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的一千零一夜[西幻]》
1. 逃跑的新娘
“抓住她!不能让她进那座山!”
夜幕大雪中,五六个手持利斧和火把的农夫,每人身上各披着灰熊皮制成的全套冬衣,一脚深一脚浅踩在没过小腿肚的大雪中,追逐婚礼前夜逃跑的新娘。
辛西娅浑身上下只穿单薄的刺绣绸裙,宽大的白色裙摆拖在雪地上,只剩腰部点缀用的雾蓝蔷薇和她一头比夜幕漆黑的头发,显示出她仍存在于这片雪原。
她跑地飞快,雪原的风夹着细碎冰晶划过脸颊,粘在睫毛上,凝成一道白线,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身后的喊叫声越来越近。
农夫们狂妄自大到没有带上猎犬,在他们眼里,她不过是一个刚成年的女孩,以她的体力怎么可能跑得过这些常年做体力活的人。
这也是来自城主的吩咐,他不希望明日新婚之夜,自己的新娘身上有猎犬畜生的牙印。
恶心的城主,多看他一眼夜里都会做噩梦,想到这里,辛西娅奔跑的步子迈得更大了些。
她抹了把粘在脸上的雪,看向前方那座隐藏在暴雪中轮廓模糊的山,那里是雪原的尽头,王国的终点。
山顶没过云层被幽静笼罩,渡鸦常年盘旋其间,据说只有唯一一条布满荆棘的蜿蜒小道能够攀登至山顶。而山顶坐落着任何活人都不得入内的山巅城堡。
除非,闯入者能得到国王认可。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从没有人知道认可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虽然这规则和城主一样不讲道理,但她没有别的选择,自从被囚处的仆役二楼卧房窗口跳下,又慌不择路逃错方向后,等待她的命运便只剩下这一个。
“呼……呼……”皮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只,她穿梭在雪里,两只脚袜子都被浸湿,冷意沿着小腿向上攀爬,她几乎感受不到双脚的存在,只剩本能操纵双腿机械地迈步。
“你回来,别再往前跑了,我们不追你了!”一个声音洪亮的农户在后面喊道。
“前面是禁地,进去就没命了!快停下,有什么条件我们可以帮你跟城主谈!”另一位扯着尖锐的嗓子附和地喊。
辛西娅没有停下脚步,连一个回头都没给他们。
和城主谈?当她是疯了还是傻了?闹到现在这种地步,要是落到城主手上,她绝对连一周都活不到。
不理会身后那些人的鬼话,她朝着目的地继续奔跑,只剩下一块麦场的距离,就能触到山脚下的岩石了。
然而身后那些人好像并不打算放过她,一把斧子“咻”的略过她头顶甩到面前,随后另一把斧子紧接着甩到与之平行的不远处。
如果不是她眼睛好,看到了斧子间绑着脏兮兮的麻绳,差点就要被他们绊倒了。
越过陷阱的辛西娅扭头对他们毫不留情的嘲笑,“你们做梦去,啊——!”
叫喊声惊起雪山中的渡鸦,爱看热闹的鸟从山腰飞下来,绕到她身边,学着她“啊,啊”的叫,随后飞到她脚下打着旋离去,在风暴中隐去踪迹。
该死,怎么没人说过雪原和雪山之间有道这么宽的裂缝!
手中拽着维系生命的野草根,在她的拉扯下隐隐有挣脱出土壤的趋势,辛西娅双脚悬空却不敢用力扑腾,悬崖边的冻土又硬又滑,她根本没有着力点,全身的希望都寄托在手中这束枯黄劲韧的野草上。
脚下风雪弥漫,深渊看不到底,这下真的要死了!
她一脚踩空的样子让追逐的农夫们心生警觉,隔了好一会儿,才有几个脑袋探出来,查看她是否还活着。
“别挣扎了,给我只手,我拉你上来。”刚才那个声音洪亮的农夫向她伸出手。
“等一下,万一她上来之后又跑了怎么办。”嗓音尖锐的农夫拿拳头敲了他一下,从身后掏出根麻绳垂下来,“拿绳子把自己系上,绑在手腕上就行,绑好了我们拉你上来。”
“她快掉下去了,先把人弄上来再说!”
“要是她上来跑了,我宁可不废这个力气。”
“你!怎么说这种话!”
上面的人争执不休,辛西娅感觉身体在缓缓下坠,可怜的野草撑不住了……
也好,反正她没有亲人无牵无挂,唯一的猫已经托付给最好的朋友,逃跑前还顺路好心的推倒砸毁了几座无处不在的城主雕像,不管修复还是重塑他都得花一大笔钱。
这短暂的一生虽然有遗憾,但好在不多,于是她朝上面那些还在争吵的人喊道。
“你们几个,别吵了!”
她的喊声吸引了农夫们的注意,朝她看来。
“替我和城主打个招呼,就说——”
野草的根系抓不住土层,正以极细小但快速的趋势脱离,在即将破退而出之前,辛西娅干脆放开手,掉落的瞬间冲人群高喊道。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美梦成真,因为自由万岁!”
“自由万岁——”
“万岁——”
山崖下回荡着她的宣言,辛西娅的身影掉入被迷雾笼罩的深渊,眨眼间就没了踪影,如同被吞噬殆尽,连一丝回响都没传来。
“这山崖应该很高吧,她真死了。”嗓音尖锐的农夫颤抖地说着,勾着头往下使劲儿看。
同行的农夫“欸”的一声跺脚埋怨他,“我说拉她上来你偏不让,现在好了,人死了,我看你拿什么跟城主交代,等死吧你!”
“你说的好听怎么没见她听你的?她就是自己硬要找死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城主真要怪罪下来,哼,我看谁能逃得掉。”说话的农夫一摆手把指责他的人推远,自己也一个不留意,脚滑了一下,差点跌出雪原。
“都别争了。”从人群中走出一个看起来更稳重的人,将吵架的两人拉开,举起手中斧子让周围嘀咕嘟囔的人都闭嘴。
“下面是悬崖,对岸是王国禁地,就算她没摔死,也有可能吵醒国王被烧成一把灰。不管怎么样这女孩都活不成了。但这只是个意外,听我的,先回去禀报城主,咱们自己人总不能在雪原上吵起架来冻死。”
“对,没错。”
“就是,先回去再说,冷死了。”
抱怨的农夫们打定注意往回走,离开前其中一个不死心的扔了个火把下去,眼看着火光渐小渐远,最终也只能哀叹一声跟上队伍离开了。
雪原上又恢复了平静。
而雪原之下,挂在悬崖荆棘上的辛西娅就不那么平静了。
“屑克!”她扭动着身体狠狠骂了一句粗话,绸裙被荆棘刺划拉开的口子越挣扎越大,最后终于不堪重负,“嗤啦”一声裂开,连带着把她从两米高的地方摔下来,落到雪地上。
她撑着胳膊爬起来,一边拍拍身上的雪,一边抬头看了眼自己刚掉下来的方向。
掉下来时,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脱离与雪原的最后一缕联系,耳边风声猎猎,农夫们的脸变得越来越小,至她落入迷雾后便彻底消失不见。
下坠的那几秒如此漫长,她一度能够清晰的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没有失落,不甘。她很平静,犹如即将迎来的不是死亡而是安稳的休息。
而此刻,她好好的站在这儿,头顶上方是拖拽过她的藤蔓,以及挂着她白色破碎裙摆的荆棘丛。
寒月当头,她在风里缩了缩肩膀,藤蔓……植物怎么可能有意识的接住她?还是说她的计策奏效了?
但不可能的偏偏事发生了,并且对她有利,只要有利,她就接受。辛西娅拔掉扎进手心里的刺,抱着胳膊四处打量一番。
这里是崖底,一旁的山体与雪原仿佛被镰刀劈开形成长长裂隙,向前向后以及向上皆一眼望不到头,除非她能立刻变成鸟飞出去,否则回到雪原就只会是妄想。
那,爬上这座山可不可以呢。这本来就是她的目的地。
她退后两步仔细看了看目前唯一的希望,这座被城镇人称为王座山的岩石巨兽,虽然被浓厚积雪覆盖,但好像并不是完全没可能爬上去。
藤蔓接住她的位置,恰好是一段冰雪消融小径的入口,只不过此刻被错乱的荆棘缠绕,想进去确实要费一番功夫。
没有犹豫,辛西娅捞起破碎的裙摆就上,徒手把被冻脆的荆棘掰断扔在一边,手上动作不停,脚下还不忘踩折几段。
她像是个没有痛觉的人,荆棘刺破她的皮肤,血顺着尖刺低落在雪地和裙摆上,她对此毫无感觉,此刻只有生存和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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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阻挡她的,都是她的敌人。
果然人活动开了,就算是冰天雪地,也会稍稍温暖一些。没过多久,她开荒般的动作就破开了一个口子。
待她喘口气准备继续下去的时候,头顶如雾般飘来一声朦胧轻笑,就像有人趴在她耳边笑出声那样,辛西娅立马警觉的向声音的来源望去。
有什么在黑暗中发出轻响。
“叮——”
“叮——咚——”
“叮——”
响声自上而下穿梭而来,颤动的积雪随之扑簌簌落下砸在眼前,辛西娅做好防御的准备,紧盯着来物方向,随时准备出击。
“咚——”
那枚散发着金黄色冷光的金币从荆棘丛中掉落至眼前时,她已经条件反射的挥出拳头,待她看清那只是枚毫无威胁的金币时,已经来不及收手。
“噗”,她的拳头扑了个空落在面前的雪地陡坡上,而金币则顺着新的轨迹,暧昧的在她手腕上砸了一下后弹开,稳稳当当嵌入雪中。
她盯着这场景默了一瞬。这实在是诡异的不得了,有意识的藤蔓,莫名其妙掉下来的金币,还正好砸在她面前。
除非有人故意想让她捡到。
即使这么想着,她还是按捺不住拾起了那枚诱人的金币。光看成色就知道不可能是假的,而这样一枚小小的金币,就足以养活一个贫穷的三口之家一整个冬天。
“好冰……”拿起它的瞬间,凉意透过指尖向全身扩散,正当她感受到不属于正常世界的危险想要收手时,横亘在眼前的荆棘丛如帷幕般向两边散去,一条弯曲陡峭的小径出现在面前。
这就是通往山顶的小道?
辛西娅将金币收拢进掌心,团起残破的裙摆沿小道往上走。
一年四季中,太阳只在冬季才能短暂的照耀王座山不过十数天,山脚下更是晒不到一丝阳光,那根藤蔓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边爬边思考着,小道盘山而上,有月光照着的路段,她可以走快点,反之,则得小心不要一脚踩空跌落,同样的奇迹她不认为还能出现第二次。
越往上走,风声越大,早些时候盘旋在她脚下的渡鸦又围拢过来,飞在她头上打转,更甚至有胆大的,直接停在了她不远处的前路上,抖着脑袋斜眼看她。
“啊——啊——”
渡鸦扑棱翅膀扯着嗓子叫起来。叫声传到辛西娅耳朵里,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些渡鸦有种在看好戏的挑事感。
“去去去,走开。”她捡起路边的石头,厌恶地朝离她最近的渡鸦砸去。石头擦过渡鸦停留的树枝,“铛”的砸在石阶上。
嗯?石阶?
她绕过最后一段没有月光的路,王座山的另一面,天光泛青,她刚扔出去的石头正骨碌碌的在平坦石阶上滚动。
沿石阶望去,辛西娅愣住了。
屑克……这是什么……
不远处百米石阶长道的尽头,一座庞然恢弘的城堡好似巨人般拔地而起,直指向天,黑剑般的外壁上雕附着大大小小数不尽的时针,在冰冷晨曦中折射出更锋利的寒光,正于山顶云雾中无声无息的凝视她。
它是钉入王座山的利刃,不被允许窥探的秘境。
它睥睨所占领的山巅和王国所有的土地。
它的主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金币,是你拿走的?”
黑色披风下,有着银白色柔软短发的少年逆着晨风朝她走来,行动缓慢且优雅,带着艺术家的傲慢和慵懒。
嵌满细碎宝石的白色面具遮住他的上半张脸,透过面具的,是与这幅冰冷的身躯截然不同的炙热的目光,他正在不加掩饰的打量她。
那眼神过于直白,分明就是恶龙见到金子,豺狼夺得伴侣时的样子,几乎等同于无声的叫嚣。
我对你感兴趣。
你应该属于我。
属于我,属于我,属于我,永远,属于我……
少年贪婪的注视没有引起辛西娅内心的波动,她伸出左手,金币安静的躺在她手心里被递出去,另一只则背在身后,紧紧握着藏在蔷薇腰带中的软刀。
“是,你要么?来拿吧。”
2. 今晚九点
没错,走近些,再走近些。
只要距离三米,她就能将这个少年轻松控制住,而一旦他踏入辛西娅周身两臂范围内,她有信心一击必杀。
这次的任务重大,但她没想过会如此简单。这个少年,或者说王座山上的国王陛下,根本没对她设防。
“啊——啊——”
渡鸦们笑得羽翼发抖,盘旋在他们头顶上方险些掉落。几片绒羽飘飘荡荡,转眼间就被不知哪来的一道狂风吹散。
耳边清静了。
少年厌恶地收回残留气流余韵的手指,白手套握紧将这丝风掐散,随后又像甩开脏东西一样随意甩了两下。
至此,刚才的一切如同没发生过,少年脸上又恢复了从容的神情向辛西娅走近。
“没礼貌的家伙,它们惊扰到你了吗?”
他看似友善地微笑,“不用担心,我将它们都驱赶出城堡了,在这里,你无需为任何事烦忧。”
是吗,那恐怕要将他本人排除在外,辛西娅判断到。
原来国王能够使用逆术不是传言,他的确能遣动违背世间规则的力量,怪不得这么有恃无恐。
据说他人在千里之外,打个响指就能让人从双脚开始向上燃烧,被他选中的捉弄对象会在无法浇灭的火焰中惨叫着焚成灰。
他能调转日月的方向,让瀑布倒流回山顶。
现在她还亲眼见到了,他动动手指就能掀起一场狂风。
情况变得棘手起来了。
“无所谓,金币你还要不要。”她主动迎上去,预备在接触的一瞬间发动攻势。
破碎的裙摆和眼前的华美建筑毫无相称之处,她越走越快,微微将身体重心放低,身后手腕灵活翻转,一个绕手后,刀身已完全抽出。
少年没想到辛西娅会突然接近,讶然笑出声,不去接她手中的金币反而张开怀抱,“那是给你的……”
话没说完,一把软刀便笔直精准的刺向他的心脏。
“噗。”
这一下太过用力,辛西娅没有丝毫保留,用尽全身的力量扑上去,把他摁倒在地。刺杀对象是强大的国王,而她或许只有一次机会,这一击不能失败。
两人双双倒入石阶前的雪地中,她扑坐在国王身上,紧握刀柄,他的斗篷铺开就像渡鸦的翅膀。
得手了?
她感受透过刀柄传来的手感,很微妙,刀身的确没入了国王的胸膛,但他怎么还能用这么渴求的眼神看她,他还在笑!
“力道挺大,你可真是不客气。”少年低头看了看刀口与身体交界被染红的衬衫,咂舌后向她坦然告饶,“真痛啊,能请你拉我起来吗?”
这绝不是一个遇刺的将死之人的语气。
“怎么……”辛西娅瞳孔震烁,闻言,她将刀拔出来,却并不打算起身。
补刀!
她立刻做出决定,双手握住刀柄,再次狠命扎下去。
刀起刀落,每次都使出透支身体的力量。当天边太阳的轮廓完全跃出云层时,她终于力竭停手。
“结束了。”
雪地红成一片,就算是怪物这会儿也该死的透透的了。
辛西娅双手无力的瘫垂在身侧,长舒口气,她看向自己还在颤抖抽搐的手,在冷风里泛红,说不准是冻得还是沾了血。
无所谓,这算得了什么,只要王国能因此迎来新的太阳,她甚至没打算能活着回去。
好累,好困。就在她紧绷一夜的情绪终于能得到松懈之时。
令人惊惧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就结束了?”少年动了动压在雪地上早已麻木了的胳膊,又抹了把溅到面具上的血渍,笑着问她,“只是这样就能令你满意吗?”
“你替我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事,唉,可惜我们都没能成功。”他惋惜道。
现在不满意的人是他。
抬起原本摊开在两边的手臂,少年握住她沾满血迹的手,而辛西娅本人已经被他依旧活着的事实惊得说不出话。
不,这不可能,他到底是什么!
“要不要再试一次?”
“你累了,我帮你。”
说着,他摁着她的手再次,缓缓刺下。
没有刺耳的尖叫哭喊,没有血肉飞溅,这场刺杀和辛西娅往常接手过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刀身再次与少年身体相触的刹那,刀尖化作柔软绯红的花瓣上扬,凝聚成丝带的形状,擦过她的手臂,脸颊,继而打着旋儿飘散在天空中。
少年放开她的手,顺便摘去卡在她头顶发丝里的花瓣。
“刚才还没说完,金币作为国王给你的聘礼,亲爱的王后,他不打算也不可能收回。”
“谁要做你的王后!想都不要想!我是来杀你的,怎么可能嫁给你!”
回过神来的辛西娅立马掐住他的脖子,掐到指节泛白,她大吼着,“你这个刽子手,你算什么国王!黎民的痛苦你视而不见,整日大行荒唐的恶作剧,你把王国的人当成什么!我们不是你的玩具不是你的俘虏,更不是你心血来潮捉弄的对象!”
“我今天就是要看看,杀了你之后,王国究竟能不能变得更好!”
她竭力将全部力道集中在手上,然而先前消耗了太多,颤抖的小臂暴露了她已无法将战斗继续下去的事实。
明知以她的力量根本杀不死他,她却还在坚持,不被制止的话,恐怕很快就能听到她咬碎自己牙齿的声音。
“你就这么讨厌国王……”少年脸上的笑容凝固,眼底的光灭了又亮。
片刻后,他拨开辛西娅颤抖的手,先前眼底的疯狂褪去仿佛从不存在一般,深吸口气缓声道,“别这么对我。”
“你杀错人了,金币不是我给你的,我并不是国王。”
“狡辩。山巅城堡根本不允许任何活人入内,你还能是谁!”
“我可以是……你的同伴。”少年在一旁干净雪地上擦了擦手上的血,扶着她坐了起来,“陛下给了你金币认可了你,我也是。”
“他难道就不能多认可几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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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辛西娅之前确实没想过。
在她的潜意识里,国王应该是个性格古怪,孤僻的混蛋,永远一个人生活,嫉妒王国内拥有幸福生活的每个人,一定要竭尽全力将其毁灭才行。
因此当她看到城堡门口的少年时,第一眼就将他认成了国王。
穿着连城主都没穿过的好衣裳,还能使用逆术,致命的伤口能在顷刻间复原,他的种种行径都在加深辛西娅的错觉。
可当他拉开衬衫,露出刚被她扎了不知道多少刀的胸口向她证明时,那里的确没有时钟的印记,相反,干净的连伤疤都没留下。
“国王是时钟的主人。”
这是王国内人尽皆知的信息,历代国王身上都有时钟留下的烙印。这个少年是无辜的。
“叫我阿伦就好。”少年解释道,“我是城堡的总管,奉陛下的命令前来迎接您。往后白天城堡里的一切事宜,您都可以找我。”
“至于逆术……”他犹豫了一下。
“城堡内不这么称呼这种能力,我叫它愿力,城堡就是靠这种力量维持起来的,其他……等你见到陛下就知道了。”
他一改初见时的隐秘汹涌的疯狂,如同换了个人,带着一头银色卷发与纯良无害的语气,向她解释城堡的秘密,唯独举手投足间那股充满艺术气息的优雅没变。
“你说你是城堡总管,那么我行刺国王这么大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向他检举我吗?”辛西娅问道。
“我不打算这么做,您没有对我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啊。”阿伦笑了,指了指不远处耸立的城堡。
“况且您恨的是陛下不是我,我有什么理由做伤害您的事呢?您是这些年来唯一能进入城堡的陌生人,我的生活或许会因为您的到来而变得有趣的多。”
他一脸诚恳地说着这番话,眼神里的期待如同孩童瞧见橱窗中的糖果。
但辛西娅拿不准阿伦这家伙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虽然他这会儿表面看上去人畜无害,难保以后不会当着国王的面背刺她。刺杀任务还没有完成,她好不容易骗过国王得到进入王座山的资格,怎么能这么轻易放弃。
不过,他话里的有个信息倒是令她很在意。
“唯一的人?”辛西娅道,“你是说,国王很久没放人进入王座山了?”
“是啊,很多很多年了。自我进入城堡以来,就再也没见过其他人。”
两人并肩踏上石阶朝城堡内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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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阿伦的话让辛西娅沉默了一会儿,城堡五人高的漆黑铸铁大门在他们接近的时候自行敞开,发出沉闷的喑响,石阶的尽头,目之所及之处看不到一丝绿意,或许根本没有植物愿意在这种环境中活下去。
“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辛西娅。”
“嗯,辛西娅……多美丽的名字,月光般纯洁智慧的女神……”
她的名字被阿伦反复轻念了几遍,边走,他边向她介绍。
”那里是城堡的主楼,一楼是从没使用过的宴会厅,二楼是餐厅,三楼是沐浴室和书房。”他指着那处最高大的楼体说道。
“您的房间就安排在六楼吧,那里视野很好,云层薄的时候,可以从窗外看到雪原上的城镇,您觉得怎么样?”
“不急。”辛西娅回复道。
走到一楼大厅中央,她打量四周,抬头看向头顶层层叠叠垂落的烁目吊灯,每支灯架都是刻面繁多的宝石制成,托举起高度一致的蜡烛。
铺就暗红鲜花地毯的楼梯盘旋向上好似望不到头,从他们踏入城堡内那一刻起,不管在哪儿都能闻到一股令人迷醉的花香气,可这里明明没有花。
总体来说和她想象中一样,该死的国王果然住在全天下最奢靡最铺张浪费的地方。
雪原冻灾那么严重,他依旧没有放松税收的管制,就连给她这个被认可者所谓的聘礼,也只是一枚金币而已。
“国王的房间在哪?”她问。
“在顶楼,七楼。您想跟陛下住在一个房间吗?可以安排,但我不建议这么做,等你们相处一夜后再决定也不迟。”
阿伦回答她,准备领辛西娅登上楼梯参观别的区域,下一秒手腕就被她扣住。
“等等。”她从背后叫住他,“你刚才说的做的都是以我留在城堡为前提,但我还没说过我会留下来,你这些打算是不是做的太早了。”
“哦?我没有说过您已经无法离开了吗?”
阿伦回过身来看向她,疑惑地笑了,“您已经是城堡的王后了,接受了国王陛下的金币,您还能去哪儿?”
“什么意思?”
金币有古怪!
辛西娅反应过来,利索地掏出金币就狠狠朝墙上砸去,阿伦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着她尝试,没有阻止。
没有这个必要,金币从墙上反弹回来,骨碌碌滚到辛西娅脚边,她把它踢开,它还会绕个弯儿再次滚回来,看起来只是和普通金币一样,旋转,滚动,但却能让人感觉到,它有自己的意识。
它在不断的选择她!
不仅如此,当辛西娅试图主动远离而不是驱赶它的时候,主楼的大门在她面前忽然猛地关闭,她奔跑的脚步一顿,顷刻间就被金币追赶上。
它在分裂!辛西娅推不开门,她提脚踹去,大门纹丝不动,而身后的金币越分裂越多,直到筑起一座囚笼将她困在里边。
“屑克!这是什么鬼东西!怎么才让它变回去!”她锤着笼壁怒喊。
“您冷静一点,过一会儿它自己就好了。”阿伦走到她面前,抚摸着笼壁,“它原本不是这么用的,您倒是让我长见识了。”
“少在那当谜语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金币是用来保护您的,收下它,意味着您已被置于陛下的羽翼之下。”
阿伦叹了口气,“譬如您遇到危险,就可以将金币扔出去后朝反方向跑,金笼能为您抵挡任何伤害,当然陛下也会在一刻钟内赶到您身边。”
“你是说国王马上就会来?”她开始警惕,手习惯性背后准备抽刀,但没摸到。她的软刀被变成花瓣,已经碎了。
“或许这次不会。”她短暂的窘迫被阿伦看在眼里。他扶着自己的下巴做沉思状,“陛下正在休息,做晚上接见您的准备,我建议您也稍微准备一下。”
“谁要准备去讨好那种人。”辛西娅咒骂一声。
“可是……这可是杀死国王的好机会,您不想试试吗?”
阿伦垂眸凑近道,“只是为陛下讲个有趣的故事而已,不需要您做出多大的牺牲。”
不等辛西娅回答,他抬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一座泛着冰蓝水波纹的时钟便虚空漂浮在金笼外。
“看准时间,今晚九点,陛下会去您的房间。尽量不要激怒他,祝您好运。”
3. 契约之始
然而到了夜里九点。
国王并没有来。
弧形落地窗台视野极好,透过窗户,雪原上的一切都清晰完整的展现在眼前,此刻它正寂静无声反射着月光的白,如果视力足够好,便能看到灰毛野兔一纵一纵地跳跃,逃避渡鸦的猎杀。
又是这些恼人的鸟。
昨晚这个时候,辛西娅在雇主的授意下上演了一出逃亡的好戏,如愿以偿进入王座山。
而此刻的她,换下了残破的绸裙重新梳洗一番后,安静坐在窗边梨木圆桌前,吹着风,等待刺杀对象到访。
已经认错了一次,这一次,绝对不能再失败。
她端坐着,等待房门被推开,或者被扣响,谁知道来的人是不是有礼貌。
九点一刻。除了漂浮的时钟滴滴答答作响,屋内依旧没有别的声音。
“他是国王,傲慢是他的本性。”辛西娅强忍住内心的焦躁调整呼吸,她有预感,或许身后的那扇门,下一秒就会发出动静。
“啊——啊——”
一只渡鸦拍打着翅膀飞上与她齐平的楼层,即使窗外就有伸出的木桩供它歇脚,也无法再多靠近城堡半分。
吵得人心烦。辛西娅从袖口处扯下一粒纽扣,手腕用力朝渡鸦弹去。
“啊——”
房间内的十二盏灯随之倏地全部灭掉,周围陷入令人不安的漆黑。
翅膀被打中的渡鸦旋转着下落一段距离,在接近地面前重新振翅飞起,一头扎进荆棘小道没了踪影,似乎在躲避什么。
辛西娅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清凉薄荷气息,她的眼睛还没适应突然的黑暗,只好朝着有声响的地方望去。
阴影下仿佛坐着个人,单看这个熟悉的身形的话……
“阿伦?”她试探喊道。
那人动了动,但回应她的是沉默。
不,不对,这股清冽的薄荷味道,不是阿伦。辛西娅猛地意识到,这个时间来找她的人,还能有谁?
她谨慎地站起身,朝那人慢慢走去,每走一步视觉就更清晰一分。脚下的金蔷薇地毯,桌边细颈长身的酒壶,墙壁上色调张扬的挂画一一展现在眼前。
以及坐在雕花扶手椅上那个脚踩银底黑靴的男人。
一股莫名的压迫感自肩膀向下坠去,她停下脚步后彻底看清,来的人的确不是阿伦。
这是两个相像,但又截然不同的人。
银色顺滑的长发披散到耀黑腰封旁,褶皱精细的荷叶领和袖口边缘皆以镂空鸢尾花纹装饰。那人戴了根雕刻成蔷薇模样的蓝宝石项链正随呼吸起伏,以衬托同样蓝的发黑的眼眸,与苍白但不病弱的脸庞。
“国王。”她听到自己这么说道。
黑暗中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和荆棘小道前听到的如出一辙。
“你再好好看看我是谁。”那人勾勾手指,辛西娅被摁进椅子里便一齐飘了起来,一个猛冲飞到他身前又像勒马般急停,她整个人被颠了一下后稳稳落地。
他一手半举着把玩一支玫瑰,另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向她倾身贴近。
俊美的脸庞忽地在眼前放大,辛西娅下意识后撤的动作被他截停,那支带有体温的玫瑰顺势插进她衣领前的缝隙中。
“给你的见面礼。现在看清楚了吗,我是谁?”
银色发丝扫在她脸上,呼吸碰撞间,他的视线毫不掩饰去向,朝她饱满鲜红的唇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国王。”辛西娅将他一把推开,冷冰冰看着他说道。
这城堡里的人怎么回事?阿伦不正常,国王更不正常。
就算面对城主,她的举动也算的上失礼,但国王对此满不在乎,只是无可奈何的拂着被她推过的胸口,脸上满是心碎后的痛苦。
“真令人伤心,身为我的王后,你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我!即使我犯了死不足惜的重罪,也不至于受到此等惩罚……”
他眉头绞在一起,整个人因呼吸不畅而剧烈颤抖起来,黑衣下身体单薄,看上去随时有可能丧命,唯有湖水般深渺的目光始终张扬地停在她身上。
他真的是国王?
上过一次当的辛西娅再次产生怀疑,除了穿的好了点,他身上哪有一点儿国王的样子?剧院里的二流演员都比他演的像。
“你……”她本想通过套话核实他的身份,话到嘴边却止住了。
说再多有什么用,还有什么办法能比时钟的印记更能证明国王的身份呢?
“不介意我核实一下你的身份吧。”她说着便打算直接上手。
丝质衬衫外缀着的华丽荷叶边仅起到装饰作用,实际上他领子开的极深,她甚至不用扯,一拨就开。
然而没等辛西娅看清,探究的手就被人牢牢抓住压在大腿上,力道之重,拽的她直不起身,只能弯着腰和他面对面。
“太心急了王后。”他眼中仍蓄满悲伤,“虽然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主动的样子,可这不是恋人第一次见面该有的流程对不对?就算你不介意,我也该保持些风度给你留下个好印象,唉,这可太难了。”
“你胡说些什么!”辛西娅厌恶道。
“现在就连大胆承认自己被吸引也成了需要克制的欲|望了吗?”
说完,他忽然笑得开朗起来,放开控制她的手,清了清喉咙坐直了身体,一板一眼道。
“你应该还不了解我,那么自我介绍一下。利柏,这儿的国王,你可以直接这么叫我的名字,城堡里没那么多讲究。”
“至于我的身份嘛,我想应该没什么好质疑的,毕竟此刻深夜出现在你房间里的人是我,倘若除我之外真有那么一位无所不能的国王,想必他一定不会容许这种情况发生,我说的对吗,亲爱的王后?”
他的声音和阿伦一样年轻,但其中多了股似笑非笑的意味,在辛西娅见过的人里,通常只有死囚和疯子才这么讲话。
因此她犹豫了,如果他真的是国王,那么他们的国王大概率是个疯子。
下午等待的那段时间里,她仔细考虑过眼下的状况。
这是场实力不对等的较量。早在她上山之前,雇主就提醒过她,这趟旅程很可能有来无回。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国王掌握着极为恐怖的力量。
如果她不能以无害的姿态潜入城堡,并一举刺杀成功,那么后续的一切行动都将陷入极其被动的状态。
而她却认错了人,在城堡前把动静搞的那么大,或许她的身份早就已经暴露了。
那为什么国王没有立刻杀了她?
唯有这一点,辛西娅怎么想不明白,是啊,国王为什么不杀她呢?
现在这个问题好像有了答案——或许他脑袋真的有点问题。
“阿伦说我只需要给你讲个故事就行了。”
辛西娅不想跟他扯这么多,一边说着,一边将手覆在半挽的发髻旁,“而且我并不知道拿了金币就要做王后这种事,如果你坚持的话,我可以把金币还给你。”
说着她就要将金币掏出来,但被利柏打断。
“阿伦说的?”利柏皱了下眉,似乎对此刻听到这个名字感到不悦,“我竟然不知道,他的话比我说的还管用。”
“这不是重点。”她辛西娅反驳道。
“本来可以不是。”利柏收起笑容一眨眼后变得脸色冰冷。
他更慵懒优雅的向后靠去,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一下一下随意敲着,他想到了个好主意。
“不过没关系,如果你想离开,把金币放下,我立刻就把能你送回城镇。”
说着,他做出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将金币放到面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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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桌上,“但相应的,王座山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代价么……就以阿伦的命抵偿好了。”他搓搓手指随口说道。
“什么?”辛西娅以为自己听错了,阿伦不是他选定的城堡总管吗,“为什么?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不喜欢从你嘴里听到别人的名字,这个理由够不够?当然,我也不想强迫你,金币给我,阿伦的命……”他轻描淡写地笑着吹了口气,“就没了。”
“还有比这更公平的抉择吗?选吧,王后陛下。”
有风从窗户渗进来,但此刻房间安静的仍让辛西娅感到一阵耳鸣。她停住了动作,不可思议的再次打量审视这个外表看起来过分美丽阴郁的少年。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能变化成人的鲜艳糜烂的毒花,那一定就是他这个模样。
她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国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如果选择归还金币,她毫不怀疑利柏会立刻履行自己的诺言。
本来还想等一等,可她实在忍不了,和他在同一个房间相处的每一秒都令人厌恶。
辛西娅不再触碰腰间颤动不止的金币,她打定主意转而沉着脸起身朝利柏缓缓走去,而他的目光始终贴在她身上。
“据我所知,国王想杀什么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她谨慎的走近他,手指搭上他的椅背,一寸寸划过光滑的木料,向侧后方绕去,“你却把要选择权交给我?”
“没错。”他不否认。
“也许你是想听杀戮的话从我这种普通人口中说出,这会比你直接下达命令更有趣……”
利柏的注意力跟随她变换的脚步移转,辛西娅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没关系,就算他是国王,也不可能背后长眼。她在他背后站定,一只手扎实地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伸向自己脑后。
“又或者,你只是单纯的想看人陷入道德困境挣扎无措的样子,好尽情嘲笑他们。”
“你的这两种说法都很有意思。”他追问,“但是有没有第三种可能呢?”
“或许有。”辛西娅今晚难得笑了声,“但没人在乎。”
她确信房间内没有任何镜子来得及照出她的动作,那枚从胸针上取下的锐器自从她发髻中拔出的那一刻,就如闪电般扎向利柏的脖子。
“你!”
胸针被甩飞到墙上,反弹回来时掉在地上发出叮咚的脆响,辛西娅的手脚被固定在原地。
交手只在一刹那,而她失败了。
也算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如果国王真的这么容易被杀掉,雇主不会开出那么诱人的条件,凭她自己更不可能轻易做到。
“别总把我想这么坏。”利柏挑起她的下巴,在唇角讨要了一个不轻不重的补偿后,满意地拂着嘴唇回味,好像刚才逼辛西娅做选择的人不是他一样。
难道不是吗?她恶狠狠的看他,不能说话。
“谁把你教的这么不解风情?”他眼神中带着埋怨,“一定要把话说的这么明白吗?你是我千挑万选的王后,开出这种条件当然是因为我想留下你,但你好像不喜欢这种方式……”
“嗯……”利柏手撑在下巴上注视着她想了一会儿,随后眼睛一亮,提出个新方案。
“那不如这样,既然你想杀我,没问题,如果你愿意留在城堡,不管是布置陷阱还是直接动手,我随时配合,随时欢迎。”
“唯一的条件……就照阿伦说的,每夜给我讲个故事吧,讲什么都可以。这笔买卖应该不算难而且相当划算,毕竟我是个很好的听众。”
“你觉得如何呢?”他期待的望着辛西娅,却发觉她依旧面色冰冷,这才想起忘了解开她的限制。
“嗬……”辛西娅捂着狂跳不止的心脏,艰难喘了口气。
4. 战车与倒吊人
“怎么样?”解开后他又追问一遍。
屑克,他有病他真的脑子有病!该死的国王,他就这么自信她杀不了他?!
“我同意。”她恶狠狠回复道。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答应!”利柏对她的答复很满意,激动之下忍不住起身打算给她一个拥抱。
“别碰我!”辛西娅朝后退了一大步,抬手阻止他继续前进,“提前说好,我不是你的王后,你也不要有什么奇怪的想法!”
“可是,你生活在城堡,总归需要一个身份。”利柏停下脚步苦恼了一瞬,见辛西娅似乎想要反悔,于是妥协补充道。
“好,我答应你只保留城堡名义上王后的身份,这样总可以了。”
他朝辛西娅伸出一只手,掌心亮起一枚背靠时钟表盘,盘旋向上的巨蛇光印。
“把你的手给我。”
“做什么。”
“订立契约,我们的约定对双方都有约束力,如若一方不遵守约定,余下的生命将被时钟剥夺。”
说罢,利柏无奈的摇摇头,“我都允许你杀我了,而你呢,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防备?”
“很难做到。”她将信将疑地把手覆上去,仅一瞬就被利柏翻转的掌心完全包裹住,十指相扣,光点从两人指缝间泄露出来。
“还有一点忘了说。”他笑了一下,辛西娅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是什么。”
“你讲什么故事都可以,我都爱听。但以防你随便用三两句话敷衍我,还需要增加一项补充条件……”他歪下头,鼻尖几乎要与她相撞。
“如果你讲的故事让我不满意,那我只好在王国境内,挑选一位可怜虫为那个不美妙的故事陪葬了。”
“这种事你刚才怎么不说!这不公平!”辛西娅使劲儿往后退想要抽回手,但他实在抓的太紧,连个缝隙都拉不开。
“你这种人根本没有诚信可言,契约对你来说就是个摆设,还不如直接取消!”
“哦,来不及了。”光芒散去,利柏终于松开她的手,同样的印记也显现在辛西娅的掌心,他状似遗憾道,“订立完成,就算是我也不能随意更改。”
“谁能保证每天都有新鲜的故事能讲,如果我就是讲不出,代价岂不是太高了!”
“你的担忧不无道理。”利柏后退两步,驱使桌上那个长得像银花瓶一样的细长酒壶倒了两杯甜酒。
一杯落在他手上,一杯飘向辛西娅被她抬手打翻,晶莹透光的杯子在地摊上滚了一圈,停在利柏脚边,他平静地弯腰将酒杯拾起,放回桌面。
“不过,我觉得这不算问题。”
他轻轻摇晃酒杯,环绕着她在房间内踱步,“我不是保证了吗,只要是你用心讲的故事,我都喜欢。再说了,讲不出和不愿意留在城堡是两回事,对应的代价当然不同,我希望你永远不用知道这其中的深意。”
末了他尝了口酒顿了一下,又自顾自的仰头思索道,“应该不用。”
“这是你一早就埋藏好的圈套对不对。”辛西娅跌坐在座椅中,看着手上闪闪发光的契约印记,“屑克,真不敢相信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觉得你是个愿意遵守承诺约定的人。”
好了,这下不但任务失败,她还彻底成为了国王的阶下囚,一个被疯子愚弄的蠢货。
“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看我的笑话?”她面无表情的看向利柏。
而后者显然被她的话伤到了,捧着心口笑吟吟在她对面坐下为自己辩白,“听起来你不常相信别的刺杀对象?那么,很荣幸我是其中一位能获得你认可的人。”
他无视辛西娅的眼刀,“不过必须强调一点,我,利柏·德维尔,绝不是外界传言的那种荒唐、暴虐,言而无信的国王,随便他们怎么说反正你以后会知道,而且真相恰恰相反,我正使出全力对抗能轻易倾轧他们的力量,所有人都将因我获得幸福和自由,但竟然没有一个诗人来歌颂我的伟大,真令人寒心。”
“你到底想说什么。”辛西娅对他的自吹自擂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想把他从房间赶出去。
“唉——我是想说,到了我们履行承诺的时候了,亲爱的王后陛下。”他叹口气,端着酒杯陷在座椅中,抿了一口。
“我已经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开始今天的故事?”
“今天就开始?!”辛西娅跳了起来。
“没错,现在还没过十二点,契约自今日订立起生效。”他偏头指了指悬浮的时钟,“需要再给你点时间准备一下吗?比如来一杯枫酒润润嗓子什么的?”
说着,利柏拿起桌上的酒壶和一支新酒杯,即使屋内只剩月亮作为唯一的光源,仍可让人轻松分辨得出,从同一个酒壶倒出来的酒换了颜色和风味。
他哼着轻松地小调,似乎很享受这样昏暗的氛围,举起新酒递给辛西娅前,自己先轻嗅了一下。
“不用,我们山下人明白契约的意思。”
辛西娅犹豫了一瞬后警惕地接过酒杯,同样嗅了嗅,烟熏的焦香气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将杯子放下,正色道,“我准备好了,开始吧。”
“这是一则我小时候听大人讲过的寓言故事,它的名字叫做,《战车与倒吊人》。”
“嗯,塔罗牌?传说中源自沙漠之国古老的占卜方式啊。”利柏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你怎么知道这是二十二张大阿卡纳中我最喜欢的两张牌?嗯……掌控挑战的战车,等待牺牲的倒吊人,很有意思,今晚要是能永远不会过去就好了。”
“……什么跟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辛西娅在他狂喜时浇了盆冷水,“战车就是战车,倒吊人也没有别的含义,全都是字面意思,别擅自揣度寓言的信息。”
“没关系,我同样期待。”利柏撑着一侧脸颊,摆出认真倾听的神情,他不犯病的时候看起来的确人模人样的,辛西娅心想。
“在寓言中,有这么一座城市。”
她回神开始描述道,“这座城,它独立于其他城市之外,没有联盟,没有仇敌。它易守难攻,没有人知道城内的模样,但根据流传在广袤大地上的古老传言,所有人都认可那是一座举世无匹,真真正正的幸福之地。”
“听起来很像人们口中说的山巅城堡。”利柏插了一句,得到辛西娅冷漠的一瞥,于是他因此开怀的笑了两声。
“这完全不一样。”辛西娅继续讲,“那座城,我们姑且称它为阿托拉。”
“阿托拉自人类诞生起就存在,它位于水草丰美,山林俊秀的海边,城里的人们没有烦恼,来去自由,但没有任何人想要离开它,原因很简单。”
“因为城内的财富和资源挥霍不尽,人人乐而享受没有压迫没有阻力的生活,每天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花上一整天的时间,去思考如何制作一款招呼邻居的美味甜点,或是让自己像生长于天地间的动植物,慢悠悠,自在的找一块儿当下最心仪的位置,闲散的打发掉时间。”
“的确不一样,阿托拉听起来是世外桃源,而城堡却是个牢笼。”他赞成地点点头。
“然而越美好越富庶的地方,越容易被人盯上,鬣狗总是无处不在,并且永远填不满它们的胃。”
当阿托拉以外的城市陷入常年无休止的战火和饥荒后,这座城就成了猎食者眼中的肥肉。
崇尚武力的城主和坚守信仰的城主同时注意到了阿托拉,他们分别派了自己最强壮的将军和最虔诚的修士来到阿托拉城外,来替他们找到进城的办法。
强壮的将军带来了一支好战的军队和最先进的战车。战马两侧绑满炸药,喷着鼻息前蹄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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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们的每片铠甲都装有尖刺,他们熟练掌握攻城阵型,有以一当十的勇猛。
军队列于城门前,将军命令他的士兵,“冲锋!”
于是乌泱泱的人涌向阿托拉。战鼓声,号角声将城墙震得落灰,从白天到黑夜,士兵们的武器磨损,嗓子变得嘶哑,铁蹄下土地薄了两寸,城门却纹丝未动,无人迎战。
辛西娅特意瞥了眼利柏的反应,他专注的托腮盯着她看,目光柔和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你有没有在认真听?”她被盯得毛毛的。
“嗯,我在听。”利柏缓慢地眨了下眼算作肯定,“一个蛮夫企图通过强硬的手段逼阿托拉归降,但他失败了,这显然在意料之中。要是只用武力就能解决问题,这座城早就毁灭千万次了,不可能存活到现在。”
“修士呢,他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利柏好奇道,酒杯里液体的高度一动不动。
“有算不上好的办法。”辛西娅继续讲。
“修士带来了城邦最忠实的信徒和他的追随者,人数与军队相同。”
这些人中,既有男人也有女人,既有老人也有小孩。他们皆身穿素衣,面黄肌瘦。他们笃信城主创造的神明,认为刻苦的修行和奉献就能摆脱此身悲惨的宿命,甚至掌握与神明沟通的本领。
“哈哈哈哈……”利柏没忍住捂着眼睛笑出了声。
辛西娅停下注视着他,利柏干脆不忍了,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太蠢了,哈哈哈哈……”
“这么厉害的人,也要把活下去的希望寄托在攻打别的城市身上吗,哈哈哈哈,为什么不能带点有脑子的人来……”
他沉浸在自己的乐趣中停不下来,辛西娅抱着胳膊看了眼时钟,为了一会儿能安慰的休息,她决定打断利柏。
“是啊没错,就是因为他带来的人没脑子,所以他们的攻城计划也失败了。”
“哈哈……咳嗯,怎么回事呢?”利柏尽力止住笑意,喝口酒缓了缓,唇角还上扬着。
“修士选择将信徒和追随者们吊在木架上,让他们在阿托拉城外大声祷念经文,如果不能感化城内的人,就把他们全都烦死。”
“这可真是个好主意。”利柏摇摇头笑道。
“谁说不是呢。”辛西娅难得认同他的观点。
果然,修士失败了。他带着人灰溜溜的回到自己的营地,将军正在那里等他。
“你们有什么收获?”将军问道。
“我们的收获是,阿托拉城的人要么全是聋子,要么全是傻子。”修士愤愤地跺脚说道,“他们既不尊重神明,也听不见我们的祷告,这是座罪恶之城欲望之城!没人救得了他们!”
他似乎忘了自己才是那个侵略者。
“我们也有差不多的发现,阿托拉城的人一定既是战士,又是学者,他们修的城墙坚不可破,他们的士兵勇敢到根本不怕我们的威慑,太可怕了,我们没有任何办法能拿下这座城!”
将军颤抖地抱紧自己结实的臂膀。
“可是如果不能完成城主交代的任务,我们的小命就玩完了!我们的臣民也会因缺粮少衣而死,这世界上又少了一座伟大的城市!”
辛西娅模仿利柏吹嘘自己时的样子,将“伟大”两字咬的极重,后者听了则毫无恼怒的神色,他总不至于忘记自己刚说过没多久的话吧。
她送了口酒入喉,继续讲道,“正当两人为此烦忧之际,一位信徒指着远处一个蹒跚的身影大喊道,‘快看那里!快看那个人!’”
“嗯?还有第三个想要攻打阿托拉的城市?”利柏动动眉毛。
“或许吧。”辛西娅回应,“从远处走来的是一位年迈的老者。”
他沉默地走到城墙下,沉默的扣响城门,沉默的抬头等待阿托拉的回应。
5. 为王后服务
老人的手像枯槁多年的破木棍,目睹这一切的人们都相信,只要他再敲上三下,那只手必定因此折断。
然而还没等他第三次伸出手,阿托拉的城门就这么对他缓缓敞开了。
“为什么他能进去!”将军和修士一齐叫喊道,双双派人前去查看情况。
城门在老人进去后就关上,将军的士兵和修士的信徒在门外摸啊嗅啊,既没发现门上附有什么禁制,也没找到奇妙的机关,他们用同样的办法敲门,阿托拉无动于衷。
派去的两人回到营地,所有人围在一起,商量了一整夜后,终于得出了个结论。
“问题一定出在那个老人身上。”
“他本身就是把开启城门的钥匙。”
大家都认同这个答案,只不过还没来得及雀跃就又被难住了。
既然他们的钥匙已经进城了,上哪里能再找到一把同样的钥匙?没有钥匙,他们照样进不去。
人群中传来阵阵低沉的惋惜声,一传十十传百,隔着胸膛都能听到旁人心底美梦破碎的声音。
然而就在大家一筹莫展时,城门再次打开了。
初生的太阳照耀下,这次从城中走出来的,是个神采奕奕的年轻人。
“我记得,故事最初提到过,阿托拉城中的人都不愿意离开自己的故乡,这个年轻人是怎么回事?”利柏打断辛西娅的讲述,提出自己的疑虑。
对此,她含糊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是啊,他是怎么回事。故事里的人同样好奇,为什么有人从城里出来了?”
他们立即将年轻人抓起来,把他关在营帐中审问。
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年轻人出奇的诚实,不但不计较他们无礼的行为,回答问题时也不卑不亢。
“因为我想出来,将军。”他解释道,“我在城里的事情都已经处理完毕,所以我要离开了。”
“我不知道你们口中的钥匙是什么,修士。”他补充道,“昨晚诸位见到的老人就是我,如你们所见,我浑身上下只有这身兜帽,别的可什么都没有哇,进入那扇门的办法也相当简单,敲就行了。”
“你撒谎,昨晚进城的明明是个快老死的人!”人群中有人提出质疑。
“我说的是真的,这正是阿托拉的神奇之处。”年轻人很无奈,竟然没有人愿意相信实话,他悲愤道,“如果诸位实在不信的话,自己亲自去看一看不就知道了吗?”
人群沉默下来,彼此对望。还是修士出面打破了这层沉寂。
“那好,就由你来替我们扣响城门吧。”
“乐意之至。”年轻人爽快又天真地答应下来。
人群浩浩荡荡朝城门聚集,进城前有人问了句,“阿托拉真的像传说中那么美好吗?”
年轻人很快给予回复,他说,“照我看来,和普通的城镇也没什么两样嘛。”
随后他再次扣响了城门,也正如他所说,城门应声而开。
“你说的没错,这里的确和外面的城镇没有区别。”见到眼前光景的人都这么拍着年轻人的肩膀和他说道,“它毫无特别之处。”
这实在太叫人失望了,寄托了千万人希望的阿托拉,竟然真的只是个普通的沿海边陲小城。
既没有连绵不绝的矿山,也没有令人眼花的牛羊群,城内的居民脸上全是恬然自得的满足,各个身穿最简单的棉麻服,这里四季如春,他们一年到头都穿这个。见到外来人也只是好奇的上下行一番注目礼,便扭头做自己的事去了,在街道上边跑动边跳舞,或者干脆靠着大树倒立,好似这群外来客根本不存在。
“这是怎么回事。”修士大惊失色,“年轻人,你说的那种令你返老还童的神奇秘法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这种事情不止一次在我没发觉的情况下发生。每次来到这里,我只是在城内转一圈,和认识的人打过招呼就走了。”年轻人诚实地回答道。
“你们参观够了吗,我想我得回去了。”他作势要走,但却被人拦下。
进城的人震惊之余,并没有忘记他们肩负的使命,多少双眼睛围绕四周蠢蠢欲动。
“好啊,就算它只是个普通的小城,现在也在我们的铁蹄之下了。”将军扬起胳膊指挥他的士兵。
“把你们能看到的,能换成钱的东西全部拿上,准备好了我们就走!”
于是人群动起来,遵循本能执行命令。
“不行!你们不能这么做!”年轻人尖叫着阻止,“快把东西放下,谁都不能带走阿托拉的……”
一个人的反抗淹没在人海中。
当劫掠完毕的强盗们带着战利品准备出城时,他们才惊异的意识到,阿托拉的居民们只是目光淡淡的注视着这一切,没有人阻止,也没有人大声喊叫,他们像毫不在乎地漠视这场暴行。
“别出城!别出去!”年轻人用尽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的哭喊,“啊!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讲到这里,话音中断。辛西娅讲的口干舌燥,端起酒杯喘口气的空档,感觉房间里似乎又暗了几分。
一大朵云把月亮遮住,酒液失去光泽,无底洞一般黑。她好像听到利柏说了句,“无知的帮凶。”
“故事的结局我已经猜到了。”他绕到窗边,挥手将那片云驱散,背对着辛西娅说道。
“阿托拉注定难逃毁灭的命运。完美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理想化的谬误,它能被追求至无限接近,但人们永远无法真正触碰到它,你是不是想这么说?”
“恰恰相反。”辛西娅回答他,“阿托拉的确会毁灭。”
但它总是会以全新的面貌重生,因为它代表的是万事万物的自然法则。
从人们带着劫掠的财物企图离开城门的那一刻起,城内的一切,人,房屋,街道,树林,各种飞禽走兽,从海的另一头朝他们所在的方向,一寸寸崩坏瓦解为灰色的碎末朝城门涌来。
前一刻还宁静温馨的城市转眼间已沦为人间炼狱。
山体倒塌,地面凹陷,海水倒灌,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城内再也没有多余的声响,他们甚至来不及说出一句辩解,就为阿托拉,也为自己的罪行陪葬。
与此同时,被埋藏在地下的人也就成为了新生的阿托拉的养料。
“等到第一颗种子从远处飘来时,传奇的城市又会重新苏醒过来,直到覆辙真正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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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西娅长舒一口气,看向利柏的眼神充满挑衅,“讲完了。”
“原来是为了讽刺国王专门编撰的故事……在你看来无论教会还是暴力,造成悲剧的罪魁祸首都是我?”利柏笑了起来,酒杯在他胸前摇晃,漏出几滴渗进衬衫领口,留下几道深色印痕。
他对此像没看见一样,忍不住鼓起掌,“没关系,至少你是第一个讲述我的人。不管你承不承认,它一定让你费心了,对吗?而且是想尽办法的费心,让我猜猜,这是你花了多长时间才编出来的,一个下午,或者更早之前就在酝酿之中了?”
“你未免想太多……”辛西娅下意识反驳,话刚出口就被凑上来的黑影打断。
“叮”,酒杯相碰后在辛西娅手中发出悦耳声响,利柏俯身朝她倾来,即使他们中间隔了张约半人宽的圆桌,他也要不辞辛苦把这个杯碰上。
“很好,就照这样讲下去,亲爱的王后。”他兴奋道,“我改变主意了,你得花更多的时间在我身上,明天的故事要比今天的更精彩才行,我已经等不及明晚的到来了。”
“今晚就先到这里,你该休息了,放心,今夜无人因你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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屑克,国王纯粹就是个混蛋。
昨晚利柏离开房间时,指针指向了十一点,距离辛西娅逃离雪原,夜爬王座山后已过了整整一天一夜,这期间她一秒都没合过眼。
所以差不多故事刚一结束,还没来得及就利柏单方面改变约定的事据理力争,她就昏睡了过去,当然,不排除是不是利柏动的手脚。
明明是他亲口说,契约的内容无法更改,到头来擅自改动的也是他,到底哪句话才是真的?
