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摇船》
1. 第 1 章
2018年11月,碧空无云的高原上,一辆白色的七座汉兰达载着两名青年男子,缓缓驶离中缅边境小城茶乡,在高速上疾驰。
罗汉身材魁梧,太阳穴青筋虬结,开口骂骂咧咧:“又不是拉货,强叔还叫我直接开车过去,快两千公里,要坐到屁股开花咯。”
罗汉只是花名,跟他口中的强叔非亲非故,不然还能讨价还价一下,起码到昆明搭高铁啊。
拉链人如其花名,嘴巴像上了拉链,话少,冷冷道:“以前拉货走山路走国道都不见你叫?”
罗汉:“拉货那叫刺激,嘿嘿,拉一趟货挣多少啊,屁股受点罪算什么。”
拉链抱臂,合上眼闭目养神,身体跟着车身微微震动。
拉链:“强叔做事谨慎,现在上哪都要刷身份证,妈的你不嫌烦?”
罗汉自讨没趣闭嘴。车厢迎来短暂的安静,片刻后,他又忍不住打破无聊,问:“强叔今年几岁了,竟然能心梗,有五十吗?”
拉链眼皮也没抬,“叫叔没错。”
罗汉喃喃:“强叔儿子都大学毕业了,起码得四十多吧。——哎,他儿子还在美国吗?”
等不来回答,罗汉讪讪一笑,“行,不打扰哥您补觉。”
他单手往下扯了扯毛线帽,盖住光溜的后脑勺。光头少了一点摩擦力,戴不稳帽子,后脑勺总是凉飕飕的,像背后有一道目光一直盯着。
罗汉开了近四个小时,甩甩脖子说手酸脚酸,要进服务区放水。
车刚停稳,罗汉往后视镜瞅了一眼,只见长窄的镜面冒出一双眼睛,陌生而模糊,炯炯回视他。他吓一跳,鬼叫出声。
拉链肩膀随之一震,离开椅背坐直,狠狠剜了他一眼:“有病啊你?!”
罗汉扭头看向第三排,登时呆愣。
拉链见状也往后看,险些嗑上他的大光头。
两颗脑袋结成葫芦一样,第三排中间颈枕也冒出半颗。
“黑妹?!”罗汉和拉链异口同声惊呼。
“阿声。”他们口中的黑妹纠正道,狡黠嬉笑两声,往前依次放倒二三排同侧靠背,凭借苗条的身材,钻到第二排。
在尾箱搭了半天“卧铺”,阿声浑身酸痛,动作僵硬,不然可以像蛇一样游上来。
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她眼疾手快捞走罗汉衣兜里的车钥匙。
罗汉喊道:“妈的!拿回来!”
阿声塞进冲锋衣的衣领里,没见钥匙从衣摆漏出来。她挑起下巴示威,像隔空点了前排两人的穴。
阿声挨着椅背,甩甩脖子,扭扭腰肢,快散架的骨头嘚嘚作响。
拉链质问:“你什么时候上的车?”
罗汉也喷火:“你他妈在后箱躺了半天?真他妈牛逼啊你!”
他们从普通司机干成了人蛇,莫名其妙接了一单往海城“偷渡”的活,不火才怪。
罗汉继续轰炸:“强叔都说了不要你跟出来,你偏要跟,怎么那么不听话?”
阿声默然从过道纸箱拎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灌了小半瓶。
在茶乡时她央求过一次,拉链和罗汉也拿强叔压她,然后像吃独食的大人,趁小孩不备偷偷出发,哪知还是给她钻到空子。
拉链主意比罗汉多,说:“快到昆明了,一会搭你下高速,你自己找个车回去。”
“这就是现成的车。钥匙在我这。”阿声拍拍胸脯,推开车门,朝他们展颜。漂亮女人的笑容甜美又得意。
“先上个厕所,憋死我了。”
罗汉气不过,扒着车门朝她背影放狠话:“见到强叔我看你怎么说!”
阿声回头撅了一下嘴,捋了下冬风拂乱的鬓发。
“我自己说,不用你们说。”
拉链追上去,要不是男女有别,早扯住她。
他说:“强叔情况刚刚稳定,你非要跟他对着干。等下他气坏身体,你我都负不起责任。”
阿声义正词严:“我既然叫他一声干爹,不去探望一下,良心上过不去。”
拉链只得回头吩咐罗汉,比划两个手势,阿声和车子,他们一人盯一个。
罗汉讥笑:“至于吗?还怕她会自己开车跑掉?”
拉链:“你猜强叔为什么不让她离开茶乡?”
罗汉认识强叔比拉链晚,心思也粗犷,没想那么细,只觉得带个女人上路挺麻烦。
之前听说阿声一直由强叔资助上学,上大学想出省外,工作也不想呆茶乡,强叔为此发过好大的火。强叔除了一个亲儿子,就只有阿声这个干女儿,平时还挺宝贝的。
拉链强调:“平常她跑哪我不管,现在她跟我们的车出来,要是跑丢了,强叔叼你还是叼我?”
罗汉含糊骂了两句,掏烟盒抖出一根咬上,折回去看着车子。
他们原计划出了省界,下高速休整一晚,次日再开一个白天。如今多了一个不安分的女人,他们决定三人接力,一鼓作气开到目的地,把阿声带给强叔过目,之后她再如何折腾,干他们鸟事。
夜路约1600公里,汉兰达上三人累得人仰马翻,终于赶在午饭前抵达强叔所在的海城市人民医院。
刚下车,一股反季节的暑气扑面而来,阿声脱掉冲锋衣和摇粒绒外套,只剩一件长袖打底衫。热气像一根根针,刺痒着上衣的肌肤。她又卷起袖口当中袖穿。
罗汉早扯掉毛线帽,和拉链一样只脱得剩短袖,骂了几句鬼天气。
走到心内科病房门口,三人列队默默走成了品字行,阿声成了“女士优先”打头阵。
三人间病房拉起窗帘和隔帘,宽敞、亮堂而通透。
阿声走到卫生间的拐角,一眼捕捉到中间病床上半躺着的罗伟强。
“干爹……”她走到床尾才开口。
拉链和罗汉依次停在阿声旁边,一前一后叫了强叔。
罗伟强脸上表情慢慢凝固,病痛缓过来,平常那股威严感恢复大半。
阿声抢先说:“是我非要跟着他们来的,跟他们没关。”
拉链只微微皱眉。
罗汉目光越过他,偷瞥了阿声一眼,表情无辜。
路上哥俩通过气——主要是拉链拿主意——阿声擅自离开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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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事,强叔要追究起来,他们就一问三不知,反正强叔比条子好对付。
这位传说中的大小姐还算讲义气,没乱给他们扣罪名。
与此同时,病床边坐着的年轻男人缓缓起身。
对方看上去比阿声大不了几岁,说是医生没白大褂,穿了一件纯黑短袖,说是护工太浪费这张脸和身板,应该就是传说中救了罗伟强的年轻人。
他穿了一条旧的墨蓝牛仔裤,手机和钱包经常塞裤兜,磨出了两道对称的L型白痕,裤-裆也有一条竖线。更多醒目的线条出现在裸露的黝黑双臂上,这人肌肉感恰到好处,瘦实有劲,不像罗汉过度膨胀,不是有健身习惯就是干体力活的。
阿声跟他对视一眼,彼此都匆匆错开目光。她心底只留下一个英气的初印象。片刻后,她想重新确认自己的判断,又瞟一眼,竟撞上他的眼神。对方像洞察了她的小心思。她一时忘记打量第二眼的目的。
年轻男女外貌旗鼓相当,多看一眼都有一见钟情的嫌疑。
异性相吸,同性相斥。拉链和罗汉打量他们的同胞,又是另一种眼神,轻视里带着狩猎的意味。
罗伟强像没注意到三人的登场,转头看向站起的年轻男人,表情有所松弛。
他用带粤语口音的普通话,亲切地问:“小陈,我们刚才聊到哪里?”
这个罗伟强叫小陈,阿声得叫大陈的男人说:“您问我有没有成家。”
没有明显地方口音,还特意用了尊称,这人还算讲究。
罗伟强:“那你成了没?”
姓陈的自嘲一笑,没有那股羸弱的自怨自艾,实诚反而显得可爱,“没钱,暂时不考虑。”
罗伟强像终于发现阿声的存在,眼神指了下她:“这是我唯一的干女儿,你觉得怎么样?生得还可以吧?”
姓陈的不知道是察觉话题走向,还是羞赧,没有贸然开口评价,只是笑了笑。任谁都能看出他没有否认的意思。
罗伟强:“现在就有一个现成的机会,我让她给你做老婆怎么样?”
“干爹!”阿声眉心拧成结,忍不住低声抱怨,“又拿我开玩笑……”
老婆在罗伟强嘴里可不是什么温馨词眼,他私下管每一个情人都叫老婆,只有对结婚证上的那位喊不出口。
舒照第三次跟她对上眼。
给罗伟强乱点鸳鸯谱,他们眼神都生出一丝排斥,如同极磁铁,双双转向。
阿声垂在身侧的手,指甲狠狠扣进大鱼际,给挂在病床尾部的桌板挡着,没让罗伟强瞧见。
两个人耳廓都微微发红,不知气的还是羞的。
拉链和罗汉也满脸惊讶,前者还算镇定,后者简直惊掉下巴。罗汉转头朝拉链使眼色,想确认自己没听错,但自讨没趣,人不鸟他。
只听男人讲:“强叔,您太抬举我了。”
罗伟强皮笑肉不笑,示意阿声走近,交替看着这对样貌出众的男女。
他慢条斯理说:“小陈,我这条老命是你救下的,怎么也得好好感谢你。——阿声,你说是不是?帮我照顾好我的恩人。”
2. 第 2 章
罗伟强病床边只剩下阿声一人,其余三个男人下了楼下小花园。
阿声坐到仅有的一张椅子上,挪近床头,倾身关切问:“干爹,你身体好点了吗?”
罗伟强打着点滴,苍白面容也不掩严肃冷峻,口吻不善:“你跑出来是想让我身体好?”
阿声:“我担心你。”
罗伟强冷笑,胸腔微微震动,明摆着不信,没当面拆穿。他的亲儿子在美国,原配在海城同省的老家,情妇在泰国旅游,干女儿最着急、不远千里日夜兼程开车来探望?说出来没人信。
阿声生硬地说:“现在淡季游客不多,临时关门放假几天让阿丽也休息,我回去再开店。”
阿声大学在昆明,学的宝石材料与工艺学。罗伟强为了留她在茶乡,给她在游客众多的步行街开了一家银艺店。店里平常只有她和技工阿丽,罗汉偶尔过来巡场,起安保作用。
罗伟强神情有所松动,但没那么快原谅她。
他说:“给你多招个人。”
阿声隐隐察觉不妙,眼前闪过刚刚认识的那张英气的面庞。
她说:“暂时不用,店里事不多,能忙得过来。新人来了还得手把手教做事,我没那么多精力。”
罗伟强:“店虽然不大,只有你们两个女人也不行,容易被人欺负。罗汉也不经常在茶乡,让小陈给你拉货看店。”
阿声愣怔一瞬。
罗伟强笑道:“你不会以为我刚才在开玩笑吧?”
阿声:“干爹,我——”
罗伟强叹气,微抬没有打点滴的手,打断道:“阿声,你喊我干爹多少年了?”
左右两床的病友都在和家属聊天,走廊外偶尔传来其他人声,白日的病区并不太平。阿声和罗伟强的谈论并不突兀。
“初中开始。”
阿声在中缅边境寨子长大,上的是边民小学。学校里约有80%的学生是缅甸边民,每日跨境过来上学。初中进了茶乡市区的私立学校,跟罗伟强儿子同校,由他赞助读书。
罗伟强说:“也有十来年了。说实话,我从40岁开始,慢慢感觉到身体大不如以前——”
阿声插嘴:“干爹,你身体一向硬朗,说这话?”
