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堂弈(女尊)》
1. 小世子
昭亲王的小世子入朝为质那年,仅十二岁。
盛安三年,姜晏被自己的母亲送出封地,分别时,兄长哭成了泪人儿,母亲与大姐的面色也不好看,懵懂如她,安慰道:“你们别伤心,此去皇都,没准晏儿能闯出一番大事业。”
母亲只说了几个字:“别死就行。”
“母亲放心,大成的女儿,均是顶天立地!”姜晏趁兴猛灌了自己一杯千丝绕,登时满脸泛红,而后晕晕乎乎地上了马车。
车后只留了母亲的怒吼:“小混蛋敢趁这时候偷酒喝?!”
昭亲王还来不及发作,离去的马车只给北州留了一地酒气。
一留,便是七年。
盛安十年腊月,静思园。
姜晏在自己卧房里抿了一口千丝绕,天光微亮,门外响起管家东棋的声音:“小殿下,该起了,昭亲王她们今日入皇都,陛下特设家宴,过了辰时,您便该到场了。”
姜晏迅速将酒藏好,起身伸了个懒腰,侍从们已入内,她一边由着侍从们伺候更衣洗漱,一边听食官们汇报:“小殿下,今日的菜品羹汤已验过,无毒。”
姜晏点点头,看了看东棋准备给自己穿的衣服,皱了一下眉:“哎哟,我的好东棋,不要这身儿。”
东棋疑惑:“小殿下,这可是前几日北州那边给您新做了送来的,今儿又要见昭亲王殿下,穿这身儿岂不正合适?”
“不要不要,穿前几日陛下送咱那套,那套喜庆。”姜晏笑道。
“还喜庆呢,上次宫里送来的新衣里就藏了好几根毒针,若不是东婳发现替您解了毒,你现在哪来的心气儿挑衣服。”东棋嘟囔道,“北州这套多好,布料都是北州最好的凝香缎。”
“不怕,这不有东婳嘛,好姑娘就当随我一回,行吗?”
姜晏佯作祈求状,可算把东棋磨动了,她气愤着退下:“那我让东婳再给您检查一遍那衣服,省得您过不了年。”
姜晏笑着摆手,由着她去,随便披了一身外袍随着食官去了膳厅,看着都是自己喜欢的菜,满意地点头:“别说,搬出来真挺好,母皇为我这个便宜女儿准备的宅子虽是小了点儿,这一年多却再也没碰到有人往饭食里下毒。”
成王朝的皇家女子,只要过了十八岁,除了皇太女早已入主东宫,其他女子可出宫入住建好的宅邸,哪怕是还没封王的,也有皇帝精心挑选的名字,比如三皇子姜臻的宅邸就叫雅心居。姜晏名义上是姜煜强行过继的便宜女儿,这些面儿上的东西自然是不会少的,她的宅邸名儿叫静思园,姜晏懒得去猜姜煜到底什么意思,横竖不过就是被百姓误以为自己夜夜低头思故乡,小事。
食官低声附和着笑道:“都是咱们自己精心挑的人,北州那边也暗中出力不少,可比从前在宫里放心多了。”
早膳后,姜晏穿上了东婳东棋检查了好几遍的玄底红丝云纹团花貂袄,头发规规矩矩地被头冠束着,腰侧佩一把装饰用的镶金短剑,旁边挂着莹白鸢纹组玉佩,姜晏满意地点点头,吩咐着起驾前往宫里。
东棋、东婳也换了与自家小殿下相衬的赭色外袍,一左一右骑马护驾,二人轻轻哼着小曲,格外高兴,当年姜晏被一纸圣令召入皇都,皇帝姜煜只允许她留下五个随行人员侍奉,其余人等全部限期回北州,东棋与东婳便在五人之中。二人和姜晏一样,已是多年未回过北州。
这时,姜晏探出头来,轻轻笑道:“二位好姑娘,把高兴劲儿收一收,别显着了。”
家宴设在了永宁宫,说是家宴,却也正式非常,除了皇帝皇后、还有后宫诸侍君,且不光皇子在,连男皇子也设了位,然后就是诸位亲王、郡王及其家眷,其次便是诸位外戚及家眷。
姜晏按内侍引导坐在了皇子位的最末,宴席还未开始,皇帝、几位亲王也还未入座,姜晏无所顾忌地环顾了一圈儿周围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后目光停在了皇太女姜丰身后的随侍身上,那随侍也注意到了目光,微微别过头,与姜晏对视了一眼,见姜晏冲自己做鬼脸,又面带怒意地转过头去。
东棋在姜晏身后淡淡道:“殿下,您怎么每次见到凌小郎君都爱散德行?”
姜晏随性说道:“他好看呀。”
“确实,皮肤白皙透红,发色乌黑透亮,眸子清澈纯净,是个上品美人儿。”
说话的是刚刚入座的三皇子姜臻,为人乐观豁达,也是诸位皇子中与姜晏关系最要好的一位。
此时,正好有其他外戚官员到姜丰身边敬酒,连带着凌月泽也被敬了好几杯,只见姜丰将凌月泽挡在了身后,替他喝了剩下的酒。
姜臻抬起自己的纸扇,轻轻敲了敲姜晏的头:“人家是皇姐的伴读,凌家也是费了老劲儿把这位凌月泽小郎君往皇姐怀里送,小妹你呀,别肖想喽。”
语气里明显带了些幸灾乐祸,姜晏歪着嘴“切”了一声。
“是啊,别肖想了。”东棋无情补刀。
“别肖想了。”东婳难得开口。
姜臻笑了起来,又问起姜晏:“要不咱们猜猜,今日姨妈们会从各地带来多少美人儿?”
姜晏也不恼,跟着姜臻来了兴致,卖关子道:“别的不说,我知道蜀州那边会有一场好戏!”
“哦,轩姨这次又有什么花招逗母皇高兴呢?”姜臻兴奋地问道。
姜晏故作高深,沉默半刻,在姜臻满心期待的目光下,吐出几个字:“拭目以待呗。”
不出所料地换来了姜臻一声:“切——”。
随着内侍官一声声高呼,皇帝姜煜、昭亲王姜念、襄亲王姜轩等人皆入场完毕,姜念这次带了其长女姜荣及长男姜向晚一同入宴,姜晏抬眸时,正碰上姜念严肃的目光,其身边姜荣和她母亲一般板着个脸,姜向晚则不经意地朝姜晏温和一笑。
姜煜瞧见了端倪,大度一笑:“晏儿,还不见过生母及长姐。”
姜晏起身行礼,语气不疏离也不深情:“见过母亲,见过长姐及长兄,祝新年吉祥,福寿安康。”
姜荣正欲抬手回礼,却被姜念按下,只见昭亲王淡淡点头,便转头向姜煜行礼道:“皇姐,听闻轩妹此次带了不少新奇戏码,阿念听了好奇得很。”
话题被生硬地转移,在场多数人都觉着尴尬,姜臻看不下去,准备起身理论,却被姜晏轻轻拉住,后者神色如常地坐下。
襄亲王姜轩是个乐天圆滑之人,见此状,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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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地接过了包袱,操着一口熟练的川音:“是嘞是嘞,皇姐,妹儿这次给您准备咯一个好看得很的歌舞,选嘞是我们蜀州最漂亮的男娃儿,皇姐若是不介意,就让妹儿开这个场,就当抛个砖嘛,方便姐妹及小辈们引玉撒。”
姜煜与皇后池清对视一眼,而后朝姜轩点头:“轩妹去蜀地后倒是越发有趣了,行,那今夜的歌舞便由轩妹那边开场罢!”
姜轩挥手,数十个俊美男子步履轻盈踏入殿内,他们当中一半身穿藏袍,一半身穿汉袍,为首的,竟是一位藏族女子。
随着乐师们开始奏唱,他们开始舞起娴熟的步伐,这曲舞蹈并不困难,却是由汉舞与藏舞融合而成,胜在互相配合。姜轩则在一旁解说:“陛下,年初蜀州得到圣令,愿蜀地汉民与藏民亲如姐妹,不再相争,经过蜀州上下官员百姓嘞共同努力,如今蜀州已不见战火,只有大家伙儿亲如一家嘞吃火锅打麻将,高兴得很!藏民不分女子还是男子,皆是能歌善舞,今日领舞的是蜀州藏区阿孜部落首领的小女儿,次仁卓玛王子,她特地为陛下献上阿孜部落的祈福,也将佛母的福光献予众人,愿大成国运昌隆,姊妹无病无灾!”
姜轩说完,舞曲也接近尾声,姜煜连连称赞,对舞者们大大封赏,并给次仁王子赐座。
姜臻低声对姜晏道:“着实是大戏,第三个男孩儿最漂亮,就是不知道后面的怎么与之争奇斗艳。”
姜晏笑着白了她一眼:“色胚。”
池清见姜煜笑得开怀,掩着朱唇轻声夸赞道:“轩妹大才,此舞应放最后压轴才是。”
“皇后此言差矣,今日歌舞均是自家人的玩乐,不分高下!”姜煜笑道,“那第二个,便看看丰儿准备了什么罢。”
皇太女姜丰是皇后池清的亲生女,也难怪他这么急着找台阶,若不是昭亲王提起,第一个应该是姜丰,如今肯定也是第二个出场了,姜晏想。
皇太女让凌月泽领了一曲丰收舞,并在曲末时,由凌月泽捧出一支稻穗,缓步献到姜煜桌前。
“哦,丰儿这是何意?”姜煜笑道。
“回母皇,三年前儿臣随母皇至楚州微服私访,见母皇感叹如今虽天下太平,却仍有百姓吃不饱饭,母皇心痛万分,儿臣亦是难受非常,故而率户部及神农司成日于田间地头思量如何增加亩产,终于在今年秋收获悉楚州亩产已较三年前翻了一倍,儿臣高兴万分,让月泽编舞一首,将楚州秋收最饱满的那束稻穗献给母皇,愿大成江山永固,万民安乐!”
姜丰掷地有声地说完,姜煜则会心一笑,拿起那束稻穗满意道:“丰儿以民为本,与民同乐,朕心甚慰。”
此时,姜臻疑惑地看向姜晏,低声问道:“这两年埋头钻研亩产的不是你吗?”
姜晏也低声淡笑,看不出悲喜:“这歌舞也是我与凌月泽排的。”
“姜丰你肯定不会巴结,哦,你把心血送美人儿了?!”姜臻若有所思,而后一脸嫌弃地看向姜晏,“你好舔!”
凌月泽回到自己座位,姜丰唤来内侍,将他桌上冷掉的菜换去。
姜晏将自己案前的万福肉夹进姜臻碗里:“你个掉进美人堆里出不来的混世子,吃你的菜去!”
2. 一首打油诗
此后是各个皇子皇亲们带着自己的歌舞“上阵”,北州是由姜向晚七弦琴独奏,姜向晚算是北洲数一数二的美人,曲子弹得精妙绝伦,一袭雪白暗云纹锦衣,再加上同色及腰貂绒披帛,如入世仙子,容貌身段也看得在座诸位眼睛发直,尤其是姜臻,夹在筷子上的菜自姜向晚开始演奏开始就一直处于半空晃荡,一口没吃。
许是奏到动情处,姜向晚微微皱眉,旁人看了却生出一丝“我见犹怜”的心意,姜臻这老色胚更是受不了,只见她倒吸一口气,手中的菜终于落到了桌上,随着侍从连忙把那菜擦走,那晃荡于半空许久的菜也终于走向它的终点。
姜晏熟悉姜向晚这神情,她这位大哥自小容貌出众,刚过十五上门提亲的人便络绎不绝,因着来提亲的都是当地名门望族,虽是比不上亲王华贵,但均是经常互相走动的亲近之人,昭亲王便会时不时让姜向晚出面一起见见各位世娘世姨,每每被大家盯着夸赞,姜向晚便会露出这般神情。
彼时他跟姜晏提到此事,并说自己不想这么早出嫁,想一直跟家人在一起。姜晏出面和自家母亲打了好几回太极,姜念先是不同意,后来拗不过自家小女儿的软磨硬泡,便同意不随便让姜向晚出面,并且二十三以后再出嫁,不能再晚了。
那时的姜向晚十五岁,姜晏十二岁,都觉得二十三岁好遥远,两小只凑在一起高兴了好久。
高兴了三个月之后,姜晏就被一道圣旨送到了皇都。
姜晏收起回忆,拿起筷子轻轻敲打身旁的姜臻,姜臻这才回过神,她吞了吞口水,着急忙慌地凑到姜晏身旁:“你也没说过你大哥长这样啊!”
“不许肖想!”姜晏低声道。
姜臻道:“这有什么,我要是娶到了你大哥,我就把他当小神仙供起来,一辈子对他好。”
姜晏轻哼一声:“昭亲王当年答应了不让他太早出嫁的,你没戏。”
“那是多晚?”
“二十三。”
“那不快了吗,方才听人说他二十二了。”
姜晏猛地一惊,七年了,他二十二了。当年觉得遥不可及的数字,却在这彼此不曾相见的岁月间,晃到了眼前。
她唏嘘地看着正殿中央的姜向晚,他正认真听着姜煜的夸赞,而后他得体地朝姜煜行了一礼,欠身退下,路过姜晏的饭桌时,二人的眸子对上,姜向晚偷偷朝她一笑,姜晏看着他,失了半刻神。
她很想上前和他说说话,家里是否还好?他现在想嫁人吗?不想嫁的话,该怎么办呢?大姐是个和母亲如出一辙的人,必然不会帮他……
此时,姜臻捅了捅她的胳膊,她这才慌忙回神,不动声色地收住了思绪,姜臻低声兴奋道:“太美了!他笑起来太美了!”
姜晏淡笑起来,骄傲地说道:“那是自然。”
姜臻除了喜欢美人,没有太多缺点,也没有太多优点,她作了一首贺词,虽然平庸,但胜在心意,姜煜也夸赞了一番。
在场该演的演得差不多了,姜煜正准备宣布宴席结束,皇贵君顾沉敛却发了话:“陛下,前些日子听见承儿说晏儿也在认真读书,想来也必然是备下了献给陛下的诗啊词的,不妨让晏儿也展示一番?”
姜臻朝姜晏轻轻耸了耸肩:“阴阳怪气的,等着看你好戏呢。”
姜晏扬唇:“那便给他看看好戏咯。”
姜煜抬眸:“是朕的错,险些忘了晏儿。”
姜晏猛灌了一口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儿……儿臣……无才无德……比……比不得几个姐姐……哎臻姐你别拽我!”
姜臻一脸莫名其妙,自己哪里拽了她,明明自己在憋笑。抬眼看了看姜晏,也立马领了神,拉住姜晏的衣摆,急忙说道:“母皇,小妹她喝醉了,要不……要不算了吧……”
“不!不行!”姜晏摇摇晃晃地站到正殿中央,“既然母皇说了,那便是……再无才……无德……也得……聊表……心意。”
姜煜沉声:“既如此,晏儿便开始罢,放心,今日是迎新年,必不会怪罪你。”
“那……那儿臣要凌……小郎君为儿臣……伴奏。”姜晏指了指凌月泽,“就要你!”
姜丰起身:“母皇,月泽郎君是儿臣的伴读,也是皇都名门凌家之后,岂能随便点他就上的!”
“太女殿下,姜晏是陛下当年亲自收养的女儿,再不济,也是北洲昭亲王之女,断不是什么随便之人。”说话的是姜晏的大姐姜荣,她身边的姜念并无所动,看来也是默许。
姜煜点了点头:“荣儿说得对——丰儿啊,什么叫随便,晏儿是你的妹妹,月泽精通音律,便委屈一下,为朕这不争气的小女儿伴个奏罢!”
姜丰低头:“是儿臣失言。”
凌月泽起身,姜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凌月泽:“有劳……小郎君……用箜……箜篌……奏上一曲……”
内侍们抬来箜篌,凌月泽看了一眼谱子,旋即婉转悠扬的声音从凌月泽手中翻飞而起,众人听得失了神,然刚失神不久,耳边又响起姜晏醉醺醺的吟诗声:“今日出门……真高兴,得见……凌家……小郎君;美目…玉手…勾心神,锦衣…华服…贺新春!”
此诗一出,众人都开始偷偷笑起来,这算什么诗,没头没尾,毫无韵律。
姜念眉眼中藏着一丝怒意,她沉声道:“丢人现眼,你姐姐们的风骨是半点没学到,尽说些下九流之词!”
姜丰嗤笑道:“凭你也配提凌小郎君?”
姜煜与池清倒是对视一笑,和善地说道:“晏儿就是喝醉了,阿念莫要生气,新年大吉的,自家人在一起,图个欢乐便是,至少晏儿写的曲子是极好听的。”
在场的众人,但凡是懂些音律的,都知道她写这首曲子极为方正工整,甚至想问问是不是得了什么高人指点,只是气氛不太好,没人敢问。
此时,凌月泽开了口:“回陛下,前些日子,虏家与太女殿下路过乐府,便偶然听得晏小殿下正哼着这曲子,想来此曲是小殿下特地为献给陛下准备的,只是殿下今日醉酒,未能作出上乘之诗与之相配。”
姜轩连忙说道:“哎呀,看来晏儿还是有心的嘛!新年大吉嘞大家就图个高兴嘛,皇姐都高兴着,念姐莫气咯,大家喝酒喝酒!”
“这曲子献给陛下,也是献给凌小郎君!!”姜晏摇摇晃晃地说道。
姜煜淡淡看着姜晏,轻笑一声:“你这个浪荡子,今日迎新年,随你去罢!”
气氛终于又回到此前其乐融融的模样,直到宴席散去。
姜晏回到府中,独自爬上卧房屋顶,手里拿着从膳房管事那里抢过来的千丝绕,一口一口往嘴里灌,只是今夜无月,没人陪她对饮。
忽然,身后响起脚步声,想来对方轻功不错,声音极其轻微,却也没躲能过姜晏的耳朵,她微微别过头:“东晴,怎么样了?”
“回殿下,方才得到宫里消息,陛下听了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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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殿下的进言后,下旨放洪大学士出狱了。属下已暗中派人护送洪大学士回府。”东晴利落地说道。
“洪峥,洪大学士,她老人家什么都好,就是太过执拗。”姜晏又喝了一口酒,“没事就好啊,好歹对得起我耍的酒疯和让给别人的心血。”
“听说殿下今日在宴席上醉酒吟诗,被昭亲王殿下骂了。”东晴关切道,“需不需要属下偷偷将前几日洪学士教的诗送给昭亲王殿下,给她看一下您原本准备吟诵的诗,免得您的母亲担心。”
“哎哟,我的傻东晴,你还想害洪老师再进去一次是不,人家好歹教过你主子和你主子的妈,别折腾人家了。”姜晏朗声笑道,又把酒坛递给东晴,“这两天辛苦了,喝一口,好好准备过年。”
寒风拂过,皇都又开始下雪了,二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喝着烈酒,倒是不冷,只是眼前的景儿越来越模糊,两个人几乎就这么沐着细雪睡去,只是过了不久,地上传来东棋的一嗓子:“你俩准备明天冻成雪人儿吗!仗着功夫好就瞎造是吧!”
二人被吓了一跳,睁开了双眼,只见东棋身边还站着一个玉人儿。
东晴轻轻笑笑:“殿下,既然凌小郎君来了,那属下告退。”
“哎你别走我会被东棋唠叨的——”姜晏的话还没说完,东晴便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剩姜晏一个人,擦了擦鼻子,灰溜溜地跳下房顶,端端正正地站在凌月泽与东棋面前。
“殿下您——算了,小郎君在,我先不说你,让小郎君好好管管你!”东棋仰着头,打了个哈切,“至于本姑娘,先睡了去!”
说着便摆手走了。
细雪铺着青石地,周围安静得只听到二人的呼吸声,倒是凌月泽先开了口:“你能不能,像东晴那样飞?”
姜晏一听来了兴致:“那还是会的,小郎君您吩咐!”
“那你,带我飞到屋顶上去好不好?”凌月泽笑道,“我想上去看看。”
“得嘞,您抓稳!”说罢姜晏揽住凌月泽,用轻功咻的一声飞到了屋顶。
凌月泽第一次这么放肆地上屋顶,觉得十分新奇,他大胆快步地往方才姜晏坐的地方走去,姜晏在后面一边紧张护着,一边说道:“你小心,有雪,滑的!”
“这不有你嘛!”凌月泽俏皮地说道,然后捡起酒坛,发现已经喝完,嘟囔了一句,“我也想喝。”
“今天在宴上还没喝够啊?”姜晏轻轻扶住他,二人缓缓坐下。
“那些应酬的酒早喝够了,就是没喝够你府上的酒。”凌月泽仰望着黑夜,原来在屋顶上是这种感觉,没有束缚,却也仿佛随时都会往下摔,但好在,有个人在身旁用手虚筑了一个护栏。
“回头请你喝个够,我家路师傅酿酒可是一绝。”姜晏看着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本想说谢你宴上解围,却觉得还是坦白的好,其实宴上,我是故意让你为我奏曲的,原是想请别的人出马,但我承认我看着姜丰那般待你,又是替你挡酒,又是为你布菜的,有些醋了。”
“没事,我本也乐意为你奏曲的。”凌月泽笑道。
姜晏继续柔声说道:“其实奏曲没什么,毕竟此前也不是没有先例,但你为我说的那番话,却有失偏颇,难免让陛下和姜丰多想——我不是怪你,我谢你还来不及。”
“没事,我也是故意的。”凌月泽如山间小狐狸般清澈的眼睛显得有些得意,“我看出你醋了,所以我故意的。”
3. 雌鹰作别少年
过年拢共也就那些流程,全府的人围在一桌吃了一顿只准说吉祥话的年夜饭,饭后小的玩闹,大的守岁,而后就是拜年、赴宴、回礼,其乐融融、灯火辉煌。
姜晏从初五开始,便没了什么人情往来,面儿上该走动的都走了,私底下不该走的也走不了,于是她晃到了次仁卓玛王子暂住的别苑,让她教了自己两天锅庄舞,二人也就此混成了好友,初七,姜晏便带着她逛皇都,看花灯,游歌园。
歌园的意思,顾名思义,就是美人们唱歌唱戏给贵人们消遣玩乐的地方,当然,如果你想做点什么不在台面上的事,也不是不可以,就是得加钱。红秀楼是皇都最大的歌园,里面美男名伎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均是全大成数一数二的。
东晴收到的关于姜晏和次仁最后的行踪,就是她俩进了红秀楼。
其实这也没什么,女人嘛,好个色不是大事,但知道消息的东棋此刻气得跺脚:“你说说,那些地方有什么好玩儿的,去也就算了,偏挑今天去,这下好了,该怎么跟正厅等候的那几位交待?”
东晴脑子也转不过来了:“你都想不到办法,别问我。”
“我不管,你得跟我一起去,我可不想一个人面对荣世子。”东棋拉着东晴,也不顾后者反抗,朝正厅走去。
正厅里坐着的正是姜荣、姜向晚和凌月泽。姜荣不苟言笑,耐心地喝着茶,姜向晚和凌月泽倒是说得有声有色,凌月泽说着姜晏在皇都的过往,姜向晚说着姜晏幼时的糗事,两人聊得不亦乐乎。
见到东棋与东晴,三人便齐刷刷地看着二人,姜向晚柔声问道:“晏儿回来了吗?”
东棋低下头:“回三位贵人,没有。”
“她去买个画,也要这么久吗?”姜荣开了口,“东晴,说,她到底去哪儿了?”
姜荣是北州剑术最好的剑客,也是北州驻军前锋将军,东晴来皇都前是姜荣麾下的兵,此等威压,饶是性情稳定的东晴,也不太受得住,于是东晴脱口而出:“小……小殿下没去红秀楼!”
“红秀楼是什么地方?”姜荣疑惑,姜向晚也疑惑。
只见凌月泽涨红了脸,平日的大方得体甩掉了大半,气愤道:“她,她怎么可以去那种地方!?”
此言一出,姜荣和姜向晚大抵也知晓了。
姜向晚也怒道:“方才还道她是个好姑娘。”
姜荣开口,语气倒是读不出什么喜怒,只是这话的重量不轻:“东晴,带路,去揪出来打一顿就老实了。”
姜向晚和凌月泽对视点头,同时说道:“我们也要去!”
“你们去做什么,别坏了自己的名声。”姜荣拒绝。
凌月泽理直气壮道:“她不是爱看歌舞吗,我去跳给她看!”
姜向晚更理直气壮:“大哥去亲自唱给她听!”
不知怎地,东晴觉得姜荣淡淡地笑了一下,却并未引起注意。
只见姜荣点了点头,而后对东晴道:“我带了人,暂归你调遣,换成便服,暗中护好二位郎君。”
于是三人头也不回地朝府外走去。
东棋的第一反应是完了,但忍不住开口小声问道:“我怎么觉得荣世子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呢?”
“她就是。”东晴面无表情说道,而后快步跟上,开始布置。
此时的姜晏,正和次仁王子在雅间,二人半躺在席间,听着歌,赏着舞,说着阿孜部落的美丽风光。二人此刻已醉醺醺的,断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几个美人已悄然退下,二人说到兴头上,姜晏发现杯里没酒了,大声喝道:“佳儿,给姐姐倒酒。——怎么不唱了,俏儿接着唱嘛,姐姐们高兴了给你们加赏钱!”
只见姜晏的身后响起声音:“没有佳儿,只有月泽,殿下要酒吗?”
“俏儿也不在,向晚给您唱好不?”
“月泽……向晚……好名字,这是姐姐最爱的两个名字!”姜晏大声道,“还有跳舞的呢,好美人儿,继续跳嘛!”
“剑舞,要看吗?”
声音过于威严,姜晏与次仁清醒了些,姜晏撑起身子,正看到自己身边一左一右站着凌月泽和姜向晚,中间站着抱剑而立的姜荣,三人怒气冲冲地看着她……
姜晏又倒了下去。
姜荣一把将她揪了起来:“说啊,剑舞看吗?看的不爽要不咱俩比划比划?”
姜晏连连摆手,露出一脸欠打的笑:“不了不了,姐,我错了!”
“晏儿,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这般浪荡,对得起母亲的担忧么?对得起凌小郎君的苦等吗?!”姜向晚眼尾泛红,看来是真的很伤心。
姜晏看着姜向晚,还有一言不发就差哭出来的凌月泽,举起双手发誓:“哥,月泽,我发誓,我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干!”
次仁卓玛也举起手,诚恳地看着来势汹汹的三人:“我为小殿下作证,她除了与我喝酒聊天,并没有做别的事!”
看着二人眼神真切,不像撒谎,三人这才消了气,姜荣坐在她们对面,继续质问:“既然只是喝酒聊天,为何要到这种地方?”
姜晏警惕地看了看雅间外,低声到:“姐,你们清场了?”
姜荣点头:“这个自然,二位郎君为你而来,若是被旁人看了去,有损他们清誉。”
姜晏与次仁卓玛同时松了一口气,次仁说道:“你们还好来了,不然我们还得商量如何把消息传送给你们!”
“消息?你们故意的?是为何事?”姜荣皱眉。
“我估摸着这两天大姐和大哥定然会来找我,在府上找不到,追问出这个地方,大姐绝对不会放过我,而大哥疼我,知道我在歌园定然会跟着大姐一起来,大哥要来,大姐肯定会把这儿清场,如此,这里便顺理成章成为安全之地。”姜晏从善如流地说道,又看了看凌月泽,“只是万分抱歉,牵扯了月泽。”
姜荣愣了愣,她的小妹曾经哪里懂这些弯绕,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
姜晏凑近姜荣和姜向晚:“时间紧急,我长话短说,正月初三,我从宫中得到消息,陛下欲在年节后,处置魏林,大姐请尽快告知母亲,早做打算。”
姜荣皱眉:“魏将军不是早就与北州断了联系么?”
“只能说,君心莫测。”姜晏淡笑,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姜晏与姜荣同时后退三寸,而后姜晏大笑着端起酒壶,给姜荣倒满酒:“姐,你就喝一口这儿的酒罢,好喝极了!”
“没兴趣。”姜荣配合着摆摆手。
听到脚步声远去,二人又凑近,姜荣低声开口道:“晏儿可有办法?”
“那位的心思,只能顺着来。”姜晏轻声道,“但魏将军,她为北州出力颇多,须尽量保住。”
姜荣看着自家小妹的眼睛,而后轻轻点了点头:“明白了,我会向母亲禀报。”
随着外头又来了一波脚步声,两姐妹默契地岔开了话题,天南海北的聊着大成风光,次仁卓玛脸颊绯红地请姜向晚跳舞,姜向晚迟疑地看向姜荣与姜晏,姜晏笑道:“卓玛王子没有坏心思,只是觉得大哥好看而已,藏民直率,大哥想跳便跳罢,拒绝也没关系的。”
而后姜荣点了点头,二人走到空地处,凌月泽举起手,兴奋道:“要宴席上那段音律对不对,我记得,我来奏乐!”
“那——”姜晏起身,向姜荣伸出手,“姐,我们也跳一曲罢,我可是跟卓玛王子学了好几天,我教你。”
姜荣轻蔑一笑:“凭你也想教你姐。”却也将手搭在姜晏手心。
几人随着音律,跳起了灵动豪迈的藏舞,脚步声与乐声也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姐妹二人的谈话。
姜荣:“倘若我与你哥没来歌园,你当如何?”
姜晏看了看次仁卓玛,后者正在兴头上,回看了姜晏一眼,露出纯善的微笑,而后又继续引着姜向晚共舞,姜晏说道:“自然有其他计划的,就是危险些。”
“这个王子,和凌小郎君,可靠吗?”姜荣问道。
“非常可靠。”姜晏报以肯定的笑。
戌时刚过,姜晏、次仁卓玛、凌月泽与姜荣、姜向晚在歌园门口分了路。
次日,昭亲王姜念率姜荣及姜向晚到访静思园,姜念在静思园暴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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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意是骂姜晏不成器,不仅带坏哥哥,而且连帮姜念救一人都无法相助。姜晏跪不了姜念,只能在雪地里静站一天,待到入夜几人离去,方才颤巍巍地被扶进屋。
正月初九,姜晏卧病在床,皇太女姜丰驾临静思园,欲讨伐其带坏自己伴读的事儿,因姜晏在病中,憋了一肚子气无法动手,愤而离去。
正月十六,皇帝开朝,百官在列,姜晏告发南州驻军主帅魏林收受贿赂,证据确凿,姜煜大怒,然魏林早年曾立下大功,众武将为其求情,姜煜考量后责令魏林革去官职,解甲归田。南州驻军主帅由副将顾黎接任。
正月二十,众亲王、郡王准备返回封地。
姜向晚掀开车帘看了又看,皇都城门口并没有他想见到的人,而后又放下车帘,低声叹气:“母亲,她还是没有来。”
坐在一旁的姜念闭着眼假意养神,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却也没有其他指令。
姜荣在车旁骑马护驾,亦是远远看着皇都城门,许久,其他王族的车驾已尽数离去。姜荣俯身朝轿内说道:“母亲,午时已过,她应是不会来了。”
姜念点头,下令马夫启程。
马鞭扬起,马车缓缓前行,车中姜向晚再忍不住,泪水决堤而下。
若是换了往日,姜向晚没准儿会挨姜念一顿说,武将家的孩子,哪怕是男子,也绝不许轻易流泪。
然而此时,姜念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姜向晚的背,久经沙场的将军难得柔声说道:“她当年离开北州时,才那么大一点儿,出发那天,她偷喝了一杯千丝绕,小脸呛得通红的。”
“如今她能一口气喝掉一整碗千丝绕,那日在红秀楼,她请我们喝的就是千丝绕。”姜向晚哽咽着,“母亲,她念着我们的,除了千丝绕,那日在宴席上,她请凌小郎君奏的曲子,是当年孩儿与她随手所作,当时只作了一小段,她却一直记着,还作成了一首完整的曲子。”
姜念轻轻拍着姜向晚的背:“七年,我们的晏儿,长成了北州有勇有谋的雌鹰。”
姜荣隔着帘子,言语里不乏赞许:“从她得到魏将军出事的消息开始,只花了两天,她根据姜煜手中的牌,制定出了解救计划,并暗中传信朝中母亲旧部及她的人准备确凿证据,为魏将军制造一个最微不足道的错误先发制人,最后告知母亲竟也只是想将北州相关官员从中摘出去。”
姜向晚叹道:“母亲,孩儿得知这一切时,脑子里只想问一句,皇都到底是怎么待晏儿的,这还是当年那个在我们怀里轮番撒娇的晏儿吗?”
正月二十晚,姜晏终于又从路师傅那里哄来了两坛千丝绕,在闹市口碰上了凌小郎君,二人入了一布坊,却许久未出。只是半炷香后,一对儿戴着面具的眷侣牵着手出来,七拐八拐地绕到一精致小院门口。
这是姜晏以手下人的名义买下的别苑,它生在闹市,隔条街就是市集,时不时能听到叫卖糖人纸画的声音,还有小孩们办家家酒时的嬉笑吵闹。
二人踏入门中,小厮们不知今日主人会来,都没来得及生火,姜晏也不恼,只牵着凌月泽走进别苑深处,在几近纯白的梅园里停了下来,冷风拂过,凌月泽抖了一个哆嗦,姜晏脱下自己的狐裘,披在凌月泽身上,凌月泽摇头:“我穿了冬袍。”
姜晏温声道:“你们男子的衣物总爱为了身段儿好看做得薄些,你穿上,答应了请你喝酒,着凉了怎么喝?”
小厮们送来刚刚热好的千丝绕与点心,姜晏随便吃了两口,便都让给了凌月泽,而后她起身,轻声道:“凌小郎君您吃着,在下为您舞剑。”
凌月泽淡笑:“你分明就是自己想舞,不过我爱看。”
“那在下便为你献上北州的破阵剑舞。”姜晏走入了雪中,神情里看不出悲喜,她取下随身佩剑,随着漫天雪花起舞,招式干净利落,把那些梅花雪瓣一片片对半而分。
世人说小殿下的风姿胜过三月时节开遍满山的桃花,凌月泽却觉得,她好似深冬里落满全城的白色飞雪,封住了所有人的笑闹,天地间只剩他陪着她,于寂静中作别那个想为母亲送行的少年。
4. 少卿
姜晏领了个大理寺少卿的职,不日便将赴任,姜臻提着府中佳酿来“祝贺”时,不免发起牢骚:“你说母皇也真是的,搞不清楚为什么这么防着你,正四品,膈应谁呢,连本人这种混子也领了个太常寺监的职,好歹正三品呢。”
今儿难得正月里有了暖阳,二人坐在静思园后花园的悠闲亭边儿上喝酒嗑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你那个正三品没实际权力,也就监督监督太常寺那帮人,哪比得上大理寺少卿,有案子真得上。”姜晏喝了一口酒。
“对啊,哪家皇子领了职位还得真干职务之事的,你是第一个,你头上还有个上司盯着,你完了姜晏。”姜臻继续损道,说罢拍拍脑袋,“回头我问问父君,看看谢家在大理寺是否说得上话,替你打个招呼去。”
“属下替主子谢谢三殿下。”东棋端来点心,看着自家殿下丝毫不担心的模样,更心急了,“小殿下,您看三殿下都急了,您怎么还跟没事儿人似的?”
“急有用吗?”姜晏依旧笑着,将点心纸剥开,取出里面的红豆糕,塞进东棋口中,“好东棋一天到晚操不完的心,自个儿下去歇会儿。”
“你有自己的打算?”姜臻正色道。
“实不相瞒,太常寺监大人,本人的打算是……”姜晏又剥了一块甜点放到姜臻口中,“船到桥头自然直!”
姜臻白了她一眼。
姜晏像模像样地穿上红色官服,找了个好日子去上了任。
接待她的是大理寺丞于喜,禀报说寺卿大人因族中私事今日不在,而后带着她入各厅露脸,好歹是皇帝的便宜女儿,各个官员倒是十分热络客气,待到简单了解情况,于喜带着她回到少卿厅,主位上竟坐着一位约莫五十来岁的人,她身着正三品朱红官服,神情严肃,正是大理寺卿文正勤,于喜慌忙行礼,姜晏也跟着行了一礼。
文正勤只淡淡点头,挥手让于喜退下,房内只剩二人,文正勤这才从主位上下来,朝姜晏恭敬地行了一礼:“北州昭亲王旧臣文正勤,参见晏小世子。”
姜晏淡淡点头:“当年案发之前,母亲迅速将你们摘出去,也不是图什么回报,单纯想着能救一个算一个,只是此后一段时间,便有劳文大人多照顾了。”
文正勤继续躬身诚恳道:“不敢谈照顾,小世子入皇都后,在自身难保的情境下,为保下我们这些旧臣可谓煞费苦心,老家伙们都万分感谢,日后若有什么要求,小世子尽管吩咐。”
“应该的。”姜晏侧首,“前路漫漫,独行难免不支,还望日后相互照拂。”
二人谈话结束,门刚打开,就见杂役疾行而来,气喘吁吁地禀报:“报小殿下、文大人,谢贵君的人来报,说是贵君今日设家宴,特邀小殿下赴宴,宫里的人就在寺门外候着,说是接到人一起回去。”
文正勤淡淡一笑,朝姜晏道:“无碍,去罢。”
谢贵君名为谢知礼,为皇都五大家族之一的谢家长男,也是姜臻的生父,因着姜臻的关系,对姜晏虽是做不到也不敢做到视如己出,却也颇为照顾。
轿子在翠玉轩落下,姜晏刚踏入大门,便听到了姜臻叫自己的声音,她今儿穿了一身淡紫色的锦缎貂袍,站在阳光下倒是显得格外鲜亮。
二人共同入了正厅,谢贵君端坐在主座,见二人进门,便吩咐内侍奉茶。
姜晏看了父子俩的衣着,打趣道:“今日谢父君与臻姐都穿了紫色,可是打好了商量让晏儿看二位父慈子孝?怎么,没晏儿的份吗?”
“晏儿的嘴倒是越发贫了,前几日你们母皇赏了江南进贡的紫锦缎子,本宫便吩咐下去做了两身衣服,今儿做好了,就召臻儿入宫试衣服。”谢贵君挥手,内侍端来了一件紫锦短袄,“做的时候本宫就想着,晏儿要是来了,见没自己的份儿,保准闹几声儿,所以便叫人也给你做了件短袄。”
亲父子便是全套锦袍,姜晏则是一件短袄,此举亲疏有度,能进能退,大方得体。
姜晏拿起衣服,佯装迫不及待地换上:“我就说谢父君一直记着我,瞧,尺寸刚刚好。”
“行了别臭美了,还转圈。”姜臻拉住姜晏,“可别说姐不疼你啊,知道你今日去大理寺了,可此前问了父君,谢家与大理寺无甚联系,所以姐姐我呢,就想出这一招,直接以父君的名义去大理寺接人,也给某些看人下菜的官吏看看,你是有人罩着的,免得日后欺负了你去。”
“谢谢臻姐!”姜晏把臻姐二字叫得格外软糯,也不等姜臻数落,转而朝谢贵君行了一礼:“更要谢谢父君!”
饭桌上,姜晏和姜臻照例互相数落贫嘴,把一旁的谢贵君逗得合不拢嘴,饭后,二人一路相伴走到皇宫门口,还没来得及道别,在宫门外等候已久的东晴疾行至姜晏面前,禀报道:“殿下,方才得到消息,凌小郎君高烧不止已有多日,未见好转。”
姜晏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她皱眉,大喝道:“去凌府!”
“你去做什么?凌家哪里给过你好脸色?”姜臻叫住她,“人家也不至于连个病都看不起,用不着你操心。”
姜晏转头看了姜臻一眼,眼神里尽是不安,道:“我担心。”
“那要不我陪你?凌尚书好歹会给我点面子。”姜臻关切道。
姜晏沉思片刻,而后点头:“多谢。”
“跟我说这些。”姜臻下了自己的轿,快步走到姜晏轿前,伸手道,“拉你姐上车。”
姜晏让东晴传信东婳赶往凌府附近等候,自己则与姜臻快马加鞭往凌府赶,三人于凌府门口会合后,姜臻正打算吩咐侍从上前叫门,却没想到凌府的大门正缓缓打开,凌家的家主、吏部尚书、凌月泽的母亲凌云,此时正立在门内,她面色冷厉,眼神如寒冰般盯着姜晏,而她的身边,还站着皇太女姜丰。
凌云的语气冰冷:“二位殿下深夜到访,所谓何事?”
“皇姐,凌大人,我与小妹听闻凌小郎君重病,特来探望。”姜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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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开口道。
“闺中男子,不便见客。”凌云道,“只是身为人母,下官便直说了,小殿下或许不知月泽体弱身虚,禁不起寒,什么夜里幽会之类的行径,饶是小殿下身份尊贵,月泽也受不起,还望殿下自尊自爱,莫再折磨下官的孩儿。”
“他是……”姜晏愣住,“他是因为……”
“因为他深冬半夜去赴你的约,回来后身子便受了寒,又想替你保密,故而自个儿忍了好几天,硬是把着凉拖成了重病,至今还高烧未醒!”姜丰直勾勾地盯着姜晏,咬牙切齿,“姜晏我告诉你,若是月泽有个三长两短,本宫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姜晏稳住心神,只道,“恳求凌大人让我见凌月泽一眼,我带了医师。”
“本宫带了太医院掌院,轮不着你操心。”姜丰冷冷道,“见他?你不配,滚。”
凌云挥了挥手,大门缓缓关上,只留姜晏一行人在门外,姜臻无奈地看了看她:“走罢,李太医在,不愁治不好的。”
姜晏摇头:“你先走。”
姜臻沉默片刻,约莫是觉察出了什么,遂点头:“行罢,你自己安分点儿。”
姜晏一直站在凌府门口,眼看着大雪越下越大,东婳上前劝道:“殿下,要不咱们先回府,再从长计议。”
姜晏缓缓摇头,皱着眉,嘴里不断念叨着:“不对,事情不对。”
“何事不对?”东婳疑惑道。
“东婳,我们翻墙进去见月泽。”姜晏拉着东婳,躲过凌府家丁的巡查,来到凌府后院墙,二人倒是没费什么劲,纵身翻进凌府墙内。
东婳不解,自家殿下好歹也算皇家人,何必做梁上之女,只是众多思虑并未说出口,只问道:“您知道凌小郎君住哪里吗?”
“当然知道。”姜晏继续拉着东婳,轻车熟路地绕到后宅一小院附近,却只见姜丰与太医院掌院李仲临从院内走出,边走还边讨论着什么。
二人赶紧藏入树后,只见姜丰送李仲临出院门后,又折返回院内,许久不出。
“殿下,那人一直守着,靠近不了。”东婳小声道。
“她功夫不好,感受不了我们的气息,咱尽量靠近,你趁机看看凌月泽的面色。”姜晏盯着小院门,在寻机会溜进去。
趁看守院门的人打盹,姜晏带着东婳迅速飞进凌月泽的小院,躲在卧房廊柱后,姜晏小声道:“我去制造点动静,你尽快看上一眼。”
姜晏说罢,转身跑到卧房门的另一边,随手捡起一颗小石子,只对着窗子随手一弹,木窗瞬间被“推”开。
“殿下,哪有看看脸色就能……”东婳的话还没说完,窗子便已被砸开,姜丰已走到窗边,东婳只好迅速跑到窗的另一边,将窗子轻轻推开一个缝,正好能瞧见躺在床上的凌月泽。
自家殿下这是连方向都算好了对吧,东婳腹诽,可待她定睛看了看凌月泽的面容,心中便再也开不起玩笑,她轻声呢喃:“不对,这不对。”
5. 翻旧案
姜晏是知道凌月泽体虚的,但千丝绕不算什么温和的酒,北方的冬日漫长,北州百姓经常用此酒暖身,姜晏也清楚的记得,凌月泽那日喝了近半坛千丝绕,送他回府时,她还记得他额头上有薄汗,断不可能因着凉而生什么重病。
而东婳的判断则证实了姜晏的猜想,凌月泽的面色,不是寒症,他眼尾泛青,嘴唇泛紫,更像是中毒。
但事情的蹊跷之处就在于,太医李仲临不可能断不出病因,为何姜丰会有那般说辞?她突然想维护自己这个便宜妹妹了?想想都不可能。
姜晏不再揣测,只让东晴派人暗中观察凌月泽的状况,自己则和没事人一般,到点儿就去大理寺晃悠,不出一天,已经学会了审理卷宗。
第二日,姜晏翻出三年前的东市猎户投毒案去请教文正勤。
这个案子看似不难,却疑点颇多,起因是池姓一族中某位酿酒师,为皇后池清进献了几车美酒飘香露,池清品尝后觉得味道不错,故而派人选了几坛品相好的送至永宁宫,好巧不巧,试毒内侍尝了皇后送来的酒后,不出三个时辰便昏死过去,再没醒来。
姜煜大怒,当即软禁了池清,而后命刑部严查,太医断定此毒为产自西北的“万箭穿”,顾名思义,中毒者如万箭穿心,三个时辰内不解毒,便会丧命。可存储于皇后璟仁宫中的飘香露挨个验过去均是无毒,刑部为此案忙活了一月,最后,查到了皇都东市猎户陈逍头上,卷宗上说,在内侍从璟仁宫送酒至永宁宫时,与来宫里送猎物的陈逍擦肩而过,故而断定陈逍借机下毒加害皇上。最终陈逍认罪伏法,判斩立决。池清解除禁足。
姜晏疑惑道:“永宁宫离璟仁宫有一段距离,路上能遇到的人太多了,为何偏偏就是陈逍?”
文正勤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后开口道:“殿下是要听实话?”
“自然。”
文正勤冷笑一声:“因为她是唯一一个定了罪后,没人会替她翻案的平民,她无权无势,唯一一个女儿那年刚过十二岁。”
“文大人当时没提出过异议?”姜晏直接问道。
文正勤再次冷笑:“提了,因而首次会审无果而终,到了第二次会审,无人告知大理寺,大理寺再次得知此事时,已是定案的卷宗。”
“那我运气还真好,随便翻就翻到个硬茬。”姜晏笑道。
文正勤劝说道:“小殿下,恕臣直言,此案牵扯甚多,池姓一族乃皇都名门之首,眼下殿下前去硬碰硬,未免过于莽撞,还是韬光养晦,静待时机更为妥当。殿下也放心,经过此案后,帝后二人从此存了芥蒂,这对殿下万分有利。”
姜晏别过头,看向文正勤:“连文大人也觉得此案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池家?”
“殿下这是何意?”文正勤疑惑道。
“很好,既然文大人这么觉得,那民间想必也这么觉得,陈逍的女儿现居何处?”姜晏将卷宗放在桌上,喝了一口茶,等着文正勤回答。
文正勤慌神了,急道:“殿下,您还是听臣一句劝罢……池家不好惹。”
“谁说我要对付池家了。”姜晏从容起身,“文大人,我要帮池家洗脱罪名。”
说罢,她转身走出房门,文正勤一脸茫然看着她的背影,而后似是想通了什么,小声暗笑了一句:“倒真不愧是昭殿下之女。”
入夜,西市一家小医馆的老板正准备下门上锁,身后却出现一位身着锦衣狐裘的人,老板是个年轻姑娘,看着也不过十五六岁,她打量一眼来人,笑道:“这位贵人,您是要看病?”
姜晏看向她,直说道:“你是陈逍的女儿,笑不善?”
笑不善皱眉,这些年她改换身份,身边知晓她真实身份的人已屈指可数,瞬间,她眸子充满了防备:“你是谁?”
“你想报仇吗?”姜晏眼神真诚,“为你的母亲报仇。”
“做梦都想。”笑不善冷哼一声,“想又能怎么样,那可是池家,皇都里没人敢为我母亲出头。”
“既如此,那你就赌一把罢,你跟我走,我为你报仇。”姜晏淡笑道。
“你能替我杀了池清?”笑不善疑惑道,“你到底是谁?”
“杀池清算个什么大事,聪明如你,怎会不知罪魁祸首是谁,你跟我,我让你从此有手刃别人之力,我要你随我灭了这……”姜晏不再说话,只用手指向上指了指,看着笑不善吃惊的眼神,姜晏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势。
笑不善沉默片刻,而后认真看向姜晏:“告诉我你是谁,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做。”
姜晏介绍了自己,邀笑不善一同上了车轿。
一天后,坊间传闻,大理寺提出三年前的东市猎户投毒案疑点颇多,欲重查此案,东市猎户陈逍有极大可能翻案,毒害圣上的凶手另有其人。
当日午后,皇帝幺女、大理寺少卿姜晏带着搜查令至池府,说要搜出当年池家一位善毒的旁支,池家家主、皇后池清的姐姐、忠义侯池赋带人在府门口拦住去路。
池赋站在府门前,身姿挺拔,冷峻的面庞上露出些许不屑:“小殿下,当年的案子既已成定数,何必劳民伤财,殿下新上任,理应体恤下属,如今带着下属们在这寒风里站着,为的却是已经板上钉钉的事儿,实在令人心寒。”
姜晏哪吃她这套:“这就用不着忠义侯担心了,大理寺有清查旧案之职,也有依法搜查之权,既然忠义侯已见到了搜查令,又自诩清白,何不给小辈们行个方便,咱们例行完事务,自会离开。”
池赋岿然不动:“池家乃当朝皇后母家,本侯被陛下亲封‘忠义’,素来奉法忠心,又怎堪小殿下这般折辱?”
二人对峙许久,谁也不肯退让半步,眼看就要剑拔弩张,远处传来内侍一嗓子:“太女殿下驾到!”
只见姜丰骑马赶来,池赋嘴角微微扬起,躬身行礼道:“参见太女殿下!”
但是池赋未曾见到,姜晏的嘴角也露出淡笑,自己手里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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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搜查令,姜丰这种自诩清正还站在风口浪尖的人更好解决。
姜丰上前扶住她,温声道:“姑姑请起。”而后,她转身看向姜晏:“皇妹究竟想要做什么?”
姜晏行礼道:“小妹见过皇姐,只是大理寺例行事务,并未针对谁,还望皇姐允个方便。”
“胡搅蛮缠,想在池府撒野,你做梦!”姜丰逼近姜晏,“马上离开池府,别让本宫说第二遍。”
姜晏也不怵,轻笑一声:“既如此,咱们也只好如实记录,大理寺欲查池府相关旧案,池府拒不配合。”
“你!”姜丰瞪着姜晏。
姜晏举起手中的搜查令,上面盖着大理寺的印鉴,平视着姜丰,眼神没有任何波澜。
姜丰别过头去,看向池赋:“姑姑……”
池赋叹了一口气,为了自家侄女,她也必须退这一步,于是她让出路,朗声说道:“既如此,还望少卿大人不偏不袒,仔细搜查。”
姜晏挥手,她手下的人疾行入了池府,直奔西院而去。
姜晏则与姜丰慢行入府,彬彬有礼,姐友妹恭。
姜丰见了搜寻人员的步伐,冷笑一声:“敢情妹妹是有备而来。”
姜晏笑道:“皇姐这是哪里话,若是没有实证,这搜查令也到不了妹妹手上不是吗?”
姜丰朝池赋淡淡挥手,示意池赋等人不要跟着,低声对姜晏道:“说罢,你到底想要什么?”
“让我见凌月泽。”姜晏直截了当,“见了,这次搜查便与太女殿下无任何关系,对池家也无甚伤害。”
“你!”姜丰轻蔑一笑,“绕了一大圈,只是为了他?”
“他不配吗?”姜晏盯着她。
“可以,不过,本宫必须在场。”姜丰仰首,也不等姜晏接话,兀自继续说,“我告诉你姜晏,他是本宫的人,生死都是,劝你早些放下念想。”
搜寻人员到姜晏耳边告知那位旁支已经抓到,姜晏点头,朝姜丰道:“既如此,希望皇姐信守承诺,池康我们便先带走了。”
姜晏带人走后,池赋走到姜丰身边,疑惑道:“殿下,这姜晏是不是傻子,当年的事与池康几竿子都打不着关系,她为何要带走此人?”