辛西娅头痛的推开窗户,试图让清晨的风把自己吹醒。
她是怎么想到跟疯子讲道理的。
“咚咚——”两声礼貌的扣门。
“请进。”她拢好外套,朝门口望去。
“王后陛下。”阿伦端着一束打理过的重瓣百合进来,依旧带着遮住眼鼻的白面具,只不过今天换了一套剪裁更日常的鸦黑晨礼服。
他一边将花换进瓷瓶,一边低头关切道,“您昨晚休息的怎么样?早餐已经备好,需要现在用餐吗?”
看起来一副管家的样子。
辛西娅抱着胳膊站在窗边和他隔着距离,问他,“国王也在吗?”
“陛下不在。”阿伦正调整花的摆放方式,听到她的问话抬起头,“您有事需要面见陛下吗?我会替您通报……”
“没有,我只是有些好奇。”她懒懒地搓搓手指,“他白天的时候,一般都在哪里,在做什么,身为城堡总管,这些你应该都很清楚吧。”
“是的,我确实了解陛下的动向,陛下此刻应该在演奏厅试用新到的角琴,或许一整天都会待在那里。有什么我能为您做的?”他直起身来,双手垂于身侧,等待辛西娅的吩咐。
“好,我只是问一问,先去吃早饭。”她自行走向衣柜,不回身道,“你在外面等我,我换好衣服就来。”
“不,为您更衣是我的职责,请让我来帮您。”
6. 我对您有吸引力吗
少年的声音冷不防贴着辛西娅的后背响起,她察觉到后一个转身闪到一旁,还是慢了。
阿伦敲门来的突然,她没顾上换套更正式的衣服,只随手捞了条羊毛披肩拢在肩上便让他进来了。
而现在,这条披肩一半勾在他伸出的右手指尖,另一半垂在地上,还在轻轻摇晃。
“您的……”
阿伦顿在原地,单从外表看,他和辛西娅年纪差不多,甚至可能更小一些,抛开初见时奇怪的印象不谈,此刻他脸颊微微泛红的样子倒更符合少年人的形象。
空出的手背于身后,阿伦屈膝捡起垂落的披肩,视线一直落于面前的地面,直到辛西娅让他站起来。
“行了,我里面穿着衣服,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大跨步移到衣柜前,身上穿的还是昨天那套礼服的无骨衬裙。
“抱歉,对女士应当保持最基本的尊重,更何况是身为王后陛下的您……”
“别说这种话,我真烦那套虚的。”她打断他,露着半截手臂打开衣柜,柜子那么大,却只挂了几套搭配整理好的衣物,可供选择的不多。
“你很久没体会过城堡外的生活了吧,就算是冬天,也不是人人都有衣服穿的,外面没那么多讲究,把该遮住的地方遮住就行了。”
绕过骑装,她从衣柜中抽出一套颜色低调的松绿宽松裙服,拿在手里颠了颠。
没问题,材质很轻便。
“换衣服这种小事我喜欢自己来。”裙子搭在辛西娅臂弯处,她立在原地看向阿伦,“而且不喜欢有其他人在场,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无意冒犯您,只不过……”他顶着嫩草般的银发温和地笑笑,听过她的话后,视线更大胆地落在她身上,退后一步将披肩搭上窗边的椅背。
“如果您需要帮助的话,我就在门口,请呼唤我。”
“好。”但她想应该没有这个必要。
辛西娅目送他离开房间并拉上门,阿伦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自昨晚起就有个疑虑一直盘旋在她心头,现在疑惑种的更深了。
她尽快换好衣服,整理一下思绪。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推开门,阿伦果然等在门口。
“您比我想象中快。”
见她出来,抬起手臂端正地为她引了下前往餐厅的方向,随后和她并肩一起下楼。很少见城堡内部的楼梯以坚硬的花岗岩做料,当中铺就的柔软羊毛毯倒是很好的中和了这一点。
“多谢夸奖。”下楼梯时她提起裙边,似不经意问道,“那你有没有想到,国王昨晚和我都说了些什么?”
她将注意力分散一部分到阿伦身上,如果事实真的如她所想,那么阿伦不可能无动于衷。
“没有,王后陛下。”阿伦诚恳地回答道,“我无从得知您和陛下的交谈内容,也不该擅自揣测,您愿意亲自告诉我吗?”
他们行至三楼,占据半层的书房,胡桃木门大开着,阳光从此处照进昏暗的城堡,犹如斜射的圣光。
“叫我辛西娅吧。昨晚我和国王谈过了,以后不用叫我王后,听起来就觉得脖子沉。”她纠正道。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在我告诉你前,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非常乐意。”阿伦笑道,“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竟然一秒都不犹豫就答应了这个不知深浅的交易,辛西娅踏入餐厅,只是稍稍惊讶了一下,没想太多,自己拉开椅子坐了下去,“很简单,我想知道,国王为什么同样认可了你。”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王座山多年来禁止人入内,阿伦又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做了什么让国王认可了他?
难道说就因为他们都有一头银发,都身手不错且能使用逆术?还是因为他们骨子里都携带有疯狂的底色?
不对,和国王相比,阿伦看起来显然要正常许多,除了刚见面时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其他大部分时候都如同绵羊一般纯洁无害,带她参观城堡,礼貌地为她解惑,而且也没有喜怒无常把杀人挂在嘴边。
反观国王那边,利柏纯粹就是个满口谎言,言而无信的混蛋。
这就很奇怪了,如果说他们是同一个人,那性格差异大到简直不合理,而且还有时钟的烙印能够佐证。
可否认的话,这之间的巧合又多的让人不得不在意……
“怎么样,能回答吗?”辛西娅叉起一片阿伦送来的熏鹅肉送到嘴里,问道。
“可以是可以。”他转身从银餐车上取了份浓汤奉上,随后垂手站在她身侧不远处,略思索后开口,“但我能否多了解一些,您为什么会对我产生好奇呢?”
“或者说,我身上有哪一点能吸引到您?”
这话挺起来似乎有些歧义,辛西娅咀嚼着食物不方便开口,只好暂且先摆手否认,阿伦适时递上一条餐巾,供她擦拭。
“不好意思,没有。”她擦擦嘴继续吃,余光瞟到阿伦好像脸色不太好。
“你怎么了,不来一起吃点吗?”
“……谢谢关心,请不必在意我。”
“那我们还是说回正事,你是怎么进王座山的,有什么特殊的契机吗?”辛西娅扭头看他还站着,指了指身旁的椅子,“坐下说。”
她的建议每次都格外有效,阿伦从不拒绝,而且脸色也缓和了不少,他拉开椅子在她身旁坐下,似乎在回忆。
“契机的话,的确有。”他摸着下巴缓缓点头。
辛西娅来了精神,“是吗?是什么?”
“陛下说他的花园缺了个园丁,而我恰好略懂一些花艺……”
“嗯,然后呢?继续。”
“没有了。”阿伦摊摊手,“这就是原因。”
“你是说国王缺了个园丁就准许你踏入王国禁地,还给你金币?这分明是借口,他明明掌握着强大的逆术,你再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落下的细节,比如他看重你的品格或者其他过人的本领?”
辛西娅一脸难以置信的开始瞎猜,阿伦含笑摇头否认了。
“恐怕要让您失望了,陛下没给我金币,我只得到了获准进入王座山的许可,仅此而已,金币是独属于王后一人的聘礼,至于其他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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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无所谓地看向窗外,那里是一望无际的雪原和模糊成黑斑的城镇,在白茫茫的雪原上显得非常扎眼。
“想必您在城堡外也听说过,陛下做事就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杀戮和赏赐都在他一念之间,虽然后者发生的概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城镇的人是怎么称呼他的?疯王,刽子手,魔鬼?也许我只是恰好在他心情不错的时候得到了赏赐,如果赶上他心情不好,随时都可能丢掉性命。”
说的很有道理,阿伦在城堡的时间更长,见解也更深刻,她一时间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见辛西娅沉默,阿伦温柔反问道,“到您了,现在可以告诉我您和陛下昨晚都说了些什么吗?”
“嗯……”辛西娅犹豫再三后坦诚道,“他说他要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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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地下酒窖的路上,阿伦心情极好,自听到辛西娅说为了保下他而对国王出手后,原本苍白的脸血色上涌,红润且健康和很多,隔着面具都能看出来。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为了你才动的手,我本来就是来杀他的你明白吗?就算没有你,我早晚也会动手。”
一路上,辛西娅第三次制止他的谢意,不是婉拒,是严厉推拒,他怎么就是听不明白?
“没关系,在我看来没有区别。”
两人踏入阴暗潮湿的地道,阿伦举着火把,提醒她小心身旁堆放的木桶,仍旧揣着笑意不为所动,他就是打定了注意认为辛西娅拯救了他。
“不管怎样,我欠您一命。”火光将他整个人拢在一股柔软的氛围内,他发自内心笑道,“我保证,在您需要的时候,我会永远站在您身旁,日月星辰皆可见证我的承诺。”
“真的不用……”
明明没做什么,却忽然得到这么重的承诺,从某种意义上这意味着和另一个人的绑定,她很不喜欢这样,和人产生的联系最终都会成为软肋,化作刺向她的刀。
倘若不是为了阿米西亚,她根本不会出现在王座山,这座城堡中。
“您在想什么?我们到了。”阿伦打了个响指,沉重的一上一下两个金属门闩分别向两边退去,隐入墙壁,酒窖的大门吱吱呀呀的敞开。
“请随我来。”
宽敞黑暗的酒窖被四排立柱隔开,靠近大门的这一侧雕花拱顶下是瓶装酒窖藏区,中间设有一条直通地窖另一端的橡木长桌,其上放置有酒杯,空瓶子和木塞,辛西娅在桌子上抹了一把,没有灰尘,可以说,整座酒窖都处于悉心打理的状态。
“国王会亲自下来察看吗?”她沿着陈列木架边走边问。
“陛下偶尔会来,这里有不少酒是陛下亲自酿的,包括您要找的枫酒……找到了,在这里。”阿伦从酒架上抽出一瓶颜色浓郁的酒,倒出一些在杯子里,递给辛西娅。
“不是这个。”她尝了一口,调动脑海中的味道回忆立刻排除错误选项,“太甜了,还有别的吗?”
“当然。您记得这么清楚。”阿伦转身,从另一个架子上抽出一瓶外表看上去和手上这瓶没什么差别的酒。
7. 国王的秘密
借着酒窖墙上昏黄的壁灯,酒瓶上的索引标记还算清楚。
“时轮953年藏——为值得遗忘的今夜。”
靛蓝墨水的笔迹如飞鸟飘逸,很难想象这么漂亮的书写字体出自于楼上那个精神不正常人之手,辛西娅惋惜的摇摇头,拔出木塞。
“味道很接近……”她鼻子凑近瓶口仔细辨别,有种坚果被炙烤过的香气,夹杂着细微的甜从瓶口溢出。
不得不说,这味道很好闻,尤其给人一种雪天捧着充足食物的安心感。
“就是它。”辛西娅敲定结论,距离夜晚时间还早,她将木塞塞回酒瓶,阿伦正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她。
“冒昧问一句,您打算拿它来做什么?”他指了指她身后望不到头的木架,“如果打算自己品鉴的话,其实我有更好的推荐,这瓶收藏的时间比较早,在酿造工艺上……还不太成熟。”
“是吗?”她闻了闻手指上残存的气味,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烈酒喝多了,这种甜水对我来说喝起来都一样,这个就正好。”她举起酒瓶在面前晃荡两下,意味深长道,“而且重要的不是我,是要看国王喜不喜欢。”
“他很难不喜欢。”
阿伦从她手中接过酒瓶,酒窖阴冷的寒意开始消减身体的热量,他环顾了下四周,“这里还有您需要的东西吗?没有的话我们不如先回去,今天这里什么都没准备,不适合供您参观。”
“稍等,我拿点儿老鼠药。”说着,辛西娅就朝墙边角落的陷阱盒子走去。
“我以为您已经放弃了。”阿伦哭笑不得把她拦住,“您就打算用这种低劣的毒药行刺陛下?”
“能起效的药就是好药,毒药还分什么高低贵贱,难道我杀个人,还得满世界去找能配得上他显赫身份的,稀世罕见的毒药吗。”
辛西娅推开他,自顾自抽出手帕包在手上,朝小盒子伸去。
一只手抢先她一步将盒子拿起来打开,蜜粉色的毒药丸子捏在阿伦的白手套中,他抽过辛西娅的手帕将毒药包好递给她。
“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是,酒窖里的毒药会弄脏您的手,这种小事交给我来就行了。况且城堡里有间温室,里边搜罗了不少罕见的毒株,比这个更有效。”
“你好像比我还积极。”辛西娅揶揄道,“看起来你不排斥留在城堡,帮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难道他所拥有的身份跟能力,不都是拜国王所赐吗。
“总不会是国王死了,能换你上位?”她背着手躬身靠近,打量他似乎因无措而低下的脑袋。
阿伦的神情看起来有些纠结,嗫喏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辛西娅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身前绕过,越过长桌坐下对他道,“在这里说话是安全的吧,我们坐下聊聊,冷是冷了点,不过好在有的是酒,用来取暖足够了。”
她拍了拍对面的桌板,阿伦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过来。
“很抱歉,我无法回答您的问题。”他沮丧道。
“为什么?你连自己的立场都没搞明白就想帮我?”
“没错,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他挥手调了两个干净酒杯和一瓶藏在远处木架上的酒,那应该就是他说的酿造工艺比较好的一批。
“如您所见,我只是城堡的园丁,和陛下没有也不可能有更多的交集,而这里又如此空旷……”
他将酒杯倒满后推到辛西娅面前,在她伸手去接的瞬间毫无征兆地,紧紧握住她的手。
“你什么意思?”她的视线在酒杯和他脸上来回交替,另只手也放在桌上撑住。
“我是说……”面具下的人叹了口气后身体在克制地轻抖,力道顺着手腕涌向辛西娅,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却没有松手的意思。
“或许在王座山外的人眼里,城堡犹如世间最幸福的圣地,有享受不尽的快乐,但您也看到了,事实并非如此。”
“这里常年寒冷孤寂,名义上它处于王国的尽头,可谁又说得清这是不是一种流放?”
嘴上说着冰冷的话,但他的掌心是温暖的。
“我只是想看看,在所有可能性中,您是不是那个能给我带来解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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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到了城堡楼上。
时针指向三点方向,距离今夜国王到来还有六个小时,她还没有准备好今天的故事。
屑克,辛西娅揉了揉被握出红印的手腕,该死的,那小子年纪不大倒是很有一把力气。
天知道他声情并茂讲述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时,看起来有多么真诚无害,声音中夹带的忧伤,就算再心狠的人听了他的话,也会为之动容。
好在她比最心狠的人还要再心狠一些。
做她们这一行的,最忌讳情感泛滥,要是一不小心体贴可怜起目标来,轻则任务失败,重则有被反杀的风险。
作为一个从未失败的杀手,她深谙此道。
阿伦的话不能全信,所以不管他说的多么天花乱坠,今夜,她都要再试探一次。但是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今天要讲的故事定下来。
什么样的故事能比昨晚的故事更有意思?
她在窗边来回踱步,一筹莫展。
“咚咚——咚咚——”
一只渡鸦扑扇着翅膀落在她窗外,尖利的喙重重戳在窗架上,把她的目光吸引过去。
“走开,别烦我。”这些讨厌的鸟就不能安静哪怕一天吗?
辛西娅上前两步一巴掌拍在玻璃上,响声震的渡鸦原地张开翅膀叫了两声。
它又在嘲笑她。
明知鸟不可能有这种意识,但她直觉盘旋在王座山边的渡鸦们,和她见过的鸟都不一样。
被它们盯着的时候,总觉得那只漆黑圆润的眼后藏着人类的灵魂,随时随地审视,监控着她的一举一动。
鬼使神差的,她打开了窗子,一股凉气瞬间扑了进来。
“你想干什么。”她尝试和它沟通,刚一开口就觉得自己这样做很蠢,继和疯子谈条件后,她开始指望一只鸟开口讲话……
“算了,当我没说。”她抬手阖窗,然而渡鸦像是听懂了一般,三两下从窗子缝隙中跳进来,又飞到她的房间门口,就这么回头望着她,尖喙敲了敲门板。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辛西娅企图让自己理解目前的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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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从这里出去?”她猜测道,上前为它打开了门。
果然,渡鸦顺着她推开的门缝飞了出去,绕着华美吊灯转了两圈后,停在了四楼到五楼之间的楼梯上。
管它有什么意图,再怎么添麻烦也添不到她头上,但要是因此能让国王头疼那才是再好不过。
辛西娅跟着出了门,朝渡鸦所在的楼层望去。四楼……没什么印象。
“啊——啊——”
渡鸦灵活转动脖子,频繁瞧向那扇被三条铁链缠绕封死的门。
她跟着下来,手扶上那扇门,使劲儿推了推。
推不开,藤蔓粗的铁链重的晃都晃不动,没有工具的话,这扇门应该没有打开的可能。
她回忆了一下,昨天阿伦介绍起城堡的时候说过一楼到三楼房间的用途,她住在六楼,国王住在七楼,那中间的四楼和五楼是做什么用的?
她把耳朵贴到门上,屏住呼吸,试图感受里边传来的动静。
耳边唯有她自己的心跳声。
“你带我来一个进不去的房间做什么?”她放弃了,目前看来这个房间没有任何价值,不值得她冒险强开。
“唉,这话该问我自己。”她提起裙子自嘲的笑笑,转身踏上楼梯往房间走。
刚才的一切都是巧合吧,才在城堡里待了一天,就已经不正常到开始和鸟对话了,她怎么了?
“啊啊,啊啊,愚蠢的王后,停下你的脚步。”
嘶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辛西娅被这声音惊的一个踉跄差点绊倒。
如同生锈的弹簧在响,这是人能发出的声音吗?
她立刻回身拔出胸针捏在指尖,视线快速在楼梯间扫寻说话人的踪迹。
“啊啊,啊啊,答案就在你面前。”
渡鸦扇动翅膀跃停在她面前的扶手上,侧对着,用一只不停转动的眼睛紧盯着她。
“……鸟真的说话了……”
这简直和餐盘里的牛肉忽然活过来吃了两口萝卜一样让人难以接受。
可这两天奇怪的事还少吗,藤蔓会救人,金币能变成牢笼,再多一只会说话的鸟又能怎样呢?
斟酌再三,她选择和渡鸦保持距离,谨慎开口问道,“既然你会说话,为什么以前不说。”
“啊啊,啊啊,秘密,不该问的秘密。”
“你会说话还成秘密了?国王和阿伦都不知道你会说话?”
“啊啊,啊啊,国王的秘密,门后掩藏。”
“啊啊,啊啊,愚蠢的王后,你无处可逃。”
渡鸦不理会她的问题,来来回回只重复说自己想说的话,边说边兴奋的拍打翅膀,扇起的风吹到辛西娅脸上,扑面而来的禽味儿。
“你真的很讨人厌。”吵得耳朵疼,她忍无可忍一把抓起渡鸦的翅膀拎起来朝窗口走去,她自己请进来的鸟,也要自己扔出去。
“啊——啊——”
脚爪锋利的指甲扑腾着乱抓,几次勾进她的袖子里。
“愚蠢的王后!无礼的王后!”渡鸦嘶哑地叫着,更加拼命的扑腾,几片较轻较软的羽毛飘飘悠悠落下,唯有一根细长,在光下泛着五彩斑斓色泽的羽毛落在身后的地毯上。
8. 去他的房间
渡鸦被丢了出去,辛西娅重重关上窗子,背过身靠在窗台上默默消化这一切。
短短两天的见识比她过去十九年加起来还要多,哪怕下一秒城堡里的家具忽然长出嘴巴动起来跟她说话,她也能面色平静的打个招呼说声你好。
所以万一渡鸦说的是真的呢?这扇门后真的藏着国王的秘密?那会是什么……
门上交叉错乱的锁链勾起辛西娅对荆棘小道的回忆,巨大的利益往往隐藏在风险背后,说不心动好奇是假的。
可是解决腕口粗的铁链又很麻烦,砍是砍不断的了,她没有这么锋利的斧子,而且弄出的声响很可能会引起利柏的注意,不知道用火烧效果如何……
考虑间,她不经意瞥到落在地上那根羽毛。
明明看上去是黑色,却能在意想不到的角度下像彩虹一样绚丽。要不是人们总将渡鸦比作国王的化身,她几乎要忘记自己小时候其实还挺喜欢这种聪明又漂亮的鸟。
“做成笔留作纪念吧。”她俯身拾起羽毛,吹了吹上面沾染的灰尘,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羽毛有些发烫?
如果只是轻微高于体温的话,还没那么明显。辛西娅拿着她一路走回房间的路上,手心越来越热,等她终于渐渐意识到不对劲时,白色的羽管已经烫的发红,接触到的皮肤被刺痛的险些拿不稳,就在她即将松手把它扔出去之际,羽毛骤地融缩成了一把手掌大小斑驳的黑铁钥匙。
“……不好意思,我为刚才把你的主人赶走的行为感到抱歉,虽然那是它应得的。”辛西娅象征性地默念了一句,举起钥匙在眼前观察。
好巧不巧,前脚渡鸦刚告诉她四楼的信息,后脚就被她拿到了钥匙,而且这钥匙的材质跟锁链近乎一致,不用多想,她转头就朝上锁的门走去。
毫无意外的,钥匙插入锁头,扭转半圈后卡巴两声,锁开了。
辛西娅闭上眼深吸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门后确实有她需要的东西,那很好。如果只是被渡鸦摆了一道,那也没关系,最坏的结果不过是用金币防身。
门被缓缓推开了。
嘈杂混乱的声音一瞬间闯入耳中,空气中混杂着树木、泥土和花草清香。
与想象中不同,辛西娅原以为门后要么会端置一方摆放有绝密武器或卷轴的圣台,要么会直通另一个世界,血池兽林皆有可能,唯独不可能像眼前这样岁月静好,鸟语花香。
“日月星辰啊。”她捂着耳朵转身把门关上,这地方吵得人头疼。
辛西娅的出现无疑打破了这所人造森林的稳定,原本只是彼此之间无序吵闹的鸟们,如同约好一般,齐齐歪着脑袋打量她这个闯入者,吵闹变成了窃窃私语般的低鸣。
她脚步轻缓绕着这层走了一圈,边走边数,六十六棵树后对应六十六扇窗,每棵树上都停有一只毛色靓丽的鸟,短尾的,半身长拖尾的,羽冠鲜艳抖擞的,细颈长腿的……国王怎么养了这么多鸟在这?
一整圈走下来毫无收获,辛西娅仿佛又听到渡鸦隔着窗子的嘲笑。
这叫什么秘密,就连城主平时都喜欢养点儿鸽子,充其量只能算□□好。
但空手而归不符合她的作风,临走前,她凑到一棵低矮的雪松旁,枝杈上停着一只羽毛似紫红色晚霞一般,有着淡绿色眉纹的雀莺旁,她手捂在嘴边小声道,“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雀莺脑袋左右晃了两下,抖了抖翅膀转过身去留给她了个背影,尾巴还在轻轻颤动。
好极了,利柏养的鸟果然脾气跟他一样。
“你呢?会说话吗?”她转身换了只看起来像蓝莓一样小巧的山鸲,忍不住伸出手指想要摸摸它光滑的羽毛。
“啾啾,啾啾,滚远点!别碰我!”山鸲扇着翅膀大叫,树枝在它的折腾下扑簌簌晃得厉害,这么小的鸟力气竟然还挺大。
“就你了!”辛西娅眼底来了精神,它们果然会说话!
她扒着枝头追问山鸲,“国王为什么养这么多不一样的鸟在城堡里?你有什么头绪吗?”
山鸲对辛西娅的贸然靠近更愤怒了,但又不敢飞上来啄她,只好在枝头间跳来跳去尽量离她远远的。即使它气的发抖,能飞到最远的距离,也不会超过爪下这棵树。
真稀奇,树成了隔离这些鸟的房间一般……难怪它们只是隔着树叫嚷,没见过同时并在一个枝头上的。
把鸟囚禁在这种地方,很难说得上是真心喜欢。辛西娅又在心里为国王的怪癖添了一笔。
“这样吧,谁能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打开窗子放它出去,有没有自愿合作的?”她环顾临近的几棵树喊道。
“唧唧,唧唧,新来的王后,什么都不知道。”一只纯白的雪鸢讥笑道。
“咕咕,咕咕,她手上有契约的印记,她还没去过时钟室。”另一只橙红色的杜鹃接话道。
“时钟室在哪儿,是干什么的地方?”辛西娅快步走到说话的这两只中间,视线左右交替一时不知道先看哪只,“而且新来的王后是什么意思?城堡里还有从前的王后?”
这话怪怪的,阿伦说过国王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允许人进入过王座山了,看利柏年纪跟她差不多的样子,难道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有了王后?
“唧唧,唧唧,新来的王后你要当心。”雪鸢飞到更靠近辛西娅的粗壮枝头提醒她,“不要被国王的假面欺骗!”
“他想杀掉你!”
“把你变成他的同类!”
一句一句的说的都是些什么话,国王不安好心不用说她都知道,可说什么变成他的同类,还有时钟室,这些更重要的信息它们是一个字都不多说。
不等她细问清楚,山鸲拍打着翅膀大喊道,“啾啾,啾啾,国王来了!他的脚步声就要到门口了!”
什么?屑克!来的真不是时候!
“时钟室在哪?!”情急之下她最后问了句。
“国王的房间!去国王的房间!”
“吱呀——”门被迅速推开又禁闭起来。
“您在这里做什么?”阿伦正从楼上下来,提着一条鲜活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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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样子正打算去二楼餐厅。
“只有你一个人?”辛西娅朝他背后看看,那里空无一人。
“是啊,不然还能有谁。”阿伦疑惑地笑了,“这层没什么好逛的,您今晚的故事准备好了吗,要不要来餐厅找找灵感?”
他扬了扬手里的鱼,“以我手上的鱼起誓,您今晚的故事一定既美味又有意思。”
“……好,你先去,我等会儿来。”她靠着锁链一动不动,手悄悄背在门后鼓捣着上锁。
阿伦犹豫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她背后,什么也没说,点点头后便独自下了楼,同样的,辛西娅也带着这种眼神目送他离去。
国王养的鸟竟然会认错主人的脚步声吗?
她将门重新锁好,转身提着裙摆下楼。
呃……也不是没有可能,就算会说话,它们也只是鸟而已,不能指望鸟能有多聪明,认错也是正常的。
她来到餐厅,空荡荡一丝人影都没有,半下午室外光线逐渐昏暗,城堡里由于石砌墙壁的缘故只会更甚,还隐隐透着凉意。
阿伦推开一扇隐在暗处的门,冲她招手,“您来啦,我在这里。”
“我以为厨房会安排在更低的楼层,或者地下室,没想到距离餐厅这么近。”辛西娅闻声向他走去,寒暄道。
“据我所知仆从多的地方是这样的。”阿伦将她迎进厨房后留住门,在备餐台前为她准备了把椅子,请辛西娅坐下,“城堡里做饭的只有我一个人,没必要这么麻烦,准备好就可以端出去了。”
“这样啊。”辛西娅应和着打量厨房的构造,一扇正对南方的窗户外栽培了些简单的鼠草香料,装满萝卜玉米的框子随意堆在墙角,墙上晾着切片的蘑菇干,用来煨汤的石锅也是随处可见的款式,这间厨房是她目前在城堡内见过最有亲近感的地方。
一想到这些平时都是阿伦一个人在打理,她忍不住好奇道,“国王平时是怎么用餐的?”
她一整个白天都没见过利柏的踪影。
“陛下大部分情况下会在房间内用餐。”阿伦回答道,“时间到了我会把食物送上去,别的不用管,餐具会自己回到厨房水槽里。”
他利落的挽起袖子,处理起鱼鳞,动作娴熟地搓了个火苗扔进平锅里,添上厚厚一层盐巴。
“今天他说想在那里吃了吗?”
“还没有,一般这个时候就是在房间用餐的意思。”
那太好了。辛西娅期待道,“今天就交给我来送吧。”
“您要去陛下的房间?”阿伦有些惊讶,指缝里还粘着两片鱼鳞没洗干净,他转过身去处理,不经意问道,“您今晚打算去陛下的房间讲故事吗?”
“也不是不行。”考虑到她的计划,她点了点头。
“故事结束便是深夜了……”阿伦闷道。
她当然知道会讲到半夜,说不定会更久,但这又怎样。“是啊,有什么问题。”
“没有……没有问题。”阿伦转过来擦干净了手,冲她笑笑,“那就拜托您了。”
9. 蜜糖毒药
不知道阿伦在顾忌什么,但好在他答应了。
去国王的房间之前,辛西娅拐回六楼带上了白天准备好的酒,托盘中置有两人份的晚餐,楼梯转角处,柔白裙摆拖出长长一条弧线,微蜷的长发只用一条蓝丝带松松固定,胸针也不戴了,浑身上下一件尖锐物品都没有,看上去完全一副无害的鸽子模样。
她轻轻扣响利柏房间的门,无人回应。
总不能还在演奏厅没回来吧……
管他那么多,礼貌这种东西,客气两下意思意思得了,她径直推开门。
映入眼帘的是和她房间相似的布局,但相较之下,她的房间温暖明亮,利柏这里可以用阴森恐怖来形容。
“正常人会在房间里放这么这么这么大一面镜子?”辛西娅一进门就被那面镜子震慑住了。
只是单纯的一面镜子,却占据了身后一整面墙,微微前倾似乎随时都会倒落重重砸在人身上。利落的镜身未覆任何装饰物,光滑圆润的镜面反射她挺立的身影,如同巨人冰冷的眼,直直面对窗外整个王国,投射不属于这个世间的目光。
国王每天晚上对着这种东西真的能睡着?她不禁皱着眉头后退两步,总觉得和它靠太近会被吸进去。
但是看了一圈下来房间内最不寻常的也就是这面镜子了,雪鸢说的时钟室会和它有关系吗?
辛西娅将托盘放下,远远地打量镜子,抛开反光的镜面不谈,它的确很像时钟的表盘。
“国王是时钟的主人。”这句话在她心里反复回荡,曾经听过无数遍的话,现在想想总觉得哪里很奇怪。
“咚咚——”敲门声响起。
“你进自己房间也需要敲门?”
辛西娅没好气的过去拉开门,想起今天要扮演的温柔大好人人设,默默把剩下不好听的话锁在口中。
利柏一身冷气掸了掸肩膀上的雪,白皙的指节泛红,像是刚从外边回来,脱掉外衣随手扔在地上笑了笑。
“阿伦说王后今天亲自陪我用餐,我听到这个消息高兴极了。以防你布置陷阱的时候我突然闯进来,破坏了你准备的惊喜,提前打声招呼而已。”他坏笑着凑近,“怎么样,是不是很贴心?”
滚。
辛西娅回他一个冷漠紧巴的笑,指了指圆桌,“少说点话,先吃饭吧。”
“遵命,王后陛下。”利柏背手弯腰行了个夸张的大礼,顺手捡起辛西娅的裙摆拉开凳子伴她入座。
“你为什么要在房间里放一扇这么大的镜子?”辛西娅看似随口问道。
“很大吗?”利柏头也没抬便搓了个火苗点亮各处的蜡烛,屋内一下明亮许多。
“时间还不到七点,能比平时早两个小时见到你实在让人开心。那么请允许我多问一句,餐后能邀请你和我一起去城堡外散散步吗?”
他布置好餐具,询问地自然,“毕竟一顿饭可吃不了那么久,就当做打发时间好吗?”
“恐怕不行。”辛西娅默了下,拒绝了,她还有别的计划,“今夜的故事要提前开始。”
利柏对此没有意见,认真点头道,“我同意。”
“好。”摆在桌边的两瓶一模一样的酒被推到利柏面前,辛西娅持小勺分别敲了敲左边那瓶和右边那瓶,目不转睛注视着他介绍道。
“摆在你面前的两瓶酒,左边是昨天喝过的枫酒,右边是甘草酒。枫酒甜,甘草酒苦,你应该比我清楚。”
“没错,连酿造年份我都记得很清楚。”利柏神色如常道,“可惜今天的菜不适合你挑的酒,不如让阿伦重新做。”
“不用,酒是为故事准备的。”辛西娅按下他抬起的手,“你先听我说完。”
“今天要讲的是关于一对兄弟的故事,叫做《双子之死》,其中甘草酒代表哥哥,枫酒代表弟弟,这两瓶酒中,其中一瓶含有毒药,你选一瓶吧。”
“哦~今天还可以玩游戏……”利柏难以掩饰地笑出声,修长手指在两瓶身之间一寸寸缓缓划过,视线却在她身上打转,“可是你都把下毒的消息告诉我了,就这么笃定我一定会喝下你的毒酒?”
“要是我拒绝的话,你该怎么办?”他轻笑着问道。
“不是你说的吗,根据契约约定,你要配合我的刺杀工作。”辛西娅抱着胳膊摇摇头叹息,“身为国王,不会这么懦弱玩不起吧。”
“你的话很有煽动力,可是……”
“没有可是,这场游戏不止你一个人玩。”辛西娅猛地靠近,手指敲了敲桌面,“不管你选哪一瓶,我都会喝下另外一瓶,你敢赌吗?”
她目光挑衅且坚定,刀锋似的眉眼只需一个认真地眼神便能轻易压过这身装扮营造的温良氛围。
没错,他要的就是这种眼神。利柏眼底笑意更深,鼓着掌应和,“没有王后下场国王不跟的道理,我喝双倍。”
“很好。”辛西娅抬抬下巴,“你一共有两次选择的机会,现在以及故事结束时。选吧,选好记在心里,不要告诉我。”
利柏看了眼桌面点点头,“选好了。”
“那么,今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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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要开始了。”辛西娅清了清嗓子,沉声道。
“据说,在王国境内,有这么一对双生子……”
他们的年龄,长相,身高一模一样,哥哥叫赛提,弟弟叫赛因,唯一不同的是,自出生起他们就被不同的人家抱走抚养,哥哥赛提生活在最炎热的沙漠以南,弟弟赛因生活在极度严寒的雪原以北。
赛提的贵族父母家庭优渥,给他穿的是千金难买的最华美柔顺的衣裳,为他请教师学习天文地理、文学和礼仪知识,在他年纪还小的时候,就为他置办了数所房产,良好的出身和教养让赛提被那片地区的所有人爱戴着,每个人同外乡人提起他时,脸上都洋溢着如同自己的孩子取得荣誉般骄傲自豪。
而另一边的赛因过的却很贫苦,带走他的父母是当地最不入流的奴隶,他们没钱没食物没住所,冬日里连件不漏风的衣服都买不起,小小的赛因自懂事起就承担了家庭的重担,因为人人都嘲笑他看不起他,就连最肮脏下贱的活计也不会交给他来做,赛因对此并不在乎,他靠盗窃依旧活的好好的。
“边吃边讲?”利柏看了看正在变凉的鱼肉,眼神示意辛西娅。
“……边吃边讲。”忘了还有这回事了,她不亏待自己立马塞了一口进嘴里,嚼完后继续。
“忽然有一天,一个被宣判了死刑的罪人从监牢中逃了出来。”辛西娅喝了勺汤,擦擦嘴补充道,“其实这个犯人是被冤枉的,他的罪行根本没有充足的证据支撑,并且没有足够的钱证明自己无罪,只不过恰好路过了犯罪现场就被抓进了监牢,城主那帮人做事就是这样,根本不管……”
“嗯,我知道。”利柏眼神平静,冷不防回应了一句被辛西娅听到,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知道?”
“知道啊。”他吃蘸了酱汁的面包动作也这么优雅,吃完用手帕擦擦手上的面包屑,“雪原上能有什么新鲜事,他们又不是第一天这么做。贴在城门口的公告这么多年了一次也没换过,监牢里的人倒是生面孔居多。”
他哪来的脸说这些?城主敢这么做难道跟国王疏于管理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辛西娅指了他半天,碍于契约的约定,她目前还是得把故事讲完,但这并不妨碍她咒骂两句,“你真的该被老鼠药毒死!”
“我不是很期待这种死法,继续吧。”他无所谓道。
辛西娅白了他一眼继续讲,“这个死刑犯从监牢逃出来了,但他没地方去。”
“走投无路之际,他碰上了正在街口行窃的赛因。”
10. 把甜的留给她
“好心的年轻人,我是个被污蔑冤枉的无罪之人,能让我去你家里躲一躲士兵的追捕吗?”死刑犯哭着恳求赛因,“只需要一晚,我保证第二天一早就离开。”
赛因见到死刑犯,翻了个白眼便拒绝了他的请求,自嘲道,“找我有什么用。我是个小偷,就算只有一晚上的时间,我那个遮不住雨,挡不住风,吃不到面包的破屋子能为你提供什么样的保护?”
“你说的没错。”预料到结局的死刑犯失望的转身正准备离去,却又被叫住。
“唉唉唉!胆小鬼!你就这么走了?怎么不求我替你拿回本该属于你公道?!”
赛因在背后叫嚷着,抽出腰带在空中挥舞,“走啊!走!跟我去城主门前大闹一场,别一个人灰溜溜的逃窜!”
赛因带着死刑犯和一众流氓烧了城主的宅邸,砸了他的塑像,将屋内值钱的珍宝洗劫一空。
“可是即便如此,还是没有人认可我的清白。”死刑犯对着狼藉摇头叹息道。
“除非你这个人从来就没在世界上出现过,否则人们就是有办法找各种理由,给你安上各种罪名,想开点兄弟。”赛因笑着拍了拍死刑犯的肩膀,塞了袋钱币给他。
“你说的对。”死刑犯紧紧攥住钱袋眺望远方。
城主不会就此放过他们,他下定决心离开雪原,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生活。
“再见。”死刑犯向赛因告别,踏上了旅途。
“然后弟弟赛因当上了城主?”利柏按照他的理念猜测道。
“看得出他想报复城主很久了,稍微给个理由就狠下重手,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多可惜。”
辛西娅想了一下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反正不妨碍故事结局,因此点头表示同意,“可以,那哥哥赛提的部分也得稍微做下调整……”
“哈……”得到认可,利柏低头笑了一下,眉脚雀跃微调,手指摩挲着刀叉内侧,换了个更惬意的姿势听她继续讲下去。
“死刑犯上路后,追捕他的人也随之而来。出了雪原,路过峡谷,途径草地和沼泽,翻过一座座热地喷火的山脉,他来到了王国的最南边,沙漠之城……”
一进城,追捕死刑犯的士兵就堵到了城门口,死刑犯慌不择路间跑进了城内最大最华美的宅邸,在被仆役打出去前,见到了哥哥赛提。
“好心的年轻人,我们曾在雪原见过面,你怎么换了个身份到这里来了?!”死刑犯惊讶道。
“对我来说,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赛提被众人爱戴簇拥着,端坐在勾线精美的毛毯上,朝死刑犯友善地扬了扬手臂问候道,“你来到我面前是有什么请求?”
“我是个无罪之人。”死刑犯对赛提重复了一遍事情缘由,同样恳求他为自己提供庇护。
作为贵族之首,拥有数不尽财富的赛提应该不会拒绝他的请求,死刑犯心想。
但赛提摇头拒绝了。他给出了和赛因相同的理由,“倘若纵容剥夺他人荣誉的行为而不加以制止,良知就会像清泉消失在沙地中。”
“不要怕,我来为你伸张正义!”赛提郑重承诺死刑犯。
为此,他花费大量金钱举办集会宣扬死刑犯的人品和清白,寻找证人来证明他的无辜,派出数不尽的人手去搜寻真正的罪犯。他赔上了自己所有的财富,却没有获得想要的结果。
“谢谢,你已经为我做的够多啦!”
死刑犯抹着眼泪向沦为乞丐的赛提表示感谢,口中喃喃重复道,“我该想开点,真该想开点呀……”
死刑犯就此离去,兄弟俩的故事被传开,王国再次回到曾经混沌麻木的状态。直到一只迁徙的风雁即将离开沙漠返回雪原。
临行前,风雁因为没有找到足以支撑它开启旅途的食物,出发的日期一拖再拖,眼看同伴们都已经离去,它急的原地打转。
“焦急的风雁,你的同伴都走了,为什么你还留在这里?”贫穷的赛提乞讨时路过风雁问道。
风雁回答,“我没有充足的食物,飞不出这片沙漠,回不到雪原。”
赛提摸了摸破烂口袋,半天翻出一块儿从前留下的蜜饯,他毫不犹豫地将它送给风雁,“这是我曾经喜爱的,你拿去吧,去北方度过一个凉爽的春天。”
风雁答谢后带着蜜饯离开了,一路辗转顺利回到雪原,照赛提所说,在这里从春天一直待到秋天。
雪原的冬天不能供候鸟生存,风雁即将再次踏上旅途,食物被掩埋在大雪之下,它又陷入了同样的难题。
身处温暖宅邸中的赛因听说了这一切,他让人将风雁带到他身边并询问它,“爱折腾的鸟,你为什么不跟同伴一起去暖和的南方过冬,再留恋下去,你就走不了了。”
“我没有充足的食物,飞不出这片雪原,回不到沙漠。”风雁回答并补充道,“我曾在南方见到过一位和你一模一样的人,他将喜爱的蜜饯给了我,帮我踏上旅途,你愿意给我什么帮助吗?”
“世界上竟然还有这种巧合。”赛因哈哈大笑起来,叫来人端上一叠苦松仁,他大方地将它赏赐给风雁,“既然如此,这是我曾经喜爱的,你拿去吧,去南方度过一个温暖的冬天。”
风雁答谢后带着苦松仁离开了,回到了雁群中,一路上它向同伴们讲述了兄弟俩的故事,但它在交流中发现这种事好像并不稀奇。
将自己的一只眼睛送给盲人,让河水倒转流向受不到灌溉的农田,杀|死欺凌弱小的权贵……身处王国两境的双子兄弟,在互不了解的情况下,面对再离奇的请求,也总能做出本质上同样的选择。
抵达沙漠前,风雁半途中停下休息,它遇到了一位年迈的婆婆。婆婆告诉风雁另一件流传在王国内的趣事。
身在南方沙漠的哥哥赛提,与身在北方雪原的弟弟赛因,同时得了一种无法被治愈的恶疾,同样病入膏肓,即将离开人世。
“幸运的是,神明对这对兄弟的事迹很感兴趣。”婆婆感叹道,“除了身体以外,他们明明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为什么却总能做出同样的选择呢?”
风雁无法回答,但它知道这代表神明的恩赐。
疾病和死亡无法避免,于是神分别赐予哥哥和弟弟一人两瓶酒。
辛西娅指了指在桌子上摆了许久的两瓶道具,“一瓶甘草酒,一瓶枫酒。”
“神明承诺,如果这次兄弟二人再次做出一样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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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就都能活下去,反之,故事只能遗憾的到此为止。”
“现在就是第二次选择的机会。”她拿起两个空酒杯推到利柏面前,“作为故事中的弟弟,你要选择一瓶酒喝下去。要谨慎哦,如果和哥哥选择的不一致,就会喝到毒酒。你可以坚持之前的选择不变,也可以重新换一个,选好了就把你要喝的那杯倒出来,请吧。”
说完,她把头撇向另一边,极公正地不给任何一瓶酒多一分眼神,她能做的都安排在故事里了,现在只需等待。
“不着急。”
虽然利柏很想再多欣赏两眼辛西娅装作不在乎的模样,但这毕竟是个游戏,参与了就要好好玩到底。
他左右手各执一瓶观察着分析。两支一模一样的酒瓶,除了标签内容外,酒液高度、色泽毫无分别。
“听上去,这个故事中兄弟两人唯有两次实质上的交集,一次是死刑犯将弟弟很像哥哥的消息带到了沙漠,一次是风雁将哥哥喜欢甜食的消息带到了雪原。”
“弟弟知道哥哥喜欢甜的,除此之外,他对哥哥应该一无所知,在消息有限的前提下,选择枫酒活下去的概率更大……”
说着,他放下了标记着枫酒的酒瓶。
“你打算选这瓶?”辛西娅确认道。
利柏没有回答,甘草酒还在他手上,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连连摇头。
“要是答案这么简单,你还怎么杀我。”木塞被拔出,浓郁的苦涩随之释放,利柏食指轻点了点额头,努力回忆着。
“我记得故事开始前你就让我选,甘草酒代表哥哥,枫酒代表弟弟,为什么?酒代表他们的什么?”
“……或许代表本性吧。”辛西娅看向窗外随口答道。
呼吸略微加重,她目光放空,仅用耳朵和余光留意利柏的举动。
屑克,以前杀|人哪有这么麻烦,刀架在脖子上一抽手就解决的事,现在却要调动她所有脑力小心策划。她捂着嘴抿了下嘴唇,放在桌下的手指不断掐着来自己维持脸上的镇定。
诚然这个赌约设计的并不精致,她无法保证仅凭一杯毒酒就能杀死国王,但毕竟是个机会值得一试。
况且如果能因此试探出阿伦的立场,那真是意外之喜,再好不过了。
早上在酒窖中,是阿伦亲自帮她找的酒,也是他亲手为她包起了毒药,他完全清楚今晚她会拿毒药来做什么。
但阿伦不知道的是,在他视线和注意力集中在枫酒酒架上时,辛西娅就在不远处,顺手将一瓶甘草酒藏在了裙摆下。
如果他真的和国王串通起来,把她要行刺的计划告诉国王,那机会倒是很多,比如中午送她回房间后,下午她在四楼时,以及晚餐前国王的迟到……
枫酒掺了毒药会变得苦涩,闻起来香甜的酒一定没有毒。
所以国王会怎么选呢?
“代表本性啊……”利柏把她的话听进去了,“这样的话,作为弟弟,我选择枫酒。”
“……好。”辛西娅的心坠着沉了下去。
“给你。”半杯荡漾香甜气息的酒被推到她面前,在她错愕的眼神中,利柏收回手,紧接着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整杯甘草酒。
11. 我要求回报
苦褐色的酒液被震荡出小小的漩涡,利柏举杯摇晃,望着酒杯咂舌,“要不是你今天把它找出来,我都要忘记这瓶酒的存在了,它原本不应该是这个味道。”
“是吗,苦酒不都一个味道。”辛西娅不以为意。
“不过没关系,你刚才说了,作为弟弟你选择枫酒,根据规则这杯你其实可以不喝的。”辛西娅对自己面前那杯甜酒使了个颜色,坦荡道,“要换回来吗?放心,我绝不嘲笑你出尔反尔的丢人行为,也不会因此瞧不起你,更不会背地里和渡鸦们乱讲,请你一定,一定,一定,要根据自己的想法选。”
“不用换,就选这个。”利柏将酒杯移开到她碰不到的地方,他还害怕她抢?
“……行,想选就选吧。”辛西娅微微抬手表示自己没有这方面的打算,掩面轻咳道,“能告诉我你选它的理由吗?别多想,只是在讲故事结尾之前好奇一下听者的想法。”
“因为从任何方面看,我都没有不选它的理由,说完了。”
"任何方面?你指哪些?"辛西娅不记得她在故事里安排了那么多有指向性的内容,“这是你一开始的选择吗?中途有没有变过。”
“没有,无论作为弟弟还是哥哥,第一次还是第二次,我都选择甘草酒,原因……”利柏他仰头当着辛西娅的面将杯中甘草酒一饮而尽,干净利索,“等你讲完结尾再说。”
这么遵守游戏规则的利柏和她记忆中的是同一个人?辛西娅看了看手背上的契约。
以他的人品,不应该先拖拖拉拉拒绝,再无赖地从她嘴里套问出真正的毒酒是哪一瓶,然后找个莫名其妙的理由砸碎扔出城堡吗,竟然主动喝了?
“那我们继续。”反正毒发要等一段时间,正好借这个机会观察观察药效。
桌上餐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清理干净,换上了一支高低错落的古铜色烛台,辛西娅端正坐好,继续陈述。
“神明降下恩赐的消息在王国内传开,两只鹈鹕含着酒瓶分别来到了赛因的宅邸和塞提的茅草垛旁,落地之后哇的一声把酒吐了出来……”
“赛因。”
“塞提。”
鹈鹕的声音在南北两端同时响起,宽大的脚掌摇摆在兄弟俩的身边打转,它们翅膀背在身后严肃传达神明的旨意。
“哟!走运的年轻人,被眷顾的孩子,这么难得的机会可不多见呐!”
鹈鹕拍打翅膀嬉笑道,“决定命运的酒瓶就摆在你们面前,神明这次想看点儿不一样的,快快选择,快快决定,喝下那瓶和对方不同的酒,只有这样你们才能一起活下来!”
“不同的酒?王后,你是不是记错了?”利柏眉头微微蹙起,“还是说,鹈鹕故意传达了假的信息?”
“没错。”辛西娅点点头,“坏人哪里都有,鸟也一样。”
坏心肠的鹈鹕在兄弟俩身边跳来跳去,弟弟率先做出选择,“神明没说过只允许我喝一瓶酒,那么如果我两瓶都喝下去,哥哥不管选哪个,我们都能活下去。”
“犯规!犯规!”
“作弊!这是作弊!”
鹈鹕张大嘴巴阻止他,“全部选择同样意味着全部放弃,愚蠢的人类妄想作弄神明一定会遭到反噬!”
“造反噬的人是我!”弟弟举起酒瓶大喊道,“是我做出了违背神意的选择,该受惩罚的只有我一个人!”
生于寒冷雪原的弟弟既向往南方的温暖,也深爱着素未谋面但品德高尚受人敬仰的哥哥,于是他愤怒又满足的拔出木塞,高喊着祝福哥哥的话语,将两瓶酒全部灌入口中。
“疯了!疯了!这对兄弟俩都是疯子!”鹈鹕咒骂着化成一道耀眼的金光,高高飞起又轻飘飘落下,像一缕丝线缓缓穿过弟弟的耳朵。
“该受惩罚的只有我一个人。”丝线那头是生于炎热沙漠哥哥的声音,“请让我可怜的弟弟,幸福安稳的度过每一个温暖的春天。”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辛西娅合掌道。
“但你还没说兄弟俩的结局。”利柏不满意地摇头,“他们活下来了吗。”
“当然,他们做出了一样的选择,肯定能活下来!”
“所以说,神明只是想看到他们做出相同的选择,无论怎么选都可以,对吗?”
“可以这么说。”
“那这样算起来,究竟哪一瓶,才是没有毒药的酒。”利柏双手交叉置于身前,认真问道。
屋内气温骤降,寒意爬上辛西娅裸露的肩头,她还没察觉到冷,一股莫名的力道便强迫她抬起头和国王对视,幽蓝深邃的眼眸里搅动着不可名状的欲|望,他在等待她的答案。
答案其实不重要,他喝下的那杯千真万确就是毒酒,辛西娅亲眼目睹这一切,毋庸置疑。
但国王即使受到致命创伤也能快速愈合,会不会对毒药免疫,他会有什么反应?
此前辛西娅一边默不作声放缓讲故事的语速,一边留神观察利柏的反应。她见过走投无路喝老鼠药自尽的人临|死前的模样,无一不是内脏绞痛到面色发青,挣扎哀嚎又无法阻止黑血从口鼻漫出,痛苦且不体面,而且毒发速度往往很快。
像利柏这样看起来还像没事人一样安坐着还能追问她故事结局的,她也是第一次见。
或许国王的体质与普通人不同,毒发时间确实要更长一些,不如耐心等一等,说不定过会儿他就控制不住突然暴|毙了。
辛西娅拿出拖延的说辞,磨蹭着清清嗓子撩撩头发再拨弄拨弄裙摆,“你还没告诉我选择甘草酒的原因。”
“因为那瓶枫酒是给你准备的。”利柏几乎是立刻回答。
天色已经完全暗淡下来,在眼前唯一跳动的光源映照下,他忽然没来由地胡乱撕扯了两下胸前的领子,让自己透口气的同时,一边醉酒般支起手腕撑着额头,一边喃喃道。
“那瓶枫酒是我做的第一批酒,放在酒窖里很多年了,没想到你真的喜欢,昨夜只喝了一次就记住了它的味道。”
利柏目光穿过辛西娅看向那面巨大的镜子,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既然喜欢到亲自去酒窖里找,那当然要留给你,而且甘草酒味道不好……”
“不是跟你说完全按照你自己的心意想法来决定吗?你怎么回事!”辛西娅压着怒火打断他。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陈年旧事还扯到她身上,她都已经说的这么明白了,国王的脑子是白长了吗!
要不是为了试探利柏和阿伦的关系,她才不会拐这么多弯编什么双生子的故事。
原本的关系很简单,她给了利柏两次选择的机会。
阿伦只知道她拿了枫酒,不可能想到她还偷藏了一瓶本身就苦涩的甘草酒。
如果阿伦向利柏泄密,那么故事开始前利柏就会选择枫酒,毕竟除了她本人,没人知道另一瓶里装的究竟是真的甘草酒,还是掺了毒药变苦的枫酒。
一次选择还不足以证明什么,如果在她竭力暗示甘草酒无毒的情况下,故事结束后的第二次利柏依然选择枫酒,那就很说不过去了。
虽然这个办法不够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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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情况真是这样,她绝对有足够的理由怀疑阿伦的站位是否在她这一边。
如果国王的选择不是基于对故事的推理得出结论,那她现在该不该怀疑阿伦……
“这就是我的想法,也是我的心意,你有什么意见。”利柏嘴唇的红润上浮至脸颊,话说不清楚,语速也慢了下来。
他烦躁的拨开垂在脸旁的发丝,头偏向一旁露出细长的脖颈,似无力望向她,“我的义务结束了,你的呢,王后?”
