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旧爱》
1. 001
纸杯蛋糕的奶油香味冲淡了身上的酒香。
看着长桌上数十款造型可爱的茶歇,闻争悄然勾了下唇角。
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调转方向,见四下无人注意,她不动声色将摆放在竹筐旁的毛绒小熊装饰玩偶拿于掌中,悠哉把玩。
今天是张局孙女儿的百日宴,隆滨市权贵大大小小来了不少,那些“西装革履”和“珠光宝气”被粉色气球的海洋淹没,间或却还是能听见“上市融资”“蓝筹股”“天使投资”之类的字眼。
对这些人而言,有酒的地方,就有生意。
闻争一袭长款黑色挂脖礼服裙,婷婷立于长桌边,既不关注小寿星,也不主动去寻“这些人”攀谈,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特别是这副打扮,手里却捏着只毛毛熊。
但当事人并不在意这些。
兴许是全场焦点人物的缘故,不过片刻偷闲,也很快被人觉察。远远瞥见合作伙伴孙照端着高脚香槟杯向自己走来,闻争眼疾手快将毛毛熊扔到地板上,黑色缎面RV高跟鞋一晃,便将那可怜的小东西踢到了桌子底下,随即不紧不慢地端起酒杯,绽开一个社交性质的微笑。
徒然升腾的气场令满脸陪笑的中年男人脚步一顿,不过转念又想,年纪轻轻就能坐稳CLC总裁的位置,闻争这个女人,定然是有些特别的。
于是更加殷勤地招呼了一声“闻总”。
闻争客气回应。
搭上了话,孙照马不停蹄切入正题:“我听说,闻总拿下了隆滨中心四百平的商铺啊?恭喜,恭喜,回头得空,我一定叫夫人过去捧场!”
闻争笑了笑:“孙总消息可真够快的。”
梳着油头的男人碰了下她的酒杯,刻意压低了声音:“我还听说,Moons前段时间在找工厂,打算进军高端女装市场……”
他欲言又止。
闻争抬了抬眼皮。
孙照口中的Moons是国内外赫赫有名的男装品牌,而企业背后的慕家,在隆滨市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么多年来,Moons一直秉承着术业有专攻的原则,并不涉足女装,和CLC算是井水不犯河水;近几年,闻争多多少少也听说过Moons计划开设女装生产线的消息,只是雷声不大、雨点也没见着,迟迟等不来潜在竞争对手发力,闻争失掉耐心,将心思放去了别处。
没想到,这一天还是到了。
心中虽有郁结,闻争面上却装大度:“蛋糕那么大,多几个朋友来分,也不是坏事。”
顿了顿,她勾起红唇:“再说,慕远钊的重心不是一直放在欧洲市场吗?他管得过来?”
孙照神神秘秘一笑:“大少爷管不过来,那就归二少爷管嘛。”
闻争轻嗤:“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慕家还有位二少爷?”
“哎呦,这皇帝还有流落在民间的皇子呢!想当年,那慕老爷子也是惹了不少风流债啊,如今他老人家的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这时候冒出几个儿子,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孙照眉一挑,没把话说破。
闻争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明白他的意思。
私生子嘛。
在这个圈子里,不奇怪。
既然是认祖归宗,那就免不了要上演争家产的狗血桥段,Moons这么一大块肥肉,任谁叼在嘴里都舍不得松口,慕远钊也不例外;慕老爷子自然懂得其中利弊,给私生子另辟一份“新事业”,不管干得如何,里子面子都过得去……
不足为惧。
闻争垂眼,又抿了一口酒,耳边又传来孙照的声音:“说曹操,曹操到,那位就是慕家的二少爷——慕长铭。”
她循声望去,不等孙照抬手示意,目光便穿过面前众人,直直落在不远处一抹高挑修长的身影上。
可惜,只是侧影。
见闻争已经准确锁定目标,孙照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顺势摸摸下巴:“说起来,这个慕家二少爷,长得还挺像以前跟在你身后的那个,那个,戴眼镜的何秘书……”
久违地听旁人提及旧时下属,闻争眉心微蹙。
她睨了一眼身边的中年男子,提醒道:“孙总,这话可不好乱说,慕家少爷是什么尊贵身份,怎么能说他像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秘书呢?更何况,还是CLC辞退的劣迹员工……”
孙照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打着哈哈,找了个借口转悠去了别处。
鬼使神差地,闻争再度望向慕长铭所在的方向。
他,很像他吗?
能有多像?
彼时,慕长铭结束了寒暄,已然转过身来,不知被何感召,他驻足向摆放着茶歇的长桌边张望,两人的目光在不经意间相触,时光的沙漏静默定格,周围喧嚣仿佛在一瞬间消散。
只那一眼,闻争便僵在原地——岂止是像?
那张脸,和沉淀在她记忆中的那个男人……
几乎一模一样。
*
然而,闻争确实不认识这位慕家二少爷。
这是第一次见面。
甚至,是第一次听闻有这号人物的存在。
心知此举失礼,闻争仍没有移开目光,那位慕家二少爷果然与她千挑万选的男秘书何恕一般,生来一副好皮囊:五官英挺,肩宽腿长,板正的黑色西装束缚着蓬勃的荷尔蒙,随便往哪儿一站,都会成为视线的聚焦点。
当然,两人多少还是有些区别。
比如,不同于兢兢业业、低调内敛的年轻社畜,富家公子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如同裹挟着一阵春风,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各色前来攀谈的宾客;又比如,他的一粒蓝宝石袖扣,就抵得上另一人几个月的薪水,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彻底割裂了两人间原本因外表酷似而模糊不清的界限。
果然,也只是长得像罢了……
不然呢?
闻争自嘲般地反问自己。
想来是平日里早已习惯了异性的注视,慕长铭倒也没露出为难的神色,反倒是从侍者处取了杯酒、落落拓拓朝尚在神游的闻争走过来,笑着招呼:“……闻总那般热情地望着我,自然要过来拜个码头。”
连声音竟也有几分相似。
但闻争所有的疑虑,却被男人那副轻佻的口吻给驱散——何恕是断然不会这样与自己说话的。
她迅速调整好情绪,试探着反问一句:“你认得我?”
慕长铭勾起唇角:“这屋子里,有谁不认识闻总呢?”
说的也是。
闻争无声一笑。
“慕长铭。”男人递出名片,自报家门,“目前负责Moons的女装市场,以后还有很多事要向闻总请教呢,还望闻总能将我——长铭于心。”
等等,这个词怎么听着不像是用在活人身上的呢?
她愣了半晌,直到背后隐约有了寒意,一个“好”字才从嘴里挤出来。
这般距离,闻争发现这位慕家二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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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头发是一种很温柔的深栗色,不清楚是天生如此,还是染过颜色,刘海浅浅遮住单侧眉眼,瞧上去人畜无害,甚至隐约描摹出些许他哥哥慕远钊的儒雅温良。
出于初次见面的礼节以及对竞争对手的戒备,心中虽有疑虑,闻争并没有询问慕长铭太多私人问题,交换了名片,问候过慕老爷子的身体状况,她便揣着一颗惴惴跳动的心脏逃往别处。
推杯换盏间,又不甘心地回望。
那男人依旧倚在长桌边,一口接一口抿酒,目光却垂落于桌底,不知是不是发现了她扔掉的那只毛毛熊玩偶。
*
隆滨多雨。
今天这一场,来的又急又暴躁。
与张局道别后,闻争站在张宅门廊下,一边等司机,一边回味着席间与慕长铭为数不多的眼神接触。
秘书方衡步履匆匆,撑着把黑伞小跑过来接应,锃亮的皮鞋沾着泥水,想必连袜子都已湿透。
衣着单薄的上司面露愠色,方衡不敢耽搁,他快步走到门廊下,随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示意她小心地滑。
说话间,又意欲打开另一把伞为其遮风挡雨。
见到在外等候多时、此刻略显狼狈的年轻男下属,闻争动了动唇,却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说——单纯的雇佣关系从一开始就不该有任何越界、不该留给对方丝毫幻想,她曾经栽过一次跟头,如今不会再犯。
正想着心思,余光却瞥见姗姗而来的慕长铭。
许应是只身赴宴的缘故,眼下这一场不期而至的大雨砸的他有些发怔,迟迟不动身,也没好意思折返张宅向主人求助,只能认命地仰面凝视着乌压压的天穹,向旁人展示利落的下颌骨线条。
闻争脚步一顿,接过方衡手中那把还未撑开的黑伞,顺手递过去。
慕长铭一惊,对上她的视线。
而后又弯起眉眼。
他冲她点点头,轻声道了句谢。
裁剪精良的西装外套被他随性地搭在手臂上,削减了几分贵气,雨水略略沾湿发梢,又无端多出几分青涩……
莫名和故人的身影交叠、重合。
这样的念头令闻争心生不安,故作疏离地丢下一句“不客气”,便头也不回迈开步子。
方衡迅速收回打量慕长铭的目光,将唯一的那把伞高高举过闻争头顶,追随她的脚步而去,途中忍不住多嘴问道:“闻总,那位是……”
闻争只言其他:“难道你不觉得他很像……”
声音戛然而止。
她恍然意识到,自打何恕离开CLC后,自己陆陆续续换过好几个秘书,可没有一个合心意的,就连这个“大浪淘沙”留下来的方衡也才堪堪上任一年——他并未见过何恕,自然也不会觉得慕长铭外貌与之酷似。
白色玛莎拉蒂停在几步开外的地方。
一心只顾着帮闻争撑伞,自己却淋湿大半边身体的方衡贴心地帮她打开后座车门。
车窗阻隔了风声、雨声、雷声。
回归到安全地带,闻争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决定继续之前的话题:“那位是慕家的二少爷……”
方衡俨然也很惊讶。
这一年来他跟着闻争,前前后后也见识到了不少厉害角色,偌大隆滨,怎会突然冒出个慕二少?
闻争并不解释。
事实上,她也解释不清楚。
垂目思量片刻,她又叮嘱一句:“方衡,你去帮我查查他——好好查一查。”
2. 002
早间十一点三刻,照理说,是午休前的摸鱼时间,CLC总部大楼里却依然是一派繁忙景象。
正对总裁办的所有员工都缩在工位前闷头敲键盘,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方衡外出办事归来,一踏进工作区域便觉察到了异样,于是指节轻叩着总裁办助理的办公桌面,用嘴型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助理小燕当即露出惶恐的表情,指了指闻争所在的办公室:“哲海市上季度的门店销售业绩造假,被‘雪女’纠了出来,哲海市场负责人和姚副总他们正在挨批呢。”
她口中的“雪女”,指的便是闻争。
寓意这位年轻貌美家世好的女霸总太冷、太傲、太不近人情。
其实关于这个绰号,闻争也早有耳闻。
起初她听岔了,误以为是“血女”之类的可怕字眼,一度暗自神伤,是不是员工在嘲讽身为资本家的她双手沾满了劳动人民的鲜血?后来还是何恕从中周旋,几句漂亮话哄好了闹情绪的闻大总裁,无意间再听到这样的绰号,她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方衡到底不是何恕。
他并不清楚其中曲折,只觉得公司高层徐应无人会喜欢员工起的绰号,便下意识推了一下无框眼镜,冲小燕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抬眼间,副总裁姚成宗逃出总裁办。
他边擦汗边给自己倒水,顺势招呼方衡:“方秘书,你回来的正好!赶紧送杯咖啡进去,找个理由,请闻总歇歇吧……”
方衡心里门儿清,这哪里是请闻争歇歇,分明是让他们歇歇。
不过能得姚副总这般重视,年轻气盛的方秘书倍感肩头责任重大,他将领口整理妥帖,泡好一杯咖啡,昂首阔步推开总裁办大门……两分钟后,又垂头丧气走了出来。
见此情景,姚成宗亦变得沮丧无比。
迈着沉重的步伐折返总裁办,他摇摇头,叹了一句:“哎,要是何秘书还在就好了……”
助理小燕也是个新人,不知CLC的陈年秘辛,忍不住嘀咕:“何秘书?”
方衡与她面面相觑。
倒是隔壁工位有着五年工龄的兰姐开了腔:“就是那个何恕,咱们CLC传说级别的存在——唯一一个能轻松搞定闻总的男人。”
不等小燕发出惊呼,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不过,他都离职……唔,有两年多了吧?当时我们都在说,要是他在公司再多待上一段时间,绝对不可能只是个总裁秘书……”
方衡镜片后的眸子亮了亮,仿佛看见了光明的未来:“那还能是什么?”
兰姐冲着总裁办抬了抬下巴,压低声音:“王的男人。”
方衡:“……”
小燕歪了楼:“哇,那他一定长得很帅!”
她瞄了一眼方衡,又问:“比方秘书还帅吗?”
这个“还”字就用的很有灵魂,方秘书不自觉地微微昂首,满脸写着“吾与城北何公孰美”几个大字。
兰姐哈哈哈哈,没好意思直接泼冷水。
随着一声开门的声响,几位高管灰溜溜地从总裁办走了出来,快步向各自的办公区域“逃亡”,一秒也不想多留。
最后出现的是闻争。
方才训斥下属的气势尚未褪去,她眉眼间余有愠色,白色西装衬得整个人素净干练,仿佛是由一抔白雪堆砌而成,目光冷冷扫过前排工位,声音也透着一丝寒意:“方衡,我要的东西呢?”
*
闻争的办公室大而空旷,黑、白、灰三色席卷整个视野,办公桌上只有造型极简的办公用品,颇为无趣。
两年前,这间办公室里还有几盆水培绿萝作为装饰,可自从负责照顾植物的何恕离职后,闻争像是和谁赌气一般,差人将那些绿萝都“流放”去了CLC大楼各层卫生间。
空调温度很低。
眼睁睁看着闻争将慕长铭的调查资料摔在桌面上,方衡冷不丁颤了颤。
他知道,这项工作自己完成的并不理想。
那位慕家二少爷也不知有什么神通,过往履历一概无迹可寻,方衡动用了所有人脉和关系网,也只搜刮到些许皮毛:慕长铭今年二十六岁,在慕老爷子的安排下,慕长铭一直跟随母亲生活在国外,两个月前刚刚回国,虽有意被当做接班人培养入职了Moons,但表现却不尽人意,处处被同父异母的兄长慕远钊压一个头。
还有人说,这位慕二少的生活作风……
很有问题。
本以为会结结实实挨一顿训,谁料,闻争捏了捏鼻梁,语气还算平静:“不能怪你,毕竟,那家伙可是慕天佑保护了这么多年的私生子,要是随随便便就能调查清楚,林韵怎么可能放过他?”
林韵是慕老爷子的发妻,这位林家小姐在隆滨也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相传慕天佑年轻时惹了不少风流债,但始终没有落下什么把柄,毕竟那些债,一笔一笔都被林韵清算了个干净。
慕长铭和他的母亲,算是漏网之鱼。
此番回国得以被慕家认可,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回过神来,闻争从抽屉里取出今早刚从档案室调出来的一份入职登记表,封面上赫然印着“何恕”两个字,她将慕长铭的照片放在何恕的证件照旁比对,越看,眉头便皱得越紧。
一个消失之后杳无音信……
一个无端出现没有过去……
让人很难不将两人联系到一起。
至少直到此刻,闻争仍有怀疑——虽然两人的年龄和生日都不符,可谁知道其中会不会有猫腻?
但无论是曾经的何恕、还是现在的慕长铭,都是极其聪慧的家伙,只要他咬死不承认,任谁都揭不开这层纱。
被晾在一旁许久的方衡着实无措,正琢磨着要不要提议午餐帮闻争订些爱吃的菜,小燕忽然抱着一只包装精致的长纸盒敲开了大门:“闻总,这是Moons那边派人送来的,说是……是‘慕总’给您的东西。”
作为同行,两家公司有所往来并不奇怪,逢年过节也会互赠公关礼物,不知为何,今日听到“慕总”两个字,闻争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收好散落在桌上的资料,她接过礼盒看了一眼。
直觉应验,礼盒卡片上的署名是“慕长铭”而非“慕远钊”。
迟疑一瞬,闻争取出笔筒里的美工刀,缓缓将纸盒打开,发现里面不仅放着张局孙女儿百日宴结束后她借他那把雨伞,还有那只被她一脚踢到桌子底下去的毛毛熊玩偶。
果然,慕长铭发现了自己那天的小动作。
而且很早就开始关注她……
对外,闻争一贯保持着冷静、干练的作风,从不将个人喜好公之于众——特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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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与女总裁人设不符的喜好。
她心情复杂,手指来回抚弄着玩具熊圆鼓鼓的脑袋,一边琢磨慕长铭这番举动的用意,一边感慨这玩意儿的触感真不错,好想带回家珍藏起来。
总裁陷入沉默,秘书可没闲着。
方衡的大脑飞速运转,揣摩着上司的心思:“慕二少这是什么意思?就算要回礼,也应该送点拿得出手的礼物比如香水、鲜花之类的吧?送个破玩具,难道是在嘲讽闻总您还是个喜欢洋娃娃的小女生吗?”
噗嗤。
闻争只觉得身上中了一箭。
对不起,我确实是啊!
内心发出了来自灵魂的呐喊,闻争面上依旧像是覆着冰霜,只望着一脸义愤填膺的方秘书,若有所思嘀咕一句:“我今年二十五岁……”
又不是五十二岁。
喜欢一下毛毛熊,也是可以的吧?
再说,五十二岁也可以喜欢毛毛熊啊!
小燕虽然搞不清状况,但帮上司分忧的心情一点都不输给方衡,脑补了一段竞争对手之间的明朝暗讽,也在一旁附和:“就是,这个小慕总太过分了!像这种廉价的毛绒玩具,我五岁就不玩了,咱们闻总今年二十五岁,怎么可能看得上这么幼稚的回礼!”