姜丰轻哼一声:“她以为带走池康便能牵制本宫,若要还池家清白,池康必须活着从大理寺走出来,如此一来,池康便是另一件事最好的人证。”
“她是……她是为那件事而来?”池赋惊道,“池康可是打了包票,说绝计不可能被发现。”
姜丰嗤笑:“哼,连李仲临都看不出来,凭她东婳一个寻常医师,能看出什么?”
凌府,凌云坐在仍旧昏迷的凌月泽床前,替他擦拭脸颊,末了深深叹了一口气。
侍从劝慰道:“大人莫要太过担心了,李太医昨日诊后说过,小郎君如今已有好转,如今这天儿也慢慢暖和起来,想来不日就能痊愈。”
凌云点点头,但愁容依旧。
6. 对峙
姜丰不知用什么法子说动了凌云,隔日姜晏便带着东婳入了凌府,虽然凌云没给姜晏什么好脸色,但好歹没拦人。
二人由凌云带着入了凌月泽的卧房,姜丰与李仲临正在谈论病情,大意是已有好转,但不知什么时候能醒来。
凌云双眼布满血丝,想来为了凌月泽的事并未歇好,她对姜晏的语气依旧冷冽:“小殿下要看,便尽快看了去,还望不要叨扰孩子歇息。”
姜晏给东婳使了个眼神,后者立马了然,前去为凌月泽把脉,半刻后,她起身道:“殿下,与您的猜想无异。”
凌云警觉地问道:“什么猜想?东婳医师是否查出什么?孩子为什么还不醒?”
姜晏看向姜丰,说道:“皇姐,能当着大家的面儿说么?”
姜丰负手而立,面色如常:“有什么不可说的,在座的谁不期望月泽早些醒来?”
得到姜晏的示意后,东婳缓缓说道:“回各位贵人,小郎君那日与我家殿下外出游玩,我家殿下知晓凌小郎君体弱,为避免着凉,二人那日喝的酒为北州的千丝绕,酿制此酒需要多味药材,皆是暖身防寒之药,北州经年寒冷,当地百姓经常用此酒来御寒,据小殿下回忆,那日二人分别时,凌小郎君额间尚有薄汗,故而小郎君不可能因为寒凉之症昏迷多日,但因千丝绕酒性较烈,又有诸多补药辅之,此酒可能起到类似发物的作用,也就是说,千丝绕能加重或勾起小郎君体内原有的病症或毒素,方才见了替小郎君把脉后,在下判定,小郎君身中一种名为‘寒霜降’之毒,此毒发作时,易高烧不退,浑身寒凉,这些症状与寒症无异,但始终为毒药,便也有毒药的特性,比如眼尾发青、嘴唇无色,寒霜降为慢性毒药,服下之后,只要定期服用解药,身体便与常人无异,但如果被某些药物勾起毒素,便也容易发作,发作后若久久不治,就能危及性命。”
凌云强作镇定,却也能看到她手微微颤抖,她盯着着姜晏,“小殿下,说话可要负责啊,李太医为月泽诊断多日,均不曾查出中毒迹象,东婳能胜过李太医?”
“凌大人,我对凌小郎君什么情意,您不会不清楚。”姜晏长身玉立,眼神未从凌月泽身上移开,“李太医行医二十年有余,经验自然远胜东婳,只是东婳师从北州神医常仪,从小在北州山野间长大,毒虫毒物自是见过不少,所以,凌大人不必怀疑东婳的判断,现下最紧要的,是尽快治好凌小郎君,我们三个外行人,还是莫要打扰二位医师才对。”
凌云连忙点头:“对,我们三个出去,勿要打扰二位医师。”
“等等,还望小殿下能留下来。”东婳躬身,“属下愚钝,一些治疗手段需要小殿下从旁辅之。”
姜丰正欲开口,凌云却朝姜丰行礼道:“还望太女殿下随下官移步,权当成全下官一颗为人母之心。”
待二人走后,姜晏正色道:“二位医师不必束手束脚,只管治好月泽。”
这话的话外音,李仲临与东婳自然都能听懂,东婳看了眼外面,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李掌院,在下刚刚看了李掌院的施针,其中有不少针法,便是制止毒素侵入心口及脑内的,你我都知道寒霜降来自哪里,在下也知晓李掌院为何不敢解毒,在下生在北州,年岁尚浅,只听说过此毒,却未曾解过,所以,还望李掌院秉承医者之心,救小郎君一命。”
李仲临思索良久,看了眼痛苦至极的凌月泽,叹了一口气:“此毒……寒霜降若要解,需要知晓其毒药成分,寒霜降只是一个大类,不同的制毒师配出来的药不一样,其对症之药也不一样,错了一味,都有可能加重郎君的病情。”
姜晏从袖中拿出一瓶药丸:“这不巧了么,昨日搜查池府,从池康院中搜出了这玩意儿,东婳说,这就叫寒霜降,李掌院要不试试?”
李仲临拿到药瓶,轻轻嗅了嗅,而后点头。
“如此,二位请罢,凡是我担着。”姜晏后退一步,转身走出凌月泽的房间。
姜丰已不在场,只有凌云独自站在门外,入夜的天已更加寒凉,侍从为她添了一件裘衣,在姜晏的眼里,凌云一向是盛气凌人的,她如今不到四十,却已坐上尚书之位,凌家不是皇都五大世家,却能在这尔虞我诈中站稳脚跟,成为皇都中不可轻视的势力,靠的就是凌云的独到眼光与坚忍狠厉。
只是这一瞬,她仿佛苍老了许多,她痴痴地看着前方,见到姜晏出来,只低头行了一礼,欲言又止。
姜晏先开了口:“皇姐呢?”
“方才收到传信,让太女殿下回宫一趟。”凌云淡淡道。
姜晏扬眉,笑道:“她是不是百般不愿,然后凌大人竭力劝说,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凌云斜眸看了她一眼,没有答话,又别过头,只是说道:“如若李掌院解毒成功,那到底是谁给月泽下的毒,是不是便也明了了?”
姜晏也学着她看向前方,枝上的残雪被冷风拂过后尽数掉了下来,却也带走了枝上仅存的寒梅,许久,姜晏方才开口:“您知道答案。”
凌云怅然道:“我从未怀疑过她,这些日子她与李太医同进同出,我内心还道她是一个难得重情之人。”
姜晏思索半晌:“嗯……说点儿安慰凌大人的话,在这皇都中站稳脚跟的,尤其是皇家之人,都没多重情,或许曾经有,只是白骨齑粉,各有去处,唯独不是活着。”
第二日,凌月泽的病情已有缓解,高烧已退,能吃些流食;
第五日,大理寺经重新排查,永宁宫投毒案真正凶手确为池家一远房制毒师池弦,该男子与池康为堂亲关系,三年前因池赋苛责于他,因而心生歹念,设计陷害皇后,经陈逍之女笑不善指认,此人当日确实与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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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同行过一段路,而那段路是最佳投毒之地。姜煜知晓后,下令全境捉拿池弦,并对姜晏之行径冠冕堂皇地夸奖了一番。
当晚,笑不善到访静思园,发现姜晏早就在院内等她。
“虽然知道池弦不会是真凶,但是能杀死一个池家人,也算告慰母亲,多谢。”笑不善倒是言简意赅,“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不,种种证据可以证明池弦就是真凶,只是他不是幕后主使。”姜晏邀她入座,并为其倒满酒。
“那……”那幕后主使会是谁,笑不善很想问。
姜晏倒也懂得笑不善的意思,问道:“你想啊,凶手如果坐实了是池家人,这个人不管是谁,帝后之间的嫌隙是没跑了,池家可最是不愿意见到这种情形,那谁愿意见到这种事发生呢?”
笑不善思索道:“忌恨池家之人?”
“很好,那我们再想,此案当年惹得皇帝大怒,最后直接启动了三司会审,可是在第一次审理无果后,大理寺竟被排除在外,刑部与都察院就这么给此案定了罪。”姜晏看向笑不善,“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大成三司,三家都是出了名的硬骨头,软硬都不带吃的那种,纵是池家、顾家之类的大家族,也无法左右其审案结果。——所以,姑娘,谁能左右其判案结果呢?谁又从中获益最大呢?至于池弦,你就看捉不捉得到吧。”
饶是心中有底,笑不善依旧失神了片刻,她不敢说出口,只问道:“那这天下还有理法么?”
“别怕,好姑娘。”姜晏伸手拍了拍笑不善的脑袋,“我此前去西市,听闻你医术不错。”
被姜晏这么一拍,笑不善顿了顿,而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全是自己盯着医书瞎琢磨,也没人教,算不得多好,只是想着能救几人便是好的,权当为母亲积德,希望有一天能沉冤昭雪。”
“不,学医这玩意儿吧,看天赋,我小时候跟着师傅学医术,因着记性好点,比同门的姐妹们记医书都快些,可真到了病人面前,开出的方子差点没把师傅她老人家的病给吓出来,开的药太猛啦!那日之后,师傅便把我赶出了她门下,就怕我坏了她名声,倒是随我一同学习的随侍,被师傅留下倾力教授,如今成了一个小神医。”姜晏说着大笑了好一会儿,而后正色道,“所以呀,你是个好苗子,我要你做的事,便是成为能救更多人的医师,我为你引荐老师,她医术高明,享誉大成。”
笑不善的双眼不知何时开始闪着光芒,她连连称谢。
分别时,姜晏又说道:“既然母亲的冤屈已经洗清,以后便也不必躲藏,叫回你原来的名字罢。”
笑不善重重点头,抱拳行礼道:“陈善谢过小殿下!”
二月下旬,凌月泽的病情已几乎痊愈,为感谢李太医的倾力相救,姜晏与凌月泽带着大包小包的谢礼,到了李仲临府上。
7. 太医院掌院
李府正厅,李仲临看着侍从一件件点着那些上好药材,脸上却没多少高兴的神情,只平静地躬身谢过二位,三人经历了一番道谢、回谢、恭维后,正厅又陷入了沉默。
在气氛差点调入冰窟窿时,姜晏毫不犹豫地捡起包袱,开口道:“从前便听说过李太医的大名,据说先帝时期便崭露头角,助当时的太医院士们解了民间疫症。只是这么多年,一直未曾好好拜访过李掌院。”
李仲临瞥了姜晏一眼,兀自喝了一口茶:“此前倒是听闻殿下派人来访过敝府,下官脑子里尽是医术,不光是殿下,多数访客,只要是与医家无关的,下官都尽数回绝了。”
姜晏点头:“这倒是,素来听闻李掌院醉心医学,是个难得的清正之士,闻者无不佩服。”
李仲临缓缓说道:“既如此,下官为凌小郎君诊疗属本职之责,也感激二位的谢礼,只是谢过之后,还是尽快离开为好,府上尽是药味儿,沾多了不好。”
凌月泽面露惊讶,小郎君长这么大没被如此直白的拒绝过,倒是姜晏轻轻拍拍他的肩,柔声道:“我让东棋备了三株上好的老参,那姑娘抠门得很,不知是否偷偷藏了去,你去帮大家数一数,若是有纰漏,回头我们找东棋算账。”
凌月泽了然退下,房内只剩姜晏与李仲临,姜晏正色开口道:“只是,李太医清正至今,却被有心人利用了去,当日明知月泽身中剧毒,却不敢细问替他医治,也不敢不治。”
李仲临微怒:“你后来直接说明原委,不也照样陷下官于两难?”
姜晏浅笑:“至少我打的是明牌,没打算利用掌院的良心,只是在赌掌院是否还念及旧情,毕竟寒霜将、万箭穿,李家可再熟悉不过了。”
“哼,还望殿下莫提旧事,李家感念昭殿下于战乱中的救命之恩,当年家姐已用性命为报,仲临如今只想偏安一隅,不再掺和往事。”李仲临态度坚决,“殿下若无其他事,便请回罢。”
“说起伯颜姐,那可真是一等一的好姐姐,当年我来到皇都,屁大点儿的人,身边只有五个与自己一般大的随侍,那可不是一般的害怕,结果没几个月就闹了病,来给我看病的就是那时的太医院院士李伯颜,她,也是这皇都城里,第一个朝我秘密亮出身份的官员,她让我别怕,她说她已收到母亲的密信,定然会全力相助。”姜晏回忆道,“只是没多久,她的身子便弱了下去,明明天已转暖,却时常闹寒症,喝点儿烈酒第二天就能高烧,后来才知道,那叫寒霜降。”
“那时,我与姐姐不断地研制解药,试了数次,姐姐的病症也加重数次,后来才知,寒霜降的解药与毒药配制有关,错了一味,都解不了毒,姐姐的命那几年就这么被那位吊着。”李仲临痛心说道,“直到三年前,北州来密信说,南州驻军主帅魏林进皇都述职,带了寒霜降。我们兴奋至极,可去接头那日早上,姐姐得到消息,说池家向陛下进献的好酒里,掺了剧毒万箭穿。而陛下,会在当晚宴席上,将此酒赐给洪大学士。”
“她想对付洪老师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洪老师知道太多当年的秘密,找到由头就得被针对一下。”姜晏叹道,“那时我得到密报,一时间不知所措,怎么都想不出如何一天之内改变那位的意思,于是伯颜姐提出祸水东引之策,提前去见了即将向陛下述职的魏将军,而后魏将军在述职时,将这几年来池家诸多恶行尽数向陛下吐露,最终陛下大怒,便设计用万箭穿敲打池家,以此让池家忌惮。”
彼时池家也被整懵了,明明是陛下向池弦索要的毒剂,怎么反倒用来对付池家,只是经历此次波折,池家确实有所收敛,毕竟她们得到的讯息是:池清没这么受宠了。
姜煜这边,没几天便反应了过来,魏林倒是已经离开皇都回到南州,天高皇帝远,又得靠她守疆,姜煜便暂时没动她,只是派驻了自己信任的将士顾黎前往南州“协助”魏林。就是李伯颜,李仲临清楚地记得,姐姐那日是被抬着入李府的,早已没了气息,就算李仲临已经配出了解毒药方,也再无力回天。
此后,李仲临在万分苦痛之下安葬了李伯颜,因自己与北州无甚联系,索性断绝所有往来,潜心医术,说来也怪,姜煜竟也没牵连李伯颜的家人,不到三年,将李仲临升为太医院掌院。
姜晏看着流泪的李仲临,轻叹一口气,而后略到歉意地说道:“其实,我还有东西给李掌院,此前来访也是为此事,只是掌院始终闭门谢客,一直没寻到机会。”
李仲临抬起泪眼,见姜晏递过来两封信。
“一封是一年多以前偷偷托人寄来的,另一封是前段时间母亲来皇都时秘密交予的。”姜晏抓了抓后脑勺,“我是横竖想不清楚伯颜姐为何托我转交,估计是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罢。”
信上确实是李伯颜的字迹,她说她如今在北州更名换姓,继续为昭亲王效力;她说她听说李仲临谁都不见,劝她该见见晏小世子的……
李仲临看着信件,眼神由错愕转向惊喜,她没管眼角的泪,只是在读完信后用泪眼看着姜晏:“这到底……”
姜晏把信件交了出去,显得尤为轻松:“啊,当年啊,那日陛下召我进宫,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我没注意听,只知道大意是说我长大了,让我亲手处置一个皇都的叛徒,那个所谓的叛徒就是伯颜姐,我说可以啊,不过祸不及家人,此事到李伯颜便为止了,陛下同意了,然后我把一大碗毒药亲手灌进李伯颜嘴里。”
李仲临惊讶道:“那她……?”
姜晏笑着解释道:“偷天换日嘛,伯颜姐刚进狱中,就被人安排暗中替换了,东婳医术不如你,但旁门左道学了不少,会点易容术……所以那天你见到的是……一个隔日就要处死的死刑犯……”
二人相视片刻,最终李仲临露出释怀的笑:“也不知晏小世子是什么时候开始设计这一连环计策的,又是救人,又是揭露人,又是……‘笼络人心’。”
姜晏回想道:“大概是那天趴墙上看到月泽的面色时罢。”
李仲临轻笑一声:“都说晏小世子对凌小郎君用情至深,那日小郎君发病如此严重,竟也没能左右殿下的心智,看来这番用情是真假参半了。”
姜晏总算是慌了:“天地良心,李掌院,我对小郎君的心真得不能再真了!”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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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临暂时“扳回一局”,脸上欢愉之色更甚,末了,她问道:“晏小世子如今长大成人,胸有大局,想必姐姐看了也会万分欣慰,现下需要下官做些什么吗?”
“没啥需要的,就是前几日在西市遇见了一个天赋极高的小姑娘,如若掌院不嫌弃,便带她一带,让她帮你晒晒药也是好的。”姜晏说道,“人我没带来,在西市,本名叫陈善,不过大家都只知道她叫笑不善,掌院哪日得空可去见她一见,日后我们也不用多联系,保全自己最重要,有什么必要的消息,便交给这个小姑娘罢。”
凌月泽回到府中,刚准备进自己的书房,便听到身后姜丰的声音。
经历寒霜降一事,凌月泽始终不知如何面对姜丰,曾经的姜丰是高高在上的太女殿下,她对自己总是异于常人,她在朝堂上于母亲有诸多恩惠,甚至许多以前不曾结交的官员在得知自己是姜丰的伴读后,都陆续于凌家交好。凌月泽不曾对她心动过,却也从来谈不上讨厌二字。
当得知她暗中给自己下毒之时,凌月泽的第一反应是恶心,他将彼时吃下的燕窝粥尽数吐了出来,直到凌云百般劝说,才勉强再吃了些。他曾想过将她的恶行告上永宁宫,他想让母亲为自己讨回这些委屈,可凌云只能轻轻拍着他,让他冷静。
是啊,一个官员家的男子而已,拿什么去撬动东宫岿然不动的大门。
所幸凌云竟默许了姜晏出入凌府,这段时间姜晏时常过来陪他,与喜欢之人相处,而那个人恰好是个强大到能包容他所有心绪的女子,她说姜丰定会得到报应,只是不是现在。凌月泽便也渐渐忘了那些恼人的想法。
所以姜丰出现时,凌月泽心中有些猝不及防。此时的姜丰,依旧负手而立,双眼专注地看着凌月泽,她的眼神中没有歉意,只是认真,见凌月泽许久未开口,她柔声道:“前几日母皇赐了一个叫自鸣钟的西洋玩意儿,待过几日你痊愈了,本宫领你去宫里瞧瞧,好不好?”
凌月泽下意识地、轻轻地摇摇头:“痊愈不了的,殿下自便罢。”
说罢,他迅速开了房门,将自己锁在书房内。姜丰没能追上,只得敲着房门:“本宫……我……只是想留住你而已,我发誓,绝对不会再做,可好?”
凌月泽没答话,任她在门口站着,自己则坐在书房里练字,不知何时,再抬首,发现她已离去。
凌府正厅,姜丰喝下侍从奉上的茶,抬眼朗声道:“凌尚书不会因为一个后宅男子,而后悔与本宫的同盟吧?”
凌云沉默许久,口中缓缓吐出:“这个自然,请殿下放心。”
“那便好,寒霜降之事是本宫莽撞了,在此向凌尚书认个错,但本宫对月泽确为真心,天地可鉴,还望尚书不要介怀。”姜丰泰然道。
“臣不敢。”凌云恳切说道,“只是臣因当年之事,如今已无法生育,臣只月泽这一个孩子,他是臣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如果他不小心僭越殿下,殿下只管罚臣便好,他纵有千百个不是,也是臣的不是。臣恳求殿下不要再伤及无知男儿,”
“既如此,让他离姜晏远一点。”姜丰从容起身,“以前的事,便一笔勾销罢。”
8. 在宫里斗武
大成的上巳节,沿袭千年前的传统,这天,皇宫举行盛大的祭祀,祈愿天佑大成、五谷丰登、消病除灾。名门望族在家中用香草祓禊,寻常百姓家会结伴出行踏青,未嫁男子们也会相约出游,或是以这个为借口去私会自己的爱人,或是共同去河边祈愿得到好姻缘。
从天亮到午时,钦天监请来的巫师方才跳完傩舞,身旁的姜臻快要睡过去,姜晏倒是看得认真,她倒不是有多信神巫之说,姜晏自问长这么大,神巫没怎么眷顾过她,她只是很认同跳舞之人强大的信念感,所谓凡事“信则有”,这话和“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异曲同工,所以当信念感足够,你所追求的事物没准儿就在等你,哪怕在场的诸位没几个人真信神巫,但神巫也许真的会为了那些始终相信的巫者而真实存在。而像自己这种半信不信的,最好能保持敬畏。
谢知礼朝姜晏使了个眼色,姜晏才看到身旁趴在桌上睡着的姜臻,她用手肘捅了一下姜臻,示意她注意仪态。
祭祀随着傩舞结束而进入尾声,接下来便是皇帝率文武百官来到“曲水流觞”,姜臻早已饿得不行,见自己座前漂过一块定胜糕,便也没想就吞了下去。
这时,姜煜端坐在曲水之首,抬手朗声道:“如今并非严肃场合,不如诸位爱卿吟诗作对,助助雅兴罢。”
此时,谢知礼起身道:“陛下,在座诸位皆是饱腹诗书,见惯了长篇大论,不如今日玩点儿别的,图个新奇,也是极好的。”
“哦?”姜煜心情不错,如今起了兴致,“等等,不妨让朕猜猜,谢家尚武,贵君莫不是想比武?”
谢知礼淡笑点头。
此时兵部尚书、谢知礼的大姐谢矩连忙道:“陛下说笑了,后宫男儿怎可舞刀弄枪,实在不雅。”
“就是啊,陛下,还是念念诗书即可。”皇贵君顾沉敛也说道。
“尚书与皇贵君此言差矣,我大成兵强马壮,只要想,无论女子还是男子,哪有不能舞刀弄枪的道理?”姜煜说罢,朝内侍挥手,“去,取朕的文曲剑来交予谢贵君,大家点到为止,不可有伤亡。”
谢知礼接过文曲剑,环顾了一圈儿,而后指着正在愉快进食的姜臻道:“臻儿,不如你来与父亲切磋一番?”
姜臻吓得手上的糕点都砸到了衣服上,她哭丧着脸:“父君,您这不是作弊嘛,眼下也没彩头啊?”
全场大笑了起来,连姜煜也嘴角上扬,姜晏笑着拍拍姜臻的肩:“臻姐,要不妹妹把东晴借你一用,虽不一定敌得过父君,但好歹能接两招,不至于输得太难看。”
“晏儿这是哪里话,总不过一个输字,还不如让臻儿亲自上场。”池清莞尔笑道。
皇后都已经发话了,姜臻面前哪怕是刀子雨也得上了,她平时习武就练了个稀松平常,哪比得过从小认真习武的生父,她取出自己一年用不了几次的佩剑,抓着后脑勺,耷拉着脑袋上了场。果不其然,谢知礼只用了一招便挑飞了姜臻的武器,接下来,谢知礼收剑入鞘,以剑作棍,一下一下地往姜臻屁股上打,口中振振有词:“今天你母皇赐剑,本宫便拿着当家法用上一用,祭祀时你睡什么睡,你昨晚为何不好好睡?!还有刚刚,你母皇都还没入座,你就饿得不行了对吧?吃吃吃就知道吃。”
姜臻被打得吃痛求救,可惜从姜煜到群臣,皆是掩嘴暗笑,觉得该打。
姜臻只要跪地求饶:“父君,儿臣知错了好不好?再也不犯了!今日在场的有好些名门家中男子尚未结亲,若他们的母亲见到儿臣如今这样,恐怕儿臣日后连新郎君都没法儿娶了!”
最后,姜煜大笑着劝道:“行了,知礼,臻儿也说得有理,打狠了怕是爱卿们家中的男儿都看不上臻儿了!”
谢知礼这才收手,姜臻灰溜溜地走回座位,哪知一坐下,便疼得弹了起来,姜晏忍着笑,扶着她慢慢坐下:“方才让你别睡的。”
此时,谢知礼再度环视,看向二皇子姜承:“素闻承儿功夫出神入化,请赐教。”
姜承的话一向很少,她抬头,言简意赅道:“不敢当,只是儿臣出手向来只为取人性命,不如让儿臣的贴身侍卫少烨同父君切磋两招,聊表诚心。”
姜承的生父、皇贵君顾沉敛也帮腔道:“知礼弟弟,咱们兄弟几个习武不过是为了强身健体,比不得女儿家招招都致命,弟弟便依了承儿罢。”
姜煜也开口:“知礼,就依承儿说的,她杀招甚多,恐伤了你。”
谢知礼只好点头,只见姜承身后的一侍卫走上场,将手中兵器尽数卸下,摆出防御姿势,示意谢知礼出招。
谢知礼抽出文曲剑,直入主题地刺向少烨,只见少烨飞身轻易躲过了谢知礼的杀招,而后欲用手指点下谢知礼的穴,谢知礼反应过来,俯身绕过她的招数、腾空勾腿欲给她来个飞踢,少烨伸手格挡,往后空翻,谢知礼的剑再度向她刺去,少烨趁机一个冲他的手来了一脚,谢知礼再握不住文曲剑,连连后退,剑也随之掉落。
少烨收了招数,拱手道:“多谢贵君相让!”
谢知礼也站稳了脚步,抬眸笑道:“少烨侍卫好功夫,不知娶亲了没?”
“呃……啊?”少烨再后退了一步,“回贵君,尚未娶亲。”
姜煜露出淡淡一笑:“知礼这是在耍什么鬼点子?”
“求陛下容臣侍比完这一轮再作解答。”谢知礼俏皮地笑道,“反正不是坏事儿。”
姜煜颔首,算是默许。
而后谢知礼又点了诸多将门青年,有败有胜,他着实人如其名,胜也不骄,败也不恼,直到最后,他依旧眼含笑意,盯住姜晏道:“晏儿来试试罢!”
话音刚落,就传来姜臻一嗓子嘲笑,姜晏偷偷瞪了她一眼,起身说道:“父君,儿臣的水准同臻姐差不多,为不扫您的兴,还是让东晴陪您玩儿罢。”
“这可不行,晏儿怎么都得陪陪父君。”许是本就熟悉些,谢知礼也不客气,末了怕姜晏不答应,索性将文曲剑递给侍从,“这样,父君不用剑,空手和你打。”
贵君退让至此,姜晏也不好推辞,故而起身作揖:“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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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恳求父君手下留情了。”
姜晏拍案纵身而起,接住谢知礼的掌风,旋即握住谢知礼的手腕,而后却又立马退开,谢知礼迅速追上她的步伐,在二人只有咫尺距离时,姜晏低声道:“父君是想赢还是想输?”而后姜晏翻身离开他的攻击范围,谢知礼轻笑一声,又快速拦住姜晏的脚步,二人再次靠近,谢知礼轻声说道:“赢,但你不能输太惨。”姜晏了然地冲他眨眨眼,主动迎上他的拳头,结实地挨了谢知礼一拳。
姜晏吃痛后退,周围的人都惊呼,有说姜晏不学无术的,也有夸谢贵君不愧将门之子的。姜晏稳住脚步,狡黠一笑,再次迎上谢知礼的拳头,这次却稳稳抓住了对方的手腕,轻声对谢知礼说道:“父君说的效果不好把握啊,万一儿臣赢了怎么办?”说罢,趁谢知礼没反应过来,顺势给谢知礼来了一个过肩摔,谢知礼趁姜晏尚未将手肘压下来,抬脚朝姜晏踢过去,借势重新站稳,姜晏后退一步,立刻绕至谢知礼身后,轻声说道:“不如儿臣换一种方式赢罢。”
“啊?”谢知礼愣了一下。
姜晏顿时一边后退一边大叫起来:“啊!父君实在太厉害了,硬来儿臣是赢不了啦!”
“那你当如何?”谢知礼亦大声问道,步伐却紧追不舍。
姜晏一边躲着谢知礼的攻势,一边大声说道:“不如儿臣给父君说个笑话罢,孔明对风说‘风啊,你向西刮。’父君知道为何风生气了吗?”
众人也低声议论起来,这算哪门子笑话,分明是故意分散谢贵君的注意力。
姜晏见谢知礼也在思考,回答道:“风说‘你才像西瓜!’”
话刚落音,姜臻捶桌大笑起来,仿佛刚才被打的痛已消失不见,大家也不自禁地跟着发笑,连池清也掩嘴发笑,谢知礼极力压制着笑,却也因笑意怎么都使不上劲,姜晏见状,连忙上前将谢知礼制住。
“投机取巧!”谢知礼轻声斥责。
“兵不厌诈嘛。”姜晏抬眉笑道。
姜煜也开了口:“晏儿倒是让大家都开心了一番,知礼便算作她赢罢。”
输没有惩罚,赢也没彩头,姜煜说得很干脆。
谢知礼收起情绪,算是默认了结果,而后他轻轻一笑,拍拍手,内侍们抬来一本本请柬,谢知礼朝姜煜行礼道:“陛下,知礼此次任性比武,其实是因前几日听家姐说,谢家嫡长男阿辞如今到了适婚年纪,只是谢家尚武,这阿辞侄子亦是扬言要比武招亲,故而知礼挑了众位将门女,今日赢了知礼的,便可得请柬,欢迎诸位功夫超群的姑娘于三日后谢府擂台比武!”
姜煜哈哈大笑起来:“知礼倒是机灵,大家今日不仅观得如此精彩的对决,赢了的姑娘们还能有机会抱得新郎君,得与谢家结交的机会,一举两得。”
谢知礼再次行礼,爽朗地笑起来“就知道陛下宠着臣侍,不会怪臣侍乱来!”
姜晏拿着淡红色的请柬,也没敢打开看,心虚地将其放到一边,身旁是姜臻幸灾乐祸的嘲笑,远处是凌月泽如刀的目光直直盯着。
9. 希
翌日,静思园,姜晏坐在后院晒太阳,顺便盯着请柬发呆。
东棋给她换了好几遍茶,终是忍不住说道:“小殿下,您真想参加便去呗,回头您就跟凌小郎君说,那是您的计划,心还是在凌小郎君那里的。他那么信你,会理解的。”
“不是这个问题。”姜晏摇头,“这请柬让我想起一个东西,但我只隐约记得轮廓,记不起到底是何物了。”
“对对,眼熟,得去验证一下。”东棋了然地搭腔。
“我们来缕一遍,之所以眼熟,必然是和这请柬的形制、材料、颜色的其中之一有关。形制就是寻常请柬,材质也无甚特殊,想来便与颜色有关,淡红色……淡红……”姜晏默念着颜色,“肯定不是文字,文字我不会忘,那可能就是画儿,画儿……淡红……等等,何希!!”
“天尊,您不说我也忘了。”东棋惊呼,“她当年应是被您安排在了西郊一小院中。”
“让东晴准备一下,我们找她去,就是不知如今还认不认我。”姜晏挥手,把请柬递给东棋,“收好。”
“回头还是得去一趟谢府,对吧?”东棋一脸看透了的表情,却也接过请柬收好。
“哎东棋你脑子怎么总把人想这么坏呢?”姜晏朗声道,“我去……去就是对人有意思吗?”
“知道的,迫不得已,去都去了,不是故意,真没感情,不要误会。”东棋毫无感情地舌灿莲花。
姜晏站起身,佯装气呼呼地抓住一块点心塞东棋嘴里,嘴里嘟囔道:“跟你这个混姑娘没什么好解释的,哼!”见东晴已出现在东棋身后,索性自己去安排了。
待到姜晏远去,东棋把口中的点心嚼完,凌月泽从墙后走到东棋身边,脸上挂着难以掩盖的忧伤,东棋安慰道:“凌小郎君别担心,您也看到了,她没那意思。”
“她也没说她不去。”凌月泽小声道。
东棋为他呈上一杯茶:“约莫是有什么行动罢,小殿下您也是知道的,脑子里天马行空的,却也没真负过谁。”
出了皇都西门,便是一片村落,比不上皇都城中的繁华,住的人却也不少,多数为当地农民,也有外乡人来此落脚,亦或是城中做生意却没钱安置的商贩,也因此,各色人等鱼龙混杂。
姜晏由东晴引着,七拐八绕地穿梭于村中,最终在村北最里的一间小房子前停了脚。姜晏嘴里叼着吃冰糖葫芦剩下的木棍,话都还说不清楚:“奏是这里对吧?”
东晴无奈地看着姜晏口中的木棍:“小殿下,您回去可千万别跟东棋说您吃外面的东西,还没试过毒。”
“没事儿,早上你主子我已经挨了一顿了,再来一顿也没什么。”姜晏摆摆手,准备上前去敲门,却被东晴拦住。
而后东晴上前轻敲房门:“何姑娘在吗,我家主人来了?”
听着门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房门渐开,来人穿着淡红外衣,与姜晏一般高,腰间系着一副软鞭,眉宇间露出些许诧异。
姜晏拱手作礼,淡淡一笑:“许久不见,不知何姑娘还记不记得我?”
何希的声音如同山间清泉:“东晴姑娘来帮衬在下时,会提起殿下,只是未曾想到,今日竟是殿下亲临。”
“早该来看看的,当年姑娘说想要一隐秘住处用于潜心武学,我们搜寻许久得此住处,想来应是合姑娘心意的。”姜晏随着何希进了院子,“只是不知姑娘如今武学精进得如何?”
何希微微颔首:“希无甚天赋,只是每日倒也练了些许时辰,如今,应是能和东晴姑娘过几招的。”
姜晏扬眉,露出些许钦佩的神情,而后朝何希笑道:“既如此,那同在下过几招如何?”
何希先是一愣,世上关于小殿下的武力并无多少传说,寥寥数言中,有说烂到无可比拟的,有说媲美当世剑客之首的,总而言之,那叫一个变幻莫测,想到这里,何希略带兴奋地点头:“请小殿下赐教。”
说话间,何希已退开半步,躲开了姜晏抽出的佩剑,随即取出腰后的软鞭全力挥出,使得姜晏也被迫后退,姜晏迅速借力弹起,借助周围的矮墙,攀至房顶,借助后脚蹬力,飞至何希身边,欲抓住其鞭子,哪知何希另一只手握拳蓄势,一掌击向姜晏的肩部,得亏姜晏见势躲闪,却也无法再抓住何希的鞭子,何希挥动皮鞭,不断向姜晏攻去,姜晏索性伏低身躯,飞快躲过皮鞭,可算再次近了何希的身,她起身用力攻向何希拿鞭子的手,何希吃痛甩掉鞭子,迅速抬脚,欲给姜晏一个飞踢。
眼看二人就要动真格的,东晴将二人的招数看进眼里,喝了一口何希小侍从送来的茶,大声道:“小殿下,可以了!”
听到声音后,姜晏迅速收回了手,何希见状也收了势头,二人互行一礼,结束了此次过招。
“东晴啊,你看如何?”姜晏缓缓问道。
东晴点头:“何姑娘如此功夫,定是没问题的。”
何希则皱着眉看向二人:“什么没问题?”
“何姑娘不是一直想回到本家么?”姜晏看着何希的眼眸,“多年前我让你蛰伏,如今,已至出动之时。”
话刚落音,何希竭力压制住自己的激动之心,她压低声音:“请殿下明示。”
“嗯……你可知晓,谢家不日将为嫡长男谢辞举办比武招亲,阵仗排场非常之大,半朝年轻武将乃至有些老将军的女儿都受邀前往。”姜晏不露声色。
“嫡长男,哼,偷天换日的玩意儿。”何希冷笑一声。
“何姑娘,我要你去参加这比武招亲,打败谢辞。”姜晏说道。
“我?我不去,一来我们同母不可通婚,二来我每每想到他生父就犯恶心,更遑论见到他。”何希别过头,严词拒绝。
姜晏说道:“倒不是真要娶他,也不是真触你的霉头,只是让你有机会站在台面上——当年你父亲给你留的那块玉还在吗?”
何希从袖中取出一块祥云状的玉,通体都是淡淡的红色,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是上好的质地,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在手心,神色温柔地看着它:“这是父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自是悉心照护,带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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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姑娘的生父出自江南皇商世家,这玉世间罕有,若在招亲会现世,必会勾起不少人的回忆。”姜晏远远欣赏着那块价值连城的红玉,不急不慢地说道,“姑娘只要答应便好,其他不必忧心,交给我罢。”
比武招亲当日,各大世家接踵而至,谢府可谓门庭若市,能有机会与五大世家之一的谢家攀上关系,自然有的是人挤破头前来。
擂台设在谢府后花园,三月的天已经回暖,园中春花已经悄然绽放,擂台由红木搭成,围栏上挂满红色绸缎,与园中的花相映成趣。擂台之下,是数十桌宴席,今日来者非富即贵,谢府也素来待人讲礼宽厚,自然不会有任何失礼之处。
姜晏带了两个人入府,一个是大家都熟识的静思园武官东晴,另一个铜面具半蒙着面,一袭淡红外袍,看不出是谁,却也能看出其风姿绝不输东晴。
下人引着姜晏刚入后花园,便见到姜臻在主座上向姜晏招手,下人便知趣地把三人带至姜臻身边。
二人一见面,便开始互相打趣。
姜晏:“上巳节当日,你不是被你爹打得跪地求饶吗,怎么还舔着脸来参加比如招亲啊?”
姜臻:“你胡扯,那是我亲爹,不求饶做什么?倒是你,说了个笑话就赢,投机取巧,哪来的脸过来?”
“就来,妹妹我不仅来,还带了两个得力干将,这里面没准儿就有谢家嫡长男未来的妻主。”姜晏坐定,示意东晴二人也坐,“到时不仅抱得美人归之人能高攀上谢家,咱俩还能亲上加亲。”
“我父君让我来把把关。”姜臻优哉游哉地环顾众人,而后低声跟姜晏说道,“你别说,我瞅着就你和你手底下这俩最周正,论武力你是没戏了,要不就东晴或者这位蒙面姑娘罢。”
姜晏大笑起来:“好姐姐,你好歹等打完再说。”
待到宾客差不多来齐,谢府的家主谢矩率谢家众人入了座,姜晏与姜臻也停止了口中的戏言,同时入主座的,还有皇太女姜丰与二皇子、瑞王姜承。
主座的人,除了姜臻,自己,东晴、何希,对面的是姜丰、姜承、谢矩,以及谢家如今的嫡长女、谢家少主、皇都驻军从三品参将谢元。
姜臻看到姜丰,忍不住想蛐蛐,被姜晏递了个眼神,制止了。
身边的何希见到谢元,也按捺不住地神情激动,姜晏连忙按住她,幸亏有蒙面,没被看出来。
得,这一桌子是别想吃好饭了,姜晏心想。
谢矩对谢元低声耳语几句,只见谢元利落地离坐起身,沉稳有力地走向擂台之上,朗声朝众位说道:“诸位,今日家母为兄长举办比武招亲,来者多是舅舅前几日用特殊的方式邀请而来,想必武力亦是受舅舅认可的青年才俊,故而今日无论结果如何,大家都是谢府的上宾,只是兄长俏皮,母亲亦宠之爱之,便冒昧请诸位陪兄长切磋一番。今日在场之人,不论门阀高贵与否,只要能胜过兄长,且兄长欢喜之,谢家必十里红妆,风光嫁兄,日后也必不会亏待未来的姑姥。另,诸位记得切磋为主,不可伤人。”
10. 谁学谁
擂台上,一个身着干练衣装的美丽男子走入大家的视线,想必这便是谢家那位嫡长男谢辞,他立于擂台中央,眉宇间竟有一丝不怒自威的气息。
许是看到谢辞虽是冷漠淡然,却也不得不说长得眉目如画,擂台之下不免泛起兴奋的骚动,坐于后排的一个女子用轻功腾空而起,只一瞬稳当落于擂台之上,女子说话干脆:“兵部副使王若飞之女、提刑按察使司经历王以苏,仰慕郎君才貌,冒昧请赐教。”
台上二人过招,台下也窸窣议论,主座上,姜丰看了眼姜晏,意味深长地说道:“本宫是受母皇之托前来谢家以防有人作乱,不知小妹是为何而来?”
在无需忍耐的场面上,姜晏对姜丰一向不太客气:“拿到请柬了啊,没拿到的都来得,拿到了的还不能来了?”
“你!”姜丰冷笑,“都说小殿下待凌小郎君真情实意,如今却来参与谢府的比武招亲,倒不知是何居心。”
姜晏一脸无辜状:“居心就是比武招亲啊,方才谢少主说过的,在场的莫非还有别的目的?”
姜丰欲发作,却被一旁的瑞王姜承按住:“皇姐,注意场合。”
“是啊,皇姐,这里可是谢家的场子,咱们好歹也算是客。”姜臻笑道,“台上的比武过招不好看吗,别说,我这个弟弟还是学成了不少谢家绝学的。”
“小辞的心思比臻儿静不少,武学上自然比你好些。”谢矩说话素来直来直去。
“呃,姑姑你倒是给臻儿留点儿情面呀。”姜臻依然是漫不经心地笑着,“小心臻儿去父君那儿告状去。”
“你去告,看看你父君是站哪边。”谢矩喝下一口茶,依旧不苟言笑,“臣子有劝谏之责,老臣对于不认真的皇子亦可教导,你若同你的姐姐们一样出息,你父君没准儿能帮你说臣几句。”
“哎没事儿,有我垫背呢。”姜晏拍拍姜臻的肩。
谢矩看向姜晏,直言道:“那日看了小殿下与谢贵君的比试,心中略有不解,其实在最后几招中,知礼是略占下风的,小殿下为何不乘胜追击,反倒是用投机取巧的方式去赢?”
“没招了呗,会的招数全使了,再下去就是单方面被吊打,得亏反应快。”姜晏笑道,“谢父君才是真英雌。”
“知礼是个有天赋的孩子,只可惜是个男儿,若是女子,家母指不定能有多高兴。要是阿希还在……”谢矩淡笑,不再继续,又转头看向了东晴,“小殿下今日是打算让东晴上场吗?”
“是啊,请柬拿到了,可我总不至于再上去讲个笑话投机取巧罢?”姜晏笑道,“所以我府上的两个高手,东晴与何希,都给带来充场子了。”
听到何希的名字,谢矩的手稍微震了一下,却也迅速端坐。
擂台上,谢辞已经打败了数名女子,眼看着没人再敢上去,谢矩索性对着主座上的诸位拱手行礼道:“诸位要不要上去试试?”
姜丰摇头:“本宫心有所属,不便参与。”
姜承摆手:“少烨被本宫派出执行公务了,今日本宫也没带其他武官,本宫便自认败北好了,以免伤到小郎君。”
姜臻两眼放光:“姑姑,要不我上去试试?”随后姜臻被谢矩一个眼刀飞过来扎漏了气。
姜晏看向东晴与何希:“要不二位谁去试试?”
何希起身拱手:“属下愿前往一试。”
得到应允,何希纵身跃上擂台,取出腰间软鞭,挺身做好预备势,静待对面出招。
谢辞嘴角微扬,从背后取出一双弯刀,冲向何希。
二人打得有来有回,一时间不分上下。倒是台下的谢矩与谢元看得皱了眉,姜承也看出了端倪,只淡淡瞥了姜晏一眼,没再多话,再过半刻,连姜臻也看出了不对,她好似发现了宝藏一般说道:“别说,他们二人虽然使的武器不一样,打法却如出一辙,攻势与防势路数都差不多,你说是吧,姑姑?”
谢辞一边出招,一边讥笑道:“学人精,尽跟我走一样的路子。”
何希亦是冷笑:“谁学谁还说不定。”而后她看了一眼姜晏,后者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于是她聚力于手腕,使了一个变招,杀得谢辞一个猝不及防,只见鞭子毫不留情地缠住谢辞的右手,何希凝住眼神,飞身而起,踩着擂台边上的护栏,将尚来不及反应的谢辞带着绕了一个圈,谢辞被绊倒在地,何希闪至他身边,正欲使出拳头朝谢辞的脸打去。
谢元赶紧起身,厉声道:“停!”
姜晏也佯装懵懵懂懂地起身:“哎,出手太重了吗?——何希,赶紧住手!”
何希收起攻势,用鞭子缠住谢辞的双手,彻底卸了对方的攻势,而后起身,对姜晏行礼道:“抱歉,小殿下,吓到您了,但其实不会出事,属下有分寸。”
谢辞倒在地上,带着哭腔吼道:“你胡说,你方才就是想打我脸!打坏了你赔啊!”
谢矩起身,正色道:“行了,小辞,输了便是输了,不许闹,还请何姑娘将鞭子收回。”
何希用手轻轻一抽,鞭子便松开了谢辞,乖顺地回到何希手中。
谢辞骂骂咧咧地起身,指着何希说道:“你滚开,我不喜欢你!”
何希也没多话,正准备下擂台,谢矩却叫住了她:“何姑娘,老妇冒昧问你一句,你与谢家武学有何渊源?当然,姑娘不必警惕,谢家武学并无不传外人之理。”
姜晏若无其事地说道:“渊源?应该没有罢,何希是七年前我与东晴去西郊巡游时遇见,只是那是她的功夫便已经很高了。”
何希沉默片刻,对谢矩行礼道:“谢大人,在下若说出实情,可否请谢大人莫怪小殿下无意之过?”
谢矩点了点头:“小殿下是谢府贵客,老妇自然不会怪罪。”
而后,何希快步走到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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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边缘,恭敬地向谢矩跪下,而后摘下自己的面具,从袖中取出那枚淡红色的玉,下人接过玉呈到谢矩身边,何希叩首,眼含泪光:“女儿叩见母亲。”
谢矩接过红玉,登时双眼一震,激动道:“你是……你是……”
何希带着哭腔说道:“七年前,女儿尚在睡梦中时,便被父亲拉着出了谢府,父亲十分慌张,口中一直说着逃跑,刚跑没多久,后面便来了诸多刺客,女儿无能,一路同他们鏖战,没能保下父亲,只听父亲临终前说,谢府如今以不能保女儿安全,让女儿快逃,女儿逃至西郊,被小殿下碰到,小殿下赏识女儿的武功,故而留在静思园当了武官,为自保,女儿并未告知真名,只自称何希。”
“你说七年前谢府危险,如今不危险了吗?”姜丰问道,“除了这块玉,你还有什么能证明你就是谢家女?”
何希道:“回禀太女殿下,当年父亲殒命,在下心智大乱,是小殿下帮在下稳住心神,在未多问来历的情况下,资助在下让父亲下葬。谢家祖训,迎难而上,在下时刻谨记在心,因此在下并非贪生怕死之徒,这些年在下换了随身武器,却也一直精进武学,不曾懈怠,只是在下之所以回来,是想查清当年究竟发生何事,以告慰父亲之灵。”
谢矩湿润着眼眶:“阿希,你真是我的阿希?快让我好好瞧瞧。”
何希下了擂台,走到谢矩身边,谢元本想护着谢矩不让其近身,却被谢矩轻轻推开。
谢矩看着何希再次跪下,她眼角泛泪,颤抖着叫道:“母亲。”
“我记得,我的阿希,耳后有一块红色胎记,像一瓣红梅。”谢矩捧着何希的脸庞,后者轻轻别过头,谢矩看到了那一瓣红梅。
瞬间,谢矩亦是流下眼泪,纵横官场多年,见过无数场大小战役,她都能泰然处之,可如今她却与刚刚相认的女儿一样痛哭起来。
比武招亲因为这场认亲暂时搁置,众人纷纷祝贺谢矩寻得爱女,毕竟但凡和谢矩走得近的人都知道她当年有多疼爱这个女儿,却不想谢希竟藏在近在眼前的地方,究竟是姜晏道行高深还是天命注定,大家此刻也没多想,确实都在真心实意感佩缘分的奇妙,祝谢尚书得享母女天伦。
“怪不得何希……哦不,谢希姑娘当年与东晴初见,二人便能打得有来有回,得,现在我身边又得少一个高手了。”姜晏开玩笑道,“不过相认了真好啊。”
谢矩擦去眼角泪水,笑道:“小殿下哪里话,老妇还要谢小殿下照扶之恩,若是府上真缺人,老妇从家将中调几个给小殿下。”
“没事儿,我有东晴也够了。”姜晏挥手。
至此,连姜丰都不由得发自真心地祝福起来,却不见姜臻说话。只见她看着面前的温馨场面不住地发呆,姜晏用手肘捅了捅姜臻:“臻姐不该祝福两句?”
姜臻这才回过神,温声说道:“回来便最好。”
11. 七年前
姜臻比谢希小两岁,她十三岁那年,因父族贵为皇都五大家中的谢家,各大官员因觉着她约莫快到了初开情窦的时日,便明里暗里地朝她献美人。
如今的姜臻,但凡有人献美人,她都照单全收,她不专情,但却专心地爱着每一个她看中的美人。
但七年前的她不是如此,七年前她尚住翠玉轩,美人们就在寝宫门外,姜臻却闭门不出,谢知礼劝她好歹选上一两个,好让官员们的心放下去。
姜臻勉为其难地看完了美人们的才艺,指了两个看着最顺眼的美人。
一个是五大家族之一的袁家旁支之子,年十五,名唤宛瞳,一个是关家庶子,年十四,关静意。均是上乘品貌才情。
袁宛瞳性情活泼好动,时常跟在姜臻身边讨她开心,关静意则性情柔善,但人如其名,一直本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态度处事,除非姜臻主动,不然他决然不会主动踏出半步,偏巧混熟之后,姜臻这两口都好。
情窦初开的年岁,若是喜欢上谁便容易一发不可收拾,彼时的姜臻,对袁宛瞳与关静意可谓言听计从,甚至跟谢知礼说日后就娶他俩为正夫,引得谢知礼阵阵发笑,笑问她是不是连亲吻都不知道是什么。
一日不记得是因何事,姜臻前往谢府赴宴,为免寂寞,姜臻把袁宛瞳及关静意都带在身侧,宴会之后,袁宛瞳不知献了什么计策,姜臻深夜拉着关静意在房内下棋,期间关静意一再说自己不适想先回房歇息,姜臻也许是因为正在兴头上,并未太在意,棋局快结束时,关静意断了气。
袁宛瞳彼时正外出为姜臻置办宵夜,回来时见到棋子散落一地,姜臻正失了神地坐在地上,而身边,是已经没了命的关静意。相比失神的姜臻,袁宛瞳则冷静许多,他劝姜臻冷静下来,又与姜臻一起,命人一起抬着关静意的尸体,欲埋进谢府的后花园。
姜臻尚无神智,尽数依了下来。
而这一幕,恰好被出门观雨的谢家正夫何可依与其女谢希看到。
姜臻的暗处,是随时有暗卫相护的,这些暗卫只效忠姜臻一人,不存在所谓的心中道义。
谢希知道这一点,为保护父亲,二人便佯装没见到姜臻般离去。
当晚,袁宛瞳便建议姜臻斩草除根。
谢希永远记得那晚,她的母亲因深夜与宴上众人共饮喝得烂醉,她的父亲满身污泥地跑到她的卧房,她还没搞清是为何事,竟在自己府中,被数十黑衣刺客杀了个措手不及。
她的人已经尽数丧命,于是她只好扶着自己的父亲,一路逃至皇都城郊,刺客均是高手,她只身难敌,身上多处剑伤,父亲为护她身中数箭,命在旦夕。
正当她打算与这帮刺客拼命时,只见这些刺客被一阵极快的剑法割破了喉咙,尽数倒下。
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谢希顿了顿神,对面是一个手执长剑的颀长身影,约莫二十来岁,而她身后,护着一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孩子。
那小孩喘着粗气,似是方才跑动许久,语气里似乎带着哭腔,对身边剑客说道:“东晴,可是解决掉了?”
叫东晴的剑客环视四周:“除了眼前这个逃命的姑娘,方圆百米内没有会武之人了,晏小世子别怕。”
“那便好。”身影的手紧紧拉着东晴的衣服,而后她才抬头,看向谢希,“你也是逃命吗?”