她的义务?对了!她说过会喝掉国王选剩的另一瓶酒,到现在还没喝。
盛着枫酒的杯子被缓缓拿起,辛西娅放到唇边蹭了蹭杯壁又放下,“你……目前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你这么问,多半意味着毒酒被我喝了。”利柏无端笑了起来,目光随着她手起手落,最终停留在辛西娅暴露在寒意中冻得发白的肩膀,她一定很冷,“你还在等什么。”
“我……”她在等他死。如果可以辛西娅希望自己不用喝手里这杯酒。
国王这副迷乱的模样看上去不是很清醒,辛西娅拿不定主意,这种中毒症状她还是第一次见,应该……算是有点效果?
只要有效,她所做的一切就没有白费。
辛西娅深吸一口气,握住酒杯的手如举着巨石难以抬起,冷冰冰的酒液反射烛台之中一簇蜡烛的火光,如同被困在井底的金鱼,逃不出命运既定的轨迹。
“看好。”她倾斜酒杯向利柏展示里面货真价实的酒,随后闭上眼睛,看也不看就仰头往嘴里灌。
预想中不详的甜腻感没有穿过喉咙,反而是一股清冽的香气划过又包围住她,在辛西娅睁眼前,时间仿佛被冰块儿阻塞的河流顿顿地流淌,她沉溺其中,身体被水流抛起又落下,当她终于重见光明之时……
“当啷——”酒杯落在桌子上,一滴酒液也没撒出来。
而辛西娅本人,正以一种极暧昧的姿势压坐在利柏身上,一只手腕被他牢牢牵制着,另一只手正扶在他解开的领口之下。
“你把两杯都喝了!”此刻顾不上多余的奇怪感觉,她只对利柏唇边散发甜味儿的晶莹酒渍感到震惊。
不理解,不明白,不相信……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他这么自信只靠一杯毒酒根本无法伤害到他?!
“亲爱的王后陛下,我再次提醒你尊重我们的游戏,你还没完成自己的义务。”扣着辛西娅那只手在她的抵抗下再次将她拉近,利柏精致的脸和笑意在眼前放大。
“我不是刚要喝就被你打断了吗。”
“我说的不是这个。”他微微摇头,这一晃似乎头疼的更严重了,干脆拿着她的手放在头顶给自己揉,如果此刻辛西娅闭上眼,会感觉自己像是在摸一只乖顺的狐狸。
但利柏的本性正于此相反,睫毛眨动间,他脸颊上的红晕在银发的衬托下更加明显,不声不响和她贴的更近的同时,一手悄悄攀上辛西娅腰间,扣住她的退路,“你得告诉我,哪一瓶才是没有毒的酒。”
“既然你两瓶都喝过了。”她转过头不想回答,“现在问这个还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利柏的眼神透露出一股计谋得逞后的狡黠。
“比如说?”
“这是游戏规则,保险起见,我认为两瓶酒里都有毒,但现在你的酒在我口中,为了让我高尚的骑士行为能够得到回报……”利柏仰起头,香甜的酒气在他们仅剩的这点儿距离中反复碰撞升温,他压低声音蛊惑道。
“王后,你得吻我。”
12. 堪称惊喜
轻飘飘的口吻比心尖儿上的羽毛还勾人,利柏像是默认辛西娅不会拒绝,就这么自然地歪头将唇贴了上去,她睫毛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两下,在即将扫到利柏眉脚之际,猛地将他推开。
“就算我没有事先讲明所有游戏规则,那也不意味什么,更不代表我非得亲你不可!”她厌恶道。
真是无耻。
自从昨晚订立契约后,辛西娅就明白了,只有傻子才会跟国王讲规则道理,人不能在一个坑里摔倒两次。既然有机会给两瓶酒都下毒,她为什么不这么干?
如果能借此杀了国王当然最好,虽然她也不那么相信这种手段一定会奏效,退一步讲,能试探出阿伦是否会泄密也不错。
但目前情况有点不妙,赌注是她随口许下的,现在看来不但国王没受致命影响,她反而要死在自己的毒下了。
虽然很不想就这么死掉,但比起亲他,她还是死了算了。
辛西娅回身去拿还剩许多的枫酒瓶,强撑平静道,“再倒一杯的事儿而已。”
嘴上这么说着,手在刚接触到酒瓶的瞬间抓了个空,像是看透了她没说出口的求生欲|望,酒液随瓶身被国王的力量捏的粉碎,徒留四散飘逸的粉末。
“看来你的选择只剩下我了。”始作俑者无辜地笑了笑。
“为什么非执着一杯有毒的酒呢?如果我是你,就会选择能让自己活下来的方式度过这一晚,而且你还有很多用来杀我的手段不是吗,还没见识过那些就失去你的话,我会难过。”
“更何况今夜一定会有人为你的故事而死,我希望这个人不是你。”利柏拉起她的手轻轻一吻。
不知道是否与中毒有关,他的嘴唇冰凉,碰到辛西娅的时候她震了一下想缩回手,脑子里却飞快地过了一遍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今晚,有人因为她的故事而死……
凭什么?凭什么!
“你又发什么疯!”她真是火了,坐起来一把掐住利柏的脖子就开始怒骂,“你对故事不满意?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你说!因为我编排了你治下没有管理能力的城主羞辱你了?还是安排兄弟俩把两瓶酒都喝了?非得见人流血丧命你才觉得有意思吗?契约对你来说就是个摆设,借口!嘴上说自己是个不错的听众,实际上不但一意孤行!还狂妄自大!想恶心我就直说,毒药我有的是不差酒瓶里那点儿!等着瞧吧,今天你怎么对待别人,明天就会有人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你!”
火气噌的一下上来之后,辛西娅语速飞快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手上掐着不放还狠狠摇晃。要么大家一起死,要么都别想活!
脑后蓝丝带被她的动作震地散开,黑的像夜色般的长发铺开在白裙上。
印象里有一种尾鳍漂亮又飘逸的鱼游动时就是这样优雅可爱。利柏举起双手任她摆布,比起一本正经讲故事的样子,看她脸上冷冰冰的面具被打破后,暴露出底下鲜活的情绪,愤怒的、胆怯的、勇敢的,每一种都令他无比着迷,这才是她原本的样子,他远比辛西娅自己更想念真实的她。
但这个样子毕竟不好看,片刻后,那根滑落的丝带漂浮起来,将她的手拉向两边,“在你得手前,是不是得听我为自己申辩两句?”
利柏无奈道,“忘掉城堡外那些愚民贬低我的说辞吧,多想想这两天我们之间的相处,你也能感受到我这个人做事还是很讲原则的对不对?要总是无缘无故处决人的话,王国内早就闹翻了,然而截至目前我还坐在这个位置上,不就说明了其实我没你想的那么糟糕不是吗?”
“你以为大家没有闹吗?”辛西娅反问他,“你是不是不知道派我来的人想做什么。”
“我知道啊,就是因为知道才格外珍惜。”利柏站起身整理里下弄乱的衣服,牵起丝带的一头绕在手上,“难得我的臣民们懂得要讨他们君主的欢心,这份好意和爱戴我肯定要牢牢记在心上。”
“通过滥杀无辜的方式?”
“首先,我有行刑的理由。”利柏摆了摆手指否认,“王后陛下,你是不是不记得我昨晚提出的要求了。”
不提还好,原来他知道自己的要求还无理取闹,辛西娅气的想笑,“你说今天的故事要比昨天的更精彩。但精不精彩是一个人能评价的了的吗?你最好能拿出点实际的理由来。”
“没问题,理由就是在这个要求前,我附加过一个前缀你还记得吗?”利柏从辛西娅的眼神中看出了迷惑,他叹了口气笑了,“这么关键的信息你怎么能忘呢?我的要求是,你要更用心的为我编造故事。重点是,为了我。”
“这故事不就是给你讲的吗?除了你谁还能想得出这么折磨人的事?”辛西娅眉头皱得能拧死国王。
“是吗,你再仔细想想。”
束手的丝带越缠越紧,利柏脸上的笑容也在慢慢淡去,“双生子,外表相同性格却截然相反的哥哥和弟弟,这么有趣的设定真的只是你随便想到的?”
“完全没有第三个人作为你的参考?”
他怎么猜的这么清楚,就差把答案直接说出来了。
有又怎么样,辛西娅反驳,“契约里不包含这一条。”
“但我的要求里包含。既然我提出过这样的要求,又符合评价故事满意度的合理范畴,那么相对应的结果就是正当的。”
他勾动手指上的丝带,拉着辛西娅来到那扇一直被忽略的巨大镜子前,漆黑镜面映照着两人的身影,利柏缓慢踱步绕到辛西娅身后扶住她的肩膀,低下头饶有兴致道,“不如王后来替我选选,谁该为今天这个故事负责……”
“什……”不等辛西娅拒绝,利柏面朝镜子挥了挥手,沉寂的镜面如投下石块儿般从中间向外泛起一圈圈涟漪,越是震荡画面越是清晰,待到镜面重新静止后,浮现出的是雪原城镇上人来人往的场景。
“这里不好看。”身后人抱怨了一声,镜面立刻切换至农户和村落。
柴垛和屋顶覆满积雪,冬季白日短暂,但村庄入夜后却少有点灯的房子,少有的几间火光透亮的屋子里,人影照在窗户上来回走动,说笑一阵后又很快恢复死一般的静寂,那是为了节省柴火而聚集在一处的人们正共享来之不易的温暖。
“这是个好机会,你不想向那些逼你跳下悬崖的人复仇吗。那群农夫现在就在这间屋子里,只要你点头同意……”利柏解开了丝带对她的禁锢,抱起胳膊站在一旁,“我就让这间屋子变得更温暖一些。”
他要隔着镜子把人烧死!国王平时就是这么做的?
禁锢刚一解除,辛西娅就以最快的速度远离他身边,“我的仇人我自己会解决,用不着你插手,而且你对规则的使用完全是恶意的,别忘了我答应订立契约时根本没有这条规则的存在,你不要太得寸进尺了!”
“补充条款提出时,你没有反对即生效。”利柏露出手背上暗淡的印记,“你看,它都没有亮,这就说明契约对此表示认可。”
“你可以说我钻了契约的漏洞,但是王后,你不是也利用游戏漏洞来杀我了吗?从本质上讲,和我最像的那个人不是你故事里的角色,是你自己啊。”
望着噎到无语拼命找说法反驳他的辛西娅,利柏笑得极其开心,拍了下手掌,镜子画面一下缩小至将整个雪原包含在内,人们化作看不清形状的移动黑点,作为国王游戏的棋子摆到她面前。
“既然事实无法改变,不如早点做决定。我才想起,你作为王后来到城堡后都没有收到过什么像样的礼物,这也太不像话了,为了让我弥补这份失礼,今日处决的人就交由你来选,不想对那些农夫动手也没关系,虽然我认为他们不值得你花费额外的心思解决,但只要你喜欢……”
“我不想陪你做这种无聊的选择。”辛西娅拒绝,然而她的话随风散去没进到利柏耳朵里。
“还是得有个范围才好……”失去选择方向的国王在屋内苦恼地来回踱步,短暂地思考后他忽然止住脚步,眼神亮起,想到了个好主意。
“不如就按照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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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颜色来选,不管是黑色长裤还是棕色兽皮袍,只要你说出来,镜子立马就能找到这人。”
“我没答应……”
“不着急,你可以慢慢想。但是尽量不要超过十二点,否则契约生效,惩罚的对象就是你了。”他叫来两把椅子坐下托下巴悠哉地等。
无赖至极!
月亮已经爬上高空,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只要描述出来,不管是谁都可以?”与其耗着,不如直接点,辛西娅面色冷淡问道。
“没错,只要描述出来就可以。”
“你食言不是一次两次了,我凭什么相信一个没有信誉的人说的话。”
“准确来说那叫做严谨,誓言和约定这两种东西,一旦不合理就会遭到反噬,在城堡内尤其如此。”利柏笑笑,“如果我真的食言,日月星辰会先你一步对我降下制裁,那样不是正和你的心意了吗。”
是这样吗?城主对镇上的人做出过那么多虚假的承诺依旧没受到制裁,城堡内又能好到哪去。
但说到底整件事最可气之处还在于她目前还没法拿国王怎么样。一个不会被刀剑所伤,喝下毒酒也不会死的人,究竟用什么办法才能杀死他?至少今夜她想不出答案,也不想不明不白的死。
至少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试试。
“那好,这是你说的,不要后悔。”她道。
利柏对此相当爽快,“放心,绝对不会。”
绕国王走了一圈后,辛西娅谨慎地措辞开口描述,“这个人,他的外衣外层是闪着光面的曜石黑,内里则由绛夜紫丝线织就,衬衫是雪白色掺了一点点银,长裤靴子都与外衣同色……”
“完全就是国王的装束,这么讲没错吧。”利柏无奈道。
“对,就是这样。”
得到她的肯定后,镜子中的画面便开始逐渐放大,开始只是在城镇上方一闪而过地搜寻,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很快,画面便定格了下来,并且越来越清晰,视野越来越窄,直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镜子中央。
“阿米西亚!”辛西娅惊呼出声,怎么会这样!
她怎么会穿着国王的服饰,这是哪儿?油腻浮夸的墙纸图案,周围一群谄媚的笑容,她在城主的会客厅做什么!
“你看到了,镜子找到了符合你描述的人选。”利柏好整以暇地起身,拍拍她的肩膀,“公平且公正,亲爱的王后,和你的老熟人说再见吧。”
说罢他就抬起手预备打响指。
“不!等一下!”辛西娅一把死死攥住他并拢的手指,“这不对,出错了!镜子只照出了其中一个人选,你不是也穿着同样的衣服吗,它只是没来的及照到你而已!说明我的描述还不够准确,我重新讲,再来一次!”
“这恐怕是最合理的答案。”利柏微微笑着,抬头看向镜子,“贪婪僭越之人理应受到惩罚。”
“不行!故事是我讲的,你不满意要惩罚也是惩罚我!”不要牵连阿米西亚!
陌生许久的血液逆流感再次袭遍全身,辛西娅能感觉到自己手脚发烫,但身体却如坠冰窖般冷的彻骨。
当初她想尽办法进入王座山的理由是什么,和审判所达成交易的理由又是什么?不就是希望陪伴她度过一个又一个令人绝望寒冷冬天的妹妹能好好活下来吗?可现在害死她的人竟变成了辛西娅自己……
国王为难的拨开她的手,无能为力的摇摇头,“我为你感到遗憾。”
去他的遗憾!绝对,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响指打响前一秒,坠地的白色裙摆微微上扬,国王的衣襟被她向下的力道扯得一紧,在他做出反应之前,期盼已久的吻先一步覆上他冰凉的唇。
镜中的火光照亮整间屋子,激烈的哀嚎好似庆祝的喧闹,热量似乎真的透过镜面传递了出来,国王蓝黑的眼眸刚刚睁大一瞬,便毫不犹豫揽紧了王后加深这个堪称惊喜的吻。
只有城主在无法扑灭的烈焰中渐渐冷却。
13. 把你的手借给我
事情怎么会演变到这种难以直面收场的地步?次日的辛西娅睁眼看了眼天花板,深深,深深叹了口气又缓缓闭上。
她铆足了劲儿下的毒药份量,足以在一刻钟内撂倒七八个成年人,药效之强之烈,以至于她只是亲到了国王嘴角残余的酒渍,毒素便犹如疯长的枝杈侵入她的意识,在视野彻底消失前,她依稀看到城主在燃烧。
“嘶……”又想起那个吻。
辛西娅怄地把头埋在被子里无声大喊,羞耻和愤恨袭遍全身,外面阳光刺眼,被角的纽扣像石头一样硌人,糟透了,一切都糟透了!
怎么就这么冲动?她明明还可以试着打碎那面镜子!
双眼紧紧闭着,她非常想把这段记忆从脑海中抹除丢到深渊去,但现在说这些都太晚了,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人只能向前看。好在国王还遵守他们最初的约定,依照礼节将她送回了房间。
衣服都好好地穿在身上,辛西娅摸了摸整齐的领口,外边多了件沾染雪松气息的羊毛外衫,在毒药作用下人会感觉到冷,但她这一整夜都睡得很好。
坐在床上怔了一阵子后,她收拾了下情绪下床走向衣柜,虽然昨晚遭殃的是本就罪有应得的城主,但并不代表处在那种环境中的阿米西亚一定安全,她必须亲眼确认才能放心。
今天没有特别的行动,随便拿了件最靠近手边的便装,关上衣柜前她大致扫了一眼,今天的衣服颜色都很低调,而且也没有复杂的设计。
阿伦没来找她。辛西娅顾不上吃早午餐,独自爬上顶楼,即将再次抵达国王的房间前,耳边传来一阵“咔咔嚓嚓”的声音。
城堡里不应该也不可能有老鼠,辛西娅扭头朝声源处瞥了一眼,声音像是透过墙壁传出来的。
照位置来看,正下方就是她的房间,什么东西在她头上搞鬼?
管他呢,这地方的不对劲够多了,哪有时间事事都去关注,无视奇怪的声响她快速略过,眼下镜子那头的阿米西亚才是她最关注的。
要思考的事太多,如果国王也在房间的话她要怎么当着利柏的面使用镜子,但倘若他不在,自己又该怎么唤醒镜子看到想看的画面,或许阿伦知道该怎么做,至少他掌握着国王的动向……
脑子里计划着接下来的步骤,一根腕口粗的藤蔓无声无息穿透她刚经过的墙壁,沿着地毯无声向辛西娅蜿蜒靠近,在即将触碰到她小腿前,被她提前敏捷闪躲开并牢牢踩住。
“就是你在墙壁后鬼鬼祟祟?”她已经接受了和城堡内任何非人物品对话。
但藤蔓毕竟只是植物注定无法开口回应,反而是熟悉的声音回答了她,“是我,辛西娅。”
“您可以跟它进来。”阿伦在墙后说道。
“怎么进去,这可是扎扎实实的一堵墙,连个门都没有。”辛西娅提起藤蔓看向它与墙壁的连接处,隐隐约约蒙着一层虚幻的弱光,表示暗门的存在。
不等她犹豫,藤蔓拽着她收缩,力道大到一个猛子就将她拉着穿透了墙壁,感觉上就像从一片水域进入另一片水域。
“早上好。”阿伦挥舞着沾满泥土的小铲子跟她打了声招呼。
“是你啊,早上好……”扒下缠在手腕上的藤蔓甩到一边,辛西娅回应道。
正准备找他,人自己就冒出来了,不过这是哪儿?
墙壁后是一间阳光房,除了身后那面隐藏门墙以外,面前和身侧三面皆以打磨的极其光亮的冰面做为墙壁,王座山的温度不会使冰壁融化,但这里却一点都不冷,甚至足够温暖供植物自由生长。
“难得在城堡见到这么好的植物。”
她朝蹲在花盆前的阿伦走去,“这里就是国王放你进入王座山的理由,照顾这间房子里的花花草草?”
“嗯,植物想要在城堡内存活可不容易,当然要有专人照顾它们。还记得昨天跟你提起过的毒物吗,都是在这个植物园长大的。”阿伦放下小铲子,拍了拍手套上的土站了起来,指着角落里那盆长得像低调的杂草一样的盆栽,“比如那个,就是人们经常当做韭葱误食的刺肠针,它旁边一整排都是城堡外不常见的毒草,你有需要的话可以随便摘……”
也许是为了方便劳作,阿伦今天的穿着没那么正是,也是一身便装,但依旧牢牢将面具焊在脸上。
他视线转向辛西娅后又立马移开,稍微停顿后,拿起长嘴水壶边浇水边不经意问道,“您昨晚还顺利吗?”
真是问了个好问题。辛西娅这会儿没空跟他闲聊,尤其是回忆起昨晚,脸色灰沉地回应了句,“不顺利。”
原本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指捏紧,何止是不顺利?两瓶毒酒下去国王不仅一点事儿没有,还又骗了她一遭,能杀掉国王的手段又少了一样,下一步怎么做还不知道,阿米西亚也差点因为她被牵连进来……
光想到这些昨晚的头痛感就又上来了。
“那您这是来?”与辛西娅面色截然不同,阿伦今天看上去心情极好,浇花有什么好笑的,自辛西娅进来后,他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正好要问你,国王现在在哪?”她板着脸不答反问。
“陛下正在后湖边散步,如果知道您来找他,一定会很快赶回来。”
“不用,他不在正好。”辛西娅冲阿伦招招手,“你跟我来就行,我们去趟国王的房间。”
“我?”水壶被立正,阿伦的笑有一瞬凝固又很快恢复正常,“去……做什么呢。我和您不同,没有陛下的允许不能随意进入他的房间。”
“放心很快就好,你知道如何唤醒国王房间的镜子吗?”
辛西娅半只脚已经踏出门外,转头要阿伦跟上之前仿佛听到他吸了口气。
“当然。”将水壶放在花架旁,阿伦跟上辛西娅的脚步,冲她微笑道,“这很简单,我教您。”
国王房间的门被静静推开。
门后的房间已然变了个样子,昨晚看上去还阴冷如冰窖一般的屋子,这会儿仅拉上了薄透的纱帘,光线穿过,在藏蓝地毯上透出叶脉般富有生机的图案,壁炉里的火生的正旺,桌上摊着本富有年代感的羊皮封面装订的诗集,乍一看会以为房间的主人是多温暖美好的人。
但镜子依然是那个镜子,它的边缘并没有因为房间的变化而变得更柔和,反而在一片温馨中被衬托的更加锋利,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您想通过镜子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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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伦在镜子前站定问她。
“能自己选择透过镜子看到特定的人吗?”辛西娅描述道,“我想找一个人。昨晚国王是通过衣服的颜色找到她的,但我不知道她今天是不是穿着同样的衣服……”
她比划着大致复述了一遍昨晚的情形,阿伦边听边点头。
“没关系。”他笑了笑,朝她又靠近一步,“请把您的手借给我。”
辛西娅如言抬起一只手,“这样?”
“不,不用对着我,面朝镜子。”他扶上她的手臂,相近但仍保持礼貌的距离,在她耳边轻声道,“您是王后,理应享有支配城堡内一切的力量,可以像这样,想象自己的手指正划过一片平静的湖水,按照您的意愿将水拨向让您满意的地方,然后告诉镜子您心中所想,它会呈现出您渴望的答案。”
竟然这么简单。
辛西娅自觉很有领悟能力,但往往越是简单的办法实施起来越是困难,手指在空气中虚划,再怎么想象也难以达到篡改自己触觉的地步,她感受不到水流,镜子没有反应。
“第一次是比较不容易,我陪您一起。”
说着,黑色手套下修长温暖的手指便自手背覆上包裹住辛西娅的,带着种优雅的侵略感,虚虚引领她在空气中划过几道饱满弧度。
距离克制且礼貌,同样的场景,身边只是换了个人,感觉就大不一样。
虽然阿伦和国王外表上有些相像,但同样的皮囊怎么会生就两个如此不同的人?倘若温柔礼貌的阿伦来当国王,说不定教会就不会想派人刺杀他了。
辛西娅想着便立刻在心里否定这个想法。权利不是个好东西,如果坐上王位就会慢慢被欲|望侵蚀,成为失去自我失去灵魂和信仰的木偶,就像国王现在这样,那她希望阿伦永远不要沾染那种东西……
“看着镜子,您在想什么?”近在咫尺的声音于头顶响起,提醒她注意,“刚才的动作记住了吗,您试一试。”
嘴上说着让辛西娅自己尝试,手却完全没有要放开的意思,然而她刚把思绪从遥远的彼岸拽回来,没意识到阿伦的心口不一,只是遵循片刻前的肌肉记忆,手指划出一个接一个的圆圈,终于在划到第十二个圈时,镜子逐渐有了反应。
“可以告诉它你要找的人的名字了。”阿伦提醒道,“记得再附上一个简单的住址或者其他能够辨识的名号。”
没有这个必要……她们这种人怎么可能有什么名号,最多只有绰号和污名。
辛西娅摇摇头,就像她自己在拼命接受刺杀任务后,被人嘲讽为连尸体都不放过的“秃鹫”,实际上她更愿意称自己为“清洗工”,把那些垃圾统统清理干净。
“我要见雪原松鼠山坡后的阿米西亚·莱勒。”她对着镜子说道。
阿伦安静退至一旁,镜子逐渐有了反应,正如昨晚一样,圈圈涟漪泛过,画面定格在一条逼仄的小巷尽头的柴堆后,她认出这是教会后堆放无主物的死角,常有流浪汉来这里捡拾物品。在一座座小山一样的杂物堆后,阿米西亚手上拎着国王服饰,小心地探出头,随后不知从哪儿顺手捡了个破袋子,将换下来的衣服团巴团巴一装,一个猛甩扔进了教会的院落。
14. 在飘雪的夜晚
“砰”的一声,带着繁复装饰的衣物落地,沉闷的声响在清晨小巷中显得格外引人注意,还没等阿米西亚找个低矮残缺的墙头爬出去,士兵的脚步和吵嚷声立马朝这边袭来。
他们是奔着教会方向去的。
正街与小巷之间仍有些距离,留给她的时间不多。阿米西亚单手挑开脏哄哄的木桶圆盖,看了眼里边的内容,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她用干净的那只手捂住口鼻,以免被桶里的恶臭熏到晕厥,只留头顶一丝缝隙观察听取身后教会的动静。
“这孩子在干什么……”辛西娅眉头紧锁,镜子如此巨大的一个好处就是视野清晰到仿佛身临其境。
她才离开两天,这孩子就又折腾自己过上以前那种东躲西藏的日子,她不是留了一笔钱在家里吗?感觉胸中闷了一口气上不来,一只手适时的搭上辛西娅的肩膀拍了拍,力道轻缓。
“这就是您要找的人,是您的朋友吗?”阿伦思索道,“她好像遇到了点麻烦。”
的确如此,辛西娅收回落在镜子上的目光,眼前的情形虽然让人费解但还不算太糟,她并没有很担心,反过来冲阿伦笑笑,“没错,这是我妹妹,昨晚国王突然犯病要杀人,我还以为被镜子选中的人是她……”
简单将昨晚的事讲了一遍,对辛西娅来说是痛苦复述回忆,阿伦则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配合着她咒骂国王的话点头。
“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我本来还在担心她被关进监牢,那地方虽然看管没那么严密,但搞不到钥匙就是很难出来,有钱的话另说。”辛西娅神色比进来前缓和许多,“如果只是被追捕的话反而没关系,城主手下养的都是一群废物,对付他们,我和阿米西亚可以说很有经验,他们绝对抓不到她……你老看着我笑什么?”
阿伦还维持着听她复述时那副沉浸认真的表情,辛西娅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抱歉,我想到了些别的。您刚才的意思是危机已经解除了是吗?”他说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面具。
“嗯,只要确认她安全我就放心了。”别的她现在想管也管不到。
辛西娅最后扭头看了眼镜子准备离开。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跟阿伦一起待在这个房间里的这件事,多多少少得背着点国王做。
镜子中,阿米西亚还躲在木桶里,隔着一堵爬满绿藤的墙,两个士兵正在和教会的神父争吵。
“稍等一下。”辛西娅停住脚步,他们争吵的内容有点吸引了她的注意。
“你是说罪犯想尽办法躲过五十来号士兵和数十机关锁,从城主宅邸逃出来后绕过近河的码头和荒无人烟的坟场不管,就是为了跑到教会来丢这套附着恶灵的衣服?”
说话的士兵明显火了,拎着衣物在神父面前摇晃,大喊前倾的身体几乎就要贴到对方身上去,他的同伴一边拼命拉住他的胳膊制止这种冒犯无礼的行为,一边笑嘻嘻地向神父赔礼道歉。
“对不起莫洛神父,我替他向您和教会道歉,请求时钟的原谅。我们必须尽快抓到这位杀死了城主可恶至极的罪犯。”较冷静的士兵为难道,“这是城主之子的命令,您也知道他的脾气,办不到的话别说我们俩,恐怕全城人都过不好这个冬天,请您务必再仔细回忆一下,真的没有见到过罪犯的一丁点踪迹吗?”
他说话诚恳,神父紧绷的下巴终于放松了一寸,目光从教会四周的白墙落在两人身上,身上的神袍板正的没有一丝褶皱,即使如此他还是克制自己的行动整理了下喉间皂领后才开始传达回复。
“时钟的孩子们,我个人相当同情你们的苦闷,也震惊于你们带来的消息,再没有什么比城主这样好的人被残忍杀害更让我们心痛的事了。”神父转身面朝教会墙上高悬的时钟,指腹轻点了两下额头后再次面色沉重对两人说道。
“但我确保没看到这套衣物是怎么进入教会,更可以保证此罪恶之人与教会没有任何关系。”
士兵们的脸色黑了又黑,不等两人追问,神父便反问道,“你们口中的罪犯是如何杀死城主的,此人是否使用了王国禁用的逆术?比如说,现场有没有火光和灰烬?这关系到教会是否也要参与到审判活动中。”
“没有。”暴躁的士兵马上否认,“绝对没有,这个该死的罪犯冒充成城主的朋友混入宴会,在所有人都尽情欢歌喝酒庆祝的时刻掏出匕首杀了他并跳窗潜逃,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作证!”
“那么,城主的尸|体现在在哪儿呢?”神父接着问。
“这个……我们并不清楚。”另一位士兵紧跟着回答,“刚出事我们就奉命出来追捕罪犯了,更何况这种消息也轮不到我们打听……”他的声音渐渐变小。
“我明白了。既然罪犯将衣物扔进了教会,至少说明他曾在这附近活动过,我建议你们去后巷找找,那是个藏匿人的好地方,就在那个方向。”神父虚虚抬手指了个方向给两人,士兵们稍对视一瞬后,便哑着火向神父道谢离开。
“愿时钟保佑你们。”神父在胸前画了个三角指针后注视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转身走进漆黑的教会大门。
镜子画面切换回木桶,辛西娅抱着胳膊看,果不其然人早就不见了。
“镜子那边能听到我们的声音吗?”她沉声问。
“很遗憾,听不到。”阿伦回答。
“那走吧。”辛西娅依旧抱着胳膊,凝重地迈开脚步。
“等等!您还有心事没解决。”阿伦追上她,在即将拉住她的胳膊前收回手,“如果您想帮助那位朋友脱离困境的话,或许还有别的方法可以试试。”
听到他的话,辛西娅回过头疑惑问道,“什么?”
“比方说,您可以将这件事告诉陛下,他一定会帮您。”
如此严肃认真的口吻,辛西娅看着阿伦噗的笑出声来,“你在想什么,我说的是困境,阿米西亚能有什么困境,我们俩被追杀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下令的人不过是变成了城主的儿子而已。放心,栽赃抹黑这种事他没经验,过两天他找不到人自己就忘了。”
“是这样啊……”阿伦反应过来也笑了,“我还以为……”
“不用解释,我明白。”辛西娅出手打断了他接下来可能要做出的矫情发言,“你是个好人,可惜被迫跟在国王身边名声受到了连累……我之前一直对你有些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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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抱歉,以后不会了。”
“嗯?”疑惑的人变成了阿伦,他有点听不明白。
“没什么。”她不好意思再说一遍,于是转移了视线企图用别的话题带过去,“谢谢你替我考虑,不过真要说起来,虽然还不知道阿米西亚为什么要冒险参加城主那个该死的宴会,但她完全不需要我担心,从某种意义上讲,她厉害的很。”
仿佛看出了她的逃避,阿伦好心地没有就上个问题深入追究下去,随着她的脚步边下楼梯边问道,“也对,毕竟是您的妹妹,家教使然,这点毋庸置疑。不过令我没想到的是,您竟然有一个年龄这么相近的妹妹。”
“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我们俩没有血缘关系。”辛西娅摆手,肠胃适时地提出未及时进食的抗议,她叹了口气,“这会儿厨房还有吃的吗?”
“您需要的话,随时都有。”
“先弄点吃的吧……”
他们朝二楼走去,阿伦对于辛西娅来城堡之前的生活非常感兴趣,尤其是她小时候那段经历。追问下,辛西娅觉得可能是因为他太久没接触过城堡外的世界,感到好奇也很正常,因此即使不想提及那段过往,也还是边回忆边告诉了他。
“九岁之前的事离我很遥远了没什么印象,只记得那时候过得很穷很冷,等我真正想记着什么的时候,身边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她和阿伦钻进暖和散发着食物香气的厨房,阿伦为她切了片冻硬了的鱼放在石板上煎。
“不在了的意思是?”阿伦背着身询问。
“死了,或者离开我了,反正都一样。”辛西娅回忆道,抓了把蘑菇干先吃起来垫垫。
阿伦看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抱歉,我不该提这些。”
“可以提,在我这没那么多忌讳。”她随意地摆摆手,“而且实际上,我觉得命运其实对我还不错,毕竟在那之后我也逐渐有了朋友,金钱,令人害怕的身份,还有自己的猫,如果不是因为该死的国王和城主,或许以后我会和阿米西亚一起攒钱去南方找个温暖的城镇生活。”
南方……温暖的南方……说到这里,一些深藏在脑海中的片段如春芽破土而出,回忆的片段闪烁,辛西娅撑着下巴看向窗外,借着飘落的雪花,她想起一个冬季。
那是一个同样飘雪的夜晚。
雪原的冬天没有作物能够生长存活,一般人家这个时候都会靠之前积攒的食物,或者出门打猎来熬过这个漫长的季节,可是不用冬眠的动物数量又少又警惕,如果没有一群人拿着弓箭配合,大概率只会空手而归。
但这一天,辛西娅一个人猎到了一只足有小臂长的野兔,在结冰反光的雪地上,剥了皮的兔子和她激动的呼吸一起冒着充满希望的热气。
今天一定能吃上一顿饱饭!
她蹲在雪地上,借着反光,拿把豁了齿的锈刀小心地处理兔子的毛皮,剥的完整的话可以做一双皮手套,有了手套又可以试着挖冬根和雪菜,挖的少就自己吃,多了拿去市集卖掉,冬季还有三个多月才能结束,她心里想着那些不算遥远的可能,手上动作越来越快,好像已经看到铜币装满口袋沉甸甸的样子。
15. 兔子和水草
“呼——呼——”冻僵的手指在哈气下感受到的暖意转瞬即逝,单薄袖口被血迹沾湿黏在手腕上,辛西娅将全部精力都放在手中的皮毛上,冷风呼啸时她原地打了个哆嗦。
不,不只有冷风,她刚才太专注,以至于忽略了逼近的脚步,注意到身后黑影和她的融合在一起时,辛西娅拎起兔子就跑。
“别跑!把兔子给我!”
一个戴皮帽的小男孩眼尖地从背后将她扑到,伸手就要抢她手里攥紧的兔子,但辛西娅比他更快,一翻身踹在他脸上,把小男孩掀翻到一旁捂着眼睛趴在地上哀哀地哭。
也正是这一翻身,她看清周围现状后心里一惊。最多十步外,三四个比小男孩年纪更大的男孩儿像隐匿在黑暗中预备抢夺食物的鬣狗,手里捏着路边捡的棍棒,正盯着她手里还冒着热气的兔子缓缓包抄着靠近。
这里是城镇外森林的边缘,入夜了,没有人会从这里经过,也就是说不管怎么呼救都不会有人听见。
那太好了,没人救得了他们。
只是换了场地的普通街头斗|殴而已,辛西娅抹了把额头被风吹乱的碎发,把兔子绑在身后,压低身形刀|尖对准来者,眼神透着超越年龄的凶狠。
她用余光快速从几个人的着装,拿武器的姿势和身材判断他们各自的战斗力,男孩儿们怪叫着向她靠拢,她看准了中间那个穿棉靴的小子,手里铲了把雪,一个箭步冲上去,仗着自己小巧躲过迎面乱挥的木棒,一手扣住那男孩的手腕夺过木棒,一手将雪塞他口鼻里顺带一个肘击,雪很快就被红色洇|湿成深红色。
男孩儿们没想到她一个人还敢这么嚣张主动挑衅他们,在带头的那个授意下,举着武器一窝蜂地朝她扑过来,“不许动!把刀和木棍放下!”
“又脏又臭的野孩子,把兔子交出来滚出雪原!”
男孩儿们肆无忌惮地拿讥讽恐吓的话语吓唬她,他们无非就是仗着自己人多体格高大,想靠气势把她吓退,实际上各个都怕做吃亏的那个不敢率先出手,悄悄关注着彼此的动作,辛西娅早已看透他们的鬼把戏,阴阳怪气地模仿他们做鬼脸,用更恶毒的羞辱回报他们。
“哟哟哟~把兔子交出来~逮得到吗你就要,又丑又笨的臭猪屎,有本事自己去抓呀~”
她一边还嘴一边平等地瞪每个人,其中一位忽然像是被踩到尾巴一样,气的不管不顾大叫着挥棒砸来,另外几位也不甘示弱,把这当做冲锋的信号一齐涌上来,统统被她生锈的刀逼退回去,每人腿上背上挨一棍子。
不远处冒出几个火把,星星点点的火光在男孩儿们的凄厉的哭声中移动的更快,可惜辛西娅没时间关注这么多,她手持大棒,胁迫着倒在地上的手下败将交出他们各自身上最值钱最保暖的物品,等她挨个过去收。
“嘿,今天碰上我算你们走运。”她踢了踢那个领头的,“换成别人,早把你们抢光扔在雪地里等死去了,我不贪多,一人给我交出一件儿就行。不过呢,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再敢干这种背后偷袭卑鄙下作的事,我就拿这把刀……”
她扬了扬那把凶器,“把你们挨个钉在森林里的树上冻干做鱼料,听清楚没有!”
“听不见!你说的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见!”领头的露出一抹欠揍的扭曲笑容,辛西娅认出来,他是个农户长家的儿子。
怪不得敢这么嚣张,但很可惜他今天得吃点苦头了。
辛西娅高高扬起的拳头将落未落之际,一支锋利的斧子倏地砸在她眼前,火光和寻找孩子的叫嚷声随之而来,她扭头看向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人群,余光中黑影一闪而过,她心道糟糕,然而随之而来的是一声脆响,辛西娅重重扑倒在雪地上。
她的脊骨好像断了。
领头的孩子手持木棍向父母告状,说辛西娅抢了他和其他伙伴的战利品还打了他们。虽然为首的农户长不那么相信他们几个年纪大的男孩儿能被这么一个小女孩儿欺负,但他毕竟是自己的孩子,而且男孩儿们确实又全都挨了打,反观那女孩却好端端的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最后也就只是叹了口气让儿子把野兔拿回来,边说教边领着人离开了。
辛西娅全程睁着眼睛看着这一切。
屑克!屑克!!!她太想动太想骂人了,但每一次呼吸,背上都像有人在拿斧子反复劈她,痛的张不开嘴,真希望目光能把人烧穿,她第一个就要烧死那个胡说八道的混蛋。
但现在即使能做到也来不及了,人都走了只剩下她自己。
好冷,她躺在雪地上心里想着,为什么冬天这么冷,为什么获救的奇迹总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她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吗?”窗外雪飘得更大了,阿伦煎鱼的手顿在半空,他头一次用这么冷漠的语气和辛西娅讲话。
她摇头,“不记得,首先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怎么会把讨厌的人的名字一直挂在心上,其次……其实我当年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看着脸熟知道他的身份而已,后来就算是想报仇,也再也没见过他了。”
一盘撒着玫瑰细盐,被酥油包裹的煎鱼端了上来。
“我明白了,这种人不值得占据你的记忆,先来吃点东西吧。”阿伦顺势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撑着头似乎在想什么,他这样越来越松弛不客气的态度非常好,辛西娅切了一半鱼放到他面前的盘子中,邀请他一起吃。
“食物因为分享味道会变得更好。”辛西娅叉了块儿本来就已经很好吃了的鱼肉送入口中。
如果时间能倒流回那个夜晚,有人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递上一份热乎乎的烤鱼……此刻的她禁不住幻想,从前的她也如此。
在最迫切需要食物和衣服的时候,她一个人在雪地上,等漫长激烈的痛感被熬过去,或者等死。但这一次,她幸运的属于前者。
那一棍打的足够结实,但她凭借在镇上多年挨打的经验练就了一身非常耐打体格,在棍子接触皮肉的一瞬间,身体便自发顺着惯性前倾,多多少少缓解了些力道带来的伤害。
她静静地躺着,体会不到第一片雪花落在脸上的感觉,挨着雪地的半边身体已经麻木失去知觉,她努力试着调整呼吸,雪呛进鼻腔,一阵猛烈地咳嗽后,她找回了些手指的控制力。
还好,还能动。
疼痛稍微缓解一些后,辛西娅就尝试着爬起来,想靠麻木的那半边身体支撑已然不可能,仰躺的姿势下骨头又痛的受不了,十几次尝试失败后,她努力将自己面朝下摊在雪地上,一寸寸挪动膝盖弯曲向前,每动一下就得停住喘会儿气,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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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坚持着,一步一步,终于,在嘴唇白到失去颜色前,她跪在地上单手撑地,胳膊颤抖地将自己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屑克!”辛西娅颤颤巍巍挪动双脚面朝那些人离去的方向大笑。
冷风灌进口中,胃里绞着痛,她脸上凝着冰晶,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去喊,“你们!都去!死吧!!”
喊爽了就咳着朝河边倒退,一路踉踉跄跄地走。就算不会冻死,饥饿也能要了人的命,她得吃点东西。
河边有一处被水流冲垮的岸堤,她之前搬了块儿石头放在那里,又搭了个网。虽然网眼大的捞不住鱼,但拦截点儿路过的水草还是没问题的。
找不到吃的的时候,她就会去捞水草吃,但没想到今天竟然这么倒霉,就这么几片水草也有人要来抢?
辛西娅拽着网兜静立在河边,水草滴答滴答的掉落凿冰留下的冰屑,她警惕的打量那个不速之客,手按上腰上的刀。
她没有力气了,但眼下这些水草是她全部的希望,想夺走,除非杀了她。
不远处的女孩儿同她一样,差不多的年纪,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遮不住风,红色头发像干瘪的火苗一样团在头上,手上好像拿着什么她看不清,但辛西娅能感觉到,她在非常非常慢地向她靠近。
“别过来。”辛西娅亮出手里的刀举到身前挥舞两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好惹,事实上也确实起效了。
女孩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会儿后,也拿出了手里的东西朝她挥舞,只是仍旧看不清。
屑克,她怎么还不走?还在喊什么呢?
半边耳朵几乎听不到声音,脑袋也有点蒙,辛西娅甩甩头,一个没站稳整个人跌坐在岸边,疼的一阵呲牙咧嘴。
女孩的动作加快了些许,她能够出声警告时,两人几乎已经面对面了。
“喂,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女孩抢先问道。
“刀,你敢过来我就对你不客气。”
“我说的是另一只手,那条黑色的东西是鱼吗。”
果然是来抢食物的。辛西娅冷笑一声,拎起手里挂着冰的水草展示给她看,“喏,纯素不会动的鱼。”说罢立马当着她的面咬上一口吸面一样咀嚼。
或许被她狼吞虎咽地模样吓到了,女孩后撤了一步,目光在她和水草之间来回转换,最终还是无法接受,皱着眉扭头走掉了。
“呸——呸呸——”刚捞上来的水草一股水腥味儿,缝隙里的泥沙还没冲干净,辛西娅见她走远便刮着舌头吐了两口,不想办法煮一下这东西还真不是人能吃得下去的。
她撑着身体缓缓站起来,想找找自己埋在树底下的锅,还没挖两下,那人竟然又拐回来了。
“喂,”女孩站在河边不远处冲她喊,“你那个东西味道怎么样,到底能不能吃,我拿食物跟你换。”
“什么食物?”辛西娅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不可思议地扭头看向她,和她手里皱巴巴软塌塌的东西。
“蘑菇,在森林里挖的,放心绝对能吃。”女孩摊开手,捡了块儿最小的扔给辛西娅,她捡起来闻了闻,又对着月光看了半天,就这么个小玩意儿,给猫吃都嫌少。
但她没法嫌弃,这可是食物。谨慎思考下,辛西娅给了她个同意的手势,“成交。”
16. 撑腰
“要是那会儿我知道以后得吃好多年毒蘑菇,说什么都得再考虑考虑。”辛西娅从回忆中醒来笑出声。
虽然她从河里捞的水草看着恶心,但至少没毒,不像阿米西亚的蘑菇,看着能吃,但也仅限于看着,凡吃必吐,两个面色苍白透绿的小孩一前一后扒在河岸边,一边吃一边吐,吐的头晕脑胀竟然还能活着熬过这么多冬天,实在罕见。
“当时食物不多,我们想过很多中毒的理由,什么冬天太冷蘑菇煮不熟,没和冬根一起煮味道不太好,甚至想到会不会是蘑菇里掺了有毒的虫子尸|体被我们一起给炖了,想来想去就是没忍心怀疑蘑菇本身。”她扫了眼厨房角落里的晾晒的优质蘑菇干,沉默地闭上眼。
阿伦问,“那最后是怎么发现的?”
“我想想……好像是有次春天雪化之后拿没吃完的蘑菇去市集卖,被人骂着轰出来了。”辛西娅幽幽叹了口气,“我们再三保证可以吃之后,那个婆婆怪叫着单手把我和阿米西亚一边一个倒拎起来使劲抖落,全吐出来之后就好多了。”
其实这段回忆距离现在也没过多久,但中间隔着的这两三年里发生了太多事,以至于想起来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像在说别人的事。
辛西娅对此当个笑话讲了就讲了,但阿伦的笑容自坐下起就肉眼可见的有所收敛。
“我能看看您那个受伤的地方吗?”他心思竟然还在那件事上,说话间气息沉重像是在生气。
“已经没事了。”辛西娅大大方方转过去给他指指腰间那块儿看起来稍微有点突出歪曲的骨头,如果她不说,任谁看了都不会察觉到异样。
“我后来请医生看过,完全没有任何影响,别担心。”她还试着安慰阿伦,他脸色实在差的吓人,戴着面具都遮挡不住那股锐利的气息。
让一向温和好似绵羊的人因为一些过去的事和不值得的人生气,辛西娅忽然有点后悔说了这么多,就在她打算默默转身再说点别的有意思的事时,阿伦忽然抬起手,摸了摸那处经年的伤骨。
他紧抿着唇,手指沿着骨头凸起的轮廓慢慢描画,同时在心中刻下它的形状,动作轻柔地像一片羽毛拂过身体。在从前漫漫岁月中,辛西娅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面临这种情形。对她而言弄不过别人就挨打受伤而已,伤好了继续跟世界对着干,可他这是在干什么,打算唤醒她的创伤记忆?
“辛西娅,你想好今天的故事怎么讲了吗。”阿伦垂眸收回手,忽然没来由的问她。
“没有。”这正是让人头疼的问题,她坐正了泄气,说,“我拿不准国王该死的脾气,谁知道他今天会不会再冒出些折磨人的新点子,我不想做给他递刀的人。”
“那要不要听听我的建议。”阿伦勾了下嘴角,凑近了将他的提议讲给辛西娅,话刚开了个头就被她否决了。
“绝对不行。”
他还不知道昨天晚上国王忽然转变态度的原因。辛西娅有些赫然,已经两次贸然把阿伦卷进她和国王的纠纷里了,如果说第一次是以她陷入圈套为代价没让他受牵连,那么昨晚的第二次,国王显然失去了耐心,她不能保证悲剧永远不发生在阿伦身上。
“你担心讲不好的话,国王迁怒我吗?”阿伦的脸上终于重新带上真正的笑意。
“也可以这么说……”
“我明白了,只要尽力不让这种事发生就可以了吧,你可以相信我。”他着重强调了最后一句,从空中掏出一套纸笔,摊开在木桌上前被辛西娅制止。
“谢谢你帮我,但是真的不用。”她相当认真,“这是我和国王的约定,不适合也不应该把别人牵扯进来,他的脾气性格你知道的,如果不是特殊原因我一点都不想靠近他,你就更不要往泥潭里跳了。”
声情并茂的劝阻不知道阿伦有没有听进去,不过至少他眼底好像有什么闪烁了两下后熄灭了,那恐怕就是非要帮她的一腔热情,太好了,拦住他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辛西娅这么想着,面前的纸却如期摊开,阿伦的视线揪着她不放,“正因为我知道陛下的品格,所以更不怕,不如先来听我说说……”
·
辛西娅还是采纳了阿伦的意见。不得不说,他真是游说人的一把好手,光是能够操控逆术这一项就对她有足够的吸引力。
“你是不是也发现了,常规的刺杀手段根本没法伤害到国王。”阿伦控制手中的笔上上下下漂浮,神秘道,“难道你就不想试试愿力的效果?”
想啊!怎么不想?!这不是一直没有机会吗。辛西娅犹豫地十分艰难,阿伦给出的理由太难抵挡,即使用上她目前所有的手段恐怕都不会伤害到国王一根指头,那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力量根本不对等,然而今天的行动却也表明,她有打破这种不对等局面的机会。
如果真的能完成任务,她真的能活着回去的话……
最终,辛西娅用力的点头接受了阿伦的提议。现在只等国王到来。
九点的钟声从四面八方渗透出城堡,今夜比前两天都更加难熬。
辛西娅按照阿伦的提议坐在国王的房间里,早上两人一起来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反而感觉坐着站着怎么都不舒服。
屑克,都是因为那个吻,该死的记忆什么时候能滚出她的脑子!
“啊——啊——”成群的渡鸦随着钟声飞离城堡,在月色下穿过云层飞向雪原,很快便隐没在视线外,辛西娅随之眺望,远处星星点点的光模糊不清,看起来仿佛经不起一阵风……
“王后在看什么?”
鬼魅乐声般的声音忽然自耳畔湿湿响起,辛西娅浑身激灵原地跳了起来,撞到落地灯炬险些倒地失火。
她扶住灯柱,目光始终看向窗外不咸不淡说,“看天。还有,你下次出现能不能别这么突然。”
“我会尽力做到。”利柏站到她身边,一同向外望去,“一连两天,你都主动来找我,这份热情真是让我……”
“打住打住,别多想,今天是因为有迫不得已的情况。”辛西娅抬手打断他的臆想,指了指两人身后的镜子,“今天的故事要用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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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哦~原来是这样。”
利柏好笑地点着头转过来靠在窗边,歪着头看她。他身形比辛西娅高出一头,压在她头顶却不显得强势,反而有种莫名的亲和感?她真是是疯了才会有这种错觉。
“不过请放心,其实我想说的是……”利柏不怀好意的笑了笑,在她愣神之际拍拍手,一条贯穿了整个房间,自房顶垂下的透明白色帷幔渐渐落了下来,将床榻和圆桌隔开。
“这是什么意思?”辛西娅警觉起来。
“一张帘子而已,别想那么多。”利柏径直穿过帘子走向另一端,看了看此刻屋内的陈设,不太满意,立刻着手做了下调整,桌椅花瓶家具在他指挥下摇摇晃晃飘浮起来,被拆分成最简单的木块儿,随后旋风一样挪动拼合组装,被摆出像乐谱一样和谐美妙的新作。他把卧室变成了一座正面镜子的剧场。
“请坐,王后陛下。”利柏隔着帷幔向她发出邀请,看得出他对自己的布置很骄傲。
但折腾了这么半天,他还是没说刚才真正想说的是什么,而且这个帷幔是怎么回事?
“你刚才想说什么。”辛西娅站在帷幔另一侧原地看着他冰冷道,她总有预感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利柏冲她眨了眨眼,一副吃了亏的表情,说着,“哦,我怕你再忍不住扑上来。”
什么?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你有病吧?!”
如果没记错的话,难道不是他先提出那种要求的吗?日月星辰啊,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
他可真厉害,来到城堡短短三天内,辛西娅因为他而受到的震撼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还要多。她气笑了,原本多多少少还因为昨晚的事,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今晚的情况,很好,现在不用面对了。她当即抄了个花瓶朝利柏砸过去,不出所料被帷幔拦住摔在了地上。
“咚——”花瓶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于此同时,国王已经唤醒了镜子,耀眼的光线成为唯一照亮房间的光线,利柏冲她招手先坐下。
“你又在关心我了,别紧张,我很健康。”他的表情和动作在帷幔下不那么清晰,但辛西娅能肯定他一定在笑,从一耸一耸的肩膀就能看出来,他问,“我已经期待今天的故事一整天了,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辛西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还给他,按照上午学过的方法,抬手呼唤镜子,“让我们看到雪原城镇的酒馆。”
镜子柔和的光线旋转停顿了几秒,辛西娅以为没成功正要再次尝试时,一副冒着热气和酒气的喧闹画面便浮现在眼前。
画面中几盏昏暗的油灯点亮吧台和酒桌,收钱的老板将铜币点清楚一把拨进上了年纪的抽屉,脸瘦长的帮工将盛着酒水的托盘高举过头顶在人群中穿梭,客人们身穿毛皮大衣或厚重的棉服对彼此大声喧哗,吵闹声透过镜子响彻房间,在国王的注视下,辛西娅迟迟开不了口。
阿伦只说让她照着镜子复述主角的行动,可这么多人,谁是主角?
17. 利维坦的赌桌
白天辛西娅利欲熏心答应阿伦时,两人只谈到要借用镜子的力量完成今天的故事,但细节!细节没谈清楚!
