《她是恶毒反派们的跟班》
3. 第 3 章
梅满常年在秋家,见惯了漂亮精致的少爷,眉眼都像是用小刀一点一点雕出来的,无一不细腻。
但眼前的人是另一种样式的好看。
剑眉星目,肤色不那么白,偏深,像是田里招摇的麦穗。
乍一瞧挺粗疏,放那群少爷嘴里,就是看起来便不省事的野莽。
可架不住他俊俏,那点儿野性反而使他更夺目。
他垂下手,沉默不言看着她,似乎早料到会和她再见面。
梅满脑中一片混沌,又乱又烦。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可他竟然真混进了这仙府。
关键分别时她以为他们再也不会见了,还说了不少难听刻薄的话。
而他虽然灵根重损,却是个有力气的,当时连着打败好几个老师傅,才顺利进入武行。
他要是想报复,恐怕现在就能几拳打死她。
谢序往前一步。
“你别过来!”她喝止住他,质问,“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谢序话不多,人也正直死板,可以说和她完全是两种性格。
好比眼下,她说一句话,他就真停下了,并如实解释:“那位秋府的大公子在除妖时不小心受了伤,来武行借药,我帮他治疗了伤口,他说要答谢我,问我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梅满已经猜到答案,还是问了嘴:“你怎么说的?”
“我问……”他稍顿,“能否让我进这仙府。”
果然是这样。
梅满绷紧脸,没来由感到一阵烦躁。
可她并不是自作多情的人,不会认为他做下这决定与她有关,毕竟她想拼命抓住机会往上爬,他也可以,而进这仙府就是最好的机会。
梅满警惕打量着他,看他神色如常,好像没有要找她算账的意思。
她摸不清他是真不计较,还是谋划着其他报复的手段,但仍旧稍微松了口气,问起另一件事:“别人——你见过的任何人,知不知道我们认识?”
谢序摇头。
“那就一直瞒着。”
“为什么?”
“这你别问。”梅满没急着把药给他,而是留了个心眼儿,“你知道养灵大补丹是什么吗?”
谢序喜欢看书,常揣在身上的一本是《神丹仙方》。
他对炼丹术的了解程度不比那些修士少,果不其然,他的确知道这玩意儿。
谢序略一颔首:“补药,常用作蕴养灵根。”
蕴养灵根?
那就怪了。
谢序的灵根受到严重伤损,根本不是拿灵力蕴养就能解决的,现在的他就和她一样,不过是个普通凡人,这丹药能有什么用。
梅满琢磨着,问出最关心的问题:“这玩意儿要是拿去灵市上卖,一枚能值多少钱?”
“大概……”谢序思忖着说,“十颗上品灵石。”
十颗!
上品灵石!!
梅满险些没忍住惊呼出声。
秋应岭有毛病吗?!这么珍贵的东西就随随便便给人了?
钱要是多得没地方撒了,就往她头上砸啊,她又不嫌多!
她没来由感到一阵痛心,仿佛要交出去的是自己的东西。
趁这股难受劲儿还没恶化,梅满忍痛递出瓶子:“给。”
谢序下意识要接:“这是——”
“秋师兄给的,养灵大补丹。”
谢序忽然收手:“多谢秋师兄的好意,但不必了。”
他缩得突然,而梅满已经松开手了,瓶子掉落在地,砸出清脆声响。
“你干什么啊!”她还记挂着那个漂亮瓶子,唯恐它摔碎了,忙躬身去捡。
谢序也反应过来:“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还以为——”
梅满仔细检查着瓶子,确定没摔成怎么样,才勉强放心。
听他说了半截话就再没吱声,她猛地靠近几步,恼看向他:“以为什么?!”
她靠近得突然,谢序猝不及防就与她视线相接。
那双眼眸恼瞪着他,接近琥珀色,但蒙了层淡淡的烟灰色,不显得那么清透明净,反而像是燃烧着的野草,既亮,又沉着股蛮生蛮长的莽劲儿。
心脏的跳动惯常失稳,他喉咙有些发涩,别开视线说:“我以为,这是你——”
梅满又逼近一步,审犯人一样逼问他:“是我什么?”
他却不作声了,眉眼间的情绪实在捉摸不透。
“没什么,”他别开视线,木讷得像尊雕像,“无功不受禄,他已经让我进了这仙府,我再受不起这般贵重的礼物。”
真是个不识相的傻子!!
这样好的东西,竟然不收?
梅满不清楚他为何不肯收,那瓶药像一团烈火,烫得她手掌疼,更叫她恼恨。
恨她得不到的东西,姓秋的却能像草一样轻易送出去。
恼他这样淡然,理所应当地说出“无功不受禄”这样的话,好似他多清高,衬得她像个觊觎别人宝贝的小人。
大概是情绪积攒到极致,她忽然脑子一抽,开口说:“一会儿要接,一会儿又说不要,这样折腾我好玩吗?你如果不要,我可就吃了。”
他都能吃,她为什么不能。
说不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妙用,让她长出灵根来。
可谢序正经得像是戒律堂里的长老,他说:“满满,既然是秋师兄送的,还是归还他为好。”
梅满忿忿不平道:“你觉得贵重?这样一颗丹药,对他来说和粒路上的沙子差不多,甚至连那都比不上。他送出去的东西向来不往回收,你不要,我还给他他也是扔了,还不如我留着——再问你最后一次,这大补丹你要吗?”
“不。”谢序没有片刻迟疑,还颇为好心地提醒,“你最好也不要吃,这丹药的药效强,但你没有灵根,吃了恐怕不好。”
又是这样惹人厌烦。
梅满咬牙,有些烦他,也暗暗唾弃自己,这种时候还在窃喜能将宝贝据为己有。
可她控制不住,甚至谋算起来可以将这大补丹分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拿去卖,至少也能卖五颗上品灵石。
她正幻想着五颗上品灵石能拿来做多少事,谢序忽然叫她:“满满。”
“怎的?”她抬头看他,还没来得及收敛脸上沾沾自喜的笑。
他莫名愣住,像被点了穴,一动不动,连表情都变得凝怔。
许是背着光,他的耳朵也被晒得通红。
梅满狐疑看他:“你傻了?说话啊。”
谢序道:“我是想问,这些天没看见你去练剑。”
梅满却如临大敌:“练剑?你什么时候看见的,在哪儿看见的,问我这个做什么。”
天衍仙府以修剑为主,这外门院也不例外。
她虽然没有灵根,但从小就陪着二公子对练,剑术大概还算不错,至少这外门院教的东西对她来说都没什么用处。
因此她常在夜里摸去后山竹林练剑,清静,也安全。不过这几天为了制安眠散,没空去竹林。
她不清楚他是怎么晓得这桩事的,只下意识提防,唯恐他是想报复她。
谢序理所应当道:“先前去后山竹林拾柴,看见了。”
梅满没被糊弄过去,说:“难不成你天天去拾柴?”
这姓谢的端着一副正儿八经的表情,竟然冒出一句:“满满,你一贯只想着自己,如今怎也关心起别人的去处。”
听着像是嘲弄,偏偏他说得万分认真。
梅满简直被他气得提不起气儿,脸也涨得通红。
他却忽然近前,稍俯下身,先是抚着她紧蹙的眉间,而后捧着她的脸,温和啄吻着她的眉眼,并道:“好满满,这样狭隘的心胸,怎还能分出心神来置气,莫要恼了。”
这人有病吧!
梅满一把打开他的手,阴沉沉道:“你这个贱骨头,闭嘴!”
话落,她转身要走。
走出几步了,她突然想起秋应岭嘱托的事,又折回来,问他:“谢序,下月初七,你有时间吗?”
这闷罐子也不说话,只点头。
“那初七午时,去山下的寻仙楼吃茶。记住了,别误了时辰。”她转告完秋应岭的邀约,再不管他是什么反应,直接离开。
待走出杂役院很远了,她忽然偏过头瞟了眼,却看见谢序还站在那儿,远远望着她。
梅满被那眼神盯得发怵,心底也堵。
她想起刚到秋家时,起先一两年二公子还因为落水的事,卧病在床,没有力气,她就帮他养过一段时间的狗。
久而久之,那条狗竟把她也当作主人。
大家都夸那条狗聪明活泼机警听话,一个劲儿把各种好词往它身上套。
聪明活泼机警听话。
是聪明活泼。
可那条狗的聪明劲儿全用在捣鬼上,会藏起来弄坏的东西,说多少遍都不听,一骂它它就往地上一躺,露出毛茸茸的肚皮来,一副谄媚的样儿。
也机警。
任凭什么风吹草动都听得见,但这意味着不论她走去哪儿,它都找得见。
更是听话。
让坐就坐,让进笼子就进笼子。不过时间久了,她便发现有些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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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味。即便被关进了笼子,可只要她在它视线范围内,它就会一直盯着她,眼珠子像是黏在了她身上一样。
梅满使劲捶了两下脑袋,试图将多余的念头打出去,好专心制药。
她直接去了药庐——之前这个时间点,柴群会来这儿和她一起制药。
但这回梅满在炼药芦等了足足半个时辰,都没见他来。
组队前他俩就分了工,她保存药材,刚制了一半的安眠散则在他那儿。
她还不至于因为他迟到一次就从头开始制药,便打算去找他。
谁承想这人就和失踪了一样,哪都找不见。药庐、练功房、藏书阁、灵市……甚至是他的寝舍,连根头发都没找着。
眼看天色渐晚,梅满心里越发烦闷,一股郁气膨胀在胸腔里,憋得她浑身都难受,却又无从发泄。
但到第二天的体术课上,这烦人精却蹦出来了。
他和两个男修聚在一块儿,其中一个是上次与他组队对练的,另一个则是那个生病告假的。
梅满郁气沉沉站在那儿,想着等他过来了,再盘问他昨天去了哪里。
可直到上课,他都没往这边瞧一眼,而是摆起架势,和那两个男修嬉笑着打来打去。
这情况压下了她心头的烦闷,只剩疑惑。
她看着他。
他不打算过来吗?
上回是他朋友的搭档告假,他才陪他朋友对练,可现在别人都回来了,他怎么还和他们搅和在一块儿?
教体术的师兄说:“都站好了,今天还是通过对打的形式练习体术第一、二式,点到为止,不要误伤了搭档,开始吧。”
其他同门便都两两聚在一起,开始对练了。
只有梅满没有搭档,一个人站在角落里。
耳边的嬉笑吵闹声越来越大,而她被隔离在外,不知道他们在闹什么,又在笑什么。
她攥紧拳头,浑身都绷得死死的。
一点微妙的难堪在她心头蔓延,且越来越强,越来越重。它像是一张网,在不断收紧,让她的心皱缩成一团,挤出酸苦的汁。
她开始感到格外难受,甚至喘不过气。
大概是她僵立的时间太久,师兄发现了她。
他走到她面前。
“你怎么是一个人?我记得你的搭档是——”他翻了下簿子,找到个人名,“是柴群,他没来吗?”
梅满的情绪没有因为他而好转,反而开始像钝刀一样磨着她。
她低着脑袋说:“来了。”
师兄扫视一周,看见了三个聚在一块儿的男修,他们正练得起劲,两个对练,另一个就在旁边帮忙观察纠正,再轮流打替。
他叹口气。
梅满的头稍抬了点,飞快觑他一眼。
可他却笑了笑,像在透过他们追忆什么似的,说:“到底还是年纪小,玩心重,一遇上几个朋友,就不愿散伙了。也好,越往后,这样的清闲时间就越少了。”
梅满听见脑子里“嗡——”的一声,紧随而至的是耳鸣。
师兄又看向她:“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
梅满张开嘴,只发出声短促的气音。
她说不出来。
她说不出来。
或许是顾及那点微乎其微的面子,又或是考虑到惹出麻烦了很难收场,总之,仅存的一点理智让她开口:“嫌吵,他们太闹腾了,我用木头桩子练也行。”
师兄欲言又止。
他看着眼前的人。
身形瘦削,乌黑的头发分成两股,松束在身后,额发垂落,半遮半掩住那张苍白的面孔。
不仅看不大清楚她的神情,还衬得她尤为阴郁,不好接近。
“你……”他叹气,最终说出的话是,“你也应该合群一点,不要总是一个人。”
“嗯。”她木讷应声。
师兄走后不久,又有两个女修过来。
一个面带温和笑意,另一个冷淡点儿。
那个笑着的问她:“你叫梅满?看你一个人,要不要一起对练?”
女修问她时,梅满感觉到有视线似有若无地投向自己。
她顺着瞥过去,望见正嘻嘻哈哈打闹的柴群。
他没看她,她也没找他,但她能感觉到自己被推上了一场试炼场,他就站在她对面,高傲冷漠地俯视着她。
她就算再窝囊,也不可能就这样狼狈地服输。
于是她拒绝:“不用。”
“真的不用吗?”那个笑着的女修说,“三个人一起练也很有意思的。”
“不用。”梅满固执道。
4.第 4 章
梅满拉着脸和木头桩子对练,却总觉得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瞥过去,看见两个男修停下打斗,斜着眼睛瞟她,还在小声说话。
“你去吧。”
“不太敢啊,万一拒绝了怎么办,刚才那两个就被拒绝了,你去,你去。”
“你去,柴群那小子肯定不回来了。快啊!不然让别人抢先了。”
“那咱俩一起。”
“……行。”
梅满离得远,听不大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他们总瞥着她。
这似有若无的打量让她很不痛快,她收回视线,不再看别人,横腿踢在木头桩子上。
不成想,那两个男修竟然过来了。
“梅道友,”个儿高的那个说,“你一个人啊。”
这是在拿明摆着的事挑衅她?
梅满脸色更差,不愿搭理。
那修士尴尬地摸了摸脑袋,看他同伴。
他同伴便接着说:“梅道友,这是对练课。”
他的话再一次提醒她落单的处境,梅满狠狠一拳砸在木头桩子上,险些砸出个窝。
“到底要干什么。”她不耐烦说。
“啊,没、没什么。”那两个男修磕磕巴巴的,“就是想问,你要不要找个人一起练,如果要,也可以——”
“不用。”梅满打断他们,以免听见什么难听的话。
“好、好吧。”两个人就又走了。
这之后,类似体术课上发生的事渐渐多了起来。
第二天的养心课上,柴群本该和梅满坐在一块儿。
但他早早就和别人挤在一起,还故意发出些笑闹的动静,像只在树林子里横冲直撞的疯鸟。
柴群走了,梅满左边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这感觉很奇怪,只是空了个人,左半边身体却像在往下坠,怎么摆弄都不自在。
这种不适让她心生愤恨,当再次察觉到柴群的视线时,她斜睨过去,与他遥遥相望。
他咧开个笑,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但她只觉得恶心。
梅满暗暗咬紧牙,将掌心掐得生疼,才勉强忍住表情的变化。
下作的杂碎!
脏心烂肺的畜生!
她阴沉沉收回视线,直到扫见桌上的一束迎春了,心情才稍微好点儿。
谢序不要那枚养灵大补丹,她就真自个儿留下了,大补丹用一个小盒子装着,瓶子则用来养花。
和她一开始想的一样,这瓶子配迎春的确好看,有种漂亮的鲜活气。
梅满碰了下花枝,忽然觉得为个杂碎生气很不值当。
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难道要把每时每刻都浪费在这种事上吗?
她是想明白了,可柴群却没放过她。
当天下午的符箓课上,他坐回了原本的位置——也就是她旁边。
她没有为此感到高兴,反而隐觉不安。
果不其然,刚上课他就高举起手说:“师兄,我能不能换个位置啊?”
教他们画符的是个筑基不久的师兄,年纪小,做事也粗糙幼稚。
要放那些老辣的前辈身上,多半懒得搭理柴群,这师兄却耐下心问:“好端端的,怎么要换位置?”
柴群将高抬的手往下一指——正冲梅满的头顶。
他朝下点了点,用夸张又尖刻的语气说:“师兄你教的是化箭符吧,我也打听过,这月末的考核方式是两个人互用化箭符和防御符比试。可她没有灵根啊,画出来的符就和废纸差不多。师兄,让我和她一组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梅满闻言,浑身都僵冷了。
可比起无地自容的难堪,烧在她心中的更多是恼恨和不甘。
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以为多是嘲弄轻视,不想听见的第一句话是:“柴群,你说这种话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却满脸无所谓地摊开手:“可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啊,你要是不嫌弃,正好和我换位置,跟她一组呗。”
那人道:“和换不换位置无关吧,你太不尊重人了。”
还有些零碎混乱的声音——
“倒也想,你先起开啊。”
“喂,你想干什么,给我老实坐这儿,别一个人做美梦。”
“姓柴的脑子什么毛病,显得他多厉害。”
梅满没注意那些闲话,只用余光瞥着和柴群争论的人,好像又是昨天问她要不要一起对练的那两个女修。
说话的主要是那个叽叽喳喳的,另一个抱着臂,一脸不悦的模样,始终没开口。
他们争论着,看起来是好心,是在为她说话。
可对她而言,这简直是更大的羞辱。
她实在气昏了头,冷不丁冒出一句:“所以你是怕连一个凡人都比不过吗?”
刚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柴群有句话说得没错,她连灵力都没有,画出的符形同废纸,哪能构成丁点威胁。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梅满没抬头,却感觉到有许多人看向了她。
包括柴群。
他或许也想到了这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蔑笑了声,在一片死寂中格外明显。
这声轻笑摧毁了她好不容易回来的理智。
梅满倏地转过身,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死死盯着他,张口便骂道:“你这个下贱杂种!笑什么,很好笑?”
柴群以往从没注意过梅满长什么样,只听好几个修士说过她又漂亮还聪明,问他想不想换搭档。
他没这意识,仅觉得她像是聚在天边的一团乌云,总是阴沉沉的,时常低着脑袋,凌乱的几绺碎发垂落在额前,看人也常是飞快的一瞥。
而此时她突然逼近,他才猝不及防看清她的脸。
竟真是张很夺目的面孔。
眉似远山,眼如小星。
那双眸子尤为显眼,似蒙了层烟灰色的雾,湿冷冷的,轻易就将人拢住。眼下经怒火烧灼,又泛出些灼人的神采。
他一时愣了神,想好的嘲讽噎在了喉咙里。
梅满还没恢复理智,将他的衣领子攥得更紧:“贱人!烂货!继续笑啊,怎么不笑了?”
柴群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那阴恻恻的骂语砸过来,竟刺得他心一颤,头皮也有些发麻,脸颊涨出一点薄红。
梅满没察觉到他这诡异的反应,还在气头上,看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怒火更甚,也冷笑着说:“以为我不会画符,就也不会使拳头是吧?”
话落,她一拳砸在他右颊上。
“啊——!”柴群完全没设防,一拳下去,打得他摔倒在地,哀叫连连。
四周一片惊呼,所有人都争相站起来看热闹,就像在观赏两只即将打起来的野兽。
也是他倒地了,梅满才迟迟回神。
她都干了什么?
她攥着发麻的拳头,愣愣盯着他痛嚎的模样,脑子里全是来仙府前小姐嘲弄她的话:“小满,你有脑子,却太冲动。火气一上来,就将那点小聪明摧毁得一干二净。小满,小满,在水里生气乱游的鱼,只会被发现,被拎上砧板片成鱼肉。”
那时梅满恨她高高在上的态度,厌恶她的说辞,可眼下,她却只能想起这些话。
师兄傻了眼,愣呆呆盯着他俩。
而柴群终于从剧痛中缓过神。
他捂着肿起来的脸颊踉跄起身,啐了口血沫子,骂了梅满一句“杂种”,又捏得指节嘎吱响,作势要打她。
梅满不再像刚才那样冲动,突如其来的冷静让她呼吸都变得艰难,煞白的脸上没有丁点血色,手也冷冰冰的。
与他那双暴怒的眼睛相对时,她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完了。
论修为,她比不过他。
他虽然在外门,可有灵根,且已经能够引气入体。
论家世,她更不像他那样有人撑腰。
最糟糕的情况,可能是她挨他一顿揍,再失去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被赶出仙府。
梅满咬紧牙,对他的恨意没有因为这些而消减多少,反而越发强烈。
但他俩最终没打起来。
在他举起拳头的刹那,师兄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忙上前拉住他:“冷静些!同门之间不能私斗。”
柴群气笑了,指着自己青肿的脸,说:“师兄是看不见吗?!我都被打成这样了,连还手都不行?!”
师兄总算意识到他俩之间的矛盾。
“总之,不能打架。你先坐下冷静冷静,她打人不对,但你说的那些话也着实难听。”他看梅满,“梅满师妹,你——你跟我来。”
他带她去了外面,不大熟练但颇具耐心地问她:“梅师妹,你和柴师弟有矛盾?”
梅满张开嘴,那股怨恨已经烧到了嗓子眼儿,烧得她肺腑都在疼,脑子也晕。
可最终她说出的话是:“没有。”
师兄狐疑:“当真?”
“嗯。”
他皱眉:“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
“好。”
柴群似乎也冷静下来了,没再找她茬,只是整天捂着那张肿脸龇牙咧嘴,和他的几个新朋友插科打诨。
他看起来已经放下这桩事。
梅满却没有。
恨意憋闷在她的肺腑里,挤来撞去,烈火一样,始终灼烧着她。
晚上回寝舍的路上,这种情绪终于积压到极致。
梅满碰巧撞上柴群,他只瞟她一眼,就看向身边的同伴,和他们说说笑笑。
错身时,他忽然施展了一个浮光术。
以前梅满一直认为这是个很漂亮的灵术。
像点点星子一样的灵力汇聚在一起,凝成一个银白色的小光球,莹润,梦幻。
可看见他凝出的浮光,她下意识想吐。
他用那种以前和她说话时的轻快语气道:“天也太黑了,哪能看清路啊,以前在家里还有下人打灯笼,到了这儿就只能靠自己。幸好提前学了这灵术,不然只能摸黑走了。”
这笑闹声比唾骂更让梅满恶心。
恨意带来的灼烧感直往喉咙口涌,她终于忍不住,加快步子,几乎要跑起来。
直等将他们远远抛在后面了,她忽然折向另一边的树林,躬下身,不受控地干呕起来。
贱人!
贱人贱人贱人!!
梅满没吐出什么东西,仅视线变得模糊,她摸了把脸,掌心顿时一片湿冷。
但她没看手上,只急切从袖袋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木盒。
盒子打开,里面正是那枚养灵大补丹。
梅满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那股恨意焚烧着她的理智,以至于她竟然把这枚丹药当作救命稻草,直接掰下一半,塞进了嘴里。
她没嚼两下就吞了下去,吞咽的时候她又开始干呕,视线都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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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湿蒙蒙的。
梅满强忍着吞了药,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滑坐在树边。
这颗药当然没有用。
养灵大补丹。
她连灵根都没有,没法将灵气引入体内,又能养什么灵。
不仅如此,她一个凡人,根本承受不了这仙丹的效用。
丹药咽下的瞬间,磅礴的灵力奔向四肢百骸,带来摧心折骨的剧痛。
尤其是丹田,更像是有旺火灼烧,那股灼痛让人根本无法忍受。
她疼得趴伏在地,发丝很快被冷汗打湿。
可她不后悔。
这疼痛越剧烈,她就越不甘心,也越清醒。
梅满的肚子更疼,像有把刀子在搅一样,疼得她不住冒冷汗,没一会儿衣裳就像过了水。
她擦了把额头,撑着地踉跄起身,在一片昏暗中找准药庐的方向,径往那方去。
但她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谢序。
他正在整理药庐前的柴堆,沉默得像是夜间的一抹黑影。
梅满断然不肯让他看见她这狼狈模样,那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就想先躲着,等他走了再找药。
谁承想这人跟背上长眼睛了一样,忽然偏过头,一眼望向她。
梅满佝偻着身,下意识往旁边的门后一避。
下一瞬,一只手从斜里伸来,紧攥住她的胳膊。
紧接着闯入视线的,是谢序的脸。
“满满。”他唤道。
梅满甩开他的手,恶狠狠道:“滚!”