谢希警惕地点点头。
“你要我救你么?”叫晏小世子的女孩稚声说道,“若是要,我便尽力救你,只是日后我若要你出力,你不可拒绝。”
谢希定睛看着眼前这个世子,虽是锦衣华服,却也浑身污泥,大雨也没能掩盖住她眼角明显的泪痕。
谢希父亲断了气,她也身受重伤,却竭力朗声道:“在下谢家嫡长女谢希,求世子庇护。”
女孩与东晴对视一眼,走到谢希身边,见其已是重伤,东晴便蹲下将其背上,往最近的客栈跑去。
彼时的姜晏身边没有什么可信的人,她只能拿出钱财帮谢希把其父秘密安葬,还请了医师为其治伤。
谢希在养伤时,也不是没有请人去谢府传递消息,可尽数石沉大海。
待到痊愈,她只身前往谢府,想着与母亲相见,才发现家丁已尽数替换,门房根本不认识谢希,只道他们家大小姐已殒命,关主夫下令将谢希这个“冒牌货”赶走。
关主夫,想来就是曾经的二夫侍关朝。
她也不是没想过硬闯,可惜整个谢府上下都是练家子,如今门房因为何夫侍的失踪变成了谢府顶尖的高手,她甚至杀不进大门。
几近绝望的少年在客栈茶饭不食,事情报到姜晏那里,十二岁的小姜晏彼时躲过追杀没几天,在宫里刚刚应付完姜丰,便急匆匆地偷跑到客栈,小姑娘竭力冷静地坐在谢希身边,却半天扯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最后只能稚声嫩气地说道:“我比你惨多了。”
话刚说出口,小姜晏的鼻子一酸,大声哭了起来:“她们……她们全都要杀我,每隔两天就会出现刺客,内侍嬷嬷们尽欺负我,我左脚迈出太学堂都会挨一顿骂,故意在我衣服里放针,她们还在……在我饭菜里下毒,呜哇……我今天饭都没吃!”
东晴连忙蹲下身,拿出手帕为小姜晏擦泪:“不哭了,晏小世子,不怕不怕哦。”
谢希实在看不下去了,自己这是遇到个什么救命恩人?!于是她将自己面前的碗筷递给小姜晏,淡淡道:“吃罢,没毒。”
小姜晏看着桌上的饭菜,吞了吞口水,接过筷子,也不顾其他,开始大快朵颐,把谢希也看饿了,于是又要了副碗筷,二人很快把桌上的饭菜吃了个干净。
吃完饭,小姜晏鼻腔里依然带着哭腔,她一字一顿说道:“我这两天观察了一下太学堂,估计你的事不光是姜臻有问题,这后面还有更大的门道,但我还没查出来,你暂时进不去是正常的,既然无法大白于天,索性让自己彻底隐藏于人间,你可以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我不能随时来见你,你得好好吃饭,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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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武,待时机成熟,我一定会让你回去。”
谢希觉得,这个陛下新认的小殿下,又惨又不靠谱,也没多说什么,只请求东晴帮忙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让自己住下,有需要效力的地方随时说便是。
这一住,便是七年。姜晏没来找过她,谢希也深居简出,除了东晴偶尔会来看看她,除了收下一个与自己一样沉默的侍从,几乎没人知道她的存在。
小姜晏当年自保都难,说话自然没什么可信的,但谢希是信了她说的那句话的,既然无法大白于天,那便隐藏好。
七年后,她一出现,便让自己回到了谢府。
只是她看到姜晏与姜臻走得极近,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她也知道,如今的姜晏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哭鼻子的小孩儿,饶是她再深居简出,也能从路人口中听得不少关于这位小殿下的趣事。
地狱如果花了七年都没有把一个人彻底杀死,七年后,那个人是仙是神是修罗,定然都能自己说了算。自己如此,姜晏肯定也是。
下人很快将谢希原来的院子收拾了干净,谢矩给她作好安排,一阵嘘寒问暖后方才离去。她坐在院中,看着院角那颗柿子树已高过自己,也来不及唏嘘,只觉门外站着人,谢希厉声喝道:“谁?”
来人走进了门,是谢元和谢辞。
谢希皱眉:“你们怎么又折返回来了,有何事?”
于理而言,谢希是不该恨这对妹妹弟弟的,前尘往事和她们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但谢希心中总觉不安,只能保持警惕,静静看着二人。
谢元露出淡笑:“姐不必如此紧张,妹妹与阿辞均无恶意,姐姐回来我们高兴非常,只是如今谢府正夫是我们的亲生父亲,望姐姐念及母父已将近知天命,不要追溯曾经往事,我们姊妹相互扶持,方才是正道。”
谢辞说话可不像谢元委婉:“意思就是,如今少主已经定了,是阿元,希望希姐不要再做什么抗争,免得家宅不宁。”
谢希没点头,亦没否认。
宴席散后,姜晏与姜臻一同回府,姜臻硬要与她同乘一轿,二人坐在轿中,沉默许久,姜臻开了口:“这些年,姐对你不错吧?”
“这个自然。”姜晏点头。
姜臻提高了音量:“那姜晏你怎么这么不厚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你不知道吗?我没跟你说过吗?你为什么要救谢希?非得把你姐置于死地才舒服?”
“因为时机成熟了。”姜晏拍了拍姜臻的肩,让她稍安勿躁。
“什么意思?”姜臻皱眉。
姜晏笑道:“臻姐,你背了这口锅七年,也该翻翻案了。”
“不是,当年……当年不是很明显吗?”姜臻疑惑道,“关……关静意……就是因我……”
“我曾听过一句话,善良之人才会喜欢上赶着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姜晏拍着姜臻的肩,“你饶是再怎么不知轻重,怜香惜玉的底子在那儿摆着,怎么可能轻易去置一个大活人于死地。”
12. 太学堂
召姜晏入皇都的圣令其实写得非常动人,说的是皇帝感念自己的妹妹在北州苦寒之地受累,把妹妹的幺女召入皇都,当亲生女儿培养,聊表愧意。
只是场面话与深意,大家懂的都懂。
场面话嘛,姐妹情深,感人肺腑。
深意就是,姜晏明面上还得做好姜煜的孝顺女儿。该读书读书,该玩乐玩乐,不该动的事物不能动,不该死的时候不能死,该死的时候也别客气。
在皇都的皇家女子在幼时都会在宫里的太学堂念书,老师一般是朝中德高望重的大学士,上课一般在午时之前结束,下学后,皇太女大多时候由皇帝钦点的太傅继续授课,其他皇子可以自行安排,要么自己去寻太学堂其他老师学自己感兴趣的课,要么大家一起谈论当今天下大事亦或风花雪月。
盛安三年,姜晏刚来皇都没几天,便有嬷嬷来传圣意,让姜晏赶紧入学去。
于是隔日,姜晏便由东晴护送着去了太学堂,当日,便因迟到被老师罚站于学堂门外。姜晏明明清楚的记得,昨日嬷嬷明明说的是辰时七刻开始讲学,她与东晴在特地在辰时六刻到学堂,哪知到了学堂,老师早已开课。而后姜晏才知道,讲学是辰时五刻开始。
上课的孩子中,除了皇帝的三个女儿,还有皇都中各个郡王的七个女儿,或许是与家中引导有关,她们早就知晓如何站队。七个女孩中,嘉郡王及隆郡王的三个女儿站姜丰、禄郡王的两个女儿站姜承、恭郡王及淳郡王的女儿站姜臻。
瑞王姜承是不苟言笑的性子,因本人痴迷于武学,故而她和她的两个跟班在课堂上很是安静,不会挑事,但因其生父是能与皇后一族分庭抗礼的皇贵君,所以也没人敢找她的麻烦。
姜臻是个开朗性子,彼时因着姜承明显不想在皇位上下功夫,朝堂之上,与皇后一族对立的家族,反而更看好处事圆融的姜臻。而姜臻本人父族亦是五大家族之一的谢家,因此,姜臻本人在这学堂上亦是没人敢置喙,至少那几个郡王之女不敢。
皇太女姜丰本人在外人面前一般端的是光风霁月的架子,因此下三滥的事尽数落到三个郡王之女的头上。
姜晏第一天上课迟到就是隆郡王之女姜凝的杰作。此后的日子,或是课桌上写满粗鄙之语,或是一见到姜晏就开始窃窃私语,种种排挤数落,都是家常便饭。
起初姜晏是能忍则忍,忍不住便回去哭,伴着泪水睡着后醒来,第二天肿着双眼再去太学堂,也没人会同情丝毫,只会愈加嘲笑。
一日,姜晏因课业未完,被老师惩罚在学堂中完成课业,写不完不许下课。本就心中悲闷的她愣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眼看着就过了午时,她的课业还有颇多,肚子也开始叫了起来。
堂中老师不在,她也不敢离开,因为姜丰的人还在外面玩乐。
人如果向外求助无门,脑子会自己拐弯儿,倒回来怪自己不争气。姜晏锤了锤自己的肚子,暗骂怎么这么不扛饿。
突然,一块糕点递到她面前,姜晏抬头,精致且带着淡笑的面容映入眼帘,她记得这个男孩,是跟在姜丰身后的伴读,平日里除了帮姜丰记事,极少说话。
“快吃吧,吃了好好写。”男孩冲她笑笑,而后想到了什么,摇着头道,“你不用担心,没毒的,我刚自己还吃了一块。”
这是姜晏来皇都后,命运第一次朝她昏暗的道路里点亮了一丝烛火,虽然很微弱。
男孩把糕点放在她课桌上,焦急道:“先走了,我待不了太久的。”说罢便跑开了。
可惜烛火只亮到那日午后,姜晏将课业完成,外面姜丰的人也离去,她才自己提着书箱走出,快到学堂外时,听到了东晴的道歉声。
姜晏慌忙跑出太学堂,只看到东晴单膝跪在姜凝等人面前,不断表达歉意。
开口的是嘉郡王的次女姜瓷,她厉声冲东晴吼道:“到底是乡下来的玩意儿,敢撞到本世子,这是母亲刚下令给本世子做的衣服,如今脏了!”
东晴只得跪下:“属下万死。”
嘉郡王的长女姜岑冷笑道:“万死是吧?那就赐你个鹤顶红呗。”
东晴是大姐姜荣送给她的侍从,若不是要跟着姜晏,她今年会以北州预备营中成绩最好的新锐士兵之身份入北州前锋军。若是她此刻出剑,能瞬间秒杀掉眼前这三个武艺稀松的纨绔。
这便是主子忍让的结果,铁骨铮铮的女子因为自己这个窝囊主子只能跪地求饶。
姜晏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念头。
于是姜晏握紧了拳头,跑到东晴与三人之间,将东晴护在身后:“哪里脏了,我分明看着干净得很?”
姜瓷怒道:“脏东西碰过的能不脏吗?”
姜晏不知哪来的勇气,她抬手给了姜瓷一巴掌:“放肆,敢说我的手下是脏东西?请诸位注意一下身份,我乃陛下亲口认的皇子,纵是如今拿笔在你衣服身上划几笔,你也万不能说一个脏字!”
“你……你……我要告诉太女殿下!”姜瓷捂着生疼的脸,“姜晏咱们走着瞧!”
姜晏抓住了她的衣领,又扇了一巴掌:“走着瞧是吧?再多嘴打得你这辈子都说不出话来。”
姜凝和姜岑也加入进来,准备按住姜晏,姜晏愤怒地盯着她们,示意东晴不要出手,自己则举起方才放于脚边的书箱,朝她们砸了过去。
姜岑的头当即被砸出了血,姜晏又拿书箱在姜凝头上砸出一声闷响,三人惊异却又害怕地连连后退,一边喊着“走着瞧”一边跑开。
姜晏与东晴一高一矮走在回宫的路上,夕阳把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东晴看着自家小世子,温声说道:“今日,多谢小世子为属下解围。”
“方才,我突然想起母亲有一次带我巡查北州大营,她跟士兵们说了一句话。”姜晏感慨道,“她说敌强我弱时,必定不能后退,要抓住自己身边能利用的一切,去争一个绝处逢生。——东晴,我们不能再退了,我必须站起来,不然你们只能跟着我窝囊。”
东晴欣慰地笑道:“嗯!属下竭力配合。”
那日回寝宫,东棋担心地念叨了一晚上,姜晏只好悉数听着,待到唠叨完毕,姜晏缓缓说道:“前阵子让你们秘密整理的宫中势力分布,做得如何了?”
东棋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从袖中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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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出来:“小世子是有什么安排?”
姜晏看着这块密密麻麻写着字的绸缎:“今天得罪了那帮人,定要想办法预防一下的。——咦?”
“怎么了怎么了?”东棋凑过来。
“说起来,咱们这寝宫,可未曾好好参观过。”姜晏没有回答东棋,只说道,“明日无课,咱们好好瞧瞧这寝宫。”
“有什么好瞧的,就一冷宫,有好些地方大白天都昏沉沉的。”东棋嫌弃道,“就您睡那屋算是最敞亮的。”
“东棋要是怕,我和你换罢。”姜晏打趣道。
“有啥好怕的,横竖也不是我做的孽。”东棋说道。
她发现今天的世子,比往日里要开朗许多,有了几丝她在北州时的影子。
第二日,姜晏带着东晴东棋畅游自己的冷宫,冷宫原名朱粹宫,据说是曾经一位宠君顾子瑶的寝宫,一听到姓氏,姜晏便皱了眉:“顾家的人能被冷落到哪儿去?”
“这说来就怪了,顾子瑶可是顾家嫡系,和当今皇贵君还是兄弟,据说当年他可是得陛下盛宠,入宫不到两年便已是贵君,按理说,只要别对陛下不忠,怎么都冷不了。”
东棋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当年顾子瑶的房间。
三人入到屋内,各类物件积灰已久,却也能看出其中精贵,东棋没忍住咳嗽了好几声,姜晏路过陈设架,抬起其中一个花瓶,却俨然见到另一边站着一个人,用亮晶晶的眸子冲姜晏笑。
姜晏叹了一口气:“东舒,你怎么在这里,东义呢?”
东舒和东义是双胞胎姐妹,年仅十一,还是喜欢到处乱窜的年纪,姜晏也不知道为什么母亲让自己必须留下她们俩,但二人轻功极佳,还非常擅长易容术,想来母亲有母亲的道理,所以皇帝让她只能留五人时,东舒和东义都被姜晏留了下来。
“晏小世子,为什么你总能分出我与东义?”东舒晃到姜晏身边与自家主子贴贴。
“一下子就感觉到了。”姜晏挣开东舒,笑道,“乖,以后叫殿下。”
“为何?”东舒歪头。
“就当是,入乡随俗嘛,昨日我想了想,皇帝幺女这个身份,也可以用一用的。”姜晏摸了摸东舒的头,“记得跟东义说。”
“好!”东舒笑道,而后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盒子,“殿下姐姐,这是刚才找到的东西,给你!”
盒子里是一个银簪,镶金点玉,做工精细,想来是顾子瑶的旧物,姜晏拿在手中,打算对着阳光好好瞧瞧,然对准阳光那一刻,姜晏瞳孔骤然一缩,急切道:“东晴,你来看。”
东晴迅速跑到姜晏身边,二人看后面色凝重地对视一眼,而后看向东舒:“这是在哪里发现的?”
“柴房最外面那根梁柱上,藏得很隐秘,在那根梁柱中间被抠了一个格子放着,还用树皮给盖了回去。”东舒笑着回答,“这是什么好东西吗?”
东棋也走了过来,询问发现了什么。
姜晏把簪子递给东棋:“这簪子应该有半根都是血迹,看着像是拿来……”
东晴沉声道:“它杀过人或是牲畜,刺入体内,就会沾染这么多血迹。”
13. 朱粹宫
给东婳验过确实为人血后,几人先是慌了神,而后姜晏把簪子小心放回盒子,并让东舒与东义继续四处闲逛,佯装无意透露发现了此簪的消息。
第二日,姜晏来到太学,趁姜承单独坐在堂外避雨亭时,去拉起了话茬。
姜晏:“妹妹听说,姐姐的大伯曾是皇都里独一份儿的美人,当年陛下一见倾心,将其娶到宫里。”
“什么意思?”姜承比姜晏大三岁,个头已经开始疯长,所以此时姜承坐着没比姜晏站着矮多少,又因为二皇子向来不怒自威,此时的姜晏略感压迫。
“就……昨日听送饭的嬷嬷说,我现在住的朱粹宫便是曾经顾贵君所居之处,每到晚上就老觉得有阴风,怪渗人的,所以想问问瑞王殿下,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
“不知道,怕就多点几盏灯。”姜承言简意赅。
姜臻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笑着说道:“这事儿你问二姐作甚,要问你得问宫里的万事通啊!”
“哦?三姐知晓?”姜晏转头问道。
“这个嘛……”姜臻故作神秘,吊着胃口不说。
“老三,不许瞎说。”姜承提醒道。
“嗨,那我就说宫里人尽皆知的,据说,当年顾贵君是一夜暴毙的。”姜臻拉长声调,继续神秘兮兮,“太医们都觉着奇怪,母皇那时虽冷落了顾贵君,但怎么说都是顾家之人,吃穿用度是没少的,怎么可能突发疾病一夜过世呢,匪夷所思啊!”
姜晏认真听着,脑子里渐渐有了苗头,只是暂时无法证明。
这时几人身后传来侍童们的叫喊:“几位殿下,上课了。”
姜承大步向前,走入学堂,姜臻在后面拍了拍姜晏的肩膀,淡笑道:“就该这样,多和姐姐们说说话,别一天到晚跟个小哭包似的,有些忙,明着不好帮,但你和咱们站一块儿,某些魑魅魍魉便也不敢近身了。”
姜晏点头:“多谢。”
“叫声三姐能亏了你?”姜臻轻轻敲了一下姜晏的头,“上课喽。”
姜臻往日便是个与人为善的性子,今日,仿佛心情更加好些。
当日,东婳照常把饭菜里带毒的部分分出来,六个姑娘照常坐在同一张饭桌上分食所剩不多的食物,随口闲聊今日发生的趣事,东义东舒两姐妹却说出了一堆重大消息。
其一是谢贵君宫里为姜臻添了两个美人,一个姓袁,一个姓关。
其二是姜臻不日便将封王。
其三是簪子之事已经透露到各大宫中。
“所以啊,殿下。”东义一边嚼嚼嚼,一边说道,“近日咱们得加强宫中防卫才行。”
“你胡扯什么呢,东义。”东舒一边嚼嚼嚼,一边反驳,“殿下总共就我们五个手下,哪来的防卫。”
“你俩要不要这么直接。”东棋无奈道。
“无碍,从今晚开始,我守在殿下门外。”东晴说道。
“那我与东义睡殿下房梁上。”东舒说道。
东棋也正色:“那东婳多巡逻几遍宫里再睡,我与东晴轮流。”
几人就这么忙活了大半月,却也没见宫里有什么动静,正当几人快要放松警惕,二十天之后的子时,姜晏正要入睡,东晴正在洗漱,东舒东义正在朱粹宫后院玩得不亦乐乎,一支箭穿进姜晏的房中,擦过她的耳朵直直插入房柱里,东晴察觉了动静,火速跑到姜晏旁边,将她护在身后。
东舒和东义也从房顶上翻到姜晏房门口,小声道:“殿下,有数十人朝此处逼近,她们的脚步都很轻,全是练家子,赶紧突围出去吧。”
得到应允,东晴抱住姜晏出门准备从侧门突围,东义突然开口道:“迟了,看房顶上。”
姜晏抬头,月光下,几名身着黑衣之人站在朱粹宫房顶,顷刻间,姜晏的院中冲出数十刺客,东舒道:“东晴姐,殿下功夫不好,你把殿下交给我与东义,这里有条小路离宫门外很近,我俩带她逃出宫,我们在宫外相聚,天亮了再想出路。”
东晴点头,把姜晏推到东义身旁,东义比姜晏还矮些,却娴熟地将她背在背上,与东舒对视一眼,而后二人同时跃身翻到房顶,后火速跑向朱粹宫墙,身后射来数箭,东舒小声道:“殿下别怕,东义会在后面掩护。”
而后她如履平地般踏上宫墙,翻身而出,身后是东义用刀挡去来箭的声音。
而姜晏的院中,东棋取出腰间的软剑,东婳指间夹满毒银针,加入了战局,还传来了东棋的一嗓子:“老娘也是没见过,深宫之中竟然还有这杀人阵仗。”
在东棋与东婳的助战下,东晴逐渐退出战局,翻身往宫门跑去。
东舒似是感受到了自家殿下在背上微微发抖,她边跑边说:“殿下知晓当初您母亲为什么说必须留下我与东义么?”
“什……什么?”姜晏好不容易抖擞了个把月的精神,如今又被这阵仗吓到了,说话都带着哭腔。
“我与东义的母亲,曾在当年的昭殿下出征被困时,只身带着年仅十二的荣世子逃出包围圈,并成功传出请求支援的密信。”东舒拿手轻轻拍了拍姜晏的屁股,明明自己比背上的人还小,却似在安慰姜晏,“所以呀,您不必怕,因为我与东义,是昭殿下留给您的‘退路’。”
东舒带着她在城门角落躲起来,东义也很快跑到东舒旁边,她脸上带着血迹,却神色寻常地将带血的短刀收到腰间:“殿下,阿舒,追上来的杂兵已经清理干净,咱们可以歇会儿,等东晴来接应。”
姜晏只能麻木地点点头,显然仍在害怕,东义与东舒见状,索性一左一右坐在她身边,用手轻抚着姜晏,让她别怕。
东晴到了宫门外,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方才小声地叫起了东舒的名字,听到声音,东义发出一声鸟叫,东晴寻声找到了三人。
东晴在几人之中无疑是功夫最好的一位,东舒提出让东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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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姜晏先逃,自己则与东义待追兵到来后引开她们。
东晴带着她在皇都城中四处躲藏,在城西一画坊阁楼之下的暗处后得到些许喘息,二人还在喘着粗气,却听到诸多靠近的脚步声,东晴将姜晏挡在身后,屏息凝神,寻找出路。
只听得脚步声越来越慢,几人越走越近,在姜晏藏匿的阁楼前驻足。
从姜晏与东晴的视角看不到来者究竟何人,只听得一声极其雍容华贵的男子声音:“晏儿,出来吧,父后来接你了。”
“再不出来就把这里射成筛子!”是姜丰的声音。
姜晏与东晴没有动弹,很快,脚边射来一箭。对方显然知道自己在哪儿,自知无法躲藏,姜晏深吸一口气,从暗处走出:“见过父后。”
池清身着锦袍,倨傲地站在姜晏面前:“大半夜的,晏儿倒真有闲情逸致,与父后玩了半个皇都城的躲猫猫,不知跑着跑着,身上的好东西是否掉落?”
好东西,想必就是银簪,姜晏将其带在了身上。她虽是害怕,却也没有中计,并未去搜寻身上的东西,只直直盯着来势汹汹的皇后等人:“父后说得对,大半夜的,不该如此扰民,父后是一国之父,也当为男子表率,早些歇息才是。”
池清淡然一笑:“晏儿,你说你在朱粹宫住得好好的,怎么偏偏喜欢往那死过人的房里钻呢?这不,招来这般不幸,快把那晦气玩意儿交给父后,咱们都好好回宫,可好?”
“所以,那东西与你有关,还与顾贵君的死有关?”姜晏皱着眉,“都说顾贵君当年因病一夜暴毙,死得蹊跷,但倘若染上的病症是暗杀,岂不一下就能解释通了?”
“本来男子不该干涉贵女的思绪,但本宫是你的父后,因此劝晏儿一句,凡是别多想。”池清挥手,身后的数名黑衣人一拥而上,东晴正打算拼命,却见巷外传来脚步声,又来一批黑衣人,她们径直上前割断了池清与姜丰手下的喉咙,在池清与姜丰慌神间,其中一名后来者刻意压低了声音对姜晏说道:“殿下,快走。”
东晴顿时反应过来,揽着自家殿下往外杀了出去,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两人一路逃到西郊,路上见到一些零星追兵,却也不多,二人不敢停下,跑着跑着,见到前面有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姑娘,她扶着一个身受重伤的男子,奋力抵抗着前来刺杀的刺客。
姜晏看到她绝望的眼神,不知怎地,开口问道:“东晴,前面那几个刺客你能解决吗?”
东晴认真看了片刻,点头道:“能,她们功夫一般,比方才那些好解决些。”
而后,姜晏道:“去救救她。”因为害怕,语气里还带着哭腔,又怂,但又十分义气。
那是她与谢希的初遇。
天亮后,谢希的父亲早已断气,皇都的一切回归正大光明,几人想办法将何可依的尸体藏起来,东晴背着谢希,与姜晏在皇都城就近找了间客栈,想办法帮谢希治伤。
14. 锦绣楼
皇贵君顾沉敛的召庆宫内,正堂内只有二人,姜承单膝跪在顾沉敛脚边:“父君,已经保下了。”
顾沉敛点头:“行,可有暴露?”
姜承沉默片刻,开口道:“皇后那里应是没有,只是儿臣出马帮她清理杂兵时,不小心被她一个行动十分灵敏的手下抓了一下,现下发现今日带出门的玉佩不在身上。可能被那个孩子拿走了。是儿臣办事不力,过于轻敌,请父君责罚。”
顾沉敛把姜承扶起:“父君哪里舍得罚你,被姜晏的人发现问题不大,你快去太学罢,免得人家怀疑,今夜找个由头让姜晏来我这里躲一躲。”
姜晏找的客栈名叫“锦绣楼”,倒是和寻常客栈没什么两样,只是老板是一个男子,而且看着虽是同自己母亲差不多年纪,却风韵犹存,颇有姿色。
因是被追杀出门,姜晏与东晴身上都没带钱,姜晏只好在谢希安顿好之后,偷偷跟男老板亮了身份。
没想到老板愣神半刻后,果断的应下了姜晏赊账的请求,还亲自陪着姜晏找医师为谢希治伤,甚至大方为姜晏垫付欠给医师的银子。
待到谢希逐渐稳定,老板陪着她与东晴走出客栈。
锦绣楼里,店小二们对老板都十分尊敬,丝毫没有女子在男子面前时的轻佻。走着走着,老板突然问道:“殿下是何时到皇都的?”
姜晏此时对面前这人可谓万分感激,于是据实回答:“没多久,两月左右吧。”
老板又问:“到宫里之后,她们可曾苛待过你?”
“呃……”姜晏也不好说天天被苛待,于是答道,“还好。”
“好个屁,都说北州女子身形更加高大强壮,你看你,才多久啊,手腕瘦成这样。”老板抓住姜晏的手比划起来,“你……你的手至少还得粗这么多才行。”
姜晏被吓得想要收回手,她可不想担个轻薄男子的名头,于是求饶道:“老板叔叔,女男授受不亲啊。”
老板方才反应过来,放下姜晏的手,稍稍顿了顿神,又问道:“你宫里可有人管你吃食?”
“有的。”指东婳每日验毒。
老板又问:“你还这么小,宫里那么大,夜里会害怕么?”
“嗯,还好,东晴会护着我。”姜晏指了指身边的东晴,“她可是我大姐最看好的北州剑客。”
老板看了看东晴,后者冲他点了点头:“你大姐……那就好,那就好。”
想着想着,老板又问:“你生病了有没有人照看?”
“有的,有顶好的医师。”姜晏点头。
走到客栈门口,老板轻轻拍了拍姜晏的头,嘱咐道:“若是觉得宫里东西吃腻了,便随时过来,冲你刚刚叫的一声叔,叔便免费请你吃好东西。”
姜晏点头,只觉得面前这位男老板不仅生得美丽,还菩萨心肠,日后肯定会入神仙道。
目送着姜晏二人走远,男老板笑着摇摇头:“这孩子都这么大了,还叫叔……老喽!”
记账人恭维道:“苏郎君您美胜当年,不老,就是没想到,小世子如今这么大了,想来这么入宫,定是吃了不少委屈。”
男老板跺了跺脚:“可恶,好想替我们家世子报仇!”
“那您可收住,没有昭王玦,咱可动不得。”记账人小声说道,“顶多也就请她吃点好饭了。”
“又是昭王玦,本尊都来了咱还是动不得。”男老板小声发着牢骚,进了客栈,继续招呼客人。
姜晏与东晴是从正门入的宫,虽被盘问了几句,到底是放了行,回到宫中,东棋已将乱糟糟的宫院勉强收拾出个整齐样,只有墙壁上的刀痕剑印还证明着昨晚的存在。东婳坐在院中养神,东舒与东义不知去了哪里。
“得想办法查出昨日帮忙的是何许人。”姜晏一边吃着昨日的剩饭,一边思索道,“你们可有思绪?”
“属下只能看出,她们的身手比皇太女的手下好些,更加训练有素。”东晴也跟着思考道。
“殿下,我们这儿有线索!”东舒和东义走进屋里,手里晃着一个玉佩,“昨日你们离开后,我们也追到现场加入了她们的战局,后来从其中一人身上抓到了这个。”
姜晏接过玉佩观察了一番,似是想到了什么,对东晴道:“走,上学去。”
“啊?这都快下学了,领罚也要赶热乎的?”东棋叹道。
“可不是。”姜晏提起书箱就往外走。
快到太学堂时,发现连姜丰都已走出学堂,姜晏躲在墙后,蹑手蹑脚地打算离开,肩膀猛地被人拍了一下,姜晏抖了一个机灵,转身后,姜承垂手而立,因为身高占优势,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姜晏。
姜承开口道:“找我,对不对?”
姜晏缩着脑袋,青涩地点点头:“嗯。”
“还东西?”姜承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姜晏又点点头,把东义给她的玉佩双手奉上,小声道:“昨晚多谢瑞王殿下,我会保密的!”
“不必谢,救你不是本王之意,切记保密。”姜承冷冰冰道,她顿了顿,又开口道,“今晚,有着落吗?”
姜晏一惊,她还没想到池清今晚可能再度出动。
沉默让此时愈加尴尬,东晴却开了口:“还望瑞王殿下指条明路。”
姜承淡淡道:“跟本王走。”说罢转身,示意二人跟上。
姜承走的路,姜晏与东晴从未走过,感觉绕了很大一圈,但很巧妙地躲开了所有宫人。
到了召庆宫正堂,只见主座上端坐着皇贵君顾沉敛,姜晏见过他,进宫第一日,姜煜身边站的人就是他与池清。
姜承对着顾沉敛先行一礼,而后对姜晏说道:“这才是要救你们之人,我父君。”
姜晏与东晴连忙行大礼:“见过皇贵君。”
顾沉敛淡笑着赐座,并摆上了各式点心,几人寒暄一通,顾沉敛叫退了所有下人,正色道:“可知晓本宫为何救你?”
“因为……银簪?”姜晏试探着问道。
顾沉敛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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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否把它给本宫瞧瞧。”
姜晏迟疑片刻,最终从袖中取出盒子,双手呈给了顾沉敛:“皇贵君小心别碰到上面的……血迹。”
顾沉敛打开盒子,看到里面躺着的银簪,神情激动:“就是它……我们找了将近一年……原来真的在朱粹宫。”
姜晏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皇贵君,可是知晓这血迹的由来?”
顾沉敛叹了一口气:“大抵你已经猜到了,就是我那可怜的弟弟的。”
“那想来,凶手就是……”姜晏问道。
顾沉敛没有直接回答,只回忆道:“我那个弟弟,顶好的人品才情,最初他是不愿入宫的,他心里有他的情意,家里硬是让他嫁入宫中,说来也怪,入宫后他便不再倔强,日日哄得陛下险些忘了早朝,很快便升为贵君,不日便冲着皇贵君而去了。他每日都戴着这枚银簪,连陛下也夸过几次好看,他升贵君后没多久,便也成了皇后的眼中钉,后来皇后的人查出,这银簪是昭亲王赠予弟弟的。”
看了看姜晏吃惊的表情,顾沉敛继续淡笑着说,“没错,就是你的母亲,当年昭亲王殿下的势头啊,那可是,世家贵族们争着往她怀里送人,我弟弟,顾子瑶,便是顾家为昭亲王选的人,二人沉沦于彼此,那时陛下还是亲王,我也只是一个王府夫侍,回娘家探亲时,经常看到昭亲王殿下送弟弟回府的车架。可后来呢,陛下登基,顾家为与昭亲王割席,让子瑶进了宫。那簪子是昭亲王私下赠予的,没人知道由头,池清不知怎地查出来,并告到了御前。”
姜晏努力思考着:“后来呢……动手的为什么是池清而不是……”
而不是皇上。
“因为池清慌了呗,陛下宠爱子瑶,知道银簪之事后,虽是大怒,却也念他这几年也并未与昭亲王有私交,表示只要他把银簪处理掉,便既往不咎。”顾沉敛将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子瑶死活不愿,就这么僵着,池清便着急了,假意去朱粹宫劝说,只是第二日,便听闻子瑶重病身亡,我问了太医,他的脖颈间有尖锐物插入,故而至死。陛下大怒,下令彻查,可疑之人却都有不在场证明,凶器也便寻不到。此事后来便也不了了之,陛下顾及到顾家,将本宫从贵君升至皇贵君。”
姜晏听完,许久没缓过来。
倒是顾沉敛轻轻一笑:“旧事而已,本宫救你,如今见你,一是谢你让本宫有机会为子瑶沉冤,二是谢你让本宫手里又有一件池清把柄,三是想提醒你,宫中纷繁复杂,这簪子放你手里,如今的你载不住它的分量。”
“皇贵君要拿走,儿臣没有异议,可是皇后如果又派人暗杀我……”姜晏担心道。
“如今簪子在本宫手里,你便可以放心,池清他动不了你了。”顾沉敛优雅起身,“不必多想,随本宫去吃一顿热乎饭罢。”
饭桌上,姜晏可谓狼吞虎咽,她好久没这么畅快吃过了,姜承倒是安静,只是见姜晏都打饱嗝了还在吃,便让人提前奉了茶。
顾沉敛亦是无奈笑笑,随她去。
15. 昭王玦
饭后,为保证姜晏的安全,顾沉敛让姜晏在召庆宫留宿一晚,临睡前,他来到姜晏卧房,并让侍从呈上一个锦盒:“方才承儿在,本宫便没透露,子瑶逝前几日,他让人秘密送来此盒,只说有机会便交还给昭亲王或她的亲女,本宫不愿与你母亲有过多牵连,现下便将此物交予你罢。”
姜晏接过盒子,想来是母亲的事物,便小心翼翼地捧住,再慎之又慎地打开,里面放着一枚白玉玦,质地温润,通透无瑕,看来是块好玉,只是缺了一块,但那种关头,顾子瑶何苦让人冒险送这东西呢?被抓住岂不罪加一等?姜晏不解地看了看顾沉敛。
“当时送盒子的人说,若有疑惑,可以去找城西锦绣楼苏老板。”顾沉敛看了看玉玦,目光并未多作流连,“你自己得闲便去看看罢。”
翌日,姜晏起床时,顾沉敛与姜承均已不在,说是皇贵君一大早便去了璟仁宫请安,瑞王殿下也早起去了太学堂。
想来他们父子也并不是多想亲近自己罢,只是出于保护顾家族人的目的,勉力出手相救,如今自己还是早点离开的好。姜晏吃过早膳,便跟东晴一起去了太学堂。
太学堂内,除了姜晏因为前一天旷课而被罚抄《礼记》,一切都好似前两日的惊心动魄不存在似的,要说真有什么不同,就是姜臻的脸色变差了许多,姜晏与她打招呼,平日里对谁都热络的她如今兴致缺缺,随口应付。
凭姜晏在太学堂的人缘,想来是问不出什么缘由了。
姜晏知趣地闭嘴,课后,她便与东晴溜出了宫,一路直奔城西锦绣楼。
毕竟比起姜臻的烦恼,此时的姜晏对自家母亲曾经的旧事更感兴趣。
当姜晏走到锦绣楼时,发现昨日那个貌美如花的男老板已在门口等候,见了姜晏,他的脸色明显变得兴奋:“殿下,这里这里!”
姜晏走到他跟前,扶起准备行礼的他,二人一同走入谢希调养的房间,发现她还未醒来,老板说道:“早上医师来看过一次,说是血止住了,但要醒来,需得等些时日。”
二人不再打扰,男老板拉着姜晏来到一雅间,说是要请她好好吃一顿,姜晏盛情难却,只能和东晴一同应下。
雅间里就姜晏、东晴、老板三人,男老板盯着姜晏看了又看,时不时露出会心的姨母笑,把姜晏看得浑身发麻,但也忍住了心绪,只问道:“昨日走得匆忙,还未问老板贵姓?”
“免贵姓苏,苏千若。”老板笑道。
姜晏与东晴对视一眼,把玉玦从袖中取出,递给苏千若,诚恳问道:“那苏老板可认得此物?”
苏千若接过玉玦,对着烛光端详许久,霎时,似是发现了什么,神情激动道:“老佟,老佟,快去叫老佟!!”
上菜的小二赶紧下楼,叫来了佟记账,她一边走一边责怪:“老苏,你干嘛啊一惊一乍的。”
“你快看!快把家伙拿出来!!”苏千若兴奋地把玉玦递给佟记账,佟记账看得眼前一亮,赶紧从怀里取出一小块玉,正好与姜晏的玉玦完全相合,而映着烛光,缝合之处在墙壁上显出一个“昭”字。
二人又激又动,把玉玦恭敬还给姜晏,而后单膝跪下,行礼道:“昭亲王旧部苏千若(佟连),见过晏小世子。”
“啊?”姜晏歪头。
“三年多啊,自殿下离皇都后,已经三年多了,我们一直在等昭王玦的号令,总算是让我们等到了!”苏千若说着说着,眼角还带着泪,“没有昭王玦,连在世子面前都不能暴露身份,可憋死我了。”
“你们到底是?”姜晏云里雾里。
“咳咳,回禀晏小世子,这里是锦绣楼。”苏千若清了清嗓子,“也是当年昭殿下秘密创立的情报据点,职责是为昭殿下搜集、中转、传出各类情报,同时也替昭殿下执行各类密令,全楼上下共计一百人,皆听昭王玦号令。”
佟记账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一百人中还有些在家中赋闲,现在没落了,最鼎盛的时候,单是咱们锦绣楼据点,就有三百人。——不过没事,如今还在的,皆是精锐。”
姜晏还没反应过来,也就是说,她现在手下有一百人可用。
苏千若轻轻拍拍姜晏的肩:“好孩子定是委屈坏了,先坐下吃东西,叔提供一个你可能需要的情报。”
桌上已摆满各类美食,姜晏现在虽然是愣住了,见到这么多香喷喷的饭菜,竟全是她喜爱的菜式,这比皇贵君那里蹭到的饭还对味儿,姜晏嘴角不自觉地流下了口水。
姜晏拉着东晴一起在桌上胡吃海喝,苏千若让其他人退下,自己坐在她们对面静静看着,又是心疼又是欢喜:“不急,想吃还有。”
“千若叔说有情报,是什么啊?”姜晏边嚼边问,见苏千若没动筷,就夹了一个鸡腿放在苏千若碗里,“您也吃!”
苏千若眯着眼,低声道:“姜臻的那两个美人,名唤袁宛瞳与关静意,自入翠玉轩后,多次与太女的人会面。楼上那位谢姑娘入住当晚,姜臻就在谢府,没几个时辰御前便收到消息,说姜臻因玩心过重,不小心致使关静意毙命,陛下嘛,素来还是爱民的,故而大怒,推迟了姜臻的封王事宜。”
姜晏的神情没有丝毫吃惊,只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也就是说,姜臻手上的人命,有可能是有些人有意为之?”
苏千若露出一个不置可否的笑:“我听闻太学堂中,姜臻与殿下较为要好,殿下要用这条线索,去交换姜臻的关照吗?”
“目前不要。”姜晏摇头,“能被对方摆这一道,说明姜臻实力不够,这关过了,也有下一难等着她,而且要坐实她被陷害,要查的事情太多了,我现下没有这个实力去查证。”
“殿下可以告知她,让她自己去查。”苏千若试探道。
姜晏依旧摇头:“如今查出了又如何,哪怕人真不是她致死的,以陛下的秉性,她依旧封不了王了。况且,若是不小心暴露,得不偿失。”
“那殿下该如何利用这条情报呢?”苏千若抬眉。
“先……治好谢姑娘罢,切记不可外传关于谢姑娘的任何事宜,也不要暴露我与你们的关系,其他的,不急。”姜晏思索片刻,对苏千若道,“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保存实力,所以情报只做打探,不可轻举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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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
“好,听小殿下的吩咐。”苏千若来了精神。
“小殿下?不错的称呼。”姜晏笑道。
“是不是很可爱?”苏千若两眼放光,“您看,您名义上是陛下幺女,叫声小殿下,又亲切,又不失礼。”
“我拿可爱作甚?”姜晏淡笑,“不过这称呼,我喜欢。”
调侃过后,苏千若看着姜晏手中的昭王玦,问了一个题:“小殿下,皇都这盘棋,您打算如何破局呢?”
“古往今来,以弱胜强的谋略,不外乎知己知彼、避实击虚、以退为进、蛰伏蓄势、致人而不致于人。”姜晏说道,“此前只求自保都难,但如今我有了可用之人,便可逐步走棋了。”
苏千若赞许地点点头:“这是昭亲王殿下教您的吗?我就知道您是来皇都做棋手的。”
姜晏摇头笑道:“母亲临行前只吩咐了一句‘别死就行’,可我的母亲是誉满大成的战神、万人称颂的辅政亲王,做女儿的岂能苟活,况且还是在一步退便步步退的皇都。”
站着的时候,姜晏还没高过苏千若的肩膀,但苏千若仿佛见到了当年那个文韬武略的亲王之影,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姜晏的肩:“叔支持你。”
如今,姜晏坐在同一个雅间里,思绪渐渐拉回,苏千若端着点心走了进来,他依旧步履轻盈,美如当年,岁月从不败苏千若。
姜晏在朱粹宫住了将近六年,每每想要改善伙食,都是往这儿钻,几个小姑娘如今体格正常,全依仗锦绣楼的投喂。
“小殿下,您闷在这儿可是许久未说话了。”苏千若为她倒了一杯酒,“是遇到烦心事了?跟叔说说。”
“没有,只是今日谢姑娘回府,心中不免感慨,想起了七年前的一些旧事。”姜晏诚恳道。
苏千若点头:“七年了,谢希姑娘总算回家,这是不是预示着,您要开始下那一步棋了?”
“嗯,准备一下,明日让那人来大理寺鸣冤。”姜晏一边说一边吃着熟悉的点心,“叔,这堂花酥怎么更好吃了?”
“刚开春,采的都是最新鲜的堂前鲜花,自然更美味些,多吃点。”苏千若将点心尽数推到她面前。
“春天好啊,万物回暖。”姜晏点头,突然又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对了,此前母亲入皇都,我寻了个机会,将你为她缝制手绢儿给她了。”
“什么?!!我说怎么找不到了!!”苏千若登时满脸通红,“她……她有没有扔掉?”
姜晏扬眉:“反正我跟她说绣这手绢儿的阿叔把你女儿当亲生的一般好生养了六七年,您看着办罢。”
“她……她说什么了吗?我……我哪里配得上你这么好的女儿。”苏千若手速无措,“但……但我确实有好生待你……”
姜晏眉眼弯弯:“她老人家训了我一顿,说你翅膀硬了竟然敢过问你娘这事儿,然后她又看了看叔的手绢儿,说她挺喜欢鹰,便收下了。”
苏千若拍了拍胸口,红着脸吐着气:“还好还好,她没扔,没扔就好。”
姜晏大笑起来:“哈哈哈,所以我说春天真好,对吧?”
16. 冤
隔日,姜晏前脚刚到少卿厅,后脚便听到有人击鼓鸣冤,因着文正勤不在,司务便来少卿厅禀报:“小殿下,击鼓者说自己是当年被袁家抛弃的袁府旧人,声称自己知晓当年三殿下在谢府发生事情的始末。”
姜晏皱眉,连忙说道:“让他去案堂详说。”
案堂上,姜晏坐在主审位,大理寺丞于喜及评事冯册分坐两边。看着堂下之人,姜晏朗声道:“来者何人,有何冤屈?”
“小的名孙奇,实际真名为袁奇,本是袁府旁支,因着谢家与袁家本就交好,七年前,宫里传来消息,说三殿下逐渐长大,袁府便准备搜罗美人进献给三殿下,我们这种旁支,本也是争着抢着为袁大人分忧的,彼时小的这一支中并无男子,正焦急之际,徽州老家一远亲前来投靠,小的一看,是个颇为水灵的男孩儿,虽是穿着破烂,却生得标致白净,小的高兴得不得了,那个男孩儿,便是袁宛瞳。”孙奇跪在地上,对着堂前三位大人一字一句说道,“此时,袁家也在其他家族中找出数名美人儿,这其中就有关家的远亲之子关静意,经过袁府的筛查,确认家世清白,身子干净,几个美人儿就被送进了谢贵君宫里,权当孝敬三殿下。”
姜晏问道:“你说得若为真,那你应当是进献美人有功,为何落得这个下场?”
孙奇继续说道:“七年前,听闻三殿下去谢府参宴,不知怎的,随行的关静意竟突然身体不支,就这么离世了。出事当天,小的尚不知此事,只奉袁家主之命去谢府送吃食,在谢府后门碰到了袁宛瞳,他正在与什么人交谈,因着他是以小人之弟的身份入三殿下之门,小人便上前去打招呼,袁宛瞳见了小人却一副不认识的模样,慌忙便走开了,与他会面之人看了小人一眼,便也匆匆离开了。这事儿本没什么,但那日深夜,小人的侍从慌忙敲门,让小人快逃,小人开门一看,数个黑衣人闯入小人的院子,正拔剑逼来,小人略通武艺,拼命逃出袁府。后来小的便东躲西藏,狼狈逃命,但小的亦四处打听当晚之事,私下向信得过的人求证,如今终于勉强拼凑出当日小人被追杀的原因,故而来大理寺鸣冤,以求大人庇护!”
姜晏:“细说原因,切记有依有据,不可胡诌。”
孙奇:“是,小的这么多年一路风餐露宿,逃去过徽州老家,向曾经的族人打听,才知我们族中的袁宛瞳早在九年前就夭折了的,翠玉轩的那位,根本就不是小的什么远亲,本想着事已至此,追兵也没再缠着,索性便在老家定居,不再理会贵人琐事,哪知五年前,小的去徽州城中赶集,竟遇到一个神色容貌与关静意极其相似之人,小的见他身边无人,便上前去询问,他起先是不搭理小人,后来小的软磨硬泡,他终于承认了自己就是关静意,后来向小的吐露了那日的真相,原来他与袁宛瞳二人都是皇都程家豢养的美人,程家还会为他们造出假身份,送到各世家,或是充当钉子,或是充当死士,当年,她们将袁关二人送入翠玉轩,为的就是控制三殿下,制造惨案,阻止三殿下封王。”
说到程家,在场众人皆倒吸一口气,朝堂之上,程家一直是池姓一族拥趸。
姜晏皱眉:“继续,怎么制造,怎么阻止?”
孙奇:“他们生来都是被培养来伺候人的胚,一个个惯会讨人喜欢,哪怕是关静意话不多,亦是把握着一个进退有度。关静意说,他们入了翠玉轩,便一静一动,很快取得了三殿下的信任,那日三殿下去谢府赴宴,三殿下被袁宛瞳灌了加药的酒,那药能迷人心智,使人昏昏沉沉不得要领,而关静意也提前服了药,服后不久便会进入假死,三殿下召见没多久,关静意便没了气息,袁宛瞳算好时间闯入,假意为三殿下出谋划策,让三殿下就近将关静意埋了,三殿下经常来谢府玩乐,对谢府的布局轻车熟路,却万万没想到运尸途中遇到了谢府大小姐,袁宛瞳的目的是将此事闹大,于是劝心智尚迷的三殿下,索性派人杀掉谢希,扶持新的大小姐上位,听说三殿下那时本就未剩多少神智,便同意了,三殿下去谢府本也没带多少家将,袁宛瞳便让另有其主的杀手们出动,不知为何那么快,三殿下害死自己美人的消息便传到了陛下耳中,后果可想而知,但谢希失踪的消息却被全然封锁,谢大人喝酒喝到大半夜,隔天醒来发现自家正夫及女儿不见了,派人四处寻找,皆是无果。此后的事,大人应是知道的。”
那之后,姜臻被暂缓封王,谢府本是慌忙寻人的,不知怎的,突然全府上下对此噤了声。
姜晏:“既然关静意当时已死,你又是怎么在徽州碰到的关静意?”
孙奇:“关静意说,他当时被埋在花园里,但当时土埋得很浅,因此并未真正死去,那日凌晨,袁宛瞳便偷偷将他救起,喂他服下解药后,待他清醒后便让他快逃,自己一路倒是遇到了不少好心人,辗转之后便到了徽州,本想稍作停留便离开,却被在下撞见。”
姜晏:“说了这么多,可有实证?”
孙奇恭敬叩首:“回大人,小的身份卑微,物证确实没有,但有人证,便是关静意本人,如今他正侯在堂外,等候大人召见。”
来人摘下幕篱,露出一张安静却绝美的面庞,饶是姜晏也多看了几眼,心道姜臻吃得是有多好。
他的声音清冷:“在下关静意,方才孙奇说的皆是事实,在下可以作证,三殿下当年待在下不薄,这些年跟着孙奇隐姓埋名奔走,渐渐也脱离了程家的掌控,此次鸣冤,仅愿还三殿下一个清白,免得泉下无脸相见。”
姜晏点头:“既如此,请二位在大理寺暂住,待本官查清真相后,再作定夺。”
谢希收到雅心居的召见时,谢矩正在旁边,见到姜臻召见自家女儿,她面露警惕:“若是不愿去,母亲替你回绝。”
谢希抿了一口茶,看向来传信的雅心居小厮:“三殿下那边还有哪些人在?”
小厮恭敬道:“回谢姑娘,还有小殿下也在。”
谢希点头:“那便去。”
谢矩严肃地看向谢希,碍于姜臻的人在她不便直言,只好说道:“母亲派人送你。”
谢希点头。
对于母亲,谢希一向十分敬重,只是这些年的委屈积攒于心,她一直想问一句,为何不来找自己?为何要扶持谢元及她爹?
走进雅心居正堂,姜臻与姜晏正聊得开怀,见谢希进屋,姜臻连忙道:“快,给希姐上茶点。”
谢希只淡淡行礼:“不敢当,见过二位殿下。”
气氛一下变得安静,姜臻连忙给姜晏使眼色,让她开口,姜晏装没看见,眼睛往上瞟,姜臻只好急道:“小殿下,您老人家倒是开口啊。”
“三殿下言重了,您不开口,我们这些客人怎么好开口呢?”姜晏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还带了一丝坏笑。
姜臻想骂此人,但碍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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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事得办,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对谢希道:“希姐,今日请你过来,是因为小妹那边查到了些许当年那事的线索,需要希姐配合着回忆一下当年之事,顺便……也洗洗我的罪孽。”
谢希嘲讽道:“殿下尽管吩咐,只是天家人何罪之有。”
“希姐说笑。”姜臻尴尬地笑笑,而后正色,朝姜晏道:“少卿大人赶紧的,干活了。”
姜晏淡笑,对身边侍从耳语几句,让她吩咐把人带上来。
两个人缓步走进正堂,他们已不似当年鲜亮华贵,均是穿着素衣,也不再涂装抹粉,只是姜臻一眼便认出了这两个姣好的面容。
旧人相见,姜臻先动了容:“阿宛,阿静……”
姜臻是爱过人的,不是如今的人从花丛过,片叶不沾身,是在情窦初开的年纪碰到了最称心意的两人。只可惜,物是人非。
二人的面色看不出波澜,只是同时朝众人行了一礼:“见过三殿下,小殿下,谢姑娘。”
姜晏提醒道:“臻姐,你眼睛都快看直了,好歹先赐个座呗。”
姜臻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赐座。
而后姜晏开口:“我记得当年臻姐与谢姑娘关系要好,因为谢姑娘功夫了得,还数次去翠玉轩指导宫里那几个侍卫功夫,甚至暗卫都受过谢姑娘的指教,故而谢姑娘其实是知晓臻姐当时手下人的功夫路子的。那能否请谢姑娘回想一下,当年刺杀你们之人,功夫路子与谢姑娘记忆里的路子是否相同?”