噗嗤。
第二箭紧随其后扎进身体。
听着男女下属你一言我一语,数落着对手的不是,讴歌着上司与寻常二十五岁女孩子的“不同”,闻争苦恼地按压太阳穴,暗自笃定,横竖不能在下属面前露出本性。
尽管颇为不舍,她还是当着方衡和小燕的面,故作不屑地将那只玩偶扔进了垃圾桶。
*
时尚从不等人。
自打慕家二少爷开始在圈子里活跃,Moons的女装事业也正式拉开帷幕。
闻争这段时间没少研究竞争对手的市场定位和营销策略,继而发现两者所走路线仍有差异:CLC偏向于高端轻熟女装市场,目标客户明确,而Moons试探性推出了第一个女装系列,似乎更偏向少女风。
当然,动辄三千块往上的成衣标价,也只适合“贵族”少女。
这只是冰山一角。
但凡慕长铭有点脑子,也不会在筹备阶段就把底牌全部亮出来,至少,得等到Moons下一季度的新品发布会,才能知晓对手到底有多少斤两。
话说回来,CLC的秋冬新品发布会场地定在隆滨艺术中心,因为Moons这个潜在威胁,闻争久违地燃起了斗志,从主题拟定到创意设计,全程参与,就连场地选址都要亲自到场查看。
这日,她和隆滨艺术中心负责人聊得不错,打算改日签合同,没曾想出了接待室,还没走出一楼大厅,便迎面撞上了带着助理走进来的慕长铭。
男人一身正装,深栗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然是来谈正事的。
而来这里谈的正事,只有一桩。
闻争眼皮一跳,心中直呼不妙——两人盯上了同一处场地。
只要能错开时间,倒也不是不行,只是,谁先谁后暂且不论,两家品牌在同一个屋檐下办展,难免会有比较,慕家背后的人脉、资源不是闻家能比的,很有可能会被对方压了风头。
她输不起。
见到闻争,慕长铭亦有些意外:“好巧啊,闻总,又见面了。”
3. 003
不得不说,慕长铭的气质与何恕完全不同,一身价格不菲的行头明明衬得人端庄又正派,可他只要薄唇一抿,扬起些微弧度,眸中偏偏又能生出琢磨不透的邪气……
闻争猛地将心提到嗓子眼,逼迫自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防备他。
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她目光一飘,直接切入话题:“怎么,慕总今天是来看发布会场地的?”
慕长铭倒也没遮掩:“这么说来,闻总是和我想到一起去了?”
闻争抬手将额前碎发挽到耳后,淡然道:“不巧,刚被我定下。”
男人不疾不徐地反将一军:“……还没签合同吧?”
言下之意很明显——没见到白纸黑字,一切便皆有可能。
这就有点儿无赖了。
但商场博弈最怕的,就是竞争对手耍无赖。
闻争侧身给方衡递了个眼色,方秘书立刻会意,低头翻找通讯录,打算赶紧和场地负责任人约个时间支付定金。慕长铭将一切都看在眼中,目光在两人面上扫过,唇角又向上扬了扬:“不必麻烦了,既然闻总先瞧上了这地方,我又怎好意思‘横刀夺爱’呢?”
他说得恳切。
似是想要融化眼前的冰雪。
闻争犹疑数秒,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他,轻声道了“多谢”后,颇为客套地添补一句:“改天请慕总吃饭。”
说罢,便迈开步子。
高跟鞋刚落地,身后再度响起男人的声音:“……别改天了。”
闻争回头,眉头微蹙。
慕家二少爷话锋一转:“我也不想白跑这一趟,不如,就今天吧?”
*
餐厅是闻争选的。
就在隆滨艺术中心附近一家有些年头的米其林餐厅。
落座之后她便觉得不太自在。
也许是因为支开了方衡等人、眼下只有她和慕长铭的缘故,恍惚间,总能想起曾经与何恕一起外出用餐的情景——这家店他们来过,当然,是以总裁和秘书的身份。
闻争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何恕不喜欢黑松露的味道,于是,她佯装不在意地轻扫着菜单珠光纸上的花体字,故意向慕长铭推荐了配有黑松露的法式鹅肝和西冷牛排。
她反复暗示自己,这是试探。
只是试探。
不知是不是错觉,闻争瞥见男人似乎是笑了一下,欣然接受了自己别有用心的推荐,分毫没有迟疑。
无效试探。
这一回倒是轮到闻争犹豫了,她盯着手里的菜单陷入沉思,直到身穿燕尾服的侍者询问她需要什么酒水。
闻争抬眼:“要喝一杯吗?”
慕长铭婉拒:“不了,我下午还要回公司开会,你也少喝点……”
顿了顿,不知带着何种情绪,他又劝一句:“伤胃。”
虽是客套话,生生叫人听出几分语重心长,闻争微怔,随即向侍者要了一杯冰饮,而对面的男人轻咳数声,故作随意地感慨着日子过得真快,不知不觉都已到了月中。
闻争猛然想起,这几日是自己的生理期。
她有很严重的生理期疼痛。
作为CLC坚不可摧的顶梁柱、作为数千员工眼中没有弱点的女强人,骄傲如闻争,自然不允许自己将脆弱无力的一面曝露于外人眼前,每每经期腹痛难忍,她都会逞强硬扛,开会时侃侃而谈、神态自若,人一散,就疼得伏在桌案上倒吸冷气。
这件极其隐秘的事,公司上下只有何恕知晓。
临近月中,他都会细心地准备好红糖水和止痛药,帮闻争推掉一部分不重要的行程,偷偷给她买造型可爱的蛋糕和甜品送进办公室,甚至还会留便利签在她家的冰箱门上,以此来提醒她少喝冰饮……
旁人看来,闻总的生活体面又精致,可她自己清楚,独居的日子被她过得一团糟,还好,她的身边有何恕,自从那个男人开始以秘书以外的另一种身份介入她的生活之后,所有的一切,才一点点走上正轨。
何恕的存在,令她觉得自己好像还是个正常的、有温度的年轻女孩。
值得被照顾。
值得被疼爱。
也许就是太贪恋这种感觉,她才会在何恕消失后依旧深陷在那段不为人知的隐秘关系中,迟迟走不出来;看见慕长铭那张与何恕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尘封的记忆再一次翻涌而出,在她的颅内叫嚣着、咆哮着,险些就要酿化成泪,从眸中溢出。
理智告诉她这样不对。
闻争深吸了一口气,波澜不惊地招呼侍者将冰饮换成了热茶,再看慕长铭的目光不由深邃三分。
那句话,不像是无心而言。
若是有心,无疑是在向她传递着什么……
闻争移开目光,有意无意地问起慕长铭在国外的经历,毫不意外,那家伙是做足了准备才敢回来隆滨,答得滴水不漏,甚至还大方向她展示了几张自己在夏威夷度假的照片。
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有提及那天随雨伞一并送到CLC的小熊玩偶。
闻争松了口气——倘若慕长铭问起来,她说“谢谢”不合适,说“扔了”更不合适。
最后的话题还是回到了慕长铭身上。
尽管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闻争仍旁敲侧击多问了一句:“对了,慕总有年纪相仿的兄弟吗?”
男人笑了笑:“有啊。”
彼时用餐过半,带着果木香气的牛排已经端上了桌,听到慕长铭的回答,闻争一愣,手中餐刀在瓷盘上狠命刮擦而过,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呼吸一滞,静静望向他。
慕长铭眉眼一垂,微翘的唇角带了些凉薄:“难道闻总不知道,我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叫慕远钊吗?”
高高悬起的心又重重摔下,闻争觉得这样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玩,来不及嘲讽两句,她急不可耐地问:“……除慕远钊之外呢?还有吗?”
慕长铭沉沉凝视着她,一字一顿地回答:“没有了。”
意识到自己失态,闻争抿了下唇,低头继续切牛排,恢复了往昔那副“生人勿近、冻死概不负责”的模样。
然而,对面的男人倒像是个不怕冷的。
他放下刀叉,手掌撑住脸,静静看了闻争一会儿,这才轻笑出声:“虽然心里很高兴,不过,闻总是不是有点过于关注我了呢?”
其实,慕远钊这个名字一被搬出来,闻争就清楚地意识到,若是再不依不饶问下去,便是自己逾越了。
就算眼前这位“私生子先生”还有旁的兄弟姐妹,只要慕老爷子不承认,一概不能作数,想来,慕长铭也非常清楚自己在慕家的处境,所以绝对不会提及对他不利的过往和人际关系。
她又何必窥探人家的秘密?
没有十足把握,确实不该将他与何恕当做同一个人。
想到这里,闻争以茶代酒冲慕长铭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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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总值得被关注。”
*
这一顿饭,闻争吃得不算安稳。
哪怕是在这种人均三千的高级餐厅里,俊男美女的组合也格外惹眼,侍者将餐后甜点送上桌时,终于有不速之客前来“搅局”。
只见身材高挑的年轻男人径直走到慕长铭座位边,抬手搂住他的肩膀,语气熟稔:“我说这几天怎么找不到你的人呢,敢情是躲在这里和美女约会啊?我给你参谋参谋……唔,闻、闻争?怎么是你!你们怎么……哈,你们两个怎么会一起出来吃饭?”
抬眼间,闻争也认出了对方。
周羡。
说起这位周公子,在隆滨市横竖能算个叫得上名的角色,家里做的是丝织品生意,周家虽不算大门大户,对这根三代单传的独苗可是捧在掌心里护着、宠着……以至于周公子二十来岁还没打算接手家业,反而在风月场上留下了不俗的战绩。
闻争这性子,从小到大都没多少交心的朋友,大学室友时南欣算一个,好巧不巧,那位时小姐和周公子是青梅竹马——还是关系不太好的那种。
这些年,闻争可没少从时南欣嘴里听说周羡在外沾花惹草的劣迹,对他的印象也一直很微妙。
再有偏见,基本的社交礼仪不能丢。
闻争冲周羡点点头,言简意赅给出答案:“偶遇。”
周公子似乎也并没有往其他方面揣测,他和闻争寒暄了几句,忽而开始怂恿慕长铭晚上去城北新开的一家酒吧玩,还神神秘秘用胳膊肘戳他一下:“……我还叫了好几个小明星,条儿顺,盘儿靓,包君满意!”
慕长铭脸色变了变,飞快瞥了一眼闻争。
后者眼神和语气一并凉了下去,如深冬落雪:“既然二位还有别的安排,那我就不打扰了,你们慢慢聊。”
语罢,径直走向柜台刷卡结账。
想到慕长铭居然与周羡这样纨绔子弟的交好,闻争无故开始心烦,低头给方衡发了条消息,让他用最快的速度派车过来,余光轻扫到方才坐的位置,两个英俊贵气的男人仍在谈笑风生。
一丘之貉。
她轻不可闻叹了口气,又自嘲般地勾起唇角,方衡的那份调查报告倒是还有些价值……
慕家这位二少爷的生活作风,确实有点问题。
*
直到那抹落雪般的白色消失在门口,慕长铭才收回目光。
周羡仍在喋喋不休,只是早已换了话题:“怎么样,我这个‘救场’还算漂亮吧?”
慕长铭轻嗤一声,语气听不出波澜:“会让她误会。”
似乎很清楚这个“她”的重要性,周公子一撩额前刘海:“啧,要是连她都误会了你,那不是更好?绝对不会再有人怀疑……等一下,你可别告诉我,你到现在还……拜托,那可是闻争!你可不要被美色迷惑了心神,她……她超恐怖的!”
“不好。”慕长铭打断他,“一点都不好。”
看着对面空掉的座位,凉意慢慢渗透肌肤。
仿佛化雪时几欲侵透骨头的寒。
他眉眼一垂,伸手拿起闻争喝过的杯子细细端详:切割出多边棱角的玻璃在暖色餐厅挂灯的照射下,折射出一种奇妙的光泽;带着热带水果香气的茶饮早已没有了温度,却又盛满了另一种沉甸甸的香味。
慕长铭缓缓转动玻璃杯,终是寻到了某人留在杯壁上的口红印。
无声,浅尝。
4. 004
慕长铭没有食言。
那顿饭过后,他果然断了和闻争“抢地盘”的念头,CLC顺利签下隆滨艺术中心作为秋冬新品发布会场地。
这件事虽然告一段落,但整个CLC在后续的几周内却依然被寒冬笼罩,以至于以姚成宗为首的高层们成天给方衡使眼色、用暗语询问“天气”状况——今天是小雪啊,暴雪啊还是冰雹啊?
不为别的。
只为他们搞丢了一个十拿九稳的合作。
像CLC这类高端女装品牌,除了自身花费时间和财力培养企业内部的优秀设计人员外,还会与一些知名服装设计师强强联合。闻争一直有意与国内新锐设计师Vincent合作,早早抛出橄榄枝,甚至在听闻Vincent的母亲有心为独子挑选联姻对象时主动递上了自己的名帖……
她心知这事儿压根成不了,只打算表个态、示个好。
果不其然,联姻一事后来不了了之,双方的关系倒是拉近不少,闻争将公关维护的事交代下去,满心以为今年能签下与Vincent工作室的合作,没想到,竟被将将入行的慕长铭给截了胡。
怎能不气?
方衡眼睁睁看着总裁办里爆发了一场长达三小时的“雪崩”,几乎没能插上话,直到品牌中心一行人长吁短叹离开后,他才将咖啡往前一送,开始出谋划策:“Moons的女装业务才刚刚起步,市场定位也不够清晰,Vincent老师肯定不会和他们签太长的合约,回头我去打听一下慕长铭给Vincent老师开的条件,只要我们能多让出一点分润……”
闻争气还没消,凉凉扫他一眼:“对于公司有意向合作的设计师,你都不做背调的吗?”
方衡一愣,但凡想混时尚圈的白领,不可能不了解Vincent的代表作品和所获成就,他不明白闻争所说的“背景调查”究竟是指什么……既然她这样说,肯定是自己有做的不到位的地方。
他不敢再吭声,局促地将双手紧贴裤缝。
这般小心翼翼,倒是令闻争想起何恕起初跟着自己时的模样——不过,那个聪慧又细致的男人很快就掌握了两人间的主动权,工作时越来越游刃有余,私下里也越来越放肆大胆。
她强迫自己中断回忆,抬了抬瘦削的下巴,开始点拨部下:“Vincent家里做的是文化产业投资,身世显赫,人家入这一行根本就是在玩票,早晚要继承家业做生意,你觉得他会在乎这点儿合作分润和宣传资源?我不知道慕长铭用什么手段搞定了他,但我敢肯定,绝对不是钱……”
方衡恍然大悟,冲闻争连连点头,心底愈发觉得总裁大人英明神武、美艳绝伦,正想再吹几句彩虹屁,闻争却拿起桌上忽然震动的手机,示意他噤声。
挂断电话,“雪女”面上的阴霾散了些许,还让方衡去订一束花送去她住的紫悦华府。
问过才知,原来是时家小姐今天飞来了隆滨,不知何故,眼下正在闻争家里休息,打电话过来是嘱咐“大忙人”别加班,早点回家和她一起吃饭。
方衡听见时南欣在电话里大喊:“闻争女菩萨,你可真是救我狗命!要不是你愿意收留我,我今晚肯定又得像孤魂野鬼一样无处可去、最后拖着行李箱跑去酒吧通宵蹦迪……你知道的,我最讨厌住宾馆了……”
他默默地想,闻总是不是女菩萨不好说,但这位时小姐,肯定是救了整整一栋楼打工人的狗命。
*
紫悦华府位于富人云集的城东豪宅区,距离CLC大楼不算远。
闻争自幼丧母,这些年来与父亲闻泽的关系也很微妙,家里住得不舒坦,索性搬了出来。习惯了独处,她没有请住家保姆,三百多平的精装公寓瞧着有些冷清,之前还有何恕时不时过来汇报工作、照顾上司的日常起居,如今,只有一个跟着闻家很久的阿姨隔日来做清洁。
时南欣不请自来,倒是给这间无趣的公寓增添了一抹鲜活的色彩。
虽说没加班,闻争处理好公司事务、紧赶慢赶到家时已经是晚间八点,甫一开门,她就闻见了呛人的花椒味——时南欣根本没把自己当外人,要来大门密码进屋后就点了一桌子外卖,彼时正在张罗着加热锡纸盒里的烤鱼。
说起这位时大小姐,从小到大都是这副大大咧咧、咋咋乎乎的性子,与闻争那样的清冷美人本该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
可世间缘分着实奇妙。
闻争念大学时孤傲的很,再加上有外貌和家世加持,免不了受排挤,大一便搬出宿舍去校外租房住,同学们面上对她还算客气,却经常不约而同“忘记”通知她一些学校里的重要安排,后来,热心肠的时南欣看不下去了,每天都会主动给闻争发消息……
久而久之,一尊雪人也给捂热了。
总之,两人现在的关系差不多就是:风平浪静、岁月静好,十天半个月也未必有一通电话,但凡有点儿风吹草动,哪怕是隔了半个地球,也会第一时间飞到对方身边。
两人边吃边聊,最终还是将话题绕到了周羡身上。
啧,常规项目。
只是今天有关周公子的话题,还多了一点儿“饶头”。
时南欣拨开烤鱼腹上的花椒和大蒜,夹了一筷子鱼肉,打开话匣子:“你让我打听的事我问过了,周羡说他认识那什么慕家二少爷也没多久,不了解人家的过往,只知道那家伙在慕家貌似挺不受待见,林韵防他和防贼似的,生怕他分了自家儿子的家产……”
“……照片我看过了,是有点儿像何恕,不过,我总共也没见过几次你那位男秘书,记不太清楚,反正这个慕二少妥妥的人间绝色!有机会,我可要好好认识他一下!”
“放心啦,我是不会被男色迷惑的!和周羡那种人玩到一起的能有什么好东西?对了,听说周羡最近又勾搭上了一个小明星,啧啧,烂黄瓜!诶,你说他这么多年也该玩够了吧,怎么就不知道收心呢?”
闻争口味一向清淡,没吃几口烤鱼就搁了筷子,见时南欣正说到兴头上,不忍打断,只在对方喝气泡水时才提了一句,等等将客房收拾出来给她住。
时南欣眨眨眼,目光望向主卧对面大门紧锁的房间:“我一直挺好奇的,那间房到底是干嘛用的?我来了几次,从没见房门打开过,上次我来借宿的时候王姨也在,她说她也不知道……闻争,你该不会在家里藏了个男人吧?”
不等闻争辩解,时大小姐便摸着下巴继续推理:“我听说,何恕被CLC辞退后就再也没出现过,难道是你金屋藏娇、把人强留在家里了?每天下班后就和男秘书上演‘五十度灰’大尺度剧情,当然,你是挥舞小皮鞭的那个……”
闻争哭笑不得:“我是那种女人?”