罗伟强闭了闭眼,“这次再往医院折腾,真的不得不认命,你干爹我老了,上下没一个能接我班子的人,更愁啊。”
罗伟强仅有的一个儿子不擅长跟人打交道。阿声只是女儿,还不是亲的,不见得他会把生意交给她,不防她算计他财产就不错了。
这两年阿声只管银艺店,没接触也不太了解罗伟强的具体业务,只大概知道他主要做中缅边境贸易,在两国间运输日用品,似乎还销往临近省份,经常往省外跑,不然不会独自跑来海城。他还投资一批茶叶店、美容店和洗浴店,具体多少、在哪,阿声也不清楚。
罗伟强说:“我现在就打算趁我还干得动,多干几个大单,过几年安稳退休。我需要能干的年轻人。”
罗汉忠心耿耿,但粗枝大叶,空有体力。拉链嘴巴严实,但心思复杂,容易逆反。小陈年轻热血,做事利索,也许可以牵制两人。
罗伟强:“男人之间容易互相防备,把他派给罗汉或拉链都不合适,你正好帮我摸摸他的底。这人脑子灵光,一点就通,要是背景和手脚干净,以后可以用得上。”
阿声用沉默对抗,这样的状态也曾出现在高考填志愿和毕业找工作时,且再一次失效了。
靠门的病友又来了一个比罗伟强稍年长的女家属,面相圆润大方,一看就知道人缘不错。
她跟罗伟强打招呼:“哟,这是你女儿啊?”
罗伟强看了眼阿声,笑道:“像吗?”
伸手不打笑脸人,阿声见惯形形色色的客人,跟陌生人能维持几分客气,朝这位阿姨笑了下。
阿姨说:“我觉得挺像的。生得真白真标致。”
罗伟强呵呵一笑,“配小陈不亏吧?”
阿姨眼神一亮,“我就想说这句,真登对,那个词叫什么,郎才女貌。”
阿声暗暗翻白眼。
海城寸土寸金,住院部楼下花园方寸之地,只能叫花坛,上午大多住院病友在治疗,没有散步的身影。
罗汉掏出烟盒,抖出几根烟。
这里是无烟医院,舒照下意识想制止。警察该有的素质,不应该出现在无业游民身上。
罗汉散了一支烟给拉链,顺手也给舒照。
舒照摆摆手,不跟着一起抽,是他最后的克制。
罗汉塞烟回盒,用“是不是男人”的眼神扫了舒照一眼。
他叽叽咕咕:“竟然不抽烟。”
舒照清了下嗓子,“这两天一直在医院,喉咙好像有点不舒服。”
罗汉冷笑,对方可是潜在敌手,在医院围着罗伟强转了两天,无疑像邀功。
拉链吸了一口,问:“兄弟,之前在哪里发财?”
舒照:“没固定工作,跑跑外卖,还指望等强叔出院,跟他回茶乡混口饭吃。”
拉链和罗汉交换一个眼神,刚才罗伟强没开玩笑,这个姓陈的以后要跟着他们一起混,由路人甲变成罗伟强的救命恩人,再升级成潜在的竞争关系。三人间氛围倏然微妙。
拉链:“你也挺厉害,心梗都能救回来。”
舒照:“纯粹运气好,刚好带着速效救心丸。”
罗汉怀疑道:“你还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舒照对答如流:“我老子就是心梗走了,从那以后就随身带着,能救一个是一个。万一我也需要?”
罗汉讪讪接茬:“你还挺有大爱。”
死者为大,话题没再深入。
拉链和罗汉陷入沉默,各自吞云吐雾。
许久,阿声的身影出现在住院部一楼大厅,四顾找人。
舒照先透过玻璃门看见了她,自言自语一句“下来了”。
罗汉扭头朝她摇手,等人出到室外,吹了声口哨,满脸戏谑:“黑妹,你老公在这边。”
他举着的大手一折,从上方指了指没比他矮多少的舒照。
黑妹黑着一张脸,朝这边大步走来。
舒照再次打量这个他们口中的黑妹。
她并不黑,高原日光没有苛待她。按身高算倒是个妹妹,她比他矮了一个头,身材颇有肉感,白色中领打底衫和蓝色牛仔裤束出醒目曲线,双目有神,举手投足干练利索。
论肤色和气场,他估计得叫她白姐。
想接近罗伟强,这个女人算一个不错的切入点,可惜年轻男女的关系给老人家搅得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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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尴尬。
阿声走近,蹙眉扬声:“早上的治疗结束,护工已经到了。干爹心疼我们开车累,让先回酒店休息。”
拉链和罗汉一前一后顺手往脚边丢了烟屁股。
舒照开口:“你们住哪里?”
没人回答,气氛尴尬一瞬。
阿声才发觉他大概跟她搭话,说:“拐弯进医院后门那个路口边的酒店,据说医院不好停车,直接停那边了。”
她后知后觉,这应该是他帮忙找的信息。
舒照点头,“我送你们过去,有条小路直通酒店。”
他顺脚踩灭了一个袅袅冒烟的烟头,下一瞬,一颗脑袋险些擦过他的胸膛。黑妹——不对,白姐——也伸脚踩灭另一个烟头。
她抬头,跟他目光相撞,短暂又亲近。
彼此细微的习惯不刻意地呈现,碰撞出一种微妙的同盟感,哪怕立场对立,此刻心里也多了一种别样的认同。
拉链和罗汉已经走出两三米,阿声扭头跟上,舒照殿后。一行四人稀稀拉拉抄小路回到酒店门口。
拉链要了罗汉的身份证,去前台开了两间房回来,给罗汉抽走其中一张房卡。
他直接吩咐:“给黑妹。”
罗汉瞄了眼卡套上注明的字样,一脸贼笑,递给候在沙发区域的阿声。
“黑妹,大床房,给你们两个睡。”
阿声接过房卡,狠狠剜了罗汉一眼。
舒照适时开口,“你们先休息,我回租房整理一下行李退租。”
罗伟强说好出院带他一起回茶乡发财。
阿声往牛仔裤屁兜插了房卡,说:“我跟你去。”
罗汉笑着嚯哟一声,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夫妻双双把家还啊?”
阿声忍不住抬脚踹他,罗汉笑嘻嘻扭着大屁股躲开。
舒照:“不是什么好地方。”
阿声:“走啊,参观一下。”
舒照往酒店外走,身后缀了一条小尾巴。
他的电鸡停在酒店附近,车尾焊着外卖箱,箱体有剐蹭痕迹,盖子拉上拉链,依旧歪歪扭扭,看得出历经沧桑。
舒照跨上去,占了大半座椅,跟外卖箱之间勉强能挤下一个七八岁小孩。
他摘了挂车头的头盔戴上,显然没有邀请她的意思。
阿声做了一个让他往前挪的手势。
舒照选择性眼瞎。
阿声冷笑一声,扣住他肩膀,抬腿跨进他和外卖箱之间的空隙,硬生生把他往前顶了一截。
舒照:“哎?!”
阿声:“哎什么哎,往前坐点。”
舒照冷嘲:“你人不高,腿还挺长啊。”
他的短袖轻薄,透气性良好,肩头和身后有一股温暖盖着,属于女人特有的弧度与柔软。热度直烧他的耳根,黝黑里透着羞恼的红。
舒照扭头,斜眼瞪她,不巧给她暴露了头盔的系带扣。
阿声像要摸他下巴似的,用搭在他肩头的手顺手解扣,摘了他的头盔戴自己头上。
她微扬下巴扣扣子,挑衅似的。
妈的,手更长。
阿声像听到了他的心声,含笑轻声细语:“干爹说的,让我好好照顾你。走吧帅哥,带我看看你住的地方,我帮你收收行李。”
3. 第 3 章
外卖小电鸡徐徐上路,舒照今天接的是“人肉”跑腿单。
阿声仍扶着他的双肩,他像贴了两张暖宝宝。
阿声摸到他的衣领边缘,掌缘直接贴他黝黑结实的肌肤。
舒照还在确认她故意还是不小心,耳垂忽地给捏了下。
阿声凑近,头盔轻磕上他的脑袋。她轻声细语,如蛇吐信:“嗳,你那么容易脸红吗?”
舒照像被扯耳朵的猫,偏头避开。电鸡随之扭了下,车身摇晃。
阿声重新扣稳他的肩头,迎着阳光无声笑了笑。
暖宝宝仿佛直接贴上他的耳朵,舒照刻意回想她和罗伟强的瓜葛,耳廓热度才渐渐冷却。
阿声不再调戏他,张望陌生的城市。
周围高楼林立,如春笋拔地而起。路过的街巷偶有围栏,里面传来挖掘机的铛铛砸地声。一切跟边境小城茶乡截然不同。
阿声问:“这里是市中心吗?”
舒照:“你跟我说话?”
凑近又嫌弃,离远又耳聋。阿声像刚才贴着他的脑袋,扬声重复一遍。
舒照:“算是,但最繁华的不在这一片。”
阿声:“在哪?”
舒照:“说你又不懂,带你去又远。”
阿声白了他一眼。
舒照:“第一次来海城?”
阿声:“第一次出省。”
舒照看向电鸡后视镜,戴着头盔微眯眼的阿声成了镜中画。她东张西望,像第一次去游乐园的小朋友,眼神充满单纯的好奇与向往,跟刚才的果决大胆判若两人,容易叫人对她降低防备。
他问:“你喜欢这里吗?”
阿声愣了一下,对他的声音和问题毫无准备。她一直呆在茶乡,默认融入和认可家乡,没听过这种抽象甚至有点浪漫的问题。
她笑了笑,清晰嗯了一声,继续观景。
电鸡驮着两人,走在一条带铁丝网的绿化带旁,铁丝网的另一边,一节节跟他们逆向的绿皮车厢呼啸驶过。
阿声奇道:“这里也算市区?”
舒照:“在海城范围,走哪里都算市区。”
阿声听出他的敷衍,扯扯嘴角。
前方出现不规整的楼群,像自建房风格,又比在茶乡见过的要高。每栋十几层,楼间距小,窗户繁多黑旧。
拐进去,他们像进入中国版孟买。巷道不足两辆汽车宽,电鸡横行,两旁遍布各种小店,楼宇门糊满小广告贴纸。头顶只裂开一线天,电线和网线交错,隔一段扎成一大股,像得了血栓。外围楼宇缝隙嵌入附近小区楼的轮廓,那边规整而大气,居住环境的贫富差距交错呈现在眼前,魔幻又现实。
电鸡停在其中一栋楼前,阿声默默下车,脱了头盔还给他。
舒照拎过头盔挂好,看穿她的心事,说:“送外卖就只能住这种地方。”
阿声一直向往外边的世界,视觉冲击第一次跳出想象,真真实实呈现到眼前。
舒照用吊在钥匙圈的水滴型蓝色门禁卡刷开一楼不锈钢大门,扶着让她先进。
入门即是步梯入口,舒照带她拐向旁边电梯间。
阿声按捺住冲动,没再天真感慨这里竟然还能装电梯。
舒照租住的单间在顶楼,采光良好,但夏天估计会比较热。楼间距近乎握手的距离,低楼层窗外视野更为压迫。房间空间局促,像压缩版学校宿舍。
阿声问:“一个月租金多少?”
舒照:“一千。”
阿声瞪大眼,“这点地方?”
茶乡工资普遍三千多,收入和消费水平跟海城不可同日而语。
舒照:“海城就是这样,城中村最便宜。”
这样的楼群在茶乡堪比村寨的规模,却没有一点村的落后与荒僻。
阿声:“刚刚看到附近那些又新又高又整齐的楼呢?”