辛西娅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彼时阿伦相当自信的态度和她对镜子能力的不了解,让她目前陷入了非常被动的状态。
好在国王还没察觉到,她迅速调整注意力到镜子展现的画面里。
人影被投射到深褐色的树皮墙上来回晃动,巨大的镜面将每个人都照的清楚,凭借多年暗中观察人的经验,辛西娅在最短的时间内锁定了几个目标。
吧台前红着脸和老板讨价还价卖熏肉肠的老头。明明一双手褶皱遍布,指甲里的黑泥又厚又硬,还偏偏嘴硬说他家的肉肠是整个雪原城镇里最干净味道最好的,酒馆老板懒得理他,随手扯块儿抹布擦干个空杯子倒上淡啤酒递给他,老头晃晃脑袋也不嫌弃,喝完继续跟老板嘟囔掰扯。
拽着角落里一滩烂泥状的高挑女人。辛西娅在大街上见过她,她的丈夫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赌徒,输光了钱被同伴遗落在酒馆,整日头脑不清醒,脸上非得挨大耳光才能笑出来,恰好他妻子又是个掌掴的老手,每每扇出既响亮又清脆的巴掌时,总能获得围观群众的喝彩,今日估计也不例外。
还有就是坐在酒馆正中央的那圈年轻人们,他们似乎在打什么有意思的赌,整个屋子就属他们几个最吵,烈酒上头的男男女女嘴里说的没一句能让人听懂,就连他们自己也分辨不清此刻坐在对面张嘴的人是谁。
“这么精彩的场面雪原每一天都在上演,但既然王后坚持今天要把他们讲成故事,那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利柏不仅没有任何怀疑排斥就接受了她临时提出讲的故事方式,还在那头替她陷入苦恼,自言自语着辛西娅没想明白的问题。
“到底是什么呢?”他垂头思索。
是什么?管他是什么。
辛西娅吸了口气,摆在她面前总共三条路,她才是讲故事的人,她的眼睛看谁,谁就是今天故事的主角。
“我猜,是要讲这桌赌注?”
“今天讲这桌赌注的故事。”
两人的声音隔着帷幔同时响起,辛西娅扭头看向国王,他正高傲地打量着镜子中的人,察觉到她的视线后,朝她这边歪了歪头,含笑说,“我猜对了,奖励是?”
有人答应过他什么吗?她冷脸沉默,但随即脑海中又多了些想法。
“是……”辛西娅坐在椅子里,也朝他那边歪了歪身体,平视国王指指帷幔。
“这个东西以后不用取下来了,以免有人被恶意冒犯。”
没错,不用直接面对他的感觉非常好,帷幔将改造过的小剧院完全分隔开,难以发生不必要的接触,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隔着一层不清不楚的布看向利柏的话,总感觉比直接接触要顺眼的多。
“这只是帷幔,不是一堵墙。”利柏提醒并且婉拒了她的奖励,“如果不是考虑到你会介意的话,我其实很欢迎你经常来冒犯我,不如现在就撤掉?”
“……”他最开始明明说的是怕辛西娅对他做什么。
国王改口比眨眼还快她也不是第一次知道。辛西娅沉默地闭上眼,随口一说的事没必要跟他较真,“别说了,听故事吧。”
“请开始。”利柏略显失望地坐正。
“如你所见,这里有几个正在雪原城镇酒馆找乐子的年轻人。”辛西娅对着镜子面无表情地转述画面内容,“为首的青年正……”
“等等王后,你是不是忘了说今天故事的名字?这是关于什么的故事?”正说着,利柏忽然又歪过来问她,眼神带光。
他是不是在故意找事?
“我——不——知——道。”辛西娅脸色平静地诚实作答,“我们就一起看看这群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好吗?”
“当然很好。”这次他总算满意地坐回去没再说什么。
画面正中央的这群人也结束了酒精刚上涌时的混沌交流,开始借着更沉的醉意向彼此抒发内心更真实的想法。
“达索,哦达索……”一个嘴角留着八字胡的矮个子男孩儿,手里端着满到溢出的啤酒,一路洒一路抖地从边缘凑到人群最中央,勉力从人缝里挤进去,笑嘻嘻地搂上当中那人的肩膀,打了个酒嗝。
名叫达索的年轻人立马嫌弃地扭过头去,顺带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一并拨开,“你喝的太多了松鼠,别总让你父亲这么担心,有没有人把他送回家?”
他话刚落地,围在他身边的人便纷纷凑上来将松鼠拉到一边,没人提送他回家,反而都学着达索的样子教训松鼠。
“看看你这幅醉醺醺的样子,你能掏得起自己的酒钱吗?每次都让达索替你付账,真让人看不下去。”坐在达索左侧的红鼻子男孩抽着鼻涕轻蔑道。
“这还用说?松鼠可是警卫队长的侄子,谁缺钱都轮不到他头上,要我说……”刚才被松鼠挤开的男孩拨了拨自己闪亮的新皮带,重新挤回达索身边,阴阳怪气地说,“他根本就是在借醉酒逃单,达索,你太善良太容易受骗,这次无论如何都别相信他,说实在的,和他比起来,我们才应该是被关照的人。”
围在一旁的人哄笑起来,有附和的,有讥讽的,吵吵闹闹中松鼠的脸腾地红透。
“达索,别听他们的,我只是想跟你说说……”松鼠使劲儿眨着眼让自己清醒,试图隔着人群去拽达索的裤脚,往常他每次都没法坐到达索身边,但今天不同了,他有一个绝佳的理由要求得到这份荣誉。
然而达索身边始终围绕着不同的人,仿佛天底下所有事都值得先向他汇报一遍,得到他的认可后才称得上有意思。酒馆老板时不时朝他们瞥两眼,上了年纪的人见惯了这些,对于年轻人之间的把戏除了笑着摇摇头外,没有干涉的必要。达索本人更是乐于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但为了维护自己在众人心中的心想和口碑,他不得不做些违背自己内心的事。
“别这么说,松鼠是我们的朋友。”他拨开围绕着他的人群,心知他们并不会因此散去,只会将全部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他朝歪倒在桌旁的松鼠伸出手。
“先起来,下次你想说什么最好在我们喝酒之前提,大家正在赌约的兴头上,别扫兴,知道了吗?”
“我保证绝对没有那个意思,达索,你相信我。”松鼠雀跃起来,忙抓住他的手,“我……就是因为赌约我才想起来这个消息,说起来你们都不知道吧,城主……城主他其实是……”
他一紧张,说话时牙齿就忍不住打颤,眼见有人因此看向自己,久违的被人关注的感觉再次充斥大脑,激动之下他甚至想借着达索的手站起来,但喝醉后的身体显然不停使唤,挣扎间不但重新摔倒在地,就连那杯仅剩半杯的啤酒也尽数倒在了脖子上,淌到衣服里。
“松鼠……”达索对他失去了耐心,他觉得自己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够意思了,于是退半步回到人群中,对左右两旁的人惋惜地叹气道,“他酒量太差了,下次别叫他来。”
“根本就没人叫他来,是他自己非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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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来的。”人群中有人应道。
“不!别那样对我!”
松鼠尖叫起来,酒馆里别的客人开始对他们这群人侧目,越来越多目光汇聚于此,老板给帮工使了个眼色,要是这群年轻人敢在他的店里动手,今晚的全部的酒水账单就有好去处了。
“你们听……听我说!”松鼠虽然话还是说不利索,但他明白这很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在众人面前展示自己的机会,他绝不能放过。
“刚才说的那个赌约根本不可能成立!”松鼠激动的有些颤抖,“赌城主之子的士兵在哪里找到杀害城主的凶手根本就没有意义,没人能抓到他……应该说,没人敢去抓他!”
他神色认真,人却折腾的狼狈且滑稽,八字胡乱糟糟的贴在脸上,胸前还有没干的酒渍,就算他说的是实话,也没几个人真的愿意相信。
安静的酒馆一瞬就重归喧闹,人们仿佛要加倍欢乐才能把刚才被浪费的几秒钟追回来。时钟在上,生命里的每一分好光景都不该浪费在傻子身上。
“这也是你那个做警卫的叔叔告诉你的?”红鼻子男孩儿和身旁的人交换了个眼神又笑了。
“是又怎么样!”
“那你叔叔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没人能抓得住这位凶手呢?”
终于有人问出来了,松鼠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挺起胸膛,骄傲且神秘地表示,“肯定呀,我叔叔可是在城主宅邸干活的人,事发当晚他也在现场,我敢说,除了城主本人,不可能有谁比我叔叔更清楚这件事的情况了。”
他转头将目光对准始终一言不发沉默看着他的达索,气势软了下来,“不过嘛,这么重大的事情不太好随意告诉别人,所以达索,我想跟你说的就是这件事……”
他吞了口口水,朝达索挪了两步,“你过来点,我悄悄跟你说。”
达索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依旧盯着松鼠的脸,目光中满是审视。因此松鼠自己凑了过去,挨在他耳边用轻微却又不完全让别人听不到的声音说了句。
“因为凶手就是国王,是国王杀了城主。”
他笃定的望着达索,这和城主之子对外界宣称的死因完全不一样,这么大的消息达索一定不知道,而他松鼠,掌握了消息的来源,至少今晚,他一定会是达索眼中的朋友,说不定还能借此摆脱这个该死的外号。
但达索只是冷冷的望着他,问,“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什么?”他的反应怎么和预想的不一样?松鼠被他看的有点慌,急忙解释,“因为……因为这就是我叔叔亲眼看到的,他看到国王的火焰把城主包围,短短一刻钟不到,人就……人就烧成灰了……”
渡鸦的啼鸣响彻昏暗的房间,窗外没有它们的身影,声音是从镜子中传来的。
达索注视着松鼠,上前了一步,双手重重搭在他的肩膀上,再次问道,“你真的,这么确定吗?”
“我……我确定……”实际上松鼠不那么确定,真正的目击人又不是他,但今夜话是从他嘴里说出去的,他只能拼命为自己的话找充足的例证。
“毕竟……国王,国王那么喜欢王后,倘若他知道王后在嫁给他之前曾经受城主欺负,都把她逼得跳下断崖了,怎么可能放过他,哈哈,对吧,对吧!国王怎么可能放过城主!”
这个理由足够说服他自己,松鼠心底松了口气笑起来,但在周围人惊恐的眼神里,他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难道,达索不也是逼迫王后跳下断崖的人之一吗?
18. 这章微恐!慎入!
所有人都知道,达索身为农户长的儿子,早就凭借稳重的行事手段和良好品德,成为城主名义外的手下之一,平日也总和一些小官员混在一起,时不时的为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其中就包括,替城主看管将要献给他的新娘。
松鼠面色渐渐发白。完了,他好像惹达索不高兴了。
不过不高兴的人也仅限于达索,其他人倒吸凉气后,在这则重磅消息上,首先品味出的是令人头皮发紧的刺激和激动。
这可是有关于国王最新鲜的,就发生在身边的大事!
不止这群年轻人,松鼠的话吸引了酒馆太多人的注意,经过短暂的沉默后,人群哗的一下沸腾起来。
“国王敕令里的王后,原本真的是城主的新娘?那个老秃狗死的可真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就说城主怎么死的这么突然,连葬礼都不举办,原来是被烧了啊!”
“国王真的对王后那么好?听起来不像……”有人话说到一半赶忙捂住嘴,心虚地瞄了瞄屋顶和窗户。
达索阴沉着脸捞了把椅子坐在人群里,完全不在意身边人的讨论。不管别人相信松鼠也好,当做玩笑也罢,毕竟他叔叔是做警卫队长的人,松鼠的话一定有几分可信。
这就不妙了。
“你还知道什么?”达索脸上难得显露出紧张。
松鼠以为他问的是国王和王后的事,稍微迟疑了一下,紧急回忆在家族饭桌上听来的小道消息,拿不准自己说的对不对,开口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我……我还听说,国王……国王他把王后养在黄金城堡里,每天除了他本人以外,不许王后和任何人见面,连一只鸟都不许靠近王后的寝室……”
“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味儿全变了,起开!”见达索对这种消息感兴趣,红鼻子一肘攮到松鼠肋骨上,自己接着话茬讲了起来,“这必须得说国王是在把王后贴在怀里,挨着心尖尖一样保护啊!”
他一脸陶醉做了个自我环抱的恶心动作。
“想想,自从有关王后的敕令颁布下来后,雪原这两天不是一直安安静静的没有新的政令颁布,城主和他手底下的人没再找过事儿吗?这说明什么?说明国王他老人家正和王后两人享受甜蜜的恩爱时光呢~那可不得从早到晚形影不离的在一起……”
“说不定王后也能成为时钟的主人呢!”新皮带男孩嬉笑补充道。
够了够了!
辛西娅忍无可忍,没想到这群人交谈间七拐八拐的竟然扯到自己身上,仗着没人能验证消息真伪就开始胡编乱造了,尤其是当着利柏的面,场面变得很诡异。
这种话她听着耳朵疼,要是再当成故事从她嘴里转述出来的话,那和嚼了苍蝇几乎没什么区别。
跟着棒读了这么久,忍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她索性命令镜子不要发出声音,随后简要快速地将他们以上和接下来说的话概括为。
“这些人为了博取同伴的认可,在散布非常,非常,非常没有可信度的谣言,但凡有点判断能力的人都不会轻易上当,还是把视角转向达索吧。”毕竟他看起来正常点。
“是吗?”利柏嘶了一声,这又是个歪向她的好机会,他当然不能错过。于是帷幔那头贴上个黑乎乎的影子,意犹未尽冲辛西娅说道,“你觉得他们哪句话说的不对了?”
“……有对的吗?”她反问回去。
“我认为每一句都很对。”利柏对达索跟屁虫的发言十分满意,似乎还在回味,“我们难道不是每天晚上都要见面,并且愉悦地相处到深夜还难舍难分吗?别忘了,这已经是你主动出现在我房间的第二个晚上了,实际上我们也才认识了三天而已,如果这都不算甜蜜,我实在想不到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更有说服力的证明了。”
“哦还有,我确实从那群农户手上救下了你并保护起来不是吗?这一点你总不能否认吧,那可真是个难忘的夜晚……”
“跟你有什么关系啊?”辛西娅满脸不可置信,“是我自己跳下来的好不好!”
“没错,但,是我的藤蔓接住了你。”
那还真是谢谢了……
辛西娅脸色灰暗准备进行下一段的同时,再次仔细地端详了下那位名为达索的人。
早先在酒馆一众人里,她首先就注意到了达索。这人手掌粗糙,虽然整理起光亮顺滑的皮毛外衣时极力表现出随意自在的模样,实际上每根手指都在极力外扩,超不经意地展示那枚看上去有些年头的戒指,一旦有人打断他说话,不管那人目的是奉承还是提问,他嘴角都会不自然的抽动两下后压回平静的样子。
她完全不记得那天达索是不是也在追逐她的人群里,因为那根本不重要,和教会一起演场戏而已,难道她还得记住每个龙套演员的长相吗?
只要她和教会的交易没暴露就行,不暴露雇主的身份是做这行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疑问,达索不耐烦的叫停了他们乱七八糟的发言,转而追问城主去世那晚的具体情况。
“别说那些没用的,烧死城主的火焰是什么样的你看清了没有?”
“啊——啊——”一只渡鸦停在了酒馆的窗边。
“咦,窗户什么时候打开了。”坐在窗边的人忽地感受到一股由脚底攀上的冷意,一转头就和渡鸦面对面碰上。
“渡鸦?”
“啊——啊——”
鸦啼三声后,那人彻底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了,瞬间酒醒也还是迟了一步,还没来得及出声高呼提醒其他人注意,目光就被渡鸦灵巧如宝石打转的眼珠攫住,看不见的丝线射|入颅内将他挣扎的姿态钉在原地,酒馆内所有油灯自左到右,由外向里,一盏盏如同被鬼魅追逐似的接替熄灭,镜子内外全都陷入黑水一般的死寂。
“今天的故事很精彩,我猜好戏就要上演了。”利柏那边传来一声轻笑。
辛西娅沉默,心里却表示认同。一种莫名的兴奋在血液中流动,虽然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和利柏有同样的预感,这才应该算是故事真正的开场。
酒馆门口的铃在风啸中响了又响,雪地反射幽蓝月光,将窗框的形状印在木地板上。酒馆老板站在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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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一动不动,生怕造出什么声响惊动了停靠在窗边的渡鸦。
他偷偷瞄向出口的方向,一只……两只……三只!
看得见和看不见的角落里,桌子上,凳子上,角落堆叠的宽肚酒桶上,指甲盖大小的亮光有规律的小幅度晃动。
没错,绝对不会有错,酒馆里已经满满的全都是国王的渡鸦!
屑克,屑克!真不该让这帮混小子在他的店里谈论国王!老板后悔的想咬下自己的舌头,不知道这样会不会死的轻松些。
相信不止他一人,在场的每一位都明白什么正在发生,也清楚什么将要发生,没有人敢大张旗鼓的喘气,更不敢直视渡鸦的眼睛。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什么在移动……
“达索……达索……”松鼠用微弱的声音喊道。
被喊到的达索顿时一个激灵。该死!这个时候喊他的名字做什么!
达索后背敷上一层冷汗,他可不想在这种时候吸引渡鸦的注意,这群该死的不详的鸟几乎等同于国王的眼睛,要是被盯上就完蛋了。
但糟糕的是,松鼠坚持不懈地喊。
“达索……达索……”
该死!屑克!别人都知道安静怎么就他每次搞不同!
那一年也是,明明只要他和大家一起按捺不动悄悄靠近,怎么都能从一个臭丫头手里把野兔抢过来!要不是他多事!要不是他想出风头!自己也不至于被父亲数落被朋友嘲笑!都怪他!都怪他!!他脑袋被车轮碾了吗!不要再喊了!
“闭嘴你个蠢货!”
达索压抑着怒火小声爆骂道。前一秒话刚出口,漫无目的寻找他的声音仿佛忽然有了方向,后一秒松鼠的身影就闪到他面前。
“达索……”松鼠脸上没了往日谄媚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冷漠的严肃,他的肩上正停了只硕大的渡鸦,正和松鼠的视线并在一起望向他。
“不……别看我……别看我!”达索双唇颤抖,哆哆嗦嗦地为自己大气,“我不怕你,我是好人,我不怕你!”
“哦?你是,好人吗?”红鼻子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表情和松鼠一样严肃。
怎么回事,怎么一个二个都像变了个人似的?还好达索原本就坐在椅子上,此刻就算他再怎么假装镇定,颤抖的小腿也无法替他掩盖恐惧的事实,一前一后两个熟悉的人顶着陌生的脸将他包围,黑暗中仿佛有人在笑,是谁?是谁!
“噌!”脚边一簇冰蓝火焰凭空燃起,飘飘荡荡悬浮在他身侧,整个酒馆唯独照亮他一人,达索无助地看向四周,那里只剩下更深沉的黑,桌椅被掩没,酒杯不再反光,好像所有人都不在只剩下他自己。
“达索,夜深了,和我们讲讲你自己,你是怎么认识王后的?”新皮带不知从哪儿幽幽地冒出来,加入了这场寥然的对话。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达索咽了口口水,不停地抚摸自己外衣肩处的皮毛,“我不认识王后,我只是奉城主的命令办事。再说了,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卢克特,你到底是不是卢克特,还是……其他什么人?”
19. 复仇歌剧
达索看向卢克特肩上那只羽毛靓丽的渡鸦,一种发自心底被审视的恐惧,像冬日里冰冷潮湿的水草缠住了他。
他敢肯定面前这三人绝对不是他熟知的跟班们,换做平时,他们哪个不是小心翼翼的,怎么敢用这种口气和他讲话?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找上了他?
“你到底是谁。”达索背只手到身后,悄悄摸上别再腰间的短斧,余光瞥向出口。
“这问题要问你自己。”像是为了打消他的念头,红鼻子横跨一步挡在达索和门之间,几乎要贴上他的脸,讥讥笑着,“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当……当朋友啊,不然还能是什么。”达索回答的不利索。
“那朋友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回答?”
“什么问题……”
看他还在装傻,三人一同笑起来,那声音尖锐的不像人类能发出的,瞬间打破了空旷酒馆维持安全的静寂。三个人,十二只眼睛齐刷刷像钉子一样扎在达索身上,在火焰的照耀下冒着幽幽蓝光,一个接一个面色诡异,围绕着他缓缓打圈着移动。
意识到处境危险的达索立刻想站起来逃离,但身体就仿佛黏在椅子上一样,任他怎么扭得像个山獾也挣脱不开。屑克!达索紧张无助的看着三人越逼越近。
“什么问题?当然就是刚才的那些啊。”
“你和王后陛下是怎么认识的?”新皮带说。
“你真的是好人吗?”红鼻子说。
“你的罪,打算什么时候赎?”
问到最后一个问题时,松鼠停在了达索面前,脚尖顿下的那一刻,他转正身体面朝达索,而达索也是第一次这么直观的感受到,原来松鼠站直身体后竟然也需要他仰视才能看得清。
或许松鼠无害的外观让他胆子更大了点,达索扬起下巴一口咬定,“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们都醉了,我要回家……”
“啊——啊——”
松鼠身上的乌鸦忽地激烈拍打翅膀,尖喙先叫声一步朝达索眼睛袭去,剧烈痛感袭遍全身之际,达索捂住血流不止的眼睛大叫哀嚎起来。
“血——血!!!”他看着自己滑腻的手掌,失神地软在椅子里,嘴唇不住颤抖。
他们,这些怪物,国王的渡鸦,他们真的想杀了他!
如果不是阿伦事先和辛西娅打过招呼,她恐怕也会忍不住怀疑眼前的景象是不是出自国王的手笔。单论这些天的相处,她很难想象阿伦会要求渡鸦做出这种事,这么暴力,这么……血|腥。
不过阿伦是怎么要求渡鸦准确做到这些的呢?此刻他应该看不到镜子里的内容才对。
“专心点,你在想什么。”另一边的利柏漫不经心问道,“这么精彩的时刻是什么让你分心了?”
“……没什么。”
好像哪里有点奇怪,但又说不出来。她跳过这个话题,甩甩头让自己专注于镜子里的场景。
“达索好像被曾经的伙伴们围剿了。”她盯着镜子说。
“也可以说是审判。”利柏补充。
嗯……这么说也没错。幽暗的氛围,无形的镣铐,令人神经紧绷的黑羽审判官,失去一只眼睛的达索犹如被打破的盾,此刻已经不再嘴硬,急促地喘着气回答他们之前的问题。
“我说不认识王后是真的!真的!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也从来都没有见过她!我,我只知道她是城主选中的新娘,哦不,是祭品。城主让我们把她关起来,本来打算新婚当晚就杀了她,没想到她竟然跑了,至于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对时钟发誓这就是我知道的所有,别烧我,求求你别烧我!”
达索的目光追着围绕他的人和渡鸦们,后者对他乞求的姿态感到不屑,松鼠再次来到他的面前,一脸失望的望着他,说,“达索,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什么意思……”
“你忘了吗,你以前很聪明很勇敢,不管干什么都很有主见,一直是你带着我们大家玩,怎么现在……”松鼠看向他的眼神恢复了片刻慌乱,随后在不解中再次变得冷漠,“难道你以前都是装出来的?”
“我不是!没有!我从来没变过!”达索慌忙否定。
“你撒谎!”红鼻子叫道,“自从小时候那个雪夜过后你就变了。从前你不爱拿武器,觉得碍手碍脚不方便,后来所有人不管在什么时候见到你,身上一定都带着把短斧头。你原来喜欢带我们烤点野味换钱,后来怎么再也不进树林了?你为什么不愿意说说松鼠的外号是怎么来的?到底是城主要杀王后,还是你要杀王后!”
“我……我没有……”达索睁大了眼睛,却只敢盯着自己脚下。
他当然不愿意提起那段让他丢脸的过往,不但让他在所有同伴面前没有面子,差点丢了领头的位置,回家后还被父亲戳穿了谎话用皮带狠狠抽了一顿,还再三警告不许他再去招惹那女孩。
要不是有松鼠这个活靶子替他挡下劫掠失败的责任,他真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人。
他知道雪原到王座山之间有条悬崖,也看出了王后在朝那个方向跑,但他并没有提醒她,甚至内心隐隐期盼着发生什么,只不过在渡鸦面前,他就算是死也不能说实话。
“我对不起松鼠,他并没有拖我们的后腿,是我们误会他了。”他捂着眼睛低头说道,“但我绝对没有伤害王后陛下的意思,是她自己掉下去的,跟我没有关系,我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左右一个人的想法对不对,跟我没关系,真的跟我没关系……”
达索一边喃喃的解释,一边小心措辞时刻警惕渡鸦发现不对劲,好在它们毫无再次攻击他的动静,唯一有反应的人是松鼠。
“你骗我……达索,你骗了我?”渡鸦歪头飞到一旁梳理自己的羽毛,松鼠一下子卸了力瘫坐在地,双眼无神的看向他,“你说都是因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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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才被那个女孩发现挨了打,是你带头让大家不要打我还跟我玩,这个恶心的外号我顶了这么多年,可现在这是什么意思?是你一直在骗我……”
松鼠咧着嘴哭的比丢了一只眼睛的达索还惨,利柏听得烦躁地揉了揉眼眶不想再听,“这种小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去吧,无聊。”
酒馆内的火焰灭了两簇猛地一黑,这种情形下可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你干什么。”辛西娅看向他,这人改注意决定今天的故事就到此为止了?
“背叛和欺骗不是每天都在王国各地发生吗,有什么意思。”他轻蔑地笑了,转向辛西娅,“王后难道不好奇一个被压迫了这么多年的人会对压迫者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吗?还是说,你想亲眼看着他施刑?”
不用,她没那种癖好。辛西娅伸了个懒腰趁机休息休息,复述比编造故事累人的多,不但要时时刻刻盯着镜子里的人,比他们早一步看穿彼此的反应,决定下一秒转述谁的发言,还要听他们废话,最重要的是,她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思绪始终紧绷着。
就像刚才,她既没想到达索是那夜追赶她的人之一,也没猜中他们小时候还交过一次手。
原来就是他啊……小混蛋长大了,真是彻头彻尾变了副模样。碍于不暴露她和阿伦串通的事实,辛西娅强忍住复述时的惊讶,这种事她不想跟国王分享。
但挡不住他主动来问,“王后,你真的认识这个叫达索的人吗?”
“不认识。”她想都没想就否认了。
“是吗,那你怎么解释为什么要让渡鸦选中他作为今晚故事的主角呢?”利柏没给她反驳的余地,继续堵她的退路,“而且他的确见过你。”
见辛西娅沉默,利柏笑得更开心了,“难道说,你是打算和我一起见证独属于你的复仇歌剧?这真是我的荣幸!既然是这么浪漫的提议,怎么能不坐在一起欣赏。”
说着,他就有起身撩开帷幔到辛西娅身边来的打算,被她赶紧一只腿伸过去紧紧踩住帷幔下摆给拒绝了,“别过来,你想多了……”
“那你的意思是?”他还站在那不走。
怎么回答?再次否认的话她该怎么在不暴露阿伦的情况下解释操纵渡鸦的事?但肯定的话,国王恐怕会笑的栽倒……
屑克,这完全是两难的境地,比起给出个答案,她宁可再挨上一棍。
“实际上……”她闭上眼咬咬牙,“这完全是我个人练习操控逆术的试验而已。”
“怎么说?”
“偶然间我发现城堡附近的渡鸦能和人沟通,纯靠我目前的办法应该是没办法杀你了,所以打算试试别的方式,我在雪原仇人不少,这个倒霉鬼不幸被选中了,就这样。”
不知道她的解释利柏有没有听进去,帷幔那边明显沉默了数秒。片刻后,辛西娅听到对面叹了口气,好像想说什么但又沉默了。
20. 发痒
叹什么气?难道国王怀疑她给出的理由,起疑心了?意识到这一点的辛西娅觉得还是有必要再补充一下。
“就这么点小事,恰好作为今天故事的素材而已,你不会觉得我们关系好到我会主动邀请你做什么吧?”
扑闪的睫毛下眼神质疑的真切,为了使利柏看的更清楚些,她还专门朝那边凑近了点,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蔑的哼,势必要将拒绝和他友好相处表现得淋漓尽致。
毕竟她说的也不是假话,就算昨晚发生了些特殊情况,也并不能代表什么。因为她的一句话,国王就这么在她面前活生生烧|死了个人,他的喜爱和厌恶都没有来由,谁知道哪天他会不会因为厌恶自己和这场临时发起的游戏,而将她同样置于火中。
刺杀行动一刻都不能停,越早远离他越好。
辛西娅维持着冷漠的神情这么想着,但利柏好像能看透她一般,忽略她语气冒犯的补充,反而对她想精进刺杀手法的事更感兴趣,抱起胳膊赞叹道,“你今晚一直没什么动作,我还以为你试过两次就要放弃了。练习‘逆术’这么小的事,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呢?”
利柏弯下腰,隔着帷幔一点一点望向她眼底,感觉不对的辛西娅立马扭头却发现根本动不了,在咒骂的眼神中和他对视,撞上一副笑吟吟的脸,“我白天的时间充裕到无趣,很适合陪你练习,而且你的子民们也说了,国王和王后应该不分昼夜的在一起享受幸福生活,对吗?”
没解开限制就是没给她反驳的余地,辛西娅闭上眼刚准备翻他一个白眼的瞬间,身体的掌控权又莫名回来了,把她的白眼卡了一半后仰了一下。
“学的这么快,我的王后,亲爱的学徒,你很有天赋啊。”
利柏欢笑起来,正大光明收回明地里操控的手,顺带挡开辛西娅不愿意废话直接甩射来的胸针,极有绅士风度的请她看向镜子。
“那边快结束了,一起来看看结果?”
好,看。酒馆那边一结束她今天的故事也就到此为止了,不出所料,达索肯定会挨上一顿……
毒打。
但不是来自于松鼠,那家伙还保持着他们转移视线前木讷的样子,泪流满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口中不知道在喃喃自语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八字胡随之一耸一耸的颤,就这么看着红鼻子和新皮带将达索按在椅子上打的鼻青脸肿。
“呸!怂货!”红鼻子把站着和坐着的两人一起骂。
即使瞳孔还被混沌的漩涡支配着,某些源自心底的本性却暴露无遗。谁能想到平日里高高在上受人追捧的达索也有这么狼狈的一天?诚实高尚的农户长之子?开什么玩笑,他早就看穿这人虚伪的面具了,真正有好品格的人会跟城主的手下混在一起吗?难道他真以为大家没看出来他当年编的谎言有多么站不住脚?
动手的两人相视一笑,然而还没等笑意传达到对方心里,彼此皆是一惊。
今天自己有推翻达索取而代之的想法,难道对方就没有吗?
时明时暗的火苗让本就昏暗的酒馆逐渐变得冰冷,不管椅子上达索鼻腔里的血是不是还没流干,挥拳后呼吸仍急促的两人眼角开始隐隐有些泛红,在利柏第二次等不及捏了捏眼眶后,冲突犹如断裂的山崖终于轰然爆发。
“你知道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一直把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你是我们之中最聪明最勇敢的,我比所有人都更崇拜你,为什么……为什么你和他们一起欺负我,你看不起我……对,你看不起我,达索,你是不是一直都看不起我!”
伫立到麻木的松鼠任凭自己无意识的嘟囔发泄,此刻忽然借由自己的口理顺了事情的脉络,低垂的双眼在发觉自己说了什么慢慢抬起瞪圆,松鼠嘴唇嗫喏不止,抬起好似拖着山一样的步子踉跄地向前伸出手。
“达索!达索!!!”他冲上去一把掐住了达索的脖子并剧烈的摇晃,指骨的皮肤被顶的泛白,掐的达索半昏厥中惊醒过来踢着脚拼命挣扎。
场面很不好看,一边是两个迷了心智厮打在一起的人,另一边是无能者之间的角力。
狗咬狗的事儿见多了,辛西娅简单复述了下两拨人的战况,啧了声后抱起胳膊靠在椅子中闭目养神起来。谁打谁,是生是死都跟她没关系,她现在只期待赶紧打完宣布故事结束好回去准备明天的计划。
看战况估计很快就能结束了。
“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个人。”帷幔对面似乎也觉得无趣而询问她。
“处置?”以她目前的能力还做不到,白天阿伦不是说过,他们连对镜子里的人说话都不行吗,更何况渡鸦也不听她的,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暴露。
“我无所谓,他们自己人就能把对方打个半|死了。”眼下的结局已经足够令她满意,辛西娅随口说道,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这些人曾冒犯过你,没必要对他们心软。”见她陷在椅子里懒懒的,利柏远远对着乐陶俑拨动两下手指,挑了首断音干脆高昂的巴姆琴曲播放,音乐好似有眼睛般配合镜子里拳头抬起落下的节奏,大大增加了这场互殴的观赏性。
但他对此仍不满意,追问她道,“你有顾虑?”
“没有。”辛西娅摇头。
“我有。”
“?”
辛西娅紧皱着脸疑惑地转向利柏。他又又又突然抽什么风?
“不管你有什么,都不要告诉我。”她堵住耳朵,以为这样就能将国王的胡话隔绝在外,事实证明作用不大。
“身为我的王后,你理应也必须受到所有人爱戴,那三个小丑就算了,这个叫达索的竟然敢不敬重你,他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利柏起身面朝窗外真实的雪原,银发瀑布般垂落拖曳在身后,夜色中只能望见远处玩具般大小的城墙和点点淡黄色的萤光。
“所以我问你,有没有什么好的提议,这也算作今晚故事的一环。”他平静地开口,仿佛在跟她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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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晚餐内容一样随意,“你的尊严就是国王的尊严,你的口谕就是王国的敕令,你想让他们如何,只需要告诉我,不管你要把他埋在雪原最深的裂谷里,还是头朝下倒挂在月亮上,告诉我,亲爱的王后,我来替你办到。”
低沉慵懒的嗓音和着巴姆琴的乐声像海妖般蛊惑人心,镜内的打斗不知何时已停止,辛西娅没有回头,但直觉让她知道利柏此刻正看向她,等待她的回应。
真令人惊讶,她还以为国王又突然被怪癖袭脑了,没想到说的是这个。多朴实,普通的理由……不过听起来还蛮悦耳。
不,不对。他是国王,他的话不可信。
察觉到心在动摇,她闭上眼在心中告诫自己,可就算闭着眼睛堵上耳朵,乐声还是会像海浪般渗透进身体,无时无刻不在意识中叫嚣着唆使她放弃抵抗。
于是再睁眼时,看到的是镜子内一群人惨败的景象。
红鼻子和新皮带分不出胜负,血和牙齿散落一地,双双趴在地上依旧怒视对方。
松鼠的鼻子被踹的凹陷进去,他还在哭。
达索。达索……
他挨了两顿打,伤的最重,从椅子上跌落下来,一动不动的倒在地上,连呼吸都断断续续,只剩下满眼的愤恨。
时隔多年,记忆的画面早已模糊,这幅场景却再一次将她拉回多年前那个雪夜,那时的她也像达索现在一样倒在地上,一个人默默咀嚼失败的恨和痛。
后背的伤好了,她收回抚摸那处凸起骨头的手,隔了几年时光后它现在隐约有些发痒。
有什么不一样了,辛西娅目视前方,脸上浮起微妙的笑。
“要是这么说的话,我想到了个好提议。”
“乐意为您服务。”利柏笑了。
“把酒馆的灯都点起来吧。”
“可以,但就这样?”
“嗯。”辛西娅点点头。下一秒弥漫在房间中的黑暗散去,渡鸦识相的随之穿过窗户朝辽阔原野飞去,几片羽毛飘飘荡荡落在原地,落在一众大气都不敢出的人们面前。
“结……结束了?”角落里有人声音微弱问。
“应该是,国王的渡鸦都飞走了。”有人回应道,面对地上散落的黑羽还心有余悸。
“这些人刚才都目睹了全程对吧。”辛西娅淡淡道。
“刚才只能听到声音,但您的臣民都很聪明,一定猜得到发生了什么,更何况现在他们能看到了。”
得到回复后,她扫视一圈众人,对他们看向达索的目光和达索脸上的表情非常满意。不出意外的话,今夜过后应该不会有人再向从前那样相信和看待达索了,一如多年前本就孤立无援的自己。
她平静地想着,等待镜子熄灭。利柏穿过帷幔站在了辛西娅身后,在镜中人们一个个逃也似的离去中,摘下自己的王冠戴在她的头上。
他拾起她的手放在脸颊边,“王后陛下,您的背后永远有我。”
21. 时钟传讯
国王在蛊惑人心方面可以说是成绩非凡,几天来,跟阿伦学习逆术的时候辛西娅偶尔会想到这件事。
彼时如果不是知道国王的秉性,抛开环境诡异不谈,实在很像骑士立剑于身前宣告效忠,或者说恋人暧昧地低语许诺永恒,不管哪一种,辛西娅从没都感受过,也并不需要。
但……
这种心脏仿佛被人小心捧着浸到温水里的感觉,一时间让人有点无所适从,她偏头望向那个让她感到困惑的人。
“这不是故事,也不是契约的一部分,你说的话毫无意义,还不如爽快点直接挑明你的目的,你这次又想从我这获得什么?乐趣?还是别的?不过先说好,我身上已经没有对你有价值的东西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利柏故意拉长尾音对着她左盯右看,在她满是防备的瞳孔中翻翻找找,看的她背后汗毛立正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最后敲定一无所获后只好无奈地深深点头,“你眼中除了对我的偏见,再没有别的了。”
什么叫除了偏见没别的了,应该有什么吗?她有点出神。
首先,她绝对没有对国王抱任何偏见,恰恰相反,她的评价全部都是基于国王本人过往的恶习作出的,完全没冤枉他。
其次,她这人很不喜欢只听了一半的话,直觉告诉她利柏那天意有所指,而且很可能对她的刺杀行动有所帮助,但或许就是因为被她敏锐嗅到了这么一丝线索的味道,从那之后,不管她怎么暗示套话,利柏都没再继续那个话题。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真的误会陛下了呢?”听多了她的牢骚,阿伦委婉地提醒她,“毕竟你也说了,进入王座山之前,你对陛下的了解都来自于教会神职人员的宣讲。”
“如果从一开始,他们告诉你的就是错的呢?”
一簇火苗沿着他指尖像永不落地的小球般自由滚动,阿伦将火苗抛给辛西娅,在她接到的一瞬间立马灭了半截,剩下半截懒懒跃动,她团吧团吧捏着火苗的四个角扯面饼一样拉开,这下好歹威武了不少。
“教会的人背地里说国王的事迹还没被他烧死,不就足以证明他们说的是真的了吗?”这在辛西娅眼中压根不是问题,她不相信拥有一面无所不知的镜子的国王,会好脾气的容忍自己名声受损。
“很厉害,你越来越熟练了。”阿伦为她的操作鼓掌,“不过也许陛下不在乎这些人怎么说,就像你也不会把城主的守卫放在眼里一样吧。王国不只有雪原这一个城镇,远在南边的沙漠和草原也有教会分布,除非心跳彻底停止,否则人的嘴是闭不上的。”
也有道理……但这就牵扯到另一个辛西娅比较好奇的问题,利柏平时到底是怎么治理王国的?她问了出来。
“哦,你说这个,很简单啊。”今日的练习结束,原定应当掌握的控制火球的方法辛西娅已经掌握了一半,阿伦吹了吹粘在手套上不愿离去的火星。
“陛下几乎不管他们,王国流传千年的制度已经足以实现自我运转,更多的时候陛下只是随心情抽看一下各地区的情况,偶尔顺带做一些细微的调整。”
“不管不顾能被你说的这么动听,了不起。”辛西娅佩服地投他一个眼神,“那谁在管理城镇里的人?!”
“……应该是各城主和教会的势力吧。”他们并肩走着穿过空旷的宴会厅,对话的回声波浪似的叠加在一起,传至耳中一声声减弱,减弱……减弱…………直至巨大的轰鸣忽地响彻山巅城堡。
“咚——咚——咚——”
什么动静?
辨别不出声音的来源,辛西娅只觉得这个响亮通彻的声音无处不在。城堡外云层随之翻涌,脚下地毯中埋藏的灰尘也随着震动飘浮,她把耳朵堵上,骨骼依旧响应它的召唤。
无法停歇,无法逆转,她甚至感觉声音的源头好似埋在王座山之下地底深处,每一声撞击都带着积累千年万年的力道穿过身体敲中她的心脏,带起浑身血液共鸣之时又风一样逸散。
“失陪一下,你可以自己回房间吗?”阿伦语气不像是打算和她商量,事实上他也确实拉紧手套抬腿就走,擦过辛西娅身边时,见她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一时间难以平衡,面具下脸色一变,虚扶了她一把,她摇摇头摆手拒绝,跟着自己的节奏感受。
“可以是可以,但这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竟然这么大!”辛西娅有些好奇,这里除了她之外,阿伦以及停在外面树杈上的鸟全都见怪不怪没什么反应。
“咚——咚——”她数了数,异样响了十二声后渐渐止息。
“……是时钟。”
“时钟?!”
传说中王国的象征,教会的信仰?来城堡的这几天里,她还一直没见过这座举国上下唯一的时钟,今天就是个好机会!
“没错,刚聊到陛下是怎么治理王国的,答案自己就找上门来了。”阿伦指了指头顶,“时钟带来了传讯,教会的人又来骚扰我们了,不过这种小事不值得拿来惊扰你和陛下,我去处理就好,稍等一会儿。”
“等等!我也去!”
“你还是别去在这里等……”
阿伦话还没说完,辛西娅一个窜步紧紧跟上。他刚才那句话里的信息太多,时钟,教会,前者的重要性不用说,教会的人竟然能找过来!正巧她也有事想对他们说,刚好一起。
不过他刚才指头顶是什么意思?
“时钟在几楼?”不管阿伦的阻挠,辛西娅提裙先一步踏上楼梯回身问道,此时阿伦从后面伸出想拉住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眨眼间,柔和的淡银光芒如同昼夜交替一般覆盖整个城堡。
上下颠倒,气温骤降,辛西娅脚跟落地,发出不应该出现在城堡柔软地毯上的清脆声响。
“哒”
楼梯前后的两人身影清晰地映照在地面,也照见辛西娅眼中疑惑转化为喜悦的光芒,仿佛地板下是镜中另一个世界。如果说原来的城堡是一所阴暗华丽的住宅,那现在眼前的一切绝对称得上是镜子雕刻而成的水晶宫殿。
日月星辰啊,这是哪儿?这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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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见到的城堡吗?!
明明结构基本相同,但远比最初的样子明亮许多,目光所到之处无不覆盖着闪着银光的镜面,她曲起手指敲了敲身旁的楼梯扶手,冰冷坚硬,敲击声从一楼螺旋盘桓向上,回荡在蜂巢一样的层层结构中。
她看清被镜子分割成不同大小的房间,每个房间都有双眼睛在注视等待着她。
“辛西娅,你得回去。”阿伦急切地想去拉她的手,慌忙之间被她侧身躲开,反问他道,“怎么了,这么着急?”
“我不想对你说谎,等我处理完这些会告诉你的,现在还不是时候,这次先听我的回去,好吗?”他匆忙解释,但这样只能起到加深她疑虑的效果。
怎么回事,利柏那头的问题还没搞明白,阿伦也不把话说清楚,今天至少让她解决其中一件事吧。
“咕咕,咕咕,王后来了!王后来了!”
“唧唧,唧唧,我们等你很久了!”
“啾啾,啾啾,她怎么还没变成鸟!”
招呼声自头顶四周响起,这些鸟……她们不是在原来城堡的三楼吗,辛西娅记得当时数过,那里一共六十六棵树,六十六扇窗,六十六只鸟,可这里房间的数量远不止这个数字。
“如果说这就是你阻止我来这里的原因,那么我得很遗憾的告诉你,这些鸟对我来说已经不是秘密了,就是它们告诉我国王的房间里藏着秘密我才会去看。”
她松了口气,当时她从密室出来撞见阿伦时便有预感会被他发现,反正那是国王的秘密又不是他的,辛西娅并不在意。
“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走吧,我们去找时钟。”
“这只是其中一方面……”阿伦仍旧站在原地,恳切地望着她,试图用自己柔软的外貌优势唤起她的良知,“如果陛下知道我带您来这里,会责罚我,您知道的,陛下他不会对您发怒,最后遭殃的人只会是我,说不定我会因此被赶出城堡……”
“这么严重!”辛西娅配合他的表演惊讶道。
可是这么严重的话,他为什么不像国王一样把她定在原地无法行动呢?他又不是做不到。
“之前你帮我完成故事和复仇还没来得及感谢你,你说的对,至少绝对不能把你拉下水!”她转身拎起裙摆拾阶而上,“你放心,是我自己进来的,保证与你无关。”
“陛下不会相信的!辛西娅!”阿伦三两步追上,张开手臂挡在她身前不让她再前进一步,连面具歪斜了都没注意到,湛蓝眼眸中满是对将要发生之事的惊恐。
“如果你还想着刺杀国王后能够离开王座山的话,请听我这次,不要靠近时钟,你根本不明白它的恐怖之处,它会把你永远困在这里!永远!”
他缓缓挪动脚步,尽力用平和的姿态劝诫她,“你还有很多种其他的方式刺杀国王,并不是非要选择这一种,先回去吧,好不好?”
“并不是非要选择这一种?”有意思。
辛西娅静静听完阿伦的,“这么说来,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它能帮我杀死国王对吗?”
22. 月色太深
散落的信息好像串起来了。
城堡三楼被铁链死死锁住的会说话的鸟,国王的秘密,时钟室……
辛西娅在脑中飞快链接它们之间的关系。渡鸦引领她去往城堡三楼探寻国王的秘密,门后漂亮的鸟儿们告诉她,国王打算把她变成自己的同类,还会杀掉她。
而时钟室……时钟……她按照鸟儿们的话去了国王的房间,但那里只有一面巨大黑沉的圆镜。她一直在想,时钟的影子在哪里呢?
恐怕就在这里……
感受着脚下光滑地面坚硬的触感,阿伦刚才谈起时钟时下意识向上指的样子一闪而过,辛西娅几乎可以断定,这座倒转城堡的顶层,就是真正的时钟室所在!
“时钟能帮我杀死国王,没错吧。”辛西娅再次向沉默的阿伦抛出问题,但这次,她几乎能笃定这就是答案。
阿伦还是那句话,他脸色苍白却又透漏着一股诡秘的红色,说不清激动还是恐惧,只一味的拉住她,阻止她继续沿楼梯向上。
“不,不辛西娅,还有别的办法,我们不是正在学着掌握愿力吗?这才是最安全的方式!等你完全学会,就有能力对抗国王了,你真的不用冒这么大的险!”
“你的意思是靠近时钟比学习逆术的风险还高?”辛西娅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用说了,我明白。”他就是这个意思。
风险越大收益越大,这个道理她懂。更何况越是好东西藏得越深,如果不是今天误打误撞进到这里,她可能很难发现秘密所在。
只不过问题在于,传闻中国王不是时钟的主人吗?照阿伦的说法,时钟反而是国王的威胁所在,到底该听信哪一边?
“谢谢你阿伦,我知道你关心我,虽然我不觉得有什么,但时钟毕竟是整个王国的信仰,应该不是什么邪恶的存在吧,只是看看都不可以吗?”她不动声色的抽回手,阿伦拦不住她,被她倒逼着一步步后退。
“不可以,你光是站在这里都足够吸引时钟注意到你了,不等你主动靠近,它就会想办法引导你来到它身边,就像你现在格外想见到它一样,时钟有自己的意识,它绝对不是外界传言中那么无害。”
面具下的人发出一声叹息,“对不起,我没考虑到陛下会突然放松进入镜中城堡的禁制,本来可以不把你牵连进来的……”
阿伦手搭在冰凉的扶手上,他抚摸过的地方刚一离开就被辛西娅接替覆盖,不到十步楼梯,她每走一步都在思考感受,正如阿伦所说,她现在的确对时钟有着出奇的渴望。
“我说了,这事儿跟你没关系。”辛西娅眼神锐利起来,“既然是国王的邀约,我怎么能不去看看就退缩了。”
哪来的好胜心,她不知道,耳边好像隐隐约约又传来钟鸣声。
“咕咕,咕咕,新来的王后要留下,房间不够啦!”静谧中忽然想起灰雀欢快的叫声,它隔着透明的镜面在枝头间兴奋地来回跳跃。
好聒噪的鸟,和渡鸦简直一个模样。辛西娅抬头,头顶黑洞洞的螺旋似乎没有尽头,她的目标是顶楼,也不知道禁制有没有时限,什么时候又会回到原来的城堡内,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跟这些鸟较真上。
“啾啾,啾啾,王后听不进劝告,她是不是爱上了国王?”谷燕声调婉转地冲对面喊道。
还没等鸟鸣回声消散,辛西娅就一个闪身窜到谷燕所在的房间门口,“你乱七八糟叫什么!我拔光你的毛!”她拍着镜面的门,威胁门里的鸟,但它看起来毫不担心依旧晃荡脑袋挑衅她。该死!这镜子怎么这么结实?
“啾啾,啾啾,王后怕了!啾啾,啾啾,被说中了!”
“咳,辛西娅。”刚被甩下的阿伦默默站在她身后等着她砸完才敢上前,“我觉得它们说的对……”
他成功转移了辛西娅的注意力,换来了个顶在腰上随时出击的拳头,“连你也这么说,你什么意思?”
“别误会。”他双手举过肩膀,连忙解释,“我是说,你现在的情绪很可能正被时钟左右着,别被它牵引,在一切无法挽回前,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再好好想想你到底想要什么。”
“当然是想办法解决国王,不然还能有什么。”
“真的吗?”阿伦举着手进一步靠近,“可是你连对陛下的称呼都变了。”
见辛西娅一脸疑惑,他犹豫一下,“你原本提起陛下时,附带的称号都是荒诞可笑,喜怒无常,魔鬼,刽子手……你记得上一次这么说是什么时候吗?”
“十日以内,有什么问题。”她冷脸回应。
“那好,我换个方式提问,如果说时钟不能达成你的心愿,却会把你永远困在城堡,你还愿意去见它吗?”
当然不愿意了,这算什么问题……辛西娅被显而易见的答案给堵住了,总觉得阿伦今天有点奇怪。
“我冒昧从你的眼神里猜测答案是否定的。”阿伦放下胳膊,在她摸不清他下一步动作时,郑重地搭在她肩上,“你能想到的,实际上着代表着你对国王的欲|望,等等,先别急着打我……”
原来他也知道这么说会挨打啊。辛西娅收回拳头前特意在他面前晃了晃,“敬爱的总管大人,如果你还要继续说这种话,我需要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阿伦哭笑不得,“我是想说,时钟会放大人心底最深的欲|望,就比如一个快要饿死的人来到它面前,得到的指引并不一定是一桌丰盛的餐食,而是孩童时期丢失的一把小木剑。它远比你自己更了解你,就是因为它太知道你心底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所以才能在你无法察觉的情况下悄悄将欲|望扭曲放大,等到你意识到不对劲想逃离的时候已经挣脱不开它的束缚。这就是我想劝你的理由,辛西娅,不要被那个声音牵着走,别着急,再仔细想想你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意有所指,而且在这件事上出奇的坚持,看起来比辛西娅自己还着急,势必要拦着她想明白背后的根本原因。不过这么严谨热心也确实符合阿伦的本性,辛西娅稍微犹豫了一下,“你让我想想……”
这么简单的问题,换做平时长嘴就说了,但此时总觉得思维被什么紧紧缠绕着,辛西娅考虑再三,嘴巴张了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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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但说不出话,在原地来回踱步走累了却困扰地停不下来。阿伦则在一边耐心等待,时不时帮助那些活跃的鸟禁言。
镜中城堡一片寂静,只剩辛西娅的脚步声在无限空间里回荡。是什么呢,到底是什么,还能是什么……
自从接到教会派遣她出刺杀国王的任务那一刻,她的人生轨迹好像就悄然改变了。
过去整整一年,她被安排在教会的地下室学习和国王有关的一切,每天接触到的都是国王流传在外的恶语劣行,从前没人教过她好的王国应该是什么样的,但教会的人说,无论如何一定不是现在国王统治下的模样。
绝对没错,好的王国应该让每个人都过上好日子,每个季节都能吃饱穿暖,再也没有像她和阿米西亚这样的人才对,绝不是现在这样。
没错,没错,她就是因为这个才来的城堡,为了看看好的王国应该是什么样子,完全出于自愿和好奇,是的,她的目的一定是国王。
但是还有阿米西亚……
如果教会的人没应允她完成任务就免除阿米西亚的罪行,那么事件的最开始,她会不会答应教会的提议?
“阿伦,我……”算不上漫长的踌躇后辛西娅感到脑海中紧绷的弦弹了一下,还没等她讲完,巨大的钟鸣声忽然再次响起,这次不是臆想出来的,而是真真实实在她耳边炸开,“咚——”
“咚——咚——”
各个房间里的鸟儿在钟声震撼下骚动起来,地面在颤抖。喧闹中无论辛西娅说什么都会被淹没,她干脆闭嘴转而抓稳楼梯扶手,目光坚定的朝着顶楼一步步走去,阿伦追上来为难的看着她,口型应该还是在询问她的答案,对此她摇了摇头。
不知道还是无所谓?阿伦分不清她的想法,再问,得到的也是同样的答案。
辛西娅脚步极快,镜面的楼梯走上去打滑但她走的又快又稳,裙摆被她走路时带起的风甩开,鱼尾般翻飞飘扬在阿伦手边,让人很难不伸手握住。
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或许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然不会这么从容自信。
阿伦握着辛西娅的裙摆随她的脚步一路向上。房间内百双瞪大了的眼睛目送他们,叽叽喳喳不知道是欢呼还是看热闹。他只知道自己此刻停不下来。
日月星辰啊,他已经违背了自己的本能再三阻止了她,虽然还远远不够,他明白。
但是月色太深,壁炉太冷,但是岩石空响太久太久没有回音……
原本哪怕只是能触摸到裙边一角也足够温暖了,可他贪心渴求这份暖意长存。手扶上面具,令人厌恶的冰冷触感刺痛了手指,他却没办法把它摘下来。
“卑劣之人必定被欢愉遗弃。”时钟在他耳畔悄悄说。
那很好,非常好,惩罚反而让人安心。他将耳语挥散。即使要被时间审判,灵魂被无尽流放,只要这份贪婪罪孽能被清算干净就好,他还有什么能拿来作为补偿呢?