时南欣打量着眼前媚而不自知的闻大总裁:“你像那种女人。”
无话可说。
闻争轻叹一声,没打算继续这个带颜色的话题:“那间房里只堆了些不重要的杂物,没什好看的——南欣,我是真不知道何恕去了哪里,不然,我也不会怀疑慕长铭的身份,你说对吗?”
见好友应声,她微微勾唇:“啊,我刚才在朋友圈看到周羡问有没有人去酒吧,说今晚不缺美女,还发了定位……”
这招果然有奇效。
时南欣听罢,立刻低头翻看手机,嘴里嘀咕着“要替周叔叔管教孽畜”“从魔爪中解救无辜少女”之类的话,将对房间的好奇心全数抛到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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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争不动声色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
不重要的……杂物……吗?
大概是吧。
*
夜幕总是悄然无声地降临。
被时南欣强行拽到“AGAIN”酒吧门口时,闻争迟迟缓不过神,脑海内反复播放着同一句话:现在的感觉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并非头一回来酒吧。
朋友聚会、招待客户、员工团建,闻争以各种理由来过几次,只是始终不太喜欢这样吵闹的环境,以至于时南欣拖她出门时,她连衣服都懒得换。
周羡挑的这家酒吧消费高昂,门口停满了豪车,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嬉笑着进出,留在风中的烟味、香水味都带着人民币的味道。
来到主场,时南欣随着音乐摇摆了几下身体,一撩长发,瞧闻争的眼神带了几分嫌弃,伸手将她拦下:“等等,你就打算穿成这样进去?”
闻争不明所以:“不是来制裁周羡的吗?”
时南欣恨铁不成钢地剜她一眼,抬手将她身上那件白衬衫纽扣解开,解放双臂、下摆打结,三下五除二,熟络地将板正职业装改成了性感小抹胸——一看就是颇有“换装”经验的老玩家。
某人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解释道:“那也要装偶遇啊!再说了,这里帅哥那么多,万一遇到一两个合眼缘的……”
闻争感受着攀上腰间的丝丝凉意,横竖有点不自在,可此时此刻,也只能无视沿途那些男人们的目光与口哨,故作镇定地跟着时南欣往里走。
她不理解,为什么有人向往酒吧夜店里的露水情缘,也不理解,为什么有人生来就钟爱吵闹与喧嚣。
被音乐声吵到心烦意乱,闻争丢下刚进入亢奋状态的时南欣,借口补妆去了趟厕所。
不得不说,这家酒吧的装修风格很有特点,至少,那条超现实风格镜面长廊就令闻争人眼前一亮。
就在她驻足欣赏、琢磨着能不能将类似空间设计运用到CLC秋冬新品发布会现场之际,一抹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闯入她的视野……
是慕长铭。
闻争美眸微睁,起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家伙,怎么阴魂不散?
好在,对方并没有发现她。
身形修长的男人并不急于离开,只斜倚在镜面墙壁上,悠然点了支烟,大概是刚洗过脸的缘故,灰色衬衫衣领有些湿,而他也意识到了这点,薄唇抿烟,抬手解开衬衫最上方的两颗纽扣,顺势扯动几下领口,露出脖颈间漂亮的肌肉线条和锁骨……
很快,他的五官便被淡淡的烟雾所笼罩,在无数镜面下,如同不经意间完成的艺术品,诠释着何为带有危险的吸引力。
早就猜到,周羡组局,慕长铭很可能会出现。
想到这里,闻争不禁反思——是不是因为“早就猜到”,所以才半推半就跟着时南欣走了这一趟?
她不敢再细究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真正动机。
正想转身离开,慕长铭却好巧不巧侧过身来,似乎是不相信眼睛所看到的一切,他在原地凝视闻争数秒,这才回过神,将烟压在身侧的立式灭烟沙桶里,随即绽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男人的声音有些沉,却足以直直穿透音符,灌进闻争的耳朵里:“我还以为闻总平时不会来这种地方。”
躲不掉了。
闻争定了定神,认命上前:“偶尔。”
紧接着,她又意味不明地补上一句:“不比慕总清闲。”
慕长铭唇角略僵,飞快辩解:“我也只是偶尔……”
“哦?”想起那天周羡在西餐厅里约慕长铭来酒吧见美女,闻争捉狭地截断他的话,“……有女明星的时候才来?”
5. 005
能在这里遇见闻争,慕长铭颇感意外。
也产生了些许足以称之为“后怕”的情绪。
因为半刻钟前,他还在包厢里搂着两个穿着清凉的漂亮女孩,与周羡那几个富家公子谈笑风生。
……只是搂着而已。
自从回到慕家,林韵一刻也没有放松对他的管教——或者说监视,就连出门见朋友,也一定会安排司机兼助理伴随左右,生怕这位私生子的一言一行会对慕远钊产生威胁。
慕长铭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想要喘气。
于是将计就计,索性成天和周羡一行厮混在一起,林韵安排来的小跟班也无一例外变成了那些公子哥们的取乐对象。
今夜亦然。
神龙套六瓶黑桃A,除了用来洗手的那瓶,有三瓶都见了底,跟着慕长铭一起来的助理小王已经烂醉如泥,瘫坐在沙发上,脸红的像是煮熟的螃蟹壳,一个劲儿说自己不行了。
慕长铭嘲讽数句,懒懒冲门边一抬手,小王立刻感恩戴德滚了出去。
这看戏的一走,演戏的也没了兴致。
很快,慕家二少爷便推开一众莺莺燕燕,起身出包厢透气,浑身香水味着实熏得慌,索性又绕路去洗了把脸,抽了支烟……却不想,竟和闻争撞了个正着。
按压着心尖上的那簇火苗,他的目光忍不住在女人身上徘徊--今夜的她委实与往常不同。
就在慕长铭琢磨着究竟是哪里不同时,两个喝多了的女孩捂嘴作呕吐状、踉踉跄跄从镜面长廊里跑过,一不小心将闻争撞得趔趄,几乎是出于本能,慕长铭伸手将人搂住,紧紧贴向自己。
当手指碰触到微凉纤细的腰肢,他终是反应过来,今夜的她……
确实与往常不同。
微微垂眼,闻争恰巧也在凝望着自己,尽管极力压制,仍抹不去清亮眼眸中那丝慌乱与无措;兴许是出来玩比较随意,她用的口红色号并不浓烈,淡淡的肉桂色带着些细闪,无端少了几分征战商场时的凌厉。
慕长铭花了些工夫才将目光从她的唇瓣上移开,轻声问了句,没事吧?
闻争自然是想说没事。
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她又说不出多余的话:慕长铭抽的爆珠烟是薄荷柠檬味的,或许还带了点儿别的水果香气,并不惹她反感;被迫露在外的腰肢被他的手掌灼得温热,甚至有种微微酥麻的错觉,可一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又叫人平心静气不少。
闻争反复搜寻回忆,何恕身上有没有过这种味道……
答案是否定的。
何恕不抽烟。
也没有这种来酒吧撩拨女孩的喜好。
可像这般肌肤相触、近距离彼此交换气息的时刻却不在少数,有时是在她的住处,有时是在何恕的住处,还有的时候,是在总裁办公室或是CLC大楼某个隐秘的角落里……
舞池上方的霓虹灯闪烁刺眼,DiscJockey的喊麦和着音浪震耳欲聋,就在闻争短暂丧失语言能力的片刻,不算陌生的男声在两人耳畔炸响:“我去,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搞到一起去了?”
闻争蹙眉。
当看见周羡身后跟着一脸震惊的时南欣时,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飞快从慕长铭怀中挣脱,闻争佯装镇定挽了下头发,言简意赅地解释着当下的状况:“……意外。”
无意间瞥见长廊镜子里的自己,她暗忖,今晚的腮红稍稍有些重。
慕长铭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时南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紧接着一把将闻争拽到自己身边,悄咪咪俯身过去:“这个慕长铭果然长的很像那位何秘书诶,不过,他的身材好像更好一点,是不是练过……闻争,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偏爱这一款?”
闻争随口问道:“哪一款?”
时南欣眼波一转:“就是脸很妖孽、身材超棒的那种型男!他的胸肌好大块哦,你看,连衬衫领口都绷开了!你刚才摸到他的胸了吧,手感怎么样?”
闻争:“……”
还、还行?
觉察到气氛诡谲,周公子适时打起圆场:“嗨,咱们四个在酒吧撞见也是难得,既然这么有缘,干脆,一起玩玩?”
*
害怕受到时南欣的“制裁”,周羡没敢再回原先的包厢,四人找了个远离舞池的位置,重开卡座。
隔壁散台是三个年轻女孩,看上去像是附近学校的大学生,大概是受到了慕长铭和周羡的皮相蛊惑,过来敬了酒、搭了讪,索性就坐下不走了,说是可以一起玩游戏,大有“天涯何处无酒友”的架势。
闻争不理解,但大受震撼。
周羡兴致勃勃,边摇骰子边找话题搭讪女大学生们,时不时还要看一眼时南欣的脸色;慕长铭倒是对热情主动的女孩没多少兴趣,唇角噙笑,端着酒杯散发雄性荷尔蒙,直到时南欣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时,才露出一副乐意参与其中的神情。
于是扑克代替骰子,在茶几上摆成一圈。
因为和拼桌的三个姑娘不太熟悉,起初众人问的问题、想的惩罚都还算斯文正经,直到周羡对上闻争的那一轮,卡座间终于洋溢出几分八卦的味道,连时南欣都默默停下了咀嚼坚果的动作。
明明是向闻争提问,周羡却用余光瞄着慕长铭:“闻争,不瞒你说,我身边可是有不少朋友都对你的感情生活很好奇呢!听说你现在是单身,那我就直接替他们问了哈,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闻争答得干脆利落:“配得上我的。”
“这答案……说了和没说一样!说详细点嘛!”周羡轻嗤一声,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就改了口,“这样,说说你的前男友吧?”
她慢条斯理压了口酒:“我没有前男友。”
这说法倒是新鲜。
周羡俨然不信,当即就瞪大眼睛,一番话没过脑子就往外抖:“哈?你别告诉我你还……不会吧?啊啊,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只是单纯表示一下震惊!我以为,我还以为……”
兴许是顾及某人的感受,他并没有把话说完。
对于这位被时南欣数落为“小脑发育不全并且堆满黄色废料”的周公子,闻争并不想浪费时间与他掰扯,只略带嫌弃地扫他一眼:“谁说我睡过的男人就有资格被称为我的男友?”
声音铿锵有力。
语气理所当然。
是“我睡过的”而非是“睡过我的”。
时南欣忍不住吼了一嗓子:“说的好!”
慕长铭摇晃酒杯的动作一滞,久久没能举到嘴边。
闲聊许久,几位新结识的女孩都意识到这位外表美艳的女人似乎是惹不起的主儿,眼下又听她冒出这样一句霸气语录,一个个亮着星星眼,叫嚷着“小姐姐又美又飒”“好A啊”“找对象性别能不能别卡那么死姐姐你看我还有机会吗”。
周羡欲言又止,最后在时南欣的眼神杀逼迫下勉强摆手作罢,不再追问,只意味不明地轻拍了几下慕长铭的肩膀。
闻争看在眼里。
一男一女的眼神短暂交汇,而后双双错开,在时南欣的招呼声中,淡定地准备着下一轮抽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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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规则很简单,两张牌比大小,拿到双K的女孩无比兴奋,忙不迭冲甩出一张红桃3和一张方片4的慕长铭抛出问题:“帅哥,你的择偶类型是……”
慕长铭也不遮掩:“外冷内热,人前人后完全不同,虽然偶尔喜欢逞强,但总会拼劲全力把事情做到最好,总之——是很可爱的那种。”
夹带私活的答案,甚至有点儿偏题。
但无人较真。
很可爱……
不知为何,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闻争无端失落,一口甜酒下肚,嘴里竟泛出一丝苦涩:想来,自己这样的女人是和“可爱”沾不上边的罢?自然不招人喜欢——曾经她以为至少何恕是喜欢自己的,可到了后来的后来,她连这一点也不能确认了。
提问的女孩也开始撇嘴:“唉,说的这么详细啊,帅哥,你该不会已经有女朋友了吧?我们还以为你是单身来着!”
时南欣故意激他:“是前女友吧?”
慕长铭目光有意无意落向卡座一角:“算是吧。”
女孩们又沸腾起来,追问他为什么分手。
顿了数秒,男人自嘲般笑了一起来:“她没把我放在心上——连个名分都不肯给我。”
水滴落入油锅,她们开始声讨故事的女主角:“诶,那个女的怎么这样!是不是把你当备胎了啊?好渣!”
“不像我,只会心疼哥哥……”
“有一说一,如果我能找到像帅哥你这样的男朋友,我恨不得当场就昭告全世界,怎么可能藏着掖着!你前女友肯定是在养鱼,吐了!”
闻争插不上话,又觉得那些女孩子的声音十分刺耳,只得兀自开始洗牌,随即发布施令一般打断她们的调侃:“聊完了吗?挺晚了,抓紧时间再玩几轮……”
*
环境嘈杂,闻争的心也不算清静。
这一局手里的扑克并不大,一张K,一张2,加起来不过十四点,不过也比较安全,就在她打算隔岸观火之际,慕长铭却扔出两张A,笑言自己今天运气不佳,又是全场最小的。
以时南欣为首的女孩们唉声叹气地亮牌,居然没有一个超过了十二点,周羡的目光在慕长铭和闻争身上走了一遭,连牌都没亮就直接扔进了卡池,怂恿着慕长铭赶紧选真心话。
结果如他所愿。
终是得以光明正大注视那双和故人一模一样的眼睛,闻争却迟疑了,机会难得,她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开门见山地问“你究竟是不是何恕”又或者“你认识一个叫何恕的男人吗”之类的问题,但这些话在舌尖一滚,还没组织好语言,又被她全数咽了下去。
最后,她冲慕长铭举了举酒杯:“你到底给Vincent开了什么条件,他怎么就答应与Moons合作了?”
事业心到底是战胜了好奇心。
不明何故的游戏者相互询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慕长铭也不由一怔,末了才淡淡婉拒回答:“出来玩,不聊工作。”
闻争不依不饶,咄咄逼人:“抱歉,我可不是出来玩的。”
虽然这话并没有多少信服力。
眼见对方较真,慕长铭只好退步,改口道:“这种商业机密,不方便当着太多人的面说,改天吧,改天,找个只有我们两人的地方,我再告诉你。”
“别改天了。”闻争眨眨眼,依样学着他曾经向自己讨饭吃的语气,“我也不想白跑这一趟,不如,就今天吧?”
美眸瞥向酒吧一隅,休息区域的粉色灯光着实暧昧。
她缓缓起身,旁若无人地冲慕长铭勾了勾手指。
6. 006
必须承认,这家名为AGAIN的酒吧确实是个容易惹人遐想的地方。
光线昏暗的休息区被别出心裁地隔出好几个逼仄的密闭空间,专供看对眼的饮食男女说悄悄话,美名其约,心跳加油站。
看着周围艳俗的墙纸、带有暗示意味的装饰画以及嗡嗡作响的排气扇,闻争不由皱眉,再一低头,角落里居然还有一个用过的安全套。
胃里一阵恶心,闻争开始后悔自己将慕长铭带到这里来:两个身价不菲的上市公司高管,居然窝在这种地方谈工作……
神游半晌,今夜的女主角终是望向等待已久的惩罚对象:“有烟吗?”
她没什么烟瘾。
只是单纯想用薄荷与柠檬的味道醒醒神。
慕长铭默不作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了一支过去,见闻争含了烟,又燃着打火机替她点烟。
对于这般贴心的“服务”,闻争照单全收,甚至起了个诡异的念头:慕家二少爷这般低头垂目、甘愿俯首的模样,简直像极了她的何秘书……
葱白指尖夹着烟,她抬眼:“慕总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慕长铭并不急于给答案:“你很在意?”
闻争呼出一口烟,神情冷淡:“你应该知道的,CLC一直和Vincent那边有接触,我敢说,我能开给他的条件在业界绝对找不出第二家,我想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说服他的……反正,你们的合作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现在告诉我也没什么关系吧,我也想向慕总好好学习一下……”
“不服气?”
“嗯,很不服气。”
“也难怪。”慕长铭望着面前的女人轻嗤,“毕竟为了抢人,闻总连‘联姻’这种狠招都用得出来。”
莫名嗅到些许酸味。
闻争不确定地迎上那双桃花眼,却不敢顺着这个思路细想,只能感慨不亏是慕家人,短短数月,便将她的底牌摸得明明白白……
但面上绝不能露怯。
她勾唇,弹了下烟灰:“只是以此为借口卖个人情罢了,我知道Vincent心里一直有一位中意的姑娘,两人感情很好,他是不可能另寻旁人结婚的。”
听到这个答案,慕长铭眸中火焰稍稍隐去,言归正传:“其实,我给Vincent开出的条件和CLC差不多,资源方面或许还比不上你们,不过,我打听到他的妻子很喜欢猫,便送去了两只--托小奶猫的福,当天就签了合同。”
闻争惊愕地睁大眼睛:就这?
瞧出她的不可置信,慕长铭笑着补上一句:“那两只小奶猫很可爱,你要是看见,也一定会喜欢。”
闻争“啧”了一声,面露不悦:“我对那种东西可没兴趣。”
“哪种东西?”