可他再度掌住她的胳膊,这回攥得更用力,眉也微蹙。
“你中了丹毒。”许是因为看过太多炼丹的书,他一眼便瞧出异样,并摸索出缘由,“你吃了那枚养灵大补丹?”
梅满的视线更加模糊——应该是冷汗冒得太多,覆在了眼皮上,这也让她意识到自己眼下的状况有多狼狈。
她耻于用这副模样示人,更不想从这个已经被她踹开的人口中听见羞辱她的话,便推他,踢他。
“是又怎么样,你放开,放开!滚啊,滚!”
谢序一声不吭地抓紧她,竟将她直接拽进了旁边的药庐。
身后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他往后瞥了眼,悄无声息关上门。
梅满疼得直往下跌,两边又各有一扇大窗子,很容易叫人看见,他便将她拉至墙角。
她滑下去,却没挨着地——谢序先一步盘坐在冷冰冰的地上,将她抱坐在他腿上。
他的两条胳膊护在她身后,散开一个布包,匆匆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梅满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疼得厉害,想去找药。
可她被夹在他和墙角间,根本走不了。
她挣扎片刻,实在没力气了,又难受至极,便将脑袋埋在他肩上,张开嘴,狠狠咬了下去。
耳畔落下一声闷哼,谢序的喘息也乱了瞬。
梅满听见,这几天积攒在心底的那股恨意忽然像是找到了发泄口,一点点往外流泻。
谢序掌住她的后脑勺,手指微微拢起,像极安抚,不过片刻,他就垂下手,继续翻找起东西。
她咬得更用力,仿佛要咬透他的衣衫、皮肉、筋骨。
他的气息更乱,更急促,偶尔起伏着压抑而颤抖的哼喘。
这让她想起以前还在秋府,他俩私会时,他也时常这样压抑地喘。不论是亲吻,还是与她亲密相连,他都要这样,似乎连呼吸都见不得光。
梅满被他喘得耳朵发麻,松开嘴,骂道:“贱骨头!这样也能发//浪,快滚,滚!”
谢序却趁她说话,往她嘴里塞了颗药。
她被折磨得意识实在恍惚,哪怕咽下药,也没察觉到什么,只注意到他压在她唇边的手指,张开嘴就狠狠咬他一口,并拿“贱骨头”“浪货”之类的词来回骂他。
这一口直接咬出了血,谢序虽然闷哼了声,却是面不改色,沉默听着她骂他。
丹毒带来的疼痛逐渐得到平缓,梅满骂得更起劲,把这些天受的气统统宣泄了出来。
“贱骨头,贱骨头……”谢序忽然掌住她的后颈,用那双漆黑无光的眼睛死死盯着她,语调比冬天的湖水更冷、更平,“和贱骨头做的时候,怎么不嫌浪?”
梅满倏地怔住,从他平寂无澜的话语里听出了怒意。
不过没等她想清楚,他便俯过身,咬住了她的嘴。
说是咬也不贴切,因为他没多使劲,且咬了口后就开始含着她的唇瓣,重重地吮。
一点酥麻顺着脊骨攀上,梅满不禁微张开嘴,由他勾含住舌尖,吮舐舔吻。手也垂下,搭在他的臂膀上,指腹稍一用力,便能感觉到经脉的鼓跳。
她喜欢和他接吻,这样腻腻的厮磨会让她像是浮在云上一样,轻飘飘的,能短暂忘掉不少烦心事——可那是在秋府的时候。
现在她来了仙府,且已经和他说得清楚,又怎么还能和他搅和在一起。
意识到这点,她倏然回神。
加之剧痛好转不少,她恢复了大半力气,便猛地发力,一把推开他。
月光透过窗扉压进,模糊映出谢序的脸。
他的脸透出点红,一双星目叫剑眉压着,低沉沉的,那点含蓄的野性也愈发突显出来,使他多了些偾张的攻击性。只是唇瓣被咬红了,又略肿,就添了点不相配的艳色。
梅满狠狠擦了下嘴,阴恻恻瞪着他:“滚!”
5.第 5 章
药庐里安静得过分。
梅满靠在墙边,仅能听见自己的喘气声。
谢序被她推开,那些偾张的攻击性也全都收拢回去。
他又恢复成平时的样子,不再说话,沉默得像个哑巴,单是盯着她。
静悄悄盯着她。
梅满还坐在他腿上。
紧绷的大腿肌理有些硌人,刚才她没注意,可现在她的肚子没那么疼了,就开始为这些小细节不痛快。
她正打算骂走他,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梅满一下慌了,忙看了眼窗户,生怕那里会突然蹦出个人。
谢序眼眸微动。
他们来往了大半年,他多少摸清了她的脾性,自然也清楚这一瞬的慌张从何而来。
“害怕被人看见?”他往前倾身,几乎要碰着她的鼻尖,声音小到近乎耳语,“怕被人看见你就算来了这样的洞天福地,就算已经摸到了你想要的路,还是和一个上不了台面的贱骨头厮混在一起吗?”
“闭嘴,闭嘴!”梅满又推他,却被他一把截住胳膊。
他说:“要想让我闭上嘴,就反驳我。”
梅满阴沉下脸,紧揪着的心开始抖。一丝恐慌在她心头蔓延开,让她一时没法开口说话。
是。
她的确是这么想的。
不想被人看见她和他厮混在一块儿——尤其是这仙府里的人。
不想被发现即使来了这里,她的生活和以前也没什么区别。
不想被人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不想听见那些别有用心的轻笑。
不想,不想——
梅满的心紧绷到整个人都开始抖,却没有大声骂他,赶他,抑或把怒火和怨怼发泄在他身上,因为她听见那些人越走越近,甚至有说笑声。
“要过来了。”谢序用平静到听不出起伏的声音问,“是你认识的人吗,会不会是要进这药庐里面来。如果被看见,你打算怎么解释?”
他的话让她格外注意起外面的动静,恨不得能通过脚步声辨别出那些人都是谁,又要去哪儿。
与此同时,她阴沉沉看着他,用只有他俩能听见的声音问:“你这是在报复?”
“报复?我要报复什么?”
“报复我踹开你,报复我说的那些难听的,侮辱你的话。”梅满又将那天说的难听话一一摆出来,泄愤似的戳他痛处,“报复我骂你是个贱骨头,是条没家的狗。那时候派不上丁点用场却妄想和我成亲,现在灵根都损毁了,还跑到这儿来当杂役。你以为在那里劈上几天柴,灵根就能痊愈了?告诉你,痴心妄想!”
“像你一样?没有灵根还要跑来这仙府,走投无路到吃一枚起不了任何作用的仙丹。”谢序平静望着她,“不,即便你有,满满,这仙府里可还有其他像你这样心性不清的修士?”
他俩就这样互相捅着软刀子,他没骂她,说的话却尤为难听,几句话下来,梅满整张脸都快没了血色,气也喘不上来。
也是这时,梅满终于听见了外面的说话声。
是那两个女修的声音,大概还有别人,她们应是在讨论刚学会的灵术。这外门院的弟子天赋都不高,一个最简单的灵术也要翻来覆去学好几遍。
可就算是这样,至少她们还能学。
梅满咬紧牙,以至于脑袋都在钝钝地疼。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视线变得模糊,肚子里面又翻涌起疼痛。
直到谢序俯过身,唇瓣贴在她脸上,她才后知后觉自己是掉了眼泪。
他舔了下她脸颊湿漉漉的泪痕,边舔边说:“好满满,别哭了,像你这样自私自利的白眼狼,也会因为这种小事,因为这几句话哭吗?刚才丹毒发作,都不见你掉眼泪。”
这个蹬鼻子上脸的下作胚!
她简直分不清他是在安慰她,还是在骂她。
窗口投来了几道阴影,映在地面上。
梅满登时慌了,一动不敢动,感觉血都快要凝固,生怕她们看见她。
她怀疑谢序是得了疯症,竟就这么沉默、缓慢又耐心地舔舐着她的泪水。
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亲吻,他慢吞吞亲她的脸,唇瓣微微一拢,再抿,便像是要吮破她的脸皮一样。
等她们终于走远,梅满正要推开他骂上一顿,他却先松开了她。
谢序缓慢站起身。
他大半身子陷在昏暗的夜色中,连脸都看不分明。
可她能感觉到他的眼神。
“谢序,你真恶心!”梅满扯出块布帕猛擦了几下脸,再嫌弃似的将帕子丢去一边。
谢序沉默看着她,半晌忽笑了声。
那笑声轻而又轻,像是飞起的扬尘一样轻飘飘落下,了无痕迹。
他转身离开了药庐。
梅满怕被人撞见,又在药庐待了会儿,才迟迟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柴群照常不搭理她,她也懒得和他说话,更没想过讨要那根保留在他那儿的龙骨。
她用仅剩的药材重新制了份安眠散,有先前的经验,这次哪怕没他帮忙,她也制得很快。
等到灵药课考核时,梅满刚进学堂,就看见桌上空无一物。
她养的迎春花不见了。
梅满猛地加快步子,忽然踩着了一点水。
她停下,低头顺着水迹望过去,看见了几块白瓷碎片,还有一枝被踩得破破烂烂的迎春。
尖利的嗡鸣“轰——”一下在她脑中炸响,忽地,她听见笑声。
她看过去。
柴群正在晃动一个瓶子,身边是他新结交的几个朋友。
“柴群,你小子可以啊!”有人和他说,“竟然能想到往安眠散里加龙骨粉,药效一下就上来了,我用傀儡纸片试了下,足足昏睡了一晚,比先前的药效强多了!”
柴群抛起那个瓶子,又接住,无所谓地笑笑:“我试了好久才试出这法子,先不说这个,就我分给你们的龙骨粉,你们自个儿说,质量怎么样?”
“你从哪儿弄来的,简直是宝贝!我之前去灵市采买,出了百枚上品灵石,都只换回来一点火龙的龙骨粉,还只有千年修为,赶这个差远了。”
“还得是柴群你,真够大气的。”
“也是撞运。”柴群像是无意间提起,“那天秋应岭秋师兄来外门院,他送的。”
“秋师兄送的?!”顿时有人惊呼,“你和秋师兄是什么关系,你俩认识吗,他怎么就把这样好的宝贝随手送你了?”
“我也不知道。”柴群说得含糊,“大概合眼缘吧,也说不一定是家里认识。”
这样含糊其辞的说法引来更多关注,一帮修士将他团团围住,纷纷追问他和秋家的关系。
他正得意洋洋,梅满忽然冲上前,挤开那帮修士,站在了他面前。
柴群看见她,脸上闪过一瞬的慌张,但很快就冷静下来。
他无视了她,神情自若地和另一个人聊起安眠散。
梅满没问安眠散和龙骨的下落,也没质问他怎么敢拿她辛苦试出来的办法送人情,只问:“是你碰倒了我的东西?”
柴群这时才真正看她一眼,似乎有些惊讶她找他竟然只为了这种小事。
“什么东西?”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哦,我以为什么呢,那破瓶——瓶子啊。是,对不住,我刚才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别怪我,真不是故意的,大不了给你赔一个。”
梅满阴沉着脸,扫一眼他手里的东西,话锋忽转:“这安眠散是你制的?”
柴群一愣:“是啊,怎么了?”
“你一个人制的?”
他神色不改点点头,好像真是这么回事儿,还说:“虽然我俩坐得近,但也没说非要共享成果吧。”
梅满挤出声笑,转眼就沉下脸。
“你最好记着这句话。”她说完转身就走。
柴群没把她的怒火放在心上,没一会儿,负责教他们制药的仙师来了。
来人身披薄氅,腰坠青玉,清隽出尘。
一头银发似覆霜雪,一双眼儿如青柳叶。银发半挽,眼梢略垂,面色苍白,看起来一副不好接近的疏冷模样。
他是教他们制灵药的仙师,沈疏时。
其他课都是由一些内门弟子代课,只有灵药课是仙府里的这位仙君授课,因而梅满花了不少心血在这门课上。
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沈疏时授课也十分严厉,不苟言笑,要求十分严格。
他一来就直入主题,坐在主座,挨个检查所有人制的安眠散。
一个个弟子走上前,将自制的安眠散交给他,而他只需轻轻一闻,就能判断出这药的好坏。
大家知道他的脾气,都噤若寒蝉,最先上去的几个吓得脸都白了,战战兢兢递出瓷瓶。
而他只拔开塞子——有的甚至连塞子都没拔,就紧拧起眉给出结论——
“重做。”
“你手断了?没有?没有怎的连药材都磨不碎,本君记得让你们做的是‘安眠散’,而不是让你把各种东西混在一起熬粥。”
“将药方抄上十遍,再重做。”
“重做。”
“气味、颜色均不对,对比药方找出疏漏处,再重做。”
“……”
渐渐地,沈疏时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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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愈发难看,所有人都快把脑袋埋去桌上,只有柴群还兴奋仰着脑袋,等待着沈疏时检查他的灵药。
梅满阴恻恻瞥他一眼。
终于到他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呈上安眠散。
“仙师,这是我制的药。”他语气里是掩不住的雀跃,还主动拔了木塞子。
沈疏时先开始只粗略扫了眼。
“重做”两个字都到嘴边了,他忽然取过瓷瓶,碾了碾瓶身。
“你加了龙骨粉?”他问。
“是!”柴群应道。
“为何要加?”
许多人抬起脑袋,看向他俩。
柴群深吸一口气,解释:“仙师提供的药方的确能制出安眠散,不过其中有两味药——毒藤草和寒冰蛇的蛇蜕,这两位药一起用时,需要精准把握剂量,但凡有一点差错,就会影响药效。我失败了好几次,之后翻书,才想到可以加一点龙骨粉,既能强化药效,还可以掩盖毒藤草的气味,达到更好的隐蔽效果。”
梅满眼也不眨地盯着他。
这全是她告诉他的话,是她一本书一本书翻找出来的。
而现在,他却装得像是他辛苦找出来的一样!
学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柴群历经最开始的兴奋,也变得紧张。
沈疏时说:“你加的这龙骨粉,品质上乘,是不可多得的仙物。”
“也是机缘巧合下得到的,是秋——”
“你翻找了哪些书?”沈疏时打断他。
“这……”柴群哪知道梅满具体看了哪些书,但听沈疏时的语气不错,他也不怎么害怕,便说,“仙师,看的书实在有些多了,所以没——”
“自以为是的小聪明!”沈疏时突然掷出瓷瓶,正砸在柴群脑袋上。他没收劲,直砸得他哀叫一声,额头顿时见了血。
柴群慌了,顾不得喊疼,捂着脑袋愣愣看向沈疏时:“仙师,我,你……我……”
“龙骨粉是至阳之物,蛇蜕性寒,寒火不均,只会带来火毒,甚而致死,你到底是炼药还是制毒?”
柴群懵了:“可、可我试过啊,仙师,这药真的有用,我们用傀儡纸人试过了,足足昏睡了一晚呢。”
底下也有人大着胆子应声。
沈疏时冷笑:“那傀儡纸人呢?在何处?”
柴群猛地噤了声。
“在何处?”沈疏时又问一遍,面若寒霜。
“化成灰了。”柴群低着脑袋,脸通红。
“如何就化成了灰。”
“自己着火了。”柴群声音更小。
他们拿来试炼的那几个傀儡纸人,在清醒后就接二连三地着了火,化成灰烬。那时他们太过兴奋,都以为是傀儡术失效所致,全没想到可能是纸人中了火毒。
“自作聪明,反而净做出些蠢事!”沈疏时冷声说,“将药方抄上百遍,再重做。”
“是……”柴群恨不得将脑袋埋在胸前,悻悻离开。
剩下几个用了龙骨粉的也都不敢再吱声,连忙把瓷瓶往怀里揣。
梅满和柴群坐一起,他下来了,便该她上去。
她上前,递上瓷瓶。
沈疏时拔开塞子。
他很快蹙起眉:“你也加了龙骨粉?”
梅满低下脑袋,眼睛盯向地面的一点,手攥得死死的,心跳堪比擂鼓。
平复片刻,她才挤出声应答:“是。”
所有人都看向了她,尤其是柴群,他瞪着她,既忿忿不平,又幸灾乐祸,大概是在等她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
半晌过去,沈疏时放下药,却说:“不错。”
仅是“不错”两个字,但已经是他今天给出的最好评价。
梅满承认自己是个斤斤计较的小人,听见这话的瞬间,便忍不住沾沾自喜,还要忒虚伪地说上一句:“多谢仙师,其实也不算什么,练的次数有些多罢了。”
沈疏时看她一眼。
她才懒得管他是什么表情,能压过姓柴的烂人一头就行。要不是考虑到还有其他人,她简直要笑出声。
柴群立马气愤道:“仙师,怎么她加了龙骨粉就行,我就不行?仙师,哪怕她是个普通凡人,也不用这么偏袒她吧。”
沈疏时神情更冷,没有应声。
梅满自然不会放过这机会,装出副心平气和的模样,与他说:“可能是你没仔细看书,品质过好的龙骨粉掺进安眠散里的确会带来火毒,用些混了其他兽骨粉的瑕疵品,反而更有用。”
柴群哽住。
看见他那副表情,梅满心里一片畅快。
忘恩负义的烂人,去死吧你!
6.第 6 章
也是看见柴群敢怒不敢言的表情了,梅满才确定,比起受人吹捧,她更喜欢看人吃瘪。
但她不认为他会就这么服输,或是放过她。
灵药课刚结束,他便拦住她的去路,质问梅满:“你故意的?”
梅满恨不得把“小人得志”几个字写在脸上,反问他:“我故意什么?是故意让你偷走龙骨,还是故意让你拿走安眠散?当贼的不反省自己,反而问主人家为什么只往箱子里放假银子,别太好笑了。”
“行,好!好!”柴群笑出声,眉眼却还冷冰冰的——这副表情梅满很熟悉,以前遇见的那些公子少爷一生气,就喜欢摆出这阴晴不定的神情。
梅满心觉不妙,果不其然,下一瞬就听他说:“梅满,我爹昨天刚给我寄信,问我在这里习不习惯,还说如果不方便,就安排两个小侍来照顾我。想来秋师兄也是这样,你说呢?”
梅满攥紧手,脸冰凉凉的,耳朵却在发烫。
“你查我?”她脑中一片空白,只问得出这话。
柴群摊开手:“不过好奇你一个区区凡人,能有什么能耐进这仙府罢了,又刚好认识些梅家的人。梅满,秋家给你多少钱?我可以给更多,这样就也不用让我爹送仆侍过来了。”
这样的羞辱比骂人的话更难听。
梅满气极,恨不得先撕烂他的嘴,再杀了他。
可心底的怨毒越重,她反而越平静,她说:“你会后悔的。”
柴群笑道:“你想让秋师兄给你做主?可这么多天了,他连看你都没来看过一眼——哦,倒是给了你一块骨头,秋家还真有钱,对下人都这么大方。”
梅满神色不变,死死盯着他,又说一遍:“你会后悔的。”
“……好啊。”柴群渐敛笑,“那就看看是我先后悔,还是你先服软。”
他自然不信她能翻出什么浪。
一个不起眼的小跟班,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刚开始的几天很平静。
因为安眠散的事,柴群又被那些人排斥在外。就算他不是故意的,可这件事也让他的朋友们掉了面子。
他费了不少功夫才重新融入进去。
而当他解决了那边的麻烦,就又有闲心针对梅满了。
这天下午,梅满在练功房修炼体术,中途觉得饿了,就去买了个馒头。
其实她在秋家攒了些钱,但她很抠搜,多数事上能省则省。毕竟她只是个凡人,如果哪天离开秋家,也得有些家私做退路。
她正要啃馒头,忽然跑来个面生的小童子,说是仙师找她。
梅满立马跟着他走了,但没走多远,他忽然停下,道:“我好像找错人了,你回去吧。”
“什么叫找错人?”梅满皱眉。
“认错了,认错了。”小童子说,转眼就跑得没了影。
梅满正想骂他,又觉得不对劲。
等她回去了,才发觉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的馒头被人掰开了,里面塞着只黑漆漆的大毒蝎。
那只蝎子还没死透,蝎尾偶尔动弹两下。
又是这样拙劣的把戏。
可正是一个又一个拙劣的手段叠加在一起,才让人深恶痛绝。
梅满捏着那个包了“馅儿”的馒头,缓慢抬起脑袋。
前方角落里,柴群正和几个修士说话,笑嘻嘻的。
许是察觉到梅满的视线,他瞥她一眼。明明近乎平视,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他大概在等着她松口,等着她向他道歉,好为自己换来几天安生日子。
在他看来,她的主动求饶就能平息这一切。
可对梅满来说不是。
她垂下视线,看向那个馒头。
忽地,她将馒头捏实,一口咬了下去。
那方传来惊呼,但她没看,囫囵咽下馒头。
酸苦、腥涩、恶心的滋味蔓延开,她忍着作呕的冲动,又咬了一口。
柴群急匆匆赶来,一把拽住她。
“梅满,你真不要命了?那可是蝎子,你眼瞎吗,看都不看就吃?”他晃着梅满的胳膊,又想捏她的脸,“快吐出来,吐出来啊。”
其他人紧随而至,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团团围住他俩,纷纷在问“什么事”“怎么了”。
直到有人发现地上的半个剩馒头,惊呼:“这哪儿来的毒蝎?!”
话落,几乎所有人都看向柴群。
梅满也望向他,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当着他咽下第二口馒头。
柴群怔愕,这时才反应过来他刚才的举动有多蠢,他迎上众人的打量,慌忙说:“不是,不是我,我只是……”
后面的话梅满没听见。
大多数情况下,直接吃毒蝎可能没有被蝎子蜇伤那么严重,但架不住这蝎子含有剧毒,蝎毒发作,她只觉肚子疼得厉害,没一会儿就晕了过去。
昏过去前,她看见柴群被几个人挤去外面,脸上满是带着惊惧的后怕。
等再醒来,梅满已经在药庐里躺着了。
在旁照看的医修师姐大松一气,用柔软的布帕擦拭着她的额头,说:“幸好没事,梅师妹,你这一晕就是三天,真要吓死人了。现在感觉怎么样,肚子还疼吗?”
梅满的视线还有些恍惚,下意识摇摇头。
比起病情,她更关心另一件事:“柴群呢?”
不过三天,她的声音就嘶哑到听不出原声了。
师姐用湿润的棉布沾了下她的嘴唇,眼神里似乎有怜悯。
她说:“他在外面,戒律堂的长老也来了,我去叫他们。”
梅满原以为是仙师负责这件事,没想到戒律堂的长老会亲自来。
长老看起来是个严肃的中年人,柴群跟在他身边,始终低着脑袋。
“梅小友,”长老坐在梅满床边,关切道,“身体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多谢长老,已经好多了。”梅满蔫蔫地靠在床头,说话有气无力,“仙师呢,他没来吗?”
“疏时这两天身体不适,正在闭关。他暂且不知晓此事,就由我来代为处理。”长老扫一眼柴群,“这件事我已经查清楚了,这混账东西实在不像话,对同门竟毫无关怀之心,就算是无意,也不该轻饶!”