谢希皱眉,回想片刻,摇头道:“当年那么多人蜂拥而上,便只想着定要活命,至于招式,并未认真记,只能说,略有不同。”
姜晏点头,示意袁宛瞳说话。
袁宛瞳深吸一口气,起身说道:“当年……当年受程家控制,实际上,我们去埋静意后,三殿下吩咐的是,让在下派人与谢姑娘通传一声,当晚之事不要声张即可。但,在下得了命令,必须让谢府之事闹大,故而传令,让手下之人暗中刺杀谢姑娘与其父亲,且因三殿下带的人并不多,便让那时跟着在下的程府死士也加入刺杀行动中。”
姜臻激动道:“我就说啊,我当时没让你杀人啊,我后来还跟姑姑解释,估摸是希姐外出玩乐去了,很快就回来。可姑姑暗中查验之后,什么证据都指向我,宛瞳也再找不到,我上哪儿去找人给我证明这事儿去。姑姑最爱的女儿不见了,从此对我也没那么疼爱。渐渐地,我也以为是我当初喝酒记混了,杀人的命令就是我下的……我还不小心让静意丢了命……”
袁宛瞳解释道:“当初的三殿下喝了我们下的能扰人神智的毒药,事后记不清也属算计之中,至于在下,自追杀谢姑娘之命下了之后,便也没什么用处了,我料想到不日将死,救下静意后,自己也在当晚逃走,辗转流离数载,差点被卖去歌园,所幸得遇好人,将我安顿下来,这些年思量多次,还是想将一切和盘托出,只盼能还三殿下清白。倒是没想到得遇静意,也算是缘分。”
“你们……哎……你们……”姜臻几乎快要流出眼泪,却也硬生生忍了回去,“你们害我好苦啊!”
关静意起身,向来清冷的美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嘴唇微颤:“当年受控不得以,如今苟活了这么多年,只愿帮助三殿下洗去冤屈,以这条命还三殿下当年的信任与宠爱。”
袁宛瞳也跪地不起,姜臻只见他们双肩微微地发抖。
17. 流云使
“打住,先别煽情。”姜晏止住二人的抽泣,“两个疑问,其一,程府的刺客,是怎么跟着袁郎君入谢府的?其二,为何三殿下不小心弄死关郎君这事儿会如此迅速传进陛下耳朵里?”
袁宛瞳支起身子,随手擦掉脸上的泪:“当年入谢府之前,我便传信谢府线人,三殿下他们在前院应酬,程府刺客便乔装入了后院,随时准备着制造骚动。”
关静意也补充道:“其实在我服假死药后,谢府的线人便命人往宫里传信了,目的在于不给三殿下反应的时机,那日不管三殿下召不召见我,结果都是一样。”
谢希直直地盯着二人,神情严肃:“那个线人是谁?”
袁宛瞳犹豫片刻:“是当年的谢家二夫侍,也就是如今谢元小姐的生父。”
“关朝。”谢希双眼泛红,咬牙切齿地说着,“不过是母亲外出巡猎带回的小偷,凭得自己的样貌与俐齿得了母亲宠幸,父亲生前就说过,这人心术不正,须得当心……”
姜晏继续问:“程家若无召见,应是不能入宫传信的,这些消息是转手给了谁?”
袁宛瞳与关静意对视一眼,前者叹了一口气:“罢了,续了七年命,也够了——回禀小殿下,如您所想,程家家主程英当年是池家的门生,官场上也是一路靠池家提拔。”
姜臻险些打翻身旁的茶杯,不可置信地看着姜晏:“她……我与姜丰虽性情不合,但我何时惹过她?”
姜晏与谢希都淡淡一笑,任由着姜臻发作。而后姜晏笑着说道:“因为你的存在挡人家路了。”
而后,袁宛瞳与关静意由人带着回房歇息,谢希回府,姜晏坐在姜臻身边陪着她饮酒消愁。
“我与希姐,如今哪怕解除了误会,也回不到曾经的关系了,若是以前,她会同你一样,陪我喝酒的。”姜臻叹道。
姜晏安慰道:“人嘛,长大了便会有诸多因果缠身,这些因果会把一些人的关系扯远些,又会把另一些人的关系拉近些,造化弄人而已,如今能放下芥蒂好好合作,已是大幸。”
姜臻喝了一口酒,又问道:“他们两个,必须死吗?”
姜晏沉默半晌,方才淡淡点头:“等会儿,我将他们二人带回府护着,至少在真相大白于天下之前,他们不能死。”
“他们该死的,该死的。”姜臻轻轻点头,热酒入喉,“可是,心头怎么这么痛呢?他们当年那么好,接得住我吟的每一句诗,容得下我玩的每一个把戏……到头来……全是演的……男人呐……又可爱……又可恨……”
姜晏拍着她的后背,听她倾诉。
“还有姜丰,我何时同她争过什么,我待人竭力和善,尽量不与人为敌,哪怕是看不惯她的一些行径,却也从未去争她的权势,我可是她的妹妹,小时候,母皇抱着我,牵着她,说好姐妹一生相扶,她还笑着捏了捏我的脸蛋儿。”姜臻说到此处,眼角已泛泪,“七年啊,这七年我每每想到阿静的尸体,母皇失望的眼神,姑姑复杂的态度,我就想着,这辈子我是注定会下地狱了,不然怎么赎罪啊!”
姜晏淡笑:“地狱没那么好下,轮不上臻姐的。”
谢希的车驾行至半路,不知怎地突然停下,谢希掀开车帘,才发现车夫已经断气。登时,长箭径直朝她射来,谢希连忙回到车驾,取出腰间软鞭,又一箭穿过车帘擦过谢希的耳畔,谢希连忙翻下马车,躲去再次射过来的箭,厉声喝道:“什么鼠辈何故藏头缩尾,速速现身!”
又一阵箭雨射来,谢希稳住了身形,挥舞手中软鞭,箭尽数射到软鞭上,谢希使了内力,振臂将软鞭上的箭原路送回,树上房檐后传来几声惨叫,趁敌方没反应过来,谢希再挥一鞭,将一个黑衣人硬生生捆了出来,谢希呵斥道:“尔等还不速速现身,非得谢某一个一个把你们揪出?”
没有动静,谢希取出袖中匕首给那黑衣人来了一刀,而后举着那人的尸体躲去诸多来箭,再用鞭子寻着射来的箭将人一个个击倒,对面见用箭无果,数十黑衣人从黑夜中飞出,手持长剑向谢希冲来。
谢希冷笑一声,用鞭子将人尽数卸了武器,再以极快的身形用匕首割向她们的喉咙。
黑衣人一个个被她放倒在地,她喘着气,定睛看了看这些黑衣人的剑柄,均有一个流云纹,正当她努力思考着这些纹样到底所属何处,却未曾觉察到身后有一极快的黑影持剑向她冲来,反应过来时已来不及格挡,正在这时,一人冲至谢希身旁,手持长刀替谢希化去了这一攻势,谢希当然认得那刀,是她母亲常用之物,谢希抬头,谢矩将她紧紧护在身后,轻声说道:“孩子,别怕。”
黑影退至十尺开外,那黑影束着高髻,手握长剑,挺拔地站在寂静的街道,见来人是谢矩,沉声缓缓开口:“想必谢大人知晓我等身份,既知天命难违,何故以身涉险,不如当从未找到过她,换自己一个相安无事。”
谢矩冷笑:“本官不知晓,倒是你知道本官的身份,却竟敢伤本官的女儿,还不快滚?”
黑影取出一块令牌,月光下,令牌上的流云坠子随夜风飘荡,黑衣人不急不缓道:“大人,认识了吗,快让开罢,今日的目标不是你。”
流云使。直接听命于皇帝,替皇帝暗中清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谢矩看了一眼令牌,神色肃然:“那敢问大人为何杀我无辜之女?”
“不知,我等只负责执行。”黑影取剑冲向谢希,却很快又被谢矩挡下,黑影沉声道,“大人若不躲开,便不要怪刀剑无眼。”
谢矩半步没退,反而直接用刀挡住了她的剑势,冷笑一声:“就你?——阿希,协助母亲。”
谢希点头,飞身远离二人,黑衣人意欲追上,却被谢矩直接挡住,二人缠斗,谢希则不断挥鞭骚扰黑衣人,眼见着黑衣人就要落于下风,却只听此人一吹口哨,数十与她同样装束的黑衣人又闯入夜里,与谢矩、谢希缠斗,谢矩眼神肃杀,低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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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卑鄙。”
“过奖。”黑衣人趁谢矩分心,迅速将剑刺入谢矩腹中,只听得谢矩大声呼喊:“阿希,快逃!!!”
谢希闻声,本在与其他黑衣人缠斗,却看见自家母亲倒在血泊中,她额头青筋尽数暴起,大喝一声:“娘!”而后奔向谢矩,谢矩身旁的黑衣人手中之剑尚在滴血,看见猎物奔来,握剑朝她冲去。
正在此时,又一黑影冲入阵中,与那些黑衣人所执武器不同,她的身上没有任何流云纹样,只握着一把形制古朴的短剑,挡在黑衣人与谢希中间,说道:“谢希,你快带你母亲走。”
谢希抱着自己母亲,飞身上马,朝谢府奔去。
流云使们正欲追上,为首的流云使却抬了个手势,让大家退下,她也收起带血长剑,淡淡道:“你敢违抗皇命?”
“哪能啊,二姐?”姜晏脱掉黑色面纱,“只是谢矩谢希终究无过,二姐不也知道这一点,故而没再追上去吗?”
“那你法子带来了吗?”姜承也掀开自己的面罩,“你如何让母皇收回成命?”
姜晏咧嘴一笑:“二姐只需回去跟母皇说,小妹查到了当年三殿下案情的真相,需要谢希做人证,还望母皇宽限几天,待到真相大白,若是真觉得谢希必须死,再杀不迟。”
“查清楚了?”姜承看向姜晏。
“快了。”姜晏点头。
姜承淡淡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后面传来姜晏一嗓子:“谢二姐胸怀大义,不错杀忠臣良将。”
姜承淡笑,却摇了摇头:“我哪里还有什么大义。”
医师给谢矩看过伤之后,长吁一口气,叹道:“那剑险些就刺中脏腑,还好咱们大人有上天保佑,没伤到要害,如今血已止住,没有大碍了。”
关朝带人送走医师后,又快步走到谢矩身边,一言不发地拿过谢希手里的帕子,替谢矩擦汗。
谢元与谢辞也在一旁,担心地守着谢矩。
谢矩轻轻摇头,对关朝道:“小朝,阿希既然有这份心,便让她来伺候罢。”
“丧门星,当年克死她爹不成,如今连母亲也克!”谢辞白了谢希一眼。
关朝连忙说道:“阿辞,不许胡说,你与阿元去看看药煎好没。”
谢希只接过帕子,放入盆中洗净,而后静静坐在谢矩身边,不发一言。
许久,谢矩突然开口:“小朝啊,我记得,自你入谢家后不到一年,为了分担可依的活儿,后院门的钥匙一直是你保管。”
关朝从袖中取出一把铜制钥匙,行礼道:“回妻主,我一直好好保管的。”
谢矩淡淡摇头:“无妨,只是随口一问,你下去罢,让阿希伺候着便好。”
待关朝退下,谢矩虚弱地握住谢希的手,轻声说道:“娘对不起你,娶了个祸害,让你流落在外七年。”
谢希只觉鼻子一酸,却也忍住委屈,轻声道:“都过去了,小心伤,母亲。”
18. 醋坛子翻了
姜晏回府时,东棋正站在府门口四处张望,车架停下,东棋慌忙跑到姜晏身边,探着头往车轿里看,姜晏皱眉:“看什么呢?”
“看你是不是带人回来了。”东棋直言。
“都传信让你们准备客房了,肯定是带了的呀。”姜晏站定,为轿中人掀开帘子,袁宛瞳和关静意从轿中出来。
东棋一看,男的,还是两个美人儿,她眯着眼睛,盯着姜晏:“你完了,小殿下。”
“得了,今儿府上又没其他人,况且也已经深夜。”姜晏摆摆手,“完不了,天塌下来主子顶,好姑娘不用怕。”
“您转身看看罢。”东棋懒得和她扯,眼神如死灰。
只见凌月泽正站在府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姜晏,平日里灵动清澈的双眼,此刻满是不解,眼尾还泛着一抹红。
这谁看了不得怜爱?何况是姜晏。
姜晏小跑到凌月泽身边,慌忙说道:“月泽,你听我解释!”
凌月泽没理她,只是目光扫过袁关二人,平静道:“二位哪里人士,族中门第如何,怎么称呼?”
袁宛瞳与关静意对视一眼,见小殿下待他不一般,只能行礼如实答复。
听到二人只是平民,凌月泽倒是小小松了一口气,只是依旧看也不看姜晏,冷冷对二人说道:“那便进来罢。”
说罢转身径直朝府内走去,袁关二人不知所措,看向姜晏,后者此时闭着双眼,深吸着气,睁眼时对上二人的目光,表情比哭还难看,只淡淡指了指府里,示意入府。
姜晏耷拉着脑袋,跟着凌月泽的脚步,一路走入正堂。
“其实,我们可以解释的。”袁宛瞳低声对身边的东棋说道,“我们不是……”
东棋面无表情:“别解释,解释没用,待小殿下能说话了再听她吩咐。”
凌月泽步入正堂,看着几个座位,冷冷说道:“哦,忘了,我只是客,还是男子,怕是只能坐最末的客位罢。”
正堂所有人,此时都屏住呼吸,没人敢动,更没人敢说话。心中都在祈愿自家小殿下能快点过关。
姜晏连忙上前扶着凌月泽到主座上,陪笑道:“哪能啊,月泽主座,在下坐最末的客座去。”
凌月泽甩开姜晏的手,坐到主座上,而后斜倪了一眼姜晏:“让你坐了吗?”
“没没没,你坐,我……我站着。”姜晏老老实实地站在凌月泽身边,为他倒上一杯安神茶。“月泽喝点儿东西,慢慢训话,我们都听着。”
“东棋,把桃花糕端上来罢,端给我们日理万机的小殿下。”凌月泽对东棋的语气倒是和善。
东棋应声端上点心,糕点洁白,透着粉色的花瓣,只是如今已经稀碎,可以看出生前很精致。
姜晏这才想起,早上东棋提过,凌月泽今日午后便会从东宫下值,而后要来静思园,自己还满心答应说一定早些回府等他。
“这是在下满心欢喜地为小殿下刚学的桃花糕。”凌月泽抬眼,看着姜晏,等着她接下来的表现。
姜晏连忙抓起桃花糕塞进嘴里,边吃边说:“好吃,好吃极了!月泽手艺真好!”
“知道它为何碎了吗?”凌月泽淡淡问道。
“摔……摔的?”姜晏试探着问道。
凌月泽看着姜晏:“因为它听说小殿下不仅不守时,还带了美人儿,便主动站出来,替殿下挡了灾。”
姜晏看着桃花糕,满眼感激:“那在下得好好谢谢它,真是个善良的桃花糕,和做它的主人一般。”
凌月泽没和她耍嘴皮子,只又看了一眼站在堂中的袁关二人,扬声问道:“美人儿,真好看,对吧?”
“没有没有,没你好看!”姜晏慌忙解释,“不对,不是,我都没仔细看,谁知他们二人长啥样啊,他们是我重要的证人,需得带回府保护着,不然案子办不下去,回头得挨罚的!”
话终于被姜晏说了出来,堂中众人心中长吁一口气。
姜晏从不在凌月泽面前撒谎,凌月泽听后,亦是缓下了语气:“那……那为何不在传信里说清?”
姜晏连忙接茬:“怪我,主要是案子的事不便多说,不是有意瞒着,害月泽无端生气。”
“我是气你不守时,让我无端等这么久!”凌月泽翘着嘴,脸颊发红地瞪着姜晏。
太可爱了,姜晏心想,她半蹲在凌月泽的身旁,轻轻拉着他的手:“是是是,我的错,不知道查案要耽搁这么久,竟还不知找个人通传一声。”
“我还气你……气你……”一时没找到合适的“罪行”,凌月泽只能低着头,眼泪不争气地留下,滴在姜晏的手上,“我讨厌你。”
姜晏见状,慌忙替他擦掉眼泪,也不忘挥手让其他人各做各事,赶紧退下,温声说道:“我今天的罪过可太大了,让你苦等,让你掉泪,对不起,月泽。”
袁关二人被东棋带着去了客房,连廊上,袁宛瞳没忍住说道:“想不到向来从容的小殿下也有这般慌乱的时候。”
“凌小郎君不一样的。”东棋轻声说道。
二人闹着闹着,凌月泽的肚子突然响了起来,素来优雅的凌小郎君哪里出过这种丑,方才哄好的小脸又涨得通红,便又怪上了姜晏:“都怪你,我晚饭都没吃,尽等你了!”
“好好,都是我的错,我们去厨房找吃的好不好?”姜晏拉着凌月泽跑到了自家后厨,厨师小厮们已经睡下,姜晏翻遍厨房柜子,硬是没找到能现吃的东西。
“奇了怪了,往日里我来翻都是有东西的。”姜晏百思不得其解,四处张望,只看到了灶炉上的铁锅,凝视片刻,姜晏突发奇想:“月泽,我亲自做给你吃呀!”
凌月泽连忙摇头:“女子远庖厨,你不可碰这些的!”
“此处又没别人,你不说就成。”姜晏挽起衣袖,捡起柴火开始生火,“等着啊,看本大厨给你露一手。”
“你做过饭?”凌月泽歪头。
姜晏胸有成竹:“没做过,但总吃过罢,不难的,你放心,这就给你弄一碗扬州炒饭!”
东棋寻着厨房的灯火走进来时,正看到两张被熏黑的脸颊认真地盯着锅里:鸡蛋、米、葱、黄瓜、胡萝卜一应俱全、完完整整在里面躺着,姜晏见到东棋来,赶紧问道:“东棋,你快来看看,它怎么这么久都成不了扬州炒饭的样呢?”
“您炒饭哪?”东棋瞥了一眼锅里,惨不忍睹。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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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平日吃着扬州炒饭,那里面就是这些原料啊?”姜晏问得非常认真,身边的凌月泽也同样认真地点着头。
“您吃的鸡蛋有壳?”
“没有啊!”
“您吃的饭熟了没啊?”
“熟的呀!”
“您吃的黄瓜胡萝卜是丁儿还是一整个啊?”
“细丁儿才爽口吧!”
“那它们是进锅里自己变成您想要的样子吗?”
“啊?”
“凌小郎君您不是刚学了桃花糕吗?炒饭不会?”
“我只学做过桃花糕……”
东棋看着眼神异常纯真,丝毫不觉得自己错了的二人,轻轻叹了一口气:“行了,都让开。”
说罢,东棋洗锅、切菜、倒油、打蛋、食材入锅,不出半炷香,两碗扬州炒饭端到二人面前,二人接过香香饭,乖巧地蹲在厨房墙角,开心地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姜晏示意东棋一起来墙角吃,东棋无奈地摇了摇头:“属下便不吃了,饱着呢。”
“行,那你睡去罢,这里一会儿我收拾。”姜晏挥手,表示包在自己身上。
东棋摇头:“属下去巡了后花园再过来收拾,您高抬贵手,厨子明儿还得做饭的。”
看着东棋离开的背影,姜晏皱着眉:“她的意思是不是我会把厨房给拆了?”
凌月泽抬眼着花脸的姜晏,此时正不服气地看着门外,忍不住笑了起来。
见凌月泽笑得开怀,姜晏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不气啦?”
“我何时真气过你。”凌月泽低着头说道。
“真气也没关系,我会把浑身解数都使出来逗你。”姜晏掏出手巾,轻轻替他擦掉脸上的煤灰,“在我这里,你永远可以生气、大笑、使坏,所有他们说不雅的举动,你都可以做,你的所有模样我都爱看,虽然还是最喜欢你开心的模样。若有人要质问你个一二,说你不雅什么的,别怕,有我挡着。”
凌月泽看着姜晏,笑着点了点头。
二人慢慢踱步到后花园,已是入了子时,姜晏不舍地摸了摸凌月泽的头:“走罢,我送你回府。”
“我不回家了。”凌月泽紧紧拉着姜晏,月色之下,他目光缱绻,嘴角微微扬起,玉影翩翩,琼姿皎皎。
姜晏吞了吞口水,深吸一口气,拉着他往大门口走:“不可,你子时前得回家的。”
凌月泽鼓起了勇气,轻声问道:“你不想让我留宿吗?”
姜晏紧了紧他的手,转身认真看向他:“想,无时无刻不想,但不行。”
“为何?”
“因为……因为……你是世上最白净的月光,若我想要把月光收入怀中,必定会穿着最庄重的礼服,走过那些什么三书六礼三媒六聘的所有礼节,再郑重地从你母亲手中接过你的手,我想这辈子与月光常伴,再珍重也不为过。”
姜晏眉目闪烁,嘴角淡笑,如春风拂面,浸润眼前人的心头。
凌月泽看了看天上的半月,俏皮地笑道:“那我也不想走回去,更不想坐轿子,你看着办。”
“啊?”姜晏微微皱眉,看着面前的这个淘气包,拍了拍脑袋,笑道,“我懂了!”
19. 皇后与大小姐
姜晏拦腰抱起凌月泽,蹭一下蹬地而起,朝夜空飞去。
凌月泽环住姜晏的脖子:“近日练舞怠惰了些,我是不是很重?”
姜晏在一户房顶上缓缓停下,轻轻掂了掂怀中之人:“哪里,太轻了,要我说你该多吃些肉,这样身体好。”
说罢,抱着他继续沐月而行,凌月泽环着她的脖颈,低头浅笑。
半炷香没到,凌府已映入眼帘,凌月泽微微抬头,在姜晏脸颊轻轻印上一吻,姜晏紧了紧怀中之人,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凌府门口。
“你轻功真好。”凌月泽轻声赞扬。
姜晏难为情道:“逃命逃出来的。”
凌月泽掩嘴笑了起来,本想开口说些过往的趣事,却见到府门已开,侍从们远远向姜晏行了一礼,为自家郎君掌起了灯。凌月泽只好作罢,便朝她轻轻挥了挥手,不舍地进了门。
姜晏一直在他身后,目送着他回去,直到门缓缓关闭,方才转身离开。
府门刚关上,凌月泽身旁便有侍从通传,凌云正在正堂候着他。他淡淡叹一口气,随着侍从进了正堂。凌云正端坐在主座上,神色严肃,待凌月泽行礼入座,她方才开了口:“阿泽,以后,便还是离姜晏远些罢。”
“为何?”凌月泽诧异地看着自家母亲,“她救了孩儿,您是知道的。”
凌云看着凌月泽:“母亲知道,所以这些日子并未阻止你与她来往,但,也应到此为止了。”
凌月泽抬高了声量,眼里充满着疑惑:“明明她的真心与孩儿的心意,母亲都再明白不过,为何母亲却仍然要阻拦,月泽不解,请母亲明示。”
凌云缓缓说道:“凌家在皇都,比不得五大世家,却也能在这波云诡谲的一国都城里站稳脚跟,任谁也不能欺负了去,阿泽觉得,是因为什么?”
“因为母亲行事果决,为圣上所喜。”凌月泽直言道,“孩儿感佩母亲的行事作风,却也不敢苟同母亲要干涉孩儿的情意。”
“说对了一些,却少了一点。”凌云看着凌月泽,“因为,母亲当年果断地站在了圣上这一边,甚至为她险些丧命,如今母亲已无法再孕育。阿泽,很多时候,选对人,才是最重要的。”
“母亲……”凌月泽吃惊地看着凌云,“这是怎么回事?”
凌云回忆道:“当年夺位之战,当今被人暗杀,是母亲拼死护她周全,却也不敌当时杀手,母亲为护陛下腹部中剑,后来太医也说再不能生育,或许,就是因为这一剑,让凌家坐上了一部尚书之位。阿泽,母亲有时候在想,若是母亲还能生育,让你有个妹妹,那该多好,这样,你想与谁一起,母亲便再也不必管,只是如今……不可能了。如今整个凌家一族,只老宅那边的一位表亲有一个年仅三岁的女儿,所以凌家的脚跟到你这一代,必然会交由你去站稳。”
这是凌云第一次在凌月泽面前剖开过往,凌月泽听后,只觉心痛不已,于是他关切地问道:“可是母亲,孩儿不过一后宅男子,一不能入朝为官,二不能生育子嗣,能做些什么呢?”
凌云真切地看着凌月泽:“母亲要你嫁给太女,做太女侍君,母亲亦会从旁辅佐,将来皇太女登基,你会成为天下的皇后,届时,有皇后照拂的凌家幼女,如何立不了足?”
“可是……”凌月泽扑通一声跪下,他跪着行至凌云的脚边,眼含着泪,“可是皇太女她何曾将孩儿看在眼里过,她还……她还给孩儿下毒!孩儿每每见到她,都只觉可怕,若不是圣上钦点的伴读之责,孩儿宁愿再不见她!”
“她贵为太女,偶有行差踏错有何妨?”凌云轻轻抚摸着凌月泽的脸颊,“孩子,你必须是皇后,知道吗?”
“可是……可是……”凌月泽很想继续说,却被凌云轻轻按住了嘴唇。
凌云的声音温柔却低沉:“就当是为凌家,为母亲,你必须是皇后,明白吗?”
谢府。
谢矩与谢希说话至深夜,从谢府这七年的变化,到谢希这几年的经历,母女俩促膝长谈,待到子时已过,谢希让母亲早些入睡,谢矩却轻轻拉住谢希,轻声问道:“这些年,可曾恨过母亲未好好寻过你?”
谢希愣了愣神,说不恨是假的,可当看到自家母亲为护自己不惜与流云使作对,她忽然释然许多,于是她摇了摇头:“母亲定然有自己的苦衷。”
谢矩紧握着谢希的手,看向谢希:“你失踪后,母亲本是命人四处搜寻你的踪迹,可不久便受陛下密诏入宫,你猜她让母亲做什么?”
“女儿不知。”谢希摇头,按理说,自己当时应该没那么大能耐引起陛下的注意。
“陛下说,既然三殿下要追杀你,那必然是有僭越之处,她让母亲,暗中寻到你,将你秘密处死。”谢矩冷笑,“她要护住自己女儿的名声,便不能有人跳出来指认三殿下曾追杀过你,所以,被追杀的那人死了最好。就像今天,若是不是母亲提前收到传信,赶去拖住流云使,我的阿希,怕已经成为刀下亡魂。”
“那位竟然……如此不讲天理。”谢希皱眉,“所以母亲便索性不再找我,是为我的安全着想?”
谢矩点了点头:“对母亲来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至于关朝,我本以为,他只是在你父亲走后觊觎正夫之位,倒是不成想他就是害谢家家宅不宁之徒。”
“母亲是如何知道关朝……父亲……所行之事的?”谢希问道,毕竟她也是才得到确切证据。
谢矩抬手,谢希立即领会,伸手到了谢矩枕下,试到枕下有物品,取出一看,是一把钥匙,与方才关朝手中那把极像,谢希皱眉:“母亲,这是?”
“后院的钥匙。”谢矩自嘲地笑笑,“传信之人说,是一个从程府逃出的刺客给的,根据提示,我还找到了那名刺客,方才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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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此事。这些年,我只当他善妒,没想到……”
“当年,他早就拓下了谢府后院的钥匙,甚至直接给了程府之人……”谢希也觉得不可思议,这里怎么说都是他的家,为何要做这种过分之事?“也就是说,这些年,谢府后院就是一个谁人都能进的状态……”
谢矩没有回答,算是默认,只是轻轻抚摸着谢希的手:“阿希,当年母亲见他可怜,方才收他入府,母亲是做错了吗?”
“不,母亲,从不是善良人的过错。”谢希看向谢矩,“母亲不要过于自责,好好养伤,待伤病痊愈,再处置家中有罪之人。”
谢矩微微点头:“这还得感谢今日传信之人,此前我还心道对方可能是个骗子,险些误了救你的时机,只是看到那名刺客后,便知晓对方确实有相助之意。”
谢希心中仍有疑虑:“母亲为何如此笃定?”
“因为那个刺客母亲认识。”谢矩回忆道,“当年关朝因为偷盗被追杀,我出面救下了他,抬眼的时候,余光看到了那名追杀之人,正是这个刺客。”
谢希点头,而后继续轻声问道:“母亲,女儿还有一个问题,敢问,传信给母亲之人是谁?”
谢矩赞许地看着自家女儿:“这么多年,我的女儿做事愈发全面了。这人你最熟悉不过。”
“她?”谢希吃惊地看向谢矩,而后又了然地笑笑,“她的话,不奇怪。”
为谢矩侍药结束,谢希轻轻关上自家母亲的房门,出了谢矩院门,只见路边树下站着一个人,是谢元,见那人无问候之意,谢希便视若无睹地同她擦肩而过,没走两步,谢元开了口:“母亲怎么样了?”
“你在问谁?”谢希冷冷反问。
谢元吸一口气,又说道:“……姐,母亲怎么样了?”
“应是无碍了。”谢希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
只剩谢元在树下静静伫立,方才她端药进屋,很快谢矩便找了个说辞让她离开,她很想问谢希她们到底谈了什么,却也知道对方不可能回答她了。脑子里隐隐地意识到,她在这谢府的地位,或许再回不到从前。
七年前,三殿下在谢府出事当晚,她还不能喝酒,只能由嬷嬷带着回房睡觉,深夜听到动静,她开窗查看,正见到父亲急匆匆地跑过来,进了她的房间。
关朝喘着粗气,神情紧张却又格外兴奋,他紧紧抱着谢元,轻声说道:“好阿元,要不了多久,你便会是这谢府大小姐,至于今夜,你已入睡,什么都没看到,对不对?”
谢元懵懂地问道:“大小姐,便会像希姐那样吗?”
“嗯。”关朝冲她笑着点头,“阿元想不想当?”
“嗯!”谢元开心地点头,而后回到床上,在父亲的安抚中,沉沉睡去。
第二日,谢希及谢府正夫失踪,不久后,关朝成为谢府正夫,谢元成为谢府大小姐。
20. 女儿是烈日亦是明月
盛安十一年三月底,大理寺上报七年前三皇子错杀男子一案重审,因涉及三皇子,大理寺卿文正勤任主审官,少卿姜晏、寺正年诚任副审,皇帝亲临大理寺,监审此案,皇太女随驾。
案堂上,袁宛瞳、关静意将七年前所发生之事尽数吐露,指认一切均为程家授意,谢矩亦站出来,带上扣留的程家刺客,指认当日追杀谢希的正是程家之人,程家这一切均是为挑拨谢家与三皇子的关系,其心可诛。
程家的家主程释言慌乱中开始胡言乱语,竟狂言一切均为皇太女及池家指使,皇太女不堪“污蔑”,怒而请求陛下不可姑息此等扰乱朝政,离间君臣、栽赃皇室之人,皇帝亦大怒,当即下令处死程释言,其家中女子尽数流放,男子均贬为奴隶,永不得回皇都。
而后,皇帝赞扬姜臻的乐观豁达,蒙冤至此亦未改本心,不日将为姜臻行封王典礼。
回了永宁宫,姜煜让众人皆退下,独独留了太女一人为其研墨,姜煜在宣纸上提笔写了一个“和”字,开口问姜丰:“丰儿可知这个字是何意?”
姜丰放下手中之墨,拱手行礼道:“回母皇,和字,寓意安好、协调,组词而用的话,多为天气暖和、和美安康等,是个上好之字。”
“说得不错,你却忘了最关键之意。”姜煜放下手中龙纹豪,看向姜丰,“和睦。”
姜丰低头道:“是儿臣学识尚缺,日后定勤加学习,还望母皇恕罪。”
“朕记得你们年少时,朕带着你们到后花园玩乐,那时朕便说过,姐妹之间,不可争斗,和睦相处,一生相扶,你是皇太女,亦是长姐,就必须做好这个榜样。”姜煜看着她,语气温和,却又带着不容质疑的气息,“你们都是朕的女儿,日后你的两个妹妹会是你最好的助力,朕不允许你再有任何针对你亲生姐妹的行径,你们之间,不允许有嫌隙,懂了吗?”
姜丰连忙跪下磕头:“母皇,儿臣实在不知所犯何错,与姐妹们相处亦是以礼相待,求母皇明示。”
“忠义侯五天前给朕上了封折子,说程释言高风亮节,是可用之才,举荐她去填户部的空缺。”姜煜看着跪在地上的姜丰,肃然道,“朕不想听你的什么解释,只是日后,不能再让朕知晓你们姐妹间有相欺之嫌,否则,必然严肃处置。”
“儿臣谨遵教诲。”姜丰跪在地上,“之后也定然与妹妹们好好相处,不负母皇的期望。”
姜煜淡淡点头:“起来罢,给母皇说说姜晏最近在干什么。”
姜丰起身:“回母皇,姜晏近日似乎一直在为三妹之事奔走,并无其他异常,只是儿臣觉得,她始终是个隐患。”
姜煜继续挥笔写字:“她是我朝功臣姜念的女儿,若无实证,动了她难免引起朝堂非议,只是她与臻儿的关系未免过于亲密,该想想办法,让臻儿知道,她与谁才是亲姐妹,丰儿说对吗?”
姜丰看见姜煜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引”字,拱手附和道:“丰儿明白了。”
姜煜满意地点了点头:“前阵子流云使来报,在避暑山庄活捉的那个琴州乐师,朕命人关押于地牢之中,便交由丰儿去处理罢。”
姜丰走出永宁宫时,午间的太阳正盛,看到姜承侯在宫外,她身姿挺拔,暗紫色的常服不怒自威,额间略有薄汗,却也丝毫未动,静候通传。
她抬眸见到姜丰,二人点头致意,并无多言。
姜承步履稳重地踏入宫内,姜煜仍在写着她的字,见姜承进来行礼,只轻轻抬头看了一眼,问道:“承儿可是查到了?”
姜承单膝跪地,掷地有声:“回母皇,七年前谢希遭程家追杀时,姜晏恰好路过并施以援手,但这七年间并未见过她与谢希有联系,更谈不上与谢府有什么联系。”
姜煜疑道:“那她是如何找到袁宛瞳及关静意的?”
姜承答道:“回母皇,据查证的情况,她并未刻意去找过这二人,在关静意去大理寺鸣冤之前,她甚至都没见过袁关二人。”
姜煜放下手中的笔,思索道:“她当真运气这么好?没有培植自己的势力?”
“目前来看,确实没有。”姜承说道,“可能是天佑三妹。”
姜煜喝了一口摆在桌边的茶:“总之,密切防范她的动作,除了别随便动她,其他人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是。”姜承淡淡点头,旋即准备退下。
姜煜却突然叫住了她,柔声道:“承儿,这些年,替母亲做这么多,辛苦你了。”
姜承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却也迅速收住情绪,只利落说道:“这是儿臣职责所在。”
姜煜立于案前,语调柔和却有力:“朕的女儿,是当空烈日,亦是深夜明月,在母皇眼中,丰儿是磊落的日光,你便是夜里凝望万物生长的月亮,你们都是朕的骄傲,你手刃的是这个王朝的蛀虫,为的是天下苍生,不必慈悲,亦不必自责。”
流云使只听命于皇帝,担此位置者亦是皇帝亲信中的亲信,她们不问因果,只接皇命定生杀,所以在流云使首座之位坐了数年的人,脚下往往会堆满白骨,或冤或忠,或外人或自己人,遍地血色。
姜承微微张口,想说些什么,只是话语到了嘴边,只凝成几个字:“儿臣知道。”
姜煜点头:“嗯,退下罢。”
四月还未过半,在某个毫无纪念意义的午时,姜晏匆匆从大理寺走了出来,起因是凌月泽的随侍来寺中求见,想着姜臻的案子已告一段落,近日也暂时不想搞事情,姜晏便向文正勤告了半天假,出门便见到凌月泽的车驾候着,便由着随侍引路上了车。
只是凌月泽并不在轿内,姜晏没多想,只由着车夫七拐八绕地到了市集一当红酒楼门口,进门看到凌月泽坐在西侧一角落的座位上,他低着头,应是没注意姜晏已到,只是姜晏一见他,便兀自会心一笑,快步走去坐到他身边的座位上,低声问道:“谁家小郎君在这儿落单了呀?”
凌月泽抬头,却不见开心,只十分诧异:“你?你怎么在这里?”
姜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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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惑:“嗯?不是小郎君的车驾带我来的吗?”
“我?”凌月泽歪头,只是话还没说完,二人便听到身后想起一熟悉声音。
“月泽。”来人是姜丰,她负手立于凌月泽身后,语气温和,不见起伏。她坐到了凌月泽的另一侧的座椅上,也不看姜晏,只温声问道,“今日是月泽邀请的本宫同游市集,为何会有无关人等?”
“嗯?”姜晏抬头笑道,“皇姐或许弄错了,今日我是坐了月泽的车驾,专程从大理寺过来赴约的。”
二人同时看向凌月泽,只见小郎君看了二人一眼,小郎君似乎想通了什么,微怒着说了一句:“罢了,先吃饭,想走的可以先走,但坐着你们就不许吵架。”
姜晏点头:“听你的。”
姜丰亦点头:“好。”
店小二拿着菜单递到桌前,姜晏与姜丰同时伸手,一人拿住一角,都不愿放手,又不敢吵,只得暗自较劲。
店小二赶紧解围,从怀中又拿出一张菜单,笑道:“二位贵人,菜单有多的。”
姜丰面无表情开口道:“妹妹素来爱干净,这菜单上面先沾了姐姐的指纹,妹妹要那张新的罢。”
姜晏从容道:“姐姐怎么能这么说,沾了脏东西,洗净后离脏东西远些便是,菜单本是不脏的。”
姜丰淡笑:“菜单本是个好东西,只是上面的菜不是谁都消受得起,劝妹妹放手。”
姜晏不疾不徐:“不至于,这些年接了姐姐请吃的这么多大宴,得姐姐这么关照,妹妹长了不少见识,多贵多好的菜妹妹都受得起。”
店小二小心翼翼地插嘴:“呃……二位贵人,我们店面向的是青年人,只要不是街头乞丐或是奴隶,均是吃得起的。”
凌月泽叹了一口气,拿起新的那份菜单:“我来点,二位想吃什么?”
“点你喜欢的。”二人几乎同时说出口。
凌月泽也不再多问,由着性子点了几样自己喜欢的菜式,递回菜单时,只说道:“若是不爱吃,也别怪我,这店我也是第一次来,只是听大家常提起,并未吃过。”
“不会,再难吃有我给你做的那碗扬州炒饭难吃吗?”姜晏笑道,“你点的,我都喜欢。”
姜丰看向凌月泽,含笑道:“月泽的口味与我相差不大,怎会难吃?”
凌月泽很想接姜晏的话,那根本不能叫饭吧米都是生的,却又碍于姜丰在场,只好微微点头。
饭食很快送上,二人又暗暗叫上了劲,见凌月泽夹什么,便也跟着夹什么,然后跟吃了什么蟠桃盛宴一般大声附带一顿花式好评。
姜丰吃了一口香酥鸭:“嗯,皮脆肉酥,香辣不腻,比宫里的烤鸭好吃。”
姜晏吃了一口鸡蛋羹:“月泽!你品味真不错,这蛋羹滑嫩爽口,比宫宴上那个干贝蒸蛋好吃不知多少倍!”
众人纷纷投来怜悯的目光,窃窃私语:“想来是哪个乡下来的旅人罢,这店虽味道不错,却又哪里能比得过宫廷宴席?”
21. 小狐狸银饰
因着只是去大理寺,并无特殊高危公务,此次东晴并未跟着姜晏,而是让手下阿慎随行,凌月泽的侍从家福是个机灵忠心的男孩与阿慎素来熟识,看着茶楼里尴尬的三人,再看看自己身边还杵着姜丰的侍从,他没忍住打了一个寒颤,抬头正碰上阿慎询问的目光。他只要用眼神表示歉意,显然,这尴尬场面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个家福所为。
只是家福也没想到搞成这样,凌小郎君自从向皇太女发出邀约后便整天魂不守舍,家福看在眼里,很是心疼,便自作主张在出游当天提前把小殿下请来,想着二人只要早点离开茶楼一同出游,与姜丰错过,这样自家主子岂不就开心了?至于那个给自家主子下毒的姜丰,皇太女又怎么样,她爱死不死。哪知姜丰提前到了,提前的时间够三人吃一顿饭的。
阿慎心中只道男子果然见识短浅,递给家福一个“你完了”的眼神。
还没等家福收拾心情,三人已从楼里走出,姜晏看向凌月泽,淡笑从清俊的脸上化开,柔声道:“今日小郎君还有何安排?”
姜丰亦温雅地为凌月泽引路:“这里离市集很近,现在走过去,应是刚好能看到今晚的烟花。”
凌月泽深吸一口气,无奈说道:“走罢,逛市集。”
刚入夜,市集上已起伏着摊贩叫卖声,随处可见女子牵着小郎君闲逛,撒娇声也好,笑骂声也好,衬得夜集一片欢愉快意。唯独凌月泽,身边站着两尊大佛,他是丝毫没有逛街的心思。
三人路过一银饰摊,凌月泽看都没看一眼,姜晏倒是瞄了几眼,看到了一个狐狸挂坠,便拉住凌月泽,指着坠子笑道:“看那个小狐狸像不像你?”
坠子上的小狐狸蜷缩成一小团,大大的尾巴把自己的脸尽数遮住,只留一双半睁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周遭的一切。
凌月泽的双眼闪过一丝亮光,笑道:“好可爱!”
姜晏了然地朝摊贩道:“老板,这个给小郎君包上。”
“得嘞!”摊贩取出锦布小心地将挂坠包好,而后递给凌月泽,“郎君,这位姑娘对您可真好,您拿好!”
凌月泽接过挂坠,起身时,姜丰手里正拿着一只银钗,上面栩栩如生地雕着一只白凤,她将发钗小心地插入凌月泽的发髻,淡笑道:“它更配你。”
“这位客官好眼力,这可是小店的招牌发钗,老妇可是刻了整整三月,因为刻得太像了,家里的夫侍嚷着让老妇别卖,他自己想戴,我说这可不行,万一有客官正想要呢,回头给他刻个新的,这不,它就遇到了客官您。”摊贩滔滔不绝起来,“只是客官,这个可不便宜……”
“多贵我都付得起。”姜丰嘴角扬起,“买下罢,多宝,付钱。”
凌月泽将发钗轻轻摘下,低声道:“还是包着罢,太,太重了。”
“随你,只要收下就行。”姜丰负手扬唇。
“这么重,累着小郎君怎么办,给家福拿着呗。”姜晏指了指跟在后面的侍从。
姜丰淡淡扫了家福一眼,而后看向凌月泽:“累的话,我背着你走?”
凌月泽连忙摆手:“不累的不累的,怎能有劳殿……贵人背着。”
姜丰点头,三人继续往前走,一摊位上正在猜灯谜,老板打开了嗓门奋力吆喝:“猜灯谜喽,猜中一个得玛瑙珠,猜中三个得翡翠镯!”
姜晏看了几眼其中谜面,朝凌月泽道:“走,这个灯谜里有好玩的!”
姜丰皱眉:“那玛瑙翡翠都是下等成色,有何可猜的?”
“那姐姐在这儿稍等一会儿呗。”姜晏拉着凌月泽,朝摊位小跑而去。
姜丰盯着那牵着的手,心中登时窜出一阵火气,却又碍于周围人多,不便发作,只好强压火气,跟上了二人。
但这些姜晏显然是没看出来,她兴冲冲地朝摊贩道:“老板,随便选三个灯谜就行吗?”
摊贩眉飞色舞道:“是的,这位贵人,您先付点写字儿的宣纸钱,而后任选三个灯谜,均猜中的话,这翡翠镯子便是您的了。”
姜晏让阿慎付了钱,自己不假思索地从一堆灯谜中挑出了三个,谜面被摆在凌月泽面前,分别是:“两点凝寒意,土坡伴八人”;“一轮清辉洒,阴晴照古今”;“三滴水畔,幸润四方”。
姜晏温声问道:“猜猜看,是哪三个字?”
凌月泽看着眼前的谜面,思索片刻,脸颊绯红,羞怯道:“讨厌!”
姜晏笑着拿起笔,在谜底处写上了“凌月泽”三个字。
周围的人都鼓起了掌,摊贩赞叹道:“贵人写的全对,在下佩服!”
“这辈子都不可能写错这三个字。”姜晏叹道,接过那个成色并不好的翡翠镯子,柔声对凌月泽说:“这镯子一般,便赏给家福罢,也谢他接我一程。”
凌月泽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家福,轻轻点了点头。
姜丰再次看了一眼家福,这次眼神明显带了些杀意,家福颤巍巍地接过镯子,除了道谢,半个字不敢多说。
几人逐渐走向夜集中央,眼前的舞台由绸缎缠绕,喜庆飘逸之意洋溢于周遭,台下已围着诸多女子郎君,各个满怀期待。一阵锣鼓声后,站在舞台中央的女子掷地有声道:“各位客官,各位郎君,今儿老板我将各地搜罗的烟花都备在台后,均是大成的上等货,客官给自家郎君放一个,保证你的郎君高高兴兴,二人日子和和美美。买上三个咱还送二位爱侣上台,由我们最好的画师为二位现画小像一幅!——诸位客官,先到先得,晚了可就没了!”
也不等其他人犹豫,姜丰朗声道:“我买全部烟花,送予心悦之人。”
连老板都愣了一下,但多宝递上的一沓银票不允许她多想,她兴奋地接过银票,指挥手下赶紧去放烟花。
朵朵星光般的火花窜上夜空,在黑色的夜空之上绽放出一片斑斓琳琅,花火蔓延成一幅浮翠流丹的画卷,四周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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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境炫目,众人都赞叹这位贵人出手阔绰,老板恭恭敬敬地对姜丰及凌月泽做了个请的手势,于是姜丰登上台阶,转身伸手欲牵凌月泽,却见他的衣袖被姜晏拉着,他不知所措地立于二人之间。
人前的姜丰向来是光风霁月的,她不恼也不气,只淡笑着在台阶上等着凌月泽,周围不知所以的众人也开始起哄:“牵手!牵手!”
时不时还跳出来几句男声:“郎君,嫁给有钱还对你好的,准没错!!”
姜晏与凌月泽离得很近,她轻声说道:“选不了吗?我带你离开,好不好?”
凌月泽抿了抿唇,母亲的话尚在耳边,他一路都在犹豫,于是这一刻,他下定了决心,低头默默抽走了姜晏手中的那一截衣袖,众人见状,将他簇拥着走向姜丰,他回头,对姜晏说了些什么,只是太过嘈杂,姜晏终究没听清。
姜晏只看见他被姜丰牵着走上了舞台中央,台下是众人的起哄与祝福,台上是画师与老板教二人摆姿势,最终选了一个姜丰虚揽着凌月泽腰的姿势,姜丰笑得得体温柔,凌月泽接过老板送来的鲜花,一大捧花将他的表情遮了个严严实实,所有人都觉得,被花团锦簇的人,定然是幸福的。所以周遭有几个郎君激动得掉泪,或是羡慕,或是祝福,无不欢喜。
烟花灿烂,众人欢呼,姜晏在原地伫立了许久,只是没人在意她。
在周围人的眼里,她不过是一个与竞争者争夺爱侣失败的无关人等,最终,只有一个女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安慰了一声:“没事儿啊姐妹,天涯何处无芳草。”姜晏还没看清这个女子的脸,她便已经冲到人群之中一起祝福台上二人。
姜晏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离开的,只是恍恍惚惚走出了夜集,阿慎终于没忍住开口:“小殿下,这也是你计划的一环吗?可是……”
可是,看着不太像。
姜晏看向阿慎,眼神空洞,尚未回神,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没说。
身后突然传来家福的声音,他踉跄着跑到姜晏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还请小殿下恕罪!”
“啊?”姜晏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家福连连磕头:“都怪小的,前几日我家小郎君向太女殿下递了请帖,说是邀她同游,可是自从郎君递了请帖之后,便日日魂不守舍,小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便自作主张提前请了小殿下一同前往,想着二位只需早些离开茶楼,与太女殿下的约便自动失效,待到小郎君开心了,再想个得体的理由回了太女殿下,太女殿下伤小郎君至此,想必不会太在意他,理由只要说得过去,便也诸事大吉,怎知今日太女殿下来得早,才造成如此尴尬局面,还平白无故让小殿下也伤了心,若小殿下心里不痛快,小殿下,您罚小的罢!”
“我罚你作甚?”姜晏看了一眼家福,而后抬眸准备继续往前走,“我罚不了你了。”
烟花还没停,姜晏的身后星花缤纷,光雨倾泻,众人欢呼。
22. 姑奶奶别提了
姜晏难得浑身酒气入静思园,东棋在门口迎她时,她摇摇晃晃地跌到东棋怀里。
“您何时喝过这么多,这到底是怎么了?”东棋一边叨叨一边扶着她朝卧房走去,“别是凌小郎君突然说不要你了罢?”
姜晏突然停下了脚步,指着东棋,醉醺醺道:“你放屁!他怎么会不要我?”
别是真猜对了罢。东棋心想,疑惑地看向阿慎:“发生什么事了?”
阿慎言简意赅地将夜集上的事说了一遍,还为自家殿下不平道:“这凌小郎君平日里最是爱重我们家殿下,倒是没想到在太女面前是这么个嘴脸,真是看错人了。”
“不许说他不好!”姜晏指了指阿慎,“他没有不要我。”
东棋无奈地摇摇头,只能哄着这个醉人儿:“行行,那是他计划的一环,明儿就来找你了,对不?”
“嗯……”姜晏靠在东棋肩头,“你说得对,东棋说得对……呕——”
第二日,姜晏醒时已近午时,见到晒到房里的阳光,姜晏带着怒气道:“东棋!东棋!今日为何不叫我,还得去大理寺的!”
东棋不紧不慢地走进屋,双手抱胸:“小殿下,您昨晚吐到半夜,想来今日是没法儿处理公务了,于是今天一早我便让人替您向大理寺告了一天假。”
姜晏拍了拍昏沉的头,似是想起了昨夜的事:“哦对,我记起来了,还吐了你一身呢,我这破记性……喝那么多酒干嘛,多大个事儿。”
“您……好了?”东棋探头问道,“我今儿还让人备了千丝绕。”
“不了不了,昨天已经醉了,千丝绕放着过几天喝。”姜晏站起身,伸手道,“更衣罢,让东舒未时来锦绣楼见我。”
东棋挥手,侍从们拿着衣服入了房间,今日东棋给她备了一套白底金纹的曳撒,日常且不失贵气,符合她现在很想没事找事的调性。
“您今儿不在府上吃饭啊?”东棋一边给姜晏穿衣,“我特地命人给您做了一大桌呢,这什么失意那肚子就必须得意啊,全是小殿下爱吃的。”
姜晏轻笑一声,只说道:“不吃了,让东晴陪我去锦绣楼,那一桌子你和府上的姐妹们吃罢。”
东棋不放心,于是跟着姜晏一路走到静思园大门口,见姜晏跟没事儿人似的,看了看同样茫然的东晴,斗胆问道:“您……真没事儿?”
“我能有多大个事儿。”姜晏笑着朝东棋摆了摆手,“有劳好姑娘看家喽。”
姜晏吐了一晚上,面对苏千若上的新菜式开始狼吞虎咽,把苏千若给高兴坏了,他轻轻拍着姜晏的背,难掩笑意:“好孩子,慢慢吃哦,叔这里管够的。”
“叔,你这些菜式真真好吃!”姜晏火速吞完一碗饭,把空碗递给苏千若,“叔,再来一碗!”
“好嘞!”苏千若接过碗。
东晴坐在一旁安静用饭,愣是没想出这几个菜为何这么对自家殿下胃口,虽说确实不错,但姜晏很少对某一样食物展现独特的喜爱,大家一直觉得,只要能吃、能填饱肚子的她都会说好。
第五碗饭放下时,一个面相身形似是寻常走卒的女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姜晏的身边,姜晏也总算没再加饭,而是淡淡说了句:“年后就没见着人,今儿可算见到你了。”
东晴对着女子淡笑点头,算是打招呼,站在一旁的苏千若此时才注意到姜晏身后的女子,惊道:“这……这谁啊?”