舒照:“你说小区的楼?”
阿声:“应该是。”
舒照:“一般很少有单间,有也要两三千。”
阿声在心里喊了声妈呀,说:“你收入应该也不少,怎么想不开要跟我干爹回茶乡?”
舒照:“买不起房,娶不起老婆。”
他只是随口一说,最后一个词汇特殊又敏感,刺了一下他们。
这对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男女莫名又对视一眼。
“我抽根烟。”舒照找借口似的出阳台,拉合上半部分装玻璃的铝合金门。
阿声细细打量这个男人的居所。
房间没有异味,算不上整齐。被子不叠,保留掀开的状态。椅背搭着不知道干净还是待洗的衣服,最上面是一件黄色的外卖T恤。复合板桌面摆了一个开启的易拉罐,以她对男人的了解,里面要不剩半罐可乐,要不塞了烟屁股,或者两样都有。
除此以外,家具寥寥,只有布衣柜和半人高的杂牌小冰箱,再塞不下更多东西。
阿声没地可坐,干站了一会,抱腰低头,掩嘴打了一个哈欠。
她透过门玻璃望向阳台。
舒照背对着房间抽烟,果然往另一只易拉罐弹烟灰,没有在看手机。
待他抽完回房,阿声徐徐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舒照好笑地问:“名字都不知道,你跟我回家?黑妹?”
阿声再一次感觉,这个人比有罗伟强在场时松弛,多了一点孤男寡女独处一室时的轻佻。
她说:“叫我阿声。”
听着像小名,太过亲昵,舒照叫不出口,比起礼尚往来,更像鹦鹉学舌式逗她:“叫我水蛇。”
阿声一顿,“水蛇是龙吗?”
舒照:“水蛇就是水蛇,能在水田里生活的蛇。”
阿声:“为什么叫水蛇?”
舒照:“小时候捉迷藏,躲进水田里,他们说我像水蛇一样消失了。”
阿声想了想,“为什么不是青蛙?”
舒照冷冷扫了她一眼,“我有那么胖吗?”
阿声鼻子哼出一声,快要给逗笑,憋着不能破功。
横竖只是一个名字,她懒得再问他叫陈什么。
舒照走到布衣柜边,哗啦一声,往下拉开拉链。衣柜里没挂几件衣服。
他问:“茶乡在高原,是不是比这里冷一点?”
阿声:“嗯。”
舒照拎出一件黑色卫衣,扔在床角,看她干愣站着,说:“床随便坐,当沙发用。”
阿声弯腰看了眼,摸了下,捻了捻指尖,没有异物。
她坐下,双手往后撑,伸直双腿,无聊放空。
身后冷不丁传来低沉的男声:“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参观的?”
阿声听出嘲笑,扭头睨了他一眼,“你管我?”
她平日跟罗汉也同一副口吻,借着罗伟强干女儿的身份颐指气使,对这个新收入门的马仔,自然也没好态度。对干爹恩人应有的尊敬,早在她被当谢礼送出那一刻消失殆尽。
舒照:“不敢啊,大小姐。”
阿声莫名听出他在逗她玩,而非自嘲,微恼:“收你的东西。”
舒照:“不是说帮我收行李?”
阿声:“我看你挺能干。”
舒照嗤笑一声,转身自个儿忙活,把摆出来没几天的道具又收进行李箱,弯腰拉上拉链,说了声“搞定”,没人接茬。
他扭头看。
阿声还在原位,仰面倒下,双手高举过头,投降似的,小腿支在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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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竟然睡着了,比清醒时收敛了性情,要可爱得多。
这很不妙。
当用上可爱这类正面的词眼评价一个女人,说明舒照对她并没想象中的排斥。
过了好一阵,舒照不得不轻踢她的鞋子。
阿声没深睡,迷迷糊糊,又似鬼压床,睁眼困难。
舒照凉凉开口:“流口水了。”
阿声陡然睁眼,手背擦了一下嘴角,靠,被骗了。
舒照低声骂:“心真够大。”
阿声听出笑话的意思,侧躺枕着手肘,头发凌乱却不颓废,侧面更显前凸后翘的身材。
她暧昧一笑,懒散道:“嗳,你想把我怎么样?”
舒照不禁在心里骂疯子,上一次直面这样单刀直入的勾引,还是审女毒贩。
如果他不是水蛇,她不是阿声,彼此跟罗伟强非亲非故,说不定真发生点什么。但那样的话,他们更没机会认识对方。
大城市生活节奏奇快,讲究效率,充满预制与速食,连解决欲望似乎也不例外。
舒照不接她的话茬,问:“你不饿吗?该吃中饭了。”
阿声沉默躺了一会,被子有股洗涤不久的清晰,没有其他恼人的气味,主人应该是个讲卫生的人。
她缓缓起身拉开橡皮筋,摇头抖了抖头发。简单的动作让氛围倏然微妙,好像他们一起刚从小床上睡醒,舒照只是比她早起一步。
她问:“你们平常吃什么?”
突兀的问题扭转了气氛,舒照问:“你们?”
阿声:“来海城打工的人。”
舒照:“有什么吃什么。”
阿声跟着他去了附近小店吃牛肉粿条,读成了“稞条”,吃起来口感有点像米干,相对硬挺而有弹性。
下午舒照费了点口舌,将租房、电鸡和外卖箱打包低价转给另一个刚来海城的外卖小哥。
阿声从疯子变成傻子,像个孩子认真在旁“参观”他的生活,看起来比她大学毕业回老家复杂一点。
她问:“以后还打算回来吗?”
舒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舒照只剩一个行李箱,拉回医院说去给罗伟强陪夜,没去蹭阿声的大床房。
罗伟强当着两个人的面调侃和强调:“还来陪我这个老嘢,我说把干女儿交给你,你真当我开玩笑啊?”
舒照笑着说:“先立业,再成家,还想再听听强叔的发财经。”
阿声假装看床头信息卡,微微蹙眉。
罗伟强又说她:“阿声,看来你没替我照顾好小陈啊。”
阿声也摆出笑脸:“干爹,海城我不熟,等回茶乡,我一定帮你照顾好他。”
两天后,罗伟强办理出院,五人一起坐七座的汉兰达返程。多了一个轮换司机,他们打算日夜兼程赶路。
副驾靠背放倒,当轮班司机的休息座。罗伟强坐司机后座。
阿声开了一段,直接钻回第三排,坐舒照旁边。
她脱了鞋子,懒懒地说:“我有点累了,借个枕头。”
舒照眼神往副驾指,给无视了,肩膀自然进入防御状态。
阿声直接躺倒,屈膝侧躺,枕上他的大腿,磨磨蹭蹭才找到最舒服的姿势。
罗汉躺副驾上,扭头看热闹,嘿嘿笑,谁叫他还没见过大小姐谈恋爱。
阿声从二排和车门间隙掏过去,掐他肩膀。罗汉才老实。
舒照给她的脑袋一阵乱蹭,差点没法老实。
他抽出原本撑在她背后的手,生硬搭上靠背。坐第三排本就局促,他肩膀到膝盖一线绷紧,整个人石化了。
舒照没料到当上了罗伟强的“赘婿”,此行要过的第一关是美人关。
4. 第 4 章
次日入夜,汉兰达抵达平均海拔约1300米的茶乡,停在竹山小院一栋别墅前。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迎出来,满脸挂笑,“哎哟,强哥,你可终于回来了。”
“这话是不是该我说?”罗伟强站在二排车门边,顿顿脚,皮笑肉不笑,隐然有怒。
李娇娇:“回国机票不好买,我本来想直接飞海城去看你。”
罗伟强:“不好买下次别回来了。”
李娇娇脸色一变。
拉链和罗汉从前排下车,一前一后叫了娇姐。
罗伟强身后又冒出一个人,李娇娇定睛一看,面色又是一沉。
“娇姐。”阿声唇角浅勾,笑容意味不明。
李娇娇:“你跟他们一起回来?”
阿声一时不语,不想在罗伟强面前强调她违逆“禁令”,擅自离开茶乡出省。
罗伟强忽然开口:“阿声来接我。”
他帮阿声发声,李娇娇脸色更难看。
李娇娇十几岁就跟了罗伟强,打过几次胎失去生育能力,收获了男人的愧疚,一直衣食无忧。
她年轻时不但在肚子动刀,在脸上动了更多。三十岁以后,她的美容魔法失效,面部逐年僵硬和馒化,孵化了大量的嫉妒。她开始针对罗伟强身边的每一个年轻女人,包括阿声。
阿声差点有机会喊她作妈,却不被允许喊干妈,第一次见面时喊阿姨她都不乐意,从此只喊姐。
后来罗伟强不再带李娇娇抛头露面,只带阿声。她跟阿声开玩笑:别人叫她娇姐,叫阿声黑妹,看了以后她们要姐妹相称了。
长辈关系混乱,构成阿声扭曲的世界,她看起来比同龄人成熟乖僻。
阿声身后又下来一个人,比她高一个头,李娇娇不由好奇张望新鲜而聪慧的面孔。
阿声把“跟屁虫”拉到身旁,搂着他的胳膊,“娇姐,这是水蛇。”
她脑袋一歪,蹭上舒照的肩头,自然又亲昵。
舒照在车上时的僵硬,从双腿转移到了胳膊。
“娇姐好。”他跟着阿声叫人,就不会出差错,跟外地女婿回老婆娘家一样。
李娇娇看明白关系,笑逐颜开:“哟,这就是救了强哥的帅哥吧,长得真是一表人才。”
舒照:“娇姐过奖了。”
李娇娇张罗道:“外面冷,进屋喝口热茶。”
高原早晚温差大,寒意侵骨,舒照下车没一会便体会到另一种冬天。
阿声接茬:“太晚了,我们先回去。干爹,你搭了那么久的车,早点休息。”
拉链和罗汉也依次附和。
罗伟强没留客,说:“小陈,阿声会安排好你的食宿,你当在自己家,不要客气。等过阵我再带你熟悉生意。”
舒照忙说:“强叔,身体要紧,您先好好休养。”
罗伟强:“阿声”。
阿声:“干爹,你放心好了。”
舒照由着她拽回汉兰达第二排,又搭了一截路,停车另一个小区云樾居门口。
舒照下车拖下自己的行李箱,关上的后备箱,抬手跟前排的两位道别:“慢走。”
罗汉开车,肘搭窗沿,贱兮兮地笑:“回头见啊兄弟,照顾好我们漂亮可爱的黑妹。”
阿声蹙眉挥挥手。
舒照跟着她来到F栋,走步梯到顶楼601房,一路拎着行李箱,下颌线条似乎都绷紧几分。
阿声开门,昏暗里,一团白绒绒的东西蹿到门口,是只猫。
猫咪嗅探到他脚边,察觉不对劲,如猛蛇张口哈他,给水蛇嘿了声,吓得扭头跑掉。
阿声打亮灯:“我的猫怕生。”
开阔而温馨的客厅乍然展现,茶几上的柚子,餐边柜橱窗里的普洱茶饼,阳台飘荡的衣服,无一不昭示主人的存在。
舒照还以为迎接他的是一个空房子或宿舍。
他问:“你住这里?”
阿声扶着鞋柜换拖鞋,“还有你。”
舒照迟迟没踏进大门。
阿声拿了一双一次性拖鞋放他脚边,不小心跟他同时开口——
“干爹让我照顾好你。”
“强叔让你照顾好我。”
阿声收敛表情,认真而严肃:“进来关门,冷死了。”
舒照低头换鞋。
这么大的房子,总不至于没有客房。
房子百来平,三房两厅带一个小阁楼。主卧比舒照在海城的租房还大,居住差距一目了然。另外两个房间一间作书房兼工作室,另一间类似杂物房。
舒照蹙眉,寄希望于宽大的布艺沙发:“明天我看看哪有合适的房子租。”
阿声袅袅娜娜逼近,胸脯差点蹭上他的胸膛,“你怕我?”