梅满本来还在期待他会怎么收拾柴群,可听见“无意”两个字,心忽然往下一沉。
她勉强撑起几分力气说:“多谢长老,但等仙师闭关结束了再查也不迟。那蝎毒实在太厉害,我还有些头晕,许多话一时半会儿都说不清楚,还请长老——”
“不必说了。”长老打断道,“梅小友,你受了苦,我岂能视而不见。柴群要罚,还要重罚。”
梅满清楚感觉到身上的温度一点点下降,脑中渐有嗡鸣声。
在这持续不断的轻微嗡鸣中,她听见长老说:“我已经安排好了,罚他在戒律堂关一月禁闭。你这回疗伤的药钱,也让他来承担。”
“一个月?”柴群忽然抬头,他看着有些萎靡不振,一双眼睛红通通的,像是哭过,“这也太久了吧,那我符箓课的考核怎么办?我都说了是她自己吃的啊,现在大家都不理我,还要这样罚我,我回去怎么见人?”
长老睨他一眼。
许久,柴群才不情不愿道:“我是该罚,梅满,你原谅我吧,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
梅满看着他俩一唱一和,险些笑出声,脑中的嗡鸣声更大,被她吞下去的那半只蝎子好像又活过来了,在她的肚子里面翻搅着,狠蛰着她,令她分外作呕。
长老又不疾不徐道:“唉,这小子,我也算看着他长大,不是个坏心思的人。想来是有什么误会,一时糊涂,才闹出这种麻烦。”
哦。
原来是这原因。
梅满突然平静下来。
她早该想到的。
早该想到,就早该清楚,要解决他这样的杂种,等待别人来审判他的错是没用的。
长老问她:“梅小友,你以为如何?”
“是。”
关禁闭……
“长老的处罚很公平。”
就这样糊弄她?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既然他已经道了歉,受了罚。”
关上一个月,施舍点药钱就叫惩罚了?
“我也原谅他了。”
就能抹平她的痛苦了?
“——柴群。”
贱人!
“我们和好吧。”
我要杀了你。
梅满撑着床铺下床,虚弱踉跄站直身,向他伸过手。
柴群没有握她的手,他咬紧牙,压低声音说:“这下你满意了?”
比起他,她反而要平静许多:“也是我太冲动,有什么矛盾说开就好了,哪里会闹到这地步。”
长老满意点点头。
他不愿在这地方多待,没一会儿就说要走。
但在他俩离开时,梅满忽然扯了下柴群的衣角。
他回身睨她一眼。
长老已经先一步离开,梅满轻声问他:“长老这样护着你,不还是要关你禁闭吗?我听说进了惩戒室就要受鞭刑,还要吃馊饭喝泔水,等你再出来,会不会臭烘烘的,谁都不愿和你说话了?”
“你胡说八道!”柴群气极。
梅满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躺回了床上,说:“谁知道呢,反正我又看不见。”
柴群冷冷睨着她:“你等着。”
他放下这话,就沉着脸走了。
这之后梅满才听说,外门院弟子都认定他故意下毒害人,那些人虽说爱凑在一块儿玩,大多还有些自视甚高,可到底都年岁小,天不怕地不怕,有几分嫉恶如仇的脾性,便开始疏远他,甚至有意苛待他。
又过两天,她刚恢复点儿,就收到了柴群的口信。
帮忙传话的是戒律堂的一位师兄,他说:“柴群想见你,他觉得上次道歉的心不诚恳,想再当面和你说一次。”
梅满问:“可师兄,他正在受罚,私下见他是不是不太妥当?”
“说两句话而已,能有什么。”
梅满犹豫着点点头,当天夜里便随师兄一起,进了戒律堂三楼的惩戒室。
她进门时,柴群正在吃点心。
他大喇喇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桌好饭好菜,连蜡烛都没点,而是用的亮到刺眼的夜明珠。
“坐啊,”他浑不在意道,“随你坐哪儿,饿了吗,要是饿了还能顺便吃点儿。等出去了,外面可没这样的好菜吃。”
身后的门关上,梅满一动不动:“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柴群取出两个空杯子,放在桌上,“你不是说我进来就要吃苦吗,也让你长个见识。如果要过苦日子,家里怎么可能送我来这儿——你应该不懂,也是,替秋家做了这么多差事,却没个人来看你一眼。我先前说的话还作数,你给我当差,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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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你不怕被人听见这些话?”梅满说,“师兄可还在外面。”
柴群笑笑:“你果然是个不懂灵力的凡人,这惩戒室里的动静,怎么可能让外面听见。”
梅满坐在他面前,在他抬手前,抢先一步端起茶壶。
“所以那天你道歉,不是真心的吗?”她斟了两杯茶水。
“道歉?”柴群冷笑,“你把我害成那样,还想我道歉?我告诉你,我爹说了,已经往秋家寄了信,拿钱买你的契。等我从这儿出去,有的是法子整死你!”
话落,他端起茶水便猛灌一口,随即又呸了声:“这什么破茶,苦得要死。”
“你马上就知道了。”梅满死死攥着那杯茶水,忽然感觉心跳得格外快。
一下又一下,快要撞出她的胸腔。
柴群蹙了下眉,仿佛在疑惑。
下一瞬,他忽然佝偻下了身,紧紧捂住肚子,痛苦哀叫出声。
“嘶……好疼,肚子!我的肚子……”他趴在桌子上,转眼就疼得头冒冷汗。
梅满倏地站起身,心跳得更快,血液仿佛都在往头顶涌,眼睛却紧紧盯着他。
柴群吃力抬起一点眼帘,死死瞪着她:“你、你在茶里动手脚?”
“是物归原主。”梅满从袖子里取出一截干瘪的蝎子腿,塞进他手里,与他耳语道,“我顶多肚子疼,但你恐怕不好受。我看书上说,你捉来的这种毒蝎,蝎毒可会腐蚀灵根。”
他登时变了脸色,抬手要来抓她。
可他哪里还有力气,那蝎毒发作得快,他一下就瘫软在地,捂着肚子不住喊疼。
梅满退至一边,静静看着他痛苦挣扎。
最初的那点兴奋过去,她又开始后怕。他和戒律堂长老相识,她不敢想要是这件事暴露了,她会是什么下场。
她的心跳更快,慌惧袭上,让她的四肢都开始僵麻。
而这时,柴群许是痛苦极了,不知从哪里猛生出一股力气。
他扶着桌站起身,打碎那个茶壶便向她冲来,怒喝道:“你这个杂种,杂种!!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梅满截住他的胳膊,与他扭打在一块儿。
他下手狠,她也毫不收劲儿,不过几个回合,两人就都失去了理智。
梅满猛地打他一拳,骂道:“死贱种,用不了灵力了是吗,也变成凡人了是吗?怎么不在我面前显摆了,你再用啊,用灵力啊!”
柴群果真试了,颤抖的手掐了好几回,却只挤出一点溃散的灵力。
梅满笑了声,瞬间激起他的怒火。
他失控大叫一声,举起茶壶碎片就要捅她。
梅满挡了他几次,直到那碎片割得他的手血淋淋的。
他丢开碎片,像只掉入陷阱里苦苦挣扎的凶兽一样粗喘着气,到此时他终于明白了,眼神狠厉地盯着她,说:“你是故意的,故意说那些话?你早打算害我了,你这个贱人,狗奴才,我非杀了你不可!”
“我不是,不是!”梅满也大喘着气,被他划伤的额头流下了血,血水糊得眼皮子前都蒙了层红光,“好啊,好!现下公平了,都是肉长的,都是一张皮裹着,都是肉骨凡胎,那就试试,试试谁先杀了谁!”
两人扭打在一块儿,柴群恨不得要她死,打了十几个回合后,他猛然发力掐住她的脖子,勒死她的呼吸。
她奋力挣扎,却怎么都挣不开。
肺腑间的气息逐渐被挤干净,她的眼睛泪蒙蒙的,却顾不得擦拭,突然用两条胳膊使劲箍住他,径直往窗边摔去。
“你想整死我?你还想整死我?!”梅满嘶叫着,她看见他眼睛里迸出惊恐慌惧,可她将他抱得死死的,几乎是从肺腑里挤出声音,“我会活下来的,谁也别想支使我!谁也别想!!”
她猛地往旁倒去,同他一起摔出了窗户。
坠下的瞬间,柴群终于松开手,发出声短促的尖叫。
梅满大口呼吸着,春夜的冷息一下涌进她的喉咙,刺激出腥甜的血味。
借着模糊的余光,她瞥见了深蓝到近黑的天,缀在天边亮闪闪的星子。
它们依旧那样高,冷冰冰高悬着。
也瞥见了地上的树、石头和房屋。
它们比往常更要矮一些,静静伏在她身下。
原来腾空是这样的感受。
她想,她始终这么想,要是她能活下来,终有一天她要爬得比眼下这一瞬还要高,她要在那些星星之上,在天之上去俯视一切东西。
“砰——!”
他俩同时砸落在坚硬的石地上。
尖叫与呼吸全都戛然而止,春夜重归冷清,连虫鸣都显得稀疏、寥落。
两团身影静伏在地面,一动不动。
四周寂静无声,这无边的黑夜被拉长,虫鸣也仿佛消失不见。
许久,其中一道身影动了下。
梅满侧过身蜷缩起来,像是重回母体的胎儿。她挤出声嘶哑的凄叫,随后剧烈咳嗽,仿佛要将剧痛的五脏六腑都咳出去。
咳出几大口血后,她浑身都开始不受控地颤栗,眼前飘过团团黑影,脑子也陷入一片空白。
可她不觉得难受。
梅满挣扎着,边咳,边缓慢翻过疼痛难耐的身躯,平躺在地上,渐渐笑出声。
她疼到连手指头都快动不了了,但还是强撑着摸了把覆在眼皮上的血。
缀着疏星的夜空变得清晰许多,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笑声也更大。
7.第 7 章
等心底那股郁气彻底纾解了,梅满才堪堪止住笑。
她浑身疼得厉害,脑子像是被堵住了,什么都想不清楚。
她大喘着气,又吐了好几口血,勉强缓过神了,才攒足力气喊:“救命,救命啊——!”
不知道喊了多久,终于有人来了。
是戒律堂的几个前辈,他们一来就看见满地是血,地上还躺着两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险些吓个半死。
领头的一位师兄吓得不敢靠近:“这!这这这,这什么情况,你们怎么——”
梅满眼前一阵发黑,疼到快要昏死过去。
但她强撑着,没什么力气地抬起手指向柴群,哽咽着虚弱开口:“师、师兄,先救他,救他。”
那几位前辈这才猛然回神。
领头的师兄急忙奔向柴群身边,另一个师姐紧随他身后。
“你叫什么名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摔成这样?算了,先别说话,节省点力气,我帮你止血。”一位师姐蹲在梅满身边,急忙掐了个止血诀。
另一位师兄则往她体内灌注灵力,须臾间灵力就游走遍四肢百骸,他面露讶然:“你不是修士?”
梅满吃力点点头。
她满脸是泪,和血水混在一块儿,简直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但她强撑着转动脑袋,看向柴群那边。
“他呢?”梅满反抓住师姐的手,手指缓慢收紧,有气无力的,“他……他是我朋友,他怎么、怎么样了?”
师姐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向蹲在柴群旁边的师兄。
后者神情凝重:“他灵脉俱损,魂魄已去,没救了。”
梅满哽咽着哭出声,嘴里喃喃着“不可能,怎么会这样”,师姐安抚着她的情绪,又让她节省力气,传讯与医谷弟子,将她送去了药庐。
这回比上次中毒还要难受,可梅满没昏过去,始终保持着清醒。
药庐的医修处理她的伤口时,她疼得连龇牙咧嘴的力气都没了,呼吸也时停时续。
但只要一想到柴群那副惨样,那些伤痛就仿佛尽数消失了。
她的心一直跳得飞快,既后怕,又忍不住窃喜。
那个杂碎!这是他应得的下场。
不过她清楚,等着她的远不止这一个麻烦。
没过多久,戒律堂的那位长老就找来了药庐。
他怒气冲冲,闯撞进门。
梅满早做好他会找上门的准备,却没想到他身后还跟着个秋应岭。
姓秋的笑得像只狐狸,眼睛都要眯成两道弧,进门时还在说:“长老呀,急什么,你那侄儿是死了又不是受了伤,跑得这般急也救不了他。”
这番招打的话真把长老气得脸色铁青,强忍着才没发作。
秋应岭还想挖苦,却忽然瞥见她。
他脸上的笑登时敛去几分,嘴角已有压平的趋势,但不过一瞬,他便又恢复原来的表情。
“长老,”他又笑说,“真个心疼你那侄儿,就别把他当作个畜生似的养,好歹养出个人样,才不至于撞上这等横祸,你说是不是。”
长老停下,戾眼睨他:“应岭!你非要这般夹枪带棒?”
“夹枪带棒?”秋应岭一副思索的模样,“想来是哪句话让长老误会了,我不过是在说笑,切莫往心里去。”
长老气得脑仁突突跳,不再与他辩驳,转而怒冲冲看向梅满。
“梅满,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的眼圈泛红,声音也哽塞,“柴群他怎么就,怎么就……”
梅满尽量无视掉旁边的秋应岭,也眼泪汪汪,又因为疼,说话都断断续续:“我也不知道,是他托一位师兄带话,说想见我,我就去找他了。起先还好,他和我聊起了功课的事,还问我要不要吃东西。但不知道怎的,他突然就发了疯,把东西摔了个干净,还、还说,还说……”
长老急往前一步:“还说什么?”
“说要杀我。”梅满垂下眼帘,一脸后怕的表情,“他要打我,我只能反击,最后就……就摔出了窗户。”
“不可能!”长老怒斥道,“他无缘无故,怎就要杀你?”
秋应岭笑道:“长老动什么气,他连跳窗子的蠢事都做出来了,更别提想杀个人。”
长老不信,竟往前一步道:“待我搜魂,自然一清二楚!”
梅满这时才彻底清醒,意识到自己究竟惹来了多大的麻烦。
她又怒又怕,恨他要下这毒手,又怕他真不把她的命当命,便作势要躲。
这个老不死的东西!
那么心疼他的亲侄儿,怎么不去给那姓柴的杂碎陪葬!
秋应岭轻按住长老肩头,拦住他去路:“长老,她是我秋家的人,莫说这搜魂大法乃是邪术,当着我的面处置我们秋家人,是不是有些不给晚辈面子了?”
也是他发话了,梅满才想起这儿还有座靠山。
秋家的几位公子小姐虽说都有副歹毒心肠,可在外人面前好歹会护短。
每逢这时候,她就忘了平时对他们有诸多埋怨,叫窝囊劲儿占了上头,恨不得把所有的麻烦都丢给姓秋的。
于是她也不怕疼了,推开帮她疗伤的师姐,带着一身血,忍着痛、瘸着腿就往秋应岭身后躲,眼泪汪汪道:“长老,我又没骗人,只是说几句实话,你怎就要杀我?你有什么话便与大公子说吧,我嘴笨,蹦不出几句动听的。”
长老怒喝:“你先出来,出来!”
那医修师姐没拉住梅满,也急得手足无措:“哎哎哎,先别吵,伤口还没处理完呢!”
秋应岭早已习惯这场合,简直游刃有余。
他一面笑着挡住长老去路,一面横着条胳膊将梅满拦在后面,嘴上还不忘道:“长老何须着急,有话慢些说,也才听得懂。切莫因为一时冲动,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
梅满哭得惨兮兮的,不住点头,又一个劲儿把秋应岭往长老面前推。
他大概有所察觉,偏过头笑眯眯看她:“满满,我与长老也没有这等见面相拥的交情。”
梅满倏地收回手,抽抽噎噎说:“也是帮大公子助上两分说话的力气。”
秋应岭瞥见她泪流满面的样子,正欲说话,那方就急匆匆来了个师兄。
“查到了!”师兄上气不接下气道,“长老,查出来了!”
长老的注意力就全去了他那儿。
秋应岭对此却没多少兴趣,他手稍抬,指节在梅满面颊上一划,揩掉一些眼泪,随后又垂下,仿佛只是无意之举。
他拉住她的手,指腹搭在腕子上,像是把脉,又像是短暂的触碰。
须臾,他拍拍她的小臂,说:“回去躺着。”
梅满自不会在这种事上客气,小心绕开长老,躺回床上,缩进了被子里,只露出双红通通的泪眼。
那医修师姐急忙上前,继续施展灵术。
传信的师兄看看梅满,又看看长老,犹豫道:“长老,在这里面恐会打搅梅师妹休息,是否要换个地方?”
“不必,”开口的却是秋应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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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坦然道,“长老对我秋家人有所怀疑,那便就在此处说清楚吧,也免得她日夜记挂这事,夜长梦多。”
师兄竟就真继续说道:“已经检查过尸首,柴师弟是中了蝎毒,灵根受损。”
“他怎会中蝎——”长老住声,忽然想起前不久的事,他猛地看向梅满,却见她一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表情。
师兄:“不光如此,我们还从他的灵脉中发现了一缕尚未成型的魔气。基本能断定他是灵脉受损,出现了走火入魔的征兆。”
走火入魔。
梅满想起那时候他像是突然恢复了力气一样。
难怪……
这时师兄看她一眼,说话有些艰难:“已经着人去惩戒室看过了,桌上有两杯茶,一杯没喝,喝了的那杯里……正是下了蝎毒,还从柴师弟的身上找到了一截蝎——”
“够了!”长老喝止住他,脸色铁青。
饶是师兄没继续往下说,他也有了自己的推测:柴群大晚上把她叫去,多半是想故技重施,再下一次蝎毒。只是这回不仅没成功,还害了他自己。他遭蝎毒损坏灵根,走火入魔,所以才会拉着她跳下去。
师兄沉默片刻,忽然硬着头皮说了句:“我们找去时,梅师妹还在吐血,别提多惨。更别说她只是个凡人,连护体的灵力都没有,却一个劲让我们救柴师弟。”
他说着,还不住瞟梅满,那眼神带着怜悯,痛心,甚至有一点不明显的敬仰,好似她是什么无辜心善又可怜的圣人。
急匆匆的一句话,让长老的脸色倏然苍白。
他被噎得发不出声音,震愕许久,才面色复杂地看向梅满:“梅小友,你暂且歇在此处,待查清此事,会有个交代。”
话落,他嘱托医修继续替梅满疗伤,他则与递信的师兄一起离开了。
秋应岭却没走。
他没骨头似的靠着墙,双手拢在袖里,看着那医修帮她治疗。
被柴群划出的仅是小伤,梅满的腿和胳膊都骨折了,肋骨断了根,还因为地上石头太多,摔得背上满是青紫伤痕。
那医修用灵术帮她接骨时,她便将脸埋在枕头里,死死咬着牙,一声没吭。
骨头很快就接好了,但疼痛没那么快消失。
那医修说:“梅师妹,我去看看药熬得怎么样了,一会儿就回来,你暂且歇一歇。”
“不打紧,我不急。”梅满说,不是因为体贴,而是只要想到长老离开时的难看表情,就算再疼她也受得了了,甚至想笑出声。
但不知怎的,那医修忽然收回迈出去的腿,她躬下了身,帮梅满将汗湿的额发顺至耳朵后面,声音比刚才更温和:“放心,我尽快回来。”
梅满蹙眉。
这人怎么回事,都说了不急,怎么还跟有人催她似的。
那医修看见她蹙眉,只当她是疼得厉害,转身向秋应岭匆匆点了下头,便出去了。
她径直去了煎药用的药寮,将所需的各种药一一检查了遍,又嘱咐负责煎药的药修定要细心。
正说着,忽有人出现在药寮门口。
医修抬眼望去,认出那人:“谢师弟,这么晚了,怎么还来医谷?”
“取药。”谢序稍顿,“送柴。”
“有劳你了,还是照常放在药寮外面。”医修转过去,忽又回身叫住他,“嗳,谢师弟,等等,劳你再跑一趟。那边的药庐有病人,也需要送点柴火,待会儿好直接在药庐里烧水。”
谢序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看见夜色中的暖黄烛火。
8.第 8 章
那医修走后,药庐里就只剩下梅满和秋应岭了。
梅满以为他也要走,不想他忽然叹口气:“满满呀,怎么弄得这样狼狈。为了根骨头就能作践你的人,还值得你掉几颗眼泪。”
长老都走了,梅满哪可能还给那姓柴的哭丧,抹了把眼睛便说:“是伤口有些疼。”
秋应岭问她:“在惩戒室里发生了什么事?”
或许是今天干出的事太硬气了,梅满差点没忍住怼他一句“是不是没长耳朵”,但好歹记着还要从他那儿领酬金,便应道:“就是刚才与长老说的那些。”
“一字不差么?”
梅满点点头。
秋应岭忽然俯过身,手指按住她的颈子,问:“这也是那柴群所为?”
梅满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什么?”
“脖子上,都勒出印了。”说话间,他的指腹轻轻碾过。
“哦,大概吧。”梅满应道,想起柴群用手掐她,心底涌起一丝戾气,恨不得将他的魂魄都揪来打碎。
秋应岭那温热的手指摩挲着颈上的红印,带来细微的痒意,这让她忍不住咽了下喉咙。
他察觉到这细微的反应,指腹压在她的颈子前面,上下摩挲着,似乎要透过皮肉去摸喉管。
“满满,对自己当真下得去手。”他说。
梅满眼睫一颤,抬眸看他:“什么?”
“无事,不要动。”秋应岭掌住她的颈子,他的掌心覆着片淡色的灵力,温暖又柔和,一点点抹去颈上那些青紫的勒痕。
他抹去那些痕迹的时候,替他做事的仙仆赶来了。
那仙仆是傀儡变的,神态僵硬,手里还拎着个食盒,见面和梅满匆匆打了声招呼,就打开盖子,将食物挨个摆放在床边的木柜上。
梅满与秋应岭靠得很近,他的手也还贴在她颈子上,但她没觉得有哪里不妥。
秋家的三位少爷小姐都像是身上摸了浆糊,打小就爱往她身上黏,久而久之,她——甚至秋府上下的人也都见怪不怪了。
比起这个,梅满更关注仙仆带来的东西。
她偷偷瞟了眼。
净是些平时吃不着的珍馐美味,有些她叫不上来名字,连最普通的一碗粥都是拿仙香米和灵兽肉熬的。
那香味儿一个劲往她鼻子里钻,她瞥一眼已经收回手,开始拿汤匙搅粥的秋应岭,忍不住愁眉苦脸。
唉,真不是人过的好日子啊。
就往药庐跑一趟,还有人巴巴地赶着来送饭。
这么爱显摆,怎么不叫几个厨子来现场抡大锅呢?
梅满心里酸溜溜的,又怀念起被她丢在地上的那半个馒头。
要是当时揣进兜里就好了,这样的话至少现在嘴巴不会跟着眼睛一起流眼泪。
下一瞬,那汤匙粥就送来了她嘴边。
梅满抬头,以一种见鬼的眼神看向秋应岭。
见她不吃,他问:“不饿吗?那医修方才说你吐了不少东西。”
梅满的表情更古怪,怀疑他是不是嫌她给秋家招惹麻烦,偷偷往里面投毒了,想要杀人灭口。
但那碗粥闻起来实在太香了。
清甜米香混着浓郁肉香,像毛烘烘的刷子一样挠着她的胃。
最终梅满到底没忍住,抬手要接过汤匙。
可他已经先一步将汤匙抵在了她嘴边,她便顺势张开嘴喝了口。
那股香气顺着她的嘴巴流进了肚子。
一想到秋家的几副坏心肠都是拿这种好肉好菜养出来的,梅满就更想哭了,心底酸溜溜的汁水止不住冒泡泡,更是往五脏六腑淌。
匆匆吃了几口后,梅满说:“多谢大公子,我饱了。”
“饱了?”