那女子俏皮扬眉,用手肘遮住脸庞片刻,如川剧变脸般,换回了原来的容貌,而后朝苏千若打招呼:“苏叔,许久不见。”
“哎呀,是东舒呀!真真许久不见呢!”苏千若伸手掐了掐东舒的脸,“这小脸儿怎么变的,根本没看出来。”
东舒不好意思地笑道:“小把戏而已,小殿下与东晴便看出来了。”
“确实没看出来,你家殿下我是听出来的。”姜晏直言,指了指身旁的位置示意东舒坐下说。
见几人要谈正事,苏千若便借口照看客人离开雅间,门缓缓关上,东舒方才开口:“正打算来找殿下,便收到密诏,可真是巧了。”
姜晏得意一笑:“料到你那儿定然有事,说罢。”
东舒轻咳两声,轻声说道:“属下昨晚特地命人盯着,凌小郎君与姜丰看完烟花,就让姜丰送自己回了府,所以一晚上二人纯看烟花,啥都没干,凌小郎君甚至亲都没亲她一下!”
东晴情不自禁:“那就好!小殿下还有机会!”
“不是,东舒姑娘,你都查些什么啊?东晴别瞎起哄。”姜晏嫌弃地看着她,“我这让你说大事儿呢。”
“这事儿不大吗?!”东舒义正言辞地说道,“我跟你说小殿下,您,昨日被凌小郎君甩了这事儿,半步棋上下都知道了,其实连苏叔都知道,叔差点去烧了那破夜集,不过被您英明的属下东舒姑娘叫人拦住了,至于在您面前,他怕您伤心,没提。”
“得,坏事传千里。”姜晏用手掩着头,“这段时间我是不见人了,特别是你们这帮坏女人,见一个就得被笑一顿。”
“非也,殿下。”东舒摆了摆食指,表情格外认真,语气却格外滑稽,“一开始,是在笑的,特别是南文那坏蛋,差点没笑背过气去。但大家一听是凌小郎君拒绝了您,而后选了姜丰,这性质就不一样了,听说南枫连夜召集整个神机门的人讨论如何一晚上屠灭东宫上下,其实吧,也不是不可行,但南明和南晓劝住了,毕竟这二位一致认为灭东宫这种事得您亲自动手才大快人心,于是她们让我来问您,要不要全员出动,反了这破朝廷,什么人啊竟敢抢您的小情郎。”
“反个屁反,这天下就姓姜,有啥好反的。”姜晏没好气地说道,“先不说那个谁了,再来点儿大事。”
东舒略抬音调:“哪个谁?哦——是您前两天还在喊的‘月泽’吗?”
“知道还问。”姜晏低着头,按了按自己胸口,“哎哟别提他的名字了,心口疼。”
“行吧,那给您说点儿小事儿调节一下心情。”东舒得了逞,便也不再说笑,“昨日截获的情报,东宫提审了琴州那位乐师。”
“然后呢?接着说。”姜晏问道。
东舒微微抬头:“然后她就去赴凌小郎君的约了啊。”
“嘶——”姜晏倒吸了一口气,艰难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在问乐师的事,您能盼我点儿好吗,别提了,姑奶奶!”
见玩笑不能继续开了,于是东舒正色道:“乐师名唤王安,是琴州那边特派来学习宫乐之人,陛下将她安排至太常寺学习,此人极会说话,审美情趣也是极高,故而很快取得了太常寺上下的信任,与三殿下关系要好,三殿下府上甚至有美人儿是她引荐的,年前她被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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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寺派往骥州避暑山庄安排今年年中皇家祭典事宜,流云使接到密报,说在祭祀历代先皇的牌位处,本应是点十二支天香的,却被她安排点了十三支,这不就是咒当今吗,流云使秘密前往查探,发现情况属实,陛下大怒,下令将其关押到避暑山庄地牢之中,原本案卷已经同步到刑部及大理寺的,但几天前,此案转至东宫办理。”
“奇怪。”姜晏皱眉,“真奇怪。”
东晴也跟着皱眉:“小殿下觉察出什么了吗?”
姜晏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低声解释:“按理说,几个皇子之中,最期待那位成先皇的,不应该就是姜丰吗?陛下还把案子转给她办。”
东舒点头附和,继续说道:“还有一点也很怪,是南文提出来的,陛下与三殿下的嫌隙刚刚解除,她也知晓了当年陷害三殿下的就是姜丰,如今又把这件明显对三殿下不利的案子转给东宫办理,很不符合常理。”
姜晏也赞同道:“对,那位虽然对别人的女儿不咋地,但对自己生的女儿还是相当爱护的,毕竟为了捂臻姐的篓子,连重臣家的嫡长女都可以杀。”
东晴不解地问道:“莫非在她心里,太女的地位始终重于三殿下?”
姜晏摇了摇头:“不至于,这些年她虽然没给臻姐封王,但大部分原因是碍于当年她手沾人命被众人知晓,臻姐每年拿的赏赐与瑞王是一样的,比姜丰的亲弟弟禾嘉殿下高出一倍还多。——提审的内容可有情报?”
东舒答道:“因是初次提审,问的都是些寻常问题,诸如年龄籍贯,在避暑山庄都干了些什么之类的。”
姜晏了然:“那便再探罢,回头我去提醒臻姐当心,别影响了封王事宜。”
东舒点头:“好,还有一件事,南晓传信说,晋州境内出现建业年间的玉龙印,此物与昭亲王殿下有关,如今在晋王姜桓手上,朝廷还未知晓此事,南晓问是否需要采取行动。”
玉龙印,当年先皇微服琴州南,将玉龙印留给昭亲王,让昭亲王暂时主持朝中事务,却没料到这玩意儿竟然丢了,昭亲王也是因为此事失了先皇信任。
“先暗中交涉罢,把那印子要到手中,不过也不必太过担心,桓姨与母亲素来要好,且为人沉稳持重,应该不会对我们不利。”姜晏思索道,“最主要的不是拿到印章,而是查出印是怎么辗转到晋州的。”
东舒应下,又继续说道:“好,——还有,南梧说阿今已经小半年未出席半步棋会面了,您打算让她闲多长时间?”
“还没到时候呢,让她多闲会儿。”姜晏道。
东舒再次点头,而后抓了抓后脑勺,支吾着又继续开口:“就是,那个,殿下……”
“有话就说。”姜晏故作不耐烦,“放心,你主子我大度得很,不会因为你拿那个谁激我而生气的。”
东舒轻咳两声,开口:“那属下可就说了,您前段时间让我们寻的名琴‘落清辉’,如今是要送到您那儿,还是送到那个谁的府上啊?”
“那肯定是我府上啊!”姜晏不假思索直接说。
东舒点头:“哦,还以为您是想送给那个谁当生辰礼呢!”
“滚蛋!”姜晏白了她一眼,“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得嘞,这就滚!”东舒起身行礼道别,趁姜晏那一脚还没踢到自己腿上,“滚”出了房间。
23. 小事大情
东晴在一旁没忍住笑出了声,姜晏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东晴也要嘲笑一番?”
“没有没有。”东晴连忙摆手,“只是昨晚听闻殿下被那什么了,大家都担心得不行,生怕您一蹶不振,东婳连方子都写了好几个,说是备着以防您今早起来有什么闪失,东棋连夜让人撤走了府上所有关于那个谁的物件儿,怕您睹物思人,东舒和东义两姐妹,一个说马上去通知半步棋准备掀东宫房顶,另一个现在估计在联系江湖各大势力,给您搜罗符合您品味的美人儿。”
姜晏听后,一下子趴在了桌上,头埋在手肘里:“也就是说,不光是半步棋,其他……都知道了?”
东晴说话素来一本正经:“嗯……应该是的,不过大家都是怕您出事儿,至于东舒激您的那些话,纯粹就是她想让您发泄出来瞎说的,呃,除去暗杀东宫和反皇都那部分没瞎说,她们真这么想过……”
姜晏缓缓直起身,长叹一口气:“没事儿,至少北州不知道。”
东晴:“哦,属下昨晚连夜秘密将此事传信荣世子,毕竟七年前荣世子交代过,关于您的大事一定要报她知晓。”
姜晏又趴了下去,甚至带了点哭腔:“东晴啊,这些年你都给大姐密报过什么关于我的大事啊……”
东晴回忆道:“嗯……您换牙结束、您初潮、您第一次说喜欢那个谁、您在太学第一次考了第一名、您的心意第一次被回应……”
“行了行了……”姜晏连忙摆手,“东晴啊,这些算什么大事啊……”
东晴伸手轻轻拍了拍姜晏的肩:“怎么不是呢?对于您的家人而言,这些都是您经历的种种大事,可贵至极,大家希望您事事都好,但如果命运弄人,得不了好结局,也有大家始终站在您身后,您不必对坏事避而不谈,它不应该沉积在您的心里成为桎梏,大家会陪着您发泄出来,再陪您重新振作,坦然迎接下一次风浪。”
姜晏趴着许久没动,而后轻轻地说道:“谢谢……其实,真的没什么的,他有他的选择,或许是有苦衷,或许就是觉得姜丰更合适,都没关系的,他给过我这世上最纯洁无瑕的情谊,我也曾真的幻想过能护他一世,只是有些事,挽留没用,真心没用,没了缘分,散了也就散了。我不恨他,或许仍然喜欢着他,但这些所有关于他的情绪,都没有任何意义了,我如今能做的就是带着这些情绪继续过自己的日子,或许在某一天这些关于他的喜欢也好仰慕也罢,都会因为此后到来的种种事,而被渐渐冲淡,直到无影无踪,到那时,这段缘分便算真的结束了。只是,东晴啊,我现在发泄了,便别再提他了好不好,我心口真的……好疼。”
房间里只剩下淡淡的抽泣声,苏千若不知何时端着一盘点心进来,见到趴桌上的姜晏,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见东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于是他缓缓坐到姜晏身边,轻轻将姜晏揽进自己怀里,像给孩童顺气一般,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姜晏出锦绣楼时,面色是不错的,虽谈不上容光焕发,但至少比昨日喝得烂醉好上许多。二人步入静思园时,东棋便来报,说三殿下在正厅候着。
姜晏了然:“那正好,有事找她。”
东棋支吾道:“三殿下她……还带了些……事物……”
姜晏故作惊喜:“哟,能把咱们东棋吓成这样的事物,那我倒要看看。”
于是几人大步踏入正厅,只见姜臻不客气地坐在主座上,闭着眼睛指挥着身旁好几个香气扑鼻的美人:“对对,阿柔你就这么按,阿怜你就这么弹,阿珠你就这么唱……等会儿小殿下来了,你们就这么伺候她。”
姜晏轻咳一声,几个美人赶紧下跪行礼,姜臻也睁开双眼,笑意盈盈,快步把姜晏拉到主座上:“快,伺候着你们以后的主人。”
纤纤玉手差点没把姜晏的骨头按酥,她疑惑地看向姜臻:“臻姐,您这是……”
姜臻得意洋洋:“为庆贺我小妹重回快乐的独身,你姐姐我,特地给你挑了这些气质美人,保证伺候得你顺顺心心,来,几个宝贝儿介绍一下自己。”
美人儿们纷纷介绍起自己与手上绝活,姜晏仔细端详了几人,别说,真的各个标致,每个人都很美,又都美得不同,站一起却又觉得他们均是气质出众,仙气飘飘。姜臻严选名不虚传。
姜晏只好一边感谢一边婉拒,奈何她现在所有的说辞都被姜臻理解为了放不下凌月泽,于是姜臻开导道:“你看啊,那位美人儿虽美,但他和你终究不是一路人,他就是被他的家族培养来献给太女的,雅,但没真性情,贵,所以玩不起,咱们这种逍遥为上的性子,干嘛去和那种人走太近,不要浪费大好光阴啊好妹妹。”
姜晏不敢苟同,但也懒得解释,反正怎么解释都会被认为是放不下,于是她只好随口附和,勉强收下几个美人,又表示自己有要事相告,命东棋将美人们带了下去。
待闲杂人等退下,姜晏方才正色道:“臻姐可记得王安乐师?”
姜臻漫不经心道:“哦,她呀,年前还玩儿得挺好,是个知情知趣的人,可这厮欲对母皇不利,被抓后便没再联系了。”
姜晏严肃道:“她此前是被关押在骥州避暑山庄的地牢,可前几天已被送往东宫,据说陛下已将此案交由东宫办理。”
“母皇应该不至于让姜丰来害我罢?”姜臻皱眉,“她才知道我被姜丰陷害过的,王乐师这事儿太常寺是有过失,但太常寺本就不负监管纠察之责,我这个寺监本也就是个闲职,姜丰能害我什么?”
“臻姐封王在即,小心为上。”姜晏提醒道,“近日臻姐还是记得每日去太常寺看看,有什么风声也能及时知晓,早做打算。”
“知道了,谁都没你能操心。”姜臻柔声应下,“其实封不封王的我并不关心,自打我出生开始,父亲、姑姑、所有人都在劝我争权,说什么我性情大度豁达,最最适合站在高位,可我的和善只是想尽力别伤害别人,若是力有所及,便庇护一些人,那也就够了,我不想去争什么太女皇帝之位,看着就累,我这人,最怕累了,所以这些年没封王,我也一样过,如今要封王了,我竟也没多高兴,还怕与你身份有了悬殊,我们便有了嫌隙,那我便宁愿不封王。只是我又想,我如今能封王,也全靠的是咱们少卿大人的明察秋毫,所以你的好意,我得接着,日后不管走到哪一步,你也都是我的好妹妹。”
“臻姐……”姜晏倒是被这一番话触动了,“其实我也只想让你不要蒙冤……”
“知道的。”姜臻淡笑,然后眼珠子一转,低声道,“所以呀,我送你的那些美人儿你得好好用,那可是我的好意,阿珠的那活儿不错,你可以试试!”
“呃……”这人怎么正经不过半刻,姜晏心道。
姜臻以为她嫌脏,连忙说道:“不过你放心,这几个美人儿都干净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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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知道是因为你姐用过他哥,他俩是被同一个老爷子教习出来的,想必差不多。绝对符合你肉眼可见的洁癖品味!”
姜晏无奈淡笑,转移了话题:“臻姐与王乐师交好时,可曾觉得她有和反常的地方?”
姜臻托着腮,细细想了许久,方才缓缓说道:“其实都挺正常的,只是现在回头看,我就在想她会不会是探好了我们的喜好,所以我们想听什么她就说什么,从而得到大家的信任。但是吧,其实被抓这事儿很怪,你说她大老远从琴州过来,只为了冒死咒一下母皇多烧一根香?这东西说白了只是象征不好,又真伤不了母皇一根汗毛,她为的是什么呢?”
姜晏听后,不禁沉下脸:“臻姐的意思是,她可能有后手?”
姜臻无奈摊手:“那谁知道,如今案子都到东宫了,更没处知道了。”
姜晏不语,这时,东棋进了屋:“二位殿下,晚膳已备好。”
饭后,姜晏扶着醉醺醺的姜臻上了马车,送走她后,便独自穿过连廊,往自己院中走去,快到时,见一淡红外袍的女子站在院门口,她没有躲藏之意,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姜晏。
姜晏见了她,笑道:“哟,能躲过东晴防卫下的静思园,谢姑娘武功又精进了许多。”
谢希摇头淡笑:“没有,与东晴姑娘打了个照面,她放我进来的。”
姜晏走到她身边,靠在就近的树干上,说笑道:“可惜错过了饭点,不然能吃到我们家路师傅精心做的老鸭汤,还能与臻姐一起吃个晚饭的。”
谢希低头抿了抿唇,说道:“我……刻意避开她的,虽是知道一切不怪她,心里却总想着不见她比较好,藏了七年,怯了。”
“慢慢调理吧,臻姐是这皇都难得的真性情之人,想必会等你慢慢变回从前的样子。”姜晏轻声说道,“谢姑娘前来所谓何事,是否要去喝杯茶?”
谢希摇头:“不了,这段时日在配合母亲收拾家里,马上还得赶回去,只是听闻你昨日被……便想着还是来看看,我不是很通女男之情,但也知晓一些你与他的事,遭逢此难,想必不好走出去,母亲知晓后,让我来给你带一句话,谢家从此会站在小殿下身后,想要美人的话,她料理完家里的事给小殿下送几个过来,大成的女儿,素来不担心身边没有可意的郎君,不必为一个男子伤心介怀。”
所以这事儿到底传了多远啊,姜丰你故意搞的这效果吧?!姜晏心中暗骂。忍着心口痛,面儿上又笑着点了点头:“谢大人说得有理,其实已经好上许多了,没事的。”
谢希嘴唇微微翘起,又说道:“下面这句是我想说的话,都说成大事者必过情关,你如今算是过了这关,日后必然均是坦途,战无不胜。”
姜晏大笑起来:“哈哈哈,承姑娘吉言!我也等着谢姑娘重回谢家少主之位,届时你至少得被我宰一顿饭!”
“多少顿都行。”谢希笑意加深,说罢,也没多作停留,拱手告辞,使了轻功离去。
姜晏送别谢希,缓步进了自己的卧房,房内的饰物陈设已被东棋贴心地焕然一新,她与凌月泽一起买的东西、凌月泽送给她的事物均被收走,姜晏静静坐在床边,从袖中取出一张手帕,当年他送给她糕点时,就是用这张手帕包的,洁白的丝绸帕子上绣着一轮金色的月亮,姜晏举着它,透过烛光细细端详,苦笑着吐出几个字:
“情关啊……”
24. 叛徒
姜晏是什么时候对凌月泽有意的呢,或许她自己也数不出日子,只是在年少最弱小无助的年纪,那人就这么选择了自己,不是因为母亲的照拂,只单单因为自己是姜晏,再回过头来,二人已经并肩同行了不知多少时日。
盛安三年,太学堂,自从姜丰在朱粹宫凶器一事中未讨到好,皇后那里又被皇贵君拿着重要证物去好生交流了一番,至少明面儿上,姜晏经历了一小段相对平静的日子。
皇都渐渐入了秋,太学堂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作起了妖,一日下学,老师刚离开,姜瓷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日日与叛徒之女同坐一屋,真是受不了了。”
“是啊,也就人家脸皮厚,天天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姜岑也附和了一句。
姜臻此时正处于失意之中,却也站出来说了一句:“都是天家女儿,说出来的话都得论一个有凭有据,二位慎言。”
姜凝开了口:“三殿下在美人堆里躺着把美人给躺死了,不会也是因为沾了某些叛徒之女的晦气吧,奉劝三殿下还是别太善良,小心害人害己。”
恭郡王之女姜贤说道:“凝世子这是何意,合着三殿下的家事是你我一个郡王之女能随意说道的?”
姜凝也不怵,直说道:“贤世子,该不该的这宫里也都传遍了,有什么好遮掩的,再者,我这本意不也是想提醒三殿下,离晦气东西远一点吗?”
姜瓷见正主一直没反应,干脆直接点人:“说你呢,姜晏!你个叛徒之女,有什么脸呆在太学堂?”
姜晏收起书本,掷地有声:“我奉陛下之命在太学堂念书,若是瓷小世子想质问个为什么,也当去问陛下,何苦为难我?还有,陛下英明,想必不会让一个叛徒之女来太学堂,几位世子无凭无据侮辱的,不知是昭亲王殿下,还是陛下?”
几人被说得没了声,然而这只是个开始。
几日后,太学老师安排姜晏去藏书房取讲学的书籍,一般领书这种事,贵人们都会安排随身带的伴读去办,但姜晏哪来什么伴读,只有一个每天忠实等在太学堂外的侍卫东晴,于是她只好独自前往藏书房。
藏书房离讲学的教室并不远,却在整个太学堂最里间,因为来往人少,巡查之人也不过是每日随便环视一下便离去,于是姜晏只能一个人在诺大的藏书房里找完老师所需之书,再抱着书回到讲学室,只是她刚踏出藏书房,便见到三个人狞笑着盯着自己。
姜晏凝住神,用余光环视周围能逃跑得地方,只发现此时所站的连廊周围均是荷池,于是她只好挺直腰板,微怒着问道:“几位世子何事?”
“何事?自然是告诉你,前几日我们所说的叛徒是谁。”姜岑伸手捏住姜晏的下巴,“就是你生母,姜念啊。”
姜晏吃痛,然而手中却抱着书,她只好用力别过头,一字一句道:“不许污蔑她。”
“污蔑?”姜凝嗤笑一声,“当年你母亲弄丢了玉龙印,惹得先皇大怒,致使先皇身体每况愈下,最终病逝,这事儿你是不知吗?你母亲不敬先皇,就是个实打实的叛徒,哪句话不对?”
“懒得和她废话,阿凝,阿瓷按住她!咱们今天非得教训一下叛徒之女。”姜岑斩钉截铁说道。
不等姜晏反应,姜凝一脚踢在姜晏腘窝处,姜晏半跪在地,书册散落一地,姜凝与姜瓷赶紧把姜晏死死按住,不等姜晏挣扎,姜岑重重地甩给姜晏一巴掌。
只觉得口中传来一阵咸腥,姜晏顶着生疼的脸,愤然道:“昭亲王为大成呕心沥血,不是叛徒。”
姜岑又甩来了一巴掌,紧接着给姜晏肚子上来了一拳,嘴里念叨着:“呕心沥血是吧,今天让你全身冒血!死叛徒。”
再次听到叛徒一词,姜晏捏紧了拳头,硬生生挣脱开了姜凝与姜瓷,一拳砸到姜岑脸上:“我说了,她不是!”
三人对了眼神,一同冲了上来,围住姜晏,开始拳打脚踢,彼时姜晏的功夫尚稀松平常,三人又是有备而来,很快,姜晏便落了下风,被三人打得浑身青肿出血,再无抬手之力,只是嘴里还喃喃道:“昭亲王殿下,不是……不是……叛徒。”
此时,当初送糕点的那个男孩儿跑了过来,只轻声说道:“三位世子,太女殿下在找你们。”
三人这才停了手,见姜晏不再动弹,姜凝愤恨地在她肚子上踢了一脚:“让你那天打我们,死叛徒,没打死你算我们善良。”
说罢,三人这才往教室走去。
男孩儿见三人走远,慌忙跑到姜晏身边,轻轻扶起她,怯生生道:“你,你没事吧?”
见姜晏没有反应,男孩儿有些慌了,他用力把姜晏拉起靠在自己身上:“我……我们走小路,去找你的那个侍卫。”
直到看到东晴慌忙朝自己跑来,男孩儿这才停脚,东晴把姜晏背到背上,男孩儿还在喘气,他一边喘一边说:“快……快带你家主子找太医去……”
东晴早已紧张到不敢多言,只点头向男孩儿说了一声“多谢”,而后背着一动不动的姜晏,疯了似的朝朱粹宫跑去。
姜晏的床边,四个姑娘屏住呼吸围着东婳,静静待她诊断,直到东婳说:“还好,没有伤及肺腑内脏,均是些皮外伤,做好止血,按时吃药,慢慢就会醒了。”
几人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东婳开始写药方,东舒哽咽着:“我们小世子怎么命这么苦呢?刚躲过了暗杀,紧接着又挨打,饭菜里天天下毒,内务府前两天送来的秋衣里还藏着毒针。”
东义也开了口:“当年小世子不愿练武,被昭殿下硬拉着去营里练了几天,也是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可那时她还冲我们笑,何曾这么昏迷过。”
东棋吸了一口气:“索性我这就去信北州,说这破宫里咱们不待了,让昭殿下派人来接我们。”
“那便等同北州与皇都决裂了罢……”东晴皱眉。
东棋怒而锤了锤桌子:“决裂便决裂,昭殿下必定不忍小世子受这般委屈。”
东婳放下笔,起身淡淡说道:“等小世子醒来再做决定罢,我去抓药。”
门被东婳缓缓关上,门外传来廊柱被重重一击的声音,而后是东婳一声重重的叹息。
幸而东婳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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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州带来的药物经查验后没被收走,喂完药后,五个姑娘在房里静静守着姜晏,饭也忘了吃,直到后半夜,东婳握住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她被惊醒,慌忙起身查探,只见姜晏似是在做噩梦,口中不断呢喃:“不是叛徒,我母亲不是叛徒!”
其他几人也被这动静逐渐惊醒,都围了过来,几人不敢呼喊,只能焦急看着,不一会儿,姜晏猛地坐起,大喊一声:“母亲!”
她浑身大汗,眼角泛泪,环视着身边五张担心的脸,这才缓缓回过神来,轻声问道:“我……吓到你们了吗?”
东婳轻轻笑了起来,用手巾为她擦去额角的汗水:“醒了便好。”
东棋偷偷擦去自己眼角的泪,假意阴阳怪气道:“从小被您吓大的,这才哪儿到哪儿。”
姜晏想侧身,却又吃痛,被东婳轻轻按回了床上,示意她躺着说。姜晏将白日在藏书房门口所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听得五人都捏紧了拳头。
东舒没好气道:“一群狗爹养的,我们昭殿下为国出征时,她们的父亲还穿着尿布满皇都瞎窜,她们也配置喙昭殿下?!”
“辱狗了。”东晴难得这么不冷静。
姜晏思索道:“只是,她们有这番说辞,必定是有什么风声,东舒东义,你们明日醒后去打探一番,我怕是对母亲不利之事。”
东舒与东义重重点头,几人正打算离开回房睡觉,肚子却都不约而同地叫了起来。
姜晏迷茫地看着几人:“你们都没吃饭?”
几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东棋连忙说:“上次去锦绣楼拿的米还有些,我去厨房煮点粥。”
姜晏侧脸满含歉意地看着几个女孩,只能躺在床上自责:“怪我,苦了你们,都是北州的天之骄子,来这儿跟着我受苦,没遇到过什么好事,连饭都吃不好。”
“小殿下说什么呢,还是有好事的。”东义嘴快,连忙辩驳,“至少,至少有苏叔给我们饭吃。”
东晴点头,又跟着说道:“对对,还有今日扶您出太学堂的那个男孩儿,得他出手相救,不也是好事吗?他真真是人美心善。”
姜晏当时昏迷着,只觉得扶自己起来那个人的声音格外耳熟,待到他靠近,她又闻到那股熟悉的香味,是淡淡的甜味夹着栀子花香,她一直以为是当初那份糕点的味道,却原来是这个男孩自带的香味。
姜晏想到他,亦是露出笑容:“是啊,他是个好人。”
“他是三殿下的男侍吗?”东义歪头问道。
“不是。”姜晏看向东义,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他是太女的伴读。”
姑娘们脸上瞬间没了期待,东义不免疑虑道:“别是皇太女安插过来假好心的吧?”
是吗?姜晏也在疑问,她是断然不愿意相信姜丰身边会有人真心实意的跑过来对她好的。只是当她想到那小狐狸般灵动的双眼时,竟开始想要说服自己,万一呢?
但是,姜晏赌不起那个万一,只在短暂的思绪翻飞后,她赞同道:“东义说得有理,该防着。”
说着说着,又渐渐昏睡过去。
25. 随军医师口中的母亲
第二天,姜晏发起了高烧,东婳诊断说是染了风寒,伴着浑身的皮肉伤,要想快点起床走动是别做梦了。
第三天,病情好转,开始和东舒在床上打闹玩耍,险些把东棋端过来的粥弄洒,挨了东棋一顿说。
第五天,再度高烧,昏迷不醒,东婳也没寻到究竟为何,换药、施针,未见好转。
第七天,姜煜驾临朱粹宫,探望仍旧未醒的姜晏,召太医院李伯颜为其诊治。交待几句后永宁宫传来急报,而后匆匆离去。
待姜煜离去,李伯颜让众人关闭门窗,紧急为其施针,为避免几个姑娘怀疑,邀东婳从旁辅助。
服下李伯颜的药后,姜晏的烧逐渐褪去,当晚,终于睁开了双眼。
看着床前陌生的面孔,姜晏恍惚间来了一句:“我是……到天界了吗?”
“想得美,您的凡尘路至少还剩一百年。”东义眼角带泪。
“那这位姐姐是?”姜晏看了一眼李伯颜,只觉得她也似刚刚松了一口气般。
李伯颜温声说道:“在下太医院李伯颜,应陛下之命为您诊治。”
门窗依旧紧紧关着,李伯颜的声音在房里清晰回荡,只是东义幽幽开口:“恐怕,不是陛下之命罢。”
李伯颜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东义:“姑娘何出此言?”
东义盯着李伯颜:“方才陛下与你凑近交待,我看清了她的唇语,她让你做干净点。”
“姑娘还会读唇语?”李伯颜轻轻一笑。
“总要有点本事的,不然怎么留在小殿下身旁?”东义稚声笑道。
姜晏听后,扶着床沿,摇摇晃晃地欲起身,东棋连忙将其扶住,直到稳住身形,姜晏方才开口:“姜晏谢李太医不杀之恩!”
李伯颜轻轻把姜晏按回床上,眼神柔和:“当年南方战乱,是你母亲救我李家于水火,我怎可恩将仇报?此前我已收到你母亲的密信,小世子请放心,我定全力助你。”
东棋皱眉:“只是……李太医未完成皇命,此后怎么办?”
李伯颜的眉眼中闪出一丝俏皮,她看了看东婳,说道:“我能做的都做了,奈何东婳姑娘医术太高,把病症给破解了呢!”
东婳差点被呛到,慌忙说道:“我,我没做什么,就看了看药有没有毒。”
李伯颜继续道:“好啦,诸位不必操心,只是别外传小世子病情好转之事,也烦劳小世子多躺几天,待到痊愈再起床,这几日我会每日前来为您诊治。”
“多谢李太医!”姜晏用力撑起身体,“姜晏在深宫之中如独木难支,只有几个姐妹相依为命,得李太医助力,是晏之荣幸,也万望李太医保重自身,来日方长。”
李伯颜伸手拍拍姜晏的头,唇角微微翘起,温声说道:“小世子不必害怕,安心养病,来日方长。”
此后几天,李伯颜每日都会来朱粹宫探望姜晏,除去药品,她甚至会每日记得带些吃食补品前来,意在帮朱粹宫填补一下小仓库,而随着姜晏渐渐痊愈,整个朱粹宫的气氛也终于渐渐缓和了些,东婳也终于有机会向李伯颜讨教些许。
午后,二人在宫院中谈了起来,面对李伯颜的说法,只见东婳不可置信地询问:“也就是说,小殿下在被歹人打那日,伤口中就带了她们手上涂的毒药?”
李伯颜却早已对此司空见惯,从容回答:“对,不是什么剧毒,但毒药渗透血液侵入心脉,易高烧不退,加之天色入凉,容易让医师误诊,亦或伤者本身感染了风寒导致医师漏诊,如此,若是伤者体虚些,脑子烧出什么毛病便也未可知。”
东婳起身作揖:“东婳来皇都前,受昭殿下所托,发誓定要护好小殿下周全,恳请李太医多教授一些宫里常见的病症、毒药的防治方法。”
“这个自然。”面对好学的后生,李伯颜满意地点点头,“待到小殿下痊愈,我便不能时时叨扰,小殿下如今在皇都处处受制,自是要东婳多费些心。”
东婳点头,满怀感激道:“多谢李太医,让东婳觉得这深宫路不至毫无光亮。”
李伯颜伸手怜爱地拍了拍东婳的脑袋:“医者之心,除去人命关天,便是坐怀不乱,饶是其他姑娘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你也得稳住大局,只是医者终究是人,心中哪有不慌不急的,偏偏你的这位小殿下遇上的事儿又比别人多些,难为你了,东婳。”
说着说着,姜晏不知何时从屋里走了出来,她随手披了一件旧外袍,扶着门框,身形比此前瘦了许多,头发还是前一天东棋束的,此时翘了不少浮毛,见到二人注意到了自己,她便递来一个平静温软的笑,只是秋风掠过,她禁不住咳嗽了两声。
东婳赶紧上前扶住她,柔声道:“小殿下,您尚未痊愈,还是回房歇着罢。”
姜晏摆摆手,语气了甚至带了些央求:“东婳,躺了好几天,我实在想出来走走。”
李伯颜也快步到她身边,替她把衣服整理好:“那便裹好衣服,趁这会儿有太阳,出来走两圈儿。”
两个医师一左一右扶着她在院里散步,秋天的太阳谈不上多暖,洒下的尽是些夹着寒风的凉意,姜晏抬眼看了看院中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突然开口问道:“李太医曾经也陪母亲这么散过步吗?”
李伯颜轻笑,露出一丝自豪:“昭殿下的话,很少生病的,军营里摔打长大的人,下毒都得下重些,何况寻常小病。”
姜晏眼前一亮:“李太医随过军?”
李伯颜摇头:“嗯……也不算,就是被昭殿下救下之后跟着她在军营里呆过一段时间,那时战乱,营中什么都缺,下官便跟着当了一段时间的军医。”
“那时的母亲,是什么样子的呢?”姜晏低头,“我生在皇都,感觉这世道生来就是太平的,听到长辈们说母亲曾平定天下,就觉得平定天下是何其简单的事,可如今我连自己周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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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亩三分地都平不了。”
“殿下还小呢。”李伯颜拍了拍姜晏的背,“至于你母亲年轻时,那可是大成最负盛名的皇子,风姿是大成女儿中的头一份儿,还是战功累累的少年将军,你往皇都街上走一遭,随便抓一个年轻男子问问,最想嫁的都是昭亲王殿下。都说年少成名的人容易自傲,她却鲜少有这些心绪,在军营里和大家打成一片,入伍不到一年的小兵之名她都能记得清清楚楚,记得一次得胜回营,大伙儿在营中庆贺,她举着先皇赐的剑舞了一曲《破阵》,战俘中有一个抵死不招供的男子看了全程,然后脸红着把他知晓的敌情全说了。”
说到这里,三人大笑起来,姜晏的面色看着也好上了许多,末了她缓缓开口:“我就知道,我的母亲不会是叛徒的。”
“叛徒?何来叛徒一说?”李伯颜皱眉,“说来惭愧,下官还未曾询问过殿下被那帮人打的原因。”
“她们说,我的母亲,弄丢了玉龙印,是个叛徒。”姜晏低声说道,“我不许她们污蔑我的母亲,便同她们打了起来。”
“荒谬!”李伯颜竟也怒了,“昭殿下哪是这帮金屋子里长大的纨绔可以置喙的?!”
姜晏抬头:“李太医是否知晓当年玉龙印真相?”
李伯颜沉思片刻,摇了摇头,认真道:“抱歉,下官极少参与政事,但……但有一人,或许知晓真相。”
姜晏拱手行礼:“还望李太医明示!”
李伯颜连忙扶起她,凑到她耳边轻声耳语了几句。
姜晏了然点头:“谢李太医,待愈后我会去找她。”
李伯颜无奈道:“小殿下大可以先稳住自身根基,再慢慢去寻找真相,不急的。”
“我不急,但我怕有人等不及。”姜晏看向李伯颜,“所以,我便必须去。”
当年先皇微服外出,命女儿辅政亲王姜念暂代朝政,姜念便提了一个人暂时主持宫中防务,本应是相当肥美的差事,只需在这段时间为昭殿下守好皇宫,别谋反,站好队,此后离平步青云也就是一步之遥,那时,宫中对此人不乏艳羡之音,认可她的胆识谋略。
李伯颜向姜晏推荐的就是此人,裴远舟。
当年风头无两的御林军副统领,如今只在兵部混个闲差,整日里帮谢矩端个茶倒个水,一年到头走得最远的路就是偶尔从自己府上行至兵部,还能累个气喘吁吁。据说此人时不时教教皇都里的贵族郎君几招拳脚功夫以作防身之用,只是这些花拳绣腿,女子们都看不上。
姜晏与东晴站在裴府门口,只见府门破败不堪,寒露已过,门柱上还贴着年初的红色春联,只是红纸早已被几月的风雨刮得只剩淡红色,二人站了半晌,竟一个出来迎接的人都没有。
东晴忍不住皱眉:“找她真有用?”
姜晏心中也不乏疑问,只是来都来了,面对东晴的质疑,也只好说道:“不管啦,先去问问再说罢。”
26. 闭门羹
东晴上前敲门,铜环扣了许久,总算有个懒洋洋的侍从从门内探出身子,侍从打了个哈欠,甚至都没正眼看二人,眼神只随意扫了扫周围,便自言自语道:“这也没有郎君过来啊。”
东晴连忙端着声音说道:“这是小殿下姜晏,还不接驾?”
侍从白了二人一眼:“接啥驾啊,你们这一没拜帖二没通传,我们家大人很忙的,没空!”
见对方如此态度,姜晏忍着怒意,朗声道:“我倒是没想到兵部一个司务能日理万机。”
“对,日理万机,忙着呢,您二位请回罢!”侍从说罢,砰一声把门关上。
姜晏气得直跺脚:“她不是母亲旧部吗?!居然连府上侍从都冲我们白眼!”
说罢,姜晏想要冲上来狠狠砸门,却被东晴拦住:“小殿下,勿要失态,咱们回去从长计议。”
姜晏就这么被东晴半拖半拽着离开裴府,走在集市上,也没什么心情看叫卖的玩意儿,只一个劲嘟囔着自己心中的委屈,东晴只好轻声安慰,二人这么说着说着,突然,东晴声音一沉,轻轻碰了碰自家殿下:“小殿下,那是谁?!”
姜晏还恼着,满不在乎地抬头,却只一瞬,眼神也清澈了,气性了收起了,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前方走来的人。
是凌月泽,他正带着自家侍从逛市集,手里拿着一串咬了一半的糖葫芦,抬头也正看见姜晏,于是他笑意盈盈地走过来行了一礼:“见过小殿下。”
他穿着一身白色锦衣纱袍,浅金色腰封把他的腰线勾勒得若隐若现,衣摆上是金线勾勒的一只仙狐,白纱金纹的披帛随意却又恰到好处地缀在他的肩旁。不似平日在太学堂里见他时的规矩矜持,此时的他更显白皙灵动,反正是把姜晏给看入迷了。
见姜晏支吾着没说话,他柔声笑道:“前几日听闻小殿下染了风寒,因而未曾去太学堂,今日见到小殿下气色不错,想必不日就会回太学堂罢?”
“嗯……是,是的。”姜晏点头。
凌月泽笑着点头,炯炯有神的眼睛认真看着姜晏,语气里带了一丝恳求:“那我能不能恳请小殿下一件事?”
“你,你说。”姜晏点头。
凌月泽四下瞧了瞧,小心地凑到姜晏耳边:“看在虏家前些日子救了您的份上,能不能别在太学堂里说我今日偷吃糖葫芦的事?”
姜晏只觉一股清香扑鼻而来,听了凌月泽的话,她皱着眉,脱口而出:“你吃糖葫芦会被罚?!”
凌月泽退回身躯,意犹未尽地啃了一口糖葫芦,面带委屈地笑道:“若是被母亲知道,会被罚抄家规的。”
姜晏眨了眨眼,疑惑道:“你母亲这么严格?”
这是什么母亲啊,姜晏心道,小时候自己天天和大哥吃各种果子点心,也没见自己母亲罚过大哥。
凌月泽轻轻耸了耸肩:“没办法,虏家练舞需要保持身段儿,教习师傅不许吃的。”
姜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后眼前一亮,说道:“既然如此,那你今天就该吃个够再回府,我知道有家酥蜜麻花极好吃,要不要去尝尝?”
凌月泽双眼也亮了起来,点头道:“要的要的,在哪儿?”
前一刻还在恼怒的姜晏,此刻正带着凌月泽,兴奋地奔向她此前知晓的小店,东晴笑着摇了摇头,跟上护主,倒是凌月泽的小侍从,劝也不是,附和也不是,只能焦急地跟着自家主子,提醒他慢些跑别摔着。
麻花是刚刚出炉的,上面浇着特制的蜂蜜,两个人一人拿着一个,蹲坐在店旁的小凳子上,姜晏指了指凌月泽手中麻花,兴奋道:“冲中间蜂蜜最多那处咬!”
凌月泽点头,为避免衣服沾上蜂蜜,他用手按住自己的衣领,微微颔首,轻启朱唇,咬了下去。
酥香与清甜瞬间充斥着口腔,凌月泽兴奋地又吃了好几口,方才叹道:“你可真厉害,怎么发现这家宝藏店铺的?”
被这么一夸,姜晏心中得意起来,却也佯装谦虚:“不值一提的小本事罢了。”
凌月泽被逗笑,掩嘴轻声说道:“平日里见你话不多,倒是没想到你也是个会贫嘴的。”
姜晏无奈道:“那是在太学堂,说一句话被几百人盯着,还能被曲解成几百个意思传出去,话自然是越少越好。”
凌月泽点头,附和道:“小殿下说得有理,有时候,哪怕是不小心使错了的眼神,都会被误解为来者不善,也就在这市集街坊上,没人知道你的身份来历,故而可以随心所欲些。”
姜晏歪头,看了看凌月泽的精致的面庞:“但,太学堂也不是没有好人,比如臻姐,比如……你。”
凌月泽抬眼看向姜晏,嘴角弯出一丝挑衅:“我可是太女殿下的人哦,小殿下这么信我?”
姜晏报以诚恳的笑:“直觉罢,直觉你每次出手相帮,都是真心的。”
见凌月泽手中的麻花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他的侍从快步走到凌月泽身边,急切道:“郎君,您今日约了裴大人的课,如今快到开课时间了。”
听到“裴大人”三个字,姜晏惊讶问道:“哪个裴大人?”
凌月泽淡笑:“兵部裴远舟裴司务,大人得闲时会教教皇都的郎君们拳脚功夫,都是些你们女子看不上眼的套路,权当学一点来自保。”
姜晏与东晴对视一眼,下了决心,鼓起勇气问道:“能不能,再请你帮个忙?”
裴远舟曾作为武将,家中演武场兵器库是样样齐全,只是府上早已没了当年风光,她换好衣服,踏上操练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转身,见凌月泽正穿着一身素白练功服冲她行礼,只是不同于往日,他今日带了一男一女两个侍从,那个女子,就是姜晏。
裴远舟只觉眼前女子面生,于是皱眉:“今日怎么多带了一个侍从。”
凌月泽躬身:“回老师,前几日出门碰到了几个无赖纠缠,母亲便派了一个女子随身跟着,以防万一。”
裴远舟走近姜晏,不客气地拍拍她的手腕,直言道:“这也不是什么练家子,如何保护你家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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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晏低着头,用怯生生地语气说道:“那便得仰仗老师多教些,在下定然好好学,只求能护好我家郎君。”
裴远舟抬眉,笑道:“行,什么时候你要是能躲得过我三招,那护你家主子便是没问题了。”
姜晏立即单膝跪下,拱手行了跪师礼:“那学生便拜见老师,求老师不吝赐教!”
裴远舟摆手:“行了行了,跟着你家郎君扎马步去。”
姜晏彼时的功夫稀松平常,在北州时虽被昭亲王带着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但架不住她生性爱玩喜动,又因其为小女儿,姜念便也没太紧张她的功夫,只要身体强健,她想学什么便由着她学什么。于是北州的晏小世子写词作曲堪称一绝,编舞行令算是好手,跟着北州神医学过医,术数也冠绝北州,就是骑射拳脚,连北州最普通的士兵都打不过。
喜提昭亲王殿下锐评:讨男子喜欢的东西可谓样样精通,自保的功夫是半点没学到。
裴远舟教了两小只好几天,发现凌月泽这个女侍从的天赋极高,底子不错,又勤恳好学,只没几天,她已经追上了学过小半年的凌月泽,还能时不时纠正一下他的动作。
只是二人的相处,哪里像是主仆,凌月泽对她是带了些恭敬的,她对凌月泽亦是礼貌谦和。
最关键的,这个女侍从的功夫底子师出之人,能勾起她许多回忆。
半月后,姜晏躲过了裴远舟的第三招,裴远舟负手站在操练台上:“你走罢,你已经出师了,以后也不必叫我老师。”
姜晏喘着气,额间冒着薄汗:“老师哪里的话,一日为师,终身为母。”
“只怕,我担不起这个‘母’。”裴远舟盯着她,“你说是吧,小殿下。”
空气一下子降至冰点,凌月泽赶紧打起圆场:“老师,前几日小殿下说仰慕您的功夫,便托学生带她过来学上一学,绝非有意相瞒,还望老师不要生气。”
姜晏也赶紧说道:“不怪郎君,是我让他这么做的,此前在北州,昭殿下一直叮嘱,女儿家行走世间若是不会功夫,日后难免无法自保,那时我没听,功夫便学了个稀烂,到皇都这几个月,方才感佩昭殿下所言非虚,但如今想学武却无门,听到凌小郎君夸赞您,便慕名而来,只求学点真拳脚。”
“那如今你便出师了,快走罢。”裴远舟挥手。
说时迟那时快,姜晏瞬间起身,使出方才用过的最后一招,裴远舟皱眉,抬手顺势切掉她的拳风,将其放倒在地。
姜晏趴在地上,她缓缓撑起身体,高声道:“老师方才使便是全力使出第三招,学生躲不开。”
“你……”裴远舟紧着脸庞,压着火气,“下官这儿庙小,教不起你这种皇家贵女,赶紧走罢。”
姜晏慢慢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恭敬行礼:“方才老师使的第二招,总能让学生想起曾经,学生谢过老师,告辞。”
说罢,转身而去。
凌月泽左右为难,只好向裴远舟行礼,后小跑着追上了姜晏。
27. 亲王
凌月泽在后面大喊着疾行的姜晏,险些失了态,姜晏在一条河边停下脚步时,追过来的凌月泽已经气喘吁吁。
凌月泽在她身旁站定:“你,你倒是等等我呀!”
姜晏心里堵得慌,沉声道:“你还是离我远些比较好,免得沾了晦气,隔日被太女殿下怀疑。”
“不怕,她没空疑心我。”凌月泽柔声道,“我当她伴读一年多,她正眼瞧我的次数没超过三次,有一次还把我名字叫错了。”
姜晏抬头看了看他,依旧美丽,姜丰眼瞎了吗,竟如此冷遇他,想到这里,姜晏竟忍不住安慰:“她是眼睛抬到天上的人,估计除了陛下,她谁都不会看在眼里。”
“你说对了,所以我其实不恼,只要做好伴读一职,其他时间便也乐得清闲。——不说她了。”凌月泽笑道,“关于裴老师,其实我听过一些关于她的传闻,当年她本是昭亲王殿下麾下之人,昭殿下离京后,诸多昭殿下旧臣都离奇逝去,而裴老师却未被牵连,听长辈们聊起此事时,都说她定然是出卖了昭殿下,故而才能保全自身。所以我猜,她不愿见你,是因为她心中有愧罢。”
姜晏摇头:“若是有愧,更不应不见我。”
“那要不……再去试试?这次我不跟着,毕竟我可是太女殿下的人。”凌月泽歪头,“你自己若是进不去,就让你的侍卫带你飞进去,总要问个明白。”
姜晏本想拒绝,心中只觉人家都这般对待了,有什么必要舔着脸去做此事?只是看着凌月泽满怀期待的眼神,又想到宫里正有人打算拿玉龙印做文章给母亲扣帽子,不自觉郑重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入夜,裴远舟正准备入卧房,却只听院中树木窸窣作响,她皱眉,朗声道:“不知哪位大侠驾到,竟不走正门不经通传贸然入内。”
姜晏与东晴从树中缓缓走出,裴远舟拔出腰间剑,径直朝姜晏刺来,东晴眼疾手快,用剑柄化去了她的剑锋,二人登时打在了一起,趁此机会,姜晏扯着嗓子喊着裴远舟:“裴大人,本不该以此方式前来叨扰,奈何您的门房始终不让进,故而我们只能出此下策,我们来不为别的,只为了解一些往日之事,问过之后绝不打扰!”
东晴全程没有拔剑,只是不断地躲闪,裴远舟听完姜晏的话,无奈地叹了口气,收了手。
姜晏与裴远舟坐在她卧房外的台阶上,东晴笔直地站在姜晏身边,秋风扫过时只将她的衣摆带起,她未动分毫。
沉默半响,姜晏开了口:“裴大人当年是母亲身边的红人,想必知晓玉龙印之事。”
裴远舟愣了一下,而后疑惑:“玉龙印不是丢了吗?”
姜晏认真看着她:“对,所以我想知晓,这玉龙印当初是怎么丢的,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裴远舟抬头,看着天上弦月,渐渐回忆起四年前:“那时啊,昭亲王殿下可是名动天下的辅政亲王,她与当今,也就是那时的仁亲王,关系也是极好的……”
建业二十九年,也就是先皇驾崩的前一年,那时姜念与姜煜的关系好到什么程度呢,先皇早上刚出城,辅政亲王姜念暂代朝政,本在禁足受罚中的姜煜当天下午就接到了辅政亲王下的赦免令,当天晚上姜煜便出现在昭亲王府的家宴上,二人畅饮至深夜,第二日,裴远舟便接到命令,让其在陛下微服期间负责整个皇宫防务。
姜晏缕着思路,忍不住问道:“等等,大人这么说,意思是,大人能负责皇宫防务,与当今有关系?”
裴远舟淡淡点头:“或许连昭殿下自己都忘了,我是当今陛下在建业年间送给昭殿下的兵士。”
那时的姜念对姜煜是不设防的,因而对于姜煜送给她的三十兵士照单全收,并且都公正对待,编入正规军中。裴远舟就在此列,她也凭借自身卓绝的功夫与领兵能力,得姜念赏识,一路从小兵做到正六品千总。
“陛下为什么要作如此安排?”姜晏歪头问。
裴远舟略带赞许地看着姜晏:“因为,在先皇微服前夕,她曾私下找过我。”
彼时,姜煜安排了一处极为隐秘之地与裴远舟会面,幽绿的庭院里,裴远舟还没开口,姜煜身边的侍从便丢给了她一个玉佩。
那玉佩形制精巧,锦鲤形状,应是富家孩童的玩耍之物,裴远舟慌乱地抬起玉佩,对着光,只见那锦鲤的鱼尾处正正好刻了自己失踪女儿的乳名。
裴远舟慌乱道:“茵茵……我的茵茵,仁亲王殿下知道我家茵茵的下落?”
姜煜淡淡点了点头,面带笑意地看着半跪在地上的裴远舟:“裴大人,茵茵现在好得很,只是以后好不好,就全看裴大人的表现了。”
“殿……殿下是要卑职做什么?”裴远舟急切地看着姜煜。
姜煜笑意加深:“孤王将你养在姜念身边这么多年,如今你仕途顺利,总该谢一下孤王的提携之恩吧?”
裴远舟点头:“殿下说得是,改日一定将府上最珍贵的物什献到王府,还望殿下念臣一片爱女之心,让茵茵早日归家。”
姜煜慵懒地摆了摆手,开口道:“哎——裴大人这就说笑了,裴祝茵是你的嫡长女,哪能用物什来换,得要别的。”
至此,裴远舟被迫接受了姜煜的要求——为她传递宫里的情报。
姜晏微怒:“你不厚道!提携你的明明是我母亲。”
“这个我当然知道,只是那时我的女儿在她手上,只能先答应下来。”裴远舟无奈道。
从建业二十九年裴远舟负责宫中防务开始,她便陆陆续续地传递了诸多情报给姜煜。
但姜念对裴远舟,不光是仕途上的恩情,哪怕是私情上,姜念也多次有恩于她,比如裴祝茵婴孩时曾生过一场大病,便是姜念为她寻得名医。
因此裴远舟当时并未传递什么重要情报给姜煜,大都是姜念本就不打算隐瞒的消息,比如去参与祭祀、接受别国来使朝拜之类的,但奇怪的是,姜煜一直照单全收,并未责罚裴远舟。
但很快,姜念便发现了此事,裴远舟自觉对不起姜念,便如实把自己传递过的情报尽数呈报给姜念,姜念并未责罚她,只是略微痛心自己的胞姐竟如此对待自己,冷静下来后,让裴远舟同时为自己传递姜煜的情报。
姜煜让裴远舟知道的情报并不多,但裴远舟为表忠心,把自己知晓的尽数上报。
姜煜与姜念的偶遇似乎比从前更多,二人经常同行,在别人眼里,两姐妹的关系比从前更好了些。
“可这事和玉龙印有何联系呢?”姜晏歪头问道。
“玉龙印出事那日白天,仁亲王派人来询问那晚昭亲王的行踪,而昭亲王也命我将她那晚的所在之处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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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给仁亲王。”裴远舟继续说道,“那晚昭殿下在主政殿批阅奏折,仁亲王带着年仅十二岁的丰世子来主政殿面见昭殿下,还是我引着她们入的殿。”
那晚,主政殿没有其他人,只有裴远舟一人守着,诺大的宫殿里只有姜念静静批折子的声音,姜煜见状,轻声笑问:“阿念为何不叫人伺候着?”