“幼稚的东西,可笑的东西,无用的东西。”
“是吗。”男人眯起眼睛,耸了耸肩,“小熊听到你这么说,一定会难过的。”
好端端的,干嘛提这个!想起那只被自己忍痛割爱扔进垃圾桶里的毛毛熊玩偶,闻争仿佛一只被扼住后颈皮的猫,浑身炸毛,眼神冷冽如寒刀,要将面前眉眼含笑的家伙一刀一刀凌迟处死。
某人却浑然不怕。
心知此人绝非善类、此地也不宜久留,她没再多解释,头也不回往外走。
慕长铭没有跟出来。
闻争觉得意外--她本以为,他会趁机纠缠。
忍不住站定,扭头回望。
男人在点烟。
打火机不知出了什么问题,一连数次,小小的火苗转瞬消散,但他似乎并不打算放弃,用指腹反反复复擦动机械滚轮,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闻争忽而想起三年前的某个深夜,因为自己的策略失误,导致CLC扩展新市场失败,整个季度没有盈利,她被闻泽狠狠说教了一通,甚至听到了“我没有你这样自以为是的女儿”。
年轻气盛的女孩实在想不明白,为了顺利接下CLC的重担,她早早便接受父亲的安排进入公司实习、打磨,几乎牺牲了所有的休息时间;当同龄女生还在逛街泡吧谈恋爱的时候,她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养活数千号的员工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次小小的失误竟被否定了全部……
血浓于水,却敌不过银行卡上那一串冰冷的数字。
那天晚上,闻争的心情非常差,一直留在公司没有回家,她关掉手机,独自前往十三楼的露台抽闷烟,后来是何恕找到了她,但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安安静静陪在她身边、给她点烟,天台风大,打火机难燃,他便是这样默默擦动着滚轮,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像是不知疲倦。
打火机点火的声音,这么多年过去,她都记得很清楚。
闻争还记得,那天晚上,自己吻了何恕……
回忆至此,心弦被轻轻拨动,高跟鞋发出噔噔声响。
闻争面无表情地折返回去,猛地抬手揪住男人的衣领,将人拉向自己,迎上慕长铭又惊又喜的目光,她用自己叼在嘴里的烟,点燃了他的。
猩红色滋生出猩红色。
这个过程仅仅需要几秒钟,但闻争却有一种错觉,这片刻时光,如同千百万年那般漫长。
他们在纠缠也在试探。
也许,只有她。
带着探究的目光一寸一寸抬高,闻争终是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她伸手抚平男人领口的褶皱,神情淡漠地丢出一句警告:“慕长铭,我和你很熟吗?别以为你很了解我……”
*
闻争灭掉烟,带着一身薄荷柠檬味,回到了原先的卡座。
然而,沙发上已经换了另一拨人,就连那几个跑过来蹭酒的女大学生,也不知去了何处。
懒得搭理过来搭讪的醉酒男人,闻争拨开人群,径直离开酒吧。
月色不错,她倚着路灯,拨通了时南欣的电话。
对方很快接通。
她劈头盖脸就是质问:“你人呢?”
时大小姐支吾半天,才告诉闻争自己上了周羡的车,已经在路上了,今晚打算在他家过夜,留在紫悦华府的行李明儿白天再过去拿。
闻争听罢她的话,脑子登时嗡地一声响:“你……跟周羡去他家过夜?”
意识到好友在担心什么,时南欣赶紧解释:“你想到哪里去了!他那个小别墅好歹也有两三间客房呢,腾给我一间没什么啦!他敢碰我一根手指,看我爸不打死他!”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有贼胆也没那个贼心,周羡在电话那头高声叫嚷着“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才看不上你”之类的浑话,随即挨了时南欣一通嘲讽,再也没了声音。
解决完多嘴的青梅竹马,时南欣压低了声音,重新接上闻争的话:“我们都以为你今晚找到了乐子、不打算回来了呢,不想打扰你,所以才先走的……”
“什么乐子?”闻争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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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个慕二少啊!”时南欣轻咳数声,“你和他单独待了那么久,不会真的只在聊工作吧?”
“不然呢?”
对方沉默了几秒钟,挂电话之前吼了一句:“闻大总裁你是真高尚啊!”
闻争盯着通话结束的界面出了会儿神,想想还是觉得不放心,给时南欣发了条消息,让她注意安全;发完又有点后悔,想来时南欣与周羡认识那么多年,对待感情都抱着游戏人间的态度,身边人换了一个又一个,要是两人真的来电,恐怕早就擦枪走火了,哪里等得到今天?
暗自感慨着时大小姐的潇洒肆意,闻争上了一辆停在街边的出租车。
落座之际,她看见慕长铭从酒吧里走了出来。
男人略显失落,四下张望,也不知在寻找什么。
见乘客迟迟不说目的地,司机喊了一嗓子:“美女,还要等人吗?”
闻争收回目光,凉凉回应:“我从不等人——紫悦华府,走吧。”
*
到家已是后半夜。
本以为今晚家里会多几分热闹,结果,又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闻争开窗吹了会儿夜风,酒味散了,薄荷柠檬味也散了,褪去覆盖在外表的那层保护膜,她整个人清醒许多。
洗过澡,卸完妆,她从包包夹层里摸出一把单独放置的钥匙,打开了主卧对面的“神秘房间”。
房间不算小,除了活动衣架、柜子墙以及一面穿衣镜,没有别的家具,可即便如此,空间还是被塞得满满当当:随处可见的毛绒玩具仿佛给空气都染上了旖旎的色彩,大多是她偷偷买回来收藏的,还有一些,是何恕送的;衣架上的衣服也都是冒着粉红气泡的少女风格,蕾丝边,蓬蓬裙,糖果色……
这里是闻争的另一个衣帽间。
藏着她五岁、十五岁时不曾拥有过的天真与美好。
现在的她是强悍的、是自由的、是无人敢置喙的,可是这些贴有“可爱”“幼稚”“少女心”一类标签的玩偶和衣服,却好像已经不再适合她了,只能放在大门紧闭的房间里落灰。
走进这里,闻争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反感慕长铭的试探。
……是心虚。
他真的很了解她。
他真的把她看穿了。
曾经也有一个男人很了解自己、把自己看穿,可凭借上下级这层关系,闻争轻而易举将其驯服,可是现在——她无法确认慕长铭就是何恕,以前用来驯服何恕的那一套,用在慕家二少爷身上是行不通的。
陷入了无解的怪圈,闻争懊恼地躺在房间一隅的长绒地毯上,像是老天爷也要故意与她作对一般,原本稳稳堆砌在角落里的毛绒玩具竟然一个接着一个掉下来,砸在她的头上、身上,很快就将人淹没。
闻争毫无意义地轻呼了几声,发现无人能来救自己,只得挣扎着从一堆毛绒绒里伸出手,耐着性子将挡住视线的各种小动物一一拨开。
摸到一只触感超好的邦尼兔时,她忍不住把玩偶举过头顶捏了几下,又放在脸上贴贴。
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可爱、这么犯规的东西!
真想在办公桌上摆满整整一排兔兔……
手机震动声将她从幻想拉回现实。
好不容易摸到手机,闻争漫不经心瞥了一眼,在看清楚发信人后,她当即便像是上了发条的机械玩具,绷直身体坐了起来。
慕长铭?!
7. 007
先前吃饭,两人互加了微信,只是一直没有私下联络,在朋友圈里也只是点赞之交。
慕长铭发消息问她到家了没有。
语气倒是挺绅士。
闻争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许久,并不急于回复,对方大概是等急了,正在输入数秒却没敲出新的文字,紧接着,一通电话猝不及防打了过来。
她不免慌乱,在反复确认是语音通话而非视讯后才接听--自己还在秘密房间里呢,要是被那家伙看见一屋子可爱玩偶和衣服,还不知道以后见面会怎样揶揄她。
慕长铭先是听了一会儿闻争这边的动静,才悠悠开口:“到家了?”
这么短的时间,足够闻争调整情绪。
她“嗯”了一声,一如既往的淡漠,甚至故意带了点儿不屑。
对话开始了。
对话终结了。
气氛有点尴尬,慕长铭想了想,开始为自己的逾越行为找补:“我回去没找到你的人,就打电话问周羡……”
意识到这些解释毫无意义,他决定终止话题:“算了,到家就好。”
闻争从他的言语中多少听出些关心--无论真假。
于是她轻笑一声:“多谢慕总关心,我是个成年人,我知道怎样从酒吧安全回家。”
“看样子倒是我多虑了。”男人跟着她笑了起来,“那闻总知道成年人为什么爱去酒吧吗?”
没等来回答,他又抢着道:“……因为他们总想借着酒精做回小孩子,然后理所当然地任性。”
想起曾经在新闻上看过的人类醉酒迷惑行为大赏,闻争没忍住,“噗”地笑出声,等回过味儿来,只能用一连串轻咳掩饰笑声,顺便像丢烫手山芋似的扔掉自己手里那只快被捏到变形的邦尼兔。
确实,她也做回小孩子了……
一定是酒精的作用。
在意的事得到了确认,慕长铭并不打算继续聊下去,他淡淡说了句“早点休息”便挂了电话,徒留闻争盘膝坐在原地回味方才对话的中心思想--酒精是个好东西,可以让人理所当然地任性。
她扶着衣架慢慢站直身子,冷不丁自嘲:如今的自己又能怎样任性呢?
指尖不经意碰触到柔软的布料,闻争抬起手,心不在焉地翻看着挂满一整排衣架的洛丽塔小裙子。
翻着翻着,动作却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停留在一条短裤上。
准确来说,那是条造型可爱的白色南瓜裤,布料轻薄,裤腿蓬松,边沿缝着漂亮的蕾丝,身后还带着一枚软乎乎的、圆滚滚的小兔尾巴……自从几年前闻争偷偷将它买回来放进这个房间里,她几乎从未穿出去过,唯一一次鼓足勇气在家里试穿,还被前来送文件的何恕撞了个正着。
想到那些陈年旧事,闻争的神情渐渐柔软。
她突然想到今夜的自己要如何任性了……
与何恕的那段孽缘,已经许久不敢回忆。
*
Crystal与Cloud是钻石的两大净度特征,闻泽在创办公司伊始,便想到了用这两个单词字母的缩写作为品牌名称。
闻争十七岁进入CLC实习,第一个实习岗位是前台客服,然后是行政文员、市场专员,再到设计师助理,甚至还去门店做过三个月的柜员,直到二十二岁大学毕业,才正式入职接下CEO重任。
过往经历让她对这份工作得心应手,更对CLC的未来充满了无限期待。
坐进总裁办的第二个月,闻争决定招一个秘书。
倒不是觉得闻泽给自己安排的秘书工作能力欠佳,而是从长远考虑,她要培养一些“自己的人”:不需要太多相关工作经验,也不采用猎头公司推荐人选,学历和能力达标的前提下,只需要机灵、听话、服从,其他履历,最好干净的和白纸一样。
经过人事部的初步筛选,最终有六名应聘者进入了决赛圈。
面试的那天早上,闻争特意盘起长发、换上了一套白色西装,好让自己看上去更加成熟——虽然不想承认,但她身居高位、手下管着那么多号比自己有资历的员工,年轻并不是值得自豪的事情。
为了提前浏览应聘者资料,闻争比往常到的更早一些。
运气不错,电梯门关合之际,她赶上了。
然而走进电梯后她发现,里面只有一个身材高挑的陌生男人,是他一直在按压着开门键。
闻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好运,似乎是别人给的。
男人的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因为伸手的缘故,西装和衬衫的衣袖皆被拉扯寸许,可以很清楚地看见一截精干的手腕……
出于一点感激,还有一点私心,她冲他轻轻点了下头。
那时的闻争还没有修炼到雪女的境界,依然自诩视觉动物,她的私心便是“这男人气质不错”,在看见对方与自己的目的地是同一个楼层后,又开始猜测哪个部门有幸能得此男。
不为人知的神游在一秒钟后被打断。
男人在她身后非常礼貌地唤了一声:“女士。”
对于这个称呼,闻争着实感到新奇,继而笃定这家伙是今天的应聘者,毕竟在这栋CLC大楼里,她可以不认识自己的员工,但没有员工不认识她。
男人的声音还在继续:“……你的裙子脏了,不介意的话,先用我的外套遮一下吧。”
听闻此言,闻争的第一个反应是:遭了,被大姨妈背刺了!
转念一想时间又对不上。
她迅速转身检查,发现白色的套装裙后摆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大片污秽,很可能是昨晚回家前躲在车里偷偷吃流心布朗尼忘了收拾干净,滴落的巧克力酱今早融化在了座位上……
咳,深褐色的。
还不如被大姨妈背刺呢。
想到这里,闻争双颊烫的厉害,想都没想就接过男人递过来的西装外套披在自己身上--对方的个子很高,外套也宽大,刚刚好能遮住她A字裙被弄脏的部分。
她松了口气,这才抬眼去打量面前肩宽腿长的年轻男人:白净,淡定,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浑身散发着书卷气;脱掉外套后,修身的衬衫勾勒出他的倒三角身型,应该是有健身,瞧上去很能打的样子……
花一份工资,雇个秘书兼保镖兼养眼花瓶,好像也不赖?
电子显示屏上跳了几个数字,闻争才回神道谢,说一会儿让人把外套给他送过去。
男人笑着摇头:“等你方便的时候,把衣服放到前台就好,过几天我会来取的。”
生怕对方误会,他解释道:“我是来面试的,未必能入职。”
听到这话,闻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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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来了兴致。
她双手抱肩,微微太高下巴:“……你对自己就这么没信心?”
男人扬眉:“我可以给自己信心,但Boss不一定给我offer,有些事,要讲缘分的。”
这话说的有趣。
连带着,闻争觉得面前的男人也变得有趣起来,看他的眼神里的多了几分玩味:“你叫什么名字?”
“何恕。”他回答,“饶恕的恕。”
何恕,何恕。
闻争默念几遍,暗忖这名字好生奇怪,好像生来便是在道歉一般。
叮咚。
说话间,电梯到了九层。
两扇电梯门缓缓打开,站在外面的是CLC的人事总监和两名专员,复试场地定在了总裁办隔壁的会议室,今儿一早她们就过来提前准备了。看到身披男士西装的闻争三人皆是一愣,急忙招呼着“闻总好”,给她让路,随后才注意到电梯里神情微变的男人。
其中一个人事专员认出了何恕:“何先生,你是来面试的吧?时间还早,这边请……”
闻争出声打断:“直接给他办入职。”
果断,干脆,不容置喙。
专员以为自己听错了,拼命给总监递眼色求救。
连何恕也僵在原地。
至于闻争,并不打算向下属解释其中原委,只嘱咐她们去拍摄间拿一套干净的职业套装送去总裁办。
说罢,她望向自己的新秘书,微微一笑:“……缘分到了。”
*
闻争后知后觉,那天过后,名为何恕的男人便开始像毒药一般,一丝一丝地渗入她的工作与生活:他为她安排每日行程,他为她搭配营养餐食,他为她处理棘手事务,他为她阻挡一切危险……
两人扑朔迷离的关系,也成了CLC上下津津乐道的话题之一。
特别是在何秘书一连拒绝了九个前来示好的女同事以及三个前来示好的男同事之后。
闻争听说后也很震惊:啊,我们公司的gay含量这么高的吗?
何秘书面试当天在电梯里“一脱入职”,自然也是绕不过去的梗。
有人笑言:“乘个电梯的时间而已,何秘书有那么快吗?”
有人猜测:“如果没事,他的衣服好端端怎么就披到闻总身上了呢,两人之间明摆着有猫腻啊!”
还有人愤愤不平:“说不定是人家是闻总内定的呢?说什么要招个秘书,全公司轰轰烈烈发招聘启事,面试了一轮又一轮,结果呢,其他人都是陪跑,连总裁的面都没见到,真是太不公平了!”
还有一部分见多识广的女员工,则显得淡然许多,一边组团欣赏何秘书的美貌,一边安抚人心:“放心吧,何秘书还是大家的,等闻总什么时候找了个娇滴滴的漂亮软妹当女秘书,才有可能是办公室潜规则……”
闻争:“……”
原来这么多年没谈恋爱是因为我取向有问题?
讲道理,若非自己就是当事人,她恐怕都要信了下属们的鬼话。
闲言碎语本就没什么可信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闻争满心以为,聪明能干的何秘书对她只是感激和敬畏,绝无男女情爱……
直到那天他突然拜访紫悦华府、撞破了她的秘密。
而她好像,也知道了他的心思。
8. 008
那一年的万圣节前,CLC大楼上下焕然一新,成了黑色蝙蝠和橙黄色南瓜的海洋。
品牌中心特意邀请了几位合约模特来公司拍宣传视频,那是闻争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蓬松可爱的南瓜裤,当即便挪不开眼了,弄得人家小姑娘很不好意思,临走前,偷偷跑过来塞给“金主妈妈”一张写了自己电话的纸条……
闻争瞳孔地震。
不过,这点儿小插曲并没有扫她的兴,一回到办公室,她便支开何恕开始在网上搜寻类似款式的南瓜裤,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被她找到,而且比模特身上穿的那条还要可爱——身后还带着毛球兔尾巴。
下单,付款,加急快递。
第二天下班回家,她便在物业拿到了心心念念的快递。
琢磨着这个时间点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一进门,她就忍不住拆了包裹,迅速换上那条短裤,还特意从“神秘房间”里翻找出一条带着蝴蝶结的吊带衫作为上身搭配。
她本就高挑,南瓜裤上身,修长笔直的双腿着实惹眼。
穿衣镜前,闻争挪动着双脚的位置故意摆出“内八”造型,忘了在哪本杂志上看到过,说是女孩这样站立会显得更可爱——身为高端女装品牌的总裁,她打心底里对这类毫无标准的“外貌定义”嗤之以鼻,但又很矛盾的在心里默默记下、还总想着试一试。
嗯,好像……
是还挺可爱的。
想到这里,闻争面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薄红。
对于可爱的东西几乎没什么抵抗力,南瓜裤穿上了便舍不得脱下,她便这样在家里走动起来,甚至还破天荒进厨房给自己做了一碗蔬菜沙拉,边吃边用平板电脑回复合作方的邮件。
那段时间,CLC正在接触一位国外的设计师,因为曾在时装周酒会上有过一面之缘,闻争坚持前期要亲自沟通。
就在写完回复邮件之际,门铃毫无预兆地响起,心里记挂着几处语法表达是否会引发歧义,她想都没想便起身去开门。
紫悦华府的安保工作一向很好,这个时间点来敲门的,要么是物业,要么是楼里的邻居。
谁曾想今天出了点意外,门外站着的,居然是何恕。
这不是何秘书第一次来紫悦华府。
有时是来取送文件,有时是送喝了酒的闻争回家,有时甚至只是过来帮她完成一些跑腿的杂事,大到搬运修理,小到缝补做饭……任劳任怨,绝无怨言,连姚副总他们都常说,这种24小时随叫随到的全能型秘书,值得闻争付他那么高的工资。
当然,其中是否夹杂着些许暗讽和揣度,另当别论。
因为来的次数多,何恕与门卫他们也都混熟了,还在闻争的允许下,配了一张小区门禁卡。
可闻争并不记得,今晚有喊何恕过来。
看出了对方的疑惑,何恕打开公文包,将厚厚一叠资料递交过去,开始为自己的唐突造访作解释:“闻总,我是过来送品牌中心会议记录的,马总监他们的想法比较多,下季度露天秀场的主题一直没能定下来,我记得您说过,明早的例会想将进度提前,或许要用到这些资料,我就将三个方案的利弊整理好了,顺路送过来……”
男人的态度乖顺、有理,听起来令人心悦,只是话还没说完,他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略显局促地推了一下金丝边眼镜,何恕用眼神上上下下打量着闻争。
弧线漂亮的唇瓣动了动,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还没有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闻争认真翻看着手里的会议记录,暗自感慨何秘书的贴心能干:“我今晚会看的,对了,你英语好,进来帮我检查一下等等要回给Leo的邮件……”
说罢,她转过身,引何恕进屋。
只是还没走两步,她脚下一顿,继而狠狠皱眉:“唔……嗯?”