梅满点头。
其实没有。
不仅没饱,还被勾出了馋虫,肚子更饿了,胃也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但她不敢再吃了。
人不怕吃苦,就怕尝到点甜头了还要接着再吃苦。
万一吃惯好的了,再啃不下去馒头了那该怎么办。
秋应岭扫了眼满桌子还没动的饭菜,他许是以为味道不对,就着她吃过的汤匙舀了一勺粥,吃了。
确定味道无误后,他忽意识到什么,斜挑起那双狭长的眼睛,笑了笑:“满满。”
“什么?”梅满问。
“真是有副拿金子银子都撑不大的心肠。”他慨叹似的说,在她的脸色变差前,他又舀了一勺粥,“吃罢,吃完了,还有事要问你。”
她就知道他不会无故送这饭!
梅满想起他交代的事,那半颗养灵大补丹还在她身上,她没直接拿去卖,而是先打听了下消息。
现在好几个人想买,且态度迫切,她就让那家店铺的老板帮忙递个消息,说是不急着出售,优先考虑价格。
总而言之,就是想拍卖的意思,这样能多赚一点灵石。
这件事肯定不能让秋应岭知道,他最厌恶别人心怀鬼胎地算计他,更别说把他的东西拿出去转手卖掉了。
梅满一边想着这事,一边漫不经心盯着那个汤匙。
她脑子还没摔坏,也记得很清楚,刚才他还拿这勺子喝了粥。
她有些嫌弃地蹙了下眉,怕他察觉,便尽量摆出十分自然的语气:“大公子,还有其他勺子吗?这勺子不够大,我想吃快点。”
秋应岭笑眯眯道:“若要嫌我,待会儿药端来,便我先喝,再哺给你。”
“……”这人好恶心。
他问:“满满可是在心底埋怨我?”
“不是。”
是在辱骂。
秋应岭:“那在想什么。”
梅满:“在想答谢的话。”
“答谢的话要说出口来,旁人才晓得。”
“感谢我还活着,这样才能吃到好东西。”梅满情真意切道。
秋应岭笑出了声。
“满满……”他喟叹般唤叫了声。
他又将汤匙往前一送,梅满喝下那口粥,慢吞吞咽下去。
吃完饭,秋应岭才聊起正事:“托你转送的那一枚丹药,那谢序可收了?”
梅满在说实话和撒谎中犹豫了会儿,决定说些半真半假的话:“没收,我扔了。”
“他不收也无妨,扔便扔了。”
梅满真酸得咬牙。
这死东西,老说些招人恨的话。
秋应岭道:“另一桩却要紧——下月初七去山下吃茶的事,他如何说?”
“他答应了,说会准时去。”
“那便好。”秋应岭话锋一转,“柴群一事,我没有告诉鹤扬和雁雪,他们也应当不知道你受伤的事,这些时日你安心养伤,无需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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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
秋鹤扬和秋雁雪,便是他的一双弟弟妹妹。他俩长得很像,虽是龙凤胎,梅满偶尔也会认错他们。
其实姓秋的对他的弟弟妹妹还是太溺爱了,就那对瘟神,鬼才想去招惹。
这话自然不能说与他听,梅满颔首以应,又问:“大公子可还有其他事要交代?”
秋应岭笑道:“你伤成这样,怎好再交代你做什么事。”
梅满也懒得管他说的是场面话还是真心话,只要没事烦她就好了。
“那——”梅满正想找个理由赶他走,门忽然从外面打开了。
她抬头,竟看见谢序拎着两捆柴进来。
她眼皮一跳,下意识移开视线,不想让他发现她。
可还是晚了步,谢序一进门便瞧见了她。
在梅满移走目光的前一瞬,她瞥见他顿在了门口,望向这方。
梅满暗暗期盼着他能识相点儿,不要把她的话当作耳边风。
她尽量遮瞒,但一些细微的反应还是被秋应岭收入眼底。
他注意到她眼睫的微颤,眸子稍动,往旁瞥了下。
这一眼扫过去,便与谢序四目相对。
下一瞬,谢序一声不吭进了门,将柴木堆放在墙角的柴垛上,随后出门,又拎进来两捆柴,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话。
秋应岭不着痕迹地收回打量,笑看向她:“满满。”
谢序的动作顿了下,却没抬头看这边。
“既要歇息,如何还束着头发,岂不硌脑袋。”秋应岭轻拍了下床铺,“坐过来些。”
谢序眼一抬,瞥向他。
梅满不知道他发哪门子神经,照他说的挪了过去。
他便替她拆起头发。
“如何弄得这般可怜,头发上也沾了血,莫不是头也摔着了。”他顺手掐了个净尘诀,一只手捏按起她的脑袋,似想摸一摸有没有伤口。
坦诚而言,他摸得有些舒服,真是快把脑子都揉开了,但她只觉得他这举动实在有些诡异。
“没,”梅满说,“刚才师姐已经处理好了。”
秋应岭没有挪开手,还在揉按摩擦,又问:“那瓷瓶拿去做了什么用处?”
想到那瓶子梅满就一阵痛心:“没了。”
“怎的没了?”
“被柴群摔碎了。”
“唉,那可真是个坏人,也算死得其所了。”他一口气叹得又长又轻,不知道是真可惜还是客套话,“莫要难过,哪日再另挑一个罢。”
梅满心不在焉应了声,耳朵始终高竖着,注意着谢序那边的动静。
好在他没惹出什么麻烦,一直没吭声,就自个儿在那儿默不作声地码柴。
更好的是秋应岭也待够了,把仙仆叫进来收拾好桌子,便说要走。
梅满求之不得,表面上还要装一装客气,掀开被子说:“大公子我送你。”
随后在踩着地上的鞋时,发出声痛吟。
秋应岭懒懒儿睇她一眼:“躺着罢,不必送了。”
“那你都这么说了。”梅满立马缩回去,一会儿都不愿多装。
秋应岭莫名笑了声,提步离开。
他出门时,恰好撞上拎柴进来的谢序。
两人一内一外,中间仅隔着道门槛。
他二人先后停下,但谁都没有让步的意思。
9.第 9 章
还是秋应岭先开口:“谢师弟,好久不见了,那时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尽心答谢,在杂役院可还住得惯?”
谢序吝言道:“嗯,多谢秋师兄。”
秋应岭:“我前些时日太忙,没能来看你,就先托满满——啊,你应该还不认识她,托人帮我送了丹药。”
“我知晓师兄是好意,但我已经进了杂役院,这便足够了。”
“何须说这些,也算缘分难得,若能与谢师弟交个朋友,再好不过了。”秋应岭笑着宽慰,“谢师弟也切莫暗自神伤,你灵根虽毁,可修仙妙便妙在机缘无数,指不定哪日就能撞上。”
“多谢秋师兄。”
秋应岭不急不缓道:“如今你唤我一声师兄,我便也算你半个兄长。这灵术仙法上,我也还是个门生,没什么能教你,只一桩要提醒你。如今你已经踏入仙府,往日一切私情种种,当断则断。”
也不知那谢序听没听进去,等秋应岭说完,他便又是一句:“多谢秋师兄。”
“也罢,说得太多,师弟恐嫌我唠叨。”秋应岭跨过那门槛,一双狐狸眼笑似弯月。
谁承想那谢序仍旧没让路,如一抹吊诡的黑影般伫立在暗色中。
沉默,内敛,不苟言笑。
秋应岭神色不改,笑道:“谢师弟,请让。”
谢序此时才缓慢抬起眼帘,那双眸子像墨洗过一般,蓄着黑森森的死寂。
半晌,他侧身让路。
等走远了,秋应岭身边那个仙仆才埋怨道:“大公子,我看那谢序就是个石头做的,翻来覆去只会一句‘多谢秋师兄’‘多谢秋师兄’。这般木讷,仙尊怎会让您特地关照他,您自己都忙得很呢,哪有闲工夫操心他这么个木头桩子。”
秋应岭斜睇他一眼:“嘴里能蹦出这多打趣话,怎不说与师尊去听,恰好他终日嫌闷。”
仙仆老实闭嘴。
秋应岭又问:“交代你去查的事如何了?”
仙仆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道:“大公子,要不我怎么说那谢序是个木头打的,我回府里打听遍了,没谁撞见过他和我们府上哪个人说话呀。别说说话了,好多人根本就不知道这号人。”
他实在摸不着头脑,这谢序除了一张脸,就没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怎么剑尊在关注他,大公子也要查他和秋府的人有没有什么来往。
真是怪了。
“那便继续查吧。”秋应岭说,“再去他先前做工的那家武行打听,行事谨慎些,切莫惊扰了谁。”
仙仆笑嘻嘻道:“您放心,我这就去,保管不叫人发现。”
他说完就走了,秋应岭则停下,回身远远望向那方药庐。
许久,他才抽回视线,转身离开。
*
秋应岭前脚刚走,谢序就进药庐了。
梅满懒得搭理他,干脆装睡。一双眼睛紧紧闭着,只耳朵还注意着他的动静。
他起先在码柴,柴木轻碰的声响闷闷的,有些催眠。
哪怕身上疼,她也听得昏昏欲睡。但忽地,放柴的声响停下,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她顿时绷紧身躯,做好了随时睁眼“应战”的准备。
可他竟然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握住她的手,随后放进了被子里面。
紧攥的手不受控地痉挛了下,梅满不明所以。
他这是干什么,可怜她?
梅满心底郁气更甚,听见他走远的声音后,她睁开一条缝儿,偷偷往房门口瞥了眼。
不期下一瞬,她就和谢序撞上视线。
他站在门口,正一动不动看着她。
梅满气个半死:“你故意耍我?!”
“故意什么?”谢序说,“不是说不认识我么,平白无故,我为何要耍你。”
这个无赖!梅满咬牙切齿,想骂他,可刚使劲,肺部就疼得和针扎一样。
她一下就蔫了,没精打采偏过脸,不看他,也不理他。
谢序默不作声望着她,或更准确些,是盯着她身上的那些伤口。
半晌他转身离开,刚出门不久就撞上那医修师姐。
师姐早习惯他沉闷的性子,晓得他不常和人说话,便只冲他点点头,权作打招呼了。
不成想谢序忽然顿住。
“师姐,”他似乎在犹豫,斟酌片刻才说,“刚才那药庐里的人,伤得很重。”
“你说梅师妹?”师姐点点头,神情严肃,“从楼上摔下来了,刚接上骨头,唉,晚上恐怕还要疼一阵——先不说了,还有些药要送去她喝。”
“等等,”谢序叫住她,取出个很旧的芥子囊,从中翻找出一个瓶身开裂的青瓷瓶,“她先前中了丹毒,是五天前的事,丹毒已经清了,但有些药仍不便直接使用,可以配合这清毒丸。这清毒丸与她体质相配,药前服用。”
头回听他说这么多话,那医修都有些懵了:“你认识梅师妹?”
谢序张开嘴,脑中浮现的却是梅满那双固执的眼睛。
他脸色不变,说:“不认识。只不过那天恰好撞上她中丹毒,来药庐找药——师姐不必告诉她是我的药,我不是医谷弟子,她恐不会安心服用。”
“原来是这样。”师姐收下那瓶清毒丸,“我知道了,幸好撞上你,这次用的药重,依梅师妹的体质,真有些难捱了。”
谢序颔首以应,提步离开。
师姐回药庐时,梅满正在挠胳膊,她看见了,忙上前拦住她:“梅师妹,别挠伤口。”
梅满愤愤道:“可我痒!”
那股痒在骨头里疯狂地窜,却摸不着碰不到,实在难受极了。
她自觉语气够差的,师姐却莫名笑出了声。
“骨头在长,肯定会痒了。别怕,有些安眠的药,熬过今晚就好了。”她说着,拧开了一个青瓷药瓶,倒出枚褐色的小药丸,在烛光下碾碎。
梅满面露警惕:“那是什么药?”
“清毒丸。”
梅满更怀疑了,撑着被褥想下床:“我吃过清毒丸,都是整粒吞的,为什么要碾碎?”
“嗳!别动,就躺那儿。”师姐一把把她按下去。
可恨她连这点挣扎的力气都没了,又陷回温暖的被窝里。
但她仍然直勾勾盯着那医修,妄图盯出个好歹来。
万一那长老后悔了,要联合她来杀她呢?
师姐说:“这是刚送来的药,得看一看好坏,配合你的体质使用。”
话落,她送出一缕灵力,覆盖住清毒丸碾成的粉末,看起来倒真像在检查。
梅满心觉古怪,他们医谷自个儿制的药,怎么还要试?
但师姐没给她多少怀疑的机会,她飞快处理掉那堆粉末,又倒出一颗,直接塞进她嘴里。
她甚至连质问的空当都没有,就吞下了那颗药丸。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12780|1919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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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咽下药就闭嘴了。
熟悉的清甜在肺腑间散开,化作股细细的暖流淌向四肢百骸,仿佛要冲洗掉身躯内的一切污秽。
嘁!这医谷的水准也不怎么样嘛,制出的药丸和谢序做的完全一个味儿。
梅满咂巴咂巴嘴,师姐就端来了另一杯药。
这杯药简直苦得要命,她皱着眉头一口咽下。
师姐说熬过今晚就好,梅满起先还没当回事,直到游窜在骨头里的那阵痒痛越来越剧烈。
偏偏她还没法挠——那安神药起了效,让她半昏不醒的。
这滋味简直难受得要命!
梅满能模糊感觉到那股痛痒,却怎么都睁不开眼睛,想睡,可意识又始终漂浮着,没法彻底沉下去。
她恨得咬牙,这哪里是什么安神药,分明是折磨她的酷刑!
没一会儿,她做起了断断续续的噩梦。
她梦见自己被丢进了燃着烈火的深渊,火苗直往她的骨头缝里钻,还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几个模样奇丑的鬼,把她捆在架子上,像烤全羊一样架在火上来回烤。
梅满嘴里喃喃着“别烤了别烤了要熟了”,鬼不听,狞笑着说“熟了好熟了好,熟了才方便入口”,她骂他“你一个死了八辈子的臭鬼还想吃什么熟食”。
浑浑噩噩中,她仿佛感觉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她分不清是不是梦,但梦里忽然下起了小雨。
那雨很小很小,只有几滴冷冰冰的雨点,打在了她的脸上,却将那些火尽数扑灭。
那些想吃她的烂鬼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模糊不清的轻语。
有人在她耳旁问她:“难道不会疼吗?”
那声音带着点压抑的颤,很耳熟,不过她分辨不出来。
他断断续续说着梅满听不清的话,一会儿反复念叨着“对不起”,一会儿说“不要生气了好不好”,一会儿又说“我会爬到最高的地方”,末了又开始念叨“对不起”。
梦里的雨大了点,接二连三滴在她脸上。
这让梅满有些心烦,她抬起胳膊,想打走那声音。
她使的劲不小,在梦里都听见声模糊轻响。
可那人没有因此就退开,他掌住她的手,在手心里啄吻了下。
湿湿冷冷的一个吻,带来微弱痒意。
梅满下意识拢了下手指,几乎是同时,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她的唇上。
像是胳膊,又似藤蔓——因为有温热的汁液流进了她的嘴巴里。
那汁液尝着很像血,带着点不明显的腥甜。不过比血好喝很多,清清润润的,让她想起来谢序制的清毒丸,吃起来也是这样清甜。
她忍不住吮吸起来,想要攫取更多,游窜在骨头里的那阵痛痒逐渐平息下来,压在心底的燥热也得到好转。
睡意更重,不多时她就困得连嘴巴都懒得动了,睡过去的前一瞬,那湿冷冷的吻似乎落在了她的脸上,带着模糊不清的轻语:“睡罢,会好的,会好的。”
第二天,梅满猛然惊醒。
床边根本没人,也没鬼。
什么破梦!
梅满恼蹙起眉,还没意识到浑身的疼痛都消失了,只觉得脸上有点紧绷。
她顺手抹了把,但什么都没有,仅摸着一点干涩的印痕,像是水干涸的痕迹。
她没怎么在意,等药庐里照顾病人的医修打来水后,便擦得干干净净。
10.第 10 章
师姐来帮梅满处理伤口时,很是惊讶:“怎么恢复得这么快?”
梅满有些不高兴:“恢复得快难道不好吗?”
“不,不是,自然是越快恢复越好了,只是……”师姐捏着她的胳膊,往里灌注了一缕灵力。
梅满感觉到了那缕灵力,它像股暖烘烘的水流,从胳膊流过身躯、四肢……
那滋味很奇妙,她好像变成了一朵轻飘飘的云,浑身都轻盈许多。她下意识想把它留下来,只可惜随着师姐收回手,那缕灵力也消散了。
她莫名感到怅然,手垂下,压在了被子上。
或许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烦恼,师姐有她想要却没有的灵力,也会纠结其他事。
她不解道:“只是恢复的速度也太快了点,骨头完全长好了,身上的淤青伤痕也全没了,连你体内原本淤积的一点小毛病都好得彻底。”
她说话的时候,还在翻来覆去看梅满的胳膊,捏了几下她的小腿,又压下她的衣领,想要观察她的颈子。
梅满不适避开:“你干什么啊!”
师姐回神,忙摆手:“抱歉,抱歉,就是头回遇见这种情况,觉得有些奇怪。”
“兴许是我身体好。”梅满说,“好歹和那些鬼打了一晚上架。”
师姐没听懂:“什么?”
“没什么。”梅满问她,“既然没什么问题了,我是不是就能走了?”
这医谷虽然是天衍仙府的,但弟子看病疗伤也要钱,她可舍不得把灵石浪费在这上面。
师姐说:“我建议你可以多待两天,再观察一下。”
“待一天要多少灵石?”
或许是因为她几乎把“抠门”两个字刻在了脸上,师姐愣了愣,方才解释:“长老虽然还在处理柴家的事,但他说过,柴家会负责你这段时间的药钱和其他用度。”
不早说!
“既然师姐都说了,那多住两天也行。”梅满一下就躺了回去,“总感觉身上还很疼,可能是还有些毛病没检查出来吧。”
也不知道这话哪里好笑,师姐的嘴角往上扯着,就没下来过。
梅满便在药庐继续静养下去了。
在这里待着很清静,只一点不好——基本上每天都要撞上谢序。
也不知道他遇上了什么事,看起来状态很差,脸苍白得和死人一样,不像先前那样一手拎一摞柴了,只拿左手拎,右臂僵硬得像条木头。
更让梅满捉摸不透的是,他又开始像以前那样了。
白天装不认识她,夜里再来找她,还总带些新鲜东西,自己做的剑穗,用竹条编的小玩意儿,熬的药膳……甚至把在杂役院攒来的灵石全都给了她。
梅满起先赶他,拿难听的话骂他,丢掉他拿来的东西。
他竟然一声不吭全受了,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像是她没辱骂过他,也没抛弃过他。
谢序越这样,梅满越觉得反常,更怕他。
什么人才会毫不在意别人的辱骂,甚至欣然承受,还加倍对那个人好。
都被这样对待了,还一个劲儿往前凑,那不纯粹是脑子有病的变态吗?
像她这种自私到只在意自己的人,实在不能理解他的行径,简直比见了鬼还可怕。
直到有天晚上,梅满的腿骨又开始疼。
师姐说她的骨头虽然长好了,但如果受到刺激,偶尔会出现酸胀感,是正常现象。
那天大概是白天走得太多,半夜她被一股不适感弄醒。
这种疼并不尖锐,钝钝的,但很磨人,憋在骨头里面,折磨得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打滚。
谢序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他还是一声不吭,往她嘴里塞了枚丹药,随后握着她的腿捏。
或许是这些天的情绪又积攒到了极致,迫切需要一个发泄口,在他低着脑袋捏揉的时候,梅满狠狠咬了口他的胳膊。
当即就见了血,他抬眸看她,没抽回手臂,也没问她,仅是像以前做过无数回的那样,先摸了摸她的脑袋,而后俯身亲了她一下。
在这个蜻蜓点水般的吻结束时,他语气很轻很轻地祈求:“是我错了,不要生气,不要生我的气。”
从那天以后,干脆他送什么她就收什么了,反正她不嫌钱多。
而那医修师姐没说假话,梅满得到了柴家的补偿。
他们给了钱,送了许多天材地宝。别说起疑心了,他们甚至没露面,也没多过问一句,就像死的不是他们的家里人,而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理应是件好事,不会有人追究她的麻烦,她还得到了那么多宝贝。
可她心里不痛快,甚至隐隐生恨。
并非为姓柴的感到可惜,而是他们这漠然的态度让她意识到,像柴群那样的人还有很多。
以为一点怜舍就能抹平一切麻烦。以为只要他们赔了礼,给些小恩小惠,她就会诚惶诚恐地接受。以为他们给她的就是好的,而她一无所求,清心寡欲,揣着颗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情绪的心。
她是吗?
在这如附骨之疽的恨意中,梅满意识到她的法子出了问题。
如果因为厌恨一条突然蹦出来的蛆虫,就尽可能地、拼命地去踩死它,或许能解决那么一两个渣滓。
但也仅是一两个。
只要她没离开,总会有蛆虫冒出来,冒出来,冒出来!
柴群死了,还有下一个柴群。
就好比外门院的那帮人,当初因为安眠散的事接纳柴群,再排斥、厌恶他,就也可能因为其他事去摆布另一个人的尊严。
而这种把戏,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落在她头上。
意识到这一点,梅满开始感到焦躁。她急于摆脱这一切,却像只无头苍蝇四处乱撞,找不到任何办法。
对于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而言,能够在一座仙府的外门院里混日子,就好像已经走到这辈子的最高处了。
可要是她不甘心呢?
要是安于现状对她来说是一种缓慢的长久的惩罚,而她还想爬到更好的地方得到更好的东西呢?
似乎就没有其他路可以走了。
她整日思索着,琢磨着,有时候一想就是一整天,要么在狭小的药庐里漫无目的地打转,要么安静蹲在一边,和快要发霉的蘑菇无异。
这样的烦躁一直持续到某个阴天,秋应岭的仙仆照常来看她。
姓秋的很忙,这几天不常来药庐,即便来,也待不了多久就要走。
她随口问过,他只说在帮仙尊找一样东西。
有时她在他身上闻见了很浓的血味,她不知道找东西还会受伤,但他没说,她也没那闲心打听。
仙仆摆开一桌饭菜,并从袖中取出个玉白色的瓶子,放在了桌上。
比柴群打碎的那个更精致,也更漂亮。
梅满瞟了好几眼,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瓶子。”仙仆木讷应道。
“……我看起来像瞎子吗?我是说,你拿这个做什么。”
“大公子送的。”
“为什么?”梅满狐疑问道。
在秋府做事时,秋府的管家说她太轴,任凭别人送个什么东西,都要问清楚缘由。
但她觉得没有平白无故送出去的东西,不然指不定会付出什么代价。
就好比她先前拿了秋应岭的瓶子,是因为她替他跑了腿,谢序送她东西是因为喜欢,那么秋应岭送这瓶子,也该有个原因。
仙仆想了想道:“大公子说你受伤,也与他送的那根龙骨有关,这瓷瓶,还有这些天的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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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赔礼。”
其实就算他不送那根龙骨,也早晚会有这么一天,毕竟那姓柴的性子又不是被一根骨头扭曲了的。
不过这理由也说得过去,她便心安理得收下了。
梅满打开食盒,问他:“他今天去哪儿了?”