没有……钟声还在回荡……
“阿伦,阿伦?你在干什么。”辛西娅打断他,指了指面前紧锁的房门,“我们到了。”
23. 枕边风
泛着青蓝色光芒的雾浮现在辛西娅闪身身后。
说是光雾,但它又有形状和实体。她把手掌贴上去,感觉像是在摸一汪清冽干净的水,水流缓缓从她皮肤上划过,沿着手臂延伸出小小的淡淡光点,哔啵哔啵地轻轻碎裂成更细小的碎片。
“这是什么,门?”也未免有些太别致了,不过……她目光落在自己半空中被抓着的裙摆上,“你抓我裙子干吗。”
“抱歉!抱歉抱歉!”还沉浸在情绪中的阿伦慌忙间猛地手一松,裙摆随即便以不太美观的方式飘飘垂下,他想解释,才对上辛西娅疑惑但感到好笑的目光,又察觉到不对立刻手忙脚乱伸手去接,一时间不知道该照顾哪边,两手无措地上上下下抓了几个空,最后堪堪拖住裙摆一角,算是平稳放下。
哦?这么失态的阿伦还是第一次见。一连串小动作落在辛西娅眼中,看得她端起胳膊望着他嘶了一声。
机会难得,辛西娅连时钟都不管了,跟着一起蹲下平视他的眼睛,托起下巴笑得眯眯眼,“要见到时钟了,你紧张呀?”
“没有,不是……”他扭过头逃避。
还说不是,明明就是一脸心虚的模样,她伸脸过去,“真没有?”
“没有,我……您别问了。”阿伦完全不敢看她,一个劲儿地将自己往后缩,然而他越躲辛西娅越不放过他,一个不留意手腕被人捉住,他定在原地紧紧闭上眼一副认命放弃抵抗的样子,没想到手上忽然一空。
“好了,没有就把裙子还我。”辛西娅从他手里抽出落地仍被他捏住一角的裙边,大拇指朝后指了指身后那团流动的光。
“咱们直接进去,国王不会知道吧。”毕竟他们现在接触的可是国王的弱点,动静不要太大才好。
“不会。”他低着头面对空荡荡的手心握了握空气,“因为我们现在已经站在时钟面前了。”
抬头时已经换上全新的笑脸,阿伦拉辛西娅一同站起来,像她刚才做过的那样先一步朝“门”伸出胳膊,毫无阻挡的被光没过,在辛西娅惊诧的目光中,温柔道,“准备好了吗?”
“嗯?嗯。”她点头。
随即两人脚步一前一后,一起踏入光雾后的领域。
“滴答——滴答——”指针转动的声音忽远忽近,流动的光裹满全身,以防“门”内光线太刺眼,辛西娅眯着眼睛只露出一条缝,还撑起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捂着,虽然看不清眼前的路,但反正有阿伦在她很放心,跟着他走肯定没错,只不过她也要留个心观察一下周遭的情况。
“真漂亮,原来时钟不止一个啊。”几百个上下漂浮忽明忽灭的时钟里,她眯眯眼随手拉过一个悄悄跟在她身边的半透明表盘仔细端详。
这些时钟都跟她刚到城堡第一天阿伦给她的那个一样,表盘几乎和周遭光线融为一体,唯有水波状流动的边缘能稍微分清彼此的界限,辛西娅手指刚碰到它就感受到一股陌生的惊慌,小时钟的指针瑟地抖了一下,随后歪七扭八的缩在一起,拼命扭动表盘坚决不让她再多碰一下,这玩意儿竟然是活的吗?!
“是的,不过不管是城堡还是王国境内,你能看得到的类似物都可以叫做时钟,但那些充其量只算的上它的一部分,真正唯一的那个还在……你在干什么。”
阿伦一个人走在前面,以他本人为中心,身侧两米内没有任何时钟靠近他,以至于辛西娅一脱手他就察觉到了,回身时正看到她举着一块儿小时钟上上下下的摇晃,一个人玩的起劲儿,难怪没搭理他。
“我想看看它是不是也会说话,但看上去好像不会。”辛西娅有些失望,放手后小时钟立马表盘也不回的隐藏进整片光雾里,留下几轮光圈渐渐扩散开,最边缘处被一根山体巨人长矛利落地截断。
好长的矛……像是要延伸出城堡一样。
辛西娅循着长矛向尽头望去,惊讶的同时自动将眼前的景象跟阿伦刚才说了一半的话对应上,很难不联想到一起去,任谁看了都能感觉到这根本就是时钟的指针!
巨大的指针们悬浮在空中并不按照单一面转动,杵在她眼前的这根正一顿一顿的旋转,另外两根则一左一右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无序摆动,如果普通时钟是一个圆,那这座王国上下唯一的信仰就是一个冰蓝的球体,难怪说他们已经到了时钟面前了,那是因为四面八方都是它本身!自见到光雾的那一刻起他们就见到了时钟,现在只不过是走到它内部了而已。
“日月星辰啊……这么大……”辛西娅匮乏地惊叹,耳畔钟鸣不断,她忽然自心底涌起一种按捺不住很想摸摸那柄指针的想法,没等阿伦反应过来拦住,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轰!!!”
跟小时钟完全不一样,触碰到大时钟的瞬间。她的身体好像连通了一个无底的水池,里面装满了死静的水,就算朝里面投入一块石头也不会惊起水花,只会无声地慢慢沉下去,这种感觉和她掉落悬崖下的那个晚上一样,但好像有哪里不同……
“辛西娅!辛西娅!”阿伦冲上来断开她和指针接触的地方,然而她还沉浸在和时钟连通的情绪里,眉头紧皱不像哪里不舒服,反倒像是……在回味?
“怎么样,你感觉到什么了吗?”阿伦不确定的问道。
确实有,辛西娅难以置信的在自己的手掌和指针间来回转换,对阿伦说,“你知道吗阿伦,时钟里有个被拴住的人……”
·
这么说很奇怪,就像一个只有蓝色的水域中混入了黑色的颜料,它不是染黑了那片水域,而是一直存在那里,两种颜色互不相容,相互对抗,她惊奇的发现自己也成了颜料的一部分。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黑色的颜料好像在试图吞掉靠近它的蓝色,像条疯狗一样,但它一直在哭,我是红色的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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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帮帮黑色,而且我一靠近它就发现,黑色里边竟然还包裹着一点点红,呃,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回到房间后,辛西娅胡乱比划了一阵,想解释清楚脑袋里虚无缥缈的感觉太难了,但阿伦听得非常认真,还不时点点头附和她。
也对,他自己从没有过这种体会,和时钟链接是只有国王和王后才能做到的事,所以按照这个逻辑来说的话,她刚才在时钟里看到的那个“人”,就是利柏吗,他为什么悲伤为什么要哭?
辛西娅走神了片刻,余光扫到阿伦又猛地恢复清醒。管他呢,国王悲不悲伤跟她有什么关系,或许他就是坏事做多了良心偶尔回光返照一下,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
“那么,我们可以把你刚才说的理解为,你已经得到了时钟的认可并得到了一部分它的力量,不出意外的话,陛下现在也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你打算跟他怎么说?”阿伦有些担心。
这有什么好说的,辛西娅笑着紧了紧拳头,“什么都不说,他肯定知道我去见时钟就是为了杀他吧,要我说今晚连故事都不用准备了,反正明早我们俩只有一个人能从房间里活着出来。哦对了,时钟的力量怎么使用呢,像逆术一样吗?我怎么感觉自己没什么变化。”
“这就是我担心的……”阿伦的视线不自然地瞥向侧后方的地面,“……实际上,我也不太清楚怎么用。”
他起身想走,被辛西娅瞪大了眼睛一把推回椅子。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你拼命拦着我干什么?”她不太理解。
“传说是真的,书房就有确切的书面记载可以查阅,虽然没人印证过真伪,但是我不能拿您的安全做赌注。”阿伦仰头目视她,说的一脸坦然,“我觉得您可以再等一等。”
“等什么。”
阿伦轻轻挪了下身体,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容易被辛西娅误伤,“虽然这个方法大概率会被您否决,但我还是想提一提。”
“时钟与陛下之间有着远超人们想象的联系,这一点想必您已经了解并且可以通过多种途径验证。我想传说里记载的能够杀死陛下的方式一定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被人为隐藏了,就连聒噪的渡鸦和山雀们都不知情,我在城堡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除传说以外的线索,那么线索一定是在我到来之前就被处理了。”
“您想一想,谁会做这种事呢?”他眨巴着无辜的眼睛亮闪闪地看着辛西娅,“只能是陛下了。”
“这些我都知道,跟你的办法有什么关系?”她侧头示意外面的天空,“太阳快落山了,再不说重点国王一会儿就来了。”
“咳,我要说的办法就是与陛下有关。”阿伦一边安抚地请她后退稍许,给自己留点空间,一边坐直身体酝酿再次起身,“或许,您可以试试城堡外人们打探消息的办法,我听说有的地方称之为‘枕边风’……”
24. 怎么个吹法
枕边风。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流传过来的,只存在于辛西娅想象中的词,多出现在浴场和酒馆闭店前人们意识朦胧管不住吹嘘的嘴里,做任务时听得多了也明白其中的含义,没想到这么个充满特殊意味的词,竟然能从阿伦这样人畜无害的人口中听到,而且使用者还是她自己,一时之间辛西娅沉默了。
沉默的同时她举起手中的火苗,对准阿伦笃定且莫名红润的脸庞,严肃地要求,“你要不要重新说。”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需要一点点解释的时间。”
阿伦小心地拿下她的手,请她坐到圆桌前,自己则从半空中挑挑拣拣,掏出一本带有陈厚皮革味儿的旧书,翻找两页后推到她面前。
“请看,这个方式第一次被记载于王国西部的林地城镇,那里物产丰富,大多数家庭都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不过富裕只是居住在这座城镇的人们家庭普遍和谐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就是丈夫和妻子之间很少出现矛盾,每当两人对家庭事务出现分歧的时候,妻子便使出这手绝技,只需要先……再……稍微……也就是说,当丈夫脑袋昏沉被爱意笼罩的时候,什么答应的话都讲得出来。”
阿伦说的比较隐晦。“我走了。”辛西娅起身作势要离开自己的房间,被他死死拽住不放。
他看上去早就预料到辛西娅会一口拒绝,不但完全不灰心,反而立马提出了第二种方案,“等等别走,后边还有。”
辛西娅盯了他一会儿重新坐下,阿伦翻到带有指导插画的下一页,两个人瞄了一眼后都自觉的挪开视线,阿伦扫了一眼旁边的文字叙述,不经意的遮住画后又继续说道,“如果你觉得上一种办法不符合您和陛下的性格和相处方式,不如试试这个。”
他清了清嗓子,“这种方法就比较激进了,来自民风彪悍的草原城镇,是个擅长用力量说服对方的地区,哦对了你喜欢吃的羊棘果就产自这里,我留了一些种子,已经种在温室里了,等明年春天差不多就能长到,不对说远了我们继续说……”
“在这个城镇里,越是关系不好的人,反而越容易成为真正交心的好朋友,为什么呢,就是因为他们会在……的过程中用……的方法先压制住对方,随后……我觉得您可以试一试,这样的办法能流传到今天,一定是经过千百次试验后被证实的确有效,所以只要……就算陛下他头上上了把锁,也能被您轻松拿下!其实我更推荐第一种,不过这种事还要听您的。总之这时候您想打听一些关于时钟的秘密,陛下说不定立马就告诉您了,简直是用最小代价套取最高利益,绝对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阿伦小声地强调重点内容后郑重且自信地点了下头,辛西娅每个字都听到了,而且听得脸色发黑。
越说越不像话了,她啪的一声把乱七八糟的书阖上,有多远推多远,“你觉得这可能吗?”
先不说她能不能狠下心来这么做,就算她做了,国王也不一定会回答她的问题,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她叹了口气,感觉宝贵的生命毫无价值地流逝了,额头胀痛。
但阿伦不这么想,他用比刚才还要笃定的眼神正视辛西娅,再次强调,“我觉得非常有可能,而且一定能成功,我对您有信心。”
“你别有信心,我,不同意!”辛西娅再次反对,转眼间一件缀满银白色羽毛的裙子就落到她面前。
·
太阳已经下山,距离约定为国王讲故事的时间不到半个小时,辛西娅急匆匆朝演奏厅一路奔去,到了门口原地站定平复呼吸,深吸一口气后,缓缓推开严实的大门,里面没人,角琴旁地板上随意散落着几张白纸,她走近拾起来,是一份琴谱。
“画的什么这是……”辛西娅对着琴谱扫了两眼,除了首尾两处简单的月亮图案没看出什么别的来,随手往琴上一放,打量起这座宽敞但摆满了乐器的房间。
辛西娅沿着墙从左到右挨个查看,以她常年混迹于市场的经验和教会的指导来看,王国各个城镇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只要能发出声音的乐器都在这儿了,而且每件都有使用痕迹,利柏是真的喜欢摆弄这些。
她站在房中左右看了两圈,最后挑了又挑还是拿起了第一眼见到的角琴。
小巧,不占地方,便于携带,这是她选择的条件,额外的一条是,利柏可能尤其钟爱它。从掉落的琴谱来看,他最近使用这把琴的频率应该很高,辛西娅隐约记得她来到城堡的第二天,利柏可是消失了一整天的时间用来弹奏它。
很好,就是它了。辛西娅抱着不到一臂长的琴穿过走廊又往房间赶,本来没必要这么折腾,但阿伦那家伙真是游说的一把好手,只是在她夺门而出之际轻飘飘说了句“实在不行就当做备用方案吧”,硬生生把她的脚步调转了个方向。
多条退路总没错。她边跑边回想起下午那会儿,她拎着那条做工剪裁都属上上等的裙子和阿伦对峙的时候,高声喊着,“我绝对不相信仅凭一条裙子和你说的那些,就能让国王心甘情愿交代出让别人杀死自己的方法!”
“况且,我也不是没穿过!”她指的是讲第二个故事那晚。
“哦?那当时陛下有说过什么吗?效果如何呢?”阿伦问。
“没说什么啊。”辛西娅回忆了一下,依稀记得她当时穿那条白裙子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携带武器,降低国王的防备,“不过他好像……确实答应了我的赌约。”但这也是她先提出自己同样入局,国王才答应的,算不了什么。
“还有别的吗,比如说,额外许诺您一些别的,或者有什么特别的眼神和举动吗?”阿伦紧追一步,满脸期待的等待她继续回忆,笑容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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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加深。
别的……辛西娅深深看了阿伦一会儿,苦思片刻后忽然猛地一拍脑门,“真的有!”
“是什么呢?”阿伦笑着理了理并不乱的领口,扶了扶面具,好整以暇地等待她的答案,辛西娅愤愤道,“他瞪了我一眼,再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开始自己扒自己衣服,可怕的很。”
“……你的眼神不错。”阿伦收起笑容坐直,在辛西娅看不见的地方皱着眉捏了下眼中,随即转过来打断她再七七八八的乱想,“没关系不重要,总之,如果您相信我的话,这次就听我的,不管您是不是真的要使用我说的办法,先准备起来吧。”
阿伦替她做的准备包括房间里的裙子,和一条催使乐器自己演奏的咒语,理由是在音乐营造的氛围加持下,更有利于她的行动。
她绕着走廊和楼梯一层层跑,边跑边思考是不是拿个喇叭比较好,更能助威。
鞋跟在地毯上踏地咚咚响,脑子里想着事情不妨碍耳朵听声音,就在辛西娅察觉到身边多出一对脚步声的同时,迅速抬头间对上一双湛蓝的眼睛。
“亲爱的王后,你去哪里了?我等了你好久!”用这种能冒犯所有人语调说话的人,想也不用想整座城堡里只有一个。辛西娅邦邦出拳推了两次利柏笑嘻嘻张开的怀抱,忍无可忍拉起他的衣角准备一个火苗烧掉才让他止住,辛西娅敲了敲身旁的时钟,“我没看错的话,才过了不到一分钟。”
“你没看错,就是一分钟。”利柏牵起她的手飞快的吻了一下,冲她眨了眨眼,“但是你要知道,见不到你的每一分钟都是多么漫长啊,我越来越觉得,别说一分钟了,一秒我都忍耐不了,我相信你也是这样,对不对?”
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困扰。辛西娅闭上眼睛转过头去才睁开,抱紧怀里的琴朝房间走。利柏很知道自己外形上的优势,今晚从头到脚穿了一身白,大敞着的领口中间横插了根精心修剪过的鸦黑羽毛固定,还算有点人性。
辛西娅余光瞥到他双手背后和自己并肩倒着上楼的怪异姿势,实在很不明白,既然他还要跟着自己上去,那刚才为什么又要费劲下来?
“城堡里没有医生吗。”考虑一会儿后她还是觉得可以稍微关心他一下。
“没有,医生不能解决我的烦恼,所以不需要。”他特意加重烦恼的咬字,并转身从辛西娅身后绕到另一侧,哀叹道,“你见时钟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那想必你也知道,教会那帮人又来骚扰我了,像蚊子一样在我耳边嗡嗡了一整天,亲爱的王后陛下,您难道不打算替我管管他们吗?”
利柏说的事儿辛西娅知道,下午在房间里阿伦跟她讲过,教会近期越来越频繁的通过时钟向城堡传讯,尤其是自她进入王座山以来,频率更是高达一天一次,辛西娅猜测他们多半是在打探自己的任务进展。
25. 亡灵斗兽场
教会委托辛西娅刺杀国王,为的是取得时钟的所有权。不过利柏竟然没质问她为什么去见时钟,倒是给她省了不少事。
按照以往她的口碑和习惯来说,不管任务成不成功,及时向客户反馈刺杀情况是她应该做的。但这次任务与以往不同。时钟,也就是利柏房间里那扇镜子的另一面,只能单向接受信息,不能反过来回应。
以前教会总觉得国王是懒得搭理他们,其实这么想也没错。就算有办法回应,辛西娅也不觉得国王会搭理教会。毕竟他压根不管他的子民,真需要的话,随手烧两个意思意思让底下那些人慢慢猜去就行了。
真悲哀啊,辛西娅对此摇摇头叹息,“烦的是你又不是我,我管不着。”
她抱着琴自顾自的往楼上走,不打算给利柏多一个眼神,但长期以来连余光都利用上的习惯,又让她不得不注意到他直勾勾的眼神,正锁在她身前。
“王后。”利柏摸着下巴喊了她一声。
“怎样?”辛西娅瞥他。
一听到她不耐烦的声音利柏就乐起来,立马就把教会的事儿甩在一边,专心致志陪她上楼,边走边笑着说,“你不坦诚~”
“???”
“我知道,你只是嘴上说着不想管,实际上却很关心我。”他眼神挑了一下辛西娅怀里的琴,“这就是证据。你下午一听说斗兽场重启的事就马上去了演奏厅,别的都不拿,偏偏在一众乐器之中挑挑拣拣选择了这件来自沙漠城镇的角琴,目的就是影射根植在沙漠深处的教会审判所,非要拿无聊的表演来打扰我们,你也觉得他们太过分了对不对?我明白的,我都明白,在这点上我们的看法完全一致,所以说啊……”
利柏在一旁滔滔不绝的讲,他今晚好像格外开心,从一把琴联想到封存很久的斗兽场,又发散到王国各个城镇枕头的好睡程度和水源味道咸淡,话里完全没有一点逻辑。辛西娅闭口不语默默走着。
不能搭理他,也不能打断他,否则又得莫名其妙吵起来,今天要讲的故事还没着落,她不想跟他多说话。
讲什么呢?辛西娅在噪音中想着。
她当然可以把自己一整天吃了什么干了什么,像数流水账一样夸张地交代一遍,但国王这个人很乐意见到别人难受痛苦的样子,为了避免他利用契约规则又牵连到她熟悉的人,还必须得好好想想。
“哦对了,你知道关于那个斗兽场的传说吗?”拐了一圈后,利柏又聊回了斗兽场。
“知道,鲜|血庆典嘛。”她不太想谈这个,神情厌恶。
到了辛西娅房间门前,见她没有继续向上走的意思,利柏收起一半笑容替她推开门,背起一只手请她先进,“没错,无聊的表演,愚蠢的庆典,不知道那帮黑袍怪人脑子里在想什么,竟然觉得我和时钟喜欢看这种东西,亲爱的王后陛下,你说,我是不是该惩罚他们一下?”
确实应该。辛西娅点点头。
她找了个角落把琴放在便取的地方,虽然她不喜欢而且也很可能用不上,但是……
叮!!!犹如灵光一现,辛西娅忽然感觉脑海中闪过一个坏点子。
嘶……让国王不喜欢的事哪有不做的道理?
是的没错,再转身看向利柏的时候,辛西娅一步步靠近还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的利柏,邪邪笑起来。
她今晚的故事有着落了。
有关斗兽场庆典的事,早在她记事以前就开始流传。时钟教会审判所设在沙漠深处唯一的绿洲泉眼旁,食物和水源充足的情况下,从审判所到城镇骑骆驼至少需要三天三夜的时间,仅凭一个人根本不可能独自走出来,因此那里不仅名义上是教会修行的最高圣所,也是关押整个王国所有罪大恶极犯人的地方。
但是犯人不可能只进不出,泉眼的水有限,一旦犯人数量超过某个阈值,教会便会找个办法消耗,只不过消耗的方式不是让他们自然死|亡,而是举办一场闻名整个王国的演出,也即大名鼎鼎一票难求的,纯净鲜|血庆典。
“哎呀,那真不巧诶,我今天准备的故事就是有关斗兽场的呀,没想到你不喜欢~这可怎么办,根据契约约定我又不能不讲……”辛西娅皱紧眉头,望着利柏为难地直摇头。
利柏:“看来……”
“看来今晚只能让你委屈一下了。”利柏还想说什么,辛西娅没给他机会抢答道,“先说好,我没有敷衍你,而且你说过的,我讲什么你都爱听,那么请从现在开始喜欢上这个故事吧。”
“……好,我会从现在开始喜欢上这个故事,你讲吧。”利柏平静的答应了,辛西娅反而坐不住了,“真的?”
“假的。”这次轮到利柏笑了,拍着手笑眯了眼还不忘鼓励辛西娅,“我真的非常相信你能把这个无聊的故事变得比你的表情还精彩,要不是有契约约束着,我倒是很希望这么跟你聊一整晚,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还好这人是国王,否则他应该第一个被扔进斗兽场。
不能生气,也不能给他多余的脸色,辛西娅哈哈笑了两声,忽然明白阿伦为什么出那样的馊主意——国王清醒的时候是真的刀枪不入,得想办法让他意志松懈下来。不愧是干了这么多年的总管,想的就是周到。
缀满蓝蔷薇的披肩被拢地更严实了,长裙拖地摆出一个弯,辛西娅坐在弯里扶着额头叹了口气,“来吧。”
“来了。”利柏托起下巴点点头。
“斗兽场里的那点儿事你可能比我还清楚吧,连续三天,从五十个人里一路拼杀到只剩下五个人,再让他们参加第三日和狮群的血战比拼,活下来的人能够从此完成向时钟的献祭,免除罪行的同时还能翻身得到教区的职位,这些都没什么好说的了。”
利柏依旧点头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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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西娅抱起胳膊冲他神秘道,“但是,你知道其实还有亡灵斗兽场吗?”
“亡灵斗兽场?”利柏被勾起了一点兴致,“不知道,是什么。”
就知道他不知道,辛西娅嘴角扬了一下,就算他能从镜子看到王国的一切又怎么样,总有些东西是镜子看不到的。
“那是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地方,每当传说被人提起,亡灵斗兽场就会再次出现在现存遗址的上空。据某个经过那片绿洲的商队所说,他们曾经见过它挂在天空连续三个月不眠不休浮现的景象。”辛西娅遮住一边嘴角,压低嗓音用细细的声音飘着说,“斗兽场内欢呼声像沙丘一样一重接一重,可是里边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利柏捧场地跟着惊叹了一下,“那可真是,太!可!怕!了!!!不如我们还是坐一起听吧……”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一点都不可怕。”辛西娅及时出手制止,“因为这个传说和一位受人敬仰的英雄有关,英雄是不会害人的,他只是牺牲了。”
“哦,那真是可惜。”利柏冷静下来,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觉得可惜,“怎么回事呢?”
“是这么一回事。”为了表示对已故英雄的敬重,辛西娅清了清嗓子端正坐姿,反观利柏一副懒懒地样子觉得不好,一个响指送他坐了起来。
被迫坐好的利柏脸上闪过一丝细不可察的阴翳,转眼间笑了,“你进步的很快……”
是阿伦教的吧,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学,难道我教的没他好,我看他没必要留在王国里了……利柏还没开口辛西娅就猜到他接下来一长串要说什么,不能让他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她赶在这之前截断他,“我们还是说回这个英雄,他没有名字。”
或许可以说,他的名字被人恶意抹去了,谁会这么做?
“有关他的事迹一旦发表在公共场合,譬如木牌、石碑、书籍等,只需要一个晚上,第二天再去看时就会变成一滩被焦泥覆盖的污黑,我们就叫他黑吧。”
黑曾是教会斗兽场的一位狱卒,他的工作包括给即将上场拼杀的罪犯们放饭,清洗场地内留下的血|渍,为狮群套护甲,给坐在最下层的观众送石头袋子,用来干扰场上选手的拼杀,给最上层位置的观众送玻璃薄片,以防他们看不清演出。
他没有资格服务坐在环状阶梯场地中间的人们,因为他们都是从王国各地花了大价钱买票来欣赏表演的贵族和神父们,除了临时被拉去做他们下骆驼的脚凳外,没有别的接触。
“还有这种传说。”利柏抬起下巴微微侧头,像是不能理解这有什么好宣扬的。
“是的,有。”辛西娅肯定地回复他,“不瞒你说,黑算得上是我听过最聪明最勇敢的人,我认为这个传说很可能过于保守了,实际上他做了件了不得的事。”
“比如?”利柏看向她的眼神变了。
26. 第三只手
“咳咳咳,那个,咳,要放在最后讲。”辛西娅别过头咳了一阵。
实际上她第一次听说这个故事的时候还小,那时和阿米西亚刚认识没多久,这么多年过去,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具体情节,不过就算和原版有点出入国王也听不出来,讲一步编一步吧。
她和利柏若有所思的神色恰好错过。
“这个黑呢,原本的生活环境挺好的,应该是沙漠城镇的原住民吧,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反正是没落了,这部分没流传那么细,而且不重要。你就知道他从前是个很有教养的少年就对了。”
黑是怎么来到斗兽场的,除了他自己外没人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不是因为什么体面的理由,毕竟他干的都是又脏又累的烂活,就算是为了挣钱也不至于非要去那种鬼地方工作不可,自然,他在斗兽场里的日子过得并不舒服,每天不是跟罪犯打交道,就是和老鼠做邻居,辱骂鞭笞都是常有的事儿,简直糟糕透顶。
“王国境内有这样遭遇的人不少,这也是斗兽场令人感到无趣的地方所在,不是战斗流血就是活祭,没有新鲜事还又脏又乱,看的人眼睛不舒服,我的眼睛可是要用来欣赏世界上最美丽的一切的,你说对吗亲爱的王后,快让我看两眼~”
说着,利柏冲辛西娅挤了个超级夸张的媚眼,换她浑身震了一下,“所以让我们跳过这部分,说点有意思的吧。他是不是找机会逃了出去,从此摆脱束缚过上童话般美好的生活啦?”
“……想什么呢,我记得故事刚开始我就说他死了,死人怎么美好生活。”辛西娅皱眉上下打量了一番利柏,总觉得他今天哪里不对劲。
他竟然讨厌斗兽场的事情到这种程度了!
想到这一点,辛西娅恍然记起,斗兽场名义上作为给罪犯们改过自新重来一次的赎罪场,实际上不但是教会敛财的工具,还很有可能打了国王的脸。整个斗兽场修建成了平放着的时钟模样,罪犯们用来互相战斗的武器则是长矛般的指针,每三天一次的祭典结束后,这座野生人造时钟的地面就会被整个染红三指深,教会对属于国王时钟的渴望就差写在脸上了。
难怪他这么不高兴,那可真是太好了!
辛西娅很欣慰,如果今天能从利柏脸上见到一些有意思的表情,真是要开瓶酒庆祝一下,不过想到酒……
“今天的重点不是黑的遭遇有多惨,他不是靠惨成名的。”她脸色也臭下来,继续往下讲。
虽然人陷入逆境,但黑从来没放弃过自己,他始终暗暗计划着逃走。斗兽场守卫森严,所有出入口都有狮子把守,被关押的罪犯们连做梦都没想过能逃的出去,然而其中有一个窃贼,他几乎做到了。
他被抓回来那天,斗兽场内的锁被加固了两道,黑趁着放饭的机会避开其他人,偷偷向浑身被打的弯弯曲曲五颜六色的窃贼请教,“你是怎么做到差点逃出去的?”
“嘿!你猜?”窃贼瘫在地上,唯一健康的嘴还能跟他开玩笑。黑摇头,窃贼又笑了。
“你傻啊,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可能随便告诉你!要是你出卖我怎么办?”
黑表示说自己绝对不会,但他必须出去,外面还有很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
“这里的人都是这么说的,你特殊在哪儿?”窃贼支起脖子来看他。
“第一,我有脑子,能记住你说的话;第二,我有力气,能挡下十人的进攻;第三,我能带你一起走。”
“呦呵!”窃贼的眼睛绕着黑提溜转了几圈,扫过他同样五颜六色的暴露在外的手臂,最终停在一双清澈的眼睛上,哂笑着说,“但你可没有第三只手~”
黑:“……”
利柏:“……”
“有什么不对吗,你怎么这幅表情?”利柏捂着脸想笑不笑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辛西娅模仿故事里的盗贼从口袋中缓缓掏出“他”的第三只手,“看,就是这个!”
一个伸缩自如,可以随意隐藏,真真正正长在身体里的第三只手!
她甩着空荡荡的袖口临时发挥。这部分是辛西娅编的,传说中盗贼给人一种很专业的印象,但在当时年幼的孩子心里,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厉害的偷盗本领,一定是他本身有不为人知的特殊能力。
通常情况下,天赋异禀的人容易走上两条路,要么凭借自己的不同成为万人敬仰的存在,要么被当成怪物打击排斥,盗贼身在斗兽场,很明显是因为后者。
黑和他成为患难中的朋友,但对于这个宝贵的朋友,他暂时能做到的也只是放饭的时候多给他一片面包而已。然而两个月后,盗贼遗憾的告诉黑,加固后的斗兽场,除非长出六只手,否则根本别想出去。
黑的计划失败,祭典演出却一天天逼近,他开始寻找其他办法。
终于到了五十人血拼的第一天,盗贼不得不拿着短小的时针上场,在看台上观众倾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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诵念时钟法则的声浪中,他竟然活了下来?
“不行啊不行啊,我是盗贼不是战士,明天还有十个人血战,时钟一定会被我的血浸透的!”盗贼哭着哀求黑让他痛快体面的离去,黑拒绝了,他拉住盗贼叮嘱他,“照我说的做,你明天一定能活下来。”
盗贼答应了,因为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别的办法。
于是第二天的血战中,人们便看到一个拳头从后背伸出来的人,拿着时针一边胡乱挥舞一边双手抱头,绕着内场逆时针一圈圈的跑,血战中的选手顾不上他,看台上观众的石头砸不着他。老教皇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即将锤铃强迫盗贼参加血拼之际,本场剩下的五名选手决出了。
“救救我吧,黑!”盗贼回去后拉着黑的裤腿哭喊,“明天就要和狮群决斗了,我一定会请它们美美饱餐一顿的!”黑想了想,答应了,他蹲下来轻声询问盗贼,“你是犯了什么罪被关进来的?”
“嘿嘿,当然是偷盗了。”盗贼抹了鼻涕眼泪骄傲道,“我可是偷到了老教皇第十一个情人的银梳子,虽然一开始没卖上好价钱,但我一说梳子是教皇大人用过的,立刻就被人抢着要!不过我脱了袜子说是教皇大人穿过的,人家怎么就不信了呢,原来那些人还挺聪明的。”
“好吧。”黑想了想告诉盗贼,“那你照我说的做,明天一定能活下来。”
“等等,你是说这个叫黑的人,有办法让一个盗贼和另外四个人在狮群的攻击下活下来?”利柏忍不住在故事间隙,边鼓掌边发出惊叹,“王后陛下,我看聪明又勇敢的人不是黑,应该是你才对。”
“还有石块儿。”辛西娅提醒道,“你想想啊,英雄之所以被称作英雄,不就是因为他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吗?传说在流传的过程中受到过限制,真实的黑肯定远比我们现在讲的更厉害。”
“你就这么自信?”利柏低着头单手把玩自己的手指,“那要是你发现他和你想象的不一样……嘶,我真怕你会心碎。”
辛西娅:“你管的有点多了。”
利柏一个微微欠身行礼,“我是国王,这是我应尽的义务。还是说回你的故事吧,盗贼活下来了吗?”
屑克,偏偏在这个话题下继续,辛西娅叹了口气摇头遗憾道,“没有,他被活活打死了。”
“哦?”利柏听上去并不惊讶,手上动作不停,辛西娅立刻补充道,“但他原本是有机会活下来的!”
27. 庆典
第三日血拼开始,盗贼等人哆哆嗦嗦踏上圆盘沙地,一个个抱紧指针小心地朝黑黝黝的洞口张望许久,狮群却始终没有上场。
“狮子呢?!狮子去哪儿了!!让狮子把他们统统撕碎!!!”观众们不满叫喊。
洞口内,饥饿的狮群隔着笼子同样怒吼咆哮,地上柔软保暖的干草被撕扯成碎片,笼壁上挂的头骨像果壳般撞击地叮当响,人和野兽隔着铁笼遥遥相望,双方都不能更近一步。
“这是怎么回事?”老教皇问身边的人,内侍检查过后禀报,“狮笼的锁被人动了手脚,无论如何都打不开啦!”
“时钟在上,谁竟敢做这样的事!”老教皇背着人怒不可遏,“该死的!人们都是冲着伟大献祭才来的,门票可不能退,立刻找人去修理,先让那帮罪犯们动起来!”
于是有狱卒冲场上喊道,“动起来动起来!你们这群罪大恶极的臭虫,给时钟看看你们改过的诚意!”
犯人们彼此交换了眼神,谁都没先动手。
“快动起来!屑克!这个时候装什么好人,想想你们进来的理由!”狱卒的鞭子扬了起来。
咻咻破空声中,罪犯们虚假地胡乱挥了两下武器,又不动了。他们是犯人不是傻子,要是一会儿狮笼被打开了,一群人一起上还能多一点活下去的机会。但观众们也不是瞎子,没有观赏性的节目他们不看。没多久,就有几个贵族的侍从找上了教皇大人,希望他能尽快出面解释并处理一下。
黑默不作声退到角落里,望着天空看日落的轨迹,只要等到太阳下山庆典就会结束。
“哦对了,这里不得不提一下盗贼的技术真的很不错,不仅开锁速度快,搞破坏找起麻烦来也能让人头疼半天。”辛西娅肯定道,随即惋惜地摇摇头,“可惜没挺过去,被观众的乱石砸死了,要是这门技术流传下来的话,我们这行很多工作也能轻松一点……”
“嗯,被你这么一说的确很可惜,不过别难过,以后你也用不着这些。”利柏望向天花板,手上搓了个火苗上下抛着玩,有意无意地问了句,“教皇怎么说。”
“……他要面子,什么都没说。教皇很明白中层观众想看的不是这个,要不是下层观众率先出手,或许他会让庆典延期一天也说不准。”
辛西娅摇了摇头,“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在场的可都是罪大恶极的犯人,有多少受害者花了大价钱才求来一张门票,不能看他们死在野兽口中当然不会解气,石头就是用来做这个的。场地就那么大,人红着眼睛能看清什么,不管不顾地一遍遍砸下去,就算是头大象也活不下来。这还是斗兽场建成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有罪犯完完全全被石头砸死……还是说回盗贼吧,我觉得他犯的罪还达不到能进斗兽场献祭的程度,最多也就是被关上三四年的样子……”
但盗贼却在投石下为那些人陪了葬,不管是谁授意把他扔到这里,反正肯定没想让他活着离开。黑将他的朋友一一捡起,装进瓦罐埋了起来。
空气短暂的沉默了片刻,辛西娅平淡总结,“国王,你手下的人真该死啊。”
利柏:“我绝不否认这一点。不过先别管他们死不死了,照你这么说下去,黑倒是马上就要死了。我刚才就想问,如果黑带着盗贼破坏了笼子,这么大的嫌疑难道没人怀疑到他头上吗?”
“有的。”辛西娅摊手,“黑当天就被抓获,当成罪犯扔进牢房了。有的传说版本说他是自愿被抓进去的,我个人比较认同这种看法。”
“为什么?单纯展示他的英雄光环?”利柏不理解,辛西娅就帮他理解,“没那么肤浅,还记得吗,黑一开始的目的就是逃离斗兽场。”
这个目的他一秒钟都没忘记过,无论平时做什么脏活累活,他一直都在脑海中观察计划身边能帮他逃离的一切。
修地道不可行,出口被狮子日夜把守,斗兽场高塔般的环墙把人从身体层面牢牢困死在这个笼子里,就连仅剩唯一的希望,借由赎罪赦免离开,都被盗贼亲身试验失败了。
“难道世界上真的有只能进来却不能出去的门?”黑在无人处思考,并借着照进地下室的月光很快得出结论,这是不可能的。
只要是门,它就连接着里和外,如果门里的人只拥有“里”,那么“外”就不存在。归根结底只能是他打开门的方式不对。那到底应该怎么打开这扇门呢?
黑在牢房里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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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不到半年时间,很快,新的罪犯又把斗兽场的牢房填满了,新一轮的鲜|血庆典再度开启,这次他亲自站上了斗兽场的沙地。
飒飒黄风里,四十九个凶神恶煞的罪犯手持指针,阴涔涔的注视也提防着身边的人。观望中,近处安静的能听到沙砾滚动,远处观众们呼喊的声浪一波盖过一波,招摇的红色亚麻布下,喊得不是鼓舞人心的口号而是各种尖锐诅咒。
黑环顾四周,身上残破的两块儿布随着胸膛微微起伏。他扫了一圈后,视线精准钉在看台中央视野最好位置的老教皇身上,身后蹑声响起的瞬间,单手捞住指针末端绕头凭借腕力一甩而过,一颗新鲜的脑袋就这么被他轻松挑下,骨碌碌直滚到场边还闭不上眼。
看台上爆发出今日第一波叫好,教会的人纷纷松了口气,时钟在上,这届庆典的口碑有保障了!
“好强的对手!”几个强壮的罪犯壮着胆子一起涌上来,但正如黑曾对盗贼说过的那样,十人之内,他一手一个全给灭了。场内只剩三十人的时候,没人敢再靠近他。只剩十五人的时候,他往哪个方向走,哪里就一秒清场。第一日血拼只花了从前一半的时间就宣告结束战斗。
半夜,有人溜进牢房,将黑的武器从一人长的秒针换成了半人长的分针,黑装作没看见,第二天看也不看就捞起缩短一半的武器上了场。
和第一天一样,十人血拼中,有人仗着黑的武器被偷换就敢冲上来挑战,无一例外,全都被迅速送下场,战斗再次提前结束。
这下就连老教皇也担心起来,明天黑不会真的能挑战狮群并活下来吧?
当晚,黑的武器被换成了更短的时针,他还是没有反应。
就这么到了第三日,看台上呼声石块儿准备充足,有不少贵族听说这届庆典的事迹后不惜加高价也要挤进来观看表演,看台上黑压压一片全是人,从来没坐的这么满过。万众瞩目的人兽厮杀开场在即,狱卒却惊讶的发现,黑不见了!
“蠢货!没人能逃的出斗兽场,快去找!”老教皇跺着脚吩咐道,内侍们立马拔腿就把斗兽场每一层每一间房都翻了个遍,竟然连黑的影子都没见着。
黑真的不见了。
28. 被诅咒的英雄
“人怎么会消失的这么突然!没时间找他了,不如随便找个人扮演黑上场吧。”有狱卒提议道。
“可以是可以,但牢房里没有多余的犯人,而且观众们想看的是黑,又有谁能像他一样身手矫健,以一当十呢?”同为狱卒的人反问道。
事态在此胶着。看台上观众的呼声开始由不满转为整齐地呼喊黑的名字。庆典是为时钟举办的盛会,人们亲眼见证教会两次失败后,该如何信任教会的权威,今后斗兽场看台还能不能再向今天这样坐满?
不行不行,老教皇当即和内侍密语几句,稍后,几架载着新囚犯的笼车从场外驶入,绕场一周后围成一个圈停下。老教皇手持权杖夺取所有人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高声且庄严宣布,“各位虔诚的信徒们,于世上仅有一伟大时钟位下,我很荣幸向大家宣布一件好消息——”
观众们又躁动起来,侧着耳朵生怕漏掉关于黑的消息,狱卒们不得不下场维持秩序才得以让大家保持安静和理智。老教皇又说:“在教会多年来坚持向时钟进献最纯净的信仰和祈祷的今天,我们再三确定终于证实——”
“时钟,它以真实的形态回应了王国的呼唤!”
人群彻底沸腾了,呼喊与无数双手朝老教皇伸去,从斗兽场上方俯瞰的话,好比倒坍内陷的火山,不过在人们心中,这样就能更接近时钟一步。
“太好了!时钟会保佑我们吗!”
“时钟回应了什么!”
“黑在哪里?”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老教皇早就料到人们会问,拿出等待期间想好的措辞,“诸位,我们今天站在这片神圣的土地上,连续两日为了王国每一刻的和平幸福祈求时钟带走污秽和罪孽,成功了!我们做到了!时钟带走了我们之中罪孽最重的人——黑!今后,在场的每个人都将受到时钟庇佑,远离疾病永远被幸福笼罩……”
老教皇为了平息人们的怒火,说了许多平时不会说的好话,做了不少违心的保证。利柏佩服地赞叹,“好优美的话术,不幸福的以后都死光了谁来证明他说的不对,这么好的办法还好被传说保留下来了,以后我也这么说。”
辛西娅:“学了你也用不上。”
“总之教会用虚假承诺平复了人们失望的怒火,又端上来几车现找的罪犯继续表演娱乐,基本算是把事态稳定住了。”
然而黑的踪迹仍然像幽灵一样环绕在老教皇身边。他知道这里的罪犯对他怀有什么心思,他感到不安,命令更多的内侍围在他身边保护,里里外外三层人围绕着他,原本就因为加了人而拥挤的看台变得更加难以站稳,内侍们彼此推推搡搡一个挨着一个,仍尽量和大人物保持距离,可忽然间不知道是谁的手竟然敢不知死活的搭在他伟大神圣的肩膀上,与此同时,锋利的指针尖端迅速插入老教皇的脖颈。
“教皇大人,别看那儿,我在这里。”黑一身内侍打扮,贴着老教皇的耳朵轻声道。
“你!黑!你怎么从牢房出来的!”老教皇的呼救被指针逼回喉咙,此刻又惊又惧,这么多年来从没有人敢这么对他,怒瞪的眼睛带着威胁的意味,“敢到我身边来,你就不怕……”
“嘘——”□□他捂住嘴,“我的时间不多了,配合我回答几个问题,门自然就打开了。”
“什么门……”
“你没资格知道。”时针像把小巧纤细的匕首藏在黑的袖子里,在外人眼中他只是被挤着不得不站在老教皇身边贴身保护,实际上伴随着他的动作,时针捅的更深了些。
“第一个问题,告诉观众,你刚找来的罪犯们都犯了什么重罪。”
“什么?!”
“说!”
黑的命令关乎生死,老教皇哀嚎一声跳了起来不得不承认,这些人犯了生活作息不规律,不讲卫生,挑食等罪,严重到得立刻行刑才对。
人们的目光再次汇聚在老教皇身上,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对他的胡言乱语感到陌生,他怎么把实情说出来啦?
“您在说什么呢?”人群中发出疑问。
黑又问,“第二个问题,告诉大家,我真的是因为罪大恶极被时钟带走了吗?”
“不是不是,没有没有!”老教皇赶紧澄清,“咳咳咳,诸位请继续听我说……”他被刺的咳嗽,哆哆嗦嗦的解释,“请看看我身边这位,看看他是谁?这不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黑吗?咳咳咳,虔诚的信徒们,原来我们搞错了一件事,时钟并没有带走他,而是作为无罪之人给他放回来啦……什么?哦哦,是我们搞错了,时钟并没有回应……”
在场的既有为观看刺激表演而来的观众,也有一心目睹罪犯如何被惩治的人,更多的还是对时钟怀揣虔诚信仰的教徒们。老教皇的解释相当于给每个人脸上都热热乎乎贴了一巴掌,谁能接受他突然癫狂的胡话!
“可以了吧……”
老教皇一双老手颤巍巍想要扒开黑健壮的胳膊,话说到这种程度,他丢人丢的够多了,这小子还想怎么样?不管怎么说,他也只是在牢房里关了不到一年而已,又没有真的扔他去喂狮子,到这里也该消气了。
至于这些观众们,老教皇扫了眼叫嚷不休的人们,内心里不屑骂道,他们什么都不懂,没什么好怕的。出了这扇门,谁敢多一句嘴,他就把人带回来。不,敢多嘴的人压根走不出去斗兽场。
多年来培养的奇妙自信让他大着胆子拍了拍黑的手臂,和他商量,“我已经帮你回答两个问题了,就到此为止吧好吗?年轻人啊,你看起来最多也就十五岁而已,咳咳咳……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这么勇敢,爱慕我追随我的女孩儿多到一条街都放不下,今后还有更美好的前途等着你呢!咳咳咳……我知道,你一定在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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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了对不对?来,咳咳咳……听我的,把时针放下,我承诺你,事情结束后立刻在时钟面前为你寻回尊严和正义,你……哎哎哎哎!住手!!!”
时针像钉子一样狠狠扎进老教皇的血管里,如果不是创口被堵的严严实实,这会儿他应该已经以身完成庆典献祭了。
黑听了他的话,摇了摇头说道,“你回答了我的问题,那我也回答你一个问题。”
“你……”
“你不是问我怎么从牢房出来的吗?”黑歪点了下脑袋,扬起一边嘴角怒笑着说,“因为我记性很好,学会了点开锁方式而已。”
“哦哦是这样啊,好了我们的问题都解决了,现在可以说再见了吗?”老教皇想求助的手被黑死死摁住,整个人趴在看台桌子上挣扎,不分看好戏的内侍们堵住了真心想救人的路,于是黑的时间更充裕了。
“那现在,我们来说说第三个问题。你知道怎么打开斗兽场的门吗?”
“我知道,钥匙!拿着钥匙就打开了,钥匙就在我的房间里,放开我你就能拿到!”白袍的老教皇衣领渐渐被染红,他怕的不得了,拼命蹬腿,黑还是摇头,“不对,不是这么开的。”
“那你想怎么开?”老教皇愣住了。
“我想……”看台四周吵的不可开交,意见不和的人们对彼此大打出手,场地上狮子还在笼内咆哮,被临时带来的几个新罪犯连身上的亚麻工作服都还没来得及脱下来。
黑收回视线,旋着时针问老教皇,“有没有一把钥匙,能让斗兽场门外的世界变成门内的世界?这把钥匙该由谁来保管?谁,又是斗兽场的所有者呢?”
“回答我,教皇大人。”
黑的手暗暗用力,此刻教皇才意识到他的根本目的所在,原本就稀疏的头发一根根炸起,他冷汗直流却不能挣扎,只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顺着脖子流到桌面,流到看台,一点点向下蔓延。
“该死的,你这个该死的家伙!”教皇咆哮着诅咒黑,用尽王国内最下流最恶毒不堪的句子咒骂,“你想杀了我代替我?!哈哈不可能!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这个笼子?!这可是我和历代教会毕生的心血!我的艺术品!你凭什么毁了它!”
他翻身暴起去掐黑的脖子,却发现就算伸直了胳膊也只能碰到黑的锁骨,老教皇更愤怒了,不顾一切的抓挠,“该死该死该死!低贱的臭虫!时钟在上,祂会替我看着你,你以为离开斗兽场你就自由了?有罪之人,时钟会剥夺你的一切!你会成为祂的奴隶,祂的囚犯,永远不可能逃离你的门,啊啊啊啊啊——”
老教皇的脑袋穿过人群滚到场上,人们终于停止斗争,黑站在高台上宣布闹剧结束,石块儿铺天盖地向他砸了过来。
“你的英雄下场并不圆满呢王后。”利柏从漫长的出神中苏醒,对辛西娅笑了笑。
29. 野兽没有理智
利柏又露出那种表情了。自从今晚故事开始之后,虽然嘴上还说着招人烦的话,但眼神总是冷冷的,这种感觉有点熟悉,看来这次真的讲到让他生气的故事了。
“的确,就是这样才挺让人惋惜的。”辛西娅也感觉喉咙里哽着什么不舒服的东西。
黑是被人拿石头砸死的吗?传说里没有这一段。但不可否认的是,黑的行为使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教会不被人们信任,关于那段故事也越流传越离奇,后来甚至有黑是老教皇某个私生子蓄意报复这种传言流出,直到一位新教皇出现,她一上台就封锁了这段对教会不利的传说,并且在黑之后,彻底废弃了对斗兽场的使用。
房间安静了。
两个浑身白的反光的人一左一右面朝正中间的壁炉,火焰噼里啪啦发出好听的噪音,结束追忆传说后辛西娅才感觉到热,披肩刚溜下肩膀露出长裙袖子的垂褶,忽然感觉一束目光袭来。
“今天的故事结束了,你怎么还没走?”她不怎么客气地问道。这里是她的房间没错,而且时间很晚了,他赖着不走想干什么?
利柏垂下眼帘,欣长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落寞神色好似扔在为黑的结局而动容,好皮囊的作用在他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再盯下去辛西娅感觉他背后很可能长出一对儿圣洁的翅膀。
不能看他。“你得走了。”她揉了揉眼睛,竟然越揉两人挨得越近,察觉到不对劲后她立马住手,不过还是晚了一步,利柏已经连人带椅子平移到了她面前,正满眼委屈地望着她,好像在期待什么。
……难道真的因为教会和时钟说到他痛点了,就这么这么这么痛吗?辛西娅对望回去的同时,心里咯噔一下。
从前她执行任务的时候,如果委托人没有特别要求的话,通常她会选择比较能一击毙命的杀法,除了动手前会先说明一下自己的来意,以及目标需要去死的理由外基本不和目标交流太多,更不会虐|杀,这样不好,时间久了容易招惹别的麻烦。
因此她扪心自问,今天之所以要讲这个故事,纯粹是出于一种恶心人的恶作剧心理,绝对没有给人造成额外伤害的意图,而且她不是都把老教皇讲成了个反面角色了吗?他怎么还是一副受了伤的模样,这让她怎么判断自己有没有违背工作原则……
利柏不知道她眼眸闪动这么几秒的时间里脑子里过了这么多内容,见辛西娅不但表情严肃还眉头越皱越紧,赶在她又要说点儿什么之前,毫不犹豫地单膝点地轻轻伏倒在她身前,阴郁的目光一丝不落全坠在辛西娅身上,“王后陛下,这就结束了吗……”
结束两个音节被他格外强调,尾调转了几个圈,圈圈都打在辛西娅的良心上,她捂着心口后撤,没想到裙摆却被人死死压住,罪魁祸首眨巴着眼睛盯着她看,“对不起,我压到你的裙子了。”
他脸上可完全没有歉意,一点要挪一挪的样子都没有。辛西娅使劲儿一拽,几片缀地不那么牢固的羽毛被扯了下来,看到羽毛,她总算是扯回了点儿关于正事的记忆。
“的确是结束了没错……”她踌躇道,白天阿伦交代的枕边风还萦绕在耳边,但真的要吹吗?至少不该是今天吹吧……
犹豫不定中,辛西娅无意识地又拽了两下裙子,这次不但依然拽不动,身上还多了层温热的触感。
“我还不想结束。”利柏枕在她膝上,低哑着说,“王后,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辛西娅大惊:“!!!”他又想额外找事了?!!
事实证明她多虑了,事情不是她脑子里想的那样,利柏真的只是很无力的挨着她,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缓缓说道,“别担心,斗兽场的悲剧够多了,今晚我们应该过得轻松一些。我只是在想……”
他摩挲着裙摆上的羽毛,团在指尖感受它的柔软和温暖,“是不是大家都喜欢黑那样的人呢?”
“清醒的,聪明的,没抛弃过朋友的,会站出来走到教会面前掀翻它,不在乎自己有任何后果的人。王后,人们会更喜欢这样的人吗?”
“我不知道……”第一次面对这么认真的利柏和他的问题,辛西娅感觉浑身血液倒流僵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骗子,你知道。”他失落地笑笑,“要是不喜欢,怎么会顶着被教会封锁的压力还让这些传说流传下来。再看看教会,他们在英雄的故事里口碑还不如阴沟里的老鼠,也是应该的,那些家伙的做派的确让人恶心,一听到他们说话我就难受的三天吃不下饭,不过……人们越喜欢黑,相对的,就会越讨厌站在黑对面的人,对不对?”
一声叹息后,利柏头埋的更深了些,“作为国王,人们会怎么评价我呢?王后,他们会怎么看待和我有关的……”
“我不喜欢黑。”良久后,他抬起幽蓝的眼眸望着辛西娅,轻轻摇晃着她闷闷说。
这就是她为什么不喜欢跟目标说那么多的原因之一,做她们这行最大的忌讳就是听目标倾诉后脑补太多。然而先前良心上的阵痛,让她暂时打算稍微尽上那么一点点的人道主义关怀。辛西娅稍微想了想,下定决心沉重抬起胳膊,艰难落在利柏肩上拍了拍,安慰说,“你是你,教会是教会,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利柏追问。
“呃……”哪里不一样,辛西娅想不出,教会再怎么过分也算是起到了一点维护安定的作用,国王起到什么作用?