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发出了气音,有一点点错愕,还有一点点惊恐。
她的尾巴被人捏住了……
不不不,是南瓜裤上的小兔尾巴被不轻不重的拽扯了一下,而始作俑者何恕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一般,竟饶有兴致地捏了又捏。
等等,尾巴?!
她的脑袋“嗡”地一声响,只觉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
随着一叠A4纸哗哗落地,闻争第一时间转身、后退、伸手捂住了屁股后面的绒球,美眸圆睁,长睫微颤,当真像极了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何恕轻笑几声,松开手道歉:“对不起,我失礼了。”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嘀咕一句:“兔子……尾巴……”
闻争头顶冒烟,那一瞬间想的是:完了,这个男人是留不得了,灭口是不能灭口的,要不,派他支援非洲支个十年八载的吧?
然而,当看见何恕单膝跪地,一张一张捡起散落一地的文件时,闻争心软了起来,这家伙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人”,应该会帮她保密,于是,她迟疑着开腔试探:“呃,这身衣服是别人送的,我一时找不到换洗衣服才……”
闻争不太擅长解释这类“社死”事件。
事实上,她一直小心翼翼保护着这个不为人知的癖好,从未被人瞧见,也不知今晚怎么就鬼迷心窍,放松了戒备……转念再想,也许正是因为面对的人是她最为信赖的何秘书,所以才会放松戒备的吧?
好在,何恕很快表态。
“闻总请放心,我不会去公司乱说的。”在走廊水晶吊灯的照射下,男人的五官显得更为立体、深邃,浑身散发着玉石般沉稳的气息,“毕竟,我也不想让别人知道闻总在家会穿成这样。”
哈?怎么还有点儿威胁她的错觉?
闻争咬了下唇,难得全无霸总气质:“我这样穿……很、很奇怪吗?”
何恕满眼真诚:“很可爱。”
谁料,这话并没能讨的BOSS的欢心。
理智重新占据上风,闻争定了定神,语气转冷:“你要是再乱说,这个月可没有奖金了。”
短暂思考了几秒钟后,素来顺从的何秘书张口反驳:“我没有乱说。”
还来不及震惊,闻争便听见耳畔响起了自己的名字。
宛如惊蛰的落雷,唤醒了沉睡已久的春天。
男人走近一步,微微垂目:“闻争,你很可爱。”
*
闻争没有想到。
那一晚的意外相见,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尽管何恕很快就因“直呼其名”的罪行而向她道歉,但闻争清楚地意识到,冥冥之中,有很多事情都已经变了。
至少,她现在知道--那个男人,一直有心叫她“闻争”而不是“闻总”。
闻争忘了自己当时找了什么理由匆匆将何恕打发走,那天过后,他们两人间那条原本不可逾越的上下级界限,也开始模糊不清。
何秘书依旧对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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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计从、无微不至,只在无人知晓时,悄悄给她枯燥无趣的生活,增添一分鲜活的色彩:
他会在买咖啡时特意给她那杯加上奶油和彩色糖豆;
他会在路过街边礼品店时挑选可爱的玩偶送去紫悦华府;
他依旧会偶尔上门给她做饭、却开始尝试把饭团捏成小熊脑袋的样子、连胡萝卜也要用模具刻成星星;
……
闻争起初很别扭,甚至板着脸数落他、用扣奖金威胁他,可惜,何恕似乎生来就有平复人心的力量,总是把一切都控制在令人不反感的尺度内,以至于心智尚不坚定的某位总裁渐渐沦陷其中。
她的童年并不完满,母亲的离世、父亲的严苛,让她始终觉得自己的人生缺失了非常重要的一块,她想找补,却又羞于明目张胆--她要面子,要气场,要捍卫自己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领袖形象。
但在何恕面前,她可以偶尔做回小孩子。
任性一点也无妨。
回忆与何恕相处的这段时间,闻争承认自己对他是有好感的,始于颜值,陷于才能,忠于体贴,而所有积攒的情愫都在那句“你很可爱”之后到达顶峰,叫嚣着,嘶吼着,即将喷涌而出。
简而言之,如果自己一定要找个男人排遣寂寞,这个人如果是何恕,她想自己是并不抗拒的。
天台夜风中,他替她点烟,她报之以吻。
坚守多年的堡垒开始坍塌……
他们没有交往,没有确立关系,只是情难自禁地、在见不得光的地方拥抱和亲吻。
仅仅止步于此。
闻争读得懂何恕的克制与压抑,也读得懂他的贪婪和不甘。
引燃点是一场酒局。
那时闻泽退居二线,CLC在闻争的带领下正处于迫切需要开拓新市场的尴尬阶段,求人办事的时候多、应酬自然也少不了,一来是闻争需要扩充人脉,二来,是不少人都想会会这位年轻貌美的女总裁。
出席这种局,一般都不会带助理和秘书,再加上闻争酒量不错,当晚只让何恕等在车里,结束后送她回家。
此番赴宴的目的,是闻争想要拿下某商圈天幕广告租赁位,这种间接展示隆滨城市风采的形象窗口项目,光砸钱肯定是不够的。
能坐到那个位置、说的上话的都是些中年男人,几瓶酒下肚,就开始面红耳赤夸夸其谈,闻争厌恶那种乌烟瘴气的环境,找了个借口出包厢透气。
吸了太多二手烟,即便心情烦闷,她也没了抽烟的兴致,只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是临下车前何恕塞给她的,那个男人总是在很奇怪的地方格外贴心。
想起她的何秘书,闻争不禁微微翘起唇角。
包厢大门开合,有人跟了出来。
她倚着墙定睛一看,是天幕商圈的资方之一,姓窦,叫窦永。
闻泽的为人处世一向低调,在圈子里被评说为“闷声发大财”的典型代表,以至于不少人并不将其放在眼中;而闻争初出茅庐,也被他反复叮嘱少露锋芒,不要树敌。
所以,就算再瞧不上对方,笑容还是要有的。
见美女主动“示好”,窦永立刻咧嘴露出了一口黄牙,尽显醉态,几句毫无意义的寒暄过后,他忍不住咂嘴:“闻泽可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啊!放心,我一定好好撮合这次合作……”
话未说完,手已经伸过去揽住了闻争的肩膀。
9. 009
大抵是习惯于在这种场合揩油年轻小姑娘,窦永根本顾不上怀里的人是何身份,噘着嘴拼命往前凑,丑态毕露:“……以后多出来跟大家交流交流感情,要什么广告资源,都好说!”
闻争强忍恶心,动了动肩。
可对方并不松手。
还没想出如何不撕破脸面摆脱纠缠,从暗处伸出的一只手,生生将她从窦永的臂膀间捞了出来,熟悉的声音如甘露降临,隐隐带着怒气:“闻总,时间已经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何恕不知何时来到了包厢外——也许,是早早便等在了这里。
闻争有些惊讶。
不等她说些什么,满脸不爽的窦永便拧起眉头,没好气地冲何恕嚷嚷:“你谁啊?”
何恕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飘向闻争,像是在求她的答案。
闻争回神,往前走了一小步挡在他身前:“他是我的秘书。”
窦永眼珠转了转,干笑两声,故意拉长尾音:“哦,男秘书……”
……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他在想什么龌龊事。
不过“好事”被打扰,倒是叫窦永稍稍醒了酒,也没了继续的兴致,转身往包厢里走,还颇给面子地招呼了一声何恕:“时间还早嘛,小伙子要不要进来替你们闻总喝几杯啊?闻总很不错的,又年轻,又漂亮,又会赚钱,你跟着她,以后很有前途的!”
听得懂话外音,何恕绷着脸咬了下唇--他一向懂得察言观色,善于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给BOSS的“准合作方”甩脸子,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好在,窦永也没计较。
走廊里的光影在一瞬间变幻,包厢大门被重新虚掩上。
何恕望向身边人:“回去吧。”
闻争没吭声,低头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领,打算折返回包厢。
何恕终是忍不住了,抬手拽住她:“……闻争。”
闻争瞥他一眼:“就算要走,也得先和里面那些家伙打声招呼、敬杯酒——我不是来玩的。”
并不是每一个总裁都有资格霸道,至少,那时的闻争还没有做出成绩、背后的“闻家”也没办法支撑她无往不胜、所向披靡,她就像一株独自生长的树,偶尔无奈,偶尔无助,想要蓬勃向上,却做不到肆意妄为。
数秒死寂。
终于,何恕悻悻松开手。
窈窕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五分钟后才再度出现--身上的酒气似乎比先前更浓烈几分,想来,是处理好了一切。
话题人物离席,反倒给其他人留下一笔谈资,窦永大概是提到了那位苦等在外的男秘书,包厢里爆发出阵阵笑声。
闻争充耳不闻,随手将手提包递给何恕。
余光一落,却看见男人紧攥拳头,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显露。
*
直到被何恕扶进车里、喝下几口早早备好的柠檬水,闻争才缓过来。
为了能让她更舒服些,何恕特意将人安排在后座,又将车内空调度数降低了些许。
两人一路无言,寒意裹着沉默。
久久等不到那家伙开口,闻争心烦意乱地偏过脸,看着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和交相辉映的霓虹灯,暗自猜测此刻的何恕在纠结什么、在恼怒什么--她知道他生气了,只是碍于身份,表现得并不明显。
兴许是太过无聊,闻争甚至脑补了一出对话小剧场……
「何恕:不应酬行不行?」
「闻争:不应酬你养我啊?」
「何恕:我养你啊!」
「闻争:你先养好你自己吧--你工资还是我发的呢,何秘书。」
脑补至此,闻争忍不住唇角上扬,只是目光一定,却发现脑内剧场的男主角正从后视镜里观察自己。
薄唇紧抿,面露不悦。
她飞快敛起笑意,恢复一贯的清冷,切入主题:“我做事一向有分寸,我不会让自己在那种场合吃亏。”
何恕收回目光,许久才“嗯”了一声。
车厢内再度被沉默侵占。
等红灯时,男人用手撑着方向盘,幽幽道一句:“今晚是我多管闲事了。”
被人否定的滋味自然不好受。
特别是,被自己在意的人。
同样不好受的还有闻争。
如果两人仅仅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她或许会冷冰冰丢下一句“何秘书,注意你和上司说话的态度”。
可惜,他们并不是。
而她的身份,又不允许她像个恋爱脑的小姑娘一般依赖他、崇拜他,告诉全世界自己其实很需要他,也很感激他方才的挺身而出……
因为,只要还在这个行当里、只要还不够强大,像今天这样的应酬,她还会经历很多很多次。
她不能期盼着别人来保护她。
她只能依靠自己。
两人赌气般一路无言,回到紫悦华府。
按照眼下这种状况,何恕是不会离开的,之前他也有过几次彻夜照顾醉酒上司的经历,累了就在客厅沙发上躺一会儿,连客房都不进,第二天照常上班,变身无所不能的何秘书。闻争虽然心疼,可男方始终没有进一步表示,她也不好强迫他睡在哪里。思前想后,她将对门同户型的大平层给买了下来,打算找个恰当的时机,劝何恕搬进去住。
今夜注定不太平静。
闻争刚走至玄关,连高跟鞋还没来得及脱,便被何恕抵在墙上亲吻。
男人身材高大,如同一棵舒展枝叶的劲松,将她整个人罩在阴影中,半点动惮不得;那个吻热烈而霸道,像是要汲取闻争身体里的所有氧气,要她身上的酒香将他彻底侵染……
在闻争的记忆里,何恕鲜有这般肆意妄为的时候,两人大多数亲近,都是她先撩起火,譬如,趁没人时在办公室悄悄用鞋面蹭他的腿,譬如,带他出去吃饭顺便在地下车库扯住他的领带……
那家伙起初总是疏离的,不敢过分亲近她,如今,终是渐渐沦陷。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绵长的吻才结束。
何恕却像贪得无厌的兽,依旧不放人,低着头,垂着眼,一下一下轻轻啄她的唇。
他的手搂着她的腰。
片刻后,指尖越过丝滑的布料,探向从未前往的区域。
闻争眼神迷离,胸口起伏不定,借着玄关处昏黄的光线,捧住他的脸:“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对我主动。”
何恕屏住呼吸,一字一顿:“闻争,是你逼我的。”
这锅甩的不错……
她便笑了,抬手摘掉他的金丝边眼镜,仰着脸又去亲他--她并没有打听过何恕的近视度数,只觉得很少看见他不戴眼镜的样子,那双眼睛其实很漂亮,像是带着钩子,又像盛满融化的蜜糖,哪怕只是短暂的视线相触,也会被钩住、缠住,深陷其中。
闻争认栽,那一刻只想溺死其中。
理智蒸发,何恕只能更加疯狂地回应。
享受着何秘书难得的“反客为主”,两人从客厅纠缠到主卧,衣服、配饰撒落一地……
那不是何恕第一次进闻争的卧室,却是他第一次睡在她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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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小养成了良好习惯,闻争的生物钟一向准时,即便昨晚被折腾得厉害,胃里也如同翻江倒海般难受,她还是赶在闹钟响之前睁开了眼。
何恕比她醒的更早。
床头柜上已经放好了一杯温水。
闻争支起身子,一边喝水,一边坏心眼地逗弄起正在帮她挑选今日上班穿搭的男秘书:“……以前有工作经验?”
何恕半晌才琢磨明白眼前这位“面试官”究竟在问什么,不禁反问:“闻总不是一向喜欢履历干净的员工吗?”
不仅履历干净,连情史也很干净。
被某人的自证清白给逗乐了,闻争冲他勾勾手指:“表现不错。”
什么表现?
当然是昨晚的表现。
明明是很寻常的语气,还透着点刚起床时的懒倦,愣是叫何恕听得失神,片刻后才瞥开目光,违心地称道一句:“……是领导调教有方。”
闻争努力憋笑,心道,明明是他在教她。
不过,何恕入职CLC这大半年来,自己确实教了他不少除了本职工作以外的东西,她有时甚至在想,若是何恕改天跳槽去了别家公司,凭着在CLC积攒的经验,混上主管级别的小领导,应该不成问题。
但她赌他对CLC忠心耿耿。
不光因为那份远高于市场价的薪水,更因为她的器重与偏爱。
那一晚过后,两人的关系急剧升温,闻争也终于能在时南欣怂恿她参加各种联谊酒会、结识优质男青年时,摇头说自己不需要--办公室恋情不香吗?工作恋爱两手抓,谁能有她玩得转?
唯一伤脑筋的是,她的何秘书似乎变得不那么听话了。
每每夜幕降临,那个男人,便想着占据主导权。
白天,她将不尽如人意的资料扔给何恕,故意在人前摆出对他严厉苛责的模样:“不是都教过你了吗,怎么还做不好?”
晚上,她便被何恕抵在墙角,他的指腹自她唇上碾过,学她白日里的语气神情:“不是都教过你了吗,怎么还做不好?”
郁闷归郁闷,却拿他没有办法。
闻争觉得,何恕这男人大概是千年的狐狸修出了人形,找她来报恩了,起初只是为她的事业、为她的生活操碎了心,如今,却是找到了更好的报恩方式、暴露本性了。
但她好像,并不讨厌。
然而,就在闻争暗中规划两人的未来之际,却非常意外地收到了何恕递交的辞职信。
官方用语,礼貌疏离,不带任何私人感情。
此后,她便和那个男人失联了。
何恕消失得彻底,宛如人间蒸发。
彼时,CLC正遭遇一场前所未有的公关危机,何恕也身陷漩涡中心,为了摆平外界舆论,闻争每天忙到焦头烂额,她不求身为秘书的男朋友能帮自己分担压力,但没想到何恕居然会选择在这个节骨眼儿离开自己……
说是背叛也不为过。
而何恕的一走了之,无疑也印证了公司上下的某些猜测。
闻争撕掉了那封辞呈,三思过后,让人事部发了封辞退通知书。
至此,CLC再无人见过那位聪慧能干、任劳任怨的何秘书。
……
回忆至此,闻争觉得自己已经借着酒精为由头,任性过度。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她本不该任性的。
都是慕长铭的错。
她磨了磨后槽牙,将那条很久都没有再穿过的南瓜裤重新挂回衣架,走出房间,默不作声,锁上房门。
10. 010
九月中旬,CLC秋冬新品发布会如期举行。
为了迎接各方宾客,闻争早早便到达隆滨艺术中心。
正式场合,她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白色西装配钻石腕表,未着衬衫内搭,身段窈窕,酥/胸长腿,气场足有两米八,完全不输那些职业模特。
原本在后台闲聊的几个员工远远瞧见BOSS,赶紧彼此递眼色,间或还能听见“雪女降临”“凛冬将至”之类的暗语。
除了当红明星、时尚圈大咖和数家权威媒体平台,这次的发布会CLC还邀请了不少同行与合作伙伴,Moons自然也在邀请范围之列--虽说Moons开辟女装市场后两者成了对家,但该给的面子还是得给。只可惜,慕远钊这段时间一直在打点欧洲市场的生意,参加竞争对手发布会的重任,自然就落到了二少爷慕长铭的肩上。
尽管内心抵触,闻争还是下意识在现场搜寻着慕长铭的身影。
未果。
眼见BOSS进了休息室,方衡赶紧递过来一份今天的主题展示顺序,意图做最后的确认,小燕则备好了美式和致辞稿,转身和其他部门的同事对接发布会流程。
闻争一手端咖啡,一手翻文件,入神之际,一捧撒着金粉的“蓝色妖姬”送至她的眼前。
紧接着,耳边响起了一个十分轻佻的声音:“Bonjour,闻总。”
说来好笑,见到这样浮夸的玫瑰、听到这样油腻的法式招呼,闻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冒出一个怪异的念头:还好慕长铭不是这一挂,不然,就算他长得再像何恕,自己也不想和他产生任何交集……
来者是女装品牌雅妮菲尔的CEO,李柏。
一个让人不想和他产生任何交集的家伙。
和闻争这种毕业后继承家业的“二代”不同,年近三十的李柏出身普通,完全是靠自己的本事混到了职业经理人的位置;而雅妮菲尔起初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品牌,在他的带领下,如今竟成了高端女装的代名词之一,李柏的身价也水涨船高。
说实话,闻争认可他的营销能力和管理水平,但不并太认可他的审美,就比如说他今天的发型,过长的卷刘海结结实实遮住了半边脸,闻争记得自己上次看到类似的发型,还是在某商场一楼的萌宠展--草泥马头顶的毛毛,好像就长成这种样子。
在这个圈子里,同行间打着“观摩学习”的幌子参加发布会时往往会送上鲜花或者香槟,预祝圆满成功,李柏深谙其道,漂亮话自然没少说。
闻争有一茬没一茬地听着,直到那家伙嘴里冒出这次发布会的相关字眼,才收回思绪。
李柏的目光四下徘徊:“……说起来,‘子夜’和‘天穹’这两个系列的配色真的很不错,不过,相比之下还是作为压轴的‘纯净’更符合我的喜好,不知是出于哪位设计师之手呢?”