“南洲的小峭山。”
梅满舀了口粥喝:“那么远?岂不得去个两三天。”
仙仆点点头:“我还有事要往秋府跑一趟,你吃,中午我来收拾。”
他前脚刚走,师姐便来帮她检查身体。
这次她检查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收拾东西要走。
梅满问:“你今天要去找药君?”
药君是这仙府的另一位仙君,她常年住在内门的百药峰,这师姐算是她半个徒儿。
每隔两天,师姐都会往百药峰走一趟。
师姐边收东西边说:“对,师尊今天要过问医谷的一些情况,时间会久一点。”
“哦。”
梅满只是随口过问一句,没想到师姐跟打开话匣子似的,又说:“还得去山下走一趟,托人买的灵草也到了。沈仙师那儿也得去,唉,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
梅满抬眸:“沈仙师还在闭关?他是修仙之人,要真不舒服,不是吃些仙丹就好了么。”
那天——在他带着柴群来向她赔罪的那天,他就说沈疏时身体不适,正在闭关。
这都多少天了。
“这……我也不太清楚。”师姐摇摇头,“仙师几乎每隔段时间都要闭关几天,恐是医谷也无可奈何的旧疾,只能送些调养灵力的药了。”
“哦。”梅满低头喝粥。
她舀起一勺粥,忽然顿住,平稳的心脏猛地重重跳了下,且越跳越快,几乎要撞破胸腔。
这些年在秋府,她观察人的本事学得不错,也看得出同样是整天板着个脸,长老是假公正,沈疏时却是真正经。
这人很严肃,还很苛刻,因而多数外门弟子都有些怕他。
可在她看来,态度严肃、要求苛刻也代表着他的确想教些真东西,而不是敷衍了事——尽管这份真性情换来的常是那些弟子的疏远惧怕。
事实也如此,她查过以往从外门进入内门的修士名单,虽然算下来没多少人,但其中差不多有一半是由他举荐进去的。
所以打从一开始,她就在他教的灵药课上下了不少功夫,希望能博得一个进入内门的机会。
但以前这目标并不明确,如今她才真正思索起这法子的可行性。
如果能让沈疏时收她为徒,她是不是……就能进入内门院了?
梅满咽了下干涩的喉咙,心脏还在狂跳,却尽量摆出副十分自然的表情,问师姐:“那你这次去,也是要给仙师送药?”
“对。”
“我帮你吧。”梅满说。
要想让沈疏时收徒,至少得先在他那里留下个不错的印象,再琢磨下一步该怎么走。
她想,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
“你?”师姐抬头,惊讶看她,“那怎么行,你还得养伤呢。”
“可我的伤已经好了,而且待在这里很闷。我保证去了不乱走,只送药。”
师姐有些摇摆不定:“可你不是……”
“我知道。”梅满恼道,“我知道我不是内门弟子,但师姐,难道我连进去看一看的机会都没有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不该这样麻烦你。”
“不麻烦,师姐,你就答应我吧。再闷在这药庐里,我都快发霉了。”
“可——”师姐看着她,那双烟蒙蒙的眸子很少露出这样哀求人的眼神。她心头往下一陷,还没想明白就已经开口道,“那……那好吧,可是,你一定要小心一点,别乱跑。”
11.第 11 章
梅满没能看见内门弟子院的景象。
外门院大致居西,内门院在中,几位仙君与其亲传弟子则在东方的主峰。
她跟着师姐进了传送阵,直接被传去了主峰。
出传送阵后,师姐给她指路:“你顺着这条路往西走,路过靶场,再往前就是沈仙师的仙府。有童子守门,你直接把药交给他。如果遇上什么状况,就用这传讯符,我在里面放了道灵力,直接撕碎它就能用了。”
梅满接过那张明黄色的符箓,翻来覆去看,没看出什么名堂。
师姐急着要走,走之前还不忘留下几句嘱托:“你送完了就在这传送阵前面等我,我大概需要两个时辰。切记别乱跑,也不要进洞府里面。”
梅满没当回事。
要是不进去,不亲眼见着沈疏时,他哪里会晓得她拖着副病躯来帮他送药?
那她岂不白跑了。
梅满敷衍点点头,随后往她指的方向去。
她感知不到灵力,但自从来到这主峰,整个人就像泡在暖暖的池水里一样,脑袋也清明许多。她猜是因为这里的灵力很充沛,但再充沛,对现在的她来说也没什么用。
没走多远,梅满听见了一阵笑闹声。
她循声望过去,看见一片四四方方的场地,场地一边是几个高大靶子。半空中还漂浮着灵靶,那些灵靶像小鸟一样乱飞,肉眼都难以捕捉。
那应该就是师姐说的靶场了,靶场上有四五个修士正在射箭,男女都有,穿着颜色各异的剑袖劲装。
他们能在这儿,大概都是几位仙君的亲传弟子。
其中一个男修举起把长弓,用灵力凝出支箭,瞄准了飞快乱窜的靶子。
一支箭射出去,与那个靶子擦边而过,没打中,但也打得靶子在半空乱晃一阵。
其他人都开始抚掌喝彩。
嘁!也不怎么样嘛,又没打中,鼓什么掌。
梅满心里酸得揪成一团,像是塞满了尖利的石头,那些小石头来回滚着,碾出又烫又尖锐的刺痛。
她直勾勾望着那方,恨不能把他们一个二个全盯穿。
或许是她的视线太过炽热,那些修士发现了她。
抢先鼓掌的那女修是头一个看见梅满的,她“咦”了声,其他修士就也都齐齐望过来。
被几个人同时看着,梅满忽然有些局促,手紧紧掐着掌心,眼神也躲闪。
她下意识想走,但步子都还没转过去,那几个修士就和鬼一样,转眼便到了她眼前。
“你是谁?从没见过你。”当头的一个男修率先开口,他模样儿出挑,眼神热烈朗快,可也倨傲。
他身旁的另一个女修笑着说:“是好面生,要不要一起玩儿?”
她说话的时候,领头的男修一直盯着梅满,好像她脸上有什么东西一样。渐渐地,他眼底的倨傲融化开,被一种莫名的热切取代。
他往前一步,高高大大的身形几乎要把太阳挡住。
“是啊,一起玩吧。从没见过你,你叫什么,师尊是哪位仙君,该叫你师妹吗?”他问出一连串问题,看起来像个话痨。
这人越热情,梅满心底就越发酸,脸色也更阴沉。
什么人啊,莫名其妙的。
可惜他看不出来,甚至准备介绍自己了:“我是——”
一道高大人影忽然从斜里走出,那人一把抓住梅满的胳膊,将她拉去他身后,挡得严严实实的。
她还没来得及收敛表情,面色阴沉得厉害,但眼睛已经下意识往上抬了。
挡在她面前的人束着高马尾,身着黑红配色的文武袖,背后负着把黑色长弓,更衬得蜂腰猿背,体段峥嵘。
足踏金缕靴,腰佩攒白玉。稍一动,还能闻着香风。清雅淡淡,真似个神仙人物。
梅满没看见他的脸,却认出这人。
正是秋二,秋鹤扬。
她眼一垂,落在他攥着她胳膊的手上,皱眉。
他什么意思,她就这么见不得人?
“秋鹤扬,你这是干什么,难不成认识这师妹?”领头的那男修问,语气有些不满。
“我朋友,不爱和生人打交道。你们这乌泱泱的一群围过来,不知道自个儿有多吓人?”秋鹤扬嗓音也轻快,好似性情有多率真。
但梅满晓得这人也就表面这样,实则傲慢得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行事也和他哥如出一辙,手段狠辣。
那男修说:“原来是你朋友,不早说,从没听你提起过。”
另一个女修道:“切,你这个没长眼睛的,看不出来?——秋鹤扬,要不叫她一起玩,现在生分,慢慢就熟了。”
男修又说:“她会射箭吗?不会我也可以教她。”
梅满瞟了眼远处的靶子,估摸着光那几个靶子都比整个外门院值钱。半空中随意飞过的一抹灵力,也足以压得外门院的修士抬不起脑袋。
有时候不怪她心底扭曲到流黑汁,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放这些人嘴里也只是玩玩而已。
梅满低下脑袋,盯着地面上的一条砖缝,却陡然发现连地上的砖都飘动着太极景象,一看里面就融有深厚的灵力。
霎时间,她感觉自己的心快拧成了麻花。现在不论谁和她搭话,这根麻花都可能猛然散开,化成言语的鞭子狠狠抽对方一顿。
要不是她还有理智,估计还会当场捶胸顿足声泪俱下涕泗滂沱,质问老天怎么这么不公。
但没人逼着她开口,她也还没气疯,便只阴沉沉站在秋二背后,像团积怨已久的怨灵。
她还是太有品行了。
“不了。”秋鹤扬想也不想便道,“好不容易来找我一次,和你们凑在一块儿玩算什么。不说了,我带她去吃杯茶,你们接着练。”
梅满以为他这话只是推辞,没想到他真以为她是来找他的。
一进靶场旁边的茶室,他就说:“小梅,今天吹什么风,竟然舍得来瞧我一眼。”
看来像他这种人果然都有一样的毛病,以为自己是堆篝火,只要站在那儿,全世界所有人就都手拉着手,开始绕着他们转圈。
但这种话只能在心里想想,梅满老实巴交地说:“今天才得空,就来看你。”
“我还以为你在外门院待得忘乎所以,要把老朋友抛之脑后了。”秋鹤扬捏了捏梅满的胳膊,打量着她,“身体结实了些,是好事。”
梅满说:“外门院的训练重。”
“那样才能打下不错的底子。”秋鹤扬大喇喇倚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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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椅子上,单手支颌道,“你看见刚才那个修士了吗?”
“哪个?”
“最前面的,还问你叫什么名字的男修。”
梅满思索着,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人的模样。
但她晓得秋鹤扬的脾气,便说:“没有仔细看。”
果然,他的脸色好转了点,眼神倨傲地斜着:“一个才筑基的废物,也敢在我面前叫。贱胚,要不是看他还有用,早把他的灵脉打碎了,还能留他到现在。”
若是旁人听见这话,兴许以为这是他恼怒至极的气话,可梅满知道他不是说笑。
毕竟他以前真这么做过。
和别人切磋的时候,他直接碾碎了对方的灵脉,还要佯装是失手,眼眶红红地冲对方道歉。
所有人都信他不是故意的,毕竟他在大家面前一直很爽朗大气,谁能想到他在背后又是另一副面孔。
有时候梅满都怀疑他的身躯里是不是住着两个人,一到她面前,另一个人就蹦出来了。
恶毒,凶狠,傲慢,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他或许笃定她不敢把这些话说出去,才敢这么畅所欲言。
况且她还会“尽职尽责”,适当捧两句:“他看起来没有你厉害。”
秋鹤扬移回视线看她,脸上露出笑。
他的笑很有欺骗性,略微下垂的眼角,看起来清爽又无辜,再露出一点尖尖虎牙,任谁瞧他都会觉得是个好人。
其实是个私底下嘴毒得不行的烂人罢了,梅满在心底默默骂道。
他说:“小梅,提都别提他,那种人连蝼蚁都算不上,只脏你的嘴。”
梅满摸不透他的想法,干脆不说话了。
秋鹤扬又看向窗户外面,冷哼一声:“还教人射箭,以为自己是谁,一点上不了台面的破箭术,真说得出口。”
他边说,手里边转着根箭,话落,竟将那支箭从中折断,再丢至一边。
梅满看得心疼。
那箭镞一看就品相好,不知道值多少灵石,真是个败家的。
她问:“那支箭你还要吗,不要了我可以帮你扔。”
赶在他开口前,梅满已经上前捡起了两根断箭。
“扔那儿得了,何须跑一趟。”秋鹤扬拉住她的手,顺势将她拉至他身前。他仰头看她,“在外门院待得怎么样?我想去看你,但兄长说那对你没好处,我想了想也是,只好暂且忍忍。”
梅满由衷道:“不看也没事。”
秋鹤扬抱住她,脑袋埋在她的小腹上,仰着双眼睛看她,竟然有点像在撒娇:“小梅,满满,可我们是朋友嘛。”
他总说他俩是朋友,她可不敢。
整天在她面前摆出副看谁都不顺眼的样,万一哪天他也看她不顺眼了,岂不得像他对付那些人一样整治她,到时候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自然不能表现出来,便点点头,心里只想着赶快找个由子溜走。
恰逢这时,茶室外面传来阵说笑声,是那几个修士。
听见他们往这边来了,秋鹤扬不耐烦“啧”了声。
他起身说:“小梅,你在这儿等着,我出去看一眼。”
梅满点点头,但他刚出去,她便打另一边跑了。
12.第 12 章
这回梅满观望四周,专挑人少的地方走。
从靶场往前没走多远,她就看见了师姐所说的洞府。
但外面没有什么童子守门。
梅满在附近找了找,连个人影都没看见,大门也紧闭着。
按说她该回去,毕竟师姐提醒过她,让她千万不要进洞府。
可她就是冲着见到沈疏时来的,这时候回去岂不白跑一趟。
她自然不甘心,上前叫门。
谁知她刚叩下门环,大门就被“吱呀”推开一条缝。
没锁吗?
梅满窃喜,这简直是上天都在帮她。
她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
一条临河的青石板路蜿蜒至前方,两边可见琼花瑶草仙树,是一处山水澄明的洞天福地。
不过她没闲心欣赏景色,如果能拜沈疏时为师,她会有数不尽的时间观赏这些,如果失败了,现在看再多也没用。
梅满顺着路径往前走,暗暗琢磨着该如何让他接受收一个凡人为徒。
她没有灵根,可他除了灵术、符箓之外,还擅长制药,制药又用不了多少灵力,倘若她用心钻研这一门,说不定他会破格收徒。
前方逐渐出现深阁琼楼,应该就是沈疏时的住处了。
梅满开始装出副瘸腿的样子,拖着之前骨折的左腿,一瘸一拐往前走。
一路上她没碰着任何人,甚至连鸟叫虫鸣都没听见,时间久了,她渐渐意识到不对劲,步子也放慢很多。
“仙师?”她尝试着喊了声。
回应她的是一片死寂。
梅满停下,鞋底在青石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响。
那些亭台楼阁静静伫立在苍松翠柏中,半空浮动着烟霞散彩,还能隐约看见青鸾彩凤飞舞的虚影。
这样的祥瑞仙境,可她的后背忽然窜上一点寒意,冷冰冰的,顺着脊骨直冲头顶。
直觉告诉她不该再继续往前,她头皮发麻,周遭的一切细微响动都开始放大。
心跳,呼吸,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动,流水声……
窸窸窣窣的混乱动静里,她忽然听见一声“吱呀”细响。
梅满倏地转头望过去,猝不及防看见一具童子的尸体。
她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好不容易定性归神了,才发现那不是个人。
而是个木头做的傀儡。
秋家也有不少用来驱使的傀儡,一旦注入灵力,或是贴符,它们看起来就和真人没什么两样。
可地上那架傀儡破破烂烂的,一张脸面目全非,身上遍布着宽长的凹痕,看起来像是某种大型兽类的爪痕。
不安感瞬间暴涨到极致,梅满往后退了步,下意识想跑。
这时,她听见了一阵微弱的“咔嚓”声。
像是枯叶被踩碎的声响。
她倏地偏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亮绿色的兽瞳。
在瞥见那双兽瞳的瞬间,她浑身都绷紧了,不敢再动一下,唯恐激起那东西的兽性。
那野兽缓步走出密林,她也得以看清它的模样。
是一头狼。
但比一般狼的身形大上很多,体型快要接近成年老虎,一身顺滑蓬松的白毛,垂在身后的尾巴有如利刀。
脱离暗处,它的眼睛从亮绿变成蜜褐色,没那么幽冷,却仍攻击性十足。
她猜这应该是沈疏时养的灵宠,寄希望于它能听懂人话,一边面朝着它缓慢往后移动,一边说:“我来给沈仙师送药,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那头白狼忽然停下了。
梅满以为它真能听懂人话,稍微松口气,说:“如果知道,劳烦带个路。”
话落,它忽然躬低背,身躯几乎要紧贴地面,脑袋却还微微昂着,露出森白尖利的牙齿,喉咙里滚动着威胁式的声响。
梅满的心骤然紧缩,脑子里浮现出那具傀儡的惨状。
它不是灵宠吗?
下一瞬,它猛地往前跃出,直奔她而来。
这下梅满也顾不得装瘸了,转身就飞快往围墙跑。
墙那边有条河,水有些急,但她水性不错,等下水拉开段距离了,再用师姐给的传音符。
她飞快想出了逃生的法子,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围墙,死命迈着两条腿。
身后是飞速逼近的“呼哧”声,围墙越来越近,很快就离她只有三步远。
两步——
一步——
梅满高抬起胳膊,想要抓住围墙的上方。
可不知怎的,围墙上方竟像是有一堵“空气墙”,她的手刚碰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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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被大力弹开。
与此同时,那头狼咬住了她的后衣领。
眼前的景象开始骤然变换,光影旋转成混乱的一团。
她被那头狼叼咬住,猛地往后一掀。
梅满摔倒在地,连滚了好几转。
狼扑了上来,一只硕大的爪子按住了她的肩膀。它的爪子沉甸甸的,力度大到她的整条左臂都动弹不得。
她哽出声短促的气音,头还眩晕着,只看见惨白的尖牙。
是那头狼大张开了嘴,它倏然低下脑袋,冲她的脖颈扣咬下去。
梅满吓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右手冲它的嘴巴挡去。
一声凄厉的惨嚎炸响。
她紧闭起眼,侧过脸避开溅洒而来的血。
而她的右手紧紧攥着支折断的箭矢,箭矢的尖端扎透了那头狼的上颚,箭镞从它的吻部鼻骨冒出一点,闪着银白的寒光。
梅满睁开眼,只感谢她这贪财的性子,没丢了从秋鹤扬那儿捞来的断箭。
因为疼得厉害,那头狼的爪子也松了些,它凄惨哀嚎着,不住用爪子去抓挠冒出的一截短箭。
梅满还不至于同情这畜生,要不是她手里有支断箭,这会儿惨叫的就是她了——不,兴许她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它直接咬断了脖子。
狼还压在她上方,梅满只能通过手肘带动身躯,飞快爬了出来。
她爬动着踉跄起身,没犹豫,径直往大门的方向跑,并掏出了师姐给她的那张传音符。
但还没撕开符,她的背上就袭来了沉甸甸的重量。
那条狼追上来了。
这烦人的畜生!
梅满攥紧另一半断箭,回身准备刺它。
可这回闯入视线的,却并非是那双深褐色的兽瞳,而是洁白紧实的胸膛,上面还溅洒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梅满愣了瞬,脑子全空了。
人?
还是个……没穿衣裳的男人。
这突来的变故让她有些发懵,以至于他将她扑倒在地上了,她才抬头去看他的脸。
银发披散,眼如柳叶,脸色苍白,鼻梁右侧赫然一个很小很小的血眼,要不是有血顺着流下来,看起来更像是一枚血红色的小痣。
这人竟然是——
沈疏时?
13.第 13 章
梅满的思绪一片混乱。
那条狼怎么就消失了,沈疏时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还不着寸缕,形容狼狈。
但很快她就摸着了一点头绪。
扑倒她的沈疏时更像是没有理智的怪物。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眼白却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泽,大张的嘴里不住往外淌血,连舌尖都沥着刺目的血红,可也不妨碍她看清那尖利的牙。
琥珀色的眼睛,形似狼牙的牙齿,受伤的嘴,还有这偾张的攻击性……
他是那头狼变成的?
这念头从梅满脑中一闪而过,惊得她心猛一沉。
所以……他是妖?
她晓得这世上有妖,可从小到大只见过一只,但眼下的情况也来不及她多想了。
沈疏时虽然化作人身,却和狼没什么两样。
他的手仍是尖利的兽爪模样,紧压在她的肩膀上,力气大到几乎要压碎她的骨头。
他大张着嘴,呲开森白的尖牙,要不是她及时抬起右手,拼命抵住他的脖颈,只怕他一下就能咬断她的脖子。
但他力气实在太大,没一会儿,梅满的手就开始酸麻到发抖,眼见着便要挡不住他了。
符,传讯符。
梅满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拼命动着左手,试图撕开那张符。
但忽然间,她顿住了。
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她看见沈疏时的眼睛缓慢变得透亮——他的眼白部分原本是蜜褐色,现在正逐渐褪色,一点点变得白净。
还有他的牙齿,也在缩短、变钝。
——他在变成人。
梅满紧盯着他面部的变化,右臂已经抖到快要撑不住,被压得缓慢弯曲下去。
她剧烈喘息着,浑身紧绷到发僵,攥着传讯符的那只手也汗涔涔的。
快逃,快逃!
她浑身的骨与肉都在发出尖亢的嘶鸣,太阳穴鼓跳到阵阵发痛。
可她一动不动,思绪在撕掉传讯符和试一把中间来回拉扯。
再不逃很可能死在他手里。
但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会死的,不像跳下去那样还有苟活的机会,一旦失败就可能真的会死。
可错过了怎么办,她到底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拿断箭捅他啊!逃啊!
她的喘息更剧烈,呼气声大到惊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栗。
不要逃,不要逃!
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魂灵都仿佛在颤抖、颤栗、嘶叫。
猛然间,梅满咬紧牙,卸去右臂的劲,弯曲着耷拉在胸前。
没了阻挡,沈疏时顺势俯身。
在他咬下来的瞬间,她狠下心侧过脸,双眼紧闭。
侧颈刺来尖锐的疼。
是他咬中了她的颈子。
尖齿轻易刺破皮肉,疼得她冷汗直冒,浑身都像水洗一样。
梅满攥紧那支断箭,几乎要下意识往他身上扎。
但就在她动手的前一瞬,那尖齿不再往里嵌,她清楚感觉到沈疏时的身体骤然发僵。
赌赢了。
她的内心叫一阵狂喜席卷。
是她赌赢了。
梅满的眼睛突突跳着,松开咬得发痛的牙齿,抬手作势推他,慌惧着失声叫道:“仙、仙师,疼!好疼,你——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对不起,别杀我,别杀我!”
沈疏时倏然撑起身,他的眼睛已经恢复清明,里面满是惊愕,一张脸惨白如纸。
他上颚的伤口还在流血,淌在舌头上,顺着舌尖往下滴落。
那血滴在梅满脸上,与她流出的眼泪混作一团。
梅满再难控制地痛哭起来,手想要捂住被咬伤的颈子,可又不敢,颤抖着悬在半空。
她还在哭喊着“别杀我”,好似见到了什么最为可怖的景象。
“你……”沈疏时压抑地喘了声,眼中还压着惊慌,手却已经贴在她的伤口上,“别动,别动。”
梅满死命挣扎着,哀嚎,求饶,就像是害怕他下一瞬便会掐断她的颈子。
“别哭了,别哭,我不会杀你,不会伤害你,刚才仅是意外,现下已经好了。安静下来,别动,我来处理伤口。”沈疏时语无伦次地安抚,与他平时严肃正经的模样大相径庭。
梅满挣扎着,想要躲避他的触碰。
沈疏时显然不擅长宽慰人心,采用了最直接的手段,一把捂住她的嘴。
他慌了神,近乎胡言乱语:“嘘,嘘,别哭了,别喊,本君是要治疗你的伤口。”
梅满直直盯着他,没再挣扎,眼泪却不要钱似的往外流,蓄积在他的手掌边沿。
沈疏时好似被烫着,手不自觉颤抖了下。
他的另一只手贴上她的侧颈,温暖的灵力像一层水,覆盖在伤口上。
血很快就止住,痛感也逐渐消失。
梅满仍在哭,声音却渐渐小下去,仅是抽噎着。
“血已经止住了,伤口很快就会痊愈,你别哭,我松开手。”沈疏时有了点平时的严肃样子,他尝试着松开点手,见梅满没喊,这才彻底收回去。
也是这时,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没穿衣服,瞬间变了脸色,抬手用灵术化出套宽袍大袖。
不过他脸上有血,又披散着头发,仍有些狼狈。
沈疏时简单给口中使了个止血诀,问她:“你作何擅闯本君洞府。”
他尽量控制着语气,神情中有几分歉疚,可免不了也透出些许薄怒。
梅满撑着地坐起身,擦着眼泪说:“我来帮忙送药。”
“送药?”