利柏始终看着她痛苦思考挣扎的模样,改问道,“你是不是也喜欢黑那样的人。”
果然,问题一换她立马眼睛亮起来不纠结了,虽然出于礼貌没有给出肯定答复,但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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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用说了。”刚才还满脸哀怨的利柏站起来,目光中的清澈瞬间隐去,咄咄且凌冽的注视着身下的人,辛西娅还没意识到他怎么转变的这么快,“不说了?”就看他笑着松了手腕上的纽扣,一个抬手辛西娅就以半坐的姿态飘浮到半空中,再一推,她整个人便砸陷进床里。
屑克!他就是!在找事!!!进展太快辛西娅被砸懵了,扶着脑袋坐起来就要给他按照同样的待遇来上这么一下,还没等视线捕捉到国王的身影,视线又是一阵翻转。
“我不喜欢黑。”利柏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只不过这次他在上辛西娅在下,而且双方态度都不友善,他埋在辛西娅颈间报复性的狠咬了一口,疼的她火蹭的一下窜到头顶。
谁管他喜不喜欢,压根就没人问他!多年养成的身体记忆在她思考出利柏突然发疯的背后动机前,先一步做出反应,辛西娅曲起右腿绞住利柏半跪着的左腿,腰部用力,翻身的同时掐着他的脖子将其拉倒,两人在床上滚了半圈摇摆着停下,辛西娅双手紧紧箍着利柏骑在他身上,回敬道,“关我什么事!我不想知道!”
这一掐把利柏掐笑了,他开始抑制不住的大笑,笑得浑身颤抖连带着辛西娅也抖,她毫不客气一巴掌招呼上去,“别笑了!你是不是有病!大半夜到底想干什么!”
“哈哈哈哈我笑你哈哈哈……”利柏摸了摸脸上的指印,笑着仰起头配合她掐的更实在些,趁辛西娅惊愕的瞬间一把揽住她的腰拉向自己。
“我的王后,你怎么这么容易被骗,知不知道这样很容易被人欺负的。”
压在腰上的手顺着裙子的曲线抚摸轻拍并不更近一步,辛西娅懒得跟他废话扭动着试图抽身。然而即使没有逆术的加持,利柏的力气竟然也这么大,压得她难以推开。贴在耳边的声音如鬼魅般起伏,他抽出空余的另一手,替辛西娅挽好垂落在脸颊上的发丝,深吸一口后朝香气来处埋的更深,“我能欺负你吗?”
“你放什么……”没等她骂完,利柏的唇就猝不及防贴了上来,强势的不容拒绝的破开她的防守,像头失去理智的野兽般无尽地索取,任辛西娅扑腾着搓出的火把上衣烧的什么都遮不住,也绝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野兽本来就没什么理智吧,挣扎间辛西娅还在想着。野兽没有理智但人应该有,抛开国王是个疯子不谈,今晚的利柏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时钟,教会,斗兽场,黑……一波波摆脱不掉的攻势下,辛西娅极快梳理了一下有可能的导火索,理着理着惊觉利柏又去拨弄她腰上的绑带,一个念头电闪而过,难道是因为这条裙子!
“唔……唔!!!”想明白的辛西娅推在利柏胸口的手更加用力,该死的,他吃什么长大的重的像牛一样!她心里想着,忍无可忍拽住落在手心的银色长发,狠狠咬了回去。
30. 角琴
国王是恋痛的。这个发现让辛西娅不寒而栗。
咸腥铁锈味儿在口中化开,野兽的进攻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有种再也没有明天,放手一搏的狠劲儿。她想起时钟里那个快要被吞噬殆尽的颜料,心中警报大响。
既然不能让他停下,那就让自己占据上风。辛西娅稍微放松了一点抵抗的力道,两人缠了一会儿,感觉到利柏的肩膀终于软下来不再强硬横在头顶时,她绷紧身体,立马带着他连翻好几圈滚落到地上,坠地的瞬间恰好是利柏垫在下面,结结实实的一摔又滚出去两圈,把他的理智摔回来了点。
“哈……”松开禁锢她的手,利柏摸了摸出血的嘴角,似回味着说,“还好吗,王后陛下。”
他指的是没掉下来前那段表现,辛西娅同样抹了把沾到唇边的血,顺手就借他从上到下擦了个手并轻蔑地笑了笑,“不好的人应该是你。”
被烧的看不出原貌的衣服,凌乱的头发,扎眼的红把利柏当画布一样乱抹,他顶着这幅乱七八糟的模样却表现的好像胜利者一样,辛西娅实在看不下去,正打算起身结束这场闹剧,余光瞥到角落里的角琴。
光滑美丽的犀牛角琴身堪比工艺品,它只是安安静静立在那儿,就有种吸引人全部视线的能力。
“总之,您就相信我这次。”白天阿伦的话和枕边风计划随着记忆涌现。裙子滚得皱巴巴的贴在身上,但也印证了一项事实,国王的情绪被影响了,这个裙子它是真的很有效果啊!
辛西娅陷入沉思,这套看上去就不靠谱的办法,从提出到现在才不到半天的时间,既没考察过细节也没经过推算,贸然动手只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真的要这么做吗?
她立刻在心里推翻自己,从前也不是没有过蒙着头乱撞反而碰巧成功的情况。倒过来想,已知时钟一定能杀死国王,而掌握这项方法的只有国王本人,如果她直接问利柏要答案,他不给怎么办。如果他拒绝了,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
“要是你坐够了,是不是能让我先起来?”
趁着辛西娅摇摆不定的间隙,利柏提醒她还坐在自己身上,“我替你觉得难受,而且,我也想换个舒服点的姿势,地毯很硬呢王后。”
他撑起胳膊想要起来,被辛西娅眼疾手快一把摁了回去,“等一下,你先别起来!”好像把利柏摁回去时间就能在此停止直到她做出决定为止。
“你亲亲我我就等。”
利柏不知死活的继续挑衅,伸手去接辛西娅的拳头,然而这一次却没接住。拳头压着利柏的手举过头顶,下面的人微微惊讶后眼睛里满是止不住的赞赏,“好大的力气,再来一次!”
“来什么来!你以为这是在做游戏吗!”辛西娅瞪他。本来就烦,还要听他聒噪!
“当然不。”利柏严肃道,“我明白,这是调情。你刚才的动作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品味,所以再来一次,这次我一定把带有你气味的每一秒都牢牢记在心里,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是从更早之前开始。”
说着,他就一个翻身再次颠倒两人的位置想要继续那个被打断的吻,可辛西娅也不是好欺负的,踢踢打打之间,家具挪位,花瓶倾倒,拉扯中铺在窗边的飘逸纱幔卷起装满各式各样光点的玻璃小瓶全部碎裂,斑斓荧光在暗夜里随气流飘飘荡荡,围绕在扭打的两人身边,刚才的翻滚游戏只是换了个战场,真正的战斗才刚开始。
想要获得对方的尊重,拥有强劲的力量是第一要义,谁能先打服对方谁就在上面,来自草原城镇的枕边风经验这么写着。
没错,能够实现压制的一方一定更有话语权。但不知道为什么,单论力量来说,今晚她好像要更胜一筹。
打了这么久辛西娅发现,按照她对国王的了解,利柏完全有能力更早结束战斗,甚至就在刚才,他还一身牛劲儿压着她没法动弹,所以是什么原因让他拖到现在?
又是一个背后抱摔,稍微不留意就被他钻了空子,辛西娅伸腿绞住他的腰,迎面给了利柏一头槌,“咚”的一声过后,两人又气喘吁吁地跌回到最初的战场。
这种情况在典籍记载看来反而是好事,辛西娅喘着气留意利柏的一举一动想着。一开始闹得越凶的两个人,真正臣服的时候往往更配合一些。没时间管利柏的战斗力怎么掉下来,反正他掉下来了,这个时候要是再不抓住机会,以后说不定真的会后悔。
想想城堡外的生活,想想任务的目的……辛西娅挣扎着坐起来,随手捞了个够分量的物件,再次把着利柏的下巴骑|坐在他身上,自上而下睨着他,平静道,“你服不服。”
“你痛不痛。”他笑着反问道,伸出的手被辛西娅一把甩开,“你别碰我!”用刚拿到的物件指向他时,才发现竟然是混乱中飞到床上来的角琴。
事情到了这一步,也没什么退路了,角琴就角琴吧,只要利柏乖乖配合,她是不会弄坏他的宝贝的。
“我给你个机会,记住,只有这一个。”作为对他今晚战力不佳的放水,辛西娅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缓缓,“要是不服,我们还可以继续。”
“可是我打不动了。”见她又要抬手,利柏变回故事刚结束的状态,毫不抵抗就投降,垂落的发丝蹭到辛西娅手背痒痒的,“看看我们俩的区别,王后陛下,你的衣服还完完整整的穿在身上,对我下手却这么狠,唉,谁懂我边战斗边维持体面的辛苦呢。我们休息休息好不好?”
他像幽灵一样缠上她,变本加厉手撑在她身边主动仰视,恶劣地扬起脸向她贴的更近,说“我的肩膀好痛,王后帮我看看是不是被你撞红了,给你个机会来哄哄我,记得珍惜。”
按照以往惯例,辛西娅这会儿一定会以国王的脸为支点将他推开,但是今天不行。
枕边风计划第二步是怎么说的?第一步得手后,必须趁对方还处在不能还手的臣服情绪中时,及时送上安慰,方式不限,但至少要让对方身心放松,并产生将臣服视作特殊奖励的认知。
“嗯?没说不哄你啊,你怎么知道我不哄你。”辛西娅露出与利柏势均力敌的坏笑,从容地扬起角琴拿在手里敲了敲,“我正打算要哄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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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把琴不是用来吹的,而且阿伦教过她让琴自己演奏的方式,这时候拿出来哄人真是适合极了。
深褐色的琴身上尖下粗,沙漠城镇的乐器工匠将角内掏空后注入筛选后的细沙分层,在琴身上打几个孔,不同的孔对应不同的音调,演奏时只需要按照顺序从孔上轻轻划过,低沉的乐声便会被角的构造扩大流泻出来。
不过……
演奏方法是掌握了,但也是下午刚刚掌握还没来得及实践,辛西娅坏笑完后望着手里的琴,忽然惊醒,这玩意儿怎么用啊!
她神色复杂的打算自由发挥按照想象折腾算了,利柏则一个起身慌忙抓住她的手,“王后实在是太客气了,您没必要这么做,音乐就算了,我还是更喜欢听您讲故事,打算什么时候给我讲讲关于您小时候的故事呢?”
他急吼吼地说了一堆,被拦住的辛西娅疑惑的看了他一会儿,默默把他推开,“你不想听音乐,我就不听了吗?讲故事累的是我,要不然下次你来讲,我一点儿意见也没有。”
“非常乐意,那么这次……”利柏指了指门外,辛西娅顺着他指向看了一眼,安慰道,“放心,门关的死死的,不会吵到别人。”
利柏:“我传达的是这个意思?”
辛西娅才不管他那么多,捋了把头发后死死摁住利柏,“准备好,我要开始哄你了。”
她再次抱起琴尝试。不得不说工匠的手艺高超,就算完全不懂乐理的人,只要按照琴身上的纹路依次拨下去,弹奏出来的效果应该也不会太差,只不过碰巧碰上演奏的人是她……
本来就低沉的音调被她弹的更像是沙漠里要旱死的仙人掌一样时低时高,四散在床周围的荧光默默散去,相比之下,在音乐方面更有造诣的利柏从一开始的震惊拒绝到勉强接受,吱吱呀呀吚吚呜呜了半天后,或许实在无法忍受她这种朴素的初级演奏方式和幼稚曲调,不得不打断了她。
“是不是太单一了,你有解决的头绪吗?”,被打断的辛西娅没忘记这次行动的目的,礼貌的征求另一听众的意见。
对待艺术的事情上,利柏虽然严苛但并不想打击她的积极性,只是转过头去,缓了会儿后,淡淡对她说,“你的手法不错,不过角琴作为沙漠城镇最受人喜爱的乐器,它的音域并不局限在你现在能掌握的范围内,如果王后有兴趣的话,过段时间……”
他话还没说完,辛西娅就一口拒绝,“什么?不行。”
今夜没有回头路能走,她一把塞琴到利柏手里,“要不还是你来,我配合你,不过话说回来,你感觉有没有被哄到,有没有感觉心里很温暖像揣满蜂蜜一样?”
辛西娅满脸真诚,利柏的脸色却变得不太好,从她手上接过琴后稳稳放到一边,“你哄的很到位,但我能不能知道,为什么我的王后忽然坚持要哄我?”
他半眯着眼勾勾手指,一股无法对抗的力道将辛西娅放倒,两人视线终于平齐,利柏侧撑着头揽着她的腰将人拉到身边,仿佛在生气,“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她,到底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31. 雪原的雪
情况朝着与预期相反的方向而去,这是要重走一遍第一步的趋势?
“我确实有想要的,也只有你能给我。”辛西娅坦然承认,利柏没想到她这么直接,反而愣了一下,让她继续说下去。
“我的目的嘛,倒也不是不能告诉你,但是不能这么简简单单就交代了。”她神秘兮兮地吊了利柏两句。
刚才滚了那么久,她下手重,眼前利柏整个上半身就剩两块儿松松垮垮吊着的布条,腰带也不整齐。虽然他本人并没有介意的意思,但辛西娅觉得,还是有必要帮他遮一遮。她捞起自己依然完整的裙子一角,轻轻给他搭上,利柏没有拒绝,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很好了,这样谈事情更方便点。
“你想困困难难交代,我同意,但不要再用那种方式了。”利柏紧盯着她,“不适合你。”
啊,真的不适合吗?他看上去态度挺认真,辛西娅稍微有点受挫,但很快重新振作起来,认同的点头,“我的手还是更适合拿刀,可惜没人用打打杀杀的方式哄人……”
那些都不重要,利柏追问,“现在我们又回到这个问题上来了。你为什么一定要哄我?别说是因为我那句话,你什么时候开始把我的话放心上了,真叫我惊讶。”
他今晚相当执着于这个问题的答案,辛西娅叹了口气摸摸他的脸,说,“……你也太敏感了。”
“既然你都这么问了,那就意味着我今天的计划已经失败,但我还是想再争取一下……在揭晓谜底之前,你能答应我个条件吗?就算答案很让你费解,也不要再进一步追问了,能做到吗?”
她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持续贴近,让原本就算得上依偎在一起的距离更短,不到一拳的对面,利柏虽然还是一脸警惕,但已然放松了手上的力道,挑了下眉,“如果只是这么简单的要求,当然没问题,国王答应了,请您讲。”
“你知道时钟吗?”辛西娅问。
她问了个没头没脑的奇怪问题,利柏仍然耐心回答,“时钟?嗯,我想想……是不是那个讨人厌的家伙?我恰好知道还亲眼见过触摸过,闻过它的气味听过它的声音。如果让我用一件物品来形容它的话,我会说它是一把几百年没被保养过,生锈了的烂锁。要是让我为它写一首歌,我会把提出这个要求的人先杀掉。倘若我在位期间只能签发一张死刑令,那主角肯定非它莫属。”
如同私下排练过多次般,利柏面带笑容一口气说了不少恶语,说完了还要再补充一句,“以上差不多就是我对时钟的了解,虽然时间不晚但我也不想继续说下去,总之,这些有帮到你什么吗?”
“……不用了,很全面。”辛西娅摇头,感觉到抱着她的手正逐渐上移贴上后颈慢慢摩挲,利柏看似失望地问,“别告诉我你做这些就是为了试探我和那块儿破表的关系,王后,我真的会伤心的,你要不要重新想个理由?别着急,距离日出还有很长时间……”
揉捏她的手指在不知不觉中微微加重力道,眼前湛蓝的眼眸中只剩辛西娅的倒影,她感觉自己溺在这条深渊中身体被烧的滚烫。
“还没说完呢。”她试着推了下深渊,对方纹丝未动她反而后撤了点,就这么点儿距离也要被他强硬的拉回来。辛西娅今天格外好脾气的没跟他继续对抗,只是拿手遮住了他的眼睛,试图阻隔热源让自己好受点,利柏也没制止,这种程度随便她折腾。
“你知道我在时钟里看到了什么吗?”她又问。
这么简单的问题,跟把答案喂到嘴里有什么区别。但是有了前面的对比,这次利柏像被人掐了脖子一样没有那么快作答。辛西娅感觉到手心的睫毛猛地向上一抬,随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慢慢落下,两人僵持着抱在一起,荧光识趣的把黑暗和沉默留给他们,周围静的只剩微弱的心跳。
奇怪,就算全世界都不知道答案,利柏也一定知道。阿伦说,时钟链接了她和国王,利柏一定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他为什么不说话?
“时钟里那个在难过的人是你吗,利柏?”她再次问道。
“……”
又是更长久的沉默。这个人脾气真的古怪极了,想说话的时候自己滔滔不绝说半天也不嫌累,不想说话的时候就像个火热发烫外热内冷的冰雕。辛西娅实在被灼人的热量烤的不行了,索性不跟他绕圈子直接摊牌。
“你知道的,我下午见到了时钟,跟你一样,我也摸了它的形状,闻了它的气味,听了它的声音。但这些都不是我最感兴趣的。而且你知道吧,我在时钟里见到了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个有人形状的东西,它到处乱咬什么都吃,我一下就想到你了,你们俩简直一模一样,我就多看了会儿。”
“一开始它只是无差别的攻击靠近它的东西,挥舞着拳头乱打一通,把自己打的歪歪扭扭一会儿像人一会儿像你不想听的东西,但是没用啊,它不知道自己是在和空气搏斗吗?时钟里没有人,没人告诉它它就只能这么打下去……我其实就是想问问你,伟大又无所不能的国王陛下,能不能让这个小可怜虫停下来?”
“能吗?”辛西娅拿开遮挡他视线的手,直视利柏的眼睛。
这双眼睛在她手下从没闭上过,此刻障碍物移开,双双对视间,竟然不是辛西娅想的那种场景,她率先感到不好意思而挪开视线,说话都有些颤抖,“你你你你你别这么看着我,你问的问题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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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的条件你也得遵守,一一一一一个多余的字都别问!别亲我的手!!!”
利柏好笑地牵着她的指腹轻轻一捏,“我答应过你什么条件吗?我怎么不记得。”
“你绝对答应了,时钟能不能调以前的场景来看,我们对峙!”
“哦,不可以。”利柏松开怀抱对她的束缚,坐起来活动了下肩膀,恍然醒悟道,“你该不会是说国王允诺了你什么吧?真可怜,都被骗了多少次了还相信那个人,不像我,说话算话。”
辛西娅:“……你真的是我见过最无耻的人了,按照你的意思,难道说你的身体里同时住了两个人?需要哪个用哪个?”
利柏转过身单手随意撑在辛西娅身侧,大笑两声鼓掌,“被你猜到了!不愧是聪明的王后陛下,英明的王后陛下!那您要不要顺便猜猜我现在是谁?”
“以你目前想耍赖的样子看,八成是利柏吧……”做出承诺的国王并不在场。
“又猜对啦!”利柏一个狗扑把人推倒,亲昵的把头埋在辛西娅脖子里狂蹭,边蹭边笑,“王后陛下好厉害,王后陛下最香最温柔了!王后陛下永远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他从辛西娅的颈窝里冒出头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一见到她的脸又忍不住笑了,这次的笑一点也不夸张,是个认真无比的笑,他说,“今天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叫出我的名字,你的声音真好听,让人听一万遍也听不够,一会儿我们一定要去封瓶酒纪念一下这个充满意义的时刻!还用你喜欢的那种……”话刚说完他又立马摇头,“等等不行,不够,只是这样还不够,不能只让我自己开心……”
那股灼热的感觉又回来了,不对,应该说是一直没消散过。辛西娅深呼吸让自己尽量平静下来。窗外开始下雪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在云的最高处凝结成晶体,积攒够了能量就扑簌簌从云层跌落,雪原几乎每天都在下雪,但她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雪的样子。
利柏转而望向辛西娅,“亲爱的王后陛下,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说出来,今夜无论什么要求我都满足你!”
“啊?我……”面对利柏此刻欣喜的脸,辛西娅说不出口。
“说吧,告诉我,我想让你也开心。”利柏扬起的脸更近一步。就在片刻前,她还和这张脸的主人不顾一切的亲吻过,而现在,他们的头发缠在一起,谁能把它们梳开?
“我……我想……”辛西娅的心脏在颤抖,手脚冰凉,她嗫喏着将头转向一边不去看利柏,他正满脸期待的等着她的答案。
“我想让你告诉我……”她闭上眼睛,听到自己的声音冰冷地说,“时钟怎样才能杀死国王。”
32. 预谋
雪原城镇,日出。
一个矫健的身影在街巷里黑猫一样隐蔽的穿梭,兜帽沿被晨雾打湿下坠,刚好遮住她的脸庞。
昨晚雪原下了这个冬天最大的一场雪,大粒纯白雪花争抢着脱离云层,夜里没有风,它们慢悠悠无声落下,铺满目之所及的一切。晚睡的人们无一例外被这场大雪震撼,有见识的老人说,今日估计会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果然没错,城镇苏醒后,迎来的是整个冬天第一个金黄璀璨的太阳。阳光洒在深及小腿的新雪上,丝毫不影响兜帽下少女的速度。
特意避开正门,她翻过高耸的院墙,攀着墙边的植物跃进洞开的三楼房间,一进去就迅速挪到门后,几乎和盆栽的影子融为一体。
通常教会早课会在九点前结束,幸运的是今天天气好,进行的格外顺利。没等多久,楼梯口便响起规范的脚步声。
“哒——哒——哒——”
每一步都比照时钟刻度般精准的步伐踩在木地板上,由远及近,谈话也随之结束。
“感谢您的辛劳付出,晚上见,莫洛神父……”陌生人向神父告别,神父照例回应道,“你我皆是时钟的仆人,请不要忘记向时钟献上我等最虔诚的信仰,再会。”
说完,他推开了房间门,铜质把手扭动两下后门锁松动。
莫洛神父前脚刚踏进安全区域松了口气,后脚一柄冰凉的铁器就横在他脆弱的脖颈间,少女一手脱掉兜帽,学着陌生人的口吻向他问了个好,“为雪原辛劳付出的莫洛神父回来了,日安神父。几天不见,您还记得我是谁吗?”
“阿米西亚。”莫洛叹了口气,捏着刀尖小心的转过身举起手,平静的说,“我当然记得你孩子,你这段时间在哪里?我们一直在找你。”
神父的职业操守刻在骨子里,任何时候对外都一副包容热爱全世界的样子,阿米西亚嗤了一声,“找我?不需要找呀,我就在你们眼皮底下,我可是住在教会里信徒,你忘啦?”
持刀柄又朝神父进了一步,刀尖抵着他的喉咙顶出一个窝,只要再用一丝力就能捅破他的皮肤,“哦对,教会最近这么忙,怎么可能记得我这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但是没关系,这种小事先不提。不瞒您说,沙漠那边的事儿我也听说了一点,这次来就是想跟神父您探讨探讨,包括您在内的教会各位神职人员,到底屑克的想干什么?”
“您会如实告诉我的,对吧。”
阿米西亚拖着神父来到窗边,关好窗户拉上窗帘。她不担心神父敢大叫呼救,如今作为通缉犯的自己身在神父的房间里,该担心受到非议的人是他才对。
“阿米西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神父语气柔软,却也带着微微颤抖,他顺着阿米西亚退后的同时眼角余光始终看向门口,试图劝动她,“把刀放下吧孩子,锋利的器具在失控下伤害的不只是刀尖指向的人,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尽量告诉你,我们坐下谈好吗?”
外边几个捧着羊皮卷的人小声交谈着走过,莫洛强忍住呼救的冲动,坚持以安抚迷途羔羊一般的姿态善诱,对望片刻后,窗外的人彻底走远,阿米西亚收回了刀。
“您想坐就坐,不用跟我商量。我并没有伤害您的意思。”阿米西亚抬眼缓缓踱步至神父与门之间,刀背敲了敲椅子做了副请的姿态,“不过今日我们的谈话能不能圆满结束,还要看您的配合。”
她缓和的姿态让莫洛松了口气,他立马答应,“好,好。”只要能沟通就好,
“我猜,你其实是想问辛西娅的事情,对不对?”莫洛喘了口气端坐好,整理了下自己黑袍上的褶皱,规规矩矩的双手交叠放在膝前,目视她主动道。
“嗯,都说说。”
莫洛犹豫片刻想了想,说,“可以,不过,这实际上是同一件事,正如我们所说,辛西娅和你一样,都是教会收养长大的孩子,送她去王座山也是不得已的手段,实际上我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她……”
“哦,把孩子送到独自住在山顶那个暴虐的国王手里受折磨,教会就是这么爱护孩子的?”她礼貌的微笑在莫洛眼里形同野兽,“教皇大人如此伟大,怎么没考虑过亲自去服侍国王,万一成功了,不是更能说明教会的明智?”
见对方被堵的不说话了,她摆摆手算是此刻不打算追究这么深远的遗留问题,“先不说这个,你继续。”
莫洛咽了口口水,还忌惮她的刀,“那我简单说一下。辛西娅临走前应该告诉过你,刺杀国王是项伟大的计划,关乎整个王国未来的命运。当初筹划的时候,教皇大人就曾说过最好由她亲自去,避免牵扯无辜的人。但这项决议被否决了……”
他顿了顿,“是国王亲自否决的,换句话说,是他非要辛西娅不可……虽然其中的原因我们谁也没想明白,但可以肯定的是,国王也有属于私人的欲望。”
莫洛的一番话看似说了不少但中间的可用信息实在不多,阿米西亚不满意地摇头,“不不不,神父,你得说点准确的东西出来,别拿这种不透风的消息糊弄我。教皇大人做了什么,我们谁知道?谁能去验证?其次,国王爱欲什么望什么跟我和辛西娅都没有关系,反正有他没他王国都一样,我只在乎一件事,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向山巅城堡进发?”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但教会并没有这个打算。”莫洛否认道。
他不可能承认,教会受城堡辖制,不同城镇的教区不可擅自离开自己所属的地域,他们计划的秘密迁移等同于向国王挑衅。风险太大,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沙漠城镇那边捂得比金子还严实,只可惜被雪原这边拖了后腿。
刀子在阿米西亚手中转了两圈,她俯下身冲莫洛笑了笑,“神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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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诚实了。”
亮晃晃的刀身噗地钉入莫洛大腿,痛叫声被她全数捂在喉咙内,莫洛坐在椅子里疯狂挣扎地眼睛快要瞪出来,他瞪着辛西娅,不可思议的呜咽又无处可逃。这个该死的丫头跟辛西娅简直一模一样,一样冷漠一样忘恩负义一样残忍……
“你们自己兜不住秘密,就别怪同伙嘴巴快。”阿米西亚抽出刀,鲜丨血汩汩流下,地板上很快湿红一块儿,在血渗下去之前,她得尽快得到答案。
莫洛还没从惊愤情绪中醒来,阿米西亚抓着他的头发,逼他仰面对着自己,小声且冷静道,“还记得城主是怎么死的吗?没错,是被国王烧死的。你不用急着否认我,事发当时我就在场,不但亲眼见证了一切,还因此荣获了张逮捕令。你个蠢货,你们都是蠢货,你以为国王什么都不知道就安心待在城堡门口坐着等你们,别做梦了,曾经城主的下场就是你们未来的下场。现在,你老老实实回答我,教会和城镇城主勾结起来是不是要强行进入王座山!是不是要拿辛西娅当吸引国王的诱饵!距离你们动手到底还有几天!”
“时钟在上,我不能说……”莫洛想扭头逃避,但阿米西亚手劲不小,他只能被迫痛苦地闭眼。
“是我强迫你交代的,时钟就算知道也会体谅你。”阿米西亚耐心说完了前半句,后半句就不那么耐心,“但我不会,如果你还是坚持信仰,那我只能立刻开始折磨你,你选哪一种。”
“孩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忘了你也是时钟的仆人了吗?”莫洛还想挣扎一下。阿米西亚高举起挂红的刀柄,他慌忙改口。
“等等,我选择第二个!虽然我知道的真的不比你多,但是,但是!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辛西娅真的不是被教会随便送上王座山的,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是国王他自己想要辛西娅,不然她连王座山都进不去,这说明了什么?不正说明她在城堡不会受到苛待吗?况且她进入城堡的第二日国王就宣布王后的名字,这也算个好消息吧……”
“算你个鸟!”莫洛头上挨了一下狠的,下一秒屁股底下的椅子也被踹翻,倒地之前被阿米西亚一把拎住,她骂了半天终于停下来喘口气,“你不知道具体日期,到底谁知道?”
“可能,只有教皇大人本人知道吧……”莫洛哆嗦着说。
听完,阿米西亚沉默地收拾起地上遗留的个人物品,莫洛小心地问了句,“你打算怎么样?”
“与你无关。”她回应。
“阿米西亚,你冷静一点,你现在不仅是雪原城镇的通缉犯,还是教会的孩子。如果……如果你选择留下,我们可以试着从城主手下庇护你。辛西娅留给你的钱你也拒绝了,可是冬天还没结束,这样你至少不用挨饿受冻了,对吗。”莫洛在背后叫道。
阿米西亚回头看了一眼,果断地推开窗,“不用了。”
33. 礼盒
“我刚才说过了神父,你不诚实。”阿米西亚跳窗前留话给莫洛,“如果教会真的把孩子们放在心上,就教给她们在世上好好活下去的方法,别再把她们送给有钱有权的人‘收养’了,即使是国王。”
兜帽沿遮住她的脸,旋身楼下花坛里窸窣草动了两声后,莫洛才放开嗓子呼救,两个辅侍听到声音后急匆匆赶来,见到下半身被血浸湿的莫洛大惊失色,慌忙扶他去包扎止血,途中问起他受伤的原因时,莫洛摇摇头说是自己削苹果的时候不小心。
一粒渺小微尘如何干预宇宙演化运转,无论是他自己,还是辛西娅、教皇大人,甚至是国王陛下本人,都无法阻止变革的继续,不过计划恐怕要提前了。
·
自从那晚过后,一连好几天,辛西娅都没见到阿伦的影子,这人好像在特意躲着她。
之所以感受这么明显,是因为平时早上还没等她起床,二楼食物的香气便精准无误地笔直向上飘进她的房间,随后不久,楼上剪刀咔咔嚓嚓开动,修剪植物枝叶时特意放慢速度,如果这样她还没醒,那么窗帘会试探地掀开一小角,拉开放下拉开放下,直到日光把她自然叫醒。
这几天她都没再感受过阿伦的恶作剧,房间里的花在她醒之前就换上了新鲜的,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依旧美味的食物。
“要一起吃饭吗?”辛西娅对着空气问道。
“……”
空气不会说话。渡鸦们站在远远的枯树枝头朝这边探头望,黑溜溜的眼睛比以往更闪更亮。这群好看热闹的家伙被闭了嘴,光从表情就能推测出它们忍着不嘲笑她有多辛苦。
辛西娅和城堡周围唯一的渡鸦们无声对视着。虽然它们比较讨人厌,但也是她目前除了国王外,唯一能接触到的活物了,白天很漫长,无事可做的时候,她很珍惜和它们打交道的机会。
“没人的城堡简直像个笼子一样。”她拿出随身携带的金币,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玩,活动的金币吸引渡鸦们的视线跟着她打转,辛西娅冲它们友好地招手,“谁想过来呀~”
枝头一片平静,有几只上下左右晃动脑袋,转了两圈后转过去梳自己的羽毛,没有想搭理她的意思。
“国王养的鸟跟他一模一样,傲慢,讨人厌,没礼貌……”她自顾自嘀咕了两句就不说话了,搓了个火苗把金币一点。城堡里的时间被拉长,实在很无聊,但好在清净下来更能好好练习逆术,以她目前的水平,瞄准树对面的渡鸦放把小火完全不成问题。
辛西娅举着手指,视线落到渡鸦们所在的树枝上,闭上左眼瞄准,有几只长嘴叫了两声,她猜是在骂她,但无所谓。
“闲着没事,送你们个小礼物。”她习惯性的打了个响指,对面枯树猛地摇晃,惊起黑压压一片。
“哗——”黑羽组成的大军从头顶漫过,越不过国王房间的高度便直直调头离去。辛西娅踱步到窗边,支着头看它们划过的弧线,笑不出来,只是沉默地想事情。
“啊——啊——”
一只胸脯羽毛丰满靓丽的渡鸦顶着风压落到辛西娅的窗台边,竟然礼貌的打开一边翅膀压在身前行了个礼,就像,就像……人一样。
“你长这么大一直都是做鸟的?”辛西娅以为自己的接受能力已经进步很多了,但事实是她一次又一次地为渡鸦的行为惊倒,一次比一次强烈,下一次它们又能拿出什么特长来?炖碗果仁虫汤给她解解腻?
“啊——啊——尊敬的王后,好心的王后,我请求您的帮助。”渡鸦礼貌道。
真是稀奇,一只渡鸦能需要什么?
她把脑子里的问题问了出来,“你想让我帮你干什么?不会又是去看国王养的鸟吧,我最近没这个兴致……”
风流追着它吹个不停,渡鸦哑着嗓子,努力扣紧脚爪裹紧翅膀不让自己跌落,“啊——啊——蓝山鸲,蓝山鸲,替我去找蓝山鸲!”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不好意思,要是别的要求我可能直接就答应了,但这个,我拒绝。”她托起渡鸦就要放它回归族群,渡鸦拍打着翅膀既挣扎又喊叫,“蓝山鸲!蓝山鸲!替我去找蓝山鸲!”
一股熟悉地禽味扑面而来,辛西娅拿着它远离鼻子,它挣扎的像是有人要它的命,为什么一只渡鸦会对其他鸟这么执着啊!
“好好好,你先进来,这位嗯……渡鸦先生……”从声音辨别鸟类性别并不完全准确,辛西娅试探的问了一句,渡鸦默认了,她把它请进屋内摆在桌上,正经交谈道,“我记得你要找的那位……山鸲小姐,可以这么说么?是脾气很大的那位对吧,我以前在城堡见过它。你们认识吗?为什么非要找它?”
“啊——啊——抱歉,抱歉。想念,想念,尊敬的王后,请替我道歉……”渡鸦翅膀耷拉到桌上,失落地解释道。真可怕,它们真的认识,而且看上去还可能有仇……
等等不对,现在不是为鸟们之间关系感慨的时候,最关键在于除渡鸦以外的鸟们好像都被转移到镜面城堡去了,自从上次她歪打误撞进去后,就再也没进去过,不是不想,而是没有进入的途径。
想到镜面城堡,辛西娅浑身不得劲起来,一些不太美好的记忆不用回想就像会流淌的油画一样自动展开,她立马甩甩头让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事上,“虽然我可能帮不到你,但聊两句还是没问题的,你想仔细说说吗?”
这种关于隐私的事谁都不想对外分享,鸟也不例外,但渡鸦聪明,连人类社交礼仪都学会了的鸟,怎么会不明白请人帮忙要拿出点态度。
“啊——啊——以国王的行踪交换,尊敬的王后,请接受我的感谢。”
他从哪儿学的这种感谢方式?辛西娅纠正它,“……你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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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感谢的礼物要选择对方可能喜欢的东西才行。就比如我不喜欢毛虫,也不想知道国王此刻在哪里干什么,你提的条件对我没有吸引力。不是跟你索要礼物的意思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我们就简单聊聊嘛。”
渡鸦先生不太愿意,急得在桌子上来来回回跳来跳去,啊了半天没说出有用的话。辛西娅有这个耐心,继续搓火苗抛着玩儿,非常愿意给他点准备的时间。
“啊——啊——残忍的暴君,伤害了王后,诅咒!诅咒!受到惩罚!受到惩罚!”
渡鸦妥协了,绕着桌子转圈,时而对着窗户张开翅膀左右摇摆,时而把尖喙捣在桌面,辛西娅看得出它应该是想表达什么,或者说是在展示一个故事,但究竟是什么?她实在没看明白。
“啊——啊——蓝山鸲!蓝山鸲!亲爱的王后,理应回家!”
“哈哈,怎么突然提到我?谢谢你的关心,我也挺想回家的,但我在这里还有事没办完,暂时回不去。”辛西娅叹息,渡鸦听了更是急得大叫,就这么直挺挺的侧翻了。
“渡鸦先生!”她慌忙伸手去扶,对方提溜着眼睛看了她两眼后彻底闭上,闭上前拼尽全力从翅尾拔下一根羽毛丢给她,这次羽毛没有变成钥匙。
“好了你不用说了,我猜你是想用这个让山鸲小姐认出你,我明白,如果我能再去到那个地方的话……”她顿了下,心里其实不抱太大希望,“如果我能见到它,会帮你转达的。”
“啊……”得到她的承诺后,渡鸦安详的闭上眼睛,胸口的细软羽毛还急速起伏着,这种程度肯定不能随便把它放回窗外,因此她静静地坐在一旁等它好转起来。
“其实我也说不准这个诺言什么时候能兑现。”她小声地和渡鸦讲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毕竟国王挺生气的。”
他应该生气,这事放在谁身上都会争气,更何况是国王呢。辛西娅难得后悔,当初是不是不该那么说……
不该在行动之外伤害他人,也不该在人感到幸福的时候扎刀子,前一条作为她的职业原则她没做到,后一条则是她身为人的社会经验,换做是她,也不希望被这么对待。
但她还是做了,她问了利柏怎样才能被时钟杀死……日月星辰呐,利柏当时的表情她今生今世都忘不掉了。
在此之前,她见到的利柏从来都是傲慢且轻蔑的,和传闻中一样,就好像整个世界没有任何事能打动他,如果有机会有需要,他会恶劣对待每一个和他接触的任何事物,毫不留情。
可是看什么都不屑一顾的人,竟然在那个晚上,流露出近乎普通人的惊喜模样。辛西娅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曾期盼过教会的新年礼物,在时钟敲响的那一刻,自己和阿米西亚颤抖着手掀开蒙着红绸布的礼盒,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欣喜的表情,利柏就和那时的自己一样,但她亲手砸毁了他的礼盒。
34. 阿伦的心愿
还有弥补的可能吗……辛西娅觉得可能性不算太大。
谁能坦然将自己的弱点告诉敌人呢?反正她做不到,更何况是致命的弱点。千万年的自然经验证明事关生死的消息一定要捂得极其严实,不管对人还是对动物对植物都一样,但利柏不一样,他处处都和别人反着来,平时不遵守承诺的人那晚反常的守约。
“原来你最想问的是这个。”说完这句话他就又笑了,哈哈大笑,越笑抱得辛西娅越紧,两个滚烫的胸膛之间仅隔着一层羽毛覆盖的长裙,她的心跳是因为内疚和紧张,利柏又是因为什么?他笑的颤抖。
“亲爱的王后,如果你能打碎时钟,就知道该怎么杀我了,我很期待那天到来。”他贴在辛西娅耳边笑着说,依然是他平时那种慵懒轻慢的语调,好像刚才说的是:今晚的酒不够香,我们明天换另一瓶尝尝好不好~
她那时是怎么回答的?辛西娅无力地捂住脑袋,真想回到过去把自己的嘴捂上,不要硬着头皮继续问下去:“那要怎么打碎时钟?”这种话了。
好无情的嘴,好冰冷的心。利柏绝对没想到她还要问这么详细,刚才笑了半天现在终于能停下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平静道,“杀了我就能打碎时钟了。”
辛西娅:“……”
“哈哈哈哈哈看看你的表情,你不会又听进去了吧。”利柏噗嗤一声笑得捶床,“你怎么这么好骗啊,你不知道吗,就因为你总是这么轻易相信我,才会被欺负啊哈哈哈哈哈,笨王后,笨的让人受不了哈哈哈哈……”
他边笑边捂着脸坐起来,从半空中捞了件衣服给自己穿上,整理利索后恍然大悟般转过来惊讶道,“难道是因为王后真的爱我?!王后爱我才会相信我!真的吗?有没有这个可能?不会完全没有吧?真让人苦恼……”
不等辛西娅回答,事实上利柏自顾自喋喋不休,她一句都插不进去。他一边说一边往房间门口蹭,“那么今晚就到这里吧,晚安王后陛下。”
门嘭地关上,荧光逸散,黑暗中就剩她一个人坐在床上,和满屋狼藉面对面。
“利柏?”
没听到他的脚步声,辛西娅觉得他可能还没走,试着叫叫他的名字。
一片寂静。
可能他又咻地离开了吧。心里烦躁,辛西娅坐在原地呆呆地抬起手,如果刚才能告诉利柏,她的第一个问题也是认真的,情况会不会好一点呢……
手指摸到一片柔软,脑子里回想刚才的场景,她下意识的多停留了一会儿,等感到一点痛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起了嘴唇,唇边红了一圈,伤口是她自己不小心磕的。
“啊……”渡鸦缓缓睁开眼,叫声把辛西娅从回忆中叫醒,她帮它拿了点水喝,“你刚才好像急昏过去了,不过不要紧,时间不长。”
“啊——”渡鸦抖抖翅膀回应她,看上去精神恢复了不少。
“而且你刚才提的请求,我又重新考虑了一遍。”她艰难说服自己开口,“你迫切想道歉的心情我能理解,伤害别人,哦不,别鸟的话,自己也会觉得不好受,总觉得亏欠了别人点什么,对吧?我非常认同,就得这样才对。道歉要及时,必须及时……”
说着,她又想起嘴唇上的伤口,渡鸦听了她的话仿佛看到了希望,又叫又跳的舞了半天,她一眼都没看进去,只是自顾自地喃喃道。
“可是道歉就会被原谅吗?”她像是在和自己较真。“做错事的人道歉了就应该被原谅吗?”
“毕竟伤害已经成真了,就像……就像手臂被划了个口子,人痛了,流血了,就算再怎么想办法弥补,伤口也会留疤,哪怕痊愈后不会痛,以后再看到的时候难道不会想起来吗……”
“那这样的话,道歉有什么用呢……”
她独自念叨了会儿,越想越觉得比刚才更心烦,索性干脆抓起头发一顿乱揉强迫自己回归现实,一抬眼,渡鸦先生稍微抖擞点的翅膀又耷拉下来了。
“啊我的意思是,我很支持你跟蓝山鸲道歉的,我刚才是在想别的。什么,你说它以后看到伤疤也会觉得痛?嗯……或许吧,但那样不也能说明还有以后吗?”
她又解释又安慰,说着说着忽然感觉不对。以后?什么以后!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辛西娅立马捂住嘴连忙摆手,“这个以后当然说的是你和蓝山鸲的以后,你们只是暂时闹矛盾了嘛,把矛盾说清楚之后大家还能继续做好朋友呀,又不是要杀了对方做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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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
渡鸦迷惑地听她胡言乱语。
越说越奇怪了,还是不说话了吧……辛西娅悻悻闭上嘴,和渡鸦先生无言相对。两个耷拉着的家伙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后,都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别处。
忽然,“咚咚——”敲门声。
“王后陛下,您在房间里吗?”阿伦在门外问道。
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辛西娅看了下时间,距离今晚的故事不到两个小时。
“在,稍等一下。”她脚步放轻托起渡鸦溜到窗边把它放了出去。直觉告诉她,最好还是不要暴露渡鸦和她的交易比较好。
得到进入许可后,阿伦推门进来,一身红黑色的燕尾服精致笔挺,一进来就精准锁定她的位置,站定后背手道,“打扰了,您是在忙么?”
“不打扰,现在不忙了,找我有事吗?”历史惊人的相似,这次辛西娅靠着窗户道。
“抱歉,这两天一直没抽出时间见您,这几天我一直在准备这个。”他踱步到辛西娅面前,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捧了个圆滚滚的礼盒递给她。
“我为您准备了个礼物,希望它能让您今晚过得开心一些。”他微笑着说。
是什么礼物需要准备这么久?辛西娅暂时不打算追问,收到礼物开心就对了。“礼物?谢谢!你也太贴心了阿伦!”辛西娅惊喜地接过盒子,沉甸甸的拿在手里掂了掂,“可是我都没给你准备礼物,还收你的,真不好意思。稍等一下,我找找……”
她立马巡视起房间里能作为礼物的东西,珠宝首饰、古董花瓶、名家画作……可惜的是,除了她这个人以外,整个房间里的一切都是国王安排的,这怎么拿得出手。
“您不用费心了。”阿伦上前拉住她,“还有两个小时才到今晚的故事时间,如果您想送我些什么作为回礼的话,不如陪我一起度过吧,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不过在此之前,请您不要打开礼物。”
“够什么够啊!你也太好满足了!”辛西娅当即否定,和人家的精心准备比起来,这算什么。
“我说真的。”可能真的熬了几个夜,阿伦的眼角有些乌青,“但您要是坚持的话,我确实有个心愿希望能在今晚前实现。”
35. 历代王后
辛西娅:“请讲。”
这次轮到阿伦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说起来有些失礼,您能像给陛下讲故事那样,也给我讲一次吗?”
他还知道失礼。没记错的话,上一个穿了国王服饰的人好像在自己宅邸的宴会中被烧焦了,那么请求和国王享有同样的待遇又会怎么样呢?
辛西娅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种僭越的话怎么想都不可能是礼节恪守者阿伦能说出来的,他显然知道这个请求十分大胆,但还是提了出来,只不过边说边偷偷观察辛西娅的脸色,“会让你感觉为难吗,王后陛下?”
“我倒是没问题,利柏有没有问题就不一定了。如果你对自己的未来还抱有光明幻想的话,我建议你还是换个心愿。比如说,呃……我帮你浇一个月的花怎么样?”辛西娅展示出自己结实的手臂说道,“我很擅长浇花,以我的力气一天绝对能浇上十几次不止,省的你做完早餐往楼上跑了。或者我替你做点别的,晒蘑菇干啦、清理杂物之类的,多多少少能减轻你一点负担吧,哦我还想到这种方式你看怎么样,我可以……”
辛西娅自信列举着,阿伦则认真注视着她,从口袋中掏出个本子边听边记边思考,听了一会儿面色渐渐变得复杂。
她说的又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干嘛写的这么认真,辛西娅凑过去好奇他本子上都写了什么,被他死死挡住马上转移了话题,“您的提议都对我很有帮助,一想到做这种无趣的琐事时有您的陪伴,我就感到很荣幸。不过您这么做究竟是因为担心我被陛下责罚呢,还是不希望陛下的地位被冒犯呢?”
“……都,有?”她不太确定。迟疑的样子落在阿伦眼里,他又飞快的在本子上添了一笔后收了起来,笑笑说,“我明白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辛西娅刚要一锤定音,阿伦紧接着跟了个但是,“但是,也正因为您刚才提到的这些都是琐事,琐事不能让您来做,否则我会自责,不过……”他顿了一下,“您愿意帮我另外一个忙吗?”
·
阿伦说的帮忙是抓鸟。
这是辛西娅第二次踏入镜面城堡,这次她仔细记住了进来的方法,那就是——从城堡一楼先迈右脚踏上楼梯,随后想象自己正飞在万里无云的碧蓝高空中,像鸟儿一样闪动手臂后原地潇洒转个圈,心中默念五个数后,高喊一句,我要来啦!
“我觉得你在骗我。”辛西娅直言并狠狠踏了两下地面,“哪有这么奇怪的入门方式,一般不都是念咒语或者通过暗门之类的吗?我脑子里想什么门怎么可能知道,少糊弄我了。”
她合理质疑道,阿伦完全不做反抗的承认,“是的,我们刚才的确不是这么进来的。”
他在面前画了个圆指了指楼上,认真道,“大部分时候您只需要在陛下房间的镜子面前这么做就可以了,飞翔,想象,转圈,然后大声宣布……”
辛西娅:“你没完了。”这人跟利柏越来越像。
“哈哈哈哈哈抱歉。”阿伦清咳了一下止住笑说,“情况就和您现在看到的一样,这里简直一团糟,我一个人实在解决不了,如果您愿意帮我一下的话就太好了。”
他无奈的摇头看向四周,随着他的目光看去,辛西娅完全明白连逆术也搞不定的情况到底有多么棘手了,这里何止是一团糟,简直像是被人拿着大锤全方位无差别抡过一样。
上次来时楼梯还能盘旋着直达顶层的楼梯破碎断裂地一节有一节无,只剩下半截的部分数不胜数,高高悬在半空,鸟儿们居住的房间也没逃过去,同样令人惨不忍视,不但变得破破烂烂四面漏风,更悲惨的是它们全都漂浮起来,交错掩映的同时,在城堡内构成了个不断变化的迷宫。
“时钟这是怎么了?”辛西娅揉揉眼睛问道,“这里怎么到处都是它的指针碎片。”墙上,楼梯间,将两个房间串钉在一起,怎么看都是场灾难。
“不知道,或许是见到您太激动了吧。”一提起时钟,阿伦语气就不高涨,淡淡道,“您恐怕是第一个和陛下一同见过并链接过时钟的王后,同时承载两个人对时钟来说或许很新鲜很有趣,也可能很恐怖,这种感觉只有您和陛下才能知道。总之不管怎样,它炸了,并且波及到了城堡的鸟儿们。”
“指针碎片穿透房间,楼梯和墙壁,有些鸟儿受伤了,有些失踪了,可怕的是我这些天一直在专心制作给您的礼物,完全不知道事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等我注意到这里的时候,情况非常糟糕,直到现在仍有三只鸟儿没有被找到,我猜它们就在这些房间组成的间隙里,或者上面靠近时钟的位置,我一个人上不去,所以希望您能帮我一下。”
“第一个王后?利柏以前真的有很多很多王后?”辛西娅第一反应是这个反而把阿伦吓了一跳,他瞪大了眼睛不不不不不了半天,摆着手语无伦次的比划,“我不是这个意思,您别听那些鸟瞎说,它们变成鸟不聪明,话也说不清楚,陛下只有您这一个王后!”
“哦,行。”辛西娅原本只是想起来雪鸢的话好奇问了一嘴,但看阿伦的脸腾地红起来,觉得有趣,忍不住顺嘴逗逗他,“可是他有几个王后跟你有什么关系呀,你看起来怎么比他还着急解释?难道……”她斜着眼睛坏笑道。
“误会误会。”阿伦没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抢过话来反问她,脸上的颜色还没完全退下去,说,“我刚才说的那些您都听进去了吗?”
“听了,让我帮你把丢了的鸟找回来嘛,要怎么帮,我全力配合你。”辛西娅以为阿伦着急办正事,立马收起笑容严肃起来,帮人的态度总要有。
但阿伦好像不是这么想的,脱离辛西娅的玩笑后,他像是才回过神来,还想到了点别的,“这个先不讲,你是不是特别在意陛下有没有别的王后这件事?”
辛西娅扫视四周寻找突破口,阿伦追着她的视线挪动打转,“我没别的意思,是因为你刚才问的第一个问题就和这个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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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想知道一下,这个问题是不是对你特别重要?或者一般重要?我不是想刺探你和陛下的私事,不过,方便透露吗?”
不方便。辛西娅瞥了他一眼,心里满是疑惑。
真奇怪啊,着急帮忙的人是他,这会儿围绕无聊问题纠缠的人也是他,他到底担不担心国王的惩罚了?
她没回应,转了个身就朝离她最近的一座房间大步走去,阿伦的声音飘在耳后,“都不是吗?至少好奇是有一点的吧。”
“你到底跟不跟上。”她无奈地回头催促。鸟鸣掩盖了一声叹息,阿伦再次收起本子,跟着她的脚步来到“迷宫”的入口。
“等一下!先别过来!”快到门口,辛西娅忽然猛地定在原地,一手朝后拦住他继续靠近,一手握住胸针挡在身前,警惕地望着斜上方那个角落。
上次来的时候她没仔细看过镜面城堡利房间的样子,因此也不知道房间内部竟然可以这么大,幽深到足以媲美一片小树林,只不过此刻空旷对他们来说并不是好事。
“你看离我们最近的那棵树往后数第三棵,上面是不是停了两只鸟,我记得一个房间只能有一只鸟对不对,其中一只是不是你没找到的?”辛西娅仰过上半身凑近阿伦小声说,阿伦顺着她的指示看去,那里果然停靠着两只颜色鲜艳的鸟,一只粉翅雀,一只黄园丁,正在互相清理羽毛。
“唧唧,唧唧,不受欢迎的客人来了。”不远处的鸟也注意到了他们,粉翅雀拍打翅膀道。
“咕咕,咕咕,下次再聊,下次再聊。”黄园丁见状扇扇翅膀就要起飞,流畅的小身形一看就是飞的快不好抓的那种,要是让它飞走就麻烦了。辛西娅上前就是一个甩腕,胸针比箭还快嗖的一声稳稳扎在黄园丁脚下,但也只是打乱了它预备的飞行路线,还是没挡住让它飞走了。
“屑克!就差一点!”辛西娅捞起裙子就要朝它飞的方向去追,脚下树根凸起交错,一不留神就会被绊倒,她顾不上阿伦,眼睛一秒也不敢离开那抹黄,还没跑起来就被阿伦一把拽住。
“有件事虽然你没问,但我觉得有必要说明一下。”他说。
“什么事等会儿再说,先把这只抓到!”
“不行,一定要现在说。”阿伦坚持不撒手,辛西娅拖着他跑了两三步后发觉这样速度实在太慢,只好先放弃,“你是不是有抓到它的好办法,是吧,一定是吧。”除此之外她想不到任何阿伦拦她的理由。
“有,不过我要说的比这个更重要。”
辛西娅:“?”
阿伦立正了相当严肃指着黄园丁离去的方向,“这只。”说完,又转过身指向后面停在树枝上看热闹的粉翅雀,“那只。”
“还有城堡里所有被关在房间里的那些……”他吸了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重大决定,皱眉深沉道,“它们都是历代国王的王后,和现在的陛下绝对没有任何关系,陛下平时也从来没和它们有过交集,这点我可以保证。”
36. 贪心的鬼
“……”
阿伦说的一本正经,辛西娅立在原地沉默地望着他说不出话。
这就是他说的更重要的事?先不说他能不能保证,就算他能,也不必非得现在说不可!