“乌倩倩。”闻争语气平静地回答他,“是我们CLC的一位新锐设计师,作品很有灵气。”
“啧啧,听这名字,是个妹子吧?”
“嗯。”敏锐如闻争,听出这话不太对劲,“那又如何?”
果不其然,李柏用一种极其微妙的眼神扫视了一圈,最后毫不避讳地表达出自己的观点:“女性设计师的创造力吧……嗯,总是欠缺那么一点点,所以我比较喜欢用男性设计师,闻总觉得呢?”
闻争轻嗤:“我不觉得--想在一个行业里站稳脚跟,得靠实力说话,无关性别。”
她神情凌冽,意有所指。
李柏咂咂嘴,仍有意与她一争高下:“但闻总不得不承认,古往今来,时尚界的经典大多数是由男人创造出来的,再看女人……”
闻争已然不耐烦。
她站起身,正视面前故意挑事的男人,咄咄出声:“在这个世界上,女人创造了40亿男人,这还不够吗?”
李柏哑口无言。
两人剑拔弩张间,慕长铭的轻笑声毫无预兆地飘至,继而插话:“而且这些男人啊,千奇百怪,鱼龙混杂,有人心无杂念忙着创造经典,有人却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愿给予异性,可见,女人的创造力确实不容小觑……我的观点,李总认可吗?”
说罢,还慢条斯理瞥了一眼李柏。
闻争忍俊不禁。
李柏尴尬地咧了咧嘴,再也没有了继续争辩的勇气--但凡他还想在隆滨市混下去,就不该招惹慕家的人,哪怕眼前这位只是慕老爷子的私生子,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横竖都得罪不起。
闻争双手抱肩,冷眼瞅着假意寒暄的两个男人。
心里却是爽的。
成长至今,她当然可以独自应付李柏,但慕长铭的助攻却是锦上添花--令她气顺,甚至想拍案叫绝。
打发走李柏,闻争正想上前道谢,慕长铭却弯了桃花眼,食指搁在双唇前示意她先别说话,随即招呼来等在休息室门口的助理,奉上恭贺礼物。
是花……又不是。
准确来说,是一大捧玩偶兔子:几十只小巧精致的白色绒毛兔挤在一起,每一只都穿着香槟色的公主裙,用蝴蝶结系在木棍上,淡金色玻璃纸将挤挤攘攘的兔子们包裹成花束的形状。
是兔、兔兔……
这该死的男人,为什么每一次他都能精准拿捏住自己的萌点!
自打闻争看到兔子花束的第一眼,便再也挪不开目光,连双颊微微泛红都不自知,似乎是对当事人的反应很满意,慕长铭唇角上扬,将兔子花束递给她,眉眼带笑:“鲜花容易衰败,假花寓意又不好,想来想去,还是这个比较适合送给闻总当礼物……”
话里有话。
闻争看了他一眼,本想反唇相讥几句,只是双手先于大脑行动,本能地伸手接了过来。
对上慕长铭玩味的眼神,她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又入了人家的圈套。
努力做好表情管理,闻争深吸一口气,将这份万分合心意的礼物顺手塞给身边的小燕,故作不在意地说让她们一人一只分了。
BOSS开了金口,小燕和其他几名女员工立刻围拢上来,分享可爱玩偶的同时,还不忘近距离欣赏那位慕家二少爷的颜值。
闻争倒是有些闷闷不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头好被员工们“瓜分殆尽”,一只兔子也没给她留下……
说好的一人一只呢?
小燕那家伙怎么一口气拿了四五只?
连方衡都拿了一只,他孤家寡人一个,连女朋友都没有,要这个兔子玩偶干嘛?哄隔壁邻居家的熊孩子吗?
被自己BOSS突变凌厉的目光震慑到,方衡愣了愣,举着一只兔子玩偶贴心地问:“闻总,要给您留几只吗?”
闻争板着脸,故意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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违心的答案:“不要,你们全都拿走好了。”
心,在滴血。
觉察到某人过山车一般的心情,慕长铭无声发笑,直到被闻争扭过头来狠狠剜了一眼,才收敛起笑容,轻咳数声:“既然礼物送到,那我就先去秀场了,不知道闻总今晚是否有安排……”
邀约的话还没有说出口,负责对接走秀模特的楚兰忽然气喘吁吁跑到众人面前,宣布了一个噩耗:“闻、闻总,刚才我们去检查服装的时候,发现‘纯净‘那组服装有好几件都被、被人……烧坏了!”
闻争眼角微缩,难以置信:“你再说一遍--被烧坏了?”
楚兰点点头,神情愤慨:“其他主题的衣服都没事,就那一组,有好多件都被人恶意烧出了窟窿,这次发布会的新品都是我们公司内部保密打样的,没有替代品……”
方衡急在心里,开始分析:“模特换衣间一般不允许闲杂人等进出,搞破坏的家伙要么是内部员工,要么就是模特……兰姐,你有去查监控吗?绝对不能轻易放过这种人!”
楚兰嘀咕一句:“换衣间也没有装监控啊。”
慕长铭在旁当了半天看客,听到这,终是嗤笑着瞥了眼方衡:“方秘书,现在可不是追责的时候,先想好怎么补救吧。”
方衡语噎。
他极为不自在地推了下眼镜,莫名感受到了一丝敌意。
不过为了不给闻争丢面,他故意挺直脊梁,佯装镇定。
倒是一旁的楚兰盯着慕长铭的脸瞪大眼睛,指尖颤颤地指着他:“你……你不是……何……”
男人礼貌微笑:“什么?”
生怕她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方衡抢着介绍了一番:“兰姐,这是Moons的小慕总。”
楚兰如梦初醒:“哦,哦哦。”
她的手是收回来了,目光却还忍不住往慕长铭身上飘。
闻争并没有在意几人间的小插曲,眉头紧蹙交代了几句,转身就要去换衣间查看情况。
入行至今,大大小小的秀场、发布会,她少说也参与了几十回,突发状况自然也遇到过,只是,当天要用的服装遭人恶意损毁,确实还是头一遭--如果处理不当,今天到场的所有人,都会看到CLC的笑话。
身旁的脚步声令她在意。
闻争扭头,刚想劝执意跟过来的慕长铭先去秀场,对方却语气笃定道:“我陪你一起,说不定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若是CLC的秋冬新品发布会搞砸了,对Moons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慕长铭是受益方。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关心自己,可是他却说得那样坚持、不容回绝,面上没有半点看热闹的神情,仿佛此刻的自己就是闻争的盟友。
不知被男人的哪一点打动,她没再推脱,只加快了脚步。
然而,跟在两人身后的一行人却依旧不平静。盯着慕长铭的背影,楚兰一个劲儿地念叨着“见了鬼”,小燕憋不住问她到底怎么了,结果中年女人神神秘秘压低了声音,话锋一转,问闻总是不是和那位慕家二少爷有点什么?
方衡矢口否认:“怎么可能!兰姐,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抬头望了眼走廊吊顶,楚兰似乎陷入了回忆:“总感觉咱们闻总是个念旧情的人,这个小慕总,和何秘书长得也太像了……”
11. 011
压轴主题“纯净”总共十二套服装,经过清点,其中九套有都不同程度的灼烧痕迹。
事情挺棘手,但远没有闻争想象中那般无法挽回。
毕竟是模特换衣间,随时可能有人进出,破坏者没有机会大张旗鼓作案,看布料上留下的窟窿大小,更像是用小簇火焰烧出来的,并不规则--说白了,目的不是想毁掉衣服,只是想给这场发布会添点儿堵。
闻争当即决定,将最后一段主题走秀取消。
听闻消息赶过来的设计师乌倩倩眼睛都红了,她虽有天赋,但入行时间其实并不长,这种“压轴”的机会很是难得,一个劲问能不能再想想办法,她现在立刻重新做设计,应该还能补救几套。
虽然员工泫然欲泣的样子让闻争心软,但牵扯到工作,“雪女”分毫不会感情用事:“如果作品不能以最好的状态展示出来,宁可推迟发布时间,也不要让模特们将就着穿上秀台。”
乌倩倩无法反驳。
就在众人打算去对接新流程之际,沉默许久的慕长铭忽而发声:“服装来不及补救,是不是可以更换主题呢?”
闻争脚步一顿。
四下安静。
慕长铭展示着手里的白色长裙,继续道:“仔细看看,这些衣服上的烧灼痕迹还挺有美感的,如果这也是主题的一部分……应该很令人惊喜吧?至于‘无损版’,日后可以在CLC官网揭晓,好好做线上宣发,绝对会成为轰动行业成功案例。”
闻争眯起眼睛:“慕总这是在教我做事?”
标准的霸总语录。
只是,语罢她便勾起红唇,冲慕长铭点点头:“……受教了。”
男人报之以微笑。
Moons的女装线负责人给CLC支招?一向心思缜密的雪女BOSS居然还欣然接受了?众人面面相觑,反复咀嚼这一反常现象,竟隐隐咂摸出些许“英雄惜英雄”的味道……
算了,霸总之间的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谁又能说得清呢?
闻争思索片刻理清思路,转向方衡:“打火机。”
得到指令,方秘书赶紧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捏在自己手上,一副等着要为顶头上司点烟的模样……
见到这一幕,慕长铭敛起笑容、狠狠皱了下眉,目光徘徊在两人之间,不知在想什么。
闻争瞄了方衡一眼:“你觉得我现在有心情抽烟?”
年轻的男秘书这才恍然,毕恭毕敬将打火机交到她的手上。
闻争走向挂衣架,仔细观察每一套服装,而后在众人的轻呼声中,将点燃的打火机凑上前……
几秒钟后,乌倩倩反应过来,快步上前一起琢磨怎样让这些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窟窿看上去更富有美感和创造性。
方衡有点发懵,干站在那里等候BOSS的下一步差遣。
慕长铭走到他身边,故作友善地提点:“方秘书,这个时候你应该抓紧时间通知品牌中心的文案和设计来帮忙--临时更改主题,秀场展示所用的物料画面需要及时调整。”
DoubleKill.
“闻总的致辞稿也要重新核对。”
TripleKill.
“哦,别忘了通知模特过来试衣服。”
QuadraKill.
“还有,帮你们闻总买杯咖啡吧。”慕长铭压低了声音,望向闻争的眼神中带着怜爱,“我见她精神不大好。”
PentaKill.
方衡委屈,他想说。
但他不敢。
最后,一头冷汗的男秘书只能匆匆逃离是非之地,顺便反思,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位慕家二少爷……
将剩下的事交代给乌倩倩,闻争总算松了一口气,慕长铭与方衡的对话她听到个七七八八,心中有关于这位慕二少身份的怀疑,不减反增。
款款走到慕长铭身边,闻争有意试探:“慕总似乎对我们CLC的公司构架很清楚呢,还知道品牌中心……”
男人答得云淡风轻:“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闻争笑笑,进一步挑明:“那也不能抢我秘书的活儿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慕总才是我的秘书。”
慕长铭神色自若,分毫没有因她说的话而起波澜:“我要的薪水很高,闻总雇我--不合算的。”
两个回合,毫无破绽。
再僵持下去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送慕长铭离开换衣间时,闻争见四下无人便凑上前,微微抬起脸凝视着他:“发布会结束后,偏厅还有场冷餐会。”
很近。
能闻到女人身上淡淡的中性海洋香水味。
被主动接近自己的气息灼得浑身难耐,慕长铭晃了晃神,连声音都不由自主沉下去几分:“所以呢?”
她说:“别急着走。”
慕长铭一挑眉,兴致盎然:“闻总想做什么?”
闻争心猿意马:“……好好向慕总道个谢。”
*
最后的主题更换为“烧雪”。
在“纯净”的基础上多了几分决绝感,意在鼓励女性打破规矩的束缚,勇敢展示自我。
名字和寓意都是闻争亲自想的,意外收获了员工们的一致好评。
当模特们身着疑似损毁的服饰走上T台,全场哗然,然而,所有的不解、质疑、惊恐都在后续的主题介绍中化作会心一笑。
唯一的遗憾是,设计师乌倩倩虽然很有创作天赋,但因为太年轻、发布会经验不足,又因为临时更改主题,导致她现场表述磕磕绊绊,最后是闻争从台下走到台上,气定神闲接过她的话筒,救了场。
美艳,自信,气势骇人。
闻争一袭白衣,立于洁白无瑕的秀台之上,宛如降临人间的神女。
台下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
随着女人声音的停止,掌声在秀场中久久回响,慕长铭坐在前排贵宾席,唇角微微上扬,眼波因那一片世间唯一的雪花而荡漾。
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了一下,他这才低头查看,是慕远钊发来的消息:CLC的秋冬新品发布会如何?
说起这位比自己年长四岁、同父异母的哥哥,慕长铭对他还算尊敬--年纪轻轻就能扛下Moons国内外市场的重担,至少,工作能力是很拔尖的,如果不是林韵从中作梗,慕长铭觉得,自己说不定能和这个哥哥走得更近些。
斟酌片刻,他回复:很不错。
慕远钊:好好筹备Moons的发布会。
慕远钊:我月底回国。
慕长铭没再回复,余光一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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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现坐在后排的助理王庭正在用手机偷拍刚走下秀台的闻争。像这样的服装新品发布会,一般会有专业摄影师对来宾和模特进行拍摄,事后将处理好的照片给到各家媒体发宣传通稿,他一时想不明白,这样的偷拍有什么意义。
何况,拍的又不是衣服……
被上司抓了个正着,王庭不好意思地笑笑,弓着腰探向前,压低声音解释自己的行为:“慕总想要一些现场照片,所以就……哦,我是说大少爷,是他、他刚才问我要一些现场照片……”
此慕总非彼慕总。
慕长铭觉得这个解释实在很多余。
既然是慕远钊的意思,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点拨了年轻人:“你是我的助理,还是他的助理?”
王庭尬在那里。
慕家上下都知道,他是林韵安排进Moons的亲信,如果非要在大少爷和二少爷中间认个主,那铁定更偏向前者。
但他不能在慕长铭面前表现得太明显,于是只能拼了命找补,甚至不惜稍稍出卖慕远钊:“其实,大少爷一直挺欣赏这位闻总,我就想着是不是得拍几张她的照片发过去,老爷和夫人最近不是也在为大少爷物色联姻对象吗,我觉得他们两个,挺般配……”
慕长铭眼角一缩,冷不丁轻嗤:“做好你分内之事。”
王庭也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触了二少爷的逆鳞,只得默默收起手机,瑟缩回座位上,不再多嘴。
*
偏厅的酒会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受邀前来参加发布会的宾客大多身份显赫,看不上这种规格的冷餐会,满桌的自助美食和酒水,主要是用来招待媒体记者和工作人员。
处理好发布会的收尾工作,闻争婉拒了几位合作方的晚餐邀请,也没有让方衡给自己订餐,执意要来偏厅“随便吃点东西”。
她约了慕长铭在那里见面。
内心盘算着如何逼对方承认自己就是何恕、等他承认之后是扇他一个耳光还是踹他一脚、踹的话是踹小腿肚还是命根子……大脑飞速运转,她连脚步都了轻快不少,只是还没走进偏厅,就被一抹高挑的身影给拦下了。
想了好一会儿,闻争才记起来,面前的男人是CLC曾经的代言人之一,陈以哲。
虽说是女装品牌,CLC偶尔也会邀请男明星拍摄宣传片和海报,这个陈以哲去年靠着一部都市励志剧爆火,这才被CLC高层选中。闻争记得当时陈的经纪公司耍大牌,合约只肯签一年,续约还得重新谈价格,好笑的是,不过半年时间,陈以哲就因为夜店醉酒闹事翻了车,双方后续合作也不了了之。
解约后,闻争时不时还会收到陈以哲的短信消息,大意都是在询问有没有合作的机会,她几乎从不回复,今天这家伙能跑来发布会现场堵她,也不知打通了哪一层关系。
闻争平日里不大关注娱乐圈的事,只觉得,近期似乎很少听见这个名字。
见到本尊,又觉得他比一年前消瘦了不少。
陈以哲满脸堆笑,全然没了先前的傲慢:“闻总,好久不见。”
她抬了抬眼:“有事吗?”
和潜在金主搭上了话,男人立刻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票:“……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闻总这周末是不是有空,想请你去看场话剧。”
12. 012
看话剧?
等等,自己和他有那么熟吗?闻争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看到陈以哲一脸真诚的表情,又觉得他不像是在开玩笑。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眯起眼睛,正准备出言拒绝,几米开外的地方,忽然钻出几个记者模样的家伙,不知何时准备好的镜头对准两人噼里啪啦就是一通拍,甚至有人不怕独家新闻被抢似的大喊了一嗓子:“陈以哲和闻争在一起!”