“医谷的师姐有事要忙,我便帮她送药。”梅满从怀中取出包药,想站起身,腿却发麻,又坐了回去。
沈疏时伸手来拉她,她仅看一眼他的手,就慌忙移开视线,很害怕似的,随后撑着地飞快站起身,还不忘往后退几步。
他的表情僵了瞬,手顿在半空。
梅满一手捂着颈子上的伤——他粗略处理过,血止住了,伤口也好上很多,但还能摸着浅浅的咬痕,另一手递出药,低头不看他:“仙师,这是医谷的药。”
沈疏时接过,问:“你来送药,怎不给那守门的童子。”
梅满也不说话,只稍微抬起脑袋,瞥一眼那看不出原形的傀儡人。
沈疏时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也看见了。
他沉默一瞬,又问:“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梅满将头埋得更低,欲盖弥彰道:“没来多久,我什么也没看见。仙师我先走了,还得尽快去传送阵,免得师姐久等。”
“不急,”沈疏时说,“你的伤口还没好全,里面有些许……些许妖毒,不好处理。我尚未完全恢复灵力,需等上片刻。待帮你疗好伤,再送你回去也不迟。”
梅满勉强挤出个笑:“还是不了,这两天我正好在医谷,吃的药里也有清毒丸,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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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可以解毒。”
许是察觉到她的抗拒,沈疏时不再提起此事,而是问:“如何去了医谷?”
“就,有些事。”梅满含糊其辞道,“要是仙师没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梅满,”但沈疏时又叫住她,“今天的事,不便与外人提起。”
她低着脑袋点头:“我知道,仙师不用担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沈疏时看着她,眼神似乎有些挣扎。
梅满从他的沉默中觉察到什么,心底不屑嗤道:这些清高的正经人就是这样,连贿赂人心的事都做得温温吞吞,还要显得不是自己想这么做,而是有人强迫他。
等了好一会儿,她才听见他说:“今日你受了惊吓,是本君的过错。本君为你师长,便不讲那些虚情,你若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尽可说与我,聊表歉意。”
梅满想也没想道:“师姐提前再三嘱咐过我,说是不能擅闯仙师洞府。但我看门外无人,故此私自闯了进来。本来就是我坏了规矩,哪还能要仙师赔礼。”
沈疏时道:“伤了人,就合该赔礼。眼下要你说,着实慌急了些,不若待你回去后,再慢慢想。”
他又让她去里面小坐一会儿,她却不肯,脸色也更苍白。
见她怕成这样,他更愧疚,便让她稍等片刻,说要去炼丹房取药。
梅满点头应好,可等他前脚刚走,她就又跑了。
开玩笑,要是今天接了这药,她还怎么好提起收徒的话。
她扯出块帕子,先是嫌弃地摸了把脸,擦净脸上的血。
啧,脏死了。
她揣回帕子,想着回去就烧了,又取出另一条匆匆系在颈子上,藏起了那点咬伤。
路过靶场时,梅满又看了眼。
场地上已经没人了,那帮人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见秋鹤扬的影子。
她倒不怕他来找她,毕竟以前她就喜欢阳奉阴违,临时逃跑也是常有的事,他早该习惯了。
梅满径直去了传送阵,在那儿又等了将近半个时辰,师姐才姗姗来迟。
许是发觉她脖子上多了个东西,她还看了好几眼,不过她俩毕竟不怎么熟,就没有过问。
梅满想过沈疏时会来找她,但没想到这么快。
她刚回药庐,正从师姐那儿拿清毒丸,他就找上门来。
沈疏时已经收拾齐整,脸上也没了血,仅鼻梁旁边还隐约可见一血点,恰似枚小巧红痣。
他平时就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师姐见到他不免紧张,差点把手都塞梅满嘴里了。
幸好她躲得快,这才没吃着。
沈疏时只说找梅满有事,那师姐也是个老油条,立马听懂了他的意思,转身就出了药庐,说还要下山去拿灵草。
她一走,药庐里就剩下梅满和沈疏时两个人。
他神情严肃地问道:“本君说去取药,并非空话,怎就走了?”
梅满心道真是说笑,她差点就死了,那么一瓶药就想打发她,怎么可能。
但表面上自是要装模作样,她捂着脖子道:“仙师已经帮我疗了伤,我还弄伤了您,不好再拿东西。”
沈疏时眉头微蹙,他又问:“倘若寻常小病小伤,请医修施个治疗诀法便好,如何这药庐里养伤。可是……遇着了什么难事。”
梅满就开始装哑巴。
不光装哑巴,还要扭捏出一副长吁短叹的为难模样,好似藏着什么不好开口的心事。
14.第 14 章
沈疏时从这沉默中捕捉到一点微妙的异样。
他一向只关心修行,从未在意过旁人的情绪如何,眼下竟觉得有些棘手。
他问:“可服用了清毒丸?”
梅满点点头。
沈疏时便帮她把脉,末了道:“脉象平稳,余毒已清。伤口处理得如何。”
梅满说:“伤口也不怎么严重,简单处理下就可以了。”
沈疏时垂下眼帘,看见她系着条帕子,严严实实挡住了那点咬伤。
梅满注意到他的视线,下意识摸了把颈子,再次保证:“仙师尽可放心,我不会告诉其他任何人。”
她越是这样说,他就越歉疚。一颗正直的心是经不起这样的磋磨的,于是他又问道:“吃穿用度上可有短缺?”
在注意到他眼中快要溢出来的歉意时,梅满意识到时候到了。
她并不为即将为难一个好心人而感到愧疚,毕竟这关系着她的出路。
再三犹豫后,她说:“有一件事,说起来或许很唐突。”
沈疏时用眼神示意她开口。
梅满看他,又看地面,说:“今天师姐带我去内门院,是因为她要去找药君请教,我……我十分羡慕师姐。仙师问我有什么想要的,吃穿用度上,我并不短缺,金银钱财,对我来说也都是些身外物。但只有一桩,倘若仙师愿意,能否收我为徒?”
她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药庐中寂静无声。
沈疏时没说话。
梅满紧盯着地面,感觉到那些砖缝像是在飘,在晃。
许久,她听见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她的心一沉,又骤然紧缩。
梅满抬眸看他,却见沈疏时一脸平和地望着她,那神情中没有往日的厉色,反而令人更不舒坦。
“你是凡人。”他尽量用温和耐心的语气,仿佛是在解疑答惑,“抛开修仙的根骨不谈,凡人这一生,不过短短几十年、上百年而已。但对修仙者而言,研究一道灵术,或用数十年,一次闭关都可能耗去数百年。梅满,在外门院所学的一切,已经足以让你这辈子安身立命。即便我收你为徒,也并无多少用处。”
她知道。
她就知道。
虽然梅满早料到他不会同意,可还是免不了躁怒难过。她紧咬着牙,万般忍耐,才堪堪忍住戾气和泪水。
“可我想要专修灵药一门,在外门院要学的太多。仙师都说凡人寿短,不应该用在更值得的地方吗?”她克制着情绪,试图说动他。
“此事不必再说了。”沈疏时道,“本君收徒一向严苛,不可随意坏了规矩。你若遇上难题,尽可随时问我。”
梅满越听越烦,恨不得直接拿他妖身的事威胁他,再不济,拿他不穿衣服到处乱跑的事强迫他答应也行。
但这完全是下下策,一个弄不好,还可能完全断送了她的前路。
于是她紧攥着拳头道:“仙师说得也有道理,是我逾矩了,还为难了仙师。”
沈疏时没再多说,只让她不要多想,又帮她检查了下身体,确定妖毒完全清除干净了,才勉强放心。
走前他又叮嘱她注意修养,下次再来看她。
梅满颔首应好,拖着条略跛的腿送他。
他的视线在她腿上停驻片刻,转身离开。
沈疏时施了个移步诀,便径直回了洞府。
他的洞府鲜有人来,先前梅满在时,虽然只待了一小会儿,这洞府中却有些响动。她一走,里面就又变得万分安静。
沈疏时目不斜视,缓行在青石板路上。
他本想处理了那具残破的傀儡,却无意间看见那半支断箭。
箭上凝固着血,下端略微偏折,足见梅满那时用了多大的力气攥住它。
上颚处的刺痛感越发尖锐,沈疏时抿紧唇。
这还是头一回,他竟然在化成妖形时撞上了凡人。他自认为犯了大错,因此没有过多处理伤口,以作惩戒。
在他印象中,梅满一直是个寡言少语的沉静性子,也不知受了多大惊吓,才会那样失态。
也难为她有这样的魄力,能对付一只不知道比她强大多少的妖。
沈疏时望着那断箭,许久,终是步子一转,又回了医谷。
他回去时,恰好撞上一个医修。
那医修正在收晒好的草药,看见沈疏时,连忙躬身施礼。
“不必。”沈疏时问他,“本君闭关多日,不曾过问外门院事宜。这些时日,可有外门院弟子来这医谷?”
因他常来医谷过问这些,那医修也不惊讶,一一尽数说来,无非是哪个弟子染了风寒,又或有什么小病小伤。
沈疏时听尽,却不见他提起梅满。
末了他问:“我看梅满也在医谷,她是什么伤症?”
“这……”医修面色为难,半晌才说,“沈仙师,梅师妹的伤不是我处理的,所以这件事我也不是很清楚,怕说错。我只知道她是被柴群推下了楼,人都差点摔没了。”
“柴群?”沈疏时眉头紧皱,“外门院的柴群?”
“对,就是他,竟然想在戒律堂害人,反而自己遭了报应,如今尸首都被带回去了。”
沈疏时脸色更为难看,他闭关的这些时日,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他不再追问,弟子间传言太多,得来的消息也真假掺半,索性径直去了戒律堂,也好问个究竟。
那方,沈疏时走后,梅满就忍不住攥起枕头,狠狠砸在床上。再顺手抓起秋应岭送的瓶子,正要砸出去,却想到这瓶子值不少钱,又气冲冲放了回去。
真是,穷鬼就是这样,连发泄情绪都只敢挑便宜的,不值钱的东西砸。
这种不甘心的情绪一直持续到晚上,她枯坐在床边,攥到两只手都刺痛到发麻了。
直到谢序照常来送柴的时候,她的眼珠子才动一下。
他看见她时愣了愣,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吗?”
“什么?”
“怎么哭了?”他放下柴木,走到她面前。
梅满摸了把脸,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已经是湿冷冷的一片。
她推开他伸过来的手,眼泪越流越多,几乎要把衣襟都打湿。
谢序有些发愣,又有些慌神。
梅满直直望着他,问:“难道我生下来,从生下来到死,就要一直被否定吗?”
谢序怔住,眼神中多了些她看不分明的愕然。
梅满低下脑袋,仿佛在自言自语:“为什么别人轻而易举就能到手的东西,生来就有的东西,我费了这么多力气也仍旧得不到。”
她险些要沉溺在这深厚的自厌情绪中,反反复复想着,为什么她都这么努力了,却还是这样。
在药庐的这些天就像是幻梦,很快梦就要醒了,难道她又要回去,又要恐惧着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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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柴群的出现?
她不够努力吗?
秋雁雪带她来仙府前,告诉过她外门院的修炼有多重,可她坚持到了现在,除了要动用灵力的功课外,其他诸如剑术、灵药、体术等等,她都做到了最好,不止一个前辈私下里替她惋惜。
“可惜你没法使用灵力。”
“要是你也有灵根,说不定过两年就能进内门了。”
“梅师妹,可惜了。”
“……”
可为什么还是这样。
就因为没有灵力,任何人都不会将她视作对手。
为什么她的人生没有丝毫变化。
谢序张开嘴,正要说话,梅满忽然站起身。
她一把抹干净泪水,眼神中带着阴狠与决绝。
“不,不是我的问题。”她咬牙说,“谁都别想阻碍我,谁都别想。”
谢序问:“谁来找过你?”
“没有谁。”梅满不愿提起被拒绝的事,那让她感到耻辱。
“满满。”他忽然叫她。
她移过飘忽不定的眼神,看向他。
他说:“你离开梅家,又离开秋家,眼下只不过是再往前走一步罢了。”
是,正是这样,除了再往前走一步,她不可能做下其他任何选择了。
梅满的内心积攒着怨恨,并急于发泄出它,因而当谢序俯身去捡被她砸在床尾的枕头时,她扯过他,咬住他的唇瓣。
听见他吃痛的一声轻嘶,淤堵在她心里的烦闷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缓慢泄出丝丝缕缕。
梅满正要松开,他却掌住她的脑袋,手指没入发丝间,微微拢紧。
指腹与发丝摩挲出沙沙轻响,她眼皮一跳,谢序轻轻含吻住她的唇瓣。
一时间似乎又回到了在秋府的时候,他俩躲在这小小的药庐里,好似连这片刻的亲近都见不得光。
这次两人都没再较劲,他的吻又像从前那样,落下时粗疏直接,而后细腻,漫长,又有些温吞。
如果真是在秋府,他们一般要挑个很隐蔽的场所,譬如她的卧寝,一间放杂物的空屋子,或是更大胆些,在基本没人去的某个树林的亭子里面。
谢序也会像这样吻她,舔着她的唇瓣细细地吮,手也不会空闲,让她坐他手上。
他早已不是小时候那样金枝玉叶的少爷,一双手被磨砺得生了薄茧,略显粗糙,就着一处碾磨时,会压出钝钝的痒。
她一旦陷在这上不上下不下的境地里,就不爱与他接吻了,脑袋埋在他肩上,连喘息都压抑。
谢序便会用另一只手压着她的背,顺着脊骨缓慢地摩挲,试图抚平那些微小的颤栗。
但现下是在这仙府的药庐,梅满被挑起兴,却晓得场合不对,没一会就别开脸,既是为着换气,也打算就此停下。
谢序亦清楚,平缓着略促的呼吸。
“叩——”
“叩——”
有人敲门。
梅满眉心一跳,循声望过去。
下一瞬,师姐的声音从外传来:“梅师妹,有人找你。”
找她?
这么晚了,谁能来找她,总不可能是秋应岭吧,下午傀儡仙仆来送饭的时候还说,他还有个几天才能回来呢。
可紧随而至的声音,让梅满觉得还不如是秋应岭来找她——
“小梅,快些开门。”嗓音轻快爽朗,是秋鹤扬。
15.第 15 章
梅满忙推一把谢序。
他也听出是秋鹤扬的声音,眉头稍蹙,又抿了下微肿的嘴,装出副不认识她的样子,转身去了柴垛前,捡起块柴放在了最上面。
梅满拉开门,师姐与秋鹤扬站在外面。
师姐手里还攥着记录灵草采买的簿子,她说:“梅师妹,秋师弟说想来看一看你。他不认路,刚巧撞上我,就带他过来了。”
这段时间她也见过秋应岭来看梅满,倒不奇怪秋鹤扬会来这儿。她还操心着灵草采买的事,说完便走了。
秋鹤扬脸上带笑,声音小得像说悄悄话:“这两天兄长不在,我才来看你。他要是回来,你可别提起这事儿。”
梅满点头应好,心底却暗嗤:还这件事,她根本就不会提起他这号人!
秋鹤扬进门时看见了正在码柴的谢序,又瞥一眼刚才还紧闭着的房门,再看向他。
“咦,你是哪位师弟,以前没见过,怎么也在这里。你是小梅的朋友,还是有其他事?”他很擅长装出副容易交好的样子,张扬的眉眼笑盈盈的,看起来没有丝毫攻击性。
和他比起来,谢序简直沉默得像木头雕的。
谢序原本不想搭理他,可还是应了声:“在杂役院,此次是来送柴。”
“哦,难怪没见过。这倒春寒的劲儿还没散,医谷又常搭火,是有些废柴木。”秋鹤扬神色不改,笑笑,“那能不能劳烦你先出去会儿,我有些话要和她说。”
谢序的眉眼间掠过一抹不悦,片刻又收敛。他“嗯”了声,放下东西出了门,却没走远,而是静悄悄站在门外。
梅满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在秋鹤扬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自以为是在好声好气地打商量,其实要是对方不答应,他保管能把人直接踹出去。
谢序一走,秋鹤扬就把门带上了。
他看向梅满,后者立马收拾好表情,仍有些郁沉,但至少不会带来什么麻烦。
秋鹤扬环顾一周,他收起脸上的笑,就显得有些冷漠了。
“小梅,”他问,“你怎么会来这医谷。”
梅满不想多说,含糊应道:“有点不舒服,就来看看。”
常说一条狗也有通人性的地方,秋鹤扬也难得有那么零星几点好处,其中一个就是不刨根问底。她不愿说,他就不会多问。
“要有什么事,就与我说。”他稍顿,问她,“白天怎么跑了?”
梅满低着头道:“等了半天你没回来,我就先走了。”
“可我只去了半刻钟不到。”
“……”
一时间,房中死寂无声。
半晌梅满才挤出一句:“可能是因为我没有事做,所以才觉得时间过得格外慢。”
秋鹤扬笑出了声。
他忽往前一步,抬起右手攥拳袭向她。
梅满吓了一跳。
但以前在秋府他就喜欢突然这样,因此下一瞬她便出左掌挡住,再横过右臂往上猛一抬,打开他的胳膊。
他又飞快动用左手,五指并拢,指尖直冲她心口而来,是颇为狠辣阴毒的招式。
她往后跃跳两步,堪堪避过。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衣裳,划出道浅浅的痕。下一瞬,他就拢紧拳,倏地往前一打。
梅满侧身避让,顺势擒住他的胳膊,再抬腿朝他腹部踢去。
秋鹤扬以手掌住她的膝盖,手指稍一拢,就捏紧了。
梅满突然看他后面,喊了声:“大公子。”
他正玩得起兴,陡听见这声,笑意稍凝,下意识回头。
房门紧闭着,哪里有人。
他反应过来被她耍了一道,迅速偏回脑袋。
可已经晚了,她趁机横过手掌,劈打在他的颈子上。
侧颈袭上痛意,秋鹤扬轻嘶一声,说:“小梅,怎的耍阴招?”
梅满说:“用脑子打不也是打?怎么就叫耍阴招。”
刚说出来她就后悔了。
每次玩这种她就容易得意忘形,这和陪东家玩射箭,结果把射箭用的果子放在了东家脑袋上有什么区别。
但他总不可能因为这种小事就打杀她吧。
梅满闭嘴垂眸,浑身上下都透出股死气沉沉的窝囊劲儿。
秋鹤扬竟真没放在心上,反而说:“小梅,这样也好,还要继续用心练,如此往后修仙了,才能打好底子。”
他这话可能是为她好,却刺得她心里疼,梅满克制不住翻涌而上的烦躁,说:“我是凡人,修不了仙,指不定哪时候就死了。”
“怎么会呢满满。”秋鹤扬捧住梅满的脸,叫她抬起头来,他笑吟吟望着她,说得坦率又自然,“我们是朋友啊,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孤单地死掉呢?”
梅满脑子一抽,问他:“你要抽掉灵根变成凡人?”
秋鹤扬哈哈大笑两声:“你可真有意思,小梅,自然是想法子让你也修仙了。”
他说得如此笃定,仿佛下一瞬就能拿出宝贝来让她脱胎换骨。
可她不信。
不是不信天底下有这样的宝贝,而是不信他。她怎么可能把这样要紧的事,赌在一个轻飘飘到不知真假的承诺上。
梅满垂下眼帘,回避着他的视线。
他似乎并不在意,又问她:“这段时间在外门院,有没有交到其他朋友?”
“没有。”梅满又想起柴群,不由得阴沉下脸,“我又不是来交朋友的。”
“可也得有个说话的人啊,不然一个人该多无聊。”
“也还好。”
“刚才那个杂役,你不认识?”
“不认识。”梅满顿了下,补充一句,“我也没仔细看他。”
“杂碎而已,用不着仔细看。”秋鹤扬满不在乎道,“不过小梅,要是有想来往的朋友,记得告诉我。作为朋友,也能替你把把关,省得沾惹上一些贱胚子。”
又是朋友,朋友!
梅满烦他整天把“朋友”两个字挂在嘴边,她要真把他当朋友,第一件事就是薅空他的家底,再拿他的名头出去胡作非为,最后来上一句“有意见就去找我朋友秋鹤扬”。
想到这儿她舒展开眉头,忍不住乐呵,仿佛真这样坑到了他。
秋鹤扬没在这儿待多久,他说:“老东西出关了,他管得严,不喜我们在外面晃荡太久,得走了。”
梅满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他口中的“老东西”是他师尊,她不晓得他师尊究竟有多大年纪,又老成了什么样,但秋鹤扬常这么在背地里叫他。
人前倒是一句一个“师尊”,两句一个“前辈”。
人模狗样的。
秋鹤扬出去时,余光瞥见守在药庐外面的谢序。
他盯他半晌,忽然笑说了句:“你是几时进的杂役院?”
谢序不耐烦理他,生硬挤出几个字:“前不久。”
“哦,那也算是师弟了。”秋鹤扬看着他,那双眼睛明亮有神,很容易让人生出种他十分真诚的错觉,“脸长得不错嘛,还这样勤快,竟然舍得放你在杂役院。刚才多谢,劳你在外面吹了阵冷风,你忙。”
他说完就走了,谢序默不作声盯着他的背影。
翌日,谢序照常来送柴木。
可刚到医谷,负责杂扫的医修就说:“嗳,小师弟,你把柴放这儿吧,不用送进去。”
谢序望一眼医谷里面:“往常是送去柴房,还有各处药庐。”
医修道:“以后用不着了,有人往咱们医谷送了批傀儡来,专门负责运送东西。那品相,一看就知道值不少灵石。你呀,以后也犯不着辛苦推柴来,会有傀儡去杂役院的。”
谢序还想说什么,但四周的灵力突然开始扭曲、涌动,变得十分混乱。那感觉格外压抑,好像有沉甸甸的力量压在了他身上,让他说不出话来。
那医修也察觉到了,扫地的动作顿了下。
下一瞬,半空裂开了一条“缝隙”。
似乎有人从中走出,却难以看清他到底是如何出来的,更捕捉不到他的形貌。
不过短短一瞬,缝隙倏然合拢,灵力恢复平稳。
来人银发浅眸,神色冷峻,周身覆着一层浅浅灵力,似披月晖。
正是沈疏时。
那医修认出他了,但由于对方的威压过于强大,他连脑袋都不大抬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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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只低着头慌忙唤了声:“仙君。”
谢序一言不发。
沈疏时没有看他二人,也未应声,径直往里去。
他找到了梅满。
没有寒暄,也没有关切,而是开门见山道:“本君已经查清楚柴群一事,梅满,你休要隐瞒。”
他这么严肃,表情又冷漠,她险些以为他是来问责的。
她也不怕,平静看着他:“仙师想要问我什么?”