舒照冷笑:“大小姐,你说呢?”
阿声:“又不会吃了你。”
舒照:“今晚借你沙发一用。”
阿声:“没有多余的被子。”
舒照气笑了,“你真想当我老婆?”
阿声大大方方从上到下打量他。女人再好色,眼神没有侵犯性,只有冷冰冰的权衡,玩笑多于真心。
她说:“也不算太吃亏。”
话毕,她转身,在自己地盘毫不胆怯。
舒照剩下两个选择。
自己租房,等于谢绝罗伟强的好意,忤逆他的权威,难保他不会是另一个曹操?
同意和阿声住一起,孤男寡女同一居室,以后难保不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同居。
根据以前摸排的信息,罗伟强的关系网没有阿声的存在,尚不清楚她参与多少。
这只是罗伟强的腐化手段之一,以后他会面对数不清的诱惑,甚至威胁。
阿声回头:“要洗澡了吗?”
舒照:“冲一下。”
阿声:“进来主卧。”
舒照没动。
阿声:“外面卫生间没装热水器,冷死你我负不起责任。”
没有客卧,自然也不需要加装热水器。
舒照心思被看穿,踏入主卧像唐僧进盘丝洞,浑身刺挠。
阿声同时脱下摇粒绒和冲锋衣外壳,只穿白色修身长袖,进浴室放水。
水声哗哗响。
阿声出来,看到他一脸不畅,好笑道:“你怎么一副壮士就义的样子?嗯?还是有人给你立了什么大规矩?”
舒照刚要开口,给自作聪明的女人打断。
“哦~”她的尾音拉长,充满玩味,“我知道了。”
舒照陪她玩:“嗯?又被你看出来了。”
阿声:“嗳,你老家是不是有人等你?”
舒照不知第几次听她用语气词“嗳”开头,不是叹气,比“喂”暧昧,每次总没好话,一肚子坏水。
他说:“你还挺聪明。”
阿声来了兴致,“是不是啊?”
舒照:“有什么指教?”
阿声喃喃:“还真有啊?”
宽泛意义上讲,阿声猜对了,舒照“老家”的确有人等他,还是一个比罗伟强年轻不了几岁的“老嘢”。
阿声:“有我漂亮么?”
舒照下意识再看一眼她的脸。鼻管细挺,薄唇轻盈,咧嘴笑应该可以露出八颗牙齿 ——虽然他还没见过她开怀笑。
他如实说:“没有。”
阿声柳眉倒竖,只是逗他玩,又恼他木头脑袋真比较上了。
没劲。
舒照:“没有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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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
阿声又忍不住接茬:“不至于啊。”
这男人穷了点,但外表加分,豁得出去找个富婆,吃喝不愁。不过,他要真豁得出去,他们用不着还在拉扯。
她反应过来,微眯眼:“难道是男人?”
舒照心头咯噔一下,面上没大反应。他暗暗排查一路过来可能露马脚的地方,除了当司机就是休息,连罗伟强的生意经都没多打听,更没联系过“老家”。
阿声表情微妙,舒照也回过神,彼此防备的不是同一性质的东西。
大床平铺的被子鼓起一块,窸窸窣窣涌动,短暂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
阿声从被窝掏出白猫,抱在怀里。
她问:“你喜欢男人?”
知道对方对自己没兴趣,她反而更为轻松。
男人一旦变成同性恋,就会沦为同性的猎物,没有一个直男愿意伪装。
舒照车马劳顿,一时眼花,看穿白衣服的阿声横抱着白猫,以为她抱了两条肥猫。
他暗骂自己。
阿声留意他眼神有点异样,动摇刚才的判断。
他们难得尴尬别开眼,猜测不攻自破。
阿声:“你知道我干爹是什么样的人么?”
舒照不答,她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阿声:“你想跟着他发财,最好别跟他对着干,对你对我都好。——水差不多放好了,你先去洗澡。”
罗伟强能阻止她去外地发展,以后一样能伸手干预她的婚姻。她又看了一眼舒照,这个跑了,谁知道以后罗伟强还会塞什么歪瓜裂枣给她。
舒照从行李箱拿了衣裤,走进主卧浴室。
船型大浴缸孤立在空地,像摆在了舞台中心,准备迎接远方来客。旁边淋浴间空荡干燥。
他愣住,坐浴记忆要回到两三岁的大红胶盆时代。
阿声趴在床上撸猫咪,对她的过分体贴无知无觉。
舒照缓缓关上浴室门,要反锁,锁芯跟小孩松动的乳牙一样,要掉不掉,锁不上了。
他心有不妙,往门边五斗柜上放了干净衣裤,脱得只剩一条裤衩,跨进浴缸。手机搁在旁边置物台。
不多时,浴室门给推开,朦胧雾气似乎有所消散。
舒照扭头,只见阿声抱臂走近,水汽蒙眼,看不真切,她像横抱一条白猫。
先前的僵硬,扩散到他全身。
阿声弯腰倾身,又“嗳”了一声:“要我帮你搓背吗?”
舒照:“不用。”
水面水雾波动,他黝黑而变形的肢体轮廓隐隐晃动,有一团特别黑,应该是盖了他的毛巾。
阿声站在他背后,双手搭上他的肩膀,不再隔着衣服。
她凑他耳边,看着不知是汗珠还是水珠,滑过他的下颌,滴落他的胸肌,挂在他的乳|尖上摇摇欲坠。
“真不用?”
舒照冷脸扫开阿声的左手。
阿声也不恼,主动收回右手,从置物台捞走他的手机,往他眼前晃了一眼。
“浴室太潮湿,以后不要带手机进来。”
舒照一口气刚刚喘出来,不止是憋的,还有气的,阿声去而复返。
水雾和水声涌动,她只穿了黑色内衣裤,背对着他,反手解扣,弯腰脱|裤。
阿声浑身白皙,浴室的潮湿增加了肌肤的柔润光泽,她白得像在发光,像构建了一个梦境。
她跨进浴缸坐下,窝在他尽可能分开的膝盖间。
浴缸一个人坐宽敞,两个人局促。哪怕没暂时碰上对方,好像也只是迟早的事。
他们耳廓都红了,不知道外热还是内燥。
阿声微微回首,侧脸弧线优美:“嗳,帮我搓背。”
5. 第 5 章
阿声的语气词“嗳”成了她独特的驯狗词,逐步帮舒照建立条件反射,挑战他作为男人的底线。
男人当然没有底线,他只能选择暂时不做男人。
舒照噌地撑着浴缸沿起身,浑身哗啦啦滴水,像一片刚出火锅的豆干。他长腿灵活地跨出浴缸。
阿声扭头,正要骂人,先注意到他竟还穿着黑色四角裤,刚刚她误以为是盖着“水蛇”的毛巾。
四角裤变成五角,新的角跟固有的四角不在同一个平面,“水蛇”快要出洞,也不知道是原始长度还是发胖了。
她叫道:“你怎么泡澡还穿裤衩?”
舒照:“顺便洗了。”
阿声:“你……”
舒照:“省事。”
阿声:“神经病!”
她对事又对人,心里骂他是伪君子。
舒照:“男人都这样,你不知道吗?”
他背对她,弯腰脱下黑裤衩,两瓣紧实的臀连着长腿,没有分界的晒痕,从上到下蕴含着流畅的劲力。这副光溜溜的背影毫无征兆出现在阿声眼前,礼尚往来似的。谁叫刚才他也看了她。
舒照拿过五斗柜上的干毛巾擦身。
阿声转身背对他,陷入沉思。
她怀疑这人性无能,丧失男人自信的根本,可能会更变态。
这不太妙。
她宁愿他是一个正常男人,可控性稍大。
舒照穿上短袖睡衣裤,寒意袭来,但他没有长款。他去而复返,问:“我的二手机呢?”
浴缸里的背影伶仃而赤裸。
阿声头也不回,慢悠悠往肩头挤海绵浴球的水。水珠刷过她白皙细腻的后背,滴滴答答落回浴缸。
“不着急,等我洗完给你拿。”
舒照皱了皱眉头,披上薄绒开襟卫衣,出主卧阳台抽烟。
阿声洗好出来,玻璃格子门上映出水蛇的侧影。
他坐在花盆边的椅子,不时往花盆弹烟灰,不知道在瞎想什么,也不怕冷似的。夜间气温11℃,他要是起鸡皮疙瘩,腿毛都能绽放。
舒照抽了两根烟,进屋顺便带上门,拉上落地帘。
阿声早已躺上床,留在被面上的两条胳膊穿了长袖。
一起待过浴缸,舒照懒得做无谓的挣扎,脱了外套钻被窝。
阿声蹙眉,“洗完澡又抽烟,臭死了。”
舒照平常扎在男人堆,大家都是一个风味,平常没感觉,第一次被人嫌弃臭,他侧头闻了下肩头,然后,大言不惭:“我没闻到。”
正好可以驱虫。
阿声裹得像一条虫,在被窝里踢了他一脚。
舒照躺平没鸟她,不耐烦扔出两个字:“睡觉。”
阿声又踢一脚,踩到他的小腿,像磨上丝瓜络,触感新奇。她没再挪开,往上滑,故意拱火。
舒照推开一次,她的脚装了弹簧,转瞬又弹回原处,往复摩挲。
属于女人的味道四面八方袭来,来自轻柔的被子,软硬适宜的枕头,还有缕缕发丝,密不透风网住他,令他透不过气。
他忽地诈尸一样坐起身。
阿声吓一跳,以为他要反攻,局面掌控权要旁落。
舒照生硬地说:“我再去洗个澡。”
阿声收回脚,“洗干净点,臭死了。”
舒照刚要回嘴,给她打断。
阿声:“又想说男人都这样?”
舒照:“你多见识几个就懂了。”
阿声嗤笑一声。
舒照摸黑回到浴室,掩上门。他料定阿声不会再回来,仔仔细细洗了澡。
浴缸原本清透的水,射入一注别样的浑浊,然后跟随沐浴露的泡沫,咕噜噜消失进下水道。
水流声混着压抑又松快的喘息。
舒照抹了一把水珠淋漓的脸,至少可以清心寡欲一两天。
舒照出来,只听阿声没了动静,朝向他那一边侧卧。
他轻手轻脚靠近,弯腰凝神谛听。
熟睡和清醒的呼吸频率不一样,阿声的吐息轻柔平稳,应该是睡着了。
这个女人,熟睡时是天使,清醒时简直魔鬼。
舒照尽量远离她躺下,勉强盖全被子。他双眼困乏,但毫无睡意。
他今晚当不成男人,但逃不开男人的劣根性。担忧的根源不是发生关系,而是怕留下证据。他以后还要回归原本身份,阿声等于一个活生生的人证。
“老家”要是知道他和黑老大干女儿同居,说没发生点什么,谁也不信。这让他的坚持显得矛盾又可笑。
跟阿声在一起,比跟拉链和罗汉称兄道弟更为危险。
他似乎被一股不可控的背后力量推着走。
身旁传来窸窸窣窣声响,打断舒照的浮思。
阿声在调整睡姿,朦朦胧胧间,摸到一片温热,触感特别,光溜而结实,不是她毛茸茸的大白猫。
她猛然惊醒,睁开眼,床上怎么多了一个人?