闻争:“……”
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被算计了,怪不得,话都没说几句,陈以哲就急着亮出剧院票--这样的照片一旦曝光,是个人都会猜测两人的关系,不需要实锤,光是一个标题,就足以送这位过气男演员上热搜。
只怕,连那些“狗仔”都是事先安排进来的。
见到镜头,陈以哲及时挡在了“绯闻女友”身前,装模作样冲举着相机的记者们吼了几句“不许拍她”。
闻争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儿想笑:你倒是挡严实点啊!
实在看不下去这场拙劣的表演,她推了陈以哲一把:“陈先生,你要是把这些心思用在演戏上,也不至于沦落至此--算计到我头上来,你考虑清楚后果了没有?”
男人很明显地愣住了。
并不打算成为这场闹剧的一部分,闻争只想用最快的速度离开现场,但她低估了那些记者的战斗力--他们将她和陈以哲团团围住,录音笔和话筒拼了命地往两人嘴边递:“陈以哲,之前你一直说自己有个圈外女友,请问是闻总吗?闻总,介于你和陈以哲之间的关系,CLC是否还有和他续约的打算?”
心知自己此刻不管说什么都会成为虚构事实的素材,闻争红唇紧抿,只冷着脸站在那里,不怒自威。
餐厅外的骚动很快引来旁人注意。
早早等候在偏厅的慕长铭也是其中之一。
看清楚了被围困的女主角是谁后,他想都没想就冲过去拨开人群,一把抓住闻争手腕,将她从“包围圈”里给捞了出来,头也不回地往出口的方向走……
看着眼前高大的身影,闻争双唇颤了颤,一时间竟忘了挣脱他的手。
她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不需要也不甘心接受慕长铭的“援助”,可就在某个瞬间,不知为何,她又打心底里纵容着自己变身成弱小无助的女孩子,毫无方向,毫无计划,随他将自己带去任何地方。
*
隆滨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艺术中心正门距离车行道还有一段距离,慕长铭一边打电话联系司机,一边将西装脱下,单手披盖在闻争身上,示意她冲出去,甩开身后那些压根没打算放弃这条素材的记者。
两秒钟后,雨幕中多了一黑一白两道身影。
细长的鞋跟踩踏着地面上的积水,开出一朵朵小花。
尽管豆大的雨滴砸得人睁不开眼,尽管价格不菲的白色西装裤染上泥水,尽管用想象的就知道此刻的自己有多么狼狈……可闻争的嘴角还是情不自禁上扬起弧度。
她莫名就觉得很快乐。
而这份久违的、幼稚的快乐,到底是这场大雨带给她的,还是慕长铭那件西装外套带给她的,却不得而知。
无人说话。
直到慕长铭将闻争拽进一辆停在路边的迈巴赫。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向司机报出目的地:“紫悦华府。”
司机试探着问:“慕总,那王特助他……”
胸腔里的一点郁结还未消散,慕长铭眼皮一掀:“不用管他。”
闻争原本倚在椅背上平复着情绪,听到慕长铭准确无误报出自家地址后,不由侧目打量了他一眼:“……这也是知己知彼?”
“这是礼尚往来。”对她的嘲讽照单全收,慕长铭好脾气地笑了笑,“谁让闻总一直很关注我呢?”
闻争“哼”了一声,扭头望向窗外,故意不再看他,心中却暗忖,这家伙若真是何恕,两年不见,也不知他和谁学会了油嘴滑舌,靠着这张脸和这张嘴,只怕哄骗了不少可爱的女孩子吧……
正想着心思,慕长铭的声音忽而在她的耳畔响起:“鞋不舒服就脱掉,没关系的。”
闻争本想无视这个提议,但偷偷动了一下脚趾,终于还是屈服了——尖头鞋里都是水,足以养金鱼。
反正两人眼下都一样狼狈,谁也别想嘲笑谁。
她小心翼翼将双足从鞋里解脱出来,不经意间,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是一只兔子玩偶。
与那束兔子花里的玩偶是同款,至于它孤零零留在这里的原因……大概是慕长铭将花放在车后座时,不小心碰掉了一只。
有点可爱。
她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只能狠心装作没看见。
可身边的男人却是个心思比针脚还细密的家伙,只见慕长铭弯腰捡起地上的玩偶,捏在掌中把玩:“看样子,这只小兔子是特意留在车里等着闻总呢。”
闻争不说话。
他将玩偶递过去:“带回家,给那只小熊做个伴吧。”
闻争不接,冷冷丢过去一句:“……你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慕长铭想都没想就选了“真话”。
闻争如实相告:“那只小熊,早就被我扔掉了。”
慕长铭稍稍有些意外,随即绽出一个无奈的笑,将那只毛绒绒的兔子玩偶放进她怀里:“那闻总就更要把它带回家了--你已经辜负了一只小熊,就别再辜负另一只小兔子了。”
明明两个人的身价都已经达到天文数字的级别了……但这一开腔,说的都是些什么幼稚园画风的对白?
果不其然,听完慕长铭的“歪理”,连前排司机都憋不住笑出了声。
闻争没好气地怒视始作俑人,可惜那家伙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她自讨没趣,迟疑片刻,终是抓起怀里那只兔子玩偶,近乎于粗暴地塞进了手袋。
*
迈巴赫驶入紫悦华府小区时,闻争发现,后面还跟了好几辆车。
那些媒体平台,可真够卷的。
好在小区安保过硬,记者狗仔们进不来,只能纷纷停在马路边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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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争本以为,慕长铭将她送回家便功成身退,没想到,那男人居然和她一起在地下车库下了车,俨然一副“到达终点站”的模样,对上她质问的目光,还要捏着被雨水淋透的、紧贴在身上的黑衬衫,故意卖惨:“……之前还说要好好向我道个谢,我现在这副模样,闻总都不请我上楼坐坐吗?”
闻争用暗含戒备的视线上上下下扫描了他一番:衣服湿漉漉的,头发湿漉漉的,连那双桃花眼,也湿漉漉的。
确实,挺惨。
雪女也会动恻隐之心。
她冲车库电梯一抬下巴,勉强算是同意。
慕长铭正要走,司机却叫住他:“慕总,这车……要留给您吗?”
他摇摇头,耐心布局:“我的车要是在这里长时间停留,只怕明天的娱乐版面就该是我和闻总的八卦头条了,你把车开走吧,顺便把那些记者引开--记得多绕点路。”
司机是个有眼力见的,立刻连声应允。
两人说话时,闻争一直等在电梯里,慕长铭姗姗来迟,发现她并没有按楼层健。
新一轮试探拉开序幕。
闻争故意问他:“慕总既然调查过我,那知道我住几楼吗?”
慕长铭答得游刃有余:“闻总真是抬举我了,我可没那么神通广大。”
闻争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唇,按下数字“3”。
*
自从时南欣搬去周羡的别墅借宿后,闻争这地儿已经很久没有烟火气了,仿佛一处荒原,推开门,就是萧瑟的风和及膝的草。
她没想过会带慕长铭来自己的住处。
就像当初她也没想过,何恕会在那个晚上突然上门送文件。
另一方面,慕长铭表现得像是第一次来,甚至对闻争家那种“性冷淡”风格的装修赞不绝口。
从某些方面来说,他真的和何恕很不一样,但有些方面,又如出一辙--比如,他们都习惯用左手去接闻争递过来的东西,然后再换至右手。
察觉到这一点后,闻争心中的那个答案,又清晰了几分。
她幽幽地望着用干毛巾擦拭头发的男人,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要去洗个澡吗?”
慕长铭很惊讶:“可以吗?”
“客用浴室在那边。”
“我是说,你家里有我能穿的换洗衣服吗?”
闻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回房间拿了一套男士浴袍,以及……
一条新的男士内裤。
都是以前为何恕准备的,她想,应该也是慕长铭的尺。
两人的身影又开始重叠。
那种明知道旧爱就在眼前、却不知如何逼他承认的无力感,一波一波地冲击着她,让她神经紧绷、眼眶发酸。
看到那一叠衣物,慕长铭眼神有些闪躲,沉默数秒才扯出一个笑容:“想不到,闻总这儿还有男士用品。”
“因为以前经常有男人来过夜。”
“像陈以哲那样的男明星吗?”
“比他高,比他帅。”闻争凝视着故意说玩笑话的慕长铭,字字铿锵,“……比他会演戏。”
13. 013
最后两个字加重了音量。
演戏。
闻争觉得,自己的暗示已经非常明显,只等慕长铭露出破绽,她就能站在道德高地,当面揭穿他“转换身份”的小把戏。
可惜事与愿违。
慕长铭面上风平浪静,并没有因为闻争的言语有分毫动摇,只缓缓往前走了几步,一点点,向她逼近。
觉察到男人身上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闻争本能地后退,直到腰肢抵至坚硬的火山石餐桌边沿,才停下脚步。
慕长铭俯身笑言:“那闻总觉得,我有资格经常来你这儿过夜吗?”
撩拨之意,刹那倾泻。
不知是不是阴雨天屋子里偏冷的缘故,闻争总觉得,那家伙一接近,自己浑身都热得厉害,她不得不稍稍向后仰身,好快一点降温:“我想,我可能不是慕总能驾驭的类型。”
然而,慕长铭并不打算知难而退。
他像一株喜阴的藤蔓,微笑着,沉默着,继续向她舒展。
闻争只好把话进一步挑明:“再说了,上次在酒吧,你不是说自己喜欢可爱的女孩子吗?”
身材高挑的她顶着气场全开的小烟熏妆,眼神里写着“很显然,我不仅不可爱还很可怕”。
这话多少还带着点儿赌气的成分:眼下她认定慕长铭就是何恕,虽然何恕也曾夸过她“很可爱”,但那只是特定语境中的恭维,离开她的两年里,谁知道他又遇到了多少很可爱的女孩?
毕竟,慕家二少爷的个人作风……不太好。
还有个疑似渣了他的前女友。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有些复杂,长睫一垂,不愿再看那双桃花眼,可男人的声音却无孔不入:“可爱而不自知的女人,不是更可爱吗?我一直觉得,闻总就很可爱。”
她猛然抬头,暗暗咀嚼这似曾相识的话语。
那个人近在咫尺,双臂虚虚地环在她身体两侧,仿佛下一秒就要吻上来。
闻争想起来,自己与何恕不止一次有过这般靠近的时刻,他吻她的时候,很喜欢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迎合他;平日里,她掌控着CLC运营的每一个环节,是名副其实的掌控者,但在男女情事之中,却意外很享受被掌控的感觉……所以,即便身为下属的何恕在欢爱时霸道逾越,她也从不反感,反而觉得新奇尽兴。
可如今的慕长铭,不是她的秘书。
他们势均力敌。
她不确定该如何应对他的示好。
这与何恕给她的感觉很不一样……
闻争给自己的解释是--何恕在离开CLC的那一天,他们就已经断了个干净,她关注慕长铭、接近慕长铭,只不过是求一个真相,并非是想再续前缘,更何况,那段掺杂着不可告人目的的地下恋情,根本只是孽缘。
僵持之下,她鼻尖一痒,轻轻打了个喷嚏。
那声音小小的、细细的,像是猫儿叫唤。
闻争这才意识到自己也淋了雨,虽说不像慕长铭那般浑身湿透,但也没好到哪里去……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前倾,额头险些碰到对方的肩膀,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却隔着一层潮湿的布料,抚上他的胸膛。
时南欣有一句话说的没错:慕长铭这家伙,身材真的很不错。
……特别是上衣湿透的时候。
她急忙将手缩回来,重新站稳。
慕长铭笑起来,随即放弃了对她的禁锢,劝道:“你也去洗个热水澡吧,别着凉了。”
说罢,接过她另一只手里的浴袍,转身离去。
看着男人走进浴室的背影,闻争顿觉遗憾,明明都已经快要逼问出来了,怎就被他糊弄了过去?
真真是碰上对手了。
说不定,还是自己教出来的……
闻争拿起放在桌上的手袋,从里面摸出那只兔子玩偶,听浴室响起哗哗水声后,才打开她的秘密房间,小心翼翼将玩偶放进橱柜里。
*
闻争给自己挑了件颇为保守的藏青色两件式丝绸睡衣。
没有蕾丝边。
没有蝴蝶结。
这一天发生了很多事,她心里烦躁得很,偏偏惦记着家里突然多出来的一个男人,连泡澡放松的心思都没有了,匆匆吹干头发走出浴室,她发现慕长铭正提溜着换下来的湿衣服一筹莫展。
何恕的浴袍,果然合他的身。
闻争微微挑眉,抬手一指:“阳台有烘干机。”
慕长铭故作为难:“我这件衬衫不便宜呢,怕是不能丢进去直接烘干。”
她双手抱肩,轻嗤一声:“堂堂Moons的副总裁,心疼一件衬衫?怎么,去自家店里拿衣服,需要你掏钱?”
“我这个空降的副总裁,说话不怎么好使呢。”他幽幽叹了口气,“闻总又不是不知道,我是负责女装线的。”
闻争说不过他。
最后只得找来衣架,将他的衬衫和裤子挂在阳台上,自然风干。
原本两小时能解决的事,变成了二十小时,衣服的主人也死皮赖脸从“上楼坐坐”变成了“借宿一晚”。
然后要解决的是晚餐问题。
虽然慕长铭反复表示,没有比“闻争亲自下厨招待他”更有诚意的道谢,但闻争还是点了附近餐厅的粤菜勉强打发了得寸进尺的男人,又极为不情愿地拌了个水果蔬菜沙拉,以表诚意。
吃饱喝足,两位总裁大人各占据客厅一角开始处理遗留工作,好不容易才各自回房,消停歇下。
兴许真是应验了“多事之秋”的说法,身体一向没什么大毛病的闻争后半夜居然开始出虚汗,她辗转难眠,口渴得厉害,只能晕乎乎地爬起来去厨房倒水,走动时也不知碰翻了什么,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那声音吵醒了睡在客房里的慕长铭。
闻争坐在沙发上歇会儿,刚喝下小半杯水,男人便从房间里探出身,观察半晌:“你没事吧?”
她很随意地应付了一声:“没事。”
慕长铭没说什么,径直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闻争抬眼。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能引人浮想联翩,但他的手伸过来,却只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一瞬:“……好像有点发烧。”
闻争“嗯”了一声,心想,大概是湿掉的刘海和微红的脸颊出卖了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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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
她随手一指:“那里有温度计。”
慕长铭快步走过去,熟络地从餐边柜里找出药箱,帮闻争测过温后才打消了送她去医院的念头--还好,只是低烧。
闻争吃了一粒退烧药,又强迫自己多喝了半杯水,打算回去继续睡觉,谁料那家伙又缠上来:“还是让我陪着你吧?”
她一愣,糊里糊涂地重复一句:“陪我睡觉?”
慕长铭也愣住了,迟疑数秒才轻佻开口:“……也不是不行。”
收获到闻争一记凌厉的眼刀,他终是正经起来:“反正我也睡不着,不如陪你待着,等你的烧退下去,我再回去接着睡--你放心,就当是为了Moons能和CLC和平共处,我也不会趁人之危的。”
闻争没有反对这个提议。
倒不是对慕长铭没有戒备心,只是,她有更重要的事想要趁机确认。
女主人的卧房很大,KingSize的大床距离落地窗有一段距离,慕长铭扫视一圈,很自觉地将房间一角的单人沙发椅拖拽过来,不远不近挨着床头,大有“陪夜家属”的意味。
闻争也不管他,自顾自躺上床。
窗外仍在淅淅沥沥下着雨,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说的都是今年秋冬流行趋势、行业现状、未来前景之类和工作有关的话题,大概是催眠效果不错,病患没一会儿便沉沉闭上了眼。
床上的女人呼吸均匀,慕长铭并没有离开。
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的脸上。
万分温柔。
就在他自嘲自己可以这样看一夜的时候,熟睡的闻争翻了个身,松散下来的长发微微遮住了姣好的面庞,她从被褥中伸出一只手,在空中划拉了几下,喃喃呼唤着一个名字:“何恕……”
慕长铭怔住,鬼使神差凑近些许,竟被她摸索着抓住了手。
她的手白皙、修长、稍显骨感,她不爱做美甲,但指甲修剪圆润,涂一层淡淡的裸色甲油,中指侧面有一点薄薄的茧子,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握住的那一瞬间,男人想了很多、很多。
数秒过后,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他听见闻争又唤:“何恕……能不能别走……”
眉心微微一紧。
强压下喉咙间的声音,慕长铭从沙发椅上缓缓起身,用另一只手探了探闻争的额头,确认不再发烫后才从她掌中抽回手,又替她掖好被子,最后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唯有乱了节奏的呼吸声。
闻争倏地睁开眼睛,极为懊丧地咬了一下唇:即便自己如此试探,慕长铭都没有露出丝毫破绽,看样子,先前那些推测也都不能作数了……
要么,他根本不是何恕。
要么,他是何恕但却失忆了。
相比之下,她倒更希望是第二种--没有了私人情感,她就能更自在地将慕长铭看做未来最强劲的竞争对手。
讽刺的是,接触慕长铭以来她的种种行为,越想越像个笑话:
她扔掉了一只敦厚的小熊。
她带回了一只狡诈的兔子。
14. 014
第二天闻争醒来时已经过了上午九点。
她一向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想来是那粒退烧药在作祟,不过,体温已经恢复到正常。
谢天谢地,不会耽误今天的工作。
洗漱完毕,她走到客厅,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牛奶、水果切以及两块夹得满满当当的三明治。
用的都是冰箱里现有的食材,处理方式也很清爽、很合她心意,恍惚间,闻争又想起那些何恕留宿在这里的日子。
不过……
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给助理打电话交代工作安排的慕长铭,闻争立刻提醒自己往后不要再将两人混淆--慕长铭身上有一种何恕不具备的特质,那是一种和她旗鼓相当、甚至技高一筹的气势,让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与之相处,头疼的同时却也觉得无比刺激、富有挑战。
而且,圈子里人人都说慕家二少爷纨绔轻佻、不务正业,在她看来,倒也不是全然如此:他有想法,有行动力,对行业内的游戏准则吃得很准,根本不像个刚刚入行混日子的玩咖……
假以时日,慕长铭绝不会活在慕远钊的阴影下。
闻争正想着心思,慕长铭已经结束了通话,他走到桌边坐下,很自然地开始享用自己那一份早餐,又问她身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然,一会儿我开你的车送你去公司吧?”