姜念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手中狼毫,抬眼含笑看着姜煜:“批几个折子而已,便不使唤人了,也方便与你说些私房话。”
“哦?阿念知道我要来?”姜煜嘴角勾起,“如何知道的?”
“你不也知晓我今日在主政殿吗?”姜念脸上笑意不改,只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裴远舟。
姜煜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阿……阿念都知道了?”
姜念也不隐瞒:“我说那日你怎么荐起人来了,阿煜,我是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你算计。”
姜煜慌忙辩解:“阿念,你也知道,我向来不受母皇喜爱,前几日还被罚禁足,如今你成了大成的辅政亲王,再往上不过一步之遥,阿姐是被罚怕了,想求个庇护,我让裴远舟给我的消息,皆是些你公布于朝中的行踪,我想提前知道,为的也就是能早做准备、早些见到你,也叫那些想欺负我的皇亲瞧瞧我们二人的关系。”
姜煜眼角泛红,几欲流泪,姜念的神情缓和下来:“你这是何苦,我待你如何,旁人又如何看不出来?”
裴远舟一直在一旁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却也说不上来,只能闭嘴。
就在此时,内屋传来姜丰稚嫩的哭声,几人慌忙快步行至姜丰所在之处,只见她站在博古架旁,本应好好放在架上的玉龙印,此时已碎在姜丰脚边,姜丰抽泣着看向自家姜煜:“母亲,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姜煜皱着眉走到姜丰身边,斥责道:“你这混球,把你念姨的东西弄坏了,还不赶紧跪下求念姨饶恕!”
姜丰赶紧跪下求饶,姜煜也慌忙说道:“阿念,孩子不懂事,你千万别气坏身子,我看这物件儿是白玉所制,回头我将我王府最好的那块烟云玻璃种送来,聊表歉意。”
姜念竭力压着火气,只轻声说道:“这是母皇微服前所赐的玉龙印,得玉龙印者,可调动百官,暂代朝政。”
“什么?!”姜煜险些跌坐在地,幸而扶住了一旁的架子,“那……那……怎么办?”
说罢抬手准备向姜丰扇去:“你这混世子,是想害死你娘和念姨啊!!”
姜念握住了姜煜的手,摇头道:“不可。”
“那……那阿念可有办法?”姜煜慌乱道,“要不要去仿制一块,我认识几个工匠手艺不错……”
姜念再次摇头:“这牌子工艺繁复,天下只此一块,其中诸多纹样只有母皇才知晓门道,贸然仿制,只能罪上加罪。”
“实在不行,便实话向母皇坦白罢,我替丰儿抵命,只是日后劳阿念多多照看我这几个混姑娘……她们还小……”姜煜说着说着,不自觉哽咽起来,姜丰也抓住自家母亲的腿,拼命摇头。
姜念深吸一口气:“届时如实说,我们为她作保,只说孩子不懂事,想来母皇不会怪罪。”
姜煜意味深长地看了姜念一眼,声音依旧哽咽,嘴角却若有若无地勾起一丝笑。
“阿念说得有理。”
28. 如果能活过天明
姜晏自嘲地笑笑:“人家的孩子十二岁可以不懂事摔碎玉龙印,我十二岁在深宫里说错一句话都能招来杀身之祸。”
“昭殿下终究是自负了些,她一直觉得那印就该正大光明地放殿内,有御林军看着,不必掩藏。”裴远舟没接她的话,只继续说道:“先皇微服回来,昭殿下,仁亲王,丰世子三人奏明此事后,先皇只斥责了丰世子几声,这事儿看着便也算过去了。”
姜晏:“那看来这印也没那么重要。”
裴远舟摇头:“可自那次后,先皇再未重用过昭殿下,辅政亲王的封号也在一月后收回,之后先皇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连连召仁亲王侍疾,不到一年,先皇便驾崩了,左右二相打开锁于宫中最深处的传位诏书,众人无不惊讶,竟是传位于仁亲王。”
姜晏记得那天,天姥姥下了一场仿佛天地同悲的大雨,她陪姜念跪在长寿殿里,听到内侍念出诏书内容时,她发现母亲的手抖了一下,那时她不过七八岁,以为姜念是因为悲伤而发冷,便偷偷凑近姜念跪着,试图用自己小小的身躯为她取暖。
姜晏思索着:“所以,定然是有人用这玉龙印做了文章,只是未免做得太绝,母亲在先皇过世前一年,竟毫无还手之力。”
秋风扫过眼前落叶,裴远舟看着眼前萧索,只叹了一口气:“先皇微服回都后,我便从御林军副统领的位置上退了下来,但昭殿下仁善,依然将我带在身边做亲卫,并想办法带回了我的女儿,故而我也没再给仁亲王传递过消息,只知道昭殿下在感受到先皇的急转直下的态度后,屡次想觐见,都被内侍以养病为由劝退,而仁亲王却可以随时入宫侍疾,昭殿下也找过仁亲王殿下,仁亲王说自己一定将话带到,但得到的答案依然是先皇不愿见昭殿下。”
“只怕带话的人,往话里加了些料罢。”姜晏嗤笑一声。
裴远舟叹了一口气:“今日之事,走出这座院,我便不会承认,至于当初到底说了什么。如今已无从得知,只是仁亲王继位后的动作,小殿下也看得清。”
姜晏继续发问:“有一件事我很纳闷,当年仁亲王继位,朝中站母亲的官员多数被清理,为何你作为我母亲的亲信,却还好好活在皇都。”
裴远舟淡淡一笑:“因为……昭殿下仁慈,离京时告诉当今,我手上握着一样足以颠覆大成的证据,昭殿下还对当今说,她大可以把满朝的官员挨个杀过去。——可我手里哪里有什么证据,只是某些人的位子本就占了些名不正言不顺,忌惮罢了。”
姜晏灵光一闪,皱着眉道:“不对,母亲从不说假话。”
只见姜晏猛地站起身,拉起裴远舟:“裴大人,你告诉我,当初母亲让你做过些什么,你当时觉得蹊跷,却也必须照做的事。”
裴远舟思索片刻,摇头道:“没有,我从没觉得昭殿下的命令不合理过,要说我觉得出格的事,便是……她让我传递仁亲王的情报,按理说,昭殿下若想知道仁亲王的事,交给她手下擅长情报之人岂不更快些。”
姜晏盯着裴远舟,眼里抑制不住兴奋:“那便就是这个,情报你可还留着?”
裴远舟对上她的眼神,犹豫片刻,起身让姜晏跟上自己:“走吧,就当豁出老命,报答昭殿下。”
姜晏跟着裴远舟在裴府七拐八绕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最终停在一颗树前,树粗约两人合抱,只见裴远舟半蹲着身体,保住树干,使出内力,双臂青筋暴起,竟在顷刻间把此树转了半圈,枝上鸟儿惊起,枝下姜晏与东晴也瞪大了双眼,姜晏不由得叹道:“我老师内力竟如此深厚!”
“谁是你老师!”裴远舟走到一处站定,伸手了一下树干,那处树皮竟陷进了去,紧接着,树干自动从里打开,露出一个能容一人的入口。等不及惊讶,姜晏与东晴快步跟着裴远舟进了去,只见树干自动关上,裴远舟拿出手中夜光石,靠着微弱的亮光,行至一铁板前,蹲下身掀开后,一条暗道赫然显现。
“老师,您能教我的东西可太多了!”姜晏兴奋道。
“胡闹!都说了不收你!”裴远舟再次果断回绝。
三人进入暗道,裴远舟用燧石点燃了壁灯,穿过长长的石质过道,石室里藏着诸多书册,多为兵法及功法典籍,只见裴远舟拿出一册《奇门万阵》,那书竟是中空的,里面密密麻麻地放着一堆书信。
“都在这里了。”裴远舟将书信递给姜晏。
“东晴,把灯火举近些。”姜晏接过那些发黄的书信,随便找了个石凳,坐下后仔细查看。
裴远舟就在一旁安静地等着,她看着姜晏的身影与专注的神情,竟看出了几分当年昭亲王的影子。
姜晏一目十行,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已看得七七八八。
裴远舟惊讶:“你看这么快,能看出名堂?”
“小殿下看书极快,且看过之后能尽数记下。”东晴说着略带自豪。
姜晏猛地抽出一张信纸,两眼发亮:“就是它了,老师!”
裴远舟凑过来,仔细阅读其中内容:“建业二十九年六月十七,仁亲王离都,往宁州方向去。——等等,宁州……”
姜晏淡笑:“与先皇微服之地不过一天马程。”
“也就是说,仁亲王当年事先去见过正在微服中的先皇,那是所谓何事?”裴远舟皱眉,“去说昭殿下的坏话?可先皇对昭殿下的信任,岂会因为两三句谗言消减?”
“我记得,当年先皇离世其实很突然,此前也听母亲提过,太医明明说先皇只需好好调养,精神头能恢复个七成往上,可却骤然离世,令大家都慌了神。”姜晏在石室里踱步,托着腮思考,而后抬头看向裴远舟,“老师,当年仁亲王是因何缘由被禁足的?”
裴远舟回忆道:“据说是发现她带异毒入宫,先皇大怒,令其禁足于幽宫,而后命昭殿下查清此事,后来昭殿下查清那只是补养之药,也便动用了辅政之权将其放出。”
姜晏无奈嗤笑一声:“我这个母亲,英明一世,战场上硬了一辈子的气势,却败在了心中那为数不多的温软上。”
裴远舟轻声责怪:“怎可如此说你母亲,昭殿下远见卓绝,若非她,我定然活不到此时。”
“老师,我们做个赌,你我若是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你便得继续做我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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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你的功夫尽数教授于我。”姜晏抬头笑看着裴远舟,“我底子其实不错的,当年母亲教我没好好学,她老人家叹了好几回气。”
“太阳……缘何见不到?”裴远舟追问。
姜晏与东晴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裴远舟,轻声道:“走罢,我们出去。”
正院里火光冲天,比姜晏大不了多少的裴祝茵负手站在一众御林军面前,神情肃然。
站在御林军之首的,是皇帝身边大司礼,魏和川。她沉声道:“裴姑娘,你是想抗旨吗?”
裴祝茵不急不缓:“方才从大司礼口中得知,陛下是要让家母进宫,在下已命人进院通传,只是家母年纪渐长,起床需耽搁些时间,诸位只需稍待片刻即可,在下何曾抗旨?”
站在大司礼身旁的御林军副统领韩卓也说道:“既然如此,大司礼,我们不妨等上片刻,裴大人行事不同寻常,咱们也都习惯了。”
魏和川正色道:“韩大人,你我等上一等没什么,可要是陛下等得不耐烦了,我们担待得起吗?”
只在此时,裴祝茵的身后响起自家母亲的脚步声,姜晏、裴远舟与东晴踏入正院,裴祝茵闻声回头,冲裴远舟点了点头,又略带疑惑地看了一眼母亲身边的二人,姜晏冲她露出一个似有似无的笑。
裴远舟在裴祝茵身边站定,轻轻拍了拍裴祝茵的肩,柔声道:“茵茵,看好家。”
而后朝魏和川道:“走吧。”
魏和川抬眉:“正巧,原来小殿下也在这里,也省了臣下与韩统领的脚程。”
姜晏点头,与裴远舟对视了一眼,径直踏上了马车。
自姜晏有记忆起,她似乎从未见过深夜的永宁宫,母亲辅政那段时日,她若起得来,便会跟姐姐一起,在亲王府门口送母亲出发,虽然绝大多数情况,都是母亲和姐姐轮番哄着自己不要哭闹,待到哄好了,母亲便匆匆进宫,而后,姐姐前往都城郊外军营。
待到入夜,姐姐一般比母亲回得晚些,而自己则非要拉着哥哥出门等母亲与姐姐回府,哥哥拗不过自己,便只得抱着自己一边哄一边在王府门外转悠,哄着哄着,才发现已经走出王府一大段路程。
此时,若是遇到回府的母亲或者姐姐,哥哥都会挨一顿训斥,只是二人都不凶,看着严肃罢了,内容多半是担心哥哥晚上一人出门遭遇危险,不过本来有侍从偷偷跟着,二人也无需太过忧心。姜晏只需要往假意发火的人怀里钻,撒几句娇,气氛便能迅速松快下来。
若是姜荣,她多半是在马上的,她会把自己抱到马上坐着,而后戳戳自己的脸,没好气道:“就知道撒娇,何时能长大?”
若是母亲,则多半是坐在车轿里的,她会把自己揽进怀里,让哥哥也坐进车轿,一同回府,一路上听自己和哥哥说府上发生的事。
姜晏记得,自己还嚷嚷过,要与母亲一起进永宁宫玩,若是能在夜里放烟花便最好了。母亲是答应了的。
那时的她,似乎一点都不怕这里。
不像现在,掀开车帘,看到深夜里戒备森严的永宁宫时,冷风吹打在脸上,姜晏结实地打了一个寒颤。
29. 质问
永宁宫的偏厅比正厅窄些,魏和川前面的两个内侍打着灯引路,却也只有些许光亮,姜晏低着头,借着微光,每隔几步便能看到一个侍卫伫立在柱边岿然不动,四周静得只能听到几人的脚步声,也不知看了几个侍卫的脚,前方才终于更亮了些,姜晏不动声色地抬了抬头,只见姜煜身着玄色常服,靠坐在御榻上,手里拿着奏折,面色如常,读不出悲喜。
魏和川熟练地挥手,两个掌灯内侍恭敬行礼,而后拿着灯火入了后堂,而厅内仅剩姜煜身前一盏烛火。
姜晏缓缓行礼开口:“儿臣叩见母皇。”
姜煜翻了一页奏折:“晏儿的病可好些了?”
“回母皇,已无大碍。”姜晏小心说道。
姜煜微微点头:“……看来李太医医术精湛,当赏。”
“也算不上,李太医开了一剂药,服下之后呕吐半天,好在儿臣皮糙肉厚,硬挨过来了。”姜晏说道,“也许是药三分毒,儿臣理解,只是为儿臣的小事赏罚太医,怕有损天威。”
姜煜没有回应,拿御笔在奏折上写了几行字,而后将折子放到榻边,看向姜晏:“可知今日朕唤你所谓何事?”
“儿臣不知。”姜晏躬身。
姜煜把手里的奏折递给魏和川:“看看罢。”
奏折上写的是昭亲王丢失玉龙印一事,冠冕堂皇地说着昭亲王虽劳苦功高,但遗失玉龙印实属事大,如今朝局已稳,便该重提清算一事。
姜晏缓缓合上奏折,姜煜瞥过她的动作,语气却多了几分恳切:“晏儿,你说,母皇该怎么办?”
姜晏顿了顿神,缓缓说道:“儿臣记得,母皇与昭殿下感情深厚。”
姜煜声音放软:“是啊,当年阿念待朕不可谓不真心,如今纵然相隔两地,心中也忍不住时常挂念,每每见到你,便也能想起她,聊以慰藉。”
“母皇,依儿臣所见,母皇若因一份奏折便重伤姐妹之情,难免落人口舌。”姜晏继续道,“玉龙印之事,本也可大可小,如今盛世如画,仰仗的也并非玉龙印的庇佑,而是母皇的英明。”
听到最后那句话,姜煜嘴角淡笑:“继续说。”
姜晏稚声继续:“儿臣认为,玉龙印遗失,可以下道密旨让人找着,待到查清具体事宜,再作定夺。”
“可是,晏儿。”姜煜抿了一口桌边的茶,“玉龙印,当年是被你的生母,摔碎了啊。”
裴远舟欲挺身解释,却被姜晏拦住,后者一脸慌乱:“真……真的吗?儿……儿臣不知啊……”
“这个阿念,总喜好一副光风霁月的模样,竟从未告诉过晏儿。”姜煜佯装叹道,“晏儿,你说,朕要如何袒护?”
“敢问母皇,玉龙印是何时摔碎的?”姜晏语气慌张。
“建业二十九年六月十五。”姜煜脱口而出,“当时裴爱卿也在场,可以证明。”
“可……可是母皇,儿臣曾见过一封昭殿下留给裴大人的书信,其上落款是建业二十九年六月十七,记载了母皇那日出城之事,信纸上,有一处明显的红印,儿臣看着很像玉龙印浸下的印子。”姜晏唯唯诺诺地说道。
姜煜盯着姜晏:“哦?晏儿可带在身上?”
“带……带了……”姜晏从袖中取出一张旧信纸,递给魏和川。
边角发黄的信纸上,记着建业二十九年六月十七,仁亲王外出前往宁州之事,而信纸对准烛光,能印出一个半红的印子——一条腾云祥龙。
姜晏吞吞吐吐:“想来是当初用印人不小心浸到的,若是六月十五之前拓下,字迹应在印之上,但这张纸上,字迹在拓印之下,这足以说明在六月十七,玉龙印也尚未丢失。”
姜煜凝视着信纸,半响,朗声大笑:“确实是玉龙印,好!晏儿做得好!如此一来,便可证明,那日摔碎的玉龙印是假的,朕也有足够的理由去堵住那些奏本的嘴。”
姜晏结实地叩了一头:“能为母皇分忧,是儿臣之幸。”
待到姜晏与裴远舟离去,姜煜的目光变得凌厉,晦暗不明的烛光打在她脸上,勾出嘴角若有若无的笑。
魏和川轻声说道:“恭喜陛下,终于拿到了昭亲王放在裴远舟手里的东西。”
“既如此……”
姜煜正欲开口,后堂却突然闪出一个人影,流云使一袭黑衣,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呈到姜煜面前,说道:“陛下,截获从北州飞鸽传来之信。”
打开信,却只见一个崭新的红印,与姜晏信纸上那个半红印子一模一样。
姜煜看后冷笑,直勾勾盯着姜晏离去的方向,一字一句地念着:“姜念,姜晏,哼,有趣的母女。”
待流云使退下,魏和川才安慰道:“至少,裴远舟手上再无那烦人之物。”
偏厅里又静了一阵,姜煜沉默半响,开口:“小家伙想欲盖弥彰保下之人,记得加急审问。”
“是,李伯颜正在天牢受审。”魏和川恭敬道,“裴大人,需要留吗?”
姜煜看着手里的信纸,缓缓摇头:“拿她作饵,把余党出来一网打尽。”
回程路上,见姜晏一直无话,裴远舟倒是一改此前嫌弃的模样,略带兴奋地说道:“我倒是没想到,书信中昭殿下留下的印图还有如此妙用。”
“希望能消停一阵罢。”姜晏叹了一口气。
“这事儿够她消化一阵儿了。”裴远舟笑道,“特别是你后面附送那张新的信。”
看到裴远舟心情不错,姜晏索性也打起精神,戏笑道:“看来,裴老师是满意学生的资质了?”
裴远舟肯定地点点头:“只要小殿下做好吃苦的准备就成。”
姜晏摆摆手,打趣道:“没事,本人现下就是一根苦瓜,再苦能苦到哪儿。”
“也……不尽然。”裴远舟看向姜晏,拍了拍她的肩,“明儿午后,记得来我府上,从今往后,老师我也不再教其他学生了。”
姜晏站在皇宫门口,目送着裴远舟出宫,东晴走到她身边,二人相视一笑,转身往朱粹宫走去。
翌日,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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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的课程一过,姜晏便往宫外裴府奔去,许是太过兴奋,险些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幸亏那人身边的护卫身手不错,三下五除二把姜晏放倒在地。
若是别人,跟在身后的东晴也许会出手帮自家殿下出气,然面前的人让东晴也陷入犹豫。
姜晏吃痛睁眼,正对上凌月泽关切的目光,他满怀歉意:“对不起,如意只是护主心切。”
“没事,没事……”见是凌月泽,姜晏也没了气性,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是我跑太急了。”
“你是要去哪儿?”凌月泽歪头。
“去裴老师那儿。”姜晏双眼闪动,“若是你得空,要不要与我同去,过后我们去吃好吃的?”
“我……”凌月泽迟疑地看了看身旁的侍从,却又在侍从劝说之前,重重地点点头。
裴府演武场,裴远舟看看姜晏,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凌月泽,无奈说道:“怎么,现在是凌小郎君做你的跟班儿,你俩换着来?”
姜晏眼神真切,双手合十:“老师,您就破个例,一起教教凌小郎君罢!”
裴远舟轻哼一声:“教没问题,但先说好,我如今既然要教你,那便不是前几天那点儿花拳绣腿,这万一小郎君摔打出个什么闪失,你负责啊?”
凌月泽连忙摇头:“那便算了,我就在一旁等着小殿下。”
“你怕?”姜晏看向凌月泽。
“那倒不是,只是我所学的舞不允许像女子那般习武,会影响身段儿,回头被母亲发现,会禁我足的……”凌月泽越说越小声,末了仿佛自我安慰一般笑道,“再说了,本来府中练舞就累,我就当来这儿休息一下了。”
姜晏见他为难,便也不勉强,只让他去一旁坐着,自己则跟着裴远舟过起了招。
此时的裴远舟,一改前几日教男子的柔声温调,严厉得让姜晏梦回军营,一下午的过招,姜晏未曾打到裴远舟一次。
这是姜晏第一次主动去习武,凭着天赋,虽然近不了裴远舟的身,还被打得灰头土脸,她却异常兴奋,迎着裴远舟攻过来的拳头,不断拆招。
东晴抱剑立于凌月泽身边,静静看着自家小殿下屡败屡战,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凌月泽托着腮,突发奇想地发问:“东晴姑娘能打过裴老师吗?”
东晴认真看着裴远舟的招式,半响方才摇头:“打不过。”
凌月泽又转头看着正在过招的二人,只见姜晏再次被裴远舟一掌推倒在地,因为姿势太过滑稽,引得凌月泽掩嘴发笑。
姜晏抬头,二人眼神便正好对上,她便笑得灿烂,以一个自认为很风雅的姿势起了身,用手擦掉脸上污泥,对凌月泽大声道:“小郎君再等片刻,我就好!”
说罢,又被裴远舟一个扫腿撂倒。
“少散德行!”裴远舟无情说道,“你现在无风度也不雅致,从旁人的角度看,你像一只飞不起来的鹌鹑,泥里打滚儿那种。”
这下连东晴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30. 甜食
待到入夜,姜晏婉拒了裴远舟吃饭的邀约,与凌月泽一起,往坊市奔去。
二人踏进的店面不大,姜晏叫了她觉得最好吃的小食,献宝似的跟凌月泽介绍每样点心的独到之处。
凌月泽只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以示回应,一口一口吃着姜晏递过来的吃食。
待到桌上的吃食快被二人分食殆尽,凌月泽轻轻从口中吐出一句:“谢谢你。”
“小事,只是我实在忍不住,想问凌小郎君一件事。”姜晏笑道。
凌月泽心情很好:“小殿下只管说。”
姜晏迟疑片刻,轻声问道:“昨日我与裴老师受陛下召见,是你报的信,对吗?”
凌月泽白皙的脸庞顿时一滞,他看向姜晏,她也正认真看着他,只是眼神中读不出任何气愤的情绪,仿佛只是说着一件寻常事,和问他今日是否下了一场小雨一样寻常。
半响,凌月泽缓缓点了头。
姜晏淡笑:“看来我没猜错。”
“我……”凌月泽看了看桌前的美食,心中竟生出一丝歉意。
姜晏轻轻摆手:“没事,你有你的难处,我就是想问问,你向皇太女说过多少我的秘密?”
凌月泽连连摇头:“只此一件,再无其他。”
姜晏点头:“我信你,你……”
凌月泽攸地起身,脸颊竟泛出绯红,他低着头说道:“我这就走,日后也绝不纠缠。”
“别走!”姜晏下意识地拉住了他的衣袖,“我们找个安静之地好好谈谈罢。”
“啊……别,别杀我!我告诉你跟着我的那两个侍从功夫可好了!”凌月泽慌忙说道。
姜晏无奈摇了摇头,拉着凌月泽的衣袖,径直走出店铺后门,拐了几个弯,方见一无人角落,看向还在挣扎的凌月泽:“你答应不再乱跑,听我说完话,我就放开你。”
凌月泽涨红着脸点头,姜晏这才松开他,开口道:“你有没有想过,方才若是东晴在场,她听到这消息后,你便别想活过今晚。”
也不顾凌月泽吃惊的眼神,姜晏继续道:“姜丰不是没查过我身边的几人,她是知道危险性的,却依然让你一个男子来做钉子,凌小郎君,你懂我是什么意思吗?”
凌月泽怒目朝姜晏说道:“你胡说!”
“你不必自己骗自己,你的母亲将你安排到太女身边,目的显而易见,可是,凌小郎君,姜丰真是你值得托付的人吗?”姜晏继续说道,“婚配之事,要去和对方过一辈子的是你,而不是你的母亲,小郎君,你也该为自己打算一番的。”
“不跟她……难道跟你吗?!”凌月泽眼角泛红。
“呃……也不是那个意思,你确实美丽惹人怜爱,但在下不才,美人儿也是见过不少的,因此你我之间谈婚配还太早,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试着与我同盟。”姜晏笑道,“好处还是不少的,你看啊,姜丰身边能人众多,你能讨到多少好?但我就不同了,我身边能用之人就那么几个,我会重用你啊,你只需要助我在皇都站稳脚跟,好处自然少不了你,届时你在这皇都有权有势,想嫁谁岂不手到擒来?”
“你想得美!”凌月泽怒道。
姜晏道:“别急着拒绝嘛,我也不需要你马上答应,你可以慢慢想想。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在大成,即使是男子,也不应该为了生存或者家族放弃自己去嫁人,一个需要男子嫁人才能撑起的家族,按这男子的重要程度,他就该是这个家族的家主才对,权力与责任不匹配的交易本身是上位者不负责的教唆,太过认真只会让你踏进不复深渊。你是男子,我是百无一用的便宜皇女,按照大成对人的划分,咱俩都属于废物那一挂,你想不想试试,两个废物在这喘不过气的皇都里,闯出一片天?——至少,我能看到你除了样貌以外的才能。”
凌月泽自嘲地嗤笑一声:“才能……呵,会唱歌跳舞吗?”
“唱歌跳舞是你的才能之一,但我觉得,你最大的才能,是你把每个人都当人看。”姜晏真诚地说道,“我承认,你送我点心时,你为我支开那几个郡王之女时,我是真的觉得你在真心相待的,现在看来,十有八九是演的,之所以演得好,其要诀就在把对方当真实的人,把人当人不是每个人都有的才能,尤其是在这充斥着利益交换与尔虞我诈的皇都,高傲者只会把人当物件儿,精明者只会把人当成利益筹码,愚蠢者看谁都是蠢猪,你是我回皇都后,见到的第一个把人当人的人。”
姜晏从袖中取出一粒用彩纸包得精致无比的糖果,放进凌月泽手中:“我走了,你慢慢想。”
而后,她转身,与跑过来的两个凌月泽侍从擦肩而过,侍从警惕地看着姜晏,却也不敢贸然行动,只目送着她离开,将凌月泽护在身后。
走到店铺门口,东晴正焦急地寻找着姜晏,于是姜晏偷偷蹦到东晴身后,拿手指戳了戳东晴。
东晴猛地回头,正欲攻击,瞧见是自家殿下,眼神方才柔和下来,只说道:“小殿下,您去哪儿了?”
“拉着美人儿谈情说爱去了。”姜晏俏皮一笑,“走了,回宫罢。”
盛安三年入冬后,姜晏照例每日去裴远舟那里学武,这日,进裴府院门,见裴祝茵正等在门口,她见了姜晏,不由分说便拉着她往正堂走。
姜晏没反应过来,只好奇道:“裴姐姐是把我往哪儿拉,不是去演武场吗?”
“快,母亲她们在那里等着你呢。”裴祝茵兴奋地说道。
“她们……”姜晏疑惑,“是哪些人?……不行啊裴姐姐,我认生的。”
裴祝茵拉着她小跑到正堂门口,又熟练地转动一个花瓶,一扇与墙面无异的门缓缓打开,她低声说道:“认什么生,她们都是大好人。”
说罢,一把将姜晏推进密室,姜晏踉跄一下后站稳,抬头只见裴远舟坐在主座,客座上坐着好几个与她年纪差不多的女人,皆气宇轩昂,看姜晏时,又露出了些许温柔。
坐在裴远舟左边的女人笑道:“别说啊,老裴,颇有咱们昭殿下当年的风姿。”
裴远舟也大笑:“我没说错吧。”
“不稳重,需历练。”裴远舟右边的锦衣女子淡淡吐出几个字。
裴远舟为姜晏说起了话:“老洪哟,人家才多大,这不就是得练嘛,我跟你们说,这小姑娘别的不说,练武天分时高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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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五年,估摸能超过我。”
又一个女人无情嘲笑:“超过你算什么天赋高,你也就会点拳法体术,剑术枪法可谓毫无建树。”
另一女人也说道:“射术也不能说没有,只能说皮毛都算不上。”
“嗨,术业有专攻,这不就请你们来了嘛!”裴远舟挥手,看了看一脸疑惑的姜晏,起身走到姜晏身边,温声道,“几月前昭殿下来密信,说次女即将抵达皇都,想来皇帝会拿玉龙印做文章,若是这个女儿能化解此事,便让姐们儿几个对这小姑娘倾囊相授、竭力扶持。”
姜晏缩了缩头:“若是化解不了呢?”
裴远舟语气轻巧:“那便没我们什么事了,估摸就是让你别死就成。”
呃,就是自家母亲临行前说的那句。
姜晏恭敬地朝诸位行礼:“那敢问前辈们姓甚名谁,授什么课?”
适才说她不稳重的女人起身,淡淡点头:“臣洪峥,此后奉命教授小殿下政德。”
洪峥,前文华阁大学士,建业二年科举状元,官至中书右丞,曾经的五大学士之首,亦是昭亲王的老师。当年坊间皆传她会是新的帝师,却在新皇登基后卸任身上官职,回家养老,多数人崇她学识渊博,依然会唤她一声洪大学士。
坐在洪峥身边的女人也起身:“臣徐徹,此后奉命教授小殿下文史。”
徐徹,前远文殿大学士,官至中书左丞,也是当年昭亲王的老师,洪峥被卸任后,紧接着便是徐徹。
主座左边的那个女人笑意盈盈,站起躬身:“臣夏义,此后奉命教授殿下兵法及骑射之术。”
夏义,前皇都驻军主帅。曾是昭亲王手下前锋军主将,新皇登基后遭卸任。
嘲笑裴远舟没天赋的女人也起身,亦是含笑:“臣冯故,此后奉命教授殿下剑术、枪法等大成主流武器。”
冯故,前蜀州驻军副统帅。曾是昭亲王手下左翼军主将,新皇登基后遭卸任。
最后一位女人也起了身,面无表情道:“臣沈谦,此后奉命教授殿下礼乐。”
沈谦,前礼部副使,当年只差半步便成为礼部尚书,新皇登基后遭卸任。
裴远舟也轻笑道:“臣裴远舟,此后奉命教授殿下拳法内功,其他武器还是交由几位精通之士。”
姜晏有些恍惚,只能一一行礼,接下来,她迎来了一段除了习文就是习武的“美好”日子,最轻松的事竟然是在太学堂与众皇亲尔虞我诈。
每每向身边的姑娘们抱怨,都会换来一句:“小殿下,这可是您母亲厚重如山温柔如水的爱啊!”
盛安三年隆冬夜,姜晏与东晴踩着雪走在回宫的路上,路上行人不多,所以半路上有一人撑着的那把鹅黄锦布伞十分惹眼,想必是哪个世家大族的郎君在雪夜散步,只是他身边竟无一侍从。
姜晏远远地便见到了他,走近时,温声道:“凌小郎君怎么侍从也不带一个,雪夜里可不安全。”
凌月泽披着一件月白狐裘,双耳也被狐毛紧紧包裹,在黑夜里如山中仙子般遗世独立,他看着姜晏,将手里拿着的糖纸轻轻晃了晃,朱唇轻启,嘴角含笑:“我想好了。”
31. 风流债
他当年,只一句“我想好了”,从此无怨无悔地周旋于自己与太女中间,姜晏躺在床上想着旧事,心中不免发笑,这么多年,难为他一个男子了。
而后姜晏把那手帕小心放到枕下,渐入梦乡。
再醒来时,听到门外传来东棋的敲门声,还有她的招牌碎碎念:“也不知道小殿下醒了没,若是没醒,还得给她告假。”
姜晏起了身,唤东棋进屋,只见东棋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妇人,面色苍老,头发花白,也和东棋一样大步流星地入了屋,待到门被关上,东棋为姜晏梳头换衣时,老妇人才露出真面目。
“东义啊。”姜晏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找了话茬,“可是探到了什么?”
东义行礼:“想必昨日东舒已将乐师及玉龙印的情报奏于小殿下,关于玉龙印,目前属下已派人拿着小殿下的信物秘密前往晋州交涉。”
姜晏点头:“还要查出玉龙印是如何到晋王手中的。”
“这个自然。”东义说道,“另外还有乐师一事,属下让人寻得当年王安所弹曲目,交予江湖中可靠的门派听辨,发现,这些曲目都出自无音谷。”
“无音谷?我记得亦是与我们交好的门派。”姜晏看向东义,“以音律为武器,擅用琴、笛。她们在琴州也有据点?”
“是,她们靠音律以琴师、乐师身份已渗透至诸多世家,为各大世家办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因为手握着许多世家的把柄,各世家极少主动暴露无音谷。”东义继续道,“但怪就怪在,属下此前也命人查探过,王安弹的曲子,并非出自她之手,而是一个名叫尹怀宁的乐师所出,于是属下通过一些特殊法子探查尹怀宁与王安的关联,发现,她俩极有可能是同一人。”
“有趣,继续查着。”姜晏皱眉,“注意保全自身,若是遇到危险,及时撤退。”
“琴州也不算什么蛮荒地,能有什么危险?”东棋为她穿上衣服,突然来了一句。
“那自然不是怕琴州人。”姜晏与东义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而后东义淡笑退下。
大理寺,姜晏坐在自己的少卿厅,继续翻着往年的卷宗,看得正入神,文正勤走了进来,也没让人通传,只静静走到姜晏身后,见她正出神看案卷,轻咳了一声。
姜晏抬头,方才看到她,起身行礼,又被她按下。
“发生此等大事,你应当多休几日的。”文正勤轻声道。
“嗨,失个恋而已。”姜晏摆手,“小事。”
文正勤淡笑:“小事吗?据说……”
“哎,过了就行了,没事的。”姜晏打断她的话,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我在看建业年间的案子。”
文正勤扶额:“先是投毒案,后是三皇子案,小殿下,您要不再休息几天,别把大理寺当百宝库了。”
“可这就是个百宝库啊!”姜晏两眼发亮,“建业二十九年这个案子更是有趣得紧。”
“过几天罢,小殿下,再这样下去,我怕陛下该问老臣的不是,怎么旧案全是漏洞。”文正勤叹道。
姜晏疑惑:“我翻的案子您都没有直接过错,有何所惧?”
“好歹是大理寺卿,知晓详情的自不会多问,只是朝中总有歪心思的人,但凡被多质疑几句,难免遭猜忌。”文正勤拍了拍姜晏的肩膀,“老臣明白小殿下的用心,只是凡事快不比慢,总要有个轻重缓急的。”
“行。”姜晏点头,“那我这次不翻案,只事关一个小小线索,和案子无甚联系。”
“那也得缓几天,您现在就该趁着失恋去歌园子买买醉,去寻几个可意郎君快乐一下!”文正勤说道,“这是她们乐意见到的,您想想,倘若您没两天就如常,那对方会怎么想,大抵会觉得您可怕,如此打击都能迅速恢复,此后定然更加提防你,那便是得不偿失。”
姜晏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说得有理,那……我去快乐一下?”
“去吧去吧。”文正勤挥手准假。
“只是我还想问一句,当年母亲的风流债中,可否还有存世于皇都之人?”姜晏眼里闪过一丝期待。
文正勤皱眉:“你干嘛,大成可不兴找爹啊,你娘指谁是你爹就是谁。”
“我找那玩意儿干嘛,就是单纯好奇母亲当年到底有多少情债,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一个,有个琴州献过来的美人。”姜晏狡黠一笑,起身离开,“大人,我快乐去喽!”
文正勤无奈摇头,心中不知这小祖宗到底要干嘛,只是低头,看到姜晏适才所阅卷宗,皱眉道:“又被这祖宗摆了一道。”
出了静思园一直往南,离裴府约莫半炷香的脚程时,有一个经年不衰的小坊市,坊市深处有一家乔记点心铺,姜晏坐在铺子外的座位上,随意翻看着桌上的菜单。
乔记点心铺的老板也是一位男子,长相如兰般淡雅俊秀,他看到姜晏,笑着从铺子里走出,姜晏抬头,发现他眼角多了些许皱纹。
“小殿下已是好久没来了,今日想吃点什么,还和以前一样吗?”老板的声音依旧如当年清澈干净。
“不用,乔叔,今日我想吃点别的。”姜晏笑道,“嗯……要西州胡饼、脆馍。”
“哟,这两个可不甜,吃得惯吗?”乔老板好意问道。
姜晏点头:“吃得惯,我其实没那么多执拗的口味。”
“那便是从前跟在你身旁那个小郎君喜甜咯?”乔老板打趣道,“今日怎么没带他?”
“不带了。”姜晏兀自倒了一杯茶喝起来,“以后都不带了。”
乔老板没再多问,只回到铺子里做起点心。姜晏也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今儿我想看看乔叔做点心。”
乔老板笑着点头,温声道:“好呀,要不要做慢一点让小殿下好好学?”
还没到晌午,店铺里并无旁人,乔老板熟练地揉面,加入酥油、牛乳、香料,而后放进锅里油炸,姜晏闻着香味,叹道:“真香啊,当年昭亲王离开皇都前夕,带着我路过这里,她驻足了许久,我闻到的便是这香味儿,我嚷着让昭亲王带我来吃,她却不发一言地牵着我走了。”
乔老板的手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却强行镇定问道:“小,小殿下,你说的是何时之事了,我怎么毫无印象?”
“建业年间,琴州派出一名尹姓高官前往皇都学习,还献上诸多美人,最出色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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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先皇赏给了彼时最受宠爱的昭亲王。”姜晏说道,“那个美人容貌清雅,仪态端方,能歌善舞,还做得一手好点心,昭亲王对他也是宠爱有加,只是不姓乔,名唤金雅。”
乔老板的手轻轻抖了抖。
姜晏伸手帮他按住快掉下的菜刀,继续说道:“不过名字是可以改的,对吧?乔叔,你没藏住。”
乔老板低声道:“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提它作甚?”
姜晏正色:“因为一件事关昭亲王声誉之事快要浮出,我怕有人做文章,故而想提前查明此事,这事儿事关琴州,我熟识的琴州人只有您。”
乔老板摇头道:“琴州虽不大,却也不是人人都互相熟识,问我也不一定有出路。”
“万一呢。”姜晏用纸把炸好的胡饼包住,浅浅咬了一口,“嗯,好吃!——叔你放心,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乔老板长叹一口气,看向姜晏:“既然事关昭殿下,我会帮,去把店门关了再详谈。”
姜晏点头,小跑去关上了店门,乔老板将做好的胡饼脆馍放到一堂食桌上,静静坐在桌边,待到姜晏回身,他静静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我记得当年与你并未见过几面。”
姜晏笑道:“那时我虽不记得你的长相,却记得味道呀,当年你在府中也做过这胡饼,母亲为了哄我,掰给我吃过一点儿。”而后与他对坐,不客气地拿起胡饼开吃,“刚来皇都时,我去找一位母亲的旧部讨教要事,却被赶出府门外,后来心情激愤,与属下不知不觉走到这坊市,觉得眼熟,闻到这胡饼香气,更觉熟悉。”
“为何那时你不拆穿我?”乔老板抬眉。
姜晏自嘲一笑:“因为那时我自身难保,护不住您,不认识便是最好的。”
乔老板勾唇,这一笑可谓风华绝代,姜晏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只见乔老板说道:“说吧,究竟所谓何事?”
姜晏正色:“乔叔对当年那位尹姓高官了解多少?”
乔老板皱眉回想:“知道得不多,我们自小被教习者养在宅中,是专门培养来献给达官贵人的,在出宅前,鲜少能与外界交流,但尹这个姓氏,在我小时候,便经常听得教习者说起,想来在琴州是豪门大族。与那位尹姓官员见面是被送至大成的前夜,她只在我们面前叮嘱不要出乱子,言语刚正,说完便离开了,临行前有兄弟曾担心,这种时候可能我们几个男子会被这个官员轻薄,但此事并未发生,因而想来,这个官员是个正直之人。”
姜晏点头,把胡饼又咬了一口进口中:“既然品行优秀,那,乔叔可否记得,她当年为何被降罪?”
乔老板轻轻摇头:“不知,只记得昭殿下回府后,告诉我尹大人被关进大牢,陛下还下旨处理掉一同送来的美人们,昭殿下心善,也知我绝无僭越,因而秘密给我制造了假身份,将我藏于市井。”
姜晏道:“昭殿下想必是舍不得你,想离你近些,不然,该把你往皇都之外送的。”
“也许吧。”乔老板长叹一口气,“当年被送到皇都的这些美人皆四处逃亡,被朝廷各路追杀,昭殿下说,还不如就藏在皇都,最危险之地便是最安全之处。”
32. 相见却道不相识
沉默半响,乔老板柔声问道:“昭殿下的事,与尹姓官员有多大关系?”
“也许关系很大。”姜晏道,“只是目前诸事尚不清楚,只能瞎猜。”
乔老板缓缓说道,“尹大人名唤尹远智,本是琴州太守手下得力礼官。此前听昭殿下说,尹官员见过先皇之后,先皇将她安排在礼部任职,尹大人是个稳妥人,对上对下皆是礼字当头,未曾听说得罪过什么人。所以昭殿下在听到关于尹官员的判决后,亦是惊讶万分。”
姜晏皱眉:“听到判决?昭亲王并未直接参与其中?辅政亲王还需要听取别人的判决结果吗?莫非还有三司会审?”
乔老板摇了摇头:“那时她已经不是辅政亲王了。”
也就是说,这件事发生在自家母亲被先皇卸任辅政亲王之后。
说到此处时,乔老板的脸色逐渐暗淡,姜晏只淡淡点头,没再追问,只轻声问道:“乔叔,晚点我会让人来接你进静思园,此后依然叫您乔叔,不暴露您的真名,您若是愿意,便去膳房给我们这些小辈做做您的拿手点心,若是累了,便在静思园里安心歇息。”
乔老板沉默着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多谢小殿下收留,只是……此前与您同来的那位小郎君经常来买我的甜点,他此后怕是只能到您府上才能吃了。”
姜晏摇摇头,忍着心口不适:“无妨,您的安全最重要。”
作别乔老板,姜晏推开店门,外头不知何时下起淅沥小雨,她看到有人打着他惯常喜爱的鹅黄锦布伞,安静地站在店门口,小雨溅起,湿了他月白色的缎光靴。
二人对上了视线,凌月泽吞吞吐吐地开了口:“我……我来这里买甜点。”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姜晏的心口却仿若受了重击,所以她没说话,只淡淡点头,径直越过他,快步踏向自己的车轿。
凌月泽抿了抿唇,随着她的脚步抬眼,亦抬高了音量:“你……你可不可以……”
姜晏上了马车,马夫在她的令下驱车而动,车轮在湿滑的地面滚动起来,轴承声与落雨声交错起伏,彻底盖住了凌月泽的话语,马车好似出逃般往前奔,留给凌月泽一路泥泞。
姜晏绕了大半个坊市,让马夫先行回府,自己则踱步到了裴府。
门房看到来者是姜晏,兴奋地跑去禀报,不一会儿,裴远舟出现在裴府门口,手里还抱着一个小童:“好你个小殿下,出师了便不来看老师了对吧?你这都一年多没来了!”
姜晏拱手行礼,二人并排入府:“心里一直念着老师呢,只是学生事务繁多,不太敢来。”
“那你今日来是为什么事务喽?”裴远舟佯装露出不满。
姜晏摇头:“那倒不是,主要是想来看看裴姐姐的孩子。”
裴远舟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小童,眼底尽是温柔:“祝茵小时候正逢我事务繁忙,都是家里夫侍和嬷嬷在带,如今得了闲,我便也可以带带她的女儿。”
“老师这意思是想表达歉意么?”姜晏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孩子柔嫩的脸。
“是想过过带孩子的瘾。”裴远舟扬眉,“女儿家志在九州,肩上担着整个家族,没时间带孩子有什么好道歉的,茵茵不还是像我?”
“那倒是,做好顶梁柱,孩子自然会以你为榜样。”姜晏笑笑,从袖中取出一块玉质长命锁,小心戴在小童脖上,柔声道,“好姑娘,愿你长命百岁,一世安康。”
裴远舟说道:“哟,上好的和田玉。”
“那是。”姜晏抬眉,见裴远舟想吩咐人记入礼单,连忙叫住,“老师,不要记,小殿下与裴府之人关系哪有这么好,对吧?”
裴远舟思索片刻,觉得有理。
师徒二人在演武场上过了一下午的招,待到仆人来报说大小姐已经回府,方才注意到已至日落。
裴远舟将枪放到武器架,笑道:“就不该同你比枪,老冯教你当真是毫无保留,打不过。”
姜晏站在裴远舟身旁:“也就您夸夸我,当年冯老师给我的评价是尚有欠缺,勉强出师。”
“她那人,惯会笑着折损人,学她的本事就行,别学她的性情。”裴远舟毫不客气地评价,“笑着笑着就把人宰了,天知道她哪来这些烂脾气,瘆得慌。”
“我还记得三年前,她笑着指点我剑法第九式不对,我还没反应过来是哪里,她便一棍打到我腿上,痛得我差点喊娘,我半跪着,抬眼便见她笑眯眯地说‘小殿下的腿没站正确哦’。”姜晏学着冯故的语气,二人大笑起来。
“小殿下与母亲聊什么呢?”裴祝茵走上演武场,眼中含笑。
姜晏笑着看向裴祝茵:“聊些荒唐旧事。”
见二人要谈事,裴远舟会意点头:“宣罗今儿说要自己下厨,我让他多做几个小殿下爱吃的菜。”
说罢,便离开去了厨房,裴祝茵则禀退仆从,领着姜晏在裴府后院闲逛,待到周围无人,方才开口轻声道:“我手下的人刚传来消息,与晋王的交涉较为顺利,她见到小殿下的信物后当即同意将玉龙印交予,想必过几日便能到殿下手中。——殿下也请放心,我留了几个人在那儿继续查探玉龙印的来路。”
姜晏点头:“晋州与琴州接壤,细致追查应该有线索。”
裴祝茵点头,姜晏又问道:“王安的情况你可有查探?”
“回殿下,属下无能,属下的人尽数已去晋州,王乐师的情况是门中其他人在查。”裴祝茵恳切道。
姜晏了然道:“不必多想,只随口一问,裴姐姐是半步棋的肱骨,你都无能,那半步棋也没剩几个能人了。”
姜晏在裴府吃了顿晚饭,又陪着裴远舟母女一起逗了一会儿小姑娘,小姑娘尚未起大名,小名冠儿,小手刚刚够握住姜晏的拇指,清脆的笑声却能把满堂的大人们尽数逗笑,姜晏很是喜欢。
回府后,东棋来报,乔雅老板已经安排入住在后院,他自告奋勇每天会为府里的人做糕点,膳房的师傅看了他的手艺后当即答应了下来。只是他嘱咐东棋,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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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姜晏回府,便告知他一声。
“乔叔估计是有事找您吧。”东棋猜道。
“无妨,我去找他罢。”姜晏选了条走后院的小路,“日后若是他有什么需要,你多照看着。”
“他到底是谁啊?”东棋轻声问道,“长得确实不错,可是年龄怕是与昭殿下差不多了,您不至于性情大变喜欢这样式儿的吧?”
姜晏看了东棋一眼,解释道:“你此前确实不认识,不过不是你猜的那种关系,你就当我的一个长辈好生照顾就行。”
“行吧。”东棋见姜晏不多解释,便也识趣地点头,“那对其他人该怎么说,今日侍从们都在猜,没个合理的说法你别想搪塞过她们。”
姜晏抬头思索片刻:“就说……是曾经有恩于我之人,如今相认,自然得报当年情分。”
“你这编的太琐碎了,再想个细致一点儿的。”东棋嫌弃道,“其中有漏洞的话,那帮人不多时就能给你拆穿。”
“哎呀,好姑娘你帮我想想罢。”姜晏笑拍着东棋的肩。
东棋为乔雅安排的小院还算别致,又派了两个男仆伺候着,姜晏一进院,正在打扫的男仆慌忙行礼,而后小跑着进屋通禀,乔雅很快从屋里出来,身上不再是简单的糕点师傅粗布衣,而是一袭淡青色泼墨外袍,头发用竹色发带系成了半披,看着很是清俊,姜晏朝乔雅点头:“怪不得当年母亲如此喜爱您,这身儿正经打扮谁看了不迷糊。”
乔雅垂眸淡淡勾唇,引着她入了小院待客间,坐定后轻声问道:“小殿下,叔想问你一件事。”
“您说。”香茶入口,姜晏爽快说道。
“今日,您从店里走后,经常同您一起的那个小郎君来店里,听说我要离开,他便把铺子里剩下的甜点全买了,还问我去哪儿,我想着你与他关系不错,便如实说了。谁知……”乔雅见姜晏只是安静听着,无甚反应,便继续说道,“谁知他端详了我许久,说什么‘您也是个大美人儿,不奇怪。’说完便让侍从带着甜点走了,那表情极其失望。——小殿下,若是他误会了什么,您可千万要找机会解释一番,男子最怕的便是遇见负心人,他若真的误会,定会十分伤心的。”
姜晏指了指院里:“随他去好了,我这后院里还有好几个姐妹送的大美人儿呢。让旁人以为我是图你美色更好,省的某些有心之人想到当年旧事上。”
乔雅急道:“哎,这孩子,我是老了无所谓,可您既然待那位郎君如此真心,那便不该厚此薄彼,女子有几个夫侍都无所谓,但那位小郎君一看就是世家贵族,气性不会小,您若不去解释一番,让他以为您负心于他,日后就别提娶回家的事儿了。”
先负心的不是我。
姜晏很想脱口而出,可话到了嘴边,不知怎的却无法说出口,只好笑着拍拍乔雅的双臂:“乔叔,您就别操心啦,我们小辈的事儿,让我们自己解决,可好?您就安心府上待着,有什么需要找东棋。”
乔雅只好叹气,由着姜晏去。
33. 后院起火了
隔日,姜晏应与文正勤的约,没去大理寺,于是自己在院里到处找乐子,先是与东晴过招,然后帮东婳晒药,再去帮东棋管不听话的仆人,均被嫌弃,三人明里暗里让自家殿下不要碍着自己做事。
姜晏嚼着瓜子,嘟囔着自己去前院晒太阳,她把瓜子用手剥开,再把瓜子仁往天上扔,再跳上去用嘴接住,往头上扔觉得不够过瘾,便往上前方扔了用嘴接,一个人满院子跳,玩得不亦乐乎。
约莫半个时辰,身后突然想起东棋的声音:“殿下您自己玩儿接骨头游戏呢。”
姜晏转身,见东棋、东晴、东婳都在身后看着她跳,接完最后一颗瓜子,她定身辩解:“什么叫接骨头,你家殿下是狗吗?”