黑暗中,两人四目相对,沉默无言。
舒照眼神锐利有劲,不像刚醒。
阿声捏了捏摸到的肌肉,确认是他的肱二头肌。她以为做梦,蹭近他,一条腿跨上他窄劲的腰,抱稳他的胳膊。
水蛇成了合格的人形抱枕,不反抗,无异味,清香干爽,恒温不费电。
舒照看着她。
这女人不是心大,大概身经百战,毫不在意。
舒照昏昏沉沉间,天光大亮,透过垂帘缝隙,照亮阿声顶楼的小家。
门铃忽然大作。
阿声睁眼,看见同床共枕的男人。他眉清目朗,比她早醒。她清晰发觉自己有半边身压着他,顿了顿,暧昧一笑:“你去开门,谁来都说我在睡觉。”
舒照不动反问:“谁来?”
阿声推推他,“你去看。”
舒照拎过床尾凳上的卫衣,上身秋装,下身夏装,暴露腿毛旺盛的小腿,无视十来度的天气。
大白猫不知道藏去哪里,客厅空荡荡,大门边的可视门铃上出现一张女人的脸,舒照思索一瞬,将之匹配上罗伟强的情人李娇娇。
舒照拉开门,李娇娇脸上的馒化痕迹比夜里更清晰。他意外道:“娇姐,早啊。”
李娇娇从上往下打量他,眼里满是趣味,“哟,这是刚起床?”
舒照敞开门,“对,娇姐进来坐。阿声还在睡觉,我喊她起来。”
李娇娇笑呵呵,没跨进来,“还没起?昨晚很晚睡吧。我从泰国带了点化妆品回来,昨天匆匆忙忙,忘了给她。”
舒照接过李娇娇递来的纸袋,“谢谢娇姐,劳烦你特地跑一趟。”
李娇娇:“没事,刚好路过。那你们好好休息。”
舒照:“娇姐,我送你下去。”
李娇娇:“不用麻烦。下次记得和阿声来竹山小院坐坐。”
目送李娇娇过了楼梯转角,舒照关门,拎着东西进卧室。
阿声侧卧撑着脑袋,类似在海城他租房里的姿势。
舒照有股预感,她一开口总没好话。
阿声阴阳怪气:“劳烦你特地跑一趟。”
舒照像所有当着老婆的面对其他女人示好的男人,总要挨嘲,短则几天,长则一辈子。
舒照将纸袋轻轻扔她怀里,“不然该说什么?大小姐,你教教我。”
阿声还在复读:“娇姐,我送你下去。”
舒照不恼反笑:“你跟她有仇?”
阿声不答。
舒照催了一声,“嗯?”
阿声:“你那么聪明,动动脑筋。”
李娇娇就是为了来确认她是不是还跟这个男人在一起,只要她身旁没男人,李娇娇就怀疑她跟罗伟强有一腿。毕竟罗伟强真养过跟她同龄的情人。
没人不爱听夸赞,舒照暂时跳过话题,问:“我手机充好电了吗?”
阿声昨晚扣下后就没给回他。她翻身蠕动到床边,拉开床头柜抽屉,掏出手机递给他。
透明手机壳塞着一张身份证,阿声昨晚看了也拍了,望着站在床边看手机的男人,突然出声:“陈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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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
舒照还在适应新名字,险些反应不过来,垂眼冷冷瞟她。
阿声身上有股冷血的气质,能反弹他的所有冷漠。
她又“嗳”了一声,“肚子饿了吗?”
阿声明天开店,要上微信处理一些订货之类的杂事,白天没出门,全靠外卖。
她待书兼工作室里不理人,舒照乐得自在,把大白猫逗了个半熟。
他们夜里像渡劫七年之痒的夫妻,白天像合租室友,看似井水不犯河水,地下水总会不可控制地悄悄互相侵入、融汇,交织成一股势头更猛的水流。
罗伟强在休养,拉链和罗汉约他们去佤族嬢嬢吃烧烤。
阿声开一辆沧桑的丰田皇冠,一看就是从罗伟强手上“继承”而来。
无论气温几度,外焦里嫩的烤肉,搭配酸辣适度的特色蘸水,佤族特色的佳肴总能温暖食客的胃和夜。
佤族嬢嬢店门口泊车位已满,阿声先放舒照下车,去别处停车再回来。
拉链和罗汉都带了小妹,只要不是官方认证的拉链嫂和罗汉嫂,都叫拉链牙和罗汉果。她们美甲镶钻,闪亮耀眼,像年轻版娇姐,瞥见舒照双眼放光。
罗汉问:“就你一个人?要不要给你叫个妹妹?”
他朝罗汉果挤眼,“你不是说你还有个单身的朋友吗?叫出来一起玩。”
罗汉果随主,话多:“好啊好啊,这个帅哥是谁啊?以前没见过?看着不像本地人啊。”
拉链:“说出来吓到你。”
罗汉果做出吃惊的表情,看向她的主人。
舒照声明:“阿声去停车了。”
罗汉朝罗汉果挑眉,“听到没?”
拉链跟罗汉说:“讲话注意点,惹黑妹不开心,小心她拿刀劈了你。”
罗汉附和哈哈笑,坏男人最爱逗女人和吓女人。
罗汉果吐吐舌头,尴尬道:“原来是阿声姐的那位啊。”
罗汉忽然摇手示意,“黑妹,这里!”
阿声挑挑下巴回应。
舒照问:“你们为什么叫她黑妹?”
罗汉:“你猜。”
舒照:“她长得也不黑啊。”
罗汉故作神秘压低声:“心黑,一肚子坏水。”
舒照领教过一二,含笑道:“真是这么来的?”
“她还没跟你说?”罗汉隐晦一笑,嘲讽他和阿声关系进展不妙,“兄弟,你还要努努力。”
阿声无声登场。
罗汉的嘴总是塞不满,又叭叭说话:“黑妹,还以为你不来,拉链准备给你老公也叫个妹妹。”
拉链竹签当标枪,投射罗汉,“叼你老母,你说的还赖我。”
阿声清楚这对哼哈二将的风格,看穿谁犯的事,白了罗汉一眼,不客气道:“又换了一个‘罗汉果’?”
这个罗汉小妹不清楚罗汉果的典故,仍堆着笑。
罗汉也不恼,嘻嘻笑。
阿声坐到舒照身旁。
拉链牙和罗汉果一前一后叫了阿声姐,跟见了大姐大一样。
舒照听着阿声潦草应声,应该不是第一次见识这样的场面。她身边的男女关系轻浮短暂,不难理解她的行为和动机。
罗汉给两个小妹指着舒照,“这个还没叫。”
拉链牙比罗汉果机灵,先开口:“姐夫。”
舒照也妇唱夫随,反应不大。
罗汉没等阿声坐热凳子,告状道:“刚刚你老公问你为什么叫黑妹。”
阿声:“你怎么说?”
她扭头看了眼舒照,没反应就是默认。
“罗汉说你心黑。”拉链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报了刚才的仇。
阿声看着罗汉冷笑,“对你不应该吗?”
罗汉:“喏,偏心。”
阿声转头问舒照:“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叫阿声?”
舒照的确还不清楚她的大名,“你说。”
阿声不怀好意一笑,当着众人的面,点点自己脸颊:“亲我一下就告诉你。”
6. 第 6 章
舒照给逗笑了。
阿声挑眉,“来啊,不骗你。”
罗汉起哄:“亲一个,亲一个,不亲不是男人。”
罗汉果和拉链牙也跟着笑,不敢起哄。拉链的嘴巴难得漏出点笑意。
没人不喜欢看乐子,尤其是大小姐的乐子。
对舒照来说,却是妥妥的下马威。
罗汉还在火上浇油:“亲啊,不亲不给我们黑妹面子。”
舒照看向阿声,她不饮自醉,只顾朝他笑,捉弄多于求爱。
罗汉:“再不亲我亲啊。”
罗汉果怀疑自己的耳朵,神色一顿,敢怒不敢言。
阿声就坐罗汉身旁,笑意收敛,咬着下唇,在桌底下踢他一脚。
罗汉躲不开,马上改口:“我该死,我该死。”
在局势升级前,舒照拎起酒杯表态:“回去再亲,行吗?现在喝酒,来。”
话题悄然转移。
拉链眼神耐人寻味。想看大小姐的乐子,可不是那么容易。
吃完烧烤,时过九点。罗汉摸着肚子,说喝得不尽兴,提议转战酒吧。
阿声第一个出声:“明天要开店,不去了。”
罗汉跟舒照勾肩搭背,要将他占为己有似的,“你开你的,我们喝我们的,是吧兄弟?”
舒照笑而不语,像喝蒙了。
阿声讥笑:“才认识几天啊,就称兄道弟。”
罗汉:“你不懂,我们男人只要能一起喝酒就是兄弟。是吧,兄弟?”
舒照红着一张脸,耳根尤为醒目。他含笑瞅着阿声,比起寻求许可,更像认可罗汉。
阿声笑道:“不行,他要跟我回家。”
罗汉故作严肃,用教育妹妹的口吻:“男人不能管这么严,越管越叛逆。”
拉链揶揄道:“水蛇要给黑妹暖被窝。”
阿声扯走水蛇,将他整条胳膊抱在怀里。
他的上臂陷入她的乳|沟,柔柔软软的。舒照任她拉扯,踉跄一步,栽进她怀里。
漂亮女人霸道到这份上,任谁都见色忘义。
舒照跟罗汉打招呼:“改天,等她忙点。”
阿声狠狠瞪了水蛇一眼。
罗汉不忘嘴贱:“水蛇你妻管严啊。”
阿声把人拽回皇冠的副驾,看他还知道系安全带,数落道:“少跟他们两个混,哪天被放倒都不知道为什么。”
舒照抬眼含笑,不正不经看着她:“真管上了?”
阿声摔上副驾门,回到司机位,“他们有过案底。”
舒照知道得比阿声清楚,“你又知道我没有?”
阿声一脸严肃,许久,才开口:“你救过我干爹,就算有案底,只要不是杀人放火,在我心里,这份仁义能抵消过去罪恶。那句话怎么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舒照扭头看她。
阿声目不斜视开车。
好一阵没人讲话。
他们立场对立,没什么信任,偏偏价值观微妙碰撞,悄悄匹配上了。舒照游走在灰色地带,见识过人性复杂,不是非黑即白。他见过这些人过命的情义,也见过他们互相背叛。
阿声瞪大眼,“你真有啊?犯什么事?”
舒照冷笑,“我看你想有。”
阿声:“我干什么了?”
舒照:“劫色。”
阿声嗤笑,抽空白了他一眼,“你那么配合,能叫‘劫’吗?”
遇见阿声,得是舒照二十五六年来最大的劫。
舒照:“我还得谢谢你夸我有色相?”
阿声:“难道你以为我来者不拒,什么歪瓜裂枣都要?”
骂不过瘾,阿声趁红灯驻车,掐了一把他的大腿肉。
舒照迟了一步,擒住她的手。
两只手缠打起来,一黑一白,一大一小,肌肤直接摩擦,不再隔着衣服,不再只有目光胶着,不再只有她单方面主动。
他的手掌干燥而粗糙,宽大且有力量感。她的相反,滋润而细腻,纤瘦玲珑。
舒照搓揉着,曾遗留在他手机上的香味扩散,清冷幽甜,难以定义像什么花的气味。
绿灯放行,舒照松开她的手,“专心开车。”
阿声明显感觉到他刻意收着劲头纵容她打闹,带着一种变相的体贴。她再打一下他的胳膊,才扶回方向盘,“好好认路,下次你开。”
回到云樾居,舒照掏出手机,放在床头柜,无形交付出信任。
“帮我充电。”
看他如此配合,阿声心底微妙。信任初步建立,她当着他的面,给手机插上充电线。
舒照:“我看里面有个淋浴间。”
阿声:“花洒摔坏了,360°漏水。”
舒照:“我帮你换一个。”
阿声:“现在?”