“不顺路。”闻争尝了一口三明治,淡淡回绝,“各走各的。”
说话间,大门响起了电子锁开锁音效。
闻争抬眼,发现是王姨过来打扫卫生了,每周一她都会来的比较早,收拾完屋子,正好出门采购几天的食材。
见家里多了个男人,王姨很是意外,再一瞅来者的五官,她手里的包都险些掉在了地上,瞪着眼睛脱口而出:“何……何先生?”
自从闻争搬来紫悦华府,她便一直在这里做事,闻家小姐和那位何秘书之间的关系,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两年前听说何秘书被CLC辞退,她本以为两人那时候就断了,没想到,竟还藕断丝连?
闻争本想解释,但架不住王姨嘴快,慢了一步的她只能紧张地注视着满脸疑惑的慕长铭,打算想办法糊弄过去。
沉默片刻,男人笑了笑:“我姓慕。”
王姨一愣,再看闻争的表情,当即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赶紧道歉顺便给自己找补:“唉,搞错了,对不住,对不住!但这真的是……太像了!是吧,闻小姐?这位慕先生,真的很像那位经常来这里照顾你的何秘书啊……”
闻争一口牛奶呛了出来:这这这,这说得也太直白了吧?
她堵得住公司员工的嘴,但堵不住家里阿姨的嘴啊!
慕长铭一边给她递纸巾,一边饶有兴致地仰起脸问王姨:“何秘书?您说的是那个‘何恕’吗?”
擦拭鼻尖的动作一顿。
不等王姨回答,闻争便盯着他开始发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并没有被某人的气势吓住,慕长铭的唇角依旧上扬:“你昨晚睡着了,在梦里叫了好几遍这个名字,还拽着我的手--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何恕’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没想到,他只是闻总的秘书。”
稍缓,慕长铭故作沮丧:“原来你这么关注我,是因为我长的像另一个人啊。”
见他这般反应,听他这般说话,闻争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自己到底是弄错了。
冲手足无措的王姨摆摆手、示意她去厨房做事,闻争这才转向慕长铭,故作随意地解释道:“慕总多虑了,何恕没有那么重要,你和他也只不过是五官有些相似罢了,慕总的气质和风度,可比我曾经看走眼的那位秘书好太多了。”
慕长铭耸了耸肩,不知信了几分。
慢条斯理吃完了餐盘里的食物,他又瞄向闻争的手机:“……有那位何秘书的照片吗?”
闻争放下手中牛奶杯,眼神冷冷的:“都说了何恕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我又怎么可能存着他的照片?”
以前认定他们是同一个人,在慕长铭面前说话,她总是小心翼翼藏着、掖着那个名字,如今说开了,闻争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甚至还想在慕长铭面前多说几句何恕的不是……
但是,公司群里时不时冒出来的消息却提示着她该去上班了。
已经晚了一个多小时,总裁的特权也是有限的。
好在慕长铭也没打算继续叨扰。
将用过的餐具一一放进水槽、又和王姨打了声招呼后,他终是跟在闻争身后走到玄关换鞋:“对了,月底我们Moons的秋冬新品发布会,闻总可一定要赏脸过来看看。”
“那是自然。”换上一身职业装的闻争冲他点头,忽而又揶揄,“到时候,要给慕总带一束兔子花束当礼物吗?”
慕长铭一挑眉:“那倒不必。”
他的目光移向主卧对面的房间,似笑非笑道:“从那个房间里随便拿样小玩意儿给我就行……”
闻争唇角的弧度一僵。
应该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怎么知道我的秘密房间放了些什么?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事,慕长铭不紧不慢地解释着:“昨晚我从你房间离开的时候,发现对物的门开着,所以就进去看了一眼……”
身子稍欠,他俯身到她耳边,哼笑一声:“闻总的爱好,当真很可爱呢。”
完蛋!一定是昨天进房间放兔子玩偶的时候,忘了锁门!
那一瞬间,闻争依稀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觉醒了一只尖叫土拨鼠,恨不得立刻将眼前这个男人--斩,立,决!
她的脸瞬间烫起来。
如果再用温度计量一下,恐怕,只会比昨晚发低烧的数值还要高。
无视掉闻争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的凶恶眼神,慕家二少爷却双手插兜、优哉游哉走了出去,目光在闻争家对门一落,他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唇,随即,按亮下楼的电梯。
*
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闻争才勉强做到不再去想慕长铭的事,一到公司,她便感受到了不同于往昔的诡异气氛。
员工们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心中隐隐猜到了原委,一走进办公室,闻争便将自己嵌在宽大的总裁椅里,边揉太阳穴,边刷手机翻看娱乐圈营销号的热帖:陈以哲那家伙,果然借着昨晚的事买了通稿,经过数小时发酵,#陈以哲恋情曝光#的话题已经冲上热搜第三。
大概是当事人之一亲自下场透露“内情”,她的身家资料被扒得一清二楚,更有甚者断言,CLC会给陈以哲的下一部剧投资。
天降大瓜,好巧不巧砸自己头上……
脑壳疼。
见BOSS眉头紧蹙,方秘书赶紧送上关怀,闻争不满地皱起眉头,要是何恕还在她身边,只怕这时候已经递来了她想要的一手消息……
就在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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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长铭的信息意外送达:我刚向娱乐圈的朋友打听了过,他们说陈以哲最近财务上出了问题,还闹出同·性恋情的传闻,一直接不到戏,所以才急于找一个“圈外女友”炒绯闻澄清。
闻争:多谢告知。
慕长铭:举手之劳,不客气。
放下手机,闻争内心不由冷笑:难道自己现在看起来很好惹吗?为何连陈以哲这种小角色都敢从她身上讨便宜?
指尖轻敲桌面,她向方衡发号施令:“……先把我的热搜压下来,然后找人去挖陈以哲的黑料,有多少挖多少,让那些营销号往外发,费用直接从我私人账户上走--我倒要看看,他是先接戏翻红,还是先被行业封杀。”
再熟悉不过的冰冷语气。
此刻的闻大总裁,早已没有了今早秘密被拆穿时的羞赧无措,她如同一位征战四方、杀伐果断的女王,不允许任何人违抗自己的命令。
方衡听罢,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急忙说自己马上去办。
闻争叫住他:“比起这个,昨天发布会样衣被烧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方衡迟疑道:“还没有定论,不过,换衣间门口的监控拍到了单独进出过房间的模特,其中有一个……和雅妮菲尔往来很密切。”
回忆起昨日的种种细节,闻争嗤了一声:“背后玩阴的,确实像李柏会做的事。”
“那、那我们怎么办……”
“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就不要大费周章--带上监控视频和支票,去找那个模特谈谈,等拿到证据,再谈后面的事。”
闻争的话说得委婉,但方秘书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等下属离开了办公室,她紧绷的神经终是松懈下来,咖啡还没喝两口,时南欣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闻争按下接听键,继而很有先见之明地将手机远离耳朵。
果不其然,时大小姐的高分贝冲击威力十足:“闻争你怎么回事啊?怎么会跟一个过气男演员传绯闻?”
她还没想好回应的措辞,对方的第二波冲击紧随而至:“以你的美貌,你的财力,就不能找个当红小鲜肉玩玩吗?”
嗯?这是重点吗?
闻争默默在内心翻了个白眼,差点就摔了手机。
时南欣还在神神叨叨:“……你小心点,据我所知,陈以哲那家伙有很大的问题,你可千万别被男色迷晕了头!”
闻争听不下去了,索性打断了好友的臆想,将昨晚遇到的闹心事一五一十告诉她,当然,略去了慕长铭赖在她家里过夜这条支线。
时南欣沉默了,半晌才幽幽挤出一句:“其实,我原本还在奇怪呢,你不是偏爱慕长铭那一款肉质鲜美的型男吗,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改变口味,看上一根干巴巴的瘦竹竿……”
这都什么鬼比喻?
但仔细想想,好像还挺贴切?
比如,肉质鲜美什么的。
回忆起昨天上半身湿透、近距离凝视自己的男人,闻争心跳加速,却还是口是心非为自己辩解:“我什么时候偏爱……”
叮咚。
手机进了一条信息。
内心隐隐泛起一种不详的预感,闻争没将话说完就急着切出去看了一眼,登时心下一沉。
是父亲闻泽发来的消息。
内容简单,但语气不容商议。
他要她今晚务必回一趟闻宅,说有很重要的事要找她谈谈。
15. 015
驱车驶入闻宅庭院前,闻争足足做了五分钟的心理建设。
陪伴她一同前来的时南欣万分不能理解:“拜托,这可是回你自己家,怎么感觉你现在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感?”
闻争言简意赅地回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里什么情况。”
“就算你爸再严厉,也不至于让你怕成这样吧?”时大小姐撇撇嘴,有些不满地从包包里摸出一支造型夸张的口红补妆,“你可是闻争--闻大总裁,业界听到这个名字,谁不敬你三分?”
虽说这样的彩虹屁很令人受用,但闻争却依旧打不起精神。
那不是害怕。
而是一种早已沁入骨髓的……自我保护意识。
她忽然想起曾经看到过的一则寓言:养象人用绳子拴住一头出生没多久的小象,并将绳子的另一段系在一株并不粗壮的小树上,小象无法挣脱,哪怕它尝试过百次、千次,依然只能在小树附近的区域内活动,久而久之,它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摆脱那棵树的禁锢,哪怕小象长成了健壮有力的大象,也依然不会主动想着挣脱小树……
她的父亲闻泽,就是那棵并不粗壮的小树。
他不远不近地站在那里,牵制了她二十多年。
梦魇得从很多年前说起。
在闻争的记忆里,思想观念颇为守旧的父亲一直想要个男孩继承家业,为了达成丈夫的夙愿,母亲在闻争三岁时,历经万难又怀上了一个孩子,只可惜,母亲的身体原本就不大好,第二个孩子最终没能保住,她也被医生宣告再也不可能怀孕……这件事成了闻争母亲的心结,没过多久,她终是丢下了深爱的丈夫和年幼的女儿,郁郁而终。
那个时候,很多人都以为闻泽会再娶一位妻子、再要一个儿子,但男人却因发妻的去世幡然醒悟,这么多年来,他没有再结婚,而是将所有心血投入到唯一的女儿身上,倾尽全力将她培养成了合格的接班人。
闻争没有上过幼儿园,也很少接触那些五颜六色的积木和毛绒绒软乎乎的布偶娃娃,在上小学之前,她的身边跟着六位家庭教师,每天从早到晚,满满当当安排了各种课程与训练。
不知是不是铆足了一股不想输给男孩的劲儿,她非常努力也非常自律。
她是同龄人中最出挑的女孩。
也是同龄人中最孤独的女孩。
而这份出挑与孤独,最终造就了现在的CLC掌权者。
闻泽年纪轻轻便为人父,如今刚过知天命的年岁,从公司退居二线后,他也并没有闲着,这几年跟着圈里的好友做风投,日子过得倒也充实滋润。
但这并不意味他会放松对女儿的要求。
今晚,若非是见时家小姐陪同闻争一起回来,只怕,那顿久违的家宴都吃不安宁。
晚饭后,闻泽将闻争叫到书房,扔了一沓报纸和打印资料在她面前,强压着心头火:“……我确实是想让你早点解决终身大事,可没让你和这种不三不四的男人混在一起!”
照片上的陈以哲,令人反胃。
只一眼,她便将脸转开。
闻争早就猜到,父亲心急火燎喊她回家就是为了这件事,她并不慌乱,只淡淡反问一句:“如果我真和这种家伙在一起,你觉得,我会蠢到让他在CLC的新品发布会上被记者拍到?”
迎上闻泽质疑的目光,她笃定一句:“CLC才是我的终身大事。”
这话让闻泽气顺,他定了定神:“所以,是那些媒体瞎写的?”
闻争“嗯”了一声,神情冷漠如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我会尽快处理--顺便,处理掉那些别有用心的人。”
闻泽阖目思索。
末了,他从抽屉拿出一只文件袋递给女儿:“这些年轻人的条件都很好,是你姑姑特意为你精挑细选出来的,有空去见见吧,身边有个像样的男人,那些臭鱼烂虾也不会总往你跟前凑。”
催婚无处不在。
闻争愣住了,没想到父亲会在这里挖坑等着她跳。
她眯起眼睛,据理力争:“我现在以工作为重,没心思……”
闻泽打断她,语气不容反驳:“如果你能找个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对CLC的帮助或许更大。”
*
闻争拿着文件袋回到客厅时,时南欣正在和周羡打电话。
也不知两人产生了什么分歧,时大小姐整个人像只炸了毛的猫,冲着电话张牙舞爪、面红耳赤,直到看见闻争的到来,才气呼呼挂断电话,轻抚着胸口平复情绪。
时南欣非常抵触住宾馆,这段时间一直借宿在周羡那里,对于两人的争执场面见怪不怪,闻争在沙发上坐好,自顾自开始翻看那些有意和她相亲的“青年才俊”的资料。
时南欣眨巴着眼睛凑过来:“你……这是要选妃?”
“嗯?”
“选妃。”她弹了一下牛皮纸袋,揶揄道,“秀男图鉴。”
闻争笑了笑。
没见过这阵仗,时大小姐俨然比选妃当事人更兴奋,光看不够过瘾,时不时还要插嘴点评几句:“……这不是孙局那外甥吗?这个照片P过头了吧?还有这位赵公子,条件是不错啦,但他有个致命的问题--肾不好,真的,我有个小姐妹的亲戚是赵家私人医生,消息绝对可靠!还有这位,啧,他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出现在这里?家里的矿场这两年出了那么多事,当别人都不知道吗?”
老实说,闻争对这些男人并没有多少兴趣,但时南欣说得眉飞色舞、她听着觉得新鲜,便也不打断她。
看到最后一页纸,时南欣终是消停下来。
是慕远钊的资料。
不得不说,慕家大少爷值得压轴出场,这个男人,无论是样貌、学历、能力还是财力,都让时大小姐横竖挑不出刺,她盯着那页纸咂摸半天,最后角度刁钻地嘀咕了一句:“……都快三十岁了诶,年龄是不是太大了?”
闻争看了她一眼,仿佛在说,你在说什么胡话?
在她们那个圈子里,三十岁还没结婚的男人一抓一大把,慕天佑之所以被尊称为一声“慕老爷子”,是因为他年近四十才有了第一个孩子,如今年纪确实不小了——大概是不想慕远钊步自己的后尘,所以才想方设法逼他加入了“相亲大军”吧?
时南欣噘嘴:“我找男朋友就从来不考虑三十岁以上的男人,不知道这个慕家大少爷肾怎么样,不过看他这张脸,好像是个禁欲系……和他弟弟完全不一样!”
照片上的男人气质成熟,眉眼温润,是一副很英挺、正派的长相,在这一叠青年才俊的照片里,简直是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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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群般的存在,闻争不禁多看了几眼,而后,她想起与之面容相似的另一个男人……
时南欣继续翻着纸:“奇怪,资料里有慕远钊,却没有慕长铭?”
闻争反问:“为什么非得有他?”
“说的也是,选秀嘛,一家出一个人就够了。”时南欣点着下巴开始分析,“慕长铭毕竟是私生子,都不知道他妈是什么样的人,名不正言不顺的,你家里人瞧不上他,也很正常。”
听到这样的说辞,闻争没吭声,只是没了再看下去的心思,将文件袋随手扔到了桌上。
时南欣急了:“怎么,你是打算一个都不见吗?”
“等我有时间了,会挑几个见面应付一下。”闻争长腿交叠,倚在沙发靠垫上阖目养神,语气淡漠无情,“都是人脉--没必要和人脉不过去。”
见好友那副根本不把男人放在眼里的姿态,时南欣冲她比了个赞,露出“不愧是你”的表情来。
*
闻泽提的那点儿要求容易对付,躲在暗处使绊子的对手却有点难办。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闻争始终关注着CLC秋冬新品发布会上发生的那些“小插曲”。
也不知是方衡的谈判能力有限,还是李柏那家伙背地里施了手段,在换衣间用火烧衣服的嫌疑对象始终没有松口……就在闻争打算亲自下场找人聊聊时,却意外接到消息,说那个模特被Moons签了下来。
准确来说,是慕长铭做主要了人。
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闻争合理怀疑,慕长铭也查到了那天的事与李柏有关--那个模特夹在雅妮菲尔和CLC中间本就为难,这时候如果能有Moons当靠山,她定然会不顾一切选择加入。
至于慕长铭此举到底是为了敲打李柏,还是为了帮衬自己……
闻争不得而知。
自从上次在紫悦华府门口分别,两人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联络,眼见着手上的工作告一段落,她纠结许久,还是咬牙拿起手机、翻找到之前与慕长铭的聊天界面,发消息试探了一句:李柏的人,怕是不值得一用吧?
慕长铭的头像是一只盛了酒的雪莉酒杯,闻争每每看到,总觉得他是在哪家酒吧里喝嗨了随手拍下来的,奢靡纨绔气息快要溢出屏幕,还有点儿招蜂引蝶的嫌疑。
慕家二少爷可能此刻正闲得慌,读懂了闻争那句话里的深层含义,几乎是秒回了她:嗯,拿到证据就辞退。
看到这句话,闻争心头的阴霾瞬间消散--他确实是有意在帮她。
唇角已然微微上扬,她偏要故作不解:什么证据?
慕长铭:你要的证据。
闻争:我要的什么证据?
慕长铭:别告诉我,你还没看到隆滨艺术中心换衣间门口的监控?看来,你的方秘书办事不行啊……
看来,两人果然是想到一处去了。
闻争盯着手机无声发笑,为默契,也为新的盟友,她斟酌着语句打算好好回敬慕长铭一番,垂眼间却发现对方发来了一张Moons秋冬新品发布会的电子邀请函,时间定在月底。
而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另一张一模一样的邀请函也悄然而至。
闻争愣了愣,切出去看了一眼发件人……
慕远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