“我可没说。”东棋耸耸肩。
东婳把头瞥到一边,明显在笑。
“我这是接瓜子,练腿脚和眼力的!”姜晏走到三人身边,朝东棋晃了晃手,“瞧,刚在那儿抓的一把瓜子全接住了。”
“还挺得意。”东棋嫌弃道,“说罢,还想玩儿什么,咱们陪您。”
姜晏托着腮,皱着眉:“玩儿是玩儿够了,就是在想一个事儿。”
东晴正色:“何事,可需属下去办?”
“嘶——”姜晏一脸不好办的表情,“咱们手底下,有训练专门偷东西的人么?”
“小偷?没有。”东棋直说道。
“殿下要小偷做什么?”东晴疑惑。
姜晏凑近三人,极小声地说道:“我需要人帮我偷个东西。”
东晴思索片刻道:“我让东舒找个轻功好的替殿下去办,去哪儿,偷什么?”
姜晏点头,神情无比认真:“去大理寺少卿厅,偷点儿情报,切记别被发现。”
“啊?”连素来沉稳的东婳也表示不解。
东棋倒是反应了过来,于是免不了又损一下自家殿下:“您可真有种。”
姜晏一早上被东棋损了好几回,佯装生气道:“东棋你这个坏姑娘,小心主子我让你去偷!”
“这有何难?”东棋无所谓道,“要不殿下替属下当一会儿管家,属下去去就来?”
姜晏抬眉,点头:“一言为定!”
东棋把一沓钥匙递到姜晏手里:“这是各库钥匙,您拿好,大事小情的您自己处理一下。”说罢,整理了一下腰间软剑,纵身一记轻功,踏风而去。
姜晏看着眼前的钥匙,灵机一动,嘴角一弯,看了看身边二人,得意道:“走,偷酒去!”
东晴与东婳无奈对视一眼,跟着姜晏往酒窖走去,只是还没走到,便有仆人来报:“殿下殿下,您可看见东棋姑娘?”
姜晏直言:“她替我办事去了,有什么事直接说。”
“李太医那边送来了一盒阿胶,说是对养颜驻容有奇效,东棋姑娘本打算先放着,回头与您商量用处,哪知被三殿下献给殿下的几位美人知道了,如今正在院里争个没完呢!”仆人说得急切,“您快去看看罢,要打起来啦!”
姜晏只好随着仆人往后院走,姜晏皱着眉努力想着美人们的名字,但还没想起,便已入了三人的后院,只见三人叉着腰对骂,见姜晏来了,便纷纷跑到姜晏腿边跪下,各个眼尾泛红,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殿下,虏家近日日夜练琴技,气血两亏,再不补补身子,怕都等不到殿下来见虏家了!”阿怜抽噎着举起双手,“您看,手都出血了!”
姜晏看着那双带着血印的手,心中感佩,点头道:“是该补补。”
阿珠哭道:“殿下,您别只听阿怜一面之词呀,他擅琴,手上本就有旧伤血迹,他每日吃得又多,哪里缺气血,虏家近日在为殿下编新曲,整日用嗓,虏家本就体虚,如今消耗过度,难道不需要进补吗?”
姜晏皱眉,听着阿珠确实沙哑的嗓音,点头道:“也该补补。”
阿柔也哭着抓住姜晏的衣服:“殿下,我日夜研习经脉按摩之术,就为殿下来我这里时能得最好享受,每天熬得眼睛都通红的,若是没有进补,日后给殿下按摩都使不出力气,这该如何是好?”
姜晏看着阿柔有着不少血丝的眼瞳,点头道:“说得有理。”
三人齐刷刷抱着姜晏的腿,大呼着:“殿下!”
姜晏一边安慰,一边微微别过头,向东婳与东晴求助,奈何二人耸了耸肩,不曾处理过这种事。
姜晏只好看向仆人:“去问膳房,府中可有阿胶,让膳房师傅照着李太医的阿胶熬制几份出来。”
仆人摇摇头:“回殿下,早上东棋姑娘问过,没有啦。”
姜晏倒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哭泣的三位:“此阿胶我另有安排!”
阿珠抬头,吸了吸鼻子:“那阿胶殿下是要给谁?那可是李太医送的阿胶,全城千金难求!”
姜晏环视四处,灵机一动:“我要送给一位长辈,他体虚更甚。”
阿怜看着姜晏:“是昨日来院里那位吗?”
“呃,是的。”姜晏点头。
三位正要发作,乔雅走入院中,叹气道:“殿下怎可这样,我在府中本就只是客居身份,如今殿下不优先自己的美人,却优先给我一个客人厨子,这让别人怎么想?”
“乔叔别误会!”姜晏连忙解释,又低头看向三个美人,“你们也别误会,他真的是长辈!”
阿怜斜倪了乔雅一眼,低声叨叨:“年长些又漂亮,自然是长辈咯。”
“三位别着急,乔雅与殿下清清白白,只是一些曾经旧事,姑且算是殿下的长辈,若是三位实在看乔雅不顺眼,乔雅这就离开。”
乔雅转身打算离开,姜晏连忙让东晴拦住,而后提高了声量,指着三个美人:“你们,在三殿下那里也是这般争风吃醋的吗?小心我把你们全部打包回去,没让我满意,看三殿下怎么收拾你们!都给我闭嘴!”
三个美人噤了声,而后姜晏连忙走到乔雅面前,轻声道:“乔叔,今天这般情境是我的错,原谅我一回,日后不会让他们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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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今擅自外出难免危险,还请安心留下为好。”
而后,姜晏继续高声朝三个美人道:“我都说了,我敬乔叔为长辈,那必然不会有其他关系,你们也知道清誉对男子有多重要,你们再这么瞎编排,严惩不贷。”
三个美人连忙道歉,姜晏看着依旧泪眼婆娑的三人,心中不免生出可怜之情,而后脸色缓和下来,柔声道:“既然来了静思园,便安安分分地生活。”
三美人低声道:“是,尊殿下之意。”
强行压下闹剧后,姜晏同乔雅一起出了院子,待到走远,乔雅缓缓开口:“今日之事,殿下处理得不当。”
姜晏疑惑:“哦?请乔叔赐教。”
乔雅缓缓道:“既然是他们三人之间争抢,就不该祸水东引,或许小殿下是认为在下年长,他们会念及在下的年龄而放下争吵,但小殿下啊,男人之间一旦争风吃醋,便不会管顾那么多,因为男人的身心永远是向着能给他依靠的那个女人的,而毫无疑问,能给他们护佑的女人,甚至能给在下护佑的女人,都是您。一旦关乎您,男子之间的年龄、资历、学识都不再是可以用来获得尊敬的事物,而是在您面前博得恩宠的筹码。所以,殿下认为他们会因为在下年长而尊敬吗?不,他们不会,他们只会以己度人的认为,您如今喜爱年纪大的美人儿了。最后,您以强压的态度压制矛盾,在下认为您没错,却失了温度。”
姜晏挠挠头,无奈笑道:“抱歉啊乔叔,此前没处理过这种事的。”
“殿下在皇都过得艰难,少有时间去顾及男子之间的事,在下理解。”乔雅轻声道,“不如在下告诉您,当年您的母亲昭殿下是如何处理的罢。”
姜晏眼前一亮:“您说您说,我取取经!”
“当年昭殿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然会有很多人给她塞各种美人,而据我所知,各位美人得知自己要被献给昭殿下,少有不开心的,毕竟这算是我们这些被送来送去的男子们最好的归宿了。”乔雅回忆道,“有一次,三个侧侍君在为一串项链相争,昭殿下本欲从库房里再拿几样出来各赏一件,管家却说库房里没有差不多的物件儿了,其他的要么太贵重,要么太寒酸,无法与这件赏赐匹配。”
“哦?那母亲当时是怎么做的?”姜晏问道。
乔雅轻笑:“很多时候,他们争的并不是物品本身,而是您的恩泽,于是昭殿下叫来纸笔,为那项链画了一幅画,又为这项链作了一首诗,让三位美人自己选,最后三人都心满意足地拿着各自的赏赐不闹了。”
“哈哈,我记得,那副《美玉歌》,还挂在北疆付侧侍君房里呢!”姜晏笑道。
乔雅看向姜晏:“他们三人目前没有名分,可您府上也没有侍君,不知殿下对他们是什么心思,但那始终是以后为你所用之人,还需妥善对待。”
姜晏思索片刻,拍了拍手,看向乔雅:“叔,那您陪我出去逛逛街吧!”
乔雅脸颊一下发红起来:“你这是调戏长辈吗?”
34. 何不祝他好
乔雅一袭泼墨青衣,头上白色鸟羽串洁白珍珠,将他本就如玉的面容衬得愈发秀美,披帛是透着淡青色的素纱,整个人好似遗世修者。
姜晏走在他身边,也不免多看几眼:“难怪当年母亲如此爱你,这谁看了不迷糊。”
“本想作下人打扮,但我实在不喜。”乔雅淡淡道。
“也是,哪怕在点心铺时,每次见到乔叔,都是精心装扮过一番的。”姜晏回忆道,“虽不及现在这般光鲜亮丽,却也能让路过的那些女子驻足看上几眼。”
乔雅嘴角微微翘起:“也算是揽客的一种方式。”
姜晏笑道:“所以呀,您天生就该如此光鲜亮丽的,作什么别的打扮,可惜了。”
二人入了集市,此处集市比点心铺所在的集市热闹许多,虽是白天,却也摩肩接踵,叫卖声连连,两人四处闲逛,姜晏为乔雅买了不少日常所需物件儿,逛着逛着,驻足在一玉器店门口。
“玉能养人,想来也够给他们养颜补气了。”姜晏叹道,“谁让咱心软一下收了三个呢,自己受着罢。”
刚进店,老板便堆着笑走来:“客官算是来对了,本处乃皇都最火爆的玉器店,若是不快点儿,入了夜,怕是挤都挤不进来喽。”
姜晏让老板将店里的玉镯子尽数呈上,与乔雅逐个挑选。
铺子的玉镯确实还算不错,虽比不得宫中器物,但在民间已算种类多样。姜晏拿着一个糯冰一抹色,透着光细细端详,乔雅从她的手中拿过镯子,淡淡道:“还算不错,弹琴的那个小子戴着应该好看。”
“那行。”姜晏把镯子递给老板,“给我用礼盒包好。”
而后,乔雅又选出两个糯冰种递给姜晏:“既然那个选了糯冰种,另外两个相差也不必太大,油青给擅按摩那个,冰晴给唱曲儿那个。”
姜晏接过镯子,也不多看,递给了老板:“都包好。”
老板开心地包镯子去了,姜晏继续看着眼前的玉镯,突然眼前一亮:“嚯,运气不错。”说罢拿起相中的玻璃种欣赏起来:“青绿飘花也好看。”
乔雅走近,亦是点点头:“着实是上品,可惜只此一件,你最好别买。”
姜晏看向乔雅:“谁说不能,我这不正愁怎么让他们更尊敬您些嘛。”
说罢,轻轻握起乔雅的手,替他轻轻戴上,乔雅的手因为常年做点心,带了一层薄茧,却也不影响白皙修长,镯子很容易戴了上去,姜晏满意地点点头:“不错,配得上您。”
乔雅脸颊微红着将手缩回,心道这人怎么和她娘一样爱散德行。
老板包好镯子,见到乔雅手上带了自家上好的玻璃种,对姜晏叹道:“客官,这镯子可是有许多人喜欢,可就是试了多次戴不进去,故而作罢,如今您的……您的这位刚好能戴上,也算是天大的缘分,何不一并买了去?”
“他是……”姜晏正准备说明身份,谁料身后竟响起一个熟悉声音。
“小妹这是带着哪位新欢买东西?”
姜晏转身,微服的姜丰与凌月泽走进铺子,太女殿下半仰着头,面带戏谑。
乔雅看了看凌月泽,又皱眉看了看姜晏,心中将事情猜了个大概,朝姜丰行了一礼:“见过贵人。”
姜丰瞥了乔雅一眼:“老是老了点儿,却也算个美人儿。”
“妹妹不及姐姐风流,见到个长辈都能往那方面联想。”姜晏朗声说道。
姜丰皱眉:“放肆,你在皇都,哪里来什么其他长辈?”
“刚认的。”姜晏言简意赅,而后朝老板道,“这玻璃种也要了,一起结账罢。”
老板屁颠屁颠拿起算盘开始算账,乔雅用余光看了看姜丰与凌月泽,凌月泽低头兀自看着摆架上的珠宝,而但凡他看的时间长一些的事物,都被姜丰唤身后人尽数包好。
乔雅感受到姜晏明显浑身不自在,便兀自走到姜晏身边,伸手替她整理起了衣领:“衣领歪了些,想必是被阿珠扯歪的,方才在府中时便想提醒你了。”
姜晏淡笑,却也不躲:“多谢。”
得了姜丰一声嘲笑。
出了店铺,乔雅轻声解释:“我觉得你刚刚可能需要我那样帮帮你,故而冒犯了些。”
“没……没事。”姜晏摆摆手。
“所以,那个小郎君,最终没有选择你?”乔雅问道,“难怪这几日都没见他与你一起。”
姜晏点点头,没再言语,二人往回程路上走着,乔雅沉默许久,低声说道:“想说些话安慰你,但觉得你不太需要。”
“哦?”姜晏抬眉,这几天因为此事得了不少安慰,但每每被安慰,只会觉得心中更难受,倒是没想到这位未曾交过心的长辈道出了真相,“乔叔何以见得?”
“你的性子有几分像昭殿下,比不得她傲骨铮铮,但底子总是同她一样的,傲气的人都不喜欢别人拧着她的痛处安慰,因为她觉得自己肯定能处理好。”乔雅对上姜晏的双眼,眸色温柔,“我也信你肯定能处理好。”
您倒也真信我。
姜晏心道,没说出口,只是哈哈大笑两声:“说得对,大成的女儿,何必在这种事上伤神费力,既对方未选择自己,何不祝他一切安好,好聚好散。”
乔雅淡笑:“不知你此时这句话有几分真心,但总有一天能从容面对的。”
姜晏点头:“您说得对——走快些,我好不容易拿到府中库房钥匙,还没偷到千丝绕呢!”
回到府中,千丝绕已然拿不到了。
东棋坐在前院,见二人有说有笑地回来,故意重重咳了几声。乔雅院中的男仆自觉地引着乔雅回院。
姜晏则走到东棋身边,“哟,好姑娘战况如何?”
东棋把手中字条递给她:“尹远智被处死的真正原因,恐怕和当年的仁亲王有关。”
姜晏接过字条,迅速看过之后揉进袖内,口中轻声念念有词:“尹远智、尹怀宁……”
“事情好像愈发有趣了。”东棋亦托着腮,“殿下下一步打算怎么走?”
“线索太少,走不了。”姜晏耸耸肩,“等半步棋的情报罢。”
东棋点头,摊手:“交出来罢。”
“什么?”姜晏疑惑。
“钥匙。”东棋丝毫不怵地看着姜晏,“步子也别往酒窖那儿踱。”
姜晏不情不愿地掏出钥匙,小声道:“借酒消愁都不行么?”
“您的愁酒消不了,吃这个罢。”东棋将一个朴素盒子放到姜晏手中,“李太医送过来的,她说您对小郎君情谊深厚,遭此一劫恐怕一时难以接受,给您调配的补血阿胶,添加多味名贵药材,防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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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过度背过气去。”
“呃……”姜晏拿起盒子端详片刻,这不会是后院那三位争的东西吧?!
将镯子分给三个美人儿,陪他们玩闹一番,白天的吵闹算是告了一个段落,三人争着侍寝,姜晏无奈拒绝,留下一句“咱们几个把日子安安静静过好最重要。”快步回了自己卧房。
坐在桌边,姜晏拿出袖中的字条,用烛火烧掉。
字条上的情报很简单:建业二十九年腊月,礼部尹远智因殿前失仪冲撞圣上,赐鸩酒。
这年份,离先皇去世也没几天了,她老人家为什么还有闲情在意一个礼部官员是否失仪?
姜晏幼时跟着自家母亲在军营里吃沙子,但因为太年幼,领兵打仗功夫内力一样没学到,回到皇都王府,也不过五六岁,母亲被封辅政亲王,再到母亲离开皇都前往北州,姜晏年少这七八年光景里,似乎很少见过先皇。
而那些极少数的会面中,她对自己一直是可亲可爱的,面对混成球的自己,她从来都是温柔大度的,但她待臣民如何,姜晏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尹远智殿前失了什么仪,会惹得病危中的先皇震怒?先皇真的会震怒吗?
姜晏脑中翻飞着各种可能性,带着火星的金色纸花在她眼前飘起落下,沾到桌面后迅速冷下去,变成一抹灰。烛光把她沾满思绪的脸照了个明暗交叠,愣是没照出她常年挂于嘴角的笑。
对方到底想干什么?姜晏没有想透。
翌日早晨,招来东棋几声叨叨。
“我说小殿下,您现在是愈发不着边际了是吧?”东棋看着趴桌上睡着的人,“也不怕着凉,也不怕无礼,也不怕被谁看了担心,嘿,说睡就睡。”
姜晏迷糊间说道:“你不说出去就行,有什么好担心的。”
“那要不您看看谁来了?”东棋指了指身后的人。
半睡半醒中,姜晏看到那她身后站着一个清丽的身影,于是猛地清醒,胡乱擦了擦自己的脸:“乔叔,您怎么这么早便来了?”
“小殿下。”乔雅行礼,端出一盘糕点,“只是今日做了些您爱吃的点心,想着亲自给您送来。”
姜晏带着歉意说道:“多谢乔叔,其实您大可以让仆人送过来的,一大早地劳烦您,我心里过意不去的。”
“不,我还想到一事,和尹官员与昭亲王有关,所以前来禀报。”乔雅看了看东棋,用眼神问姜晏自己能不能继续说。
姜晏了然点头:“无事,乔叔说罢,东棋嘴巴大,但也知道什么不该说的。”
东棋瞥了她一眼:“小殿下,我如今这爱叨叨的性子是拜谁所赐?一天天的到底是谁尽让人不省心?”
“我我我,都是我,好姑娘,你去给我拿身儿衣服喝点儿丝瓜汤消消气。”姜晏拍着东棋的背,“想听乔叔说的话,就快点儿。”
东棋轻哼了一声,出了卧房。
室内只剩姜晏与乔雅二人,乔雅低声开口:“小殿下,今早醒后,我突然想到,昭殿下知道尹官员的判决后,说了一句让人不得其解的话,不知对小殿下是否有用。”
“您说。”姜晏为乔雅倒了一杯茶。
乔雅轻轻抿了一口,仪态极为优雅:“她说‘尹远智极有可能是撞见了什么,不然陛下怎会让阿煜从重处之?’”
35. 意欲何为
姜晏吃了一口点心,味道极好,她双眼发亮地看着乔雅:“谢谢乔叔,这句话可太重要了!”
此时东棋进门:“殿下,衣物都侯在门外了。”而后乔雅行礼告退。
姜晏伸开手,任东棋给自己扒拉衣服,口中说道:“这都两三天了,东舒应该查到什么了,让她来见我。”
“方才倒是收到她的信儿,说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东棋一边给姜晏系腰带一边说道,“哦对,她还说了句,有惊喜。”
姜晏突然不想踏出卧房的门了,东舒的惊喜一般都比较惊吓。
东舒这回并未易容,只戴了一个银质面具,身穿淡银色锦袍,背着一个长条形包裹,纵身越入静思园,碰巧见到巡逻的东晴,二人相视时,东舒挑眉道:“晴姐,要不咱俩比试比试?”
东晴兴奋一笑,迎上她的攻势。
东晴功底扎实,剑法卓绝,东舒轻功极佳,攻法诡谲,二人一路打到姜晏所在的膳厅,硬是没分出胜负。
眼看着自己桌上的饭就要遭殃,姜晏喝道:“够了够了,点到为止,你们平手,赶紧来吃饭!”
二人又缠斗片刻,这才收手,东舒走到桌边,浅浅行上一礼,而后摘下包裹,“砰”的一声放到姜晏眼前,而后自顾自拿起饭碗开吃。
姜晏皱着眉端详着包裹,问道:“这啥啊,东舒?”
“您的惊喜。”东舒笑道,“饭后再打开。”
“看着应该不轻。”东晴评价道,“能是什么特别的情报吗?”
东舒得意地眨眨眼,把爱吃的菜夹进口中嚼嚼嚼,并不言语。
东晴与东棋对视一眼,二人皆是无奈一笑,各自端碗吃饭。
几人吃了个七分饱,东舒先开了话茬:“东义说玉龙印已经在往皇都送了,琴州那边正在查,还没传信回来,但通过半步棋,我们查到当年倒是发生了不少有趣之事,当年有人下令销毁玉龙印,奈何此印坚硬无比,任凭怎么砍烧都毁不掉,处理玉龙印之人怕被主子怪罪,便将之埋在琴州南部某密林深处,被一个流亡的琴州人挖出,而后卖给一个不要命的商贩换取粮食,商贩藏了它这些年,觉着应是可以出出手了,却在当铺撞见微服出行的晋王殿下。”
销毁玉龙印?姜晏心里沉了一下,当年玉龙印可是仅次于玉玺的权力象征,谁敢这么待它?
于是她皱眉问道:“那个‘主子’,究竟是谁?”
姜晏心中已大抵有了答案,倘若真的是她,那便能解释她七年前为何要拿玉龙印来再作文章了,因为她认为玉龙印已不存于世。只是她生性多疑,见到那封从北州送来的信上崭新的印鉴,难免心中疑虑,故而姜晏的计谋成功。
东舒伸出手指,指向天上。
果不其然。
于是姜晏下令道:“暗中增派人手保护送印之人。”
“已经执行了。”东舒喝了一口酒,“还有一个消息,或许小殿下也感兴趣。”
座上的几人纷纷看向东舒,只见此人夹了肉大口吃下,而后悠悠说道:“据晋王那边的情报,那个将玉龙印挖出之人,名字叫尹怀安。”
几人均是怔了一下,东棋率先开口:“怎么都姓尹?琴州那边当年尹姓人员很多吗?”
“听说不少。”姜晏低眉思索,“但也没多到随手问个琴州人都姓尹的程度。”
“殿下,我这边目前就这些情报,其他的还在打探,再过一两天,东义那边应该会有新消息。”东舒说道,而后拍拍脑袋,“瞧我这记性,最重要的事儿忘说了。”
“什么?”几人几乎同时抬头,关切地看向东舒。
东舒把放在姜晏旁边的长包打开,一把通体洁白清润的七弦琴映入众人眼帘,对着窗外洒进的阳光,甚至还能看到琴弦上闪着珠光。
“名琴‘落清辉’!”东舒自豪道,“花了不少劲儿才搞到,如今殿下没人可送了,便留着自己捣鼓吧,俺溜了!”
说罢,她拍了拍姜晏的肩,也不等自家小殿下反应过来,纵身一个轻功,消失在众人眼中。
姜晏抓她的手扑了个空,只好无奈地拍到琴上。
大成十大名琴之一落清辉,温润如和田白玉,洁白如江南细雪,灵动如山间雪狐,顶级铸琴师扶渊留下的绝版佳作,这本是她打算送给凌月泽当生辰礼的。
她深吸一口气,无奈朝东棋说道:“把它……收好罢,回头……回头……回头再说”
东棋默不作声,只把琴再次包好,径直走出膳厅。
姜晏看着不作声的东晴和东婳,笑道:“你们倒是说点儿什么啊,我没事儿。”
东婳淡淡开了口:“……若是能找到尹怀安就好了,兴许能从她口中知道点儿什么。”
“如果找得到,东舒应该已经禀报给殿下了。”东晴开口道,“此人要么下落不明,要么……”
“如果能想办法见到王安,或许也能知道一二。”姜晏喃喃自语。
“东舒此前说,王乐师现在在东宫被折磨得不成人样,话都说不利索了。”东晴说道,而后又解释,“哦,之前觉得这个情报不重要,所以我们并未禀报殿下。”
姜晏听罢,只点点头,继续思索道:“不成人样……姜丰是打算屈打成招吗?”
姜丰做事不算鲁莽,虽阴险狠毒,但也分得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事情没查出个所以然,她如此迫害王安作甚?
除非,她需要一个半死不活的王安,她需要屈打成招。
东棋步入膳厅,见几人还没走,开口道:“吃得差不多了就去别处玩儿去,别挡着大家收拾。”
姜晏猛地抬头,说道:“东棋让东舒派人查三殿下与王安的私下往来,东晴随我去一趟雅心居。”
由仆从引着入了雅心居后院,姜臻正蒙着眼与府中美人捉迷藏,身上极为松散地披着一身外袍,中衣并未穿好,露出脖颈和上面沾的酒渍。
姜晏无奈摇摇头,朗声道:“臻姐,我来了!”
姜臻并未取下蒙眼布,而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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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回应道:“小妹来了,快加入战局,看你姐今儿非捉到你不可!”
姜晏以轻功起势,一套凌波微步瞬间出现在姜臻身后,就在她不经意间,伸手取掉了她的蒙眼布,佯装责怪道:“都火烧眉毛啦,你还捉迷藏!”
姜臻皱眉:“你倒是松弛点儿啊,这不还没烧到嘛!”
“不行,我非得把那些个挡你路的玩意儿揪出来不可!”姜晏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服气,“所以臻姐你今儿必须配合我!”
姜臻只好禀退左右,二人对坐于后院石桌旁,姜臻拿起一个橘子扔到姜晏手中:“身边都没人了,自己剥。”
东晴接过橘子:“属下来为两位殿下剥罢。”
姜晏正色道:“臻姐与王安交往过程中,可有做过十分出格之事,或者容易拿来做文章的琐事?”
姜臻回忆道:“吃个饭,寻美人,谈曲子,说舞蹈,没杀人,没放火,你觉得什么事可以拿来做文章?”
“臻姐说过,她十分擅长投其所好,我这边已查到,她与江湖门派无音谷有极大瓜葛。”姜晏说道,“无音谷专收无家可归的美男,偶尔也会让女子加入,培养之后混入各大势力,为朝中诸多官员暗中办许多明面上无法办的事。”
“她无家可归?”姜臻摇头,“若不是当地名门,怎么可能来皇都当乐师?”
“哦?她有其他亲人?”姜晏火速问道。
“我似乎听她提起过,她有一个姐姐,在琴州当官,如今已经过了世。”姜臻回忆道,“在她的描述里,她姐姐可是一个十全十美的人,可惜,天妒英才罢。”
“她可提过她姐姐的名字?”姜晏追问道。
姜臻摇了摇头:“或许有,或许没有,不过我记不清了。”
姜晏认真看向姜臻:“臻姐,你可知,王乐师在东宫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姜丰不是喜欢用刑逼供的人,我怀疑此举对你不利,所以,臻姐务必小心。”
姜臻点了点头:“其实前几天你说起之时,我便仔细想了想,我与她的相处中,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拿来做文章的举动,她最出格的事儿就是给母皇多点了一根香,那事儿我有绝对的不在场证明,怪不到我头上。”
“那她……有没有留给你什么事物?”姜晏皱着眉。
姜臻思索片刻,“她给东西我大多没收,琴州再怎么样也比不上皇都繁华,穷乡僻壤的东西,收了怕她们吃不起饭。嗯——就收了一个美人。”
“你放府上养着了?”姜晏追问。
姜臻点点头:“这不废话吗。”
“臻姐,让我见见他。”姜晏道。
“后宅男子你也查?”姜臻疑惑问道,手中却也打了个响指,唤来仆人,让其去叫人。
仆从带上来的是一个颇为精致的美人,他身着一袭朱色衣裳,手里摇着一把团扇,瓜子脸圆杏眼,平静地扫过姜晏,而后欠身朝姜臻行了一礼。
姜臻低头看了一眼美人:“别光给我行礼啊,快见过小殿下。”
36. 疑云
“贱侍韩存希,见过小殿下。”韩存希又恭敬地向姜晏行了一礼。
姜晏抬眼看着眼前的美人,正声问道:“你也是琴州人?与王乐师是何关系?”
韩存希微微点头:“回禀小殿下,贱侍确实是琴州人,此事三殿下亦是知晓的,至于与王乐师的关系,算是昔日的友人罢。”
“只是友人吗?”姜晏盯着韩存希的双眼,“据我所知,当年王乐师说要将你献给三殿下,你二话不说便同意了,这般果断,倒像是听从主人一样。尹姓一族,曾也是琴州的名门世家,韩美人,你说会不会像我猜的那样,你与王乐师这友人的关系,是变过质的?”
“小殿下所说,有何凭据?”韩存希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若无凭据,小殿下如此污蔑一个男子的声誉,未免过分。”
“我记得王乐师下狱之时,有一个男子冒着危险连夜赶到避暑山庄,为的只是能救下犯错的王安乐师,啧啧,上下打点送的皆不是寻常物件儿。——我手上有那位男子的画像,韩美人需要我说一下那是谁吗?”
姜晏看着韩存希,不紧不慢地说着,后者表情怔愣,见无可辩驳,只得低下头,一言不发。
“我并非有意揭短,但此事事关你们三殿下的安危,劳烦韩美人如实说来。”姜晏诚恳说道。
韩存希慌乱地看了一眼姜臻,见她亦点头,于是开了口:“王乐师,是在下的救命恩人。在下的母亲被仇家追杀,累及家中男子,在下逃命途中,为王乐师所救,与王乐师共同学习音律,两年前以她随侍的身份,同她一起入大成皇都。——二位殿下请放心,王乐师于在下与亲姐姐无异,而且她洁身自好,与在下并未有任何越矩之事。”
姜晏随口吃了一颗桌上的葡萄:“那看来是情谊深厚了,我问你几个问题,若是线索足够,能帮三殿下避开麻烦不说,也许还能救下你那位被关在牢里的王姐姐。”
韩存希眼前一亮,跪在地上:“在下知无不言。”
姜晏:“第一,王安有哪些家人,在琴州做什么活计?”
韩存希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我遇到王乐师时,她并无其他家人,她为人沉稳安静,也并未向在下说过家中之事。”
姜晏:“第二,你们一同学习音律之处,叫什么名字?你们来皇都,可有什么任务?”
韩存希深吸一口气,开口道:“这个地方……叫无音谷,出师之后,会以乐师的身份进入各大世家,听从谷主命令行事,但在下觉得奇怪的是,在下来皇都前,直到现在,都没有收到谷主任何命令。据我所知,王乐师也是如此。”
姜晏点头:“第三,尹远智被处死后,琴州那边可有什么动作?”
韩存希惊讶地望向姜晏,姜晏只是平静地看着韩存希,于是他迅速冷静下来:“当年……当年在下不过是个小男孩,被母亲养在家中,整日没什么机会出门,但也听母亲向父亲说过几句,尹大人在皇都被赐死,琴州上下为避免大成问罪,当即下令处置尹家家眷,从此尹家在琴州彻底没落。——殿下,您的意思是?”
姜晏摇头:“并无实际证据,今日我们所说之话,还望韩美人保密,为三殿下与王乐师好。”
待到韩存希退下,姜臻这才开口:“你这个联想未免太过大胆,如果是这样,姜丰这事儿处理得就大错特错,王乐师之事若上升至威胁国本,她应该直接处死,再拿出证据坐实与我的放任有关,如此才能陷害我,如今王安半死不活,岂不就是给要陷害的人留一步活棋?”
“所以,很怪。”姜晏思索着,“可如今的情势,又不能直接问上王乐师一问。”
“怎么不能,只要还吊着一口气,往伤口上洒点儿盐水总能醒来,给她机会辩驳,她也不可能放弃。”姜臻抬眼,猛地想起了什么,“哦,你不知道怎么潜入东宫大牢?”
姜晏无奈地点点头。以前要潜入东宫,只需要通过凌月泽那边运作一番,进去和出来都非常容易,如今,也不是说不能偷偷进去,只是凌月泽的立场已不明朗,不能再去找他,贸然进入难免暴露自己人。
姜臻笑了起来:“哈哈哈,我如今总算是想到一个你与那人分道扬镳的坏处。”
姜晏白了她一眼:“我到底是在为谁操心啊?!”
姜臻起身走近她,拍了拍她的肩:“别操心啦,办不了咱就凉拌。”
晃悠了几天,姜晏晃悠回了大理寺,坐在少卿厅正看着卷宗,文正勤踱步到她身前,皱眉道:“你的情伤治好了?找到了新的可意郎君?”
姜晏眼睛依旧盯着卷宗:“哪有那么快。”
“据说有人看到你与一清丽美人逛玉器店,那人不是新欢?”文正勤双手抱胸,玩味地看着姜晏,“小殿下,您得实诚呀。”
姜晏抬眼,挥手:“文大人,堂堂大理寺卿,成天盯着自己下属那点破事儿,快自己找点儿案子破去。”
文正勤叹了口气,笑道:“罢了,说不过你,两个事情。”
说罢,文正勤命人将卷宗呈到姜晏面前:“其一,这是当年尹远智案件的完整卷宗。”
姜晏看到卷宗,两眼发亮:“谢文大人!”
“其二,”文正勤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王安的案子当年是报往大理寺的,只是受陛下要求,并未结案,如今移至东宫,尚有部分案卷证据并未交接完毕,这是交接文书,想必你需要。”
姜晏正准备伸手去接,文正勤又收回手,说道:“去了难免见到太女的伴读,你应付得来吗?”
姜晏叹了口气:“文大人,你到底把我姜晏想成什么绝世情种了?有些情谊没了就没了,但女儿家,必定不会因为情感之事左右前路,这道理我还是懂的。”
待到文正勤离去,姜晏又坐到自己桌前,拿起卷宗继续研读。
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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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自己桌案前已有的卷宗,文正勤拿过来的卷宗里还记载着一件蹊跷之事:
当年尹远智被鸩杀后,按大成礼制,应把尸体归还至琴州尹家,但当年尹远智的尸体是在皇都埋葬的。
卷宗里并未记录为何没还,那便有两种可能,要么皇都未给,要么琴州未收。
皇都为什么没给?按理说,皇都处置各州之人,只要理由说得过去,各州不会怎么样,更不可能引起什么纠纷。
琴州为什么不收?按礼制来并无逾矩的可能,她们在顾虑什么?
直到入夜,姜晏看完了几乎所有卷宗,都没有找到其中缘由,东晴轻声走到她身边,附耳说道:“小殿下,东义已回府。”
姜晏点头,放下卷宗,随东晴离开大理寺。
东义在静思园正堂对着端上来的点心胡吃海塞,见姜晏来了也并无停下之意,姜晏见状,无奈笑道:“东义姑娘近日是没吃好吗?”
东义吞掉口中点心:“殿下,南晓那东西玩儿我,跟我说玉龙印在东城接头,我想着此事事关重大,便亲自去取印,刚拿到玉龙印还没捂热乎,她又派人传信,说琴州的新消息去北城接头,我又想着这事儿也怠慢不得,所以亲自飞速赶往北城拿消息,然后我又火速回府,为了避人耳目全程没骑马。——呼,累煞洒家也!”
东棋端来一盘桂花酥,递到东义面前:“慢慢吃,还有。”
姜晏坐到椅子上,朗声道:“东棋,主子也饿了,把点心都端上来罢。”
“没了,您待会儿吃饭罢。”东棋瞥了姜晏一眼,“省得您一会儿不吃饭,听完东义的就往外跑了。”
姜晏皱着眉仔细思索一番,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说家里点心怎么这么少,吃点儿瓜子都得用讨的。”
“您知道就好。”东棋在桌案前随手拿了一个橘子,“您只有水果,先吃着罢。”
姜晏接过橘子自顾自剥开吃掉,见东义仍然在猛吃,眼珠子一转,说道:“东棋刚刚不都说了吗,饭才是最香的,她肯定是打算把你用点心喂饱了,待会儿就不用与大家抢饭菜了。”
“这个殿下不必担心,我如今还能再吃几碗饭的。”东义把桂花酥塞进口中,“好吃!”
见忽悠不成,姜晏只得伸出手:“先把玉龙印给我瞅瞅。”
东义从袖中取出一包裹:“您可得小心点儿,花不少力气呢,南晓为这事儿掉了好几天头发。”
玉龙印由通体白玉铸成,整体不过一个巴掌大,哪怕在外颠沛多年,身上却无任何划痕,印座上是一条白玉飞龙,栩栩如生,威严无比。
姜晏拿着它,端详着,半响淡笑一声:“你长这样啊,老朋友。”
当年昭亲王的权势因它而起,因它而落,如今总算辗转到自己手中,谁也说不出是福是祸。
姜晏轻声说着:“你这次,又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故事呢?”
37. 物是人非
东义吃完最后一个桂花糕,猛喝一杯茶,大声道:“有的,故事有的!”
姜晏抬眼,看向东义,示意她赶紧说。
“据琴州各大民间门派的消息,尹远智曾是她们那边尹姓一族的家主,她有两个女儿,一个叫尹怀安,另一个,叫尹怀宁。”东义缓缓说道,“故而我们又去细查了当年之事,东舒那边也帮了不少,殿下,那可真是,灭门惨案呀。”
“她们三个真有关系?”姜晏直说道。
东义点点头:“当年尹远智奉命前来皇都学习,其长女尹怀安已开始逐步接手家事,本是打算建业二十九年一过,便向陛下请愿回琴州,却因冲撞先皇被赐鸩酒,而琴州那边得到此消息后,她们朝中的有心之徒立即上书挑拨,说什么皇都发怒,若是琴州不作出表态,想必连累全州上下,于是都还没等尹家反应过来,便等来了一纸诛杀全族的御诏。而那个挑拨之人,是当年仁亲王正侍君池家下属。”
姜晏皱眉:“不对,那她们姐妹俩……”
“族人用身份替换的方式助尹家姐妹逃出,姐姐当即决定要到皇都讨个说法,而年幼的妹妹则被一个好心人收留,那个好心人,来自无音谷。”东义继续说道,“尹怀安往皇都跑,虽未改名,却也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一路颠沛到琴州南,无意间撞见有人在埋一枚玉质印鉴,因自己身上已无分文,无奈只能偷偷挖出该印去卖了换吃的,情急之下或许就没细看,这便是那玉龙印,只是这位尹怀安运气实在不好,当年仁亲王下令处理玉龙印的那些个人,后又折返回去,发现玉龙印不在,怕仁亲王责罚,故而暗中搜寻,知晓了尹怀安的踪迹,去找人要印,但此印已被尹怀安卖了,这帮人便把尹怀安杀了继续偷偷搜寻,接手玉龙印的那位商人知道这不是寻常物件儿,一直偷偷藏着,于是玉龙印这么多年都没被寻出。”
“那妹妹呢?”姜晏继续问。
东义了然,说道:“妹妹入了无音谷,除了音律,还整天研究皇都,满脑子报仇,养大妹妹的那位无音谷之人帮妹妹做了个琴州知名乐师王安的身份,将她送往皇都,入宫成了乐师。”
姜晏点头,思索道:“问题又回到了原来那个,她若真想复仇,真的会甘心于插错几根香吗?那玩意儿顶天了说除了诅咒以外没有任何实际作用。”
“这便未知了,左右不过尔虞我诈亦或算有疏漏,殿下您要不……”东义眨眨眼,“那什么,想办法让半步棋去东宫找正主问问?”
饭桌上,东棋给东义夹了一个大鸡腿,看得姜晏直说道:“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于外人道的私情啊?!”
“只是看您近日把东义与东舒支使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四处乱窜,聊表关心之情罢了。”东棋白了姜晏一眼。
“那为什么东义可以吃大鸡腿,我就不可以?!”姜晏嚷嚷着,“我也很劳累啊!”
东棋不情不愿地给她也挑了一个鸡腿:“指望您少吃点儿,别一天到晚多事儿。”
等等,姜晏看着鸡腿,猛地好似想到了什么。
“为什么她可以,我就不可以……为什么必须是她,不能是我?”姜晏看着碗中鸡腿,喃喃道。
“叽里呱啦说啥呢?您要是不吃就给我,省得浪费。”东棋把自己的碗伸过去,打算夹回鸡腿,姜晏却没给她机会,赶紧夹紧自己口中吃了起来,边吃边夸,“还是东棋脑子活分。”
饭后,东义离开了静思园,东棋起身收拾东西,只有东晴坐在她身边。姜晏坐在位置上一边喝茶一边思索。
玉质茶杯在姜晏怀里转了又转,最终叹了口气,唤道:“东晴,让东棋去把‘落清辉’调好,还是得……去一趟。”
东晴欲言又止,看着姜晏表情复杂,只轻声应道:“……是。”
东宫,太女从地牢里走出来,詹事便前来禀报今日要事,姜丰听了个囫囵,只说妥善处理,而后岔开了话茬问道:“月泽呢?”
姜丰身后的内侍连忙说道:“禀太女,在崇文殿候着您呢。”
“那摆驾崇文殿,哦不,先去换身儿衣服。”姜丰说道,“月泽不喜血腥。”
“是。”内侍应承道,嘱咐手下人掌灯引路。
待到太女一行离去,站在詹事身后的杂役为自己的长官悄声鸣不平:“还伴读呢,谁不知道他进这个东宫是为了什么,一天天的还尽没好脸色。”
詹事低声呵斥:“不得妄言。”
杂役道:“人尽皆知的事儿,本是不想与之一个男子计较的,可是害大人您受冷落,小的心里咽不下这口气罢了。”
詹事转身看着这个杂役,说道:“既然知道他是为了什么,那就该知道他以后或许会成为什么,深宫之中,记得护好自己。”
崇文殿内,凌月泽正安静坐着翻看古籍,姜丰走进来时,他正欲起身行礼,却被姜丰扶住,免了礼数。
“听闻你晚饭一口没吃,本宫命人做了些清粥,多少垫垫罢。”姜丰柔声道。
青瓷碗中盛了不冷不热的半碗清粥,汤底细密的香味扑鼻而来,凌月泽只摇摇头:“殿下,在下不饿。”
姜丰端起粥,舀了一勺放在嘴边轻吹数口,递到凌月泽嘴边:“本宫喂你,吃点儿罢。”
凌月泽不张嘴,亦不言语。
半响,姜丰的语气冷了下来:“那你要什么呢?当初是你自己选的本宫,如今却天天摆脸色,凌月泽,你要本宫怎么办?”
“在下只是,没得选而已。”凌月泽轻声说道,继续低头翻着古籍。
“选择当太女侍君,委屈你了是吧?”姜丰起身,伸手捏住凌月泽的下巴,“本宫就这么入不得你的眼?”
凌月泽伸手欲推开姜丰,竟未推动分毫,只能说道:“太女殿下自重。”
“本宫自重什么?”姜丰凑近凌月泽,咬牙切齿,“你曾经日夜跟着那个姜晏,谁知道你们做了些什么,你倒是说说,该自重的是谁?”
“你——”凌月泽欲辩驳,下巴却被姜丰捏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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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本宫不在乎,凌月泽,我不在乎你和她的那些腌臜过往,我也不在乎你是否有对不起我,我只要你此后在我身边。”姜丰继续说道,“本宫喜欢你多年,你一直知道的,你为什么就不愿多看本宫一眼?”
“不择手段的喜欢,对么?”凌月泽看着姜丰,
“不择手段的喜欢,有何不可?”姜丰盯着凌月泽的眼睛,“本宫从未想过真的害你。”
凌月泽嘴角露出一个似有似无的笑:“那日坊市,殿下不经意抬起手的时候,在下看到银饰摊后的丛林中,有数名弓手拉着箭对着她,后来殿下放下手,箭才收了回去。”
“本宫出行,自然有人暗中保护。”姜丰正色,“只要她别造次,那些人不会擅动。”
凌月泽没再继续说,只推开她的手后起身:“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今日殿下召在下入宫,想来是没什么事,在下告退了。”
手骤然被姜丰抓住,她抬眼道:“你可以在东宫过夜。”
凌月泽抽开自己的手:“既然是可以不是必须,那在下应是还有几天自由身的。”
姜丰沉声:“如果本宫不许你走呢?”
凌月泽沉默片刻,淡笑道:“那在下便不走,在下回常住那间卧房,可否?”
姜丰叹了一口气:“月泽,当年那个乖巧可人的小伴读去哪儿了?”
“从殿下让在下去接近她开始,亦或从您给在下第一碗毒药开始,聪明如殿下,总该想到会物是人非的。”凌月泽说完,头也不回地离了崇文殿。
凌月泽踏入迎福院,这是专供太女宾客留宿之地,凌月泽与她们大多熟识,因着凌月泽的身份,哪怕身为男子,这些女子们均不敢有什么轻佻举动,因此多数情况下都是相安无事的。
本想就此歇息,奈何赌了气没吃东西,心中亦是郁闷不堪,于是他又推开了门,没有惊扰外堂的侍从,独自漫无目的地在东宫里闲逛。
若是姜晏在身边,自己不喝粥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会替自己喝掉,若是饿了,她袖中永远有自己喜欢的小零食,饴糖、酥饼、米糕任自己挑选,总能吃饱的。
耳边清风阵阵,凌月泽轻轻叹了一口气,她为什么,不再愿意听自己说话了呢?或许是在那种场面下推开了她,任哪个女子都没法儿装作无事发生吧,何况高傲如她。也是,自己恶劣至此,她不理是应该的。
听说有不少人给她送了美人,那些美人会讨她欢心吗,会对她百依百顺吗,反正比自己随时随地耍性子好上许多吧。
走着走着,周围不知怎么没了其他人,连巡卫的脚步声都渐行渐远,凌月泽抬头,前方,姜晏一袭深紫色夜行衣,身姿挺拔地站在树下,背上背了一个方形包裹,她正平静地看着自己。
凌月泽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小殿下深夜来东宫,是想做小偷吗?”
细想,自己与凌月泽似乎也就几天没好好说过话,怎么好似许久没见过一般,姜晏不理会其中心绪,只开口道:“来找你。”
38. 交易
说完此话,姜晏忽觉不知所措,故而手不自觉地抓了抓头,而后抬眼看向凌月泽:“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找你做个交易,不知你还……愿不愿意。”
凌月泽走近她,嘴角难以掩饰欢喜,说道:“小殿下请说。”
姜晏取下包裹交给凌月泽,轻声道:“这几日我会来东宫交接一些公务之事,趁那时我想用这东西,交换一次入地牢探望王乐师的机会。”
不知怎地,一股失望的情绪从心口生出,凌月泽强作镇定,接过包裹,依旧保持着得体的淡笑,开口道:“好,太女明日不在东宫,亥时才会回来,你可借机行事,我会想办法把看守的全换成自己人。”
“呃……还有,就是,也许过不了多少时日,你便不是往日身份,这次联络之后,我们便不好再联系了,哦,东宫安插的人我也会撤掉,不给你添麻烦。”姜晏没有看凌月泽,只盯着高耸宫墙,深吸一口气后,轻声道,“再见。”
凌月泽再难以自抑:“你真的,希望我嫁给她吗?”
“我只希望你的选择皆如你意。”姜晏说完,转身而去。
凌月泽回到卧房,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裹,通体洁白的琴在窗外透进的月光下,仿佛发着淡淡的白光。
名琴落清辉。
年前他无意间提过,那时她说,一定要将这把琴寻到,当作生辰礼送给他。
他轻抚着琴身,不自觉地弹了一曲,曲毕时,已是泪流满面。
那日夜市,姜晏与姜丰都有暗卫护着的,谁也伤不了谁。
所以是自己最后选了姜丰的,并非是谁受制。
泪滴在琴上,凌月泽自嘲地笑了笑,恶劣如自己,为什么要在此自怨自艾?
为什么选了姜丰又待她如此冷漠?
为什么自己做不到像其他世家男子一样顺其自然地就爱上家族为他选的妻主?
凌月泽擦掉眼泪,回过神来,原来自己的生辰快到了呀。
泪珠又滑落到琴弦上,水滴被弦滑成两半,却又在流过琴弦后重新融到一起。
不像镜子,亦或人心,碎了,便也再回不去了。
翌日,根据凌月泽提供的情报,姜晏成功潜入东宫地牢,见了尚存一口气的王乐师,出来后,凌月泽在地牢门口等着她,周围的几人已被凌月泽换成了姜晏安插的人,他眼神专注地看着姜晏,姜晏看向他,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径直离去,消失在凌月泽的视线中。
出了东宫,东晴正等在路上,二人碰面后,姜晏马上开了口:“把我们在东宫的钉子全部撤换,不要让凌小郎君知晓。”
“要彻底撇开他了吗?”东晴问道。
“嗯,我已验证了姜丰的意图,为防止那疯子乱咬人,我们行动前必须把他摘出去。”姜晏点头说道,“让南文和南晓申时到总据点汇合。”
“竟直接召见半步棋的两位首领,这么严重?”东晴皱眉。
“还好,就是复杂点儿,但也是个机会。”姜晏轻拍东晴的肩,“放心。”
锦绣楼地窖中,存放着诸多无用杂物,寻常人一般不会光顾这里,但在地窖深处,按规律转动其中几个货柜,便能听见开关打开的声音,片刻,石墙裂开,漏出一扇古旧的暗门,姜晏走了进去,苏千若再次转动机关,地窖恢复如初。
走了将近一刻,狭长的石道豁然开朗,石室内布置精良,两个身着暗红色锦衣的女子立于其中,姜晏举出代表自己身份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帅”字,二人亦纷纷取出自己的木牌,一人的牌子上面刻着“马”,另一人木牌上则写着“车”,互相证明身份后,两女子行礼:“见过小殿下。”
姜晏点头:“不多寒暄,三个事,其一,此前让你们搜集的王安与姜臻不法来往的证据,想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传递到皇帝耳中;其二,秘密派人前往北州,告知母亲此后不管发生什么,务必按兵不动,印在我手上,不会出乱子。其三,阿今可以现身了。”
南文和南晓对视一眼,当即行礼领命。
十日后,姜丰驾临雅心居,以嫌犯指认为名奉命把姜臻带入东宫,姜臻生了一路气,不情不愿地踏入了东宫,崇礼殿内的主位上,姜煜端坐,手中拿着一本闲书低头翻看,姜丰、姜承、姜晏皆已在列,中间还跪着奄奄一息的乐师王安。
姜臻当即拱手:“给母皇请安,给二位皇姐请安。”
姜晏亦是起身冲她行了一礼。
姜煜抬眼,露出和蔼的笑:“朕的女儿今日齐到场,为的必然不是些许小事。”攸地,她的脸色低沉下来,看向姜臻:“臻儿,你可知罪?”
姜臻皱紧眉头,当即跪下:“儿臣不知何罪,请母皇明示。”
姜煜手指轻轻动了动,魏和川命人呈上了数封信件。
“朕收到密报,证据显示当初王安所犯之错时你指使的。臻儿可还记得?”
姜丰面无表情地看着姜臻,仿佛看的不是自己的妹妹;姜承闭目养神,并不参与;姜晏则一脸担心地看着姜臻。
姜臻慌乱地翻看着信件,里面详细记述了她与王乐师的不法往来,包含私吞公款、酒色交易等诸多事件,其中有一封,正是姜臻授意王安在点天香上做手脚之事,看得姜臻心口炸了锅。
姜煜看向姜臻:“臻儿,你,可有话说?”