舒照:“刚回来路上,快到小区门口有个五金店还开门。”
阿声冷冷浇灭他想“单飞”的热情,“你喝酒了。”
“没喝多少。”舒照扔出一句每一个酒鬼的经典台词,走到玄关换下快烂掉的一次性拖鞋,回头见她跟上,果然是一起去的意思。
阿声:“远不远啊?”
舒照:“百来米,前面路口进去两三家店面。”
阿声想了想,“有点印象,刚没走那条路啊。你真眼尖。”
舒照:“送外卖认路练出来的。”
阿声哼笑一声。
晚上十点,天冷行人稀少,阿声和舒照并排走,中间隔了一个身位。
转过街角,五金店还开门。
阿声喃喃:“还真是这个店。”
舒照跟老板讲话,阿声百无聊赖蹲下撸店里的黑狸花猫。
没一会,舒照的声音头顶上方响起:“这个行吗?”
阿声隐约看出花洒跟家里差不多大小和轮廓,“你挑吧。”
舒照:“浴室门锁也坏了,要一起换吗?”
阿声搓着猫尾根部,黑狸花咕噜咕噜雷震,屁股高撅。
她仰头微微皱眉。谁听不出来他要换锁防狼。刚刚建立的信任和暧昧摇摇欲坠。
老板立刻拿来一个带把手的门锁,“浴室一般用这种尺寸,要是不合适你再来跟我换。两个一起拿算你便宜一点。”
舒照忽视她的表情,说:“我没带手机。”
阿声起身扫码付款。
回到家,阿声脱了外套:“你慢慢修,我先洗澡。”
多亏她昨晚的举动,急速消弭陌生男女同居的尴尬,舒照初步建立反射弧,自如面对她一切奇葩行径。
他一顿,明显不解和排斥,但他反抗阿声,等于她反抗罗伟强,无效。
阿声调侃:“难道你想跟我一起洗?”
幸好阿声也算一个技工,家中工具箱里应有尽有,舒照搬来立刻开干,速战速决。
他在浴缸注满水前换掉坏的花洒,换门锁时,阿声在他身后的浴缸边脱衣服。他想起中学时代看的小电影,风情万种的女主人和平平无奇的维修工,女主人略展风骚,维修工就沦陷了。
舒照和阿声现在演绎另一种健康的小电影。
阿声像美人鱼搁浅,拧过身扒着浴缸沿,下巴垫着手背,看他要在门边磨蹭到什么时候。他耳廓依旧通红,不知道酒劲未消,还是燥热。
“嗳。”她吹狗哨似的,懒懒散散唤他。
舒照:“说。”
阿声:“那么凶。”
舒照缓了口气,低头,紧绷腮帮子,用钳子使劲绞断长了一截的连接片。
冬夜寒凉,他的后心憋出一层薄汗。
电动螺丝刀噪音响起,似乎帮忙搅乱他的浮思。
阿声等他放停,才开口:“我忘了拿沐浴球,你能不能帮我递一下?”
她嗓音慵懒湿润,更显撩拨。
舒照用噪音回答她。
阿声也不恼,又等了一个安静的空隙,“就在门边的柜子,最上面的抽屉,拿一个新的。”
舒照:“你没手吗?”
阿声:“冷。”
舒照:“以前一个人住谁给你拿?”
阿声:“以前是以前,现在多了一个你。”
舒照瞟了眼身旁的柜子,不巧正上方镜子映出阿声的模样。她肩颈白皙莹润,像一条刚蜕了皮的美人蛇趴在浴缸沿,蛊惑人心。
他喉结滚了滚,往下拽两把门锁,开关顺畅。
阿声:“嗳,还是你想让我现在起来拿?”
舒照弯腰收拾工具进箱子,直接走出浴室,带上门。
阿声:“哎?!你这个人……刚刚谁说回来亲我?”
舒照听出“哎”和“嗳”的区别,一个骂狗,一个驯狗,反正都不是好词。
一直轮到舒照进浴室,谁也没再讲话。
阿声看着门关上,凝神谛听,没有低沉的反锁声,唇角不禁勾了勾。
双方又默契积累小小的信任,达成无声的君子协定。
舒照依旧由着阿声抱着他胳膊睡觉。她没穿内衣,又又孚し流动,有一半柔软地趴在他的上臂。他不禁想起阿声的屁股,也是类似两瓣的形状,光溜滚圆洁白。
舒照皱着眉头,试图抽走胳膊,反被抱得更紧。他只能调整呼吸,压抑念头,不能深想。
简直惨过做鸭。
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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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的闹钟八点响起,九点半要到店开门。
她起得比昨天早,但舒照依旧比她早,也不起身,默默当抱枕。
阿声奇道:“喂,你不用睡觉的吗?”
舒照屈起一条胳膊塞脑后,枕着手腕,瞟了眼她。
明明是她存心不让人睡。
他说:“睡了。”
阿声狐疑道:“睡眠质量有待提高。”
舒照:“谢谢关心。”
阿声忽略他话里的嘲讽,“一会你跟我去店里。”
步行街的店铺对于本地人来说,记忆店铺位置比店名重要,对游客则相反。阿声的银饰店有一个文艺的店名“抚云作银”,没在主街,在巷子里。淡季游客少,偶尔有本地人来,大多是回头客,信任老板娘的审美和手艺。
阿声开了门,戴上一次性手套,接了盆热水打湿方巾,用洗涤剂擦亮柜台和门窗玻璃,不忘使唤舒照干活。
唯一的店员阿丽十点上班,脸上细纹成了她的年轮,一看就比阿声大。
她叫了阿声姐,看着舒照背影,惊讶道:“我还以为罗汉哥来了。”
阿声介绍:“水蛇。”
阿丽:“水蛇哥好,我叫阿丽。”
舒照点了下头。
阿丽接过他的方巾,“水蛇哥,我来擦吧。”
舒照看阿声的脸色,现在正儿八经打工,不能随意偷懒,“没事,我擦就行。”
阿丽又去接阿声的方巾,“水蛇哥真热心,罗汉哥之前都没帮我们擦过。”
在阿丽眼里,水蛇跟罗汉履行一样的职责,都是保安。
阿声让她擦,“罗汉想擦我都不想让他擦,毛手毛脚,偷工减料,不打碎玻璃都算好了。”
阿丽偷偷一笑。
步行街寸土寸金,租金昂贵,银饰手工作坊在另一个地方。白银虽比不上黄金价高,但茶乡靠近边境,平时市里治安尚可,临近年关犯罪率飙涨,听说最近又有人在ATM取钱出来后被抢。阿声一直叫罗汉帮进料取货,镇店巡店,不怕有人故意为难两个女人。
打银的老师傅通知阿声取货,阿声打电话给罗汉,点开免提,接通后开门见山:“喂,睡醒了吗?”
罗汉打着哈欠,“大小姐,这才几点啊?”
天冷加上昨晚喝酒,罗汉没事起不来。阿声隐约听见女人的声音,不确定是不是昨晚的罗汉果,或者有几个罗汉果。
她说:“师父帮我打好一批货,什么时候帮我取了送过来?今天开店啊。”
罗汉:“水蛇不是跟你在一起吗?找你男人,天天来使唤我。”
阿丽悄悄瞪大眼睛,想抬头又不敢。幸好刚才没招惹到这位来路不明的帅哥。原来应该叫作姐夫。
阿声:“他不知道地方。”
罗汉:“你带他去。”
阿声:“我走不开啊。”
罗汉:“都没几个客人,哪还走不开。”
阿声:“罗斌斌。”
罗汉原来花名“罗宾汉”,他想摆脱嗲嗲的叠词原名,才简化成罗汉。外形也确实酷似肌肉罗汉。
罗汉最烦别人叫他原名,头大叫道:“妈的,知道了,现在马上起。操,下次你再叫一声试试。”
阿声笑嘻嘻,能屈能伸,“好咧,罗汉哥,水蛇交给你了。”
银饰价格平民,靠款式吸引年轻人。阿声头脑灵活,除了传统款式,也会接稀奇古怪的定制。新的货品回来后,她和阿丽身兼多职,贴标签,整理银饰,帮客人编绳,拍照和收银。
一直到晚上八点多,冬天夜晚客人少,阿声盘点今日营业额,准备打烊。
舒照总结这两天规律,阿声有空就逗他玩,忙起来就懒得管他。他说去步行街公厕放水,实则放风大半小时,她只骂了他一句懒人屎尿多,转头喜滋滋算钱。
阿声锁了他拉下的卷闸门,说:“陪我去一个地方。”
舒照:“哪?”
他们四目相对一瞬,不由想起昨晚交换秘密的代价。
那个未完成的吻,谁都没提,但莫名心意相通,觉得对方也没忘。
阿声:“给你买几件衣服。”
她难得正常说话,透出一点人情味,舒照反而摸不清路数。
他说:“我有。”
阿声:“过几天降温,茶乡可比海城冷多了。”
海城一年有八个月要穿短袖,剩下四个月可以加一件或薄或厚的外套对付,水蛇没有御寒的衣服。
舒照:“我不冷。”
阿声忽然抓了抓他的指尖,像握住自行车把手,又冷又硬,“还说不冷,手都冰了。我可不想抱着一根冰棒睡觉。”
7. 第 7 章
“你不摸就行。”舒照抽回手,指尖早染上阿声的护手霜香味。
阿声朝他扔车钥匙,“我指路,你开车。”
舒照眼疾手快抬手抓住。那抹淡香跟随他的动作挥洒在空气里。这回他知道该怎么定义香气,就叫阿声味。
阿声自己逛街会去各种潮品小店,挑一些比较个性的衣服。她第一次挑男装,直接带他去还没关门的商场,速战速决挑一些大众品牌。
阿声给他挑牛仔裤,他破洞的不要,洗旧的不要,浅色的不要,只同意试穿工整的蓝黑牛仔裤。
阿声指挥他转圈,360°观赏。她之前只看过他光溜溜的背面,现在从侧面看,他挺翘的臀部更为直观,将直筒裤穿出性感风。
舒照见她沉思,催问:“如何?”
他以前买衣服可没这么细致,能穿上,能蹲下,就能买走。有些固定牌子甚至看尺码也差不多了。
阿声:“挺好,要这条。”
舒照:“我再拿两条。”
阿声:“买两条一模一样的?”
舒照:“三条。”
阿声:“天天穿一样的?”
舒照:“省事。”
阿声:“会审美疲劳啊。我再给你挑两条不一样的。”
她眼光独到,按第一条牛仔裤的风格和尺寸,给他再挑了三条,又搭配了长袖卫衣和外套。小时候打扮布娃娃,长大了打扮男朋友——挂名的也算。
阿声掏钱包结账,舒照拦住,自己掏手机,说:“我不花女人的钱。”
阿声笑了笑。
这人有自己的坚持,在床下还算个男人。
她推开他的手腕,抽出银行卡,没叫他如愿。
“不是我的,是我干爹的。”
阿声顺道给他买了拖鞋。
一次性拖鞋不能沾水,舒照穿了两天,早成了丐帮鞋。
回到云樾居,舒照把新衣服剪标塞洗衣机,走回客厅。
阿声“哎”一声,他准确捕捉到跟“嗳”的差异。
阿声往茶几放了五块“红砖”。百元面额现金由白纸条捆成砖,每块厚度约一厘米,约莫是一万元。
舒照站着不动,看向她,满眼不解。
阿声坐到他对面的沙发,和他隔了一张谈判桌一样的茶几。
她问:“没见过这么多钱?”
舒照眼睛亮都不亮一下。
送外卖的陈嘉放没见过,审嫌犯的舒照见过,摸过,数过,没有一张属于过他。
他冷冷问:“什么意思?”
阿声:“你说呢?”