可怪的是,他来时那么坚定,冷静,好像已经准备好了说辞。但真要开口的时候,又踌躇起来。他静静思忖着,也在观察她。
片刻他道:“本君知晓你与他有些龃龉,却不清楚已经闹到这种地步,是我失了职。可有一桩,本君不解。”
“什么?”
他垂下眉眼,忽然放轻了声音,问她:“那戒律堂弟子说,去救你们时,你伤得也重,却要他们先救柴群。”
梅满暗嗤:废话,要不是这么假惺惺地做场戏,怎好打消他们的顾虑。
沈疏时又道:“你仅是个凡人,他虽中了蝎毒,却有些许修为护身。”
梅满本想把先前那套说辞搬出来,什么他们虽然吵架了可依旧是好朋友啦,或者当时她还醒着,他却没意识啦,但当对上他的眼神时,她顿住了。
那双浅棕色的眼眸竟透出些异于平常的温和。
她还有些混沌,模糊,意识不清明,无法理解眼下是什么动摇着他,使他的眉目柔和下去,不像先前那样凌厉严肃。
可直觉告诉她,她必须隐瞒些什么。
于是梅满打消了假装友好,为朋友痛心惋惜的主意,转而说:“虽然有些矛盾,可到底是关乎生死的大事,我不能眼睁睁……还有,我有些怕。”
“怕?”
梅满点点头,她低垂下眼帘,紧攥住衣摆,嗫嚅着说:“他常在我面前说,柴家势大,和外门院其他同门比起来不相上下。如果,万一,万一他死了,柴家找我麻烦该怎么办。”
沈疏时不言不语,似乎在无声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梅满深吸一口气,道:“他进惩戒堂的时候,说只要能出来,就一定整死我。还故意把我叫去,让我亲眼看着他就算进了惩戒室,也照样过着吃香喝辣的好日子。我……我实在不敢赌。”
她又没说假话,姓柴的的确这样威胁过她,只不过眼下她多忸怩出了一点儿担惊受怕的姿态罢了。
“本君知晓你是借秋家进宗,虽从不借秋家的势,也一向勤勉,但这等事关性命的大事上,如何不求秋家?”
“秋家愿送我进宗,已经是大恩了,不敢再奢求其他。况且要是做得不好,反而是为秋家添麻烦。”
说完,梅满就再不出声。
过了许久——直到她的后颈子都有些发僵,她听见沈疏时轻轻叹了口气。
他说:“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梅满差点没忍住表情。
要不是还得装装样子,她真想看看他是摆出怎样一副神态说出这话的。
沈疏时又道:“先前是本君思虑不周全,于吃穿用度上,再多钱财也无用。本君倘若拿金银作赔礼,乃是折辱了你。”
那点模糊不清的猜测逐渐明晰了。
原来他是个面冷心善的圣人脾性。
沈疏时道:“先前本君说你是肉体凡胎,在外门院修行足矣。如今看来,你却有副好心性。倘若你还愿意,便随我修行十年,一则本君伤你在先,此为赔礼。再一者,往后你也无需整日担惊受怕。十年后你再下山去,安身立命绰绰有余。”
原来比起纯粹的补偿,他更愿意袒护一个善良,柔弱又坚毅的可怜人。
梅满的表情快要扭曲。
这高高在上的软善,于她而言简直和酷暑烈日无异,好似将她的不堪卑劣全都照得清清楚楚,灼得她浑身刺痛,心底也拧巴得不舒坦。
可她还没忘记她的目的,于是她倏然抬起脑袋,露出欣喜又担忧的表情:“仙师果真要收我为徒吗,仙师,切莫拿这种话唬我。”
“自不作假。”沈疏时用灵力化出块令牌,递与她,“待离开医谷,你便可拿这令牌,去往我洞府。”
16.第 16 章
梅满一晚上没睡着。
一整晚,她就这么反反复复摸着那块令牌,比摸金子还虔诚。
要不是师姐说还要检查下浑身经脉和骨头的愈合情况,她恨不得现在就飞去沈疏时的洞府。
第二天,梅满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和淡淡的黑眼圈,迎来了外门院的两个修士。
是先前柴群针对她时,和他吵起来的那两个女修。
今时不同往日,概是心情好,梅满也有耐心看她俩到底长什么样了。
左边的扎着双髻,头发上坠着两颗小铃铛,鹅蛋脸,杏眼细眉。她们穿着一模一样的宗服,但她的衣服上系着不少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右边的头发高挽,领前和袖子的盘扣都扣得很仔细,柳眉凤眼,表情冷冰冰的。
左边女修说:“梅道友,我们来给你送东西。”
梅满自然不会以为她们是来送礼的,立马警惕问道:“送什么?”
谁知她竟然从袖子里掏出一簿册子:“这是这些天每门功课安排下来的任务。”
“哦。”梅满接过簿子一看,上面是一排排隽秀小楷,详细记录了这些天前辈们的授课情况,还有详细批注。
她以为是哪位前辈安排她们来的,正要说如今这些她都不需要了,却听见那女修道:“我的字不算好看,梅道友你将就着用吧,要是有哪里写得不清楚,可以问我们。”
梅满一怔,抬头,隔着略长的额发看她:“这是你抄的?”
“对啊。”她说得如此理所应当。
“为什么?”梅满蹙眉,她好像没有请求她帮忙做这些事。
“啊?为什么?”这问题似乎也把那女修给难倒了,她愣了愣说,“这些天修炼你都不在啊,如果不补,会落下不少进度的。”
梅满更不理解了。
她有私房钱,可就那么点儿,对那女修那样的有钱小姐来说,可能还抵不上一月的月钱。她也没显露过什么价值,她为什么要帮她。
梅满想得头疼,干脆直接问她:“你想要什么?”
那女修更懵了,一双杏眼望着她,显得有些呆。
另一个女修显然更机警,她听出梅满话里的意思,微微蹙眉,声音同她这人看起来一样冷:“她是觉得你功课学得不错,如果因为受伤落下了,很可惜,才好心帮你,没其他打算。”
梅满察觉到这人语气里的不满,大概是在为朋友抱不平,觉得对方怜舍了她一点好意,她就该感恩戴德地受着。
嘁,又不是只有她俩才有朋友,她也——
她突然沉默了,搜肠刮肚想了半天,脑子里也愣是没挤出一个名字。
朋友。
梅满的脑中一片空白,勾勒不出任何一副具体的形貌。
如果说朋友是像她俩这样,总是手挽着手,做什么都走在一块儿,不用害怕说的话会惹恼对方,知道彼此的底细和想法,会为了对方说话,凑在一块儿哪怕不说些打趣的话,也能十分舒服自在。
那似乎她没有这种东西,也从没想过是否需要。
大概是不需要。
如果她也像她俩这样,和某个人手挽手,那要怎么挤过一条独木桥呢?
梅满敛下心神,把册子还给她:“多谢,但我不需要。”
那女修愣了下,她想到什么,又将册子往前一递,笑盈盈道:“你别有压力,这也不是平白无故地送给你。你可以翻一翻,而且这些功课都是你擅长的,说不准还能纠错呢。”
梅满垂下眼帘,看见书皮上写着规规矩矩的三个字——
阮溪桐。
应该是她的名字了。
入宗的这一个月里,梅满不知道几个修士的名字。她的时间太宝贵,与其记住一个名字,倒不如把这心思花在背诵灵药药方上。
“不用。”她再次回拒,“以后我也用不上这些了。”
那两个女修没听懂是什么意思,对视一眼。
性子冷淡点的那个扯了把阮溪桐,说:“她都说不要了,还杵在这儿做什么,当桩子?走罢,我姐说这两天沈仙师常来,不能在这儿待太久,要是被他看见,问起功课怎么办,走。”
“好吧。”阮溪桐收回册子,“那梅满,你好好照顾自己,我俩下次再来看你。”
她还是那副乐呵呵的模样,像是察觉不到梅满的回避一样。表情也自然,看得出来不是装的。
梅满了然,像她这类人多半打小就没吃过苦头,往往有着不忍直视的天真,以为对错就是炒菜的时候有没有把糖误当成盐,也能心大到忽视别人的恶意。
总之,和她不是一路人,也没有相交的必要。
梅满目送她俩离开,下午,师姐来帮她检查身体。
师姐忽然提起:“梅师妹,上午有两个师妹来看过你吗?”
梅满想到那个女修说过她姐别让她在这儿待太久,便说:“是,是师姐你的妹妹?”
“对,前两天就来问我能不能来看你。”师姐托起梅满的一条胳膊,往里灌注灵力,笑着问她,“看样子你们玩得不错嘛,是朋友?”
梅满低着脑袋应道:“不是,不是很熟。”
啧,这俩姐妹还真是天差地别的性格。
师姐愣了愣:“哦,这样吗,我还以为……”
这时,有个刚进医谷的医修焦头烂额地跑进来,手里还拿着张药方,一进门就喊:“师姐,有空吗,能不能帮我看下这张药方有没有问题。”
“什么?我瞧瞧。”师姐边捏着梅满的胳膊,边探头去瞧那张药方。
她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做事认真,心思细腻,对人的态度也很友好。
医谷里很多医修常来问她问题,来这儿看病的人也爱找她。
梅满眼也不眨地盯着他俩,看着她如何耐心地指出问题,又温声细语鼓励那个医修。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会让梅满想到母亲。
其实这有些荒唐,因为她根本没多少关于母亲的记忆,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楚。在梅家的时候,她不怎么来看她,去了秋家,就更不用说了。
等那个医修走了,师姐开始帮梅满检查腿骨。
梅满坐在椅子上面,低头看她头顶的发旋。
她忽然问:“你对谁都这样?”
师姐一顿,抬头:“什么?”
“就是像刚才那样,很有耐心,不会发火,总是温温和和的——你对谁都这样吗?”
师姐笑:“怎么可能,谁都有脾气。”
“可我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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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忍住了。”师姐站起来,冲梅满叹口气,“比如有时候,我都很想揍人。”
梅满吓了一跳,眼皮突突直跳,横过胳膊挡住脸,警惕看她:“我可没惹你,别不是想揍我。”
师姐忍不住笑出声:“谁说揍你了,就说刚才来问药方的那个师弟,同一个问题都问八百回了,还是记不住。”
梅满点点头:“这是该揍——那你怎么不揍他。”
师姐又检查她的肋骨:“只是心里会下意识觉得烦躁,就好比总在一个地方打转。可我也晓得,他是在认真学,只不过学得慢了点。我只是在他之前学会一点东西,怎么能高高在上地指摘他呢?”
梅满不太理解她这想法:“这你都忍得住。”
“不是忍。”师姐收回灵力,躬身望着她,“梅师妹,如果最终目的是想解决一个问题,任何情绪都有可能成为干扰。不要容忍心底的那根刺,要拔掉它。”
梅满一知半解,眉头稍蹙。
“你的身体没问题了。”师姐拍拍她的肩,笑道,“小师妹,希望别再在这儿遇见你了。”
在医谷待了将近十天后,梅满离开了这里。
她没什么行李,收拾下来就一个包袱,往背上一背,便去了沈疏时的洞府。
有他给的令牌,她不用再困在外门院,不论哪里都来去自由。
但比起感激,涌动在她心里的更像是一种无形的渴望。
要是有那么一天,她也能轻易给出这样一块令牌就好了。
沈疏时的洞府很大,青松翠柏间,是几栋巍峨壮丽的楼阁,半空有明霞缭绕,瑞霭缤纷,看起来与仙境无异。
他提前告诉过她,让她直接去清心阁,他平常就在那里授课。
梅满到时,沈疏时正在翻看丹书。
他看见她,合上书道:“这清心阁旁是藏书阁,其中藏书万千。你便住在藏书阁,房间多空着,任你挑选哪一间。”
梅满颔首。
沈疏时:“你既然想潜心学习灵药这一门,就不急于上手。这簿册你拿去,先读上面提及的所有书,本君每日会检查。”
梅满接过那本簿册,翻了翻,发现开头提到的都是些基础类的仙草录和炼丹丹书,越往后越难懂。
她简直不敢相信。
竟然要读这么多书,等看完了,她不得都老死了?
沈疏时又道:“本君收徒不多,你前面还有三位师兄,其中一个在外游历,一个下山采买去了,另一个下午会过来,你应当也认识。”
闻言,梅满翻书的动作顿住,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这预感越来越强烈,直到她见到了他口中所谓的“师兄”。
“小梅,真是你啊。”秋鹤扬掀开帘子进门,“师尊先前说收你为徒,我心底高兴,但还有些不信呢,以为他说着唬我玩儿的,毕竟从来没有仙君直接从外门院收亲传弟子的习俗。”
梅满愣在那儿,脑子里只想得起两件事。
一是沈疏时告诉她,他收徒严苛,尤为看重品行。
二是——
秋鹤扬上前,笑容灿烂,恭恭敬敬叫了声“师尊”。
二是,他在她面前动不动喊他师尊“老东西”的场景。
17.第 17 章
秋鹤扬成了与她一脉的师兄。
意识到这点,梅满一声不吭站在那儿,后背逐渐冒冷汗,完全无法接受。
她怎么也没想到,秋鹤扬的师尊竟然会是沈疏时。
看来是她小瞧了秋鹤扬表里不一的脾性,也高看了沈疏时认人的本事。
沈疏时不知道秋鹤扬私下里如何看待他,眼下神情肃然,问他:“鹤扬,本君交与你的符书看得如何?”
秋鹤扬摆出副好弟子的模样,笑说:“师尊还不放心我么,早看完了。这些天在练习五鬼搬运符,还挺好玩儿。”
沈疏时那冷峻的面容间多了些不赞许的无奈,他道:“此符凶险,极易叫鬼气腐蚀灵力,切莫当儿戏。”
秋鹤扬不以为意:“师尊尽可把心放进肚子里,我有分寸。要是在这种小事上跌了跟头,也太丢脸了。”
他说得轻快,沈疏时的脸色也略有和缓:“你一向勤勉好学,本君自是不担心——与其他同门相处得如何?”
“好得很,常和他们一起去靶场练习箭术。”
“不错。你师弟筑基不久,平日里也要多加指点。”
“那是自然,大师兄不在,我多少也得帮他分担分担嘛。”
他俩你来我往地聊着,梅满在旁边低着脑袋听,心里酸到快要拧成皱巴巴的一团。
五鬼搬运符。
她听都没听过。
外门院也会教弟子画符,但听那些同门说,他们学的多是些低阶符箓。
她没有灵力,授课的那位师兄心思单纯,说话也直白,第一堂课就找到她:“梅师妹,课上你如果觉得无聊,可以看些其他书,不必拘谨。”
不必拘谨,在她看来就是告诉她:画了也是白画。
梅满翻过那本基础符书,看起来都很简单。
她不想表现得太在意这件事,因此从不用纸笔画,只拿脑子记。
等到了晚上跑去后山练剑,偶尔累了,她就会用树枝在泥巴地上画符。
画的时候,她经常会幻想。
比如辟邪符能迸出金光,化箭符可以变幻成一支支尖利的细箭,火符会燃烧出一簇簇火焰……
对于期待的事,还没有得到结果前是最快乐的。
那些幻想会变成一个个五光十色的泡泡,飘啊飘,轻盈美妙。
然后在她落下最后一笔时,无声炸碎。
她画出的符形,仅是一个个嵌在泥巴地上的图案而已。
没有用,下一场雨就会消失无影。
梅满知道秋鹤扬的符术天赋高,在外门院的那帮修士对照着书费劲描摹符文时,他都已经能丢开纸笔,直接用灵力画符了。
她知道。
她从小就知道。
可眼下听他随意聊着一张她听都没听过的符,看他轻易就能得到沈疏时的认可,她却要费尽心思,才能换来一句“不错”,她还是免不了心生妒火。
那妒火烧着烈焰,烫得她五脏六腑皱缩成一团。还冒着发酸的白烟,呛得她连呼吸都不畅快。
她的肺腑成了火炉,燃烧着熊熊妒火,心脏每重重跳一次,便如同铸器的铁锤在捶打,最终铸出了无数个微小的,却又恶劣的念头。
忌恨他总这样自在,期盼他跌个跟头,渴望在他脸上看见怅然若失又痛苦的表情……
光是想一想,她就舒畅到整颗心都变得轻松。
她想她的表情一定很扭曲,秋鹤扬却一无所知。
他看起来甚至很高兴,他抬起胳膊,大喇喇搭在她肩上,笑容像是外面的太阳那样清朗朗的。
梅满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开心的,脸色更阴沉。得亏她低着脑袋,还有额发挡着,才没表现出来。
“师尊,”秋鹤扬说,“既然现在我是小梅的师兄,那不如就我来带她,也好帮她更快熟悉主峰的生活。”
梅满听见这话,头皮都在发麻。
他在说什么啊,她不是拜沈疏时为师吗,为什么要他来带?
她简直不敢想,要是天天,每时每刻,每一瞬每一息都要看见他是何等风光,她的心底会流出怎样酸毒的汁。
那会把她给淹死的。
梅满急于拒绝,幸好沈疏时没这打算,率先道:“不必,她便留在此处。至于你,鹤扬,还有一事要你下山去办。”
秋鹤扬就不高兴了。
他还是笑吟吟的,搭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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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满肩上的胳膊却收紧不少,就算隔着衣袖,她也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
他在生气,说出的话却是:“好啊,她留在这儿也好,正好还有不少东西要修炼——师尊要我下山去做什么?”
沈疏时说:“你去凡界一趟,本君昨日收到羽族尊君来信,说是前不久有羽族在凡界历劫,遗落了几片雷击仙羽,正是天地难寻的好药材。”
“去凡界?那估计得花上一段时间了。”秋鹤扬忽然看梅满,“小梅,要不要随我一起去,难得的机会,也好四处玩一玩。”
修真界所在的地方也被称为“中灵界”,多是修士和妖魔居住。
普通凡人和一些不起眼的修士小家族则在凡界。
像梅满所在的梅家,就因为族中修士的修为普遍不高,住在凡界和中灵界交接的中洲大地。
对梅满这样凡人来说,这中灵界是根本无法前往的仙境。
因而她下意识抗拒,甚至恐惧他这提议。
要是去了凡界,就再没办法回来了怎么办。
她想也没想道:“不要。”
秋鹤扬表情没什么变化:“好,那下次再找机会,咱俩一起出去玩。”
梅满察觉到他没生气,悬着的心放了回去。
沈疏时也道:“正是,本君有其他事交代她做,你去罢。”
秋鹤扬就差点挂不住笑了。
梅满甚至听见他发出了很小很轻的啧声,她不知道这有什么值得生气的,明明刚才她拒绝他时还好好的,但她真怕他直接骂出句“老东西”。
不过他最终没发出脾气,只笑笑:“也好——小梅,等我回来。”
“哦。”梅满干巴巴应了声,心绪漂浮不定。一会儿想如果她也有灵力,是不是就能下界去找什么类似“雷击仙羽”的好东西了,一会儿又幻想起藏书阁会是什么样子,一会儿又苦恼下一步该怎么走。
她不可能真在这冷清清的洞府里耗上十年,再孤零零回到凡界吧。
那怎么能叫她甘心呢?
她反反复复想着,直到秋鹤扬走了,都还有些心不在焉。
等沈疏时说要带她去看看藏书阁,她才定性回神。
18.第 18 章
沈疏时所说的“藏书阁”,是一栋三层高的木楼,看起来古老陈旧,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
但走进去了又别有洞天。
这木楼应该是施了某种灵术,从外面看大小有限,里面竟一眼瞧不见尽头。
无数整齐排列的书架延伸过去,直到缩成蚂蚁似的小点。
梅满愣呆呆盯着那些书,心想这屋子打扫起来该多麻烦,要找到一本书又有多困难。
最重要的是,她简直不敢想这些书能卖多少钱!
沈疏时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道:“这房中设有净尘阵法,日常不用打扫。你倘若要走,便锁好门。有些书化了灵,如果这房中没有人气,便爱乱跑,休叫它偷跑出去。”
梅满望向他。
发现他的表情依旧冷峻淡然时,她心里更酸了。
在她眼中堪称震撼的景象,放他那里也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事。
沈疏时从最左边的书架上取下一个簿子,递给她道:“你没有灵力,但在这簿子上写下书名,那本书便会自行飞来。”
他提及她没有灵力时,语气很自然,也坦率磊落。
可她是个听不得这些话的小人,他再怎么无意,这话也像是针一样刺耳,让她的心都要拧成一枚酸溜溜的苦果。
梅满闷闷“嗯”了声,接过毛笔和纸。在他的注视下,她不大自在地匆匆落笔。
但簿子上没有出现墨痕。
沈疏时很快反应过来:“这藏书阁中除本君外,鲜有其他人来。纸笔成精,也会认主。须取你一点血,会有些疼,忍耐片刻。待施了灵术,再替你疗伤——手。”
梅满下意识伸出左手,忽然想到掌心可能被掐出指印了,忙缩回去,换了右手。
沈疏时用灵力刺破她的指腹,再顺着指侧一碾,便挤出更多血。
他将她的血滴入了磨墨用的砚台里,疗好伤后,又取了点他自己的血,也滴入其中。
两道殷红的血逐渐相融,梅满看着,竟然从中尝到一点畸形的快意,好似她那些不堪的心思在缓慢侵蚀他,玷污了他。
沈疏时使了个灵诀,血便彻底浸入了砚台。
他重新蘸了墨,再让她用那个簿子。
梅满落下一笔,簿子果然能用了。
她看着墨痕,视线一移,落在沾满墨汁的毛笔尖上。
笔尖夹杂着几根已经没了墨的毛,是白色的,这让她无端想起那天沈疏时变成的白狼。
她脑子一抽,忽然问:“仙师,这笔是用狼毛做的吗?”
说完她就后悔了,他就算是狼妖,也不见得会拔自己的毛来做笔吧?
沈疏时沉默不言,想起的却是那天在她面前恢复人身,不着寸缕的狼狈模样。
“不是。”半晌他应道,“化出妖身一事,往后本君会与你解释,休要与旁人提起。”
“……哦。”
学会取书后,沈疏时没有急着催促梅满开始修炼,反而给了她一些时间,让她打理一下二楼。
二楼不像一楼那样大到无边无际,和普通的楼阁差不多,除了书房、茶室等,还有两个闲置的房间。
房间里面本来很空,不过沈疏时十分用心,没一会儿就让傀儡仙仆送来了床铺等日常所需的东西。
这些大件物品他都置办好了,但梅满还得添置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就趁着天还早,离开主峰,去了趟内门院的灵市。
外门院也有灵市,可跟这内门相比,简直像是村头或是城郊外临时支起来的小摊。
内门院的灵市就和座小型城镇差不多,从入口望过去,各类商铺鳞次栉比,简直看不见尽头。
梅满站在入口愣了足足一刻钟,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她绝对、绝对不要再回外门院。
往后几天,梅满都窝在藏书阁的二楼里看书。
其实她对制药炼丹没什么兴趣。
要说原因,那大概是因为她的性子本来就有些闷,炼制那些丹药灵药时,她只觉得枯燥乏味,感觉不到丝毫乐趣。
她更喜欢练剑。
剑挥出去的时候,似乎把她的一切不痛快也都斩断了。
要是她有灵力,或许也会喜欢灵术。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了。
如果她想继续留在这里,就必须暂时舍弃掉一些东西,哪怕是她喜欢的。
梅满开始没日没夜地看书,饿了就吃一颗沈疏时给她的辟谷丹。
有时候她也会走神,反反复复思索着怎样才能拥有灵力。
就这样过了好几天,直到三月初七,谢序竟然找到了她。
他找来时,梅满正在清理藏书阁外的小院子。
虽然沈疏时布了净尘阵法,却没法阻止野草的生长。
这些杂草从砖缝里冒出来,郁郁葱葱的。
眼见天气逐渐变热,她怕有蛇,所以想提前清理一下。
梅满正拔掉一把草,忽然听见脚步声,原以为是沈疏时,头一抬,却看见谢序站在不远处。
她吓了一跳。
说实话,她这人根本就不讲同甘共苦的义气,骂她小人她也就当夸奖听。
因此她早把这人抛之脑后了。
但他怎么能找过来呢?