姜煜的性子姜臻何尝不知,手中若无证据,段不会将几人都叫来质问此事。
姜臻脑子一片空白,涉及的银子并不多,不上称没有几两重的小错,但与点天香一事放一起,便犹如千斤。
可是,在姜臻的记忆中,她没有授意过王安点天香之事。
姜煜静静地盯着姜臻,后者被盯得头皮发麻,只得开口说道:“回母皇,这些信件中有真有假,真的错儿臣认,但与儿臣无关之错,恕儿臣无法承认。”
“哦?你详细说说。”姜煜抬眉,似是想看自己女儿怎么辩白。
“王安刚来皇都时,与儿臣关系确实不错,期间,她确实送过儿臣一个美人,这件事母皇是知道的。而所谓的私吞公款,儿臣年前确实用户部拨款宴请过王乐师以及太常寺诸同僚,若此为错,儿臣认罚。”姜臻朗声道,“但点天香一事,儿臣丝毫不知,儿臣胸无大志,心中只有母皇姐妹等那么几个人,毕生所愿也是你们能平安康健,断不会为了什么野心去做伤害母皇之事。”
姜煜轻轻喝了一口茶,缓缓说道:“臻儿的话在理,只是……晏儿前些日子跟朕说,点天香前夕,瞅见你的人同王乐师私下相见,而王乐师也说,正是那人与她同去点香楼,检查翌日将用天香的。”
王安手上铐着重重的枷锁,浑身找不出几寸完整的肌肤,她只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姜臻听罢,皱着眉看向姜晏:“小妹缘何这么说?我哪里做过这件事。”
姜晏诧异地看向姜煜:“母皇明明答应为儿臣保密的……”
姜煜不置可否地瞟了姜晏一眼,淡笑道:“朕是天下之母,维护的是世间道义。”
殿内突然静了下来,许久,姜臻缓缓开口:“母皇,不知……不知姜晏是否还有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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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证据,仅凭这一句话一封信,就能定了儿臣的罪吗?”
众人的眼睛都盯着姜晏,而姜晏却低头沉默,仿佛不知所措。
姜煜露出似有若无的笑,片刻后,姜丰站了出来:“母皇,此事却有蹊跷,臻妹是母皇亲生之女,又爱逍遥自在,没有立场去陷害母皇,因而儿臣近日便一直在调查此事,功夫不负有心人,确实查出了端倪。”
在姜煜的示意下,姜丰继续说道:“与王乐师点香前夕接触之人名为古莫,乃太常寺司乐,虽说算是三妹下属,但儿臣查到,她曾与姜晏一同出没于乐府,去年年尾的家宴上,姜晏让人弹的那首曲子,里面不乏这个古莫的巧思。”
话刚落音,侍从抬来几张信纸,姜丰抬手指了指:“这些,是从古莫房里搜出来的。正是家宴上姜晏所作之曲。除了曲谱,还有一张纸,正正好写了天香二字。”
姜煜冷笑了一下,看向姜晏:“朕的好女儿,不光盼着母亲早些走,还如此陷害手足,真是想不到啊。”
“姜晏,我待你那么好——”姜臻眼角发红地盯着姜晏。
“回母皇。”姜晏连忙跪下,“儿臣有话说,儿臣平日喜好音律,确实与古莫聊过谱曲之事,但仅仅是谱曲、‘天香’二字、点天香前一日与王乐师会面,哪怕万分巧合,也无法直接证明点天香事件与古莫有关,亦或与儿臣有关。”
“是吗,丰儿,这个古莫,可曾找到?”姜煜看向姜丰。
姜丰摇了摇头:“回母皇,暂未寻到,想必已经畏罪自杀。”
“母皇,儿臣找到她了。”姜晏朗声道,“说来也巧,儿臣近日率大理寺人等核查旧案,恰与古莫有关,故而派人去寻了她。”
叫古莫的女子缓缓走进殿内,姜丰面带诧异,却一言不敢发。
她找了这人将近半年,却一直杳无音信,为什么会被姜晏找到?
古莫并未着官服,只一件淡色常服,她从容地跪在姜煜面前:“臣太常寺司乐古莫,叩见陛下,见过几位皇女殿下。”
魏和川应姜煜的意思检验了她确无易容,姜煜方才开口:“既然你来了,那便说说那晚之事罢。”
“回陛下,点天香前夕,罪臣奉主子之命,拿着仿三殿下笔迹的书信前往避暑山庄,以赏析乐谱之名私会了王乐师,罪臣知王乐师与三殿下的深仇大恨,故而出了点十三天香的主意,让她事后栽赃到三殿下身上,这样便可报仇。”古莫从容说着,仿佛心中早有赴死准备,“事后,罪臣将书信放在了王乐师房中,制造出此事乃三殿下授意的假象。”
“我与王乐师有何深仇?”姜臻疑惑,“若非她如此大逆不道,我与她这会儿恐怕还能一起喝酒!”
“三殿下的府上有许多美人,其中一个是琴州官员送予三殿下的,那个美人是王乐师的弟弟。”古莫继续说道,“当然,栽赃三殿下是主子让罪臣向王乐师说的,主子真正的目的,是把此事嫁祸给小殿下,三殿下与小殿下来往密切,手下的人能仿出三殿下的笔迹不奇怪,故而罪臣奉主子之命,与小殿下有些来往,为的也是有栽赃的时机,罪臣在与小殿下谈论曲谱时,偷偷放了一张带有天香二字的纸进去,制造出是小殿下欲栽赃三殿下的局面,”
“你如今,为何背叛你这个主子?”姜煜盯着古莫,眼神带着灼人的凶光。
“主子原先答应罪臣,待到事成,会让罪臣离开皇都,从此不涉世事,但她却在事成后,欲将臣赶尽杀绝。”古莫道。
姜煜压着火气,缓缓开口:“那,你的主子是谁?”
39. 封王与离别
姜晏的余光看着神色逐渐慌乱的姜丰,露出一个似有似无的笑。
“回陛下,臣的主子,正是太女殿下。”古莫朗声说道。
“你满口胡言,无凭无据,缘何陷害本宫?!”姜丰怒道,“敢在陛下面前口出胡话,简直当斩!”
姜晏提高了音量:“母皇,吏部三月前曾将古莫的履历送至大理寺,儿臣调查后发现,此人在入太常寺之前,因家境贫寒,为考取功名,曾受过辽州书院的资助。”
辽州,是池姓族地,池家在辽州至今影响深厚。
姜煜扶了扶额,看向姜丰,姜丰不断地摇头,却不发一言。
古莫从袖中取出一张被揉皱过的纸条,还有一块令牌:“陛下,点天香一事因关系重大,若无主子明令,罪臣不会轻举妄动,这是太女殿下的密信,附东宫令牌,陛下一看便知罪臣所言是否为真。”
姜煜看着那块令牌,代表东宫的无角黄龙盘踞在那块淡金色牌子上。
姜晏对王安说道:“王乐师,唆使你错点天香的,可是这个古莫?”
王安微睁着双眼,看了一眼古莫,淡淡点了点头,整个人又昏迷了过去。
此时,一切解释都已无力。
姜煜似是叹了口气,俯视着脚下跪着的女儿们,声音威严:“来人,原太常寺司乐古莫与乐师王安,陷害皇室成员,谋害天家,罪无可恕,卸任其身上官职,择日问斩;皇太女姜丰,陷害手足,屡教不改,打入天牢候审;……姜晏,办事不力,险些酿成误伤,卸任其大理寺少卿一职,令其至西州好生反省。至于三皇子,酒色交易,挪用拨款……”
正在这时,谁都没有注意到,王安竟缓缓撑起身子,趁众人下跪之时,手里握着一把短剑,朝姜煜冲去。
“狗皇帝,去死吧!!”
侍卫们尚未反应过来,剑已刺向姜煜胸前,千钧一发之际,离姜煜最近的姜臻奋力跑向了她,将自己的母亲抱入怀中,躲开了致命一击,剑却插入了姜臻的臂膀。
姜承亦抽剑护驾,站在姜煜与姜臻身前。
姜晏迅速制住了王安,将她紧紧按在地上,趁扭打的间隙,姜晏取出佩剑,插入了她的喉咙。
王安充血的双眼紧紧盯着姜晏,发出微弱的声音:“别……忘了……你的承诺。”
姜晏的头若有似无地点了一下,身下的人在血泊中渐渐没了气息。
“臻儿!臻儿!”姜煜紧紧抱着姜臻,“传太医!快传太医!”
姜臻的神色煞白,却浅浅笑着:“儿……儿无才无德……但真的……希望母皇……一世平安……”
姜煜眼角含着泪,抱着姜臻的手不住颤抖:“好孩子,母亲信你的……信你的……”
盛安十一年五月初,姜晏落了闲,在静思园指挥众人为她收拾行李。
“千丝绕,千丝绕给我多带坛!”姜晏冲路过的仆从喊道。
背后传来东棋一嗓子:“您想得美,一天天的就想喝酒。”
“这一去西州,不知何时才能回皇都,这不得多带点儿?”姜晏冲东棋道。
“不过说真的,您真就只带东晴与东婳吗?”东棋站到姜晏旁边,“虽说本姑娘是不太想与您一起去边境苦寒之地受累,但您只带两个人,应付得来吗?”
“这次被贬,可能因我当时出手制服凶手的关系,她并未限制我带什么出行,但,不瞒好姑娘,本人呢,实在不喜欢你一天到晚叨叨叨,所以便不带你了!”东棋听罢,正要发作,姜晏却按住她的肩膀,“东舒与东义带与不带关系不大,我们随时能联系,但她们二人可不是看家的料,咱们在皇都这一大家子,得要你镇守着。至于西州那边如何应付,那便,走一步是一步吧。”
东棋叹了口气:“西州从那边的亲王到太守,大小官员都是姜煜的人,您此去一定要小心,应付不来就向我们或者北州求救,别一个人扛。”
“害,别小看我!”姜晏拍拍东棋的背,“你主子我可靠得很。”
东棋白了她一眼,而后温声道:“我去叫路师傅多给您搬几坛酒。”
东棋刚走,姜臻便由人引着走来,她的手臂被刺伤,太医说幸而未伤到骨髓,只需静心修养,并无大碍。
此时她的手被裹帘缠着,整个人却没有病容,笑意盈盈地看着姜晏:“太医说两日后便可拆裹帘了,母皇说三日后便举行封王仪式。”
姜晏淡笑:“母皇说三日后让我启程去西州。”
二人对视着,瞬间,同时大笑起来。
姜臻用无伤的那只手揽过姜晏的肩膀,柔声说道:“你说你,为我东奔西走,又是帮我把那些个罪名削到可有可无,又是自己入局让姜丰跳入陷阱,又是设苦肉计让我脱罪,最后我倒是没啥大事儿了,你自己却被贬,图啥呢?”
姜晏扬眉:“想去西州呼吸边境空气,不行吗?”
姜臻伸手戳了戳姜晏的脸:“你呀……”
“别煽情啊,我可受不了。”姜晏别过头。
姜臻无奈笑笑,又顿了顿神,正色道:“你臻姐没啥本事,西州那边确实无法为你打点什么,不过若是遇到什么事儿需要我的名头,你直接用就是,皇都的事儿,只要你臻姐还在,就变不了天,你在皇都想保的人,让东棋来知会一声儿,臻姐都替你保着,寻到机会,我就让母皇把你从西州召回来。”
姜晏静静地看了姜臻许久,离家太久,北州给的无声支撑让自己总算长成了个大人模样,但母亲的严格与宠溺、长姐的训斥与扶助、长兄怀里的胭脂香,这些点滴回忆,只能兑着千丝绕一遍遍回味,一品七八年,怕自己忘记,最后成了无心无情之人,又怕自己执念过重失了心神,忘了自己身上扛着怎么样一副担子。
在这诺大皇都,好像只有姜臻给的哭闹笑骂是真心的,像北州的家人那样,带着没有任何图谋的好意而来,猝不及防地抚摸着自己浑身的尖刺。
姜晏回了回神,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始终没说出口,最后只点了点头:“嗯。”
盛安十一年五月初十,姜臻正式封为端亲王。
姜晏的马车驶到皇都城门时,身后正传来宫中之人向百姓报封王礼已成的消息,姜臻在民间的口碑还算不错,为她欢呼者比比皆是。
姜晏在车里掀开车帘,马车停了下来,她往皇宫的方向看了一眼,淡淡笑了一下。
再见,姐姐。
再见,那个人。
而后她吩咐护驾的东晴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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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她从怀中掏出玉龙印兀自端详起来,总算是在这东西掀起风雨前离了皇都。
出了皇都界碑,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她一身暗紫色锦衣,手中握着一把朴素的剑,一动不动地任风吹起衣摆。
姜晏的马车停到她的跟前,姜晏下车,看向此人,脸上挂着笑意:“想不到竟有人为我送行。”
“不是我,是父君让我来看看你。”姜承淡淡开口。
“哦?皇贵君可有什么吩咐?”姜晏笑了起来,“总不是西州有什么特产,皇贵君特别想吃吧?”
姜承没和她开玩笑,只继续说道:“此次姜丰进天牢,虽不至于完全扳倒她,但父君说这是个机会,所以他让我来谢你。”
“谢什么,我也只是为自保而已,我还要谢皇贵君愿意让承姐帮忙送消息到陛下耳边呢。”姜晏摆摆手。
姜承看着姜晏,神色无甚波澜:“他谢你,可我不想谢你,我知道父君所说的机会是什么,但你知道,我对那位置毫无兴趣。”
“但承姐也知道,姜丰如果真到了那个位置,姐妹几个会是什么下场。”姜晏笑道,“之后的事,便看时势造化了,不是么?”
姜承沉默了半响,没有接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支华美发钗,应是贵族男子之物,她将此物递给姜晏:“西州的军政皆是母皇的人,但商不是,顾姓旁支的白姓一族在西州有商事往来,父君让你替他去看看族人,带点儿西州特产回来。”
姜晏接过发钗:“得嘞,麻烦皇二姐回禀皇贵君,就说儿臣领命。”
姜承点头,一阵风吹来,她随意踏上一片掉落的树叶,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姜晏并未离去,静静在树下站了半炷香时间,终于等到了人。
来人素色布衣,正是崇礼殿上个被押入天牢的古莫,她朝姜晏单膝跪下:“阿今见过小殿下。”
“在牢里可有受苦?”姜晏轻声问道。
阿今摇了摇头:“些许皮外伤,不打紧。”
东晴也走到了二人身边,笑道:“回头让东婳让你看看,没事就好。”
“嗯,没事就好,在姜丰身边当了这么多年孙子,如今局已成,跟着主子我去外面松快松快。”姜晏拍拍阿今的肩,“走,出发,前方客栈歇脚时,让东婳给你瞧瞧身子。”
阿今与姜晏一同上了马车,她隶属于半步棋,日常领任务都是由首座南梧进行接洽,如今与主子同处一车,难免略显紧张。
姜晏看到她局促的手脚,轻轻笑道:“你紧张什么,在姜丰面前当忠实下属时都没见你这么紧张。”
“在姜丰面前是演的,如今以真面目见主子,确实紧张了些。”阿今无奈笑道。
“演技一流。”姜晏把自己手边的零嘴递给她,“这个局若是没有姜丰对你的信任,肯定是做不成的。”
还有姜臻对姜晏的信任,她真的从始至终,都没认为自己会把她布入局中。
想到这里,姜晏顿了顿。
姜臻不笨,她只是从未怀疑过她真心对待的小妹,可是如果有一天,她想清楚了这一切,二人又该如何相处?
见姜晏手中没了动作,阿今主动接过她递来的零嘴,小心地吃起来。
40. 晏你带我走吧
入了骥州后行至天黑,一行人进客栈打算歇脚,正坐在饭桌边上等饭菜时,喂马的小二突然急匆匆地跑来,神色带着些许惊恐:“客官,你家马……马车……里面有动静。”
“什么动静,大家都到齐的罢?”姜晏站起身,扫了一眼随行诸人,明面上,姜晏并没有带多少随行,就东晴、阿今,还有几个护卫,都在客栈里好好坐着。而后姜晏皱眉:“走罢,去看看。”
东晴挡在了姜晏面前,温声道:“小……主人,让我去。”
说罢让小二带路,不多时,东晴返了回来,面露难色,挠着头,对姜晏道:“主人,还是您去看看罢……”
东晴引着姜晏走到拉行李的马车后,掀开车帘,推开掩在面儿上的行李箱子,只见一个男子在里面安静熟睡着。
美人哪怕是睡颜都惹人心动,至少姜晏是听到自己心动的声音了,但因为是这个人,她竭力抑制自己不切实际的妄想,与东晴对视一眼,伸手推了推男子:“凌小郎君,凌小郎君?”
男子似是听到了声音,微微动了动身子,缓缓睁开双眼,与姜晏对视时,瞬间清醒。
姜晏看着他瞪大的双眼,温声道:“可是上错马车了?眼下离皇都还不远,我托人送你回去?”
“没!没有上错车……”凌月泽慌忙说道,“我,我就是要跟你去西州的。”
“啊?”姜晏惊诧地看着他,正在脑子里寻思该说些什么,凌月泽肚子却发出咕咕声响,他不好意思地按住肚子,姜晏叹了口气:“罢了,先吃饭。”
凌月泽已经饿了一天,此时也不顾什么世家郎君的身份,大口地吃着桌上的食物。
姜晏随便吃了两口,认真端详着他,见他吃得差不多了,方才开口:“你刚刚所说,是什么意思?”
凌月泽正准备回应,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被噎住,他拿起手边茶杯猛灌自己一口,吞下之后说道:“字面意思,我想好了,我要和你私奔。”
姜晏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幸而东晴扶了她一把,于是姜晏稳了稳神,问道:“你母亲知道吗?”
凌月泽摇摇头:“知道就不叫私奔了。她不知道,宫里的人也不知道,我偷偷藏进你的马车溜出来的。”
“那等你吃完,我让人送你回皇都。”姜晏正色道。
“我不走,坚决不走!”凌月泽翘起嘴,皱着眉,盯着姜晏。
“不可以,西州是边境蛮荒地,哪能让你一个男子去受苦,而且我也不是去玩儿,而且……”
而且,我们也不是从前关系。
姜晏说着说着,这句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只觉心绞痛。
“我不怕!”凌月泽握着拳头,笃定地看着姜晏,“不管你要去西州做什么,身边带个男子总能适时做些掩护,有何不可。”
姜晏摇头:“不行,你一个世家郎君,用什么身份跟着?”
“让我用什么身份都行,侍从也行,美人也行,哪怕是歌园里带出来的……”
姜晏按住了他的嘴:“莫要折辱自己。”
肌肤相碰那一瞬,二人皆是愣了一下,姜晏又火速收回了手:“对不住。”
“带我走吧。”凌月泽温声道,“之前在市集我没能同你一起走,是我错了,所以这次,带我走吧。”
周围突然变得出奇的静,客栈里本就只有姜晏一行人,眼下也没人敢说话,甚至都不敢动筷,静到姜晏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此时,老板端着菜出来打破了平静,她朝姜晏笑道:“这位贵人,小郎君愿意同你一起,便带上罢,也别管什么母父之命,若是真情,母辈总能被打动的,更别管什么吃苦不吃苦,跟着心爱之人,再苦也是甜的。当年我和我家夫侍便是这么成的,如今过得也挺好。”
沉默片刻,姜晏终于点了点头:“罢了,想跟就跟着罢,凌大人那边我去处理。”
永宁宫偏厅内,池赋静站在姜煜前面,不知说什么,姜煜怒而拿起手边的白玉杯砸向了池赋,吓得在场之人赶紧跪下。
“忠义侯这是什么意思?”姜煜神情凛然,沉声说道,“姜丰是朕的女儿,姜臻就不是了,对吧?”
池赋重重磕头:“臣万万不敢如此妄言,臣只是想说,太女殿下如今已在天牢反省了一天一夜,想必已经知晓自己的错误,日后断然不敢苛待手足,还望陛下念在殿下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份儿上,饶了太女殿下这一回。”
姜煜冷笑了一声,抬头斜睨着池赋:“姜丰在天牢里,未曾见过任何人,连朕都不知道她到底反省得如何,怎么,忠义侯比朕还清楚姜丰的秉性?”
“臣不敢!”池赋忙说道,“只是皇后因着太女殿下的事,担心得一日未进食,臣这个做姐姐的,难免看了心疼,这才斗胆前来提起此事,断没有干涉陛下决断之意!”
提到皇后时,姜煜的脸色更沉了些,声音却刻意柔和了些:“罢了,忠义侯的心意朕明白,但姜丰的事,你不要插足,退下罢。”
池赋这才领命退下,偏厅里安静了片刻,姜煜重重叹了口气,侍奉在侧的魏和川连忙为她斟了一杯茶,小心翼翼道:“陛下,保重龙体,早些歇息罢。”
姜煜缓缓喝着茶,没有言语。姐妹相残,何其痛心。这是老天给自己的反噬吗?
想着想着,姜煜的脸愈发阴沉,却听得暗处有男子叫了一声:“娘。”
姜煜抬眸,看见来人,脸上的阴郁缓和了一大半,她淡淡笑道:“禾嘉呀。”
姜禾嘉,姜煜的长男,与姜丰同父的弟弟。此刻他一袭月白色常服,举止端庄地款款而来。
一旁追上来的内侍叩头求饶:“陛下恕罪,小的本已向禾嘉殿下禀报说陛下已经快要歇息……”
姜煜点头道:“无碍,退下罢。”
而后,姜煜朝姜禾嘉招了招手:“孩子,来娘身边。”
姜禾嘉快步上前,坐到了姜煜身边,柔声道:“孩儿听闻娘如今揪心不已,虽然娘所说的大事孩儿不懂,但孩儿想来陪陪娘,多少帮娘缓解一下烦闷。”
姜煜轻轻勾唇,抬手抚摸着姜禾嘉的背,柔声道:“来,跟娘说说,最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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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嘉那边有些什么趣事?”
姜禾嘉作思索状,片刻后露出俏皮的笑:“嗯……前几天背着娘偷偷出宫去找李家小郎君玩儿了。”
“小调皮鬼。”姜煜宠溺笑道,“玩了些什么?”
“就……聊聊男子之间的私房事。”姜禾嘉低头羞怯道。
“哦?看上哪家姑娘了?”姜煜饶有兴致地追问道,“李小郎君的姐姐文采斐然,可讨到你的喜欢了?”
姜禾嘉连忙摇头,柔声撒娇道:“娘,我不要嫁人,我要陪着您的。”
姜煜大笑着点头:“好好好,不嫁就不嫁,一辈子陪在娘身边。”
“嗯!”姜禾嘉往姜煜身边凑了凑,抬头看向姜煜,“对了,西州太守的小郎君娘可还记得?”
“赵祥家的?娘记得,是叫……赵清雪,此前赵祥来皇都述职时私下见过,颇为机灵的孩子。”姜煜回想着,“禾嘉与他尚有联系?”
姜禾嘉点点头:“此前他来信问候,这次给他回信,孩儿便同他说了说那个姜晏的行径,卑鄙小人,尽会使手段,让娘与姐妹们都如此忧心。清雪向来主意多,回头等姜晏到了西州,有她好受的!”
姜煜笑着刮了刮姜禾嘉的鼻头:“臭机灵鬼,女子之间的事,禾嘉插手做什么,娘只要你安康顺遂,其他的,都交给娘和你的亲姐妹们。”
姜禾嘉嘟起嘴:“孩儿也想给娘分忧嘛!”
“好好,娘没有怪你。”见掌上明珠着急,姜煜连忙安慰,“娘谢谢禾嘉,好不好?”
姜禾嘉笑着点点头,靠在姜煜肩头:“娘,您该休息了,要不想娘小时候哄孩儿睡那样,今晚让孩儿为娘读故事好不好?”
姜煜看着姜禾嘉,回想起几个孩子小的时候,那时自己还是亲王,依稀记得姜丰有一次不知怎地突然高烧,池清整日守在她的床边照顾,那几日夜晚自己得空后也去看她,姜煜记得,有一日,姜丰在半昏半醒间,轻声劝说着:“母亲,方才谢侍君来探望孩儿,说臻妹近日常常惊醒,嚷着要娘读故事,臻妹应是想娘了,孩儿这边有爹爹照顾着,不打紧,母亲若是得空,便也去看看臻妹罢。”
想到这里,姜煜心中有了一丝宽慰,她笑着朝姜禾嘉点头:“好。”
璟仁宫内,池清在正厅来回踱步,面容精致华美却布满愁云,贵君陆云简坐在一旁,轻声安慰道:“皇后别太担心,禾嘉最最讨陛下欢喜,定然会没事的。”
“我的丰儿还在牢里关着,丰儿心气儿又高,我怎么不担心,我怎么不担心?!”池清急道,又自知朝陆云简发火无用,故而没有继续言语。
待到内侍走来,凑到池清耳边禀报了几句,池清的脸色总算正常了些。
“怎么样?”陆云简问道。
“还好有禾嘉……还好有禾嘉……”池清喃喃着坐下,“陛下已经消气了,现下禾嘉正陪着她。”
陆云简笑了起来:“就说嘛,有禾嘉在,太女殿下定然无事。”
池清缓缓喝了一口茶,摇了摇头:“要说无事还太早,只是总归在向好。”
41. 我想亲你
五月下旬,晋州境一家客栈外墙处,东晴将长剑上的血迹擦去后入鞘,神情自若地上了客栈二楼,敲开姜晏的房门,待门关上后小声禀报道:“小殿下,白天从骥州开始跟踪那几个刺客已经处理干净了。”
姜晏坐在桌边,了然地点点头,继续握着笔、皱着眉、对着桌上的白纸,无从下手。
东晴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晋王殿下通过东舒送来的信,说是为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便不私下见面了,但在晋州境内,她会暗中派人保小殿下平安。”
姜晏又点点头:“告诉桓姨,就说晏儿问她安,不必派人保护,我们自己能处理。”
话是在说,但眼睛始终盯着桌上的白纸。东晴疑惑地看着姜晏盯:“小殿下,您是在……”
姜晏重重地叹了口气:“东晴啊,你说给凌大人这封信,要怎么写?我到底该怎么编理由啊?”
东晴给问愣住了,此时,客房的窗突然被打开,却并非吹风所致,东晴皱眉,握剑站在姜晏身前,厉声道:“是谁?!”
“哈哈哈!”房间内突然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而后,二人面前出现一个从未见过的姑娘。
姜晏无奈摇头:“东舒啊,在晋州你走正门也没事的。”
东舒撕掉□□,凑到姜晏跟前:“吓你们一吓,好玩儿嘛!”
东晴笑着也摇了摇头:“就你最调皮。”
“哼。”东舒冲东晴做了个鬼脸,然后揽着自家小殿下的肩,笑道,“方才我听了一耳朵,小殿下,我来教你怎么写。”
“你说你说。”姜晏认真讨教道。
东舒神秘地看着姜晏,昂着音调,说道:“您就写——老家伙,你的宝贝乖乖月泽小郎君老娘带走了!等你找到咱,生米都成熟饭喽,不用谢!”
姜晏很纳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事上对东舒抱有希望。
东舒高兴地欣赏着姜晏的表情,而后乐道:“就这么写。我来替您送,顺便同步送到天牢姜丰那里,你亲爱的东舒姑娘亲自去念给她听。”
姜晏轻笑一声:“呵,然后史书上就可以写,盛安帝幼子姜晏,卒于大不敬,对哪个不敬你别管,反正那位正愁没由头。”
东舒耸耸肩,嘴硬道:“不信我,那您自己想吧。”
“那你自己玩儿去。”姜晏挥手。
东舒点头:“行,玩儿之前来向小殿下禀报一件小事儿,您离开皇都之后,皇帝收到忠义侯池赋、工部尚书陆青和、户部副使方时等人的联名弹劾,说前中书左丞徐徹、前礼部副使沈谦在建业二十年科举考试中收受贿赂参与舞弊,罪大恶极。”
“嘶——”姜晏皱眉,“她们怎么老盯着这些老人家整,都卸任了还咬着不放。”
“谁知道呢。”东舒再次耸了耸肩,“要不我联系吏部、户部的那几位帮个腔?”
“方便那位拔萝卜是吧?”姜晏无奈笑道,“朝堂之事你别馋和,传情报就行。”
“啧,受不了你们朝中之人,心眼儿忒多。——那怎么办?”东舒歪头。
“我记得方家手里有池、李二家私吞公款的证据,想办法让池赋知晓此事,并告知都察院。”姜晏依旧盯着她的信纸,郑重地写下第一个字,“她们不是爱弹吗,让她们相互弹去。”
“得嘞。”东舒重重点头,“还得是小殿下。”
姜晏挥手:“玩儿去,让我好好想想这信到底怎么写。”
约莫过了半炷香时间,四周安静下来,东晴也在姜晏的吩咐下回房歇息,姜晏就着烛光,一个人在桌边认真写着信。
只是除了开头的“凌大人”三个字,之后的内容她变了又变,总觉不合适。
不能说是凌月泽自己偷跑的,若是被其他太女一党知晓,不会让凌家好过。
不能说是凌月泽受自己蛊惑而走的,他会落得个易受骗、不沉稳的名声。
不能说是自己带凌月泽走的,不管是什么理由都不能,既然凌月泽迈出了这一步,那她还不想把二人的路走死。
所以,到底该怎么写?
姜晏又扯掉了一张信纸,撕碎后扔到地上。
房门突然响起,敲门声很轻,姜晏抬眸:“何人?”
门外响起凌月泽的声音,他轻声道:“是我。”
姜晏连忙将扔了一地的废纸随手塞到柜子里,起身为他开门。
他依旧穿着白天的常服,没带烛火,月光透过窗户照着他的眸子,如两粒星光。
姜晏温声道:“怎么还不歇息?”
凌月泽直言:“睡不着,想和你说话。”
姜晏淡笑:“那,我们去房顶?”
凌月泽摇头:“就在你房里,也许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不合适。”也不等凌月泽反应,姜晏拉住了他飞出窗外,踏着墙瓦到了客栈屋顶。
二人坐在房顶,五月晋州的晚上并不冷,空中已近满月,所以星星算不上太多,虫鸣声也格外明显,凌月泽看着天空,轻声询问:“为什么不合适?”
“若是有人瞧见我们二人晚上单独在一个房间,谣言便会四起,我手底下的女人们做事利落,但有许多家中无母无父,更遑论兄弟,糙得很,所以她们不太会理解清誉对你这种男子来说有多重要,她们只会觉得她们家主子得手了,然后得意地到处传。”姜晏解释道,“但我又不能向她们解释,她们只会觉得我在掩饰,更不能下令镇压,只会传得更凶。”
“那就让她们传呗,我不介意。”凌月泽歪头笑道,“都跟你跑出来了,还有什么清誉?”
“我介意。”姜晏认真地看着凌月泽,正好对视。
被看得不好意思了,凌月泽低下了头,移开了目光:“那……那个,听说市集那件事之后,有人给你送了好几个美人。”
“呃……嗯,是啊。”姜晏倒吸一口气,假装在看四周风景。
凌月泽的头越来越低:“他们……对你好吗?”
姜晏支吾道:“还……还好吧,一个会弹琴,一个会跳舞,还有一个会按摩。”
“明明是会唱歌,他哪里会跳舞。”凌月泽小声嘟囔。
“是……是吗?”姜晏挠了挠头,“不,不太记得了,送来就放后宅养着,长啥样都记不起了……”
“噗。”凌月泽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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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笑出了声,他凑近姜晏,继续问道,“那……那个乔老板呢?还记得吗?”
“那个记得,我非常喜欢他——”姜晏说着,看到凌月泽愈发紧张的眼神,轻笑道,“做的点心。”
凌月泽又笑了,姜晏静静看着他笑,觉得他比月光还好看。
“好吧,那你问我吧。”凌月泽笑道,“问什么都行哦。”
“什么都行吗?”姜晏眼含笑意地看着他,“那我想想哦,——有了,你更喜欢娘还是爹爹啊?”
“你——”凌月泽佯装生气,抬手想锤姜晏胸口,却被姜晏一把抓住了手。
她没忍住,顺势把凌月泽揽进了怀里,柔声说道:“不喜欢可以随时推开,另外我知道你想让我问什么,我信你的,不用问。”
他哪里会推开,只靠在了姜晏肩上:“其实我也不该问的,女儿家,有几个夫侍、美人,都没问题的,可我……我会难受……”
“那就问,随便问。”姜晏把他搂得更紧了些,“随时随地都能问。”
凌月泽眨了眨眼,问道:“嗯……那……你刚刚是不是在琢磨怎么跟我母亲说我出走的事?”
“呃……有……吧。”姜晏道。
“其实跟母亲实话实说就行,就说我硬要跟着你走。”凌月泽果断道,“母亲也该想到有这天的。”
“哦?”姜晏皱眉,感受到了一丝异样。
“姜丰被打入天牢后,我与母亲大吵了一架,这是我从出生以来第一次同母亲吵架,她想让我去求陛下恩准我进牢探望,她说姜丰不会就此倒台,此时我去给予温情,定会增进彼此的情谊,陛下看到此举,事后也会觉得我重情义。于是我跟母亲说,我真的不喜欢姜丰,这种不喜欢不是朝夕相处就能改变的,我一直都在刻意与她保持距离,因为隔近了,会觉得难受。在知道她被打入天牢后,我心中甚至觉得高兴。”凌月泽说道,“然后母亲自然是大怒了,我也出乎她意料地大怒,我说母亲索性就当月泽死了,从此天地宽阔,月泽都跟着姜晏走。”
“所以,那日市集之事,是凌大人要你试着与姜丰好好相处,于是你选择去试一下?”
姜晏问得很直接,凌月泽抬眸看向姜晏,他以为她会生气,可她没有,她只是依旧温和地看着自己,温和地发问,却又毫不松手地搂着怀中之人。
凌月泽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嗯,对不起,因为母亲说,她就我一个孩子……凌家的未来,系在我的身上……”
“我猜也是这个原因。”姜晏轻轻点头。
凌月泽连忙解释:“但,但是后来我想通了,我实在无法容忍同一个我看到就难受的人相守一生,于是同母亲说,她要我做其他什么事都可以,唯独姻缘一事,我这辈子都跟姜晏走到底。”
不知怎地起了一阵风,姜晏把凌月泽紧紧搂住,替他挡去了冷意。
“傻子。”姜晏轻笑道,“你这个傻子。”
凌月泽莞尔:“我总觉得,这次你去西州,如果我不跟着,我就再也抓不住你了。所以傻就傻罢。”
姜晏只看着怀中人皎好的面容,沉下声道:“我想亲你。”
42. 一身都是毒
“我想亲你,此后,过往只记住甜的,酸的苦的一律不再提,好不好?”
凌月泽听到这话,身子突然僵直,他支支吾吾地点头:“可……可以。”
于是姜晏低眸,看见凌月泽闭着双眼,神情紧张,自己又何尝不手抖。
两颗狂跳的心紧紧挨着,姜晏俯身,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印上一吻。
“好香。”姜晏轻声赞叹。
“我没擦香粉……”凌月泽羞红着脸。
“那便是体香了。”姜晏又凑近,在他脸颊边嗅了嗅,“我从许多年前就觉得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以为是什么香料,今日看来,是你生来便能吸引我了。”
“许多年前?”凌月泽歪头询问,“许多年前你不是说,你见过的美人多了,对我没这么多兴趣吗?”
“呃……那之后,那之后。”姜晏连忙解释,“就是,鬼屋那次!”
凌月泽似乎想到了什么,脸更红了。
盛安四年春,根据太学堂老师们的安排,众皇子皇亲在姜丰的带领下前往南城给乞丐流民们施粥。
南城有一条街,聚集了整个皇都九成的穷苦民众,有些是城内乞丐,有些是城外流浪至此的流民。内侍在这条街上支起粥铺,民众听说是免费施粥,很快便聚在了粥铺前,姜丰娴熟地盛粥,再把粥小心翼翼地送到等候之人手中,还对大家嘘寒问暖,赢来不少民众的夸赞与认可。
大家跟着姜丰有样学样,在入夜前将熬的粥尽数送完。
姜晏心中长吁一口气,幸好今天没人使袢子。待会儿可以绕到锦绣楼好好吃一顿。
而后姜丰身边的内侍宣布道:“太女殿下说,大家今日辛苦了,故而在东宫设宴,邀请诸位姐妹一同小聚。”
锦绣楼,香香饭,再见。
姜晏吸了吸鼻子,硬着头皮跟上大部队。
姜丰的拥趸们一进东宫就把姜丰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夸了一遍,可能因为是方才大家都在各自轿内,不好发挥。
姜承和她身后禄郡王的两个女儿并不多话,只一路跟着。
姜臻和恭郡王之女姜贤、淳郡王之女姜英互相对视,又无奈低头淡笑。
姜晏走在最后,她自顾自环视着周围景色,宫墙高耸、繁花渐开、守卫森严,只能说,不愧是东宫,比她那个破落住处精致太多了。
走着走着,听到了姜臻喊她的声音:“小妹,你别走丢了。”
“哦,哦!”姜晏快步追上了姜臻。
晚宴设在明礼殿,多数人年龄都不大,用西域果酒学着大人们互相敬酒,果酒并不烈,在姜晏眼里,甚至没多少酒味儿,只是不过半个时辰,几人尽数喝得醉醺醺。
看着东倒西歪的诸位,只觉得下了点儿毛毛雨的姜晏索性离席,自己到殿外吹风。
刚走出明礼殿,身后便有人拍她的肩膀,是凌月泽,他朝姜晏笑道:“你酒量真好。”
“哪里,我没喝多少。”姜晏谦虚道。
凌月泽疑惑:“不喜欢果酒吗?明明很好喝。”
姜晏解释:“好喝的,就是没多少酒味儿。”
凌月泽似懂非懂:“酒味儿,不是果酒的味道吗?”
“嗨,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姜晏故作老练,但也不敢说自己在北州经常偷母亲的酒喝,“你现在还小,不懂。”
“你就比我大一点点!”凌月泽微怒“回击”。
姜晏正准备说话,东宫的内侍走到她身边,明显没有什么敬意,只随意说道:“小殿下,这里可是东宫,别乱跑,省得丢了不好找。”
凌月泽说道:“宴会也结束了,我送小殿下出东宫罢。”
内侍连忙恭维道:“是是,那便有劳凌小郎君。”
还没等姜晏对内侍的态度回过味儿,凌月泽指了指前方,轻声道:“小殿下,请。”
跟着凌月泽一路七拐八拐,姜晏觉得不对劲儿:“这里不是来时的路?”
“这是小路,近些。”凌月泽带着姜晏一路往前,走着走着,前面俨然出现一个院墙,凌月泽指了指,“这里是迎福院,供太女宾客居住之地,平时若是当值晚了,宫门落了锁,暂回不了府,我便在这里住。”
姜晏点了点头,只是看到迎福院尚有其他女子出入,好奇道:“所住宾客多为女子,你不怕吗?”
“她们不敢怎么样的。”凌月泽笑道,“我一般不是在凌府就是在这里,凌府你在街上问问路就能知晓,东宫大门不好进,我现在带你走一条小路,这条路守卫没那么多,稍微躲躲就能绕到这里,你得把路记清楚喽。”
姜晏拍拍胸脯:“没问题!”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周遭似乎没有方才那么精致繁华,反而多了一丝阴暗肃杀,凌月泽轻声道:“这一小段路有些暗,跟紧了。”
姜晏正准备答话,树丛中竟冲出一个身着破衣烂衫之人,她浑身发紫发青,面色看着甚至不像活人,凌月泽被吓了一跳,姜晏连忙上前,把凌月泽挡在身后,壮着胆子质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慌忙抓住姜晏的双肩,抽泣道:“贵人,贵人救救我!”
就着微弱的月光,姜晏隐约觉得面前这人的容貌有些眼熟,可能方才见过,姜晏皱着眉,回想了一阵,惊呼:“你是……”
“草民是南城流民,叫阿万,今日太女殿下来南城施粥,草民还领了她一碗粥喝。”那人慌忙说道,“方才,她身边的侍从找到草民等人,说要带我们回东宫,给我们找活儿干,我们当然万分愿意,结果跟着她们来这里……她们竟逼草民等人喝下毒药,说什么活着的就送到什么地方继续试药,同行的已有人断气,草民趁看守不注意,拼命逃了出来,贵人救救我,求求你们了!”
姜晏看了看凌月泽,明显他并不知晓此事,只是本能地指着前方:“前……前面,快出东宫了,快逃吧!”
姜晏点点头,对凌月泽道:“你先回去,别引起她们怀疑。”
而后她带着面色已几近死灰的阿万往东宫门口狂奔,躲开永华门侍卫,从延春门逃出了皇宫。
刚出宫,流民便倒地不起,口中吐出青色泡沫,姜晏扶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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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能拉扯她的衣服:“你醒醒啊阿万大姐!”
幸而一直跟在姜晏附近的东晴跑到二人身边,背上阿万,四处寻找医馆。
敲了几家医师的门,医师见到阿万的面色,均是摇头表示此人已经在和阎王打招呼了,姜晏与东晴只好找了个愿意收留她的医馆,而后东晴火速赶往朱粹宫,把东婳带了过来。
“身中剧毒,只能说尽力。”东婳只淡淡说了几句,便取出银针,封其穴道,避免毒血继续流入心口。
东婳努力了一整夜,医馆医师亦从旁作辅,二人最终摇头。
姜晏一直在旁边守着,不知怎地,阿万突然抓住了姜晏,断断续续:“贵人……贵人……快……离……”
姜晏凑近努力听她说话,阿万却开始不住咳嗽,东婳注意到什么,慌忙说道:“殿下离她远些!”
说罢,东婳上前拉住姜晏,欲将她拉开,然与此同时,阿万口中喷出深紫色毒血,溅到了姜晏与东婳脸上。
一旁的医师连忙道:“这是剧毒!我,我去打水给你们清洗!”
阿万断了气。
几人换了个房间,东婳替姜晏把着脉,皱着眉道,“脉象已有不稳。”
“东婳……你的脸色也不好看。”姜晏笑道,只觉得自己身上酸软无力,“没事儿,也许只是因为该睡觉了,我们回宫,歇息一下就好了。”
说罢,便昏迷了过去。
东婳撑着最后一丝气力,对东晴道:“找李太医……”
东宫,众人已离去,崇文殿内,姜丰听了内侍的禀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别说,他还是有点用的,就是男子嘛,总是太善,此事得对他保密。”
内侍连忙点头:“太女殿下说的是,女人们的事,男子也不该过问。”
而这名内侍,正是此前与姜晏说话的那位。
“姑姑说那药哪怕沾到一点儿,最多三天便也能让人毙命,我们便远远地看着好戏便可。”姜丰点头道,“哦,活下来的那些贱民,记得送到池府,姑姑她们还得试药的。”
内侍领命退下。
朱粹宫里,东棋在房里不住地叨叨:“自己没能力就别瞎救人,你是有什么不得了的本事吗?你连自己都护不住,你救什么人?!”
床上躺着面色逐渐暗淡的姜晏与东婳,饶是东棋怎么说,二人依旧闭着双眼,没有任何回答。
“别说了,先耐心等李太医罢。”东晴皱着眉,担心地看着床上二人。
东棋看向东晴:“还有你,东晴,你就不能动动脑子?什么事都听她的,她要去赴死你也不拦着?!”
东晴低下了头,她的年岁比东棋大些,此时却被东棋说中,仿若孩童般低头认错。
“罢了,也怪我,我就该多叨叨她几句。”东棋说道。“此时也不是怪罪得到时候,东舒,李太医来了吗?”
东舒纵身飞到墙上,朝东棋点点头:“看到人影儿了!”
李伯颜进了门,她的面色也仿若刚刚病过,看到床上躺着的人,神色瞬间凝重:“快,准备施针!”
43. 牢中的瓶瓶罐罐
隔日,姜晏没有去太学堂上课,凌月泽从姜丰那里离开后,跑到裴远舟那里寻人,亦是没有寻到。
于是他偷偷前往了朱粹宫,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破败冷清的宫殿,也没有人守卫,他推开门,一直虫子从门内窜出来,吓得他连连后退,待到稳定心神,又壮起胆子往里走。
穿过前庭花园,接近正殿,方才觉得有了点人住的生气,一阵不知谁吹的哨声之后,凌月泽看到东晴与另一个姑娘从殿内走出来。
东棋正愁气没处发,也知道面前这人是那位凌小郎君,所以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哟,听我家小殿下说小郎君美胜天仙,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凌月泽微微低头,算是见礼,而后轻声问东晴:“东晴姑娘,今日怎么未见小殿下去太学堂?”
“怎么没去太学堂,小郎君不知道?”东棋白了凌月泽一眼,“哦,您得来确认一番是吧?”
“她……她怎么了?”凌月泽着急道,“昨日我与她在东宫分别,之后便再也没见到他,故而有些担心,才过来探望的。”
东晴低着头,语气沉重:“小殿下她……身中剧毒,如今生死未卜。”
“啊?!”凌月泽大惊,快步走上前,“让我看看可好?”
东棋拦在凌月泽身前:“不好意思,室内简陋,装不下小郎君这种贵人,您请回罢。”
“不行,我要看看她,若是因为我,或是我能帮忙的,我都要出力的。”凌月泽眼神坚定地看着东棋,愣是半步没退。
二人就这么对峙半响,房中突然传来李伯颜的声音:“东棋,让他进来罢。”
东棋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方才让路。
凌月泽与东晴、东棋一起踏进姜晏的卧房,只见床上躺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便是姜晏,她的面色像极了昨日她们撞见的那个流民。
李伯颜重重咳嗽几声,又给床上的二人扎上一针。
凌月泽认识李伯颜,所以直言道:“李太医,她们中的毒,我好像有头绪。”
李伯颜看向凌月泽:“凌小郎君但说无妨。”
凌月泽道:“昨日我送小殿下出东宫,遇到的一个身中剧毒的流民,就是她们这种症状,那个流民说,太女殿下抓她们试药,所以我猜,这毒药在东宫就有。”
东晴听罢,转身就要走,被东棋拉住:“你去做什么?”
东晴低声道:“去东宫,偷药。”
东棋将她按到凳子上坐着:“你当东宫是你家啊,想偷就偷,快坐下,从长计议。”
凌月泽点头道:“东晴姑娘,这位姑娘说得不错,东宫绝大多数地方都戒备森严,你贸然去只会被太女抓住,这里对东宫最熟的人是我,不如让我去想办法。”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东棋皱眉道。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总是觉得我就该死心塌地跟着皇太女,但于我而言,姜丰只是一个不太值得为之卖命的上司而已,我给不出什么证据让你信我,但你们现在也只能信我。”凌月泽正色道。
李伯颜起身,行礼道:“那,便有劳凌小郎君了,还有,在下来朱粹宫并未经过圣令,还请小郎君保密。”
凌月泽点了点头:“撑到明天早上,她们做得到吗?”
李伯颜:“在下尽力。”
“好!”凌月泽朝大家行礼告别,朝东宫跑去。
因着他太女伴读的身份,见到姜丰并不是什么难事,崇文殿内,姜丰正在读老师教的书本,见到凌月泽,表情也并不惊讶,只问道:“你今天不是下值了吗,怎么回来了?”
凌月泽行了一礼:“我……我来向殿下报喜。”
“哦?什么喜?”姜丰抬眉。
凌月泽笑道:“方才在下去了一趟朱粹宫,看到姜晏已然快要断气,恭喜太女殿下,布局成功!”
“你知道本宫的局?”姜丰看向凌月泽,笑道,“你还与本宫无缝配合?”
“自然,在下理当为殿下效力。”凌月泽眼神真切,“这是在下的荣幸。”
姜丰大笑起来:“哈哈哈,凌云说的不错,你是一个好用的虏才。”
凌月泽附和着笑了起来,而后,仿佛突然想到什么,犹豫道:“只是,姜晏有一个小医官,此刻也正在努力,我听她说什么,因为姜晏沾到的毒不多,若是能姜晏能撑到她施针完毕,将毒素完全排出,还是有救的。”
姜丰皱了皱眉,而后兀自笑道:“不会的,姜晏她必死无疑。”
天色已晚,凌月泽住进了迎福院,又趁大家不注意,偷偷跑到姜丰寝殿,见她正由几个内侍带着匆匆出门。
凌月泽小心翼翼地跟上,不出两刻钟,已经走到了那日撞见中毒流民之处,只见姜丰继续往北苑走去,穿过那片小树林,地牢入口俨然出现在眼前。
凌月泽看见姜丰进了地牢,约莫半个时辰后出来,朝周围人吩咐了几句,便开始往回走。
待到姜丰离去,凌月泽稳了稳心神,走到地牢门口,守门的二人拦住他,因知晓他是重臣的孩子,故而还算客气地问道:“地牢重地,小郎君要做什么?”
凌月泽故作生气:“我奉太女之命为她拿刚刚掉在地牢的东西,你们也要拦吗?”
“这……”其中一人迟疑道,“确实不该拦,但郎君可有殿下信物?”
凌月泽哪有这东西,胡诌道:“你们女人家的这些门道我哪儿懂,反正太女让我赶紧给她拿了回去复命,你们看着办吧。”
另一人低头道:“还是别榆木脑袋,不然殿下怪罪下来咱俩兜着走。”
顺利进入地牢,凌月泽忍着扑面而来的腥味,顺着楼梯一路向下,到最深处时,只觉得腥味重到无法呼吸,牢房的对面有一个木桌子,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凌月泽没敢往牢房处看,只凭着本能,将药粉药汁分别装到自己带的小空罐中,装好后,一路快跑着离开了地牢。
出牢门时,他强作面色镇定,守门人开玩笑道:“小郎君没被吓到吧?”
何止吓到。
凌月泽却摇了摇头,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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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行一步,我要去向殿下复命。
一路绕着小道,躲过各路巡查,凌月泽跑了这辈子最多的路,于丑时赶到了朱粹宫。
进了姜晏卧房,姜晏与东婳依旧躺在床上,李伯颜正靠在床边小憩,东晴坐在桌边也已睡着,其他人不在房中。
凌月泽轻轻拍了拍东晴,她迅速醒来作防备状,见是凌月泽,这才放松下来,忙问道:“凌小郎君,可有眉目?”
凌月泽将袖中的几个小罐子放在桌上:“这是我从她地牢里找到的,因为不知道毒效,我一样取了一点儿,不知是否有对得上的毒药。”
李伯颜走了过来,拿着小瓶子小心翼翼地轻嗅过去,嗅到倒数第二个瓶子时,她眉头一皱:“封喉草、毒雪兰、红信……应该就是它了。”
“可有救?”东晴问道。
李伯颜点点头:“她们接触的毒素并不算多,知道毒药配方后可以对症制出解药一试,二位,劳烦你们先离开此房间,我这就替她们解毒。”
为免姜丰怀疑,凌月泽虽是很想在此等候,却也只能与东晴作别。
东晴谢过凌月泽后,独自坐在主殿石阶上,口中不知怎么开始祈祷起来。
“女娲姥姥、王母陛下、玄女大人、慈悲佛母、诸天神佛……若您能看到她们的无辜与痛楚,能否叫她们赶紧醒来……”
说完之后,心中竟开始责怪起自己,平时从没拜过神佛,现在拜,神祇们会听到吗?
直到天边已有阳光,东棋、东舒、东义也都聚到东晴身边,几人大气没敢出,只等着李伯颜开门。
辰时快过的时候,李伯颜终于开了门,她双眼因未合眼而通红,只是嘴角带着笑,轻声道:“快去给她俩做点儿吃的。”
几人眼角含泪,东棋连忙点头:“我,我这就去为大家煮粥!”
东晴似乎一瞬明白了那句“神爱众人”,她在心里不断地感谢着方才祈祷的神仙们,还好,还好,她们活过来了。
太学堂,东晴来为姜晏告假时,说自家小殿下因拉肚子而不适,故而告假一天。
她与老师们说话时,凌月泽正站在不远处,他端正地站在姜丰的身边,并未加入姜丰她们的话题,而是用余光注意着东晴,直到东晴冲他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心中方才舒一口气。
此时,姜臻走到东晴面前,笑道:“小妹是吃到什么坏东西了,要我们去探望一番吗?”
东晴行礼后婉拒道:“谢三殿下关心,不是什么大问题,明日便准时来上课。”
姜丰应该是听到了这句话,神色明显变得难看了些,只是在人前,她故作无事地继续与拥趸们谈天说地。
而姜晏,正在朱粹宫与东棋据理力争到底该不该救阿万:“哎你不懂,救下她,便能问出姜丰到底在干什么了,甚至有了人证!”
“你拿人证做什么,你知道姜丰做什么了然后呢?”东棋朗声道,“她一身都是毒您不知道吗?小殿下,你当这里是任你行侠仗义行歪了有人给你擦屁股的北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