舒照无言。
阿声懒得卖关子,“干爹给你零花的。”
见他不为所动,阿声挑眉:“你不会以为我想包养你?”
舒照用目光肯定。
阿声翻白眼,抱起胳膊靠上沙发靠背,悠悠翘起腿:“你也不尽职啊。”
“抽根烟。”舒照扔下风牛马不相及的一句,走出客厅阳台
这个人还挺讲究,从不在室内抽烟,但会往花盆塞烟头。反正她的多肉早就半死不活。
阿声扬声:“先把东西收好啊。”
舒照:“你帮我收。”
阳台推拉门拉起一半,他的声音受阻,比平日朦胧厚重,像带着心事。
整套房子,整个茶乡,没有一处属于他的地方。美色,金钱,罗伟强还会再用什么腐蚀他?
阿声:“你不是说想跟我干爹回茶乡发财,现在发财了,你又不开心。这只是他的九牛一毛,不拿白不拿,拿了不白拿。”
这个人上辈子要不是被贬的政客,要不是文人骚客,骨子里有一股不可亵渎的清高。
阿声看向钱砖,除了货款,没有一次性拿过这么多,说不心动不可能。
她挺欣赏这条水蛇,扛住了美色与金钱的诱惑,品格惊人。
阿声刚被罗伟强从边境村寨接到茶乡市区上初中时,零花钱花不完,学校环境比以前优良数倍,她也像这般谨慎而迷惘,甚至诚惶诚恐,不敢享受,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命运扭转。
她和他的命运都击响过相同的节拍。她不难理解他。
阿声说:“这是你应得的,以后还会有更多。”
舒照掐了烟头,“找个时间存银行。”
多了银行流水监管,这笔钱能降低挥霍的风险。
阿声完成罗伟强的任务,松一口气,说:“明天早上早点出门。”
舒照转身抽第二根烟。
阿声把钱砖装进牛皮纸袋。
又到了每晚最难熬的上床时间。舒照平躺,枕着一条胳膊,另一条留给阿声。
阿声依旧无忧无虑先睡着。
舒照昏昏沉沉间,感觉胸口多了一股压迫,有东西压着他。
他猛然惊醒,梗直脖子撑起脑袋,以为阿声又多手多脚。
在他的胸膛上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与他四目相对,充满好奇和无辜。
压力比想象中的小,接触面积也小。
不是阿声,只是她的猫。
舒照松一口气,脑袋砸回枕头。他后背发凉,抽出枕着的胳膊摸了摸大白猫。咪咪毛绒软滑,昏暗里变成了大灰猫。
咪咪蹲起来打哈欠,嘴巴像猛蛇张口,压强增大,舒照疼得呻吟一声。
阿声侧卧,臀部处较高,像起伏的山岭。
猫喜欢登高望远,跨过去蹲下。
阿声也迷迷糊糊呻吟,想抖掉大肥猫,半边身压上舒照,把咪咪倒掉。
咪咪伸了一个揽腰,咕噜了一声,绕到阿声的枕头上,紧挨着她的头顶卧倒。
黑暗中,舒照顾着看咪咪,才发现阿声一条腿跨上来,膝盖不小心顶了下他的要害,差点引蛇出洞。
舒照皱眉按下她的膝盖。
阿声梦呓般哼哼唧唧,搂上他的腹肌。
舒照的睡衣衣摆自然卷起,露出一截腰肉。阿声摸到格外温热的肌肉,面积比胳膊的大,下意识搓了搓,想确认真假似的。
舒照怕她往下掏,把她的手拉回胳膊。
胳膊成为他不算底线的底线。
他的胳膊成了树干,阿声的才是美人蛇,缠绕他,沿着上臂往下,滑过手肘、手腕,滑进他自然张开的手心,扣住他的五指。
舒照靠近她的半边身僵硬,没扣回她。她便退出一截,再侵入,反反复复扣住他,将她指尖的细腻与清香,一点一点搓给他,滋润他干燥而粗糙的手掌。
她收放有度,像抓住了他另一个地方。
那边也像手指,里面是硬骨头,外面裹了薄薄的皮肉。
十来度的夜里,舒照额角生生冒汗。
成为水蛇之前,舒照也是正常男人。
舒照要做正常男人,就不能当水蛇。
他抽出手,坐起身。
阿声开口,初醒的嗓音有点哑:“去哪?”
“放水。”
舒照远离阿声,理智渐渐归位。
他心底清楚,对这个女人,只有原始欲望,没有丁点感情。
而色字头上一把刀。
次日到“抚云作银”前,阿声带舒照去ATM存钱。他存了4万,留1万零用。
中午阿丽外出去吃饭,阿声看店,舒照去附近饭店打包,比叫店里送餐快一点。
阿声收拾干净玻璃小圆几,便见舒照拎了两盒饭,怀抱一束山茶花回来。
阿声看着花,愣了下:“你又跑外卖?”
舒照将盒饭袋子放上小圆几,“是啊。”
待阿声走近,舒照将花束塞她怀里。
阿声不得不抱住:“给我的?”
她玩味地看着舒照,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但两样都跟水蛇不沾边。
她看花也像昨晚他看钱砖,没有眼前一亮的惊喜,都略带防备。
阿声低头嗅了嗅,气味清淡,红山茶颜色贵气,跟银饰的天然色泽相得益彰,一起拍照像迎接红红火火的新年。
舒照说:“看你店里的快枯了。”
阿声今早把店里的红色康乃馨搬到角落,准备有空再换新的花,或者直接插省事的永生花。
她怀疑他根据花色随便挑的。
阿声笑吟吟打趣:“送我就送我,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啊。”
舒照也笑,就是不承认:“你昨天给我买衣服了。”
也不知道他算开窍,还是礼尚往来。阿声懒得深思,“跟店里太配了,谢谢你。”
舒照总要偶尔哄一下,让阿声对他放松监视和警惕,日子才自由一点。
阿丽吃完饭回来,问:“阿声姐,老板娘要过来了吗?”
阿声:“没听说,怎么了?”
阿丽:“刚刚我在停车场看到她的车。”
步行街公厕连着一片露天停车场,阿声的车就停在那边。
阿声:“没看错吧?”
阿丽:“绝对没有,红色宝马,一看就知道。”
舒照问她:“你不是老板娘?”
平常顾客喊老板娘,阿声懒得纠正,但阿丽不喊她。
阿声指了下墙上营业执照,用的是李娇娇的名字。舒照还不清楚阿声的大名,昨天就看到了,没有多问。
阿丽帮忙解释:“都是老板娘。”
罗伟强说店给阿声,利润按4:3:3比例分成,罗伟强拿4成,阿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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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3成,剩下的3成用于本金回收。李娇娇每月帮罗伟强对账,难免跟阿声起争执。
阿声嫌弃李娇娇懂的少,管得多,解释费口舌。李娇娇怀疑阿声捞油水,互相看不顺眼。而罗伟强借此牵制两个女人,不让她们太亲密,但也不会翻脸。
说曹操曹操到,李娇娇出现在店门口。
阿丽先喊了娇姐,舒照跟上。
阿声:“娇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李娇娇富含深意,扫了眼站在柜台外的舒照,“我来看看这个帅哥。来茶乡还适应吗?”
阿声目光防备,怕李娇娇给水蛇挖坑让他钻。
水蛇有着狗一样的忠诚,知道哪个才是主人。
舒照示意阿声:“有阿声在,没碰上什么困难。谢谢娇姐关心。”
阿声古怪看了舒照一眼,心有微妙,怀疑他的台词。年轻男女同一屋檐,并没有鱼水之欢的和谐,充斥着明里暗里的较劲。
舒照默默在帮忙粉饰太平。
她和他成了同一根绳上的蚱蜢。
李娇娇:“看来阿声对你还不错啊。”
舒照又看声一眼,憋着笑,落在外人眼里,成了情侣间羞涩的情意。
他说:“嗯,阿声挺不错。”
阿声唇角隐隐抽动,转移话题微妙,免得给他添油加醋,说到后面可能露马脚。
“娇姐,今天是要看账吗?”
李娇娇:“没事看什么账,看那东西我头晕眼花。难道你有什么要我看的?”
阿声:“一切照旧。”
李娇娇:“那不就是。”
店里进来一对闺蜜,阿声和阿丽迎上去。李娇娇和舒照落单在门口。
李娇娇示意一眼阿声,稍稍降低声调:“水蛇啊,她脾气古怪,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舒照也看向阿声。
阿声有客源时当他是空气,在她眼里,工作远比男色重要。
舒照:“还行。她好像不太乐意听人叫黑妹,又不告诉原因。我看她长得也不黑啊,跟娇姐你一样白。”
没人不爱听夸奖。李娇娇的美貌逐年走下坡路,帅哥不经意的夸奖还是让她很受用。
李娇娇笑道:“不是皮肤黑的黑。”
舒照想起罗汉的玩笑,见她对阿声评价也不算太妙,故意说:“难道是心黑?”
李娇娇哈哈笑,能一起背后说坏话就是盟友。
“她以前上的边民小学,里面的学生十个起码有八个是缅甸小孩,然后我们这边的小孩以为她是缅甸人,没有户口才去上这种小学,就叫她黑妹。”
李娇娇怕舒照没听过边民小学,又解释一遍。
以前两国划线时,同一个寨子有一部分人分到了对面。后来国家为了稳定边境线,让两国边民接受同样的教育,每天都有缅甸边民小孩跨境来求学。多一个受教育的小孩,就能少一个混社会的二流子,降低边境线上的犯罪率。
舒照开始怀疑阿声的国籍。靠近边境线,很多边民过来学习、工作和定居,一切皆有可能。
阿声接待完顾客,瞟了一眼李娇娇和舒照,两人也像聊完了。
李娇娇:“没事我先走了,月底再来。”
阿声:“慢走。”
冬夜人少,阿声比天热时早关店一个小时。天冷也饿得快,阿声带舒照去佤族嬢嬢打包烧烤和老牌啤酒回家。正好明日钟点工阿姨上门清扫。
电视机放着综艺节目,宵夜摊开在茶几,他们并排坐沙发,仍隔着一个人的身位。
阿声问:“下午娇姐跟你说什么?”
舒照:“这也要跟你汇报?”
阿声听出排斥,怀疑他胳膊肘往外拐,白了他一眼。
舒照再次确认阿声跟李娇娇有过节,他的立场决定他以后的安稳。
他投诚回答:“她跟我说你为什么叫黑妹。”
阿声哑然一瞬,吃瘪的样子让舒照莫名觉得可爱。
他说:“黑户的黑,是么?”
阿声咬牙切齿:“这女人真是个大嘴巴。”
舒照:“你是中国人吧?”
阿声一顿:“你说呢?”
舒照乘胜追击:“你大名叫什么?”
阿声端着半杯老牌啤酒,点点自己的脸颊:“嗯?”
舒照迷惑片刻,回过神。她的秘密依旧值得他一个吻。
阿声醉眼迷蒙,笑容不安好心:“不懂啊?我教你。”
她饮一口啤酒,放下酒杯,忽地挪近,揽过舒照的肩头。
她没再给他磨蹭的机会。
阿声以啤酒做印油,往舒照的薄唇上浅浅盖了章。
8.第 8 章
舒照酒精熏心,降低了防备。对阿声,他也算不上严防死守,也没步步沦陷。
他怔了怔,不忘正事,朝她伸手:“身份证。”
阿声脑子一热亲了他,没遭推拒或追究,正合她意。
她收手放下酒杯,掏手袋找出钱包,再抽身份证。
舒照要接,阿声没让他得逞。她倒头栽在他的大腿上,像在汉兰达第三排时一样,又比那时亲昵。她的脸颊快挨上牛仔裤鼓凸的拉链。
阿声平躺,两指夹着身份证,递小费似的。
“喏,赏你十秒。”
舒照还想接过,又接了把空气。
阿声举手挪远了。她的手指盖住地址和号码,只露出名字、民族和照片,顺手晃了下背面国徽。
阿声:“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好了!”