“先不说你能不能替他保证,这件事究竟重要在哪儿?”她捂着头后退一步,感觉有种被戏耍后的晕厥,睡眠对人的健康真的很重要,阿伦只是熬了几天夜,人就变糊涂了。
一双手赶紧极有眼色的上前扶住她,“毕竟您现在才是陛下的王后,我觉得解释一下很有必要,绝不能让这种小事影响您和陛下之间的感情。”
对吧。阿伦冲辛西娅高深点头。
对什么对!辛西娅一把就把他推开,连退三步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
“……你不对劲。”她憋了半天说道,“你今天很奇怪。”
虽然阿伦平时也会向着利柏说话,但大多数时候都是秉持着总管对国王的尊敬,发言从不越界,他今天怎么了,竟然私底下谈论国王的私事,还总拿他那个小本子记个不停,这会儿又在记了,他到底在写什么?
“你能不能把面具拿下来让我看一下。”辛西娅问,习惯性抬起手抬到一半放下,等待阿伦的回应。
阿伦把她的动作看在眼里,摇头前笑了,“可以再等等吗。”
他不止是单纯拒绝,见辛西娅脸色逐渐警惕,阿伦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拍了下额头,“不好,都怪我!刚才忘了告诉您,您看到我眼睛下的阴影可不止是熬夜和面具遮光导致的,其实主要因为我太困了,给您准备礼物的时候没注意,头狠狠地磕在桌子上了还没消肿,现在非常不好看。不过您别担心,我已经涂过药了,戴上面具看不出来。虽然我很不好意思让您看到这么不体面的我,但如果您坚持的话,那我就……”
他作势要把面具摘下来,辛西娅叹了口气先他一步拦下,“算了,不用了。”
“啊?真的不用吗?”阿伦低头凑上去问,“如果您担心我的身份的话,那不如看看这个。”
他哗地直接扒开胸前的衣服,“您请看,没有印记,我真的是阿伦!您看,您快看啊!”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赶紧穿上!”这是干什么!辛西娅捂着眼睛就想跑。
阿伦这家伙,今天不但奇怪,还坏的很,这种事解释一下不就可以了,需要扯衣服吗!辛西娅一个人快步走在前面,边走边嘟囔,“真可恶,真狡猾!”
“唧唧,唧唧。漂亮的面具,冰冷的面具,面具永远脱不下来!”粉翅雀在后面高声叫着在两根枝杈上来回跳,它听力可真好,时刻注意他们的举动。然而没让它继续说下去,两棵水桶般的大树弯下树干像扇子一样挡在他们身后,粉翅雀的声音消失不见了,阿伦不动声色地背手搓了搓手指。
“小噪音不用在意,如果您准备好了的话,我们就出发吧。”阿伦追上辛西娅,请她往房间深处的树林方向去。
“其实在带您来之前,我自己稍微探索过‘迷宫’,我发现,虽然时钟的指针把各个房间内部连在了一起,但房间的属性不会改变,每个房间只会有唯一的入口和出口,也就是说,这么多房间串联在一起实际上仍是一条直线。鸟不会主动飞进死路,我们只要找准方向一直走下去就可以了。”
“哦,走。”辛西娅木着答应,脑子里忍不住回想刚才的事,总感觉哪里有问题。
她收起胸针的同时四处留意着地上圆润有分量的小石头,不一会儿就捡了一小把,捡着捡着忽然意识到问题所在,问,“你刚才说的历代王后是怎么回事?”
阿伦在前边开路,听到她的问题后点了点下巴,思索着回答道,“我也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们都是历代国王的妻子。您看,您果然对她们感兴趣,我提前解释清楚没错吧。”他冲辛西娅自豪地笑了下。
“我问的不是这个。”辛西娅两步迈到阿伦身边和他并排走,“我是说,王后不是人吗?人怎么会变成鸟呢,是谁把它们变成这样的?”
虽然她只是名义上的王后,但是不是也有变成鸟的可能。
“……抱歉,城堡没有这方面的典籍,具体原因无法考证。”阿伦摸了摸鼻子看向一旁,指着前方被树干环抱形成的圆形树洞道,“您看,我们到了真正的‘迷宫’入口了。”
“从这里进去外界的光线会彻底消失,我们走的近一些,不要走散了。”阿伦自然地向辛西娅深处手,她犹豫了一瞬后反握住他的手,走在前边,“那你跟紧我。”
树林里没有真正的阳光,越往里面走越幽深黑暗,能用来照明的除了扒在树干上的嗡嗡鼓动鞘翅的甲虫外,就只有交错的树干裂隙本身漏出的斑斓流光,但这种依赖外界光源的形式并不能照亮树林的每一个角落,他们不约而同的在指间搓起火苗。
“没想到树林里边还挺漂亮的。”辛西娅感叹道,随手捞起一只正在发光的甲虫,拿给阿伦,“你看,光从它的肚子流向触角和翅膀尖尖,断断续续地像不像石头砸进水里的圈?”
真是既抽象又没有美感的形容,阿伦凑近了认真端详了会儿,仍然给出相当肯定的答复,“真的很像,没有您我根本注意不到这种不起眼的小虫子,谁能想到陆地上虫子的翅膀竟然能像海浪起伏呢,我们再往深处走走,可能还有更多类似的惊喜,如果您发现了请一定要分享给我。”
辛西娅一口答应,“好!”
前后的路一样昏暗,两个移动的烛台慢慢悠悠逛着深入,树林中的时间仿佛流动的极其缓慢,觉得安静的时候就会出来一阵风把藏在角落的虫吹醒发出悦耳鸣叫,时不时有掉落的果子精准砸到辛西娅手里,树根缝隙里的小花散发柔和香气,他们又经过了几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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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每只都不承认自己见过黄园丁。
“走了这么久,三只鸟一只都没抓到,我们得快点了。”辛西娅有点着急,脚步不自觉加快。
她的速度一遍,阿伦被牵着也不得不走得更快,不太乐意地声音在背后小声反驳,“路又不长,慢慢走总能碰到的。”
“是吗,走了这么久我们都没见到黄园丁一根羽毛的影子,你有没有什么头绪,总不会它们都在最后一个房间等着我们吧。”她在前面头也不回地一味走,看不到身后人的表情。
“辛西娅,你想好今晚要讲什么故事了吗?”阿伦忽然问道。
“说实话,完全没有。”她语气里看不出焦虑,“利柏最近挺正常的,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在我看不到的时候抽风杀人,但至少这两天没在我面前这么干过。”
“怎么了,你又有好提议了?说来听听。”她开玩笑说着,阿伦却好像当真了,一秒都没犹豫地脱口而出,仿佛说晚了就来不及一样,“那你有没有听说过贪心鬼的故事。”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不算提议,你也不用采纳,反正鸟最后一定能抓到,我们当做路上简单的聊聊天也很好。”
也行,在幽静的地方走路最需要人声了,辛西娅摇摇头,“我没听过,是你家乡城镇的故事吗?”
她就是随口一猜,交握的手被紧了紧,阿伦说,“是啊,是沙漠城镇那边流传的故事。”
“又是沙漠城镇。”辛西娅喃喃道,察觉到阿伦探寻的目光,她回了个笑,“沙漠城镇是个好地方,最近好像总是提到那。是什么样的故事?”
“大致内容就是,有个贪心的鬼,喝再多水也喝不饱,因此总是觉得很渴……”阿伦回忆道,“这个贪心鬼明明已经有了一个储水的罐子,但他不满足嘛,还想要更多更多。于是有人告诉他沙漠深处有个蓄满水的大缸,他就立刻丢下罐子出发去找,找到大缸后还觉得不够,就在另一个人劝说下继续往沙漠里走,去找足够十人引用的水池,甘甜小溪,能倒映出星星的湖泊……”
“他找到了吗。”辛西娅嗅到一股悲伤的气息。
阿伦停顿了下,摇摇头,“不知道,他去找装的下月亮的海了。”
沙漠里怎么会有海。辛西娅明白了,“这种故事每个地方都有吧,雪原也有类似的,在你家乡的故事里贪心鬼没有好下场,但雪原不这么觉得喔。我们觉得人贪心点挺好的。”
或许不同的环境会为塑造不同性格的人。在雪原,人们为自己和自己的家庭,与寒冷搏斗争取活下去的机会。在不伤害别人的情况下,想要越来越多越来越好的东西不会被谴责,反而会被赞扬有活下去的本事。
辛西娅解释了一通,忽然想到,“阿伦,你是不是换了个方式让我给你讲故事……”
“可以吗。”他不答反问,满眼期待可怜状。
37. 两张面具
没记错的话,他第一次这么说的时候,辛西娅就没拒绝。
她只是出于好心建议他不要这么做,那会儿明明都说好了,没想到这一路上他一直惦记着。
“可以是可以。”辛西娅无所谓,估计一会儿还有挺长一段路要走,正好有的聊。她眯起眼狞笑,“不过,这么算起来的话,你好像还倒欠我一件礼物咯吼吼吼吼……不是,咳,开玩笑的。”
辛西娅收起笑容,尴尬地咳了一嗓子,被对面的阿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有点不好意思,她真的是在开玩笑……
“你平时帮我挺多的,讲个故事而已又不算什么,不过还是那句话,你不担心国王的惩罚吗?”辛西娅说。
阿伦摇头,似乎早就下定决心,“我想听你的想法,抛开国王的因素不谈,你愿不愿意像给他讲故事一样,也讲贪心鬼的故事给我听。”
他慢悠悠左右摇晃脑袋,眼睛闪闪望着辛西娅,“可不可以,王后陛下?”
“当然,我还欠你很多……”
“不要提那些,你不欠我。”阿伦又凑近一步,辛西娅这才注意到从刚进来时她就一直拉着人家的手,虽然是为了在“迷宫”里不走散,但拉这么久可能不太好,她一边不自觉被那双眼睛吸引着,一边抽手往回拉。竟然,拉不动!?
“什么多余的念头都别想,你只要考虑你自己的意愿就好。”阿伦身上好闻的植物香气随着他俯身的动作,将辛西娅一同包裹,他轻声说道,“假如现在,我和国王同时站在你面前伸出手邀请,我们没有身份地位上的差别,只是两个普通的,期待着你的男人,问问你的心,你打算选择谁……”
!!!终于抽出来了!震惊使人力气变大,辛西娅还没从脱身的喜悦中缓过来,耳朵就被猝不及防塞入这么句既暧昧又可怕,听上去还认真到不像开玩笑的话,靠近阿伦那半边身体一僵,辛西娅木住了。
“……你说什么……”她听到自己在说话。
这里是镜面城堡,可以说是整个王座山最接近时钟的地方,万一时钟能听到他们说的话,那国王是不是也能听到,如果利柏知道了阿伦说的话……辛西娅几乎能幻视到灼人的火焰下一秒就把阿伦吞噬殆尽,她先一步去捂他的嘴,触碰到的瞬间,阿伦眼里的光暗下去一大半。
“我说,你打算选择谁做你的听众。”他像是被抽干了,说话有气无力,“您选我是吗。”
啊,什么?原来只是选择听众吗,哈哈,哈哈哈哈,反应过来后的辛西娅连忙否认,“不是啊,我谁都不选。”
或许是她拒绝加抱头就往前走的动作太直接,阿伦颤抖的声音在后面追,“等等,你是说一个能选的都没有?”
他好像没想到她会拒绝的这么干脆,震惊地面具差点滑落,他抬手扶住,又不死心地问了一遍,“那如果整个世界只剩我们两个呢,你怎么选,只有我和国王两个人,只有。”他把最后这两个字咬的很重。
“我说了,我不选,我谁都不选!”辛西娅也震惊了,抱着头回望,“怎么,全世界只剩三个人了你们也要听故事吗?要是真的这么想听的话,你是总管他是国王,为什么不是你给他讲或者他给你讲,怎么这个活一定要落到我头上?我说过了,讲故事很累,如果你们谁愿意讲的话,我很乐意当这个听众。”
真是搞不明白了,利柏不想听她弹琴,找的理由是想听故事,阿伦要交换礼物,还是选择听故事,他们俩是耳朵痒吗?
辛西娅在前边走,阿伦在后边追,行进速度快起来后,很快就走出树林来到了下一个房间。
“阿伦,你不是说每个房间只有唯一的入口和出口吗?这是怎么回事?”辛西娅站在一张铺了白色桌布的干净餐桌前,默默收回迈出去的脚。就在刚才她走近这个房间第一步时,面前盛满洁净酒水和食物的松木长桌像是接收到某种指令,立马杂乱挪动起来,木头与大理石地面的摩擦声在不大的房间里交响,木桌横着竖着变换摆放顺序和位置,藏在桌子下面、侧面、后面各种形状的“门”也随之隐隐现现,让人一时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出口。
“哦,抱歉,我还没探索到这里。”阿伦从她身后头顶探出脑袋扫了一圈房间内的现状。
不好,这个房间真的不太好。比起上一个房间幽静奇妙,适合单独相处的环境和氛围,这里充其量只能算作食堂,补补能量休息的地方。阿伦迈步灵活地走进去,在一轮轮变换的桌子上精准地抓到辛西娅常挂在嘴边的棉叶点心,隔空用逆术抛给她。
阿伦:“都到这儿了,先来吃点东西吧。”
“你真的一点都不着急。”辛西娅叹了口气,也跟着旋进房间。刚才变化太快没留意到,原来会活动的不是桌子而是地板?!
她只要每走一步就会被地板带着旋到里阿伦更远一点的地方,但房间只有一个小型教堂的大小,如果地板是按照弧形旋转的话迟早会转回来,只要掌握运动规律就很容易判断出前进方向,辛西娅低头观察了一会儿,想明白后左四步右七步,没几下就和阿伦站在了一起。
“你脚下这块地板怎么一动不动?”自始至终阿伦的位置都没变过,辛西娅好奇地踩了两下,发现这里真的不会移动!
“或许,这里是房间的圆心。”阿伦想了想,说道,“我一直看着你来找我的路线,你有没有发现,房间的地板一共只有两种方向,也只有三块儿运动方向互为相反的区域,这三块儿区域的形状又恰好和圆环相接近,你觉不觉得它们很像……”
“时钟的表盘?!”辛西娅惊道,忍不住走到圆心周围验证他们刚才的猜测,“真的!地板旋转速度和区域大小几乎和时钟一致!”
但又不完全一致,她指着本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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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分针的区域,说,“这块区域的运动方向出了点问题。”
阿伦来到她身边和辛西娅并肩站着,看向她手指的位置,说,“确实反过来了,难道是因为……”他脸色深沉起来。
“因为什么?”
辛西娅刚追问完脑袋里就冒出一个答案,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因为时钟炸了……”
“没错没错,这样也就能解释为什么这个房间会有这么多看起来像‘门’的东西了,那不是门,是指针穿进房间留下的碎片,还有那个分针所指的区域,大概率也是因为时钟出了点问题受到了影响。”
“但我们要从这么多不同形状的门里找到真正的出口,阿伦,你对镜面城堡比较熟悉,还记得房间原来的门长什么样吗?我们先按照你印象里的门找找看。”辛西娅提议。
阿伦点点头,认真回忆了起来,蘸了点酒在桌子上凭记忆涂抹着,“我记得……门的最下面是一个很大的半圆……”
“嗯,半圆的门,这里就有一个。”辛西娅指着他们斜前方左数第二个,摆满熏牛肉的桌子说道,“是那样的吗?”
阿伦看了一眼,立马摇头,“不不不,那个中间是个稍微小一点的椭圆,盖在下面那个半圆上。”
“那是这个?”辛西娅又指着正后方藏在堆满香挞桌子下那个隐蔽的洞说道。
阿伦依旧摇头,“不对,真正的门上有一个很明显的标志,好像是……”他挠挠头发艰难回忆着,辛西娅在一旁略微紧张地替他打气,“是?”
“嘶……是……”阿伦眉头皱到一起,拳头紧了松,松了又紧。终于,在辛西娅鼓励的目光中,他平静地睁开眼,碰了下手掌,“我想不起来了。”
“……”还是靠自己吧。辛西娅留给他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后便起起蹲蹲在房间各个角落里找了起来。
门这种东西,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人进来,和出去。她想起黑的那个故事,她和阿伦现在的处境可要比黑好得多,他们只需要找一个真实存在的出口就行,而故事里的黑却要在所有不可能中找出一个既让自己活下去,又能覆灭斗兽场的门……找着找着,辛西娅嘴巴比脑子快,顺嘴问阿伦,“你说,黑一个人在斗兽场的时候,有没有感到害怕过呢?”
他有没有担心过自己可能永远出不去了?辛西娅本来是想问这个,但话出口后,才发现没人回应她的话。
阿伦当然不可能知道了,他在城堡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怎么会知道远在王国最南端城镇的传说,更何况就连黑这个名字,也是她给利柏讲故事的时候随口编的。辛西娅摆摆手打趣让他不要在意,甩甩脑袋清空乱七八糟的想法,站起来揉了揉腰。
又是那张铺了白色桌布的餐桌,她的视线随意落在桌面上稍作休息,但是这张桌子越看越不对劲,她总觉得桌子上少了点儿什么。
38. 可以被浪费的时间
在最初的印象里,它是整个房间最干净最简单的桌子,四条腿,一张白布,这种组合决定了桌子本身不可能发生太明显的改变,除非它的背景……
辛西娅撑手翻跳,几步跃到白桌前,虽然感觉腿上像坠了重物似的粘地,但不适感消失地极快,她绕着它上下左右各角度都观察了一圈后,咯噔不停地心脏终于平稳,她指着身侧贴着花砖的墙面冲阿伦招手呼喊,“找出口的事先放一放吧,看看这里,房间的入口消失啦!”
阿伦回头:“什么!入口怎么会消失!”
这话辛西娅也想问,这么大这么显眼的一个门竟然跟着房间转两圈就彻底消失不见了!而且两个人还都恰好没注意到,简直太符合王座山的基调了。辛西娅平静的接受了这个事实,这座山上发生什么都很正常,像阿伦这样大惊小怪才不正常。
“别喊别喊。”她耳朵疼,连带脑子也跟着疼起来,目前出口未知,入口消失,只剩不到两个小时就到了每晚最头疼的故事时间,她要怎么出去呢?
“要不我们把房间打穿吧。”她提议道,“反正四面墙壁都被时钟钉漏风了,干脆把洞口变大些,我们自己造个门出来,你觉得怎么样。”
“好主意,不过,有风险。”阿伦点着头,委婉提出自己的看法,“我们怎么保证打通的那个洞口一定是下个房间的入口呢?”
阿伦的担心很有道理,如果只是为了离开房间的话,这么做当然没问题,但他们行动最初的目的是为了穿过“迷宫”找到失踪的鸟,而不是脱离“迷宫”本身,谁都不能保证他们出去后还能不能再接着往下走,说不定又要从头来过。
“也是……”辛西娅赞同道,但紧接着就察觉到一丝微妙的疑点。
“不对啊,这好像只是第二个房间……按照你之前的说法,意思是你只探索了一个房间就知道了整个迷宫是连在一起的吗?”
阿伦:“啊……”
她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往下想,“而且,既然你没有穿过整个‘迷宫’,那你是怎么知道还有三只鸟没被找到?是粉翅雀告诉你的吗?可你们的关系看上去没那么好啊……是我看错了?”
问题出在哪里了?辛西娅不太明白,眼见着阿伦推了推面具朝她走来。
“我猜,有可能是因为房间自己换位置了。”阿伦和她站到一边,再次环顾这个房间,“我没骗你,按照我自己走过的路线,树林后的房间应该是片开阔的田野,再之后是花房,丘陵,淡水湖……总之没见过像餐厅一样的房间。不过这个发现倒是能印证另一种猜想。”
辛西娅,“什么猜想。”
“‘迷宫’是活的。”阿伦解释道,“从我们一踏进这个房间开始,房间内的物品就会随着人的行动而旋转,出口和入口不会凭空消失,只可能是被房间隐藏起来了,就像这些洞口一样。”他点了点离他最近的一处,“被时钟指针穿透的洞口边缘应该露出石砖碎片,不那么整齐才对,现在它们却像被精密仪器切割过一样规整。”
说着,他拉过辛西娅的手对准其中一处洞口画了个圈,“嘭——”的一声过后,目标墙在一阵烟雾灰尘中迸裂细碎的石块,两人捂住口鼻后撤了两步,等到灰尘散尽再看过去时,那里果然和阿伦描述的一致。
但是洞口在愈合。像是老鼠用牙齿把残缺砖块一点点补齐,这项修复工程缓慢且安静隐蔽,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某一处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变化。
“所以‘迷宫’本身在自我愈合,用不了多久就会回到镜面城堡最初的样子,不过在那之前我们闯入了这里,被当做异物了需要清除修理,办法是……”辛西娅恍然间想起了什么,站在原地抬了抬脚,黏腻感果然又出现了,“看来它想把我们和房间连在一起,唔……这种感觉让人不太舒服。”像是被蛇吞了准备消化一样。
“所以说,与其等它解决我们,不如我们先动手。”没有等的必要了,她撸起袖子说干就干,抄起一叠盘子就要搞破坏,被阿伦死死挡在身前,“再给它一次机会吧辛西娅!”
“它只是个房子而已没那么聪明,也许我们能骗过它。”
辛西娅,“比如说?”
“像这样。”阿伦在身旁桌子上挑挑拣拣,用餐叉叉满满一大块羊棘果递给她,辛西娅狐疑地目光在他和餐叉间来回切换,阿伦微笑着担保,“相信我。”
他自己也吃了一块,两块果切被消灭,辛西娅走两步试了下效果,摇摇头,说,“没有用。”
“只清理掉两块肯定看不出影响,要是把整个房间所有吃的喝的都清理出去,说不定就能感受到变化了。”阿伦在桌子间巡游,尽量捡好吃的那给她,“再来点这个,配上这瓶酒试试。”
“只靠我们俩,这么一大间屋子要吃到什么时候去!”嘴上这么说着,辛西娅还是很从容地接过阿伦递来的食物,认真品味并给予肯定,“味道不错,你很会吃哦。”
“谢谢,我也觉得。”阿伦毫不谦虚,脱下外套铺在地上供两人席地而坐,边吃边喝起来,“没有椅子,只好先委屈你一下了。我们先尽量吃一吃不浪费,吃不完的想办法送出去就好。”
“行。”辛西娅迅速接受现状,嘴里塞着吃的,头顶和视线都在桌面以下,她透过对面还漏着风的洞口看漂浮着截断楼梯的镜面城堡,砸吧道,“其实我完全不觉得委屈,感觉这样挺有意思的。”
阿伦嚼地腮帮子鼓起来,扭头看看辛西娅,等她继续说下去。她说,“你看,房间外很混乱很无序,看起来可能还有些危险对不对,但无所谓啊,我们现在在一个有食物和酒水的屋子里,虽然它烂的不像话,但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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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如果它不打算消化我们的话。”
“听起来你的要求不是很高。”阿伦忍着笑附和道,辛西娅大方承认,“你别笑,这种跟危险保持不远不近距离的刺激可不是经常能碰到的,更何况还是这么奇特的危险!我敢说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无法体会到,坐在一个飘在空中的房子里吃东西,看房子外面碎巴巴样子的感觉,这不有趣吗?”
“我不知道。”阿伦本想问,难道平时她是和危险保持时近时远的距离,念头刚一冒出来他就摇头扼住了,换了个方式回答她的问题。
“你刚才问黑一个人在斗兽场会不会感到害怕,这个我倒是知道答案。”
辛西娅大惊,“你知道答案?开什么玩笑!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
“嗯,我知道。”阿伦笑笑看向那个被她注视过的洞口,“王国只有一个斗兽场,斗兽场里只有一个故事值得被人们传颂,你说的黑是故事里的英雄,他不一定会害怕,但一定很孤独。”
“你怎么知道?”辛西娅不解。
阿伦抱起胳膊仰头思索,悟道,“因为……就在此刻,我恰好和他有了相反的感受。”
他语气平静,像是真的想过很多遍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果今天是我一个人待在这个房间里,我可能也会首先选择你刚才说过的办法,打破房间的墙壁直接冲出去,无非就是重新走一遍而已,可能下次走运不会碰到这个房间,又或者第二遍的我能顺利找到通过房间的办法,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在这里花时间停留,但是和你在一起不一样。”
有些时间可以被用来做无意义的消耗,可以只是坐在某个地方什么都不干,说无聊的话,看重复的风景,但真奇怪,这部分时间,反而可能成为生命尺度上色彩最浓厚的瞬间。
他扬起嘴角安静地笑笑不语,辛西娅被说了一半的话搞得一头雾水,肘击对方追问,“没了?哪里不一样啊?话不要只说一半好不好!”
“咕咕,咕咕,你们还在这里!”黄园丁的声音冷不防插进来,两人循声望去,漏出个尖尖脑袋左右歪着斜眼看他们,“咕咕,咕咕,讨厌的客人,磨蹭的客人!快走开,快走开!”
赤裸裸的上门挑衅!“你有本事别走!”辛西娅眼疾手快掏出路上攒的小石头连发过去,石弹追着黄园丁穿过洞口消失在房间外,感受到新的外来物入侵的房间忽然猛地颠倒旋转,她一手拉住身旁近处的桌腿,一手捞起阿伦的胳膊,两个人在激烈翻滚的房间里被摇晃的分不清上下左右,好在黄园丁挑衅完就鸣笑着顺着洞口飞走,房间渐渐恢复平静,除了她和阿伦因为头晕跌坐在原地好一会儿外,房间内一切照旧。
“它凭什么能找到门!”回过神来的辛西娅第一件事就是撑着桌子站起来,歪歪扭扭朝记忆中黄园丁出现过的洞口走去。
39. 计划之外
可是那扇该死的门,就这么在辛西娅眼前“愈合”了。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两个被房间摇地看什么都重影的人,走一步拐两步,相互扶持艰难来到门前时,原本就不大的洞口只剩下一圈勉强透光的圆环。
人怎么会这么倒霉,每次都只差一点?
“还有机会,我马上把它凿开!”辛西娅低下头四处找工具,阿伦答应了声好,和她一起找,找着找着辛西娅听到他压抑不住地偷笑。
“抱歉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说哈哈哈哈哈……”被抓包的人非但没有解释的意思,反而因为能够光明正大,笑得更放肆了,看上去心情很好只是在玩的样子,但这是笑的时候吗?!鸟都贴着脸飞走了!
“哈哈哈哈哈不笑了哈哈哈……”阿伦轻轻拍了拍脸,嘴角还没完全落下去,“别这么严肃了,允许我们进来的那扇门不就是这样消失的吗,所以这也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对不对?而且黄园丁会回来,很可能因为它还没有找到下一个房间的出口,我们差距不算大,这绝对是个好消息!来,笑一笑~”
“哈哈,哈哈……”如果这么点儿微不足道的好消息也值得笑的话,那辛西娅承认他真的很乐观,反正她目前笑不出来,干挤出的笑容看上去很苦,“我们是不是得加快速度了。”
既然不能顺着消失的门追出去,那就还得回到最初的计划上。问题是,这一屋子的食物要移动到哪里去?
“干脆全堆到利柏房间去,省的你晚上做饭了。”辛西娅随口说了句。
一般不管她说什么,阿伦都会不分对错的先表示附和,但他今天很不对劲,动手前又拿出了他那个小本子,正经问她,“不能给我留一点吗?”
多真挚的眼神,就这么清澈且无辜地把人望着,辛西娅无话可说,一手遮住自己的眼睛摇摇头随他安排,阿伦对她的答案不满足,还要继续追问,“那给我多一点还是给陛下多一点呢?”
“如果你觉得不够的话,全给你都行,一点都别给他留。”辛西娅动起手满不在乎道,食物在她手下一摞摞浮起,眨眼间随着一缕白烟消失。她满意地拍拍手欣赏自己新学到逆术成果,不错不错,除了不能运送有生命的东西外,还挺方便。全然没注意一旁有人叹着气协作。
两个人动作快,房间内的食物很快被清空了,说话开始有了回声。原本被食物香气和色彩填充温暖的房间现在只剩无生机的杂物,按照阿伦之前的说法,物品总量减少,他们不应该再被视为入侵者才对。然而门依旧没有出现。
阿伦变得有些犹豫,摸着下巴困惑说,“或许我们清理的还不够彻底……”
“很有可能,洞口消失的速度在变快,再扔点东西出去。”辛西娅环顾四周,眼下只剩几张桌子可以扔出去,她毫不犹豫打了个响指,希望一会儿集体出现在一楼宴会厅里的桌子不要把利柏吓一跳。
房间进一步没有障碍物遮挡的墙面和地板能更清楚的看到所剩无几的洞口,已经逐渐消失到只剩下四个,其中一个是入口,一个是出口,他们要找的门就在其中,还是不对。
“你觉不觉得这个房间有点过分了。”辛西娅抱起胳膊扫视面前这四个黑黝黝的洞,语气不善,“我们刚进来的时候这里东西那么多,现在全扔出去还不行,怎么呢,非得我们俩也出去一个,是这个意思吗?”她对着房间的墙壁控诉,回声将带着愠怒的话打碎后还给她,辛西娅和阿伦猛地对视一眼。
恐怕真被她猜中了。阿伦朝她的方向靠近,先一步拉住她的手,辛西娅感觉后背打了个冷颤,脚下的地板像沼泽地一样黏腻引人下陷。屑克!这哪是什么鬼的餐厅食堂,根本就是裹着美味外壳吃人的陷阱!
“请您马上搂住我。”
阿伦不由分说地请求道,实际上并没有给辛西娅做出反应的机会,拉着她手腕的手轻轻往回一拽,将人以一种绝对安全的姿势箍在身前,辛西娅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单手攀住他的同时随意选了个洞口,一记爆裂的火球从她指间滚落瞬间炸开,浓烟中阿伦空出的手遮在辛西娅额头上让她闭眼,石块儿窸窸窣窣地化成碎渣掉落,等到肩头不再传来细颗粒的触碰感,辛西娅睁开眼,他们选错出口了。
“回去!”她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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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反应是返回迷宫的入口,第二个房间距离地面只有三层楼还不算太高,而且还有折断的楼梯作为缓冲,她勾着阿伦往下坠,想找个合适安全的落点,却听他稳稳道,“不要怕。”
不要怕,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如同咒语,她还来不及确认阿伦下一步的打算,忽然感觉身体被高高抛起,略过困住他们的房间笔直向上,连成串的房间一个接一个擦身而过,可以想见在最高点掉落会摔得多惨,辛西娅看准机会,掏出剩下所有石弹裹上火,抡圆了胳膊向最有把握的房间扔去,随后蹬住外墙边缘奋力扭身,朝阿伦深处手,“抓住——”
我……最后一个字音还在喉咙里,辛西娅眼前一黑,猝不及防迎面撞进一个怀抱中。屑克,他是怎么把自己一起扔上来的,也不说一声!
巨大的冲击下,辛西娅被怼进她刚炸出来的洞里,身下是柔软的草地,身上是炮弹一样撞上来的阿伦,两个人在草地上连滚出十几米才渐渐停住,一停下辛西娅就毛了,挣扎着坐起来就忍不住喊,“早说能用这种办法上来你告诉我我们刚才还在等什么?嗯?!”
阿伦也坐起来,相比辛西娅身上几乎干干净净,他拍拍身上的土和草,无奈说,“这不是我原来的计划,而且这么做的风险你也看到了……”
抛开跳过不知道多少个房间没有搜找不谈,光是两人配合不默契就完蛋这一点,阿伦的没主动提确实正常,太冒险了,这么胆大激进的做派她只在两人第一次见面时见到过,不过他原来还有计划?什么计划?
“计划就是……”阿伦顿了顿,辛西娅以为他又想含糊过去,正准备追问,手心按着的地面忽然传来阵阵震动。
房间是飘浮在空中的不可能地震,况且哪有震动会伴随着轰隆隆碾近的声音,仔细听,声音越来越大,已经距离他们很近了。
“边走边说?”
“边跑边说。”
两人很同步的一骨碌站起来朝声音来源相反方向跑,爬起来的时候,辛西娅余光注意到飘飘荡荡从远处滑翔到他们身边的白雕,真挚地大声道歉,“对不起!把你的房间砸破了!”
40. 朋友以上
白雕看上去没有要计较的意思,反而好心的大翅一展,给他们指明了出口的方向,辛西娅招手准备带着白雕一起跑,人家侧着眼睛看都不看她一眼就扇扇翅膀飞走了。
算了,真遇到危险它自己会躲的。辛西娅边跑边问,“是我想的那样吗?房间追上来了?”真是有毛病!
“嗯,看来是。”阿伦肯定道,“我们当初的想法和现实情况之间有差距,它的目的恐怕不是修复房间的漏洞,而是想不聪明地把我们留下来。”
辛西娅:“?!”怎么跟时钟一模一样,镜面城堡里的物件都有这种诡异属性吗?搞什么!
“屑克!我真想不明白,不管时钟还是城堡,这么执着要把人留下到底有什么好处???它们很寂寞很需要人陪吗!到底多少人才够!!!”她跑着骂着,阿伦想点头附和,但头微微低下后就没再抬起来,过了好一阵儿,他才缓缓口,“往时钟那里跑,它不可能在时钟面前乱来!”
他们绕过正前方几棵叶子稀稀拉拉的树,这里的草能长到人膝盖那么高,轰隆声越来越响,想说什么得大声喊出来,辛西娅手放在脸颊两边为自己扩音,一字一顿朝阿伦喊,“我也这么想!”
得往上走,既然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对辛西娅来说折返是不可能的,没有灰溜溜重来一遍的选项,继续走下去无非是辛苦一点,危险一点,挑战大一点而已,更何况追他们的只是一个空房间而已,又不是吃人的野兽,大不了再打破一次,又有什么呢?她转头看向面容紧绷着的阿伦,辛西娅完全相信他们的想法一致,但他看上去不太愉快,之前说计划被打乱了,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你原来的计划是什么样的?”辛西娅大声问,“和现在相比差很多?”
不问还好,计划两个字一出来,阿伦脸色又变了变,拉着她奔跑的手攥的更紧,深吸口气后看向她时笑呵呵的嘴角显得有些僵硬,他喊,“差太多了。”
“镜面城堡的每个房间都很漂亮,你没见过,我想给你看看。”他提前挥了下手,草原房间的门被一阵风吹开,踏出这个房间,映入眼底的首先是一片紫黄色的花海,开门的刹那花枝齐齐向前倾倒,辛西娅的裙角擦过花瓣,他们在这里染上了香。
“你看,这里应该很适合散步。”他的心情并没有因为好看的风景而变得更好,不过辛西娅不这么想,也没有多想散步跟计划有什么关联。
“哇!”她被扑面而来的色彩冲击震惊地挪不开眼。漂亮,真的漂亮!辛西娅小心地不去踩踏这些花,他们不能停下。两个身影一白一黑并肩迈步奔跑在平缓起伏的小山丘间,所经之处卷起一阵无形的风,吸引更多花瓣拖尾似的飘在身后,辛西娅摘下一朵夹在指间抬头对光望去,阿伦的身影似乎有一瞬间变成另一种模样。
是错觉。她摇摇头,让自己清醒随口说了句,“跑步对身体好。”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阿伦好像被这句乱七八糟的话逗笑了。辛西娅收回手掌,他还是那副带着毛茸茸短发的无害模样,对望时笑意直达眼底,肩膀像是卸下了不得了的重负,“你说的对,跑步对身体太好了。”
“那,你喜欢跟我一起跑步还是跟陛下一起跑步呢?”
“你到底怎么回事?”辛西娅大大地不理解,阿伦今天大胆的十分不正常,什么事都要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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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她不真正做出选择的话就会一直不停问下去。
“是利柏让你这么做的吗?他出于什么目的让你做这种事?!算了你不要告诉我……”
她为刚才一瞬间的晃神感到莫名其妙,现在想想觉得没有必要。阿伦倒是习惯了她依旧不做选择的答案,但还是掏出本子把她的反应记录下来。
花海山丘没有想象中大的没边,保持原速不变很快就跑到了下一扇门前,下下扇门,以及更多的房间门前。
阿伦说的一点没错,镜面城堡的房间都很漂亮,每当他们合力推开一扇门,就有一片新的惊喜展现在眼前,截至目前,他们已经粗略参观了岸边缀满宝石的湖泊,巨榕树的树冠,寸草不生但能荡秋千的峡谷,雪山腰……每造访一间,入住的鸟儿都会歪着脑袋目视他们牵着手从眼前或者不远处跑过,竟然一句刻薄的话都没听到过,不过这很可能是因为空房子追的太紧,隆隆声掩盖了不好听的声音。
没关系,就算眼前的景象都是时钟换算演化出来的也无所谓,自己的感受是最真实的。辛西娅越跑越快,雪原常年被冰雪覆盖,从来没有这么多种奇异景色一个接一个展现在眼前过,这绝对是有资格载入她人生中最喜爱一天的日子,如果阿伦能跟她一样高兴就更好了!
时间流逝了多久未可知,路程倒是走了一大半还要多,空房间也被甩在身后拉开了些距离。这次,辛西娅推开门前就有感觉会发生什么,果然,岩浆地狱般灼热红河流淌在眼前时,她一眼就看到停落在河对岸嚣张的黄园丁。
“别动!黄园丁在那!”她猛地一把拦下阿伦,拉着他迅速躲进身旁半人高的岩石后。
41. 完全错误
来之不易的机会不能再轻易放手,不过阿伦好像不这么想。
“你先在这里等一等好吗,我去看看。”他压低声音嘱咐道,先一步离开岩石,眉头皱紧的侧脸一闪而过,辛西娅感觉他并不在乎暴露行踪,而且绝对不是单纯的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说着,她也准备起身,但被阿伦按住肩膀。他摇摇头,态度坚决,从空房间失控后他就一直揣着心事不肯说,辛西娅还想再反驳点什么,他已经朝黄园丁迎面去了。
一只鸟对他们构不成威胁,也许他坚持是有别的理由,她想,比如一个人方便游说?
辛西娅守在原地朝那边张望,红河的岩浆沸腾冒着咕噜泡,缓缓流淌中撞到沿岸的石头激起炙红星点,不仅刺啦刺啦听着骇人,也把他们交谈的声音完完全全掩盖住。
听觉受限的情况下,视觉就起到相当重要的作用。辛西娅仔细盯着,随时准备提供支援。阿伦那边情况看起来不太乐观,但又不至于一点成功的可能都没有。抛开一人一鸟之间隔了能站三排人的距离不谈,他能跟黄园丁面对面交谈这么久还没让鸟飞走,就说明谈话还算有点成效,可是她好像在一只鸟的脸上看到了疑惑和失望,他们吵起来了!
“有话好好说!”辛西娅从岩石后冲出来,看似冲着阿伦去的,实际上目标还是黄园丁。
时间紧迫,谈不成就算了,也不是非要靠文明取胜。要是这次再再再让它跑了,她以后就可以不用从事刺杀行业了。
“咕咕,咕咕,记住我的话,记住,记住!”黄园丁亮着嗓子拍拍翅膀又要逃,辛西娅看准机会一个飞扑过去,手指擦了个边捞了两下夹住了它的爪子,她心说这下一定没问题,岩浆红河没有那么宽,只要起跳速度足够快跳的足够远,找准合适的落点保证安全没有一点问题。
但谁会想到河面上也能起浪啊!!!
平静的河面如同被触发的捕兽夹一样,骤然泛起一团高的触顶的岩浆浪花把她和黄园丁一起吞噬,阿伦呼喊她名字的声音被滚烫岩浆隔绝,落在眼底的最后一瞥是触目的红,辛西娅冒着泡沉了下去。
·
“准备好了吗?”
“禀城主,投石车和弩箭都让士兵清点完毕了,草原城镇的人午夜前就能赶到雪原,其他城镇的物资比军队先抵达,最晚的需要两天,还要再等等吗?”
身披熊皮的男人影子在烛火映衬中投射在墙上摇摇晃晃,他掐灭令人讨厌的火苗,搓了搓通红的手指,眼睛抬也不抬地问跪在地上的人,“教皇大人的意思呢。”
“教会那边还没有消息,白天神父们说问过时钟,还没到进攻最合适的时机……”地上仆从模样的人小心翼翼说道,抬头看了眼他的脸色,赶紧补充道,“但我们已经派人去催了,半小时内就能有结果!”
半个小时……新任城主把这几个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后啧啧摇头,“要我等那个天天板着脸的女人的消息,半个小时,哈~那也太漫长了吧。”
仆从头冒冷汗顾不得擦,小城主嘴里那个板着脸的可是教皇大人,他平时再怎么嚣张看不起人,也不该对时钟最尊贵的仆人这么失礼。时钟在上,有这种想法的只有小城主一个人,和他可是一点关系也没有。仆从头更低了些,不敢出声。
小城主瞥了他一眼嗤笑着踱步到柔软长椅上,抱起假睡的猫猫放在腿上一边摸一边和它说话,“哎哟哟,能看懂几个表盘也太厉害了,是不是呀鲁菈~爸爸改天也找人教你,等你学会了送你去教会当教皇,以后什么事都由你说了算,嗯~对,你就是王国的小猫大人了~”
猫半睁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抽了两下尾巴转过头背对着小城主继续睡,他的念叨在后面穷追不舍,“我们干嘛要听那个女人的话呢,她连像样的军队都拿不出手,一天到晚讲的话让人听了只想睡觉,什么,你也觉得我们没必要搭理她对吗,好孩子,真棒!就知道你最懂爸爸!”
小城主假笑两声对着小猫又亲又抱了半天后才放手,仆从感觉有道不详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咽了口口水头已经不能再低了,然而该来的逃不掉,小城主的靴子停在他面前,蹲下身俯视他,“你是不是没听到鲁菈说了什么。”
“您说听什……什么……”
“让人,集合。”小城主微笑着碾过仆从的手指向院子走去,屋里的人闷着声惨叫,他张开双臂沐浴在月光下,心情颇好,“来吧,来,让所有人都去城堡看看,是不是真的比我们想象的还好,啧啧,一整年的温暖阳光,数不尽的食物美酒,啊……”
他陶醉在自己的美梦里,就像已经过上了人人羡慕的生活。门外一连串骚动,最接近院子的仆人躬身小跑到他面前,面色惊喜,“城主大人,教会派来的姐妹说可以动手了!”
“嗯?”这么快?小城主和屋里的仆从都一愣,刚才还说要半个小时,这才过去多久?
“是的没错,是教皇大人身边的高阶蓝袍姐妹亲自来传达的消息,她人就在宴会厅中,我去把她请进来。”仆人弯腰告退中被小城主叫住,“站住,你说是姐妹来的?不是神父?”
“是姐妹……”仆人也乱了,难道新教皇上台后,蓝袍姐妹不是比神父更有话语权吗?
“你下去吧。”感觉隐隐有些不对,小城主挥了挥手让仆人离开,自己在院子里漫了两步。雪原教区一直以莫洛神父为首脑,如果有消息也该是莫洛来通知才对。
但转眼他就不纠结了,管它是谁通知的,就算没有通知,他今天现在立刻也要上,没有区别。
“我们走。”他唤狗一样背身朝屋内招招手。
·
滚烫的油下是刺骨的冰,这是辛西娅对这道连接两个房间的门的理解。
如果没有突发情况,恐怕她和阿伦花上一百个小时也不会发现岩浆房间的出口就在岩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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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里。
还能说什么,她抹了把脸上的水,扯了裙边把黄园丁和自己绑在一起,鸟站在她肩膀上一阵哆嗦抖干羽毛,她还在水里泡着没游上岸,屑克,冰河怎么这么宽!
“喂,你原本在哪个房间住?”她边游边无聊地打探消息。
“咕咕,咕咕,丘陵地,还很远,咕——”
“这么配合?!”辛西娅惊讶地灌了口水,难以置信,之前嚣张无礼的鸟去哪儿了?
“咕咕,咕咕,没错没错,温柔的王后,善良的王后,请解开我的绳子~”
“……”原来是假象。
渐渐游到岸边,辛西娅朝来路望去,刚才游泳激起的涟漪已经消散,水面一丝动静也没有,不知道阿伦有没有跟过来,他能找到出口吗……
“咕咕,咕咕,你在担心那个人?”黄园丁叫道。
辛西娅搓搓手臂让自己温暖一些,“与你无关。”
“咕咕,不用担心,他会找到这里的。”黄园丁扭头梳理自己的羽毛,一阵风刮过来,它想起什么似的啄了啄她的耳垂,催促道,“咕咕,冰河,寒冷,我们得快点离开!继续走,继续走!”
“当然,别吵。”辛西娅捏住了它的喙。
黄园丁的羽毛外覆上薄薄一层冰晶,辛西娅也没好到哪儿去,一身湿漉漉的衣服在这种低温环境下没有火能活多久是个问题,就算她挨冻挨习惯了也不能这么折腾。她找来个尖锐的石头,在冰面上留下信号箭头,阿伦只要上岸就能跟随箭头找到她。
一人一鸟继续上路,辛西娅把黄园丁握在手心里,对着看不到头的冰河叹了口气,“这里完全不像是有门的样子啊……”
走在漫天雪白的世界里,感觉仿佛回到了一个人流浪的时候,河两岸的树被雪压得露不出一点儿绿,脚下的积雪没过靴子被小腿的温度融化,风灌进袖口跟脖子,对于她这种毫无准备就掉到这里来的人来说,每走一步都像在掷好运骰子,真祈祷下一步就能踩到出口。
“咕咕,咕咕,你很冷吗?”黄园丁问道。
辛西娅:“别说废话。”
“咕咕,金币在哪儿?抛出金币,国王就会来接你!”它不放弃搭话。
谢谢,不用。真到了那么危险的境地她自己打破房间的墙壁离开就好了。
黄园丁叫声更婉转了点,“咕咕,我明白,国王不会发现的,你和他的事,咕咕~”
“你要是不冷,我就松手了。”辛西娅不想跟它说没用的,作势要松手,恰好一阵冷风迎面刮过来,辛西娅弯下腰半蹲着才没被吹走,黄园丁则被风卷起来带到空中,要不是腿上绑着绳子,恐怕真的被风刮走了,“咕!别松手!咕咕咕咕!”
“……虽然阿伦不会说谎,但我真没法把你们和历代王后联想在一起……”辛西娅无奈地把它拉回来重新握住,黄园丁不服气叫道,“咕咕!你错了!完全错误!”
42. 膨胀的欲望
错了?错在哪儿?辛西娅追问,黄园丁反而不肯再说了。
“那我换个问题,你认识蓝山鸲吗?我们一路过来都没见到它,你知不知道她住在哪个房间?这个总能说吧。”辛西娅找了条树多的小路避着风走,这样浑身湿着走下去不行,必须得找个地方把衣服烤干,她看见前面像是有个靠着崖壁的矮洞,于是改道朝那边快步走去。
黄园丁晃了晃脑袋,“咕咕,抓紧点,咕咕,漏风。”
明白了,不能就这么简单地告诉她,还有条件。
“我也同样没想过,尊贵的先王后陛下们一个个看着不大,身上的秘密倒是有很多。”她玩笑似地抬起拿着黄园丁的手放在眼前,“背负这么多辛不辛苦?有什么我能帮忙减负的吗。”
“咕咕,假话,你也说假话。”
说着话,矮洞一步步近了,辛西娅望去,刚好能看清洞的轮廓和里面的构造。洞不大,附近没有野兽的痕迹,洞内看起来最多容纳两个人,一个人钻进去生个火勉强能活动得开,但对她们来说已经够了。
“走吧,先烤烤。”她的意思是烤火取暖,话传到黄园丁耳朵里好像变了个意思,它大大瞪圆了眼珠怪叫一声,“咕咕!不要!不要火!!”
“不烤火你会冻死的。”尽管这么说,辛西娅还是把它放在稍远一些的地上,自己在洞口捡了点树枝堆在一起,搓了个火苗扔上去。
黄园丁跳着脚节节后退至辛西娅身后,绳子绷紧。变成小动物之后怕火好像成了本能。
她布置好火堆后,脱下裙子拧干,挂在洞口,既能挡风又能顺道烤干。挨着火堆的那半边还没适应温度,她抱着膝盖和黄园丁缩在一起,顺手掏出躲在背后挣扎的鸟,擦掉它外层羽毛上覆盖的冰屑。
既然不能烤火,至少要把身上的冰清理掉。虽然知道可能性不大,但以防羽毛下还有没处理到的,辛西娅拎着黄园丁两只翅膀像筛子一样抖了抖,每抖一下都伴随着黄园丁的大叫,“咕!住住住住手手!!”
树林里雪咯吱咯吱地交替响了几声,大概率是腐烂的树枝掉落,砸在雪上发出的。
“马上就好了。”辛西娅无视了它的请求,换来黄园丁更剧烈的挣扎,“咕咕!住手!咕咕!可以说!可以说!”
辛西娅:“?”她只是想烤火暖和暖和,真的不是想要威胁它的意思……
不过只要结果对了,被当成坏人也行。辛西娅把清理好的黄园丁放好,郑重地做了个请的手势,等待它的答案。
黄园丁跳了两下站直,抬头挺胸又恢复了神气,“咕咕,问题的理由,问题的原因,狡猾的渡鸦找上了你?”
“嗯,确实。”看来它都知道,那就没什么要隐瞒的,辛西娅道,“我来替它传达对蓝山鸲的歉意。”
“咕咕,你相信了?”
“……它是道歉不是骂人,就算是假的,一句道歉的话应该也不会伤害到蓝山鸲。”她想起渡鸦奋力飞进城堡的样子,回到道。不是真心感到抱歉的话,费这么大力气做什么。
“咕咕,天真的王后,你不了解。”黄园丁甩着脑袋急切否定她的解释,“咕咕,贪婪的欲望,咕咕,蒙蔽国王的双眼。膨胀,膨胀,咕咕,欲望会膨胀!”
“你是说利柏还是?”
“咕咕!国王!曾经的国王!”黄园丁激动地叫着,很快它就想到什么垂下头去,眼皮垂下一半背对着辛西娅,“一样的国王……”
事情好像变得复杂起来了。
“等一下,你不会是想说,渡鸦们实际上是国王?”辛西娅不确定地猜测,今晚要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吗?这么多重磅消息全涌上来了……
黄园丁惊讶又高深地猛一扭头,“咕,你不知道?”
“……对,我不知道。”连典籍都没记载,她应该从哪里知道?
一人一鸟面面相觑,辛西娅感觉她的脑袋里目前至少有一千只蜜蜂同时在嗡嗡吵。
王座山照不进阳光荆棘环绕,山巅城堡空空荡荡,盘旋在山腰的乌鸦是王国曾经的主人,王后们化作被囚禁在笼子里的鸟……好像虚空之中有根线正拽着她朝某个可怕的既定宿命一路奔驰,那会是什么……
“咕咕,蓝山鸲,咕咕,不想听道歉,不原谅国王。”黄园丁跳到她肩膀上,和她一起注视着火堆,火苗在眼睛里翻腾,它说,“可恶的国王,咕咕,蓝山鸲是被强留下的,咕咕。”
它是说蓝山鸲是被当时在任的那位国王强留下来的,辛西娅默不作声在心里替它翻译,并点点头听它继续说下去。
“咕咕,你知不知道,平原城镇,丰收年,咕咕,蓝山鸲来到城堡……”
黄园丁讲,时轮722年,距今已有231年的历史,那时的王国正处于百年难得一遇的繁荣时期,平原城镇的湖泊一夜之间涨水漫延至多个相邻的城镇,又在土地被灌溉透后奇迹般退去,一连十数日的好天气把土壤晒得正好。那一年,平原城镇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大丰收。
从春到冬,整个城镇的土地被人们开垦了个遍,每一处都覆满当季的颜色,青,绿,红,黄,紫,数不尽的果实从这里被运往王国各地,又变成成箱的金子运回平原,城镇里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从清晨洋溢到午夜,多少人慕名来到平原城镇生活定居。那时候人们想,要是每年都能出现这样的奇迹该有多好啊。
但是,奇迹之所以被称为奇迹,就是因为它稀缺且珍贵。人们一旦品尝过丰饶的滋味,再回到平常年代就感到难耐,更不用提贫瘠的日子。
或许那场丰收透支了往后几年的好运气,平原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刚开始大家还能平常心的劝劝自己安慰安慰邻居,好运不常有,再努力来过也是一样的,说不定明年湖水就再次涨起来了呢?
大家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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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都这样想,劳作也越来越辛苦,可湖水却日渐干涸。宽阔的湖堤向内一圈圈缩小,留下树桩年轮般的印记,直到某一天,农田水渠再也流不出一滴水,有人对着枯死的作物无声哭泣,他们真的交不起给城主的税款了!
“屑克,和雪原一样……”辛西娅骂了一声。
黄园丁摆摆翅膀,“咕咕,别担心,咕咕,还有办法。”
一个比常见的馊主意香不了多少的办法——请求彼时在任国王的恩典。
辛西娅听得眉头皱起来,给自己捏了两下缓缓,顺便找了个小棍子扒拉扒拉火堆,把下面的树枝翻上来烧。
国王很爽快的同意了,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同意的,总之教会的人就是这么说。
于是,湖泊再次充盈起来,作物得到灌溉,人们有了食物。但是相应的,收获就得付出代价,或者说,支付给国王的报酬。
“一年充盈湖泊的价格是三成作物。”教会的人转达国王的意思。
三成作物几乎是半城人一年的食物,城镇居民纷纷反对,走到大街上,城镇中央示威。照看王国的子民本来就是国王应尽的义务,怎么还要报酬,更何况还是这么高价无理的报酬,简直荒谬!
“不想支付的话,就从隔壁的隔壁城镇借水来吧。”教会的人再次转达。
这次没有人敢再说话,因为湖泊真的一夜之间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彻彻底底的消失。
借水几乎不可能实现,城镇不得不送成熟的作物去往城堡。一年又一年,湖泊如常,丰收如常,然而到了第三年,教会的人忽然又称,国王改变了心意,从今年起,城镇每年要送七成作物去往城堡。
七成!七成!!!