他拿帮助秋应岭的恩情换来进仙府的机会也就算了,这可是沈疏时的洞府。
他总不可能也帮了沈疏时吧。
比起这个,梅满更怕沈疏时发现她和谢序的关系,也怕谢序拆穿她。
她在他面前展露过太多不堪的一面。
那些阴暗的、恶劣的念头不知道被他听去了多少,要是被沈疏时知道,她就彻底完了。
梅满慌忙张望四周,确定沈疏时不在附近了,才压低声问他:“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你来干什么?”
谢序道:“沈疏时收你为徒的消息,已经在整个仙府传开了。”
梅满暗自窃喜,表面上却装作无所谓:“哦,这么快啊,我都不知道。”
“今日去外门院授课,我与他说,有东西要亲手交给你。”
梅满狐疑:“什么东西?”
“这仅是托辞。”
梅满更不解了,警惕看着他,完全一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架势,唯恐他毁了她的新生活。
她连声质问:“那你来找我做什么,你有什么打算,要干什么?别不是也想拜师。”
出乎意料的,谢序只说了句:“今天是初七。”
梅满蹙眉:“所以呢?”
他面无表情:“三月初七。”
梅满一脸疑惑:“你跑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这次轮到他露出些不解的神情了。
“今天是初七。”他又重复一遍,并道,“午时,寻仙楼吃茶。”
他这么一说,梅满才想起来。
上月秋应岭让她帮忙给谢序带话,说是邀他三月初七午时,在山下的寻仙楼吃茶。
她更觉莫名其妙:“是啊,那就去呗。”
往她这儿跑算怎么一回事。
谢序颔首:“走罢。”
梅满也点头。
他折身离开,走出几步后又停下,回头看她。
梅满站在原地不动。
他也不动。
梅满:“……你干什么,扮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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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要走吗?”谢序问。
“是啊,又没谁拦着你。”
“你不走?”
“我?我走什么,我——”梅满忽然停下,意识到他误会了什么,颇为古怪地笑了声,“你该不会以为是我约你吃茶吧。”
谢序不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谢序,你在想什么!我怎么可能和你光明正大跑出去吃茶,我是疯了吗?”梅满一脸见鬼的表情,“那天是姓秋的要答谢你,要送你灵丹,叫你去吃茶的自然也是他啊。”
谢序微微怔住,神情间似有错愕,脸色也逐渐发白。
梅满看一眼天,琢磨着午时快到了,忙催促他:“你快去,秋应岭肯定在山下等着呢,别误了时辰。”
“秋应岭……”谢序喃喃着念出这几字,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梅满点点头。
谢序紧绷着脸,倏然转身往外走:“我不会去。”
“不会去?等等,你等等——”梅满几步上前,一把拉住他,慌了道,“你什么意思,你不是已经答应去了吗,现在反悔做什么,不许走,不许走!”
谢序侧脸看她,脸色比纸还白:“我是答应了,但我以为是——总之,我不会去。”
梅满语无伦次:“为什么不去?你救了他,他要答谢你,指不定要给你多少好处。你是傻吗,摆在眼前的好东西都不要。况且,况且我都告诉他你会去了,你不去,那我怎么办。”
“恩情早已经还清了,何须还这样牵扯。”谢序眉头微蹙,话说得格外直白,“我对此人没有半分好感,吃茶与吃污水无异,只教人作呕。”
话落,他抽出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序!”梅满叫他。
他却头也不回,走得比来时还快。
“谢序!谢序!”
完了。
梅满脸色发白。
虽然她时常想坑害姓秋的,但也只会做些不让他抓着把柄的坏事。
即便被发现了,也可以想办法找其他人帮忙挡灾——要么秋二,要么小姐,可现在秋二下山了,小姐又不知道在哪儿,沈疏时那儿她还要装装相,不可能找他。
要是姓秋的觉得自己被耍了,来找她算账,那她岂不是完了。
梅满心里更慌,恨不得直接把谢序拽去寻仙楼。
可他跑得比谁都快,转眼就不见踪影。
她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下。
要她为了这种事去求谢序,断然不可能。
就算知道是因为她没说清楚才出了这岔子,她也不想拉下面子求他。
这个祸害!自私鬼!混账!她暗暗骂着,急得在原地打转。
但忽地,她猛然抬头,看向不远处的一座楼阁。
上书“炼丹房”。
这些天,梅满偶尔会往炼丹房跑。
那里面储放着很多珍贵的药材,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只能看书,而是可以对照着实物,来研究它的模样、气味和药性。
除了药材,还有沈疏时炼出来的数不尽的丹药,他还让她自取辟谷丹用。
她记得里面有一味丹药,是易容丹。
哪怕凡人服用,也可以改变形貌。
她的心重重跳了下。
要是她装成谢序的样子,去寻仙楼跑一趟呢?
只要去走一趟,如果秋应岭在那儿,便和他见一面,说清楚不需要任何谢礼就走。
前后甚至不需要一刻钟,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这样既不用求谢序,还解决了麻烦,说不定还能像那枚养灵大补丹一样,捞着点好处。
梅满更为心动,进了炼丹房。
19.第 19 章
梅满站在镜子面前,想着谢序的模样,随后吃下一粒易容丹。
丹药没什么味道,就一点浅浅的香味,可紧随而至的变化却很奇妙。
她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变形、移位,撑得皮肉也逐渐扭曲。
不过短短几瞬,她就变成了“谢序”。
梅满盯着镜子里的人,既熟悉,又陌生。
是谢序的脸,简直没有丝毫差别。
但他断然不会做出这样的表情——
头略微低着,打量人时通常只抬起眼帘,从眼睫下漏出一点目光瞥人。
眉头微拢,唇也抿着,显得很阴郁,一副不爱搭理人的样子。
“……”
她平常是这样看人的吗?
怎么和话本里的鬼差不多。
梅满凑近镜子细瞧,捏了把紧绷着的颊肉。
她还是头回这样仔细打量自己的表情,竟然是借着别人的脸。
可正因为眼下的神情和谢序平时的差别太大了,她才会发现这些细小的端倪。
好神奇。
梅满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要是一颗灵丹就能让身体发生这样大的变化,那灵根呢?是不是也能硬生生塑造出来。
霎时间,她的脑子嗡鸣一声,好像有针在拨动。
不过很快她就冷静下来。
这想法未免也太荒谬了,她从来没听说过还能自己做出灵根的。
梅满揉了把脸,不再想这事,试图摆出谢序的表情。
头稍抬,眉头舒展开,脸也往下拉。
还真像。
她左右端详着这张脸,很是满意。
同样一张脸,放她身上果然都要更帅一点。
趁着时辰还没到,梅满连忙下山。
她赶到寻仙楼的时候,离午时还差一点。
说清来意后,店里的伙计直接带她去了二楼的雅间。
梅满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一进门,她就闻见股没法忽视的血味。
她扫视一圈,看见正在斟茶的秋应岭。
打从他出去做任务,这十几天里梅满就一直没见过他。
十几天的工夫,之前他还一副高高在上的公子相,现在竟然多了一身伤。
颈子和胳膊都缠着渗血的纱布,从微敞的衣领口能隐约看见他的上身也裹了一圈白。
关键他是修士,要是普通伤口,一个灵术就可以解决了。
现在弄成这样,明显是伤得格外严重。
看他这副惨不忍睹的样,梅满忍不住幸灾乐祸,差点偷笑出声。
这样奸滑的人,也能跌这么大一跟头。
唉,只可惜她没撞见现场。
秋应岭看见她,从容笑道:“谢师弟,莫要客气,请坐。”
梅满晓得秋应岭性子奸猾,待久了恐怕会露馅儿。
于是她估摸着谢序的脾气,语气冷淡道:“不必,此番前来是想说清楚,恩情已清,两不相欠。秋师兄屡次三番答谢,反而叫我心有负累。”
她说完就要走,谁知秋应岭道:“谢师弟不用拘谨,这回请你来,只是想说几句话罢了。等我说完,师弟再走也不迟呵。”
那可就太迟了!
梅满才不想帮他俩传话,正要拒绝,忽看见他取出一个单色釉的小罐,放在了桌上。
?
什么东西?
梅满顿了步。
就迟疑这么一会儿,她便听见他说:“这是凤凰神血、上古龙骨、分神期修士的灵力和万年血莲所制的仙丹,世间仅此一枚。”
梅满彻底转过身,出神盯着那个小罐子。
就算她从没听说过他提到的那些药材,可也听得出这仙丹有多珍贵。
什么凤凰龙骨万年血莲的,一听就是好玩意儿。
她这人贪财,不免多看了几眼。
“我知晓谢师弟你灵根受损,灵脉残缺,寻常方法断然治不了。倘若经年累月地蹉跎下去,便与凡人无异。就算能留在杂役院,也终有寿命了尽的一天。”秋应岭的手抵在那个小罐子上,往前一推,“但如果服用了这丹药,就能修复你的灵根,还会助你修为大增。”
梅满愣住了,脑子里好像被人塞了炮仗,噼里啪啦炸得直响。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谢序的灵根不是五岁的时候就已经毁得差不多了吗,为什么还能治好?
还有,整个谢家都想不出办法,就这一枚丹药便能见效?
况且谢序只是顺手帮了他一把,这姓秋的又送他进仙府,又拿这样好的东西答谢他,他个狼心狗肺的烂货什么时候这么知道感恩了。
要能这样,她就该直接花钱请几个厉害的修士把秋应岭揍一顿,最好打到命悬一线,再跑出来救他,说不定也能拿到这样的宝贝。
但是——
等等。
凤凰血,龙骨,血莲……
这些药为什么能治疗灵根灵脉?既然能治疗,那是不是也能直接造出来?
几味药来回在她脑子里打转,她试图琢磨出这些灵材的药性,以及和治疗灵根之间的关系。
梅满正想着,秋应岭竟又说出更让她心痛的话语:“送你这枚丹药是师尊的意思,他另有话要我转达你。师弟,你这样好的根骨,实在不该长久困在外门院。倘若你愿意,师尊有意收你为亲传弟子,只消你点头,今日便能随我去主峰。”
闻言,梅满简直要扭曲成一团奇形怪状的泥巴,狠狠塞进他嘴里,堵住那张胡说八道的嘴。
什么啊,什么啊!!
秋应岭的师尊可是剑尊,是这整个仙府的宗主,他竟然要收谢序为徒?
凭什么,谢序哪里展现过一点天资,他甚至连外门院弟子都算不上。
她的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巨大的慌惧,她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可就好像只要谢序能拥有这些好处,她便会失去所有东西一样。
梅满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情绪,只感觉整颗心都在膨胀,仿佛随时都会炸开。
她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看向秋应岭的眼神也开始飘忽不定,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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液尽数往脑袋上涌,四肢反而僵麻。
秋应岭笑眯眯看着她,他还是那样,仿佛能掌握一切变动,胸有成竹的模样。
他问她:“谢师弟,你怎么想?”
她怎么想,她该怎么想?她恨不得把这整个寻仙楼都炸了!
但就在她的情绪冲到顶点时,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温柔的唤叫:“应岭。”
血液倏然褪去,梅满回神。
这房间里有别人?!
她猛地望向角落,那里放着块屏风,声音就是打屏风后面传出来的。
是谁?
谁藏在那儿?
听声音是个年轻男人,她不知道他是谁,可下一瞬便听见他说:“抓住此人。”
——她被发现了。
这念头从脑中一掠而过,梅满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儿,慌惧攫取住她的意识,催生着她的一切本能反应。
她猛地抓起旁边桌上的花瓶,往秋应岭身上砸去。
他反应也快,瞬间用灵术定住那个花瓶。
只可惜她出手向来不讲道德和礼节,顺手又抄起扫帚和几个瓷瓶,狠狠丢掷出去。
秋应岭概是没料到“谢序”会这样出手,凭着本能定住第一个花瓶后,便怔了瞬。
正是这短短一息,他就被个瓷瓶打中额头,当时见血。
他轻嘶一声,眼睛眯了下。
梅满转身就跑,还不忘关门上锁,恨不得将他远远抛在后面。
她知道肯定跑不过秋应岭,他使个移步诀就能一步走多远。
而且谢序个子高,跑人群里十分显眼,简直是移动的活靶子。
只有躲。
这时候没灵根的唯一好处就凸显出来了,她没灵力,只要藏得好,他便很难捕捉到她的踪迹。
梅满四下张望着,慌急找躲处。
眼下在二楼,多是供顾客吃喝的雅座包厢,大部分都紧闭房门,且门口设有法阵,没法擅闯。
她好不容易找着一扇开着的门,盯准了方向,正要冲进去,楼梯拐角处忽然上来一人。
竟然是谢序。
他也看见了她,顿住。
梅满倏然僵怔,与此同时,她听见楼下伙计说:“嘿,也忒稀奇。刚才还问我秋仙长的雅间儿怎么走,这会儿又来问一遭,这小子忘性怎恁大。”
“你是谁。”谢序的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他使一把很旧的剑,剑锋却磨得锋利。
身后传来门锁掉落的声响。
梅满慌忙往后瞟一眼,眼见着门已经推开条缝,忙朝谢序摆手,压着声斥道:“是我啊,是我!你这个贱骨头,还想砍我不成!”
那易容丹毕竟是沈疏时炼制的,药效十分厉害。
谢序本来没认出她,剑都已经抽出一截了,寒光刺眼,听着声“贱骨头”,他稍怔,手顿在半空,冷冽的眉眼也略微舒展开。
梅满没时间和他解释了,慌忙躲去身旁的空房间,飞快又小声地合上门。
几乎是房门关上的同时,秋应岭从那边走出。
20.第 20 章
秋应岭半张脸全是血,一只眼睛眯着,嘴角也压得平直,另一只眼略微睁开,习惯挑着笑弧。
他道:“啊,谢师弟,还在这儿么。都跑出来了,怎么不干脆再走远点儿。可是丢这几个花瓶损了气力,一时走不动了?”
谢序看他似笑非笑,视线一移,又瞧见他手里还拎着个缺了口沾着血的花瓶。
他登时想到方才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还有那张表情慌急的脸。
“……”谢序沉默,把抽出一截的剑默默压回去。
半晌他道:“秋师兄。”
“原来我是你师兄。”秋应岭掐诀弄干净脸上的血,额上赫然一道血口,他笑道,“既然没走,也得请教请教师弟,你这是什么意思,即便不答应,何至于直接动手。莫不是把我的头认作个锣鼓,走前还要敲一阵。”
他语气轻快,听起来简直像在打趣,谢序却硬生生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谢序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模糊推论出一些东西:梅满用某种法子假扮成了他的模样,不仅跑来赴约,还拿花瓶砸了秋应岭的头。
至于吃茶时发生了什么,秋应岭说的“答应”是指何事,为什么砸他,两人的矛盾闹到了哪一地步,他一概不晓。
他还在思索着如何回应,放在秋应岭眼里,便是十足的挑衅。
打了他,人跑了,却只跑出门,再大摇大摆站在走廊里等着他出来,还一声不吭憋不出一句话。
秋应岭丢下花瓶,不疾不徐道:“你要是没有滚出这仙府的打算,就回宗再谈。”
谢序:“方才有些心急,秋师兄先前说的事,我还要再想一想,再作答复。”
秋应岭笑了声:“谢师弟,你把我当作个傻子戏弄不成。”
“我无意打伤师兄,只不过……”谢序默了瞬,有些艰难地开口,“只不过我偶尔脑子不清醒,容易犯疯症,是旧疾。”
秋应岭笑意稍僵。
梅满扒在房门口,听见这话,险些乐出声。
姓谢的这找的什么借口,该不会还要趁势装疯卖傻,和秋应岭打上一架吧。
她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秋应岭概是相信了这说辞,他问:“谢师弟要考虑多久?”
“三天。”
“好,那便三天。”秋应岭整衣,回身往房里走,斜挑的眼眸睨着他,“谢师弟,三天后可别再弄这种把戏,我虽是个好脾性,却也不是摊软泥做的。”
“嗯。”
秋应岭径入房中,刚才这几番折腾,他身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透纱布,连衣衫都被染红。
但他视若无睹,坐下斟茶道:“师尊方才何故要我拦他,左右已是这宗里的弟子,也逃不走。”
“应岭,”屏风后的人语气温柔,“方才房中那人,果真是谢序么?”
秋应岭手一顿。
他微眯着眼,敛去笑,倏然想起方才在走廊里说话时,谢序的腰间佩了把剑。
而刚才在这雅间里砸他的人,身上却无剑。
茶水漫过杯沿,微小的流水声成了这房中唯一的动静。
轻缓,柔和,却如钝刀般磨着他的心绪。
方才他心有不快,是因“谢序”的僭越。
但到此时,他的心底才真正翻涌起一缕怒火,那是被戏耍,被谑弄的恼怒。
秋应岭放下茶盏,拨出一缕灵力。
房门“嘭”一声弹开,门外走廊中已经空无一人。
他仍旧保持着那副笑面,灵力却不受控制地泄出,周身威压失稳。
屏风后的人咳嗽几声,嗓音中隐显疲倦。
“应岭,休要心急。”他缓声说,“方才那人化身的本事不低,本君起先也不曾察觉。”
“师尊的意思,是那人修为在分神期之上?”许是心觉这话荒谬,秋应岭发出声短促突兀的笑音,“哈……世间有这等修为的,屈指可数,那谢序却有面子,请得动这般厉害的人物。不掐灵诀,不用阵法,却使个花瓶砸人,果真是位心慈的前辈呵。”
屏风后的人浅笑:“应岭啊应岭,平日里聪颖不过,怎如今被小小谑弄一番,就失了理智?那人若真有这等修为,又何故遮掩躲藏。形貌而已,诀法或丹药,都能轻易改动,可是么?”
秋应岭敛容收笑,刹那间,却想起昨天刚得到的消息——
鲜少收徒的沈疏时,突然将梅满收入门下。
秋应岭一言不发,在这长久的静默中,他额头上的伤又渗出血来,沉甸甸压在眼皮上。
他眯着只眼,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下:“我会查清这件事。师尊,既然今天没有谈成,那再待在这里也没甚用处,我便先回宗去了。”
“好。”话落,屏风后面的灵息消失无影。
秋应岭却没行动。
他动也不动,挑笑的眼眸始终盯着空荡无人的走廊。
半晌,他才起身。
-
一刻钟前。
梅满扒在门上,听着门外的动静。
忽地,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好在她及时扶住旁边的墙,才没跌出去。
她抬起脑袋,恰好和谢序对上视线。
“啊呀,你是谁,也奇妙,咱俩长得挺像。要不是我有急事,还能拜个把子,结成异姓兄弟。”梅满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起身绕开他往外走。
谢序一把扯住她,带进房间里,并顺手关上门。
他抓着她的腕子,死板的脸上瞧不出情绪,喊道:“满满。”
既然他戳破这事,梅满也不装了,猛地抽回手说:“是我又怎么样,你不是说不来,现在怎的又站在这儿。”
说话间,易容丹的药效也逐渐消失。
梅满清楚感觉到浑身的骨头都在嘎吱嘎吱响,没一会儿,她就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一时的气话罢了。你既然已经给秋应岭带了话,我若是不来,你要如何向他交代。”谢序想起秋应岭那副血淋淋的样子,稍顿,“他找你——找我何事,又哪里惹了你来,要将他砸成那副模样。”
他提起这茬,梅满心底就又开始冒酸水了。
她很不痛快,牙也痒痒,哪怕百般告诉自己要冷静,也还是忍不住阴阳怪气道:“能有什么事,要想知道怎么不及时赶过来?谢序,你可真是命好啊。灵根坏了有人帮你惦记,巴不得直接给你重塑灵根,什么事都没做,在外门院劈两下柴就能得到青睐。你生在什么时辰,与我说说,下辈子也能投个好胎。”
“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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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什么。”
“不要说这些尖酸刻薄的话。”
“要你管!”
谢序用指节擦了下她的脸——那上面还沾着她刚才从门板上蹭来的灰,他问:“他又拿出什么谢礼,教你现了原形,摆出这样一副狭隘的肚量和心肠。”
梅满知道瞒着他也没用,秋应岭肯定还会再来找他的,于是她干脆坦白,语气生硬道:“他有修复灵根的丹药,要送给你,剑尊也说要收你为徒,你满意了吗?趁人还没走,你快去啊!点点头的事而已,省得回头又说我是白眼狼,挡你的好路。”
她一口气说出来,脑子又晕又涨。
想到秋应岭有多狡猾,她担心他会怀疑到她头上,恨不得立马回宗——至少要赶在他前面回去。
可她又挪动不了,哪怕一步!耳朵始终竖着,迫切渴望从谢序那儿听到一个答案。
听到他究竟是会收下秋应岭给的好处,抑或拒绝。
谢序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似根本不清楚秋应岭提出的好处有多诱人一样。
但梅满知道,他一直想要恢复修为。
她低着脑袋,紧绷着脸等他离开。
她厌恶这一刻涌动在心里的情绪,却又没法压下它。
它焚烧着她的理智,摧毁着她的判断力,让她难受且痛苦,可又无法自拔地沉溺其中。
她受不了。
真的受不了。
她恨不得——恨不得周围的一切都能消失!
“你又想抛下我。”谢序忽然说。
梅满的眉心跳了下,倏然回过神来。
她怔住,抬眸:“你说什么?”
谢序重复一遍:“你又想,抛下我。”
“我什么时候——”
“那位沈仙君收你为徒,你成功拿到进入内宗的令牌,便直接去了他的洞府。这么多天,这么多天了,你可有一瞬间想起过我?”
梅满心说你是谁,凭什么要惦记着你。
谢序道:“有用的时候便留在身边,一旦有机会往上爬了,就不肯再看我一眼。”
梅满强忍着心里的酸涩说:“所以呢?你现在是想拿到那颗丹药,再拜仙尊为师,好报复我?”
“满满,打算把我当成什么呢?骂我几声贱骨头,就真以为我是条没情绪的狗,觉得好玩儿了就逗一逗,不想要了便一脚踢开,以为我只会乱叫几阵,然后安安静静地等着吗?”谢序往前一步,躬身附在她耳畔,声音放得很轻,“满满,满满,汪、汪、汪,好玩儿吗?”
他还故意学了两声狗叫,像在逗人开心。
梅满不可置信,这人在说什么啊?!
她往后退了步,却被他握住胳膊,再轻一扯,就拉回了退开的距离。
梅满眉心猛地跳了下,抬眸。
却见他扯出个压着讥讽的笑,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直直盯着她,里面更是没有半点儿笑意。
她下意识贴紧了身后的门。
门锁没扣紧,仿佛下一瞬就会被撞开。
一墙之隔。
“哎呀仙长!您这脸上,怎么、怎么伤成这样!”是店里伙计的惊呼。
“无妨,”秋应岭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近在迟尺,他笑问,“方才来雅间的那修士,已经走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