剩下三成不用说出售,就算全部用以城镇的人自己吃也远远不够。人们无法忍受了,纷纷逃离平原城镇,搬迁到别的地方去生活。可总有人不得不留下来,蓝山鸲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那时候她的名字叫做塞丝弥。
“咕咕,战士的塞丝弥!强弩的塞丝弥!”黄园丁叫好道。
家乡受到不公正的待遇,塞丝弥带上她的弩箭同逃离的人一起离开了,只不过她的方向不同,她要登上城堡问问国王,为什么他敢作出如此贪得无厌的敕令,她要他收回对平原城镇无理的要求,归还多索取的作物。
“她成功了吗?”辛西娅眼睛亮起来,从前在雪原她从没有听过这段历史。
值得高兴的是,塞丝弥真的成功了。一路上,有人劝她不要去挑衅国王,白白送死,有人为她欢欣鼓舞,献上鲜花和敬意。带着质疑和鼓励,塞丝弥的剑劈开王座山的荆棘,她的弩射穿了盘亘的厚厚云层,推开城堡大门的当天,国王修改的命令便随着钟声传遍整个王国,平原城镇的人们终于解脱地松了口气。
只有塞丝弥被永远留在了城堡里。
辛西娅:“为什么?!”
43. 你喜欢
话刚出口,辛西娅就知道原因了。
除了拥有时钟的国王,谁还能把一个战士留下。可是,为什么呢?她是说,那任国王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不知道,咕咕,那不重要。”
在塞丝弥的眼里,那任国王依仗强大的能力,不由分说地将她囚禁在城堡中,漫长的时光里,她无法见到朋友和家人,也没有机会拿起喜欢的弓弩,身边除了国王外,只剩无边无际的虚无,正如生长在王座山上的所有植物一样,她渐渐枯萎了,直到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也没能离开王座山。
“这些都是她告诉你们的吗?”
“咕咕,咕咕,我们都知道。”
“怪不得她不想听渡鸦的道歉,换成我也……”辛西娅望着跳跃的火苗说不出更多话。黄园丁没有说谎,渡鸦曾当着她的面亲口说过,“残忍的暴君伤害了王后,而他的王后也理应回家。”
还好没有冒昧传达不该说的,不然她首先不能原谅自己。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黑的发亮的羽毛,捏在指间转动着,火焰的温度把她的脸颊熏的微红,她的目光透着羽毛看向更远处。黄园丁歪着脑袋看看她,又看看矮洞外某处一动不动的阴影,叹了口气。
“咕咕,幸运的王后,被爱的王后,咕咕,你还有选择。”
辛西娅看向它,黄园丁在她肩头拍拍翅膀,“贪恋权利的国王会堕落,渴望自由的王后变囚鸟,咕咕,这都是时……”
“嗵!”
“嗵!嗵嗵!!”
黄园丁话还没说完,她们栖身的洞穴抖了几簇灰下来,洞穴不会无缘无故抖动,是地基,是巨人在捶地吗?
第一声震动开始时,辛西娅就眼疾手快捞起烤的半干的裙子快速套上,带着黄园丁冲出了矮洞。不会这么巧吧,空房子偏偏挑这个时候追上来!可听上去声音怎么和之前不一样。
“咕咕!咕咕!慢点!”黄园丁被她握在手里,摆臂幅度之大,它快吐了,辛西娅听到后撒手将它放开,有绳子牵着她很放心,黄园丁也跟得上。
“你叫什么名字!”她边跑边问。
“咕咕,我咕?”
“就是你,这里就我们俩,除了你还能有谁!”
她们绕着冰河拐过一处窄弯。风太大,听不清黄园丁咕咕噜噜说了什么,但这时候不能停,辛西娅只能一味向前跑,黄园丁顶着风飞到她面前,怪不好意思地叫道,“咕咕,过了太久,咕咕,不记得了咕咕……”
“那就现在想一个!总不能永远叫你黄园丁吧!”
“咕咕,太仓促了!布兰?咕咕,布迪?布……”
“挑一个你最喜欢的!快,准备好了吗?!”
“布布布布,咕咕,布鲁特?!”
“好,布鲁特,把爪子给我,我数一二三,咱们就跳!”
“咕咕!”
“一,二……”
三!辛西娅张开手臂,朝悬崖底下奋力一跃,保险起见,跳下去之前她拽了根长长的树藤缠在胳膊上,积聚的落叶被树藤拖曳着一起飘荡下来,眼前黑雾越来越浓,耳边风声呼呼,她知道绝对赌对了。毕竟正常冰河旁怎么可能长出这么大一棵藤树,出口的提示未免太诡异了!
“噗通!”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先后掉进柔软的雪地里,冰冰凉凉的触感一碰到皮肤辛西娅就弹跳了起来。
不对劲,怎么还是雪地!
她四处张望一番,雪地,雪地,还是雪地,只不过眼前多了个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房间里多了座城堡这符合逻辑吗?
虽然刚才那些房间里多的是开阔的景色和地貌,但无一例外都是自然风景,很少出现人造建筑,更不用提利柏本人也在这里。
这位“房间中的国王”今天穿的可以说相当正式,但也仅针对外部而言。黑红冕袍底部用暗夜里仍旧折射光彩的黑线铺底,红宝石由大渐小点缀其上,厚重的冕袍在他身上完全不显臃肿,反而像层拨不开的雪被,裹紧一个本来就寒冷的人。
王冠歪歪斜斜戴在头上,利柏从台阶上站起身,冲她打了个招呼,“亲爱的王后陛下,您回来啦~
看神色,看语气,看态度,不管心里怎么怀疑,都无法否认这个人就是国王本人的事实,辛西娅脸色不算好看的回应他的招呼,“看来是的……”
怎么会这么不巧,难道在利柏眼里,刚才的她和布鲁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该死的房间出口总是让人意外。
她扭头看了看躲在自己身后的布鲁特,发觉对方也在看她,小豆眼里满是惋惜。利柏拖着垂地冕袍缓缓朝她走来,隔着辛西娅朝她背后那位说,“劳驾,王后和我还有事要解决,您请回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往常疲惫的多,辛西娅预感一会儿恐怕要有一顿掰扯,把布鲁特放在身边不方便,而且自从听了她们的过往后,对她们曾属于自己的同类更有了真切的实感,这时候要是再让布鲁特回到那个笼子一样的房间里,她有些抵触。
“你可以去找个避风的地方待着。”她这么说着,布鲁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表示同意,飞到她手上张开翅膀和她的胳膊拥抱一下后,跳开欢快说,“咕咕,再见王后,咕咕,再见。”
再见~再见~~布鲁特飞走,留下辛西娅久久注视她离去的身影。屑克,眼睛看的有些麻了,但一想到转身就要面对利柏,她也有些抵触。
周围安静的可怕,她扪心自问,自己没有要逃避的理由,那她现在这是在做什么。
“王后,你要看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头看看我?”利柏哼了一声懒懒抱着胳膊横在胸前,很不满意的样子,她深呼吸了一口冷风咳了两下,“再等等。”
虽然她也不知道具体要等什么,等利柏追问她刚才在镜面城堡里都干了什么?等塞丝弥带来的悲伤从心底化开?还是单纯的熬时间,等到雪停,等雪原迎来新的春天……总之她说等等,利柏果真答应,就那么耐心地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一个影子叠在另一个影子上,一起随月亮慢慢变换角度。
原来在镜面城堡里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她竟然完全没发现。
辛西娅匆忙地把周围的一切望着,积雪刚好能没过靴底,月亮已经挂的足够高,平静的雪原灯火通明。灯火通明?
往常城镇里每家每户的光像盘里的豆子一样左一颗右一颗,稀稀拉拉的均匀平铺,然而今天的暖光不但相当聚集,而且也不像来自城镇,更像扎堆在山脚下。有些火光快速频繁的左右移动,有些只是停留在原地闪烁,还有一些比较特殊,它们会聚拢在一起,抱成团朝王座山扔来。
“他们!他们……”她看着看着好像明白了,对利柏说,“你的子民正在攻打你的城堡,你不担心吗。”
“我知道,我们的子民已经打很久了。”他回答,视线落在辛西娅身上,不以为意的摊手,“那又怎么样呢,山顶连他们的声音都听不到,你不在的时候,我只好看他们着急的模样打发打发时间,山顶又冷又无聊,亲爱的王后,与其担心城堡的安慰还不如想想这笔账该怎么和我算。”
“外面冷你就进去。”人不用和自己过不去。
利柏笑着点点头,“你怎么知道我没进去?”
“事实上,今晚先失约的人是您,王后陛下。你没按照约定时间来找我,那我只好去你的房间找你。可惜你不在,但我在你桌子上发现了这个有趣的东西,你不介意我把它带出来吧。”
冕袍下的手戴着闪着冷光的黑色皮革手套,伸到她面前时稳稳托着礼盒,是阿伦带给她的礼物。
“还给我!”她抬手去抢,礼盒在即将到手前化作一道蓝光消散,辛西娅出手的惯力还在,然而能碰到的只有利柏攥紧的冰冷的手套,以及忽然接近放大的面庞。
“你干什么!”距离太近,她急切的想要后退,谁知道他什么时候钻了空子,转眼间两人由拳对拳掌对掌变换为十指交握,腰上隔着衣服渗透进一丝凉意,辛西娅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俨然一副随时准备共舞的姿势。
面对她的诘责,利柏表现的相当直白,“很明显嘛,我想跟你跳舞。”
他打了个响指,积雪像蛇一般拧在一起原地立了起来,又在竖到一定高度时停下首尾相连打了个圈,山顶的风呼呼穿过雪圈的刹那发出低沉柔和的声音,这样大小不一的十五个雪圈将他们围在中央组成舞台,随着利柏另一个响指,开始演奏世间独一无二的曲子。
“通常情况下,一支符合礼仪身份的舞蹈流程应该是,我邀请后,你答应。不过今天时间不多了,多余的话不要讲。看着我,别看山下,月亮快升到最高点了。”
辛西娅的脸应声转了过去和他四目相对,相信利柏一定看的出,她尚且自由的眼睛里明晃晃摆着多少把刀。
“你的喜好真的很诡异。”山下的人在攻城,这绝对不是个跳舞的好时机,她咬牙道。
“谢谢,独特的品味往往让人无法轻易忘记,你喜欢吗?”他抛出问题却没有让辛西娅回答的意思,“你喜欢,我,知道。”
“我不……”
“嗯~让我想想,你还喜欢什么。”利柏背手牵着她举高转了个圈,身体分离的片刻里,他在思索。同一个音节反反复复敲了多次,这个圈转的多么漫长,辛西娅转回来时,他已经想到很多。
冕袍敞开同样覆盖在她身上,利柏问,“你会喜欢变成毛虫的城主吗?”
辛西娅:“???”他在说什么疯言疯语?
“哈哈哈哈哈……”利柏笑了起来,每次辛西娅嫌恶的表情都能让他心情大好,他笑得舞步放慢,接着说,“看来不喜欢。好巧哈哈哈哈,我也不喜欢。”
他今天是不是撞到脑袋了,辛西娅微笑着狠狠踩了他一脚,反而把利柏的态度踩得更认真了,他慢慢说,“我知道了,你喜欢值钱的,能让你的生活变得更好的东西,比如说金币,金罐,金山,越多越好。”
这个确实无法反驳,她确实喜欢。那又怎么样,喜欢金子有问题吗?
“你喜欢带甜味儿的酒,不能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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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也不能太淡,用早熟的红皮黄心羊棘果酿造的最好,要去皮、去核,做成点心也是一样的。”
辛西娅皱起眉头,“啊……你从哪儿知道的。”
“还有熏肉。”利柏笑笑,没有回答,今晚他的眼睛在月亮下蓝的出奇,比切面最多的宝石还要亮,环绕着她的手也渐渐有了温度,“你喜欢吃香料味道很重的肉,但不吃鱼肉,喜欢新鲜蔬菜,能被你叫做蔬菜的植物比其他人要多得多,大部分没有毒的你都喜欢,虽然少量有毒的也照吃不误,不要吃了。”
“你喜欢穿简单的衣服,不要缠缠绕绕的绑带,也不需要太多纽扣。准备找我麻烦的时候也不挑一身方便行动的裙子。”
“你喜欢晒太阳,城堡阳光好的时候不多,一旦碰上你就会打开所有窗户让光照进来,等阳光褪去后再一扇扇关上,竟然一点也不嫌累。”
“你喜欢歌剧,演出,不,应该说你更喜欢听诗人从不同城镇带来的新奇故事,比如受委屈的孩子复仇,受压迫的英雄反抗,有趣的习惯,奇异的风俗,分不清真假的传说,它们从你口中被复述出来的时候,很精彩,很生动……”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抬头看了看天空。天上有什么特别的?辛西娅下意识跟着抬头,还没得到答案,一个轻盈的吻就落在脸颊上……非常好,又被做局了。
她懊恼地闭上眼懒得看他,听到利柏轻轻笑了声,继续说道,“还有春天新长出来的草地和花苞,夏天幽静的树林,秋天的铺满落叶的湖泊,冬天你不喜欢,冬天太冷了,而且到处都是单调的白色,你喜欢更有生机的绿色和蓝色。你喜欢收集身边各种能做成武器的小玩意儿,你的动手能力很强,眼光也不错……”
今晚利柏像是有说不完的话,每一句都和她有关,辛西娅自己也没想到,她竟然有这么多暴露在外的小习惯。出于工作原因,很多年来她都会刻意隐藏自己的喜好,尽量不显露个人特征,他却知道这么多,多恐怖的观察力!
“等一下等一下,你们今天怎么都不正常?”辛西娅叫停了还在列举的利柏,转念一想,不对,利柏不正常好像才比较正常……
嘶……什么跟什么!她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清空,利柏则语调上扬着哦了一声,“你,们?”
“王后口中的‘们’,该不会是指我们的城堡总管吧。”他迈近两步逼得辛西娅后退,曲子骤然拔高两个度,不像是好迹象,辛西娅心说不好,然而时光不能倒流,想把话收回来是不可能的,而且已经晚了。
“落在你房间的礼物,也是他送你的,是不是?”风更烈了些。
她徒劳的解释,“虽然是,但你能不能先冷静一点……”
舞步突然间又急又快,辛西娅不得不跟着他旋转,走步,侧身点地,节奏快到看不清周围,眼中只剩一道道长短不一雪白的线。屑克,她再次后悔应该先学能把人定在原地不许动的逆术。
“我不想冷静。”混乱中,利柏回绝了她,“你也不要冷静。”
“他送我礼物是为了帮他的忙,为了帮忙!你要是也想要就直接开口,他肯定也给你准备了!快停下!”原来布鲁特被拿在手上跑是这种感觉,她感觉头开始有点不舒服了。
然而她那句话不说还好,说完利柏好像真的生气了,“你在帮他说话?”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她明明只是在阐述事实!
“嗬,方不方便告诉我,他都为你做过什么?”这种时候他还能直视她的眼睛,“辛西娅,我亲爱的王后陛下,我真想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能让你的心就这么轻易偏向他?”
首先,阿伦没做什么,其次,偏个鬼的心。她语序紊乱的解释,利柏当然听不进去,也不知道是在故意找茬还是有其他目的,他忽然坏心眼的猛地站住,但并不站稳。不出意外的,两人还没从舞蹈中完全抽离出来,突然停下只会双双倒地,这次依然是利柏在下面。
“好,那意思是,他什么都没做就吸引了你的视线,让你记得他的名字,把他放在心上,是这样吗。”利柏扬了扬嘴角,眉头却皱在一起,“就因为他更贴近你心里好人的模样,他就可以无条件被喜欢。但你知不知道他心里真实的想法是什么样的?”
辛西娅头还没缓过来,一堆问题就砸了过来,她只听清了最后一句,于是也只回应了这一句,“我怎么知道别人心里想的什么。”
“打开礼物看看,看看他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盒环绕着冰冷的蓝光飘浮在空中,辛西娅一手揉着额头一手去接,礼盒落在手上的瞬间,系成花朵形状的绸带有意识地滑落,卸去多余的装饰,礼盒里的内容展示出来,那是一柄无论颜色还是材质都相当眼熟,看上去精雕细琢的……
“匕首?”阿伦送了她一柄匕首?!
辛西娅想起刚来到城堡那天,也是和今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积雪,一样迎着一双炙热疯狂的眼睛,只不过她面对的人从阿伦变为了利柏,白天变成了夜晚。
月亮升到夜空的最顶端了。
44. 对账
“你要不要猜猜,他送你的这柄匕首是拿什么做的?蓝色的光看起来眼熟吗?”
利柏的手顺着辛西娅执匕首的手臂一路攀上,细细抚摸过每一处衣物的纹路。他的手比雪还冷,凉意缠绕上手腕时辛西娅没有躲,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柄匕首上,正如先前所感受到的那样,今晚好像要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了。
她记得自己带上王座山的软刀,那是很久以前阿米西亚在集市上买了送给她的,细长的刀身上刻着祈求健康的单瓣蔷薇,每次辛西娅接到活儿都会带着它,那是她用起来最顺手的武器,刚失去的时候来不及伤心,但后来每个夜里,她都忍不住为她心爱的软刀悼念着叹气。
现在眼前的这柄,算是它的幽灵吗?
辛西娅的手微微发颤,不止是因为看到了匕首上刻着和她去世的软刀一模一样的花纹,原刀身上的缺口不在,更让她震惊的是,透过匕首,她感受到一股熟悉到不可能认错的悲伤。
“……时钟?”这个答案连辛西娅自己也不敢相信,可千真万确,它就是时钟,或者说,它曾经是时钟的一部分。
一万个念头奔腾过脑海,辛西娅沉默地按下自己的震惊与担忧,她快速地扫了一眼利柏,发现对方也在看她。
见她这幅反应的利柏终于笑了,他捂着眼睛像是受不了似的大笑,笑得连带身上的辛西娅也跟着一颤一颤的,“哈哈哈哈哈当然是时钟啦,不然还能是什么~”
辛西娅犹豫了片刻,小声说,“他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利柏忽然坚定地说,“他非常可能,比谁都有可能!”
拽着辛西娅的手腕猛地拉向自己,刀尖在距离他喉咙不到一指宽处停下,寒光斜映在他脸上,辛西娅看到他虚假的笑意,利柏惋惜道,“唉,太可怜了我亲爱的王后,你好傻,又傻又可怜,唉,除了我,谁还忍心把真相讲给你听?”
辛西娅不说话,只是脸色阴沉地沉默看着他并抽回自己的手,刀刃划过利柏的掌心,他像是没有痛觉似的看都不看一眼伤口,又笑了起来。
“让我猜猜,他一定没少帮过你吧,毕竟能让你敢在城堡这种鬼地方对人产生信任。”利柏勾了一缕她的头发绕在指间,慢悠悠道,“你每次动手都有他的参与吗?让你进入镜面城堡也是他的计划吧。”
镜面城堡的事和阿伦真没关系,这个辛西娅得否认,“是我自己要进去。”
“别这么说,你维护他的时候能不能也想想我的感受。如果没有他,你会知道镜面城堡的存在吗?再想想吧王后陛下,是谁带你进去的,又是谁想洗清自己的嫌疑?那些鸟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它们好端端的为什么会被转移到镜面城堡去,哈哈哈哈哈哈哈瞧瞧你的表情,它们真的没告诉你?!嘶,那我该不该说它们本来就生活在那里,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引你落入陷阱的把戏呢……”
利柏一副恶作剧得逞的样子笑得无比灿烂,他看似没有明说,但偏偏每句都落在辛西娅没有深究的点上。
辛西娅攥紧了拳头。
有些问题,她的确想过去了解,另一些没有。很多时候她很轻易地说服了自己去相信阿伦,因为他没有理由只为了做伤害她的事,而去拐一个大到囊括更多风险的弯,明明有更简单快捷的方法。
“有时间管我的事,不如先想想怎么面对你山下的臣民们。”
辛西娅一刀插在雪地上,立在利柏的耳边,冷道,“别太小看人们的怒火和炮弹,就算你是国王又怎么样,你依仗的时钟发狂了,它现在还会帮你吗。”
山脚下的火光适时地亮了几下,那是火弹燃烧投掷时产生的亮光。
一个寻常火弹的冲击力能够轻易振飞半径三米的人并造成皮肤剧烈灼伤,今夜敢向城堡宣战的军队,配备的武器只会比她所了解的更好,如果真的被他们破开荆棘开出一条通往王座山的路,届时积累了百年数代的人力与恒久时钟之力相抗衡下,谁能留到最后?
“嗯~虽然王后关心的话听上去比时钟破碎的声音还好听一万倍……”
利柏动动手指,匕首飞了起来,绕着辛西娅转圈,他垫手枕在自己胳膊上玩弄地勾起嘴角,“但现在可不是回味的时候,更别说让我去理会山脚下那些蚂蚁。您的双眼正被谎言蒙蔽着,为您揭开我们总管丑恶的嘴脸才是我目前的第一要务!”
“我不相信你从来没好奇过他为什么一直带着那张面具,他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原因,对不对?”利柏灼灼的目光打在辛西娅脸上。
“我没有探听别人隐私的爱好。”她感到烦躁,敷衍了一句,利柏却不像往常一样终结这个话题,他抬手摇摇食指,大有必须将阿伦摁死在脏水里的意思,“真巧,我正好有宣扬别人隐私的爱好,我来告诉你……”
他真的说起来。
破爱好,辛西娅捂住耳朵,绝不让他得逞。但她实在低估了利柏的无耻,这人为了抹黑别人竟然能毫不顾忌形象的边大喊边打手语!
“我说!他……可怜?……装……你!天真……真不懂……他……可耻!以为……同情他?……可笑!!”
利柏夸张地说了很久,极力用肢体语言比划出他的意思,出乎意外地,辛西娅看懂了,不但看懂了,还能从偶尔漏进耳朵里的词推断出利柏原本的意思。
他想说的意思无非是阿伦这个人心机很重,尤其擅长装可怜骗人博得同情,所以呢?辛西娅经不住想,利柏不是个眼睛里看得到别人的人,那他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呢?换句话说,他今夜不断给阿伦扣上罪名,到底想干什么?
直接问他是没有用的,他不会老老实实回答,辛西娅面无表情一直等他说完才放开耳朵开口,“我看不懂手语,你刚才说的话我一句都没听见。”
确实一句都没听见,只听到几个词。
利柏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眨眼间平复了心情,这次他先握住了辛西娅的手腕以防她再堵住耳朵,说,“没关系,我重新说一遍,阿伦他……”
“等等等等你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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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趁他开始新一轮的抹黑前,辛西娅出声打断了他,“我不关心阿伦做了什么,也不想从别人那得到对他的看法,我有眼睛,我自己能看的清楚,如果除了这些你没有别的要说的话了,那我有话要说……”
辛西娅深吸一口气,早几天前就在心里酝酿的话,真到了要说的时候仍然紧张,她清了清嗓子,望向利柏的眼睛,开口前一秒听到他说,“那如果我说,他想借你的手杀了我呢。”
“什么?”她被利柏突然正式的语气搞蒙了,“杀你?阿伦吗?”
“是啊,就是他。”利柏笑着挑了下眉,这种话题下的笑容多少带点苦涩,他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辛西娅,要把她的所有反应都看尽,他问,“阿伦让你杀了我,你也觉得无所谓吗,我的王后?”
双手看似被握住,实际上辛西娅只要轻轻一甩就能挣脱,她没有立刻回答利柏的话,而是在心里回顾今晚,不,从她来到城堡到现在发生的事。
原来这才是利柏铺垫了半天真正想说的话,他想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对他动手?
旋转的匕首如同知晓她心意一般悬停在她和利柏之间,只等她取用。辛西娅伸出手去抚摸锋利的刀刃,环绕刀身的蓝光刹那间变得更加耀眼,
与此同时,利柏则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眼,摊开束缚她的双臂躺在雪地上,将自己最无防备,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外。冕袍沾上了稀碎的雪粒,他缓缓闭上眼睛。
风终于吹过他们,朝更远的方向散去,今夜的月亮太冷,雪面被照的银白。
辛西娅握住一手刀柄,一手抬起刀刃,雪地没有被谁的血染红,她握着匕首平静的说道,“说实话,我确实觉得无所谓。”
察觉到身下的胸膛停了一瞬,辛西娅将刀身放在手上拍了拍,继续道,“不管阿伦是骗我还是利用我,我会找他问明白。不过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也没关系,只要和我想要的结果一致就好。”
比如现在,辛西娅笑了,手灵巧的挽了个花作势要将匕首收起来,“趁契约生效以前,先把今天的故事解决掉吧,时间不早了,随便讲讲……”
她打算结束这场闹剧,利柏紧闭的眼睛随着她收刀的动作猛地睁开,声音种竟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叫她的名字,“辛西娅……”
“又有什么事。”她皱眉道,这人没完了,还打算继续恶语中伤别人吗!
唔,不是……她好像想错了。
利柏忽然从后揽着她的腰坐起来,指着山下那些火光,神色复杂道,“你是不是还不知道,雪原的城主集合了其他城镇的城主们聚集在王座山下,越来越多人正驾驶战车带着武器赶往这里,你现在看到的军队还不到他们集合人数的一半……”
辛西娅:“哦?”
“这场攻山的计划他们暗地里准备了很多年,备齐了历次来最充足的武器,最强壮的士兵,环绕王座山的荆棘只是普通的荆棘,如果他们真的打开一个缺口,我会考虑陪他们玩一会儿,就在今晚,只玩一小会儿。”
45. 清算
“哦。”辛西娅对此表现的很平淡,侧过脸去摸了摸头发。
这种事透明的简直不能再透明了。不管怎么想,刺杀国王这么大的事,教会和城主们都不会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辛西娅一个人身上,更何况她上山这么久任务没有明显进展,他们想通过别的方式达到目的再正常不过了,虽然速度确实快了点。
辛西娅一副哪怕王座山当场炸了也和她没关系的模样,利柏的瞳孔震了一下,拦着她不许走,“那段时间我不会分心去关注你,所以你是自由的,完全自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甚至怕她没听清,特意放慢速度每个字都咬的格外清晰地强调了一遍,“你想干什么,都,可,以。”
“哦……”辛西娅用远超刚才那个话题数倍的疑惑目光将利柏打量了一番,这些话听上去很简单,但从他口中说出来感觉就变了种意思。
好像带着一点邀请的味道?他好像在邀请自己杀了他!是不是这个意思???
日月星辰呐,她以为刚才那轮试探已经结束了,怎么又来一轮?!
虽然利柏之前就在她面前表现过死了活着都无所谓的态度,但她从来没信过。可是现在,时钟的匕首就在她手上,以他们目前的距离,她左右手配合交替穿刺他个来回都不成问题,但她不能这么做。
万一一击不成功怎么办,国王可是掌握着能将人固定的逆术,她对自己的速度很有自信,而且不成功的几率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是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太多个万一,她不知道时钟为什么突然发狂,也不知道阿伦怎么能得到时钟碎片制成的匕首再转送给她,这些小概率事件撞在一起的可能性同样极小,她能不能拿这份奇迹般的机遇去冒险?能不能承担失败带来的后果?
能不能先不说,反正她不想。至少在有另一条看上去更有希望的路摆在眼前时,她暂时不想。
“你……不会是想说让我旁观吧……”辛西娅装听不懂逃避道,话出口后又有点后悔找了个破理由。
利柏这个人有时候的确恶俗,不过感觉他对享受敌人的哀嚎应该没有兴趣,当然也不会强迫她接受。
沉默在这一小块儿雪地上蔓延,冕袍隔绝寒冷的同时限制着两人不能距离太远,因此一臂之间并没有太多空间,视线交汇只要抬头就能做到,辛西娅能相当清楚地看到利柏神情的变化。
利柏斜支起一条腿,胳膊顶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点着额头侧面,疑惑中暗暗夹杂着惊喜,歪着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红忽白,就这么看着她,好像在思考辛西娅是不是在故意开他玩笑。
她是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山脚下的光影换了种颜色,利柏可能没想出答案,也可能是见她没有其他反应,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教会的人也来了。”
这次不用他指,辛西娅已经听到了山脚下的呜呜声。
就在他们刚才对视的那一小段时间里,王座山下的阵势快速完成了转变,先前由军队主导的攻城行动暂时搁置,或许在等武器补给,教会信徒们头顶帽子上的幽幽蓝光代替了明亮的火光,星星点点,成排聚集在山脚下,相比起军队杂乱无章的喊叫,信徒们节奏一致的诵吟反而更容易传到山顶,虽然声音并不大,但也足够被他们听见,喃喃细密地如同缠在耳边的鬼魂,挥不散也躲不开,非常讨厌。
教会折磨人确实是有一套的,辛西娅郁闷地长出口气,低声骂了一句。
“屑克,大晚上的鬼叫什么,我去把他们都赶走,吵死了。”
好机会!她推开利柏,转了转手腕准备给山下的人一点小小的警示,肩膀脱离冕袍的瞬间被冷气刺得一激灵,转眼间又被拉回那个温暖的地方。
“放手!你想跟城主他们玩是你的事,教会吵成这样我忍不了,你不管别拦着我管!”别挡着她跑路!
然而不仅仅是面对面仍保持多余距离的姿势,利柏将她牢牢抱住锢在怀里,双臂如同枷锁一般贴在她背上,但这枷锁又相当柔软温暖。她一边咒骂一边激烈反抗,利柏装聋抱着她不撒手,但也没再用逆术固定住她不许动。
“听我说完。”利柏靠在她耳边说。
“不听。”
“那我说了。”他话里带笑。
辛西娅:“……”跟她唱反调到底能有多开心!
他确实很开心。不知道刚才哪一秒哪件事戳中了他脑子里哪根不正常的线,利柏这会儿忽然心情又好了起来,仿佛刚才提到阿伦时那个要吃人的家伙不是他一样,抱着辛西娅的手在她背后不住摩挲着,力道相当温和,像是抚摸他珍藏在温室里那些植物的草叶。奇怪,她怎么会把利柏和温室联想到一起?
“你说的对,教会确实聒噪,有这么一群成天到晚嗡个不停地蚊蚋在耳边吵,再好脾气的人都忍受不了。”彼此的侧脸贴在一起,辛西娅看不到利柏的表情,只能从他语气里听出些许笑意,但很明显不是对着教会笑,光是提到那两个字他都会毫不掩饰地冷哼。
他说,“自时钟存在之日起至今,千百年的时间里,你知道王座山看过最多的是什么吗?”
“是抗争,我亲爱的王后,是整个王国对城堡的抗争。”
辛西娅推拒的动作一顿,她没想到利柏会用抗争这样带着英雄意味的字眼去形容什么人,一点都不像他。
“什么?”她疑惑道。
利柏笑笑,接着说,“来这里的每个人都期盼登上王座山,进入城堡,山下的人把国王想象成王国的阻碍,是邪恶至极的存在,好像杀死国王就能获得世间难以追求的一切幸福似的,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从没有人真的来到过这里,而整个王国的人们却笃信登上王座山就能获得幸福,是谁告诉他们的?”
“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王后,在山下那些人里,没有该上绞刑架的教皇和城主们,他们根本就没有亲自来,可今夜又是数不清多少年来抗争最激烈的一次,如此浩大的声势,我不回应反而不礼貌。这是个好机会,你应该加入他们。”
收紧的双臂摁的辛西娅骨头痛起来,她整个人被压进利柏的怀抱里,利柏抱得如此紧,以至于她不得不仰头向后微微反弓着身体,同时还得承受他在耳边喃喃不停地重复那句,你应该加入他们。
你应该加入他们。
你应该,加入他们。
你应该,加入,他们……
……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耳后,气息越来越长,他低着头不停的重复这句话,即使辛西娅已经抬手回应着轻拍他的后背,利柏还是像是着了魔似的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却也无法松开手放她走。如果人与人可以像水或空气那样交融,辛西娅相信他们已经染上了彼此的味道和颜色。
“唉……”辛西娅拍着他轻轻叹息,不需要时钟为介质,她已经亲眼目睹了他的悲伤。
她想起那个被她砸烂的礼盒和不该说的话,难以去想他当时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难受。
她把头同样靠在利柏肩上,感受着他呼吸时微不可察地颤栗,犹豫了很久,在他重复的间隙里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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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他听到没有,辛西娅鼓起勇气说完就把头埋起来了,很没有出息,但要出息有什么用,真看见受害者拒绝接受道歉的样子的话,恐怕会更难受。
一秒,两秒,重复地话透过骨头在胸腔里回响两遍后忽然消失。
完了,他听见了。不但听见了,还不回应,不回应就是不接受……
在心里吓唬自己一遍后,辛西娅试着推开他,竟然成功了!她沉重地缓缓抬起头对上利柏的视线,迎着她的却不是厌恶、失望,而是……
一个吻。
一个不同以往,不霸道,不强势,谁都不想占领上风的,深长轻柔的吻。
他带着满身的雪松香气压过来,扶着她后颈的手掌与指腹有常年持剑和弹奏的痕迹,硌在皮肤上有些痒,但她没空理会,唇瓣传来一点一点酥麻的触碰让她想起雪落在手背上的感觉。
她脑子里有些乱了。
人们通常会如何解释心中不明原因,不知始终的澎湃情愫?
雪原没有海,辛西娅却想到了潮汐。地上的海水竟然会随着月亮的起落运转而涨退,好似没有倦怠,永远不会停止。它们也相互吸引吗?也有不得相接的理由吗?
一滴不知到从哪来的水珠滑落,滴进雪里,灼开一个小洞。在这个吻即将离去的时候,辛西娅踮起脚给了他回应。
到此结束了。
“不要说对不起,你没做错任何事,做错事的人是我……”利柏笑着放开辛西娅,眼睛却始终在她身上。
他绅士地解开冕袍披在她身上,退后一步,俯身向她行了个礼,“况且,您是王国的王后陛下,您做的所有事所有决定都是对的,谁都没有资格否定您,包括国王本人。”
“你听到了对吧,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事吗?虽然那不是我的本意,但我真的很抱歉,我会想办法尽力弥补你的,就是需要一点时间……”辛西娅拖着沉重的垂地冕袍靠近,真见鬼,她向前一步利柏就背手后退一步,她越追利柏退的越多,这绝对不是得到原谅的表现。
直到退至悬崖边,看得到山脚下摇曳的蓝色光点,利柏才出手制止她更近一步的架势,他看着山下的人,说,“我知道。”
“我知道,这样就够了,你早就给了我比补偿好千万倍的礼物。忘记那件事吧,多想想和我跳舞的感觉好不好~”利柏背朝悬崖闭着眼张开手臂,风将他宽大的袖子吹得鼓起,吹得他银发飘扬半遮住脸庞。
稀碎的小石头受力松动滚落,跌不到崖底就被风吹走了。辛西娅伸手拉他,“站过来点。”
“不,你站过来点。”他招手。
“不行,掉下去怎么……啊!!!”
一股蛮横的力道不由分说的把她扯了过去,他们本来就站在悬崖边上,一拽一扑之间脚下空空。利柏调换了他们的位置,这次辛西娅在下面。
风猎猎响,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真实又熟悉的坠落感让辛西娅下意识去抓身边能抓到的一切,手指划过粗糙的崖壁,没等她反应过来就磨出了血。
“抓紧这个!”手里被塞了东西,触感圆润冰凉,还发光,屑克,匕首!这个时候递给她匕首!!!
辛西娅很想流畅痛快地骂他有病,他绝对是故意的,就是要拉她跳崖!现在好了,不用考虑弥不弥补的问题了,离开城堡用不了逆术,屑克!他们即将一起摔死在所有人面前!!!
但这种时候人能讲出来的话有限,她来不及组织语言,只来得及喊一声“利!柏!!”
随后便只听得见匕首刺破胸膛的,温热红色。
46. 噩梦
“快住手!”辛西娅失声大喊。
来不及了,她猛地睁眼,身下床板随之狠狠一颤。窗外阳光正好,隔着薄薄的窗帘暖洋洋地落在她脸上。辛西娅不敢再闭上眼睛,抬起还在颤抖的手指覆上脸颊。
不是血,太好了不是血,还好只是阳光,不是血……
可是,为什么不是呢?
她慢慢攥紧拳头,咬牙以强势的自我控制对抗身体自然的痉挛反应。然而并不完全奏效,心脏的跳动她无法对抗,正如她没意识到自己仍在不自觉的急促喘气,视线钉在天花板上,半天挪不开。
这么久了,又是同样的噩梦……
可笑死了,一个以杀人为职业的刺客,一个一身血腥味儿难以洗掉的罪人,竟然会因为阳光太暖和而害怕,说出去也太丢人了!因此她谁也没说。
没人知道三年前的那个晚上她是怎么从王座山上跌落,又是怎么浑身是血地摔在山崖边的荆棘丛上。人们只看到在阿米西亚搀扶下,一步步走地失神的辛西娅身上那件缀满红宝石的沉重冕袍,以及她手里染的通红的匕首。
明明还有别的办法,不是非要走到这一步的!
眼睛睁久了有些发酸,辛西娅任由它酸着去,固执地绝不眨一下。
“咚咚——”房门被敲响,打断了她跟自己赌气。
辛西娅揉着眉心坐起来,现在能一大早就来敲她房间门的人只有阿米西亚了。她清了清嗓子冲门口喊,“我醒了,进来吧。”
“哟,今天醒的很早嘛!”门口话音未落,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跳进来个比花孔雀还活泼的彩带条,她是怎么做到每天都能把这么多颜色穿在身上,还完全不重复的?
彩带条一进来就直奔窗户,二话不说刷地把窗帘拉开,和煦但不刺眼的眼光照的辛西娅蒙住了头,
“醒了就从床上下来!这么好的天气你要在屋子里窝到什么时候?!就算是朵蘑菇也该出门晒晒了!”阿米西亚每日例行折磨还没结束,开完窗户又来扒她罩头的被子,“你闻闻,今天外面花多香啊。骗你我就是八个爪子爬的。”
“我知道……”阿米西亚没骗她,辛西娅捂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花每天都很香。”
从王座山回来后,雪原的天气好了很多,阴天少,日照长,尤其春天河面冰层融化之后,岸边竟然能长出生命力顽强的小野花,多半是从南边城镇来的货车轮子里夹带的。
后来花一天天向镇子蔓延,她们买下了一个风景不错的房子。不得不说阿米西亚很有挑房子的天分,不仅面朝雪山视野宽广,清静没人打扰,而且放眼整个城镇,只有她们的阳台底下能开出不同于其他地方的,耐冷的亮蓝色小花,花期简直比城主的命还长。
辛西娅被揪了出来,停在窗台的鸟吃着谷粒叫地欢快,阿米西亚戳了戳她的肩膀,满脸高兴,“昨晚睡得怎么样?应该还不错吧,这两天都没听到你说梦话了。”
她之前睡觉还说梦话?“啊,梦话……我都说什么了?”辛西娅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
抓着抓着想到昨晚那个梦,她连忙叫停,“算了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好,可以,没问题。你起来之后收拾一下,婉达姐姐一家邀请我们今天去她们那吃午餐,我把鹿腿包上,你去摘点花找个瓶子装起来,挑开的漂亮的,收拾好了在门口等我。”
阿米西亚交代了一通,辛西娅含糊地啊呜啊应了两声,踢着鞋下地,阿米西亚见状放心的去忙活。两人赶在十一点前动身出发了。
街上的人比想象的多。
马车一辆接一辆从眼前驶过。看车轮样式,既有雪原城镇又有隔壁山岭和湖泊城镇的车。从前哪有那么多镇外人到这儿来旅行做生意,现在真的是热闹起来了。
辛西娅拢了拢兜帽,跟阿米西亚一起并排低调地朝目的地行进。
“诶?王后陛下?!您是不是王后陛下?!”
身后一个背着香烟盒子的小贩路过她们忽然又折返回来,勾着脑袋努力想看清辛西娅的脸,一面看一面激动道,“是您吧!王后陛下!是您吧!时钟在上,今天真走运,竟然叫我在这儿碰到您!”
“你认错人了。”阿米西亚闪身挡在她前面,将小贩推开,“别离这么近,也不许这么说话,当心你的眼睛和舌头!”
见阿米西亚一副不好惹的模样,小贩识趣的退了一步,但仍不放弃。
“嘿!可别小瞧我们生意人的眼神,当年攻城那一战我可是站在最前排的兵!我亲眼见过王后陛下,不可能认错!”他笑嘻嘻地挑了盒子里最贵的香烟伸长了双手奉上,“您可是拯救王国的英雄,勇士!要是能跟王后陛下握个手,别说眼睛舌头了,就算把命搭进去我也情愿呐!”
“还敢说是吧!谁要你的烟!”
包好的鹿腿往辛西娅怀里一塞,阿米西亚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揪小贩的领子,还好被辛西娅及时拉住,那人机灵躲的快,嘴也停不下来,“怎么了?我向王国的勇士恩人表达表达我小小的敬意也不行!王后陛下都没拒绝呢,你是谁啊凭什么这么霸道!”
“你管我是谁,不许你这么叫就是不许这么叫!”
“你这个人不讲道理!”
“已经跟你讲太多了!”
一来二去两个人越吵声音越大,本来只是匆匆走过的行人渐渐慢下了脚步,甚至有不少面色惊喜地围拢了过来,把她们半包围在街边,屑克,就是因为会遇到这种情况辛西娅才不想出门。
“王后陛下?真的是为我们杀了国王的那位?!时钟在上,快,儿子!快回家去把奶奶带过来看看!一会儿人就走了!”人群里一个男人催促道。
有人隔着人群招手,“王后陛下!嗨!王后陛下!见到你真高兴!祝你今天过的开心!”
“明天也开心!”有人补充道,人群哈哈哈哈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人群另一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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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来声音,“真的是本人吗?不过传闻不是说王后陛下美的不像活人吗,怎么看起来……嘶!谁打我!”
“神经,刺杀国王靠的又不是脸。”那人的女同伴白了他一眼,“诶,她叫什么来着,教会怎么没有公布啊?”
周围清晰的,不清晰的话不分好坏地涌向她们,人越聚越多,走是走不出去了。辛西娅拉着还在和人吵的阿米西亚,三两下攀上街旁商店的低矮屋顶,“不用跟他计较了,我们走。”
“不行,解释过多少遍了,怎么就是改不掉那个讨厌的称呼!我看有些人就是故意的!”
辛西娅无奈:“王国里有那么多张嘴,我们总不能把他们都控制起来。既然我们想过清静的生活不能暴露名字,那总得给人家一个称呼。再说了,叫王后陛下比以前被叫成‘秃鹫’还是要好听很多吧。”
在屋顶上穿过一整条街,围观的人群虽然跟着跑了一段但完全追不上她们的速度,哄闹着没一会儿就散了。
两人找了个没人的小巷跳了下来,阿米西亚皱着眉把她望着,啧啧摇头。
“你变了好多辛西娅。这要是在从前,敢把你跟国王扯上关系的人,不被你揍得掉两颗牙算你那天没吃饱饭。再看看现在,你好像一点都不拒绝……”
她眯起眼仰头俯视辛西娅,“你绝对有事瞒着我。”
“哈哈哈哈……有吗……”辛西娅看看天看看地,虽然阿米西亚的洞察力堪比结了网的蜘蛛,但除了那件比较丢脸的事以外,应该没有别的了,这么点小事而已,不算瞒,吧……
“婉达喜欢花吗,只摘了阳台下的太单调了,趁时间还早,我们去前边再买点。”
她转话题的方式生硬的阿米西亚简直看不下去,挥挥手扯开辛西娅亲昵扒上来的胳膊,“我们是去做客的,不是去人家家里开花店的,如果教会跟城主送到你那的钱花不完,可以拿去堆房子玩,或者实在不行做点好事,权当替我们这趟旅行祈祷了。”
“说到旅行,婉达知道我们要走的消息吗?”辛西娅问道。
“不知道,目前没人知道,要是被人发现恐怕就走不了了,小城主像是那么容易让你离开雪原的人吗。”说起小城主,阿米西亚面色沉道,“我总觉得他最近一封接一封的邀请函送到家里是在打坏主意,前几年的开鱼节都没邀请过你,今年不知道背后酝酿什么呢非要你出面,我已经替你全拒绝了。”
“太可靠了阿米西亚!你真是我最坚实的盾!”辛西娅再次亲昵的扒上去,这次没有被拒绝。
“不用说那些没用的。”阿米西亚依旧绷着脸不肯给她个笑,“一个连知情权都没有的人不需要夸奖,不需要!”
“我保证,只要是能说的我绝对没瞒着您!”辛西娅立正了严肃承诺。
“你最好没有。”
“辛西娅!阿米西亚!”五十米开外一座挨着水井的红顶房子下,婉达头顶三角巾朝她们招手,“等你们好久啦!”
47. 被盯上了!
房前院子里雪化后,漏出几块歪歪扭扭连在一起的干黄地皮,马厩里停的是辛西娅她们作为礼物送给婉达的两匹刚成年的灰褐色矮马,她提着裙子满脸笑容跑来,到两人面前时张开怀抱奋力一跃将她们圈在一起。
“嗨呀嗨呀!你们终于来啦!节前最后一条腌鱼已经端上桌了,我准备了掺蜂蜜的羊荆果果酱和奶酥,西蒙在地下室盛酒,不用管他我们先进去。”
西蒙是婉达唯一的弟弟,看上去比辛西娅还要小五六岁的样子。
婉达热情地为她们推开门,一身活力和干劲让婉达看上去几乎和她们的同龄人一样,辛西娅将带来的礼物递给婉达,阿米西亚则熟稔地径直去厨房料理鹿腿。
辛西娅站在客厅环顾了一圈,婉达家一切都没变,这三年辛西娅资助给她的钱看上去都被存了起来,屋子里一样新家具都没添置。
破了小洞填上土的木地板,顶部折角的墙纸,还有发黄的灯罩,看的出她在尽力维持家里保持干净整洁,但物品老化不可避免,用旧的东西不及时丢掉只会连累其他物件一齐散发陈旧气味。不过能理解,婉达是个念旧的人。
辛西娅走近摆放在窗台上的木雕士兵,叹了口气和它摆手打招呼,“你好啊弗雷先生,你太太邀请我们来你家做客,我替阿米西亚向你问好。”
木雕士兵当然不可能有回应,它的主人早就去世了,但它依旧被擦得干干净净抹了新油,在阳光下静静伫立着,投下一小块阴影在屋内。
婉达笑着把她拉回到桌子前,按着她的肩膀坐下,笑呵呵说,“行啦,从早上起我就跟他说你们今天要来,说我今天邀请你们做节日前的准备,要用他以前留下来的酒庆祝这一年的开始,他一个不字都没说,欢迎的很呐~”
辛西娅转头回应她一个同样的笑容,心里却在冒汗。要是木头人真的开口说话了,场面该有多恐怖啊……
她捧起茶杯喝了一口,摇摇头打消这个念头。
会说话有什么了不起,并不只有人会说话,城堡里的鸟不也说的很好嘛。如果木雕士兵真的能代替死去的爱人开口讲话,婉达不知道会有多高兴,或许会兴奋地捂着嘴语无伦次撞到墙上。
想到这,辛西娅低头拨了拨头发随意遮住眼睛,“钱不够的话一定要告诉我,不然我只会觉得给的还不够多,所以千万不要不好意思。西蒙长大了该学门手艺,听阿米西亚说他想去别的城镇游学,如果你不放心想跟他一起去的话,这笔费用我来出。”
“这怎么能行,你和阿米西亚已经照顾我们太多了!”婉达连忙摆手拒绝,语气真诚,“别担心我们,钱很够用的!也别听西蒙那家伙乱说,他整天做梦想离开雪原,唉,这家伙,也不想想哪有那么容易的事!离开这里之后该怎么生活呢,留在雪原的东西都不要了吗?弗雷的墓还在……”
她拉开旁边的椅子摇着头坐下,“不过就算要游学,我也替他准备好钱了。”
婉达的脸色忽然变得不太好,她瞥了眼已经关紧的门,挪着椅子靠辛西娅更近,捂着嘴小声和她说道,“其实这笔钱我本来有别的用途,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害怕。那个……小城主最近是不是派人找过你?”
“好像有,但来的人都被阿米西亚赶走了,怎么了?”
“嗨呀!我就知道!”婉达皱着眉拍了下自己大腿,转而用更细小的声音喃喃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一定盯上你了!!!”
“嗯,没关系。他一直盯我盯得很紧,不用怕他。”辛西娅无所谓的笑笑,没往心里去,“我打扰了他做城主王的美梦,不用猜都知道他肯定恨不得我立刻暴毙。不过偶尔看他想闹却不敢的模样还挺有意思的,不出意外的话我可能会一直打扰下去,他想盯就盯吧,人的眼睛是自由的。”
“哎呀!不是那种盯!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婉达着急了。
“我刚才跟你说我给西蒙攒的那笔钱,那原本是用来逃跑的,为的就是防止有一天小城主他忽然不讲道理开始发疯了,这种事从我母亲的母亲那一代就发生过,从来没断。你回想看看,也就你刚从王座山下来那段时间城里安稳了一阵对不对,后来不是越来越乱了吗?这段时间因为各种无理的理由而被处死的人比国王在位时还要多呢!太可怕了,听说其他城镇也是这样,我们根本没处躲,时钟在上,真是太可怕了……”
婉达拍着胸口担忧道,“要是城主们再一次借什么理由发动战争,万一西蒙也和弗雷一样死在战场上……我只有这一个弟弟了。辛西娅,你一定要小心,要保护好自己!不管小城主是为了什么接近你,都别轻易相信他!他的人品还不如上一任老城主呢!”
她越说越难过,好像灾难似的未来已经透过想象展现在眼前一般。辛西娅用力握住婉达的手,这双手比她的还要粗糙很多,她紧紧握着安慰婉达,“你放心,我保证不搭理他。”
小城主那个人辛西娅见过几次,第一次在离开王座山当晚,他显然没想到辛西娅会出现,眼睛和在场所有人一样直勾勾地在可疑的匕首和她脸上来回打转。
如果说别人还会顾忌她是不是已经拥有了和国王相同的实力而稍微隐藏下情绪,小城主则属于那种装都不装的,疯癫。
或许因为他父亲死的早,没人告诉他做城主最重要的是要保住面子,又或许他把事态想的太乐观,不把所有人看在眼里,总之,在场所有城主包括教会的人之中,只有他毫不顾忌形象大骂辛西娅并嘶嚎,红眼嚎叫着要求她滚回山上去。
那会儿她是怎么做的来着?
事情过去太久,她从来不想主动回忆那天的情形,现在想想,只模糊的记得她好像赏了他一刀。
带着火光的匕首破空甩出去,那时候的辛西娅累极了,但意识格外清醒,疲惫且愤怒的一刀带着爆破声把小城主直直向后钉入人群中,他本人连带身边十几号人在冲击下一齐哀呼着后仰,靴子在地上拖出长长的雪痕,如果不是拦着的人太多,说不定他可以就此顺利抵达雪原与王座山中间那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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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的悬崖底。
自那时起,不管是谁,不管什么身份的人,都不会轻易招惹她,国王的影子徘徊在她头顶身后,可恶的利柏,她现在过普通人的生活,但好像又没有。
“姐!酒来啦!”门被嗙的一声推开,西蒙提着酒瓶拍了拍身上粘的灰,见辛西娅也在,先和她招招手打了个招呼,“姐姐也在啊,我以为你们还得在路上被堵一会儿呢,比我想的要快!”
“叫辛西娅小姐,谁教你的没有礼貌!”婉达抬手喝止他,“身上有灰出去拍,弄到桌子上一会儿怎么吃饭!”
“没事,都一样。”辛西娅笑笑,冲西蒙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阿米西亚听到这边的动静从厨房露半个脑袋出来,“人到齐啦?有没有人给我搭把手把切好的鹿腿端过来?”
婉达立刻响应,“我来了!刚才光闲聊把你一个人扔在那真不好意思,西蒙!快把酒倒上!”
“好。”十几岁的少年乖巧的听婉达的话,跟辛西娅一起摆起餐盘,厨房里不知道阿米西亚讲了什么笑话,里面两个人笑成一团。
辛西娅在外边听着也不自觉的跟着扬起嘴角,人多做事效率高,半刻钟不到都坐上了桌。
婉达首先举起酒杯,“那么,第一杯就让我们庆祝即将到来的开鱼节,祝愿河水带给我们丰收,希望明年又是安宁幸福的一年!”
“祝愿明年一切安宁!”
“开开心心的!”
大家跟着举起酒杯,开怀轻碰,酒水洒在桌子上没有人在意,婉达继续道,“第二杯向两位尊敬的女士致敬,能和你们做朋友真好,今年你们俩个也照顾我们家很多,说多少遍谢谢都不算多,这是今年最后一次,让我说个尽兴吧。”
“我也是!”西蒙认真的端坐好,给辛西娅和阿米西亚挨个倒满酒,笑嘻嘻说,“谢谢两位姐姐的照顾,以后我跟我姐离开雪原也不会忘记你们的,我会经常找人给你们带礼物,我保证!”
“乱说什么!谁决定要走了!”婉达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又开始做梦!”
阿米西亚托腮看着她俩笑,“我觉得挺好的嘛,雪原外的世界那么辽阔,不去看看多么可惜。而且说了很多次了,别老是把谢谢挂在嘴边,之前辛西娅不在的时候你不是也冒着被教会和城主找到的风险照顾我吗?别说这个,尝尝这条野鹿腿,是前两天教会的人送来的,有时候觉得他们真的很会享受。”
“教会和城主都还没死心的拉拢姐姐吗?”西蒙插了块儿肉片裹上酱汁塞进嘴里顺势问道,“都过去三年了,他们竟然还没死心,也太有毅力了吧!”
谁说不是呢。辛西娅沉默地吃着点点头。
这种事,教会和城主们只要有一方不停下,另一方就不可能收手,不过恰恰因为两方都不肯罢休互相牵制,辛西娅她们的生活还因此过得蛮滋润,甚至经常有热闹可看。
“那……他们怎么确定国王真的死了呢?”
西蒙的话一出口,屋内气氛瞬间冷了两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