转瞬,她将身份证塞进胸口,低胸衣领只冒出卡片的一角。
舒照要抽出来,也不是不行……
他说:“假证啊?还怕给人看?”
阿声在用的手机号码、微信和昨晚刷的银行卡都登记在李娇娇名下,因为跟店铺关联,也说得通。
阿声生气坐起,白他一眼,喝光杯里的啤酒。
舒照:“你名字谁起的?看着不太像少数民族的名字。”
阿声:“起名字的是你们汉人。”
表述听着有点古怪,仿佛起名字的人跟她瓜葛不深,或者关系不良。
就算作为一个汉族女孩名,她的名字过于潦草,只多了一个赵姓。小孩民族或姓氏可以随父母其中一方,不少少数民族的名字都有对应的汉字。
舒照:“你爸还是你妈?”
阿声:“你那么八卦?”
舒照:“随便问问。”
阿声:“好奇害死猫。”
舒照:“下次见到我要问问。”
阿声:“嗯?”
舒照:“为什么起这个名字。”
阿声:“那你问呗。”
舒照顿了顿,不知不觉获得见她爸妈的权利。
他问:“你爸妈在老家?”
阿声讶然,“才亲你一口,就想见我爸妈?”
舒照没答,隐隐怕阿声当真。他可以骗她干爹,如无意外,不想再骗她的亲爹。
阿声:“见我爸有点困难,你最好还是别见了。见我妈容易,下个月带你回寨子吃杀猪饭。”
舒照:“你爸……”
阿声:“嗯,我上初中。”
寥寥几语,他们完成信息交换,默契又克制,尊重隐私而敬畏死亡。
舒照哑了哑,倾身给阿声满上啤酒。
“这啤酒口感不错,来茶乡之前没喝过,来。”
他们一人一瓶啤酒,暖身而微醺,缓过来后洗澡上床。
不知谈论旧事还是酒精作用,阿声朦朦胧胧间,看到有人流血。不知道是谁,男人或女人,只肯定是人。
阿声吓一跳,四肢抽搐一瞬,支起脑袋,迷惘看一眼周围。
血色消失,只有黑暗。
“嗯?”她喃喃,半梦半醒,像在寻找什么。
“做噩梦了?”耳旁冷不丁冒出一道男声,不咸不淡,没有感情。
阿声意识到她梦醒了。她再一次发现,无论何时,水蛇总醒得比她早,像一直没睡。
阿声脑袋砸回枕头,背向他,蜷起腿,抱住膝盖,微微喘气。
她以前做过一次类似的梦,写进日记里,印象深刻。梦醒的一瞬,她分不清刚刚想起的是梦境,还是日记记录。梦里的人总是面孔缺失。
阿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动静。她没动,后背忽然抵上一面结实的胸膛,一条胳膊把她揽进怀里。舒照第一次主动抱住她。
他的怀抱宽阔而紧实,吸收掉她的战栗,阿声不再需要自己想象或者索取安全感。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双腿一节一节舒展,她呼吸越来越平稳,沉沉睡去。
次晨闹铃响,阿声睁眼。
舒照又比她醒得早,扭头看她,没特别表情。
阿声不知几时又翻成之前的睡姿,抱着他的腰,但后背多了一条胳膊。
他也在抱她。他还在抱她。
阿声原本一直主动,他没回应,她便拿他当消遣,毕竟水蛇跟玩具一样,不会反击或离开;他偶然回应,有了互动,玩具变成了宠物,主人只会觉得更有意思。
阿声撑起半身,俯视着他。她的长卷发凌乱飘逸,扫过他的肩头,搔痒了他的脖颈。
舒照不知道哪根筋搭错,捻了一下她的发尾,黑而不软。听说头发粗的人脾气火爆,阿声大概处于中等水平。
他的举动落在阿声眼里,成了迷恋,无形催化了暧昧的氛围。
她大着胆子,用拇指轻按他的薄唇,有点干燥,真想帮忙润一润。
舒照抿嘴甩头,撇掉她的手。
他不能跟她闹僵,但稍微搞好关系,她又得寸进尺。
阿声没再强迫他,“嗳,人家说嘴唇薄的人,嘴皮子厉害,感觉你不太爱讲话呢。”
舒照:“研究我做什么?”
话毕,他好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刚借她的头发研究她的脾气。
阿声:“无聊。”
舒照还以为她会说好奇。好奇是深入了解的恒久驱动力,无聊只是转瞬即逝的表面因素。他对她生出期待,这不太妙。
他说:“无聊就起来开店挣钱。”
阿声利索起身:“好啊,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舒照逐段收起揽她的那条胳膊,像收一根生锈的三节棍,每一个关节都不太灵活。
他在她背后活动一下筋骨,“店里好像没有太多我的事,我能不能到处走走,熟悉一下茶乡?”
阿声:“想翘班?”
舒照:“就在步行街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健身房之类。”
阿声见识过他穿短袖时的体格,但似乎练了也用不上。
她笑道:“又没拴住你。”
舒照:“老板娘英明。”
九点半,抚云作银。
阿声来开店不久,阿丽到班。趁着客人没来,舒照借口逛一下步行街,也到公厕旁的停车场“开张”。
“老家”的“老嘢”反馈回舒照要的资料。
阿声大名不常见,加上少数民族,年龄和居住范围,符合条件的户籍信息少,内部系统锁定一人。
舒照看了发来的照片,确认就是阿声。
户籍资料显示,阿声爸已故,阿声妈现年70岁,跟阿声相差46岁,是收养关系。年代久远,详细收养资料需要实地了解。
阿声在贫困县的寨子长大,上的边民小学,养父母年迈,长得矮小,可以想象一路成长面对的困境。如今的性格是与环境搏斗达成的平衡。
“老嘢”留了一句话:她跟罗什么关系?
舒照回复:罗的干女儿,银饰店个体户。还在摸底。
她可能是罗伟强和某个情人的女儿。这个情人也可能是李娇娇。她跟两人长相都不太像,不能100%排除这种可能性。
但如果是亲生女儿,罗伟强为什么不自己养?他完全有财力,把她丢给她的亲生母亲。
阿声和罗伟强结缘的原因也不清楚。
阿声像一个谜。
“老家”的信息让舒照短暂回归警察的身份,阿声存疑的身份也削弱了她的诱惑力,两股力量交错束缚他,他又多了几分自持与理智。
倏然间,舒照察觉到其他目光,抬头,只见阿声逼近。
屏幕倾斜,删记录,锁屏,小动作一气呵成,每一条都是渣男必备操作。
阿声问:“在这干什么?”
这是进出露天停车场的人行通道,位于公车和上铺之间,由一排铁柱拦住。
舒照迎着公厕,站商铺墙根。
他眯眼兜起手机,“晒太阳。”
公厕低矮,挡不住冬日暖阳。
阿声:“跟哪个美女发消息呢?”
舒照:“美女就在眼前,用不着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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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早互相加了联系方式,但24小时待一起,还没发过消息。
阿声:“油嘴滑舌。”
舒照笑道:“早上讲我不爱讲话,现在又说我油嘴滑舌。”
阿声:“干爹叫我们下午过去吃晚饭。”
舒照点头,“店呢?”
阿声:“阿丽看着,吃完再回来盘点。”
舒照:“听你安排。”
傍晚时分,竹山小院。
家宴只有当初的“汉兰达小分队”和李娇娇参与,没有任何拉链牙或罗汉果。
饭毕李娇娇带三个男青年下地下室茶室品茶,罗伟强把阿声叫进书房讲话。
别墅全红木装修,夏日看来古朴,冬日虽铺上坐垫,夜间看来总有一股古墓般的萧条与压抑。
罗伟强坐在大班桌后,问:“这几天和小陈相处得怎样?”
阿声刚来茶乡市区上初中,罗伟强也有过类似关心:跟同学相处得怎样?见到他儿子晓天了吗?零花钱够不够用?
阿声轻轻一笑,刻意回想昨晚胜券在握的吻,让表情多一点幸福感,让罗伟强多一点放心。
“挺好。”
罗伟强:“不怪干爹强塞给你了?”
阿声:“干爹你比我经验多,目光老道,你看中的就不会出差错。”
罗伟强微微一叹,抚摸转移的扶手,“我老了,也怕自己看眼花。”
阿声警觉:“水蛇是有什么让你不放心的地方吗?”
罗伟强:“你觉得呢?”
阿声脑海里闪过水蛇的种种表现,克制占据主要印象。
她说:“他有点像我刚到市里读书,缩手缩脚放不开,过段日子应该会自然一点。”
罗伟强:“你说得没错,久贫乍富,有人马上大手大脚享受,有人畏手畏脚一段时间,还是会大手大脚。”
阿声虽不服罗伟强管控,但服他看人的眼光。他说的正是她,来茶乡适应后,她也开始奢侈,买了许多漂亮文具和衣服。
学生与成年人的奢侈程度不一样,但人的本质相同,最终归途都是奢入俭难,生出依赖,难以割舍再回到贫瘠的过去,便渐渐落入控制。
罗伟强能精准养肥人的欲望。
他问:“他有没有跟什么人联系?”
阿声立刻想起白日露天停车场的出入口,水蛇一个人玩手机。
她说:“他吃住都跟我在一起,晚上睡觉手机放我这边床头柜充电,没发现跟谁打电话或者见面。”
罗伟强蹙眉沉思:“你多观察,多跟你娇姐学学。”
阿声听糊涂了,跟李娇娇聊什么?
李娇娇爱挑刺,阿声看不到其他想学的地方。
李娇娇倒是对罗伟强的新情人嗅觉灵敏,罗伟强只要有新情人,不出一个月,她总能挖到。
阿声下地下室跟水蛇汇合,跟他开皇冠回云樾居。
罗伟强还在休养,今晚禁酒,阿声由他开车,问:“你们聊什么?”
舒照给了一个“又要汇报”的眼神,“讲你坏话。”
阿声扯扯嘴角,“我就知道。”
两人吵架时,李娇娇骂过她黑妹出身,大小姐脾气,要不是罗伟强垂青,让她攀高枝,她早被扔回对面。
舒照:“讲什么?”
阿声不中计,“你说。”
舒照:“骗你的。聊罗汉有次睡着,被一个女的偷走手机和所有现金,连金戒指也拔走。”
阿声不是第一次听,说:“活该,色字头上一把刀。”
舒照:“嗯?你不也想对我动刀?”
茶乡是阿声的主场,输人不输阵,床上用手刀,床下用嘴刀。
她旋即转移话题:“你猜干爹和我聊什么?”
舒照听出来准没好话,没接茬,目不斜视开车。
阿声倾身压着扶手箱,凑到舒照肩头。要不是顾及行车安全,她下巴能枕上他的肩头。
“水蛇,干爹问我,你是不是跟什么人保持秘密联系?”
9.第 9 章
舒照心头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白日在露天停车场出入口那一幕,应该没有破绽才对。他并非囚犯,跟外界保持联系很正常,如果刻意断联,反而疑点重重。
他该相信哪种,罗伟强主动发问,还是阿声告状?
两种可能性一样大。干爹和义女的利益纠葛深厚,远超水蛇和阿声的露水情缘。
舒照回避问题,往男女关系上扯,相对安全。
他说:“你又怀疑我老家有人?”
阿声一时没接茬,琢磨他的反应多于回答内容。内容可以撒谎,微妙的第一反应骗不了人。
舒照单手扶着方向盘,欠身从裤兜抽出手机,递过去。他还看着挡风玻璃,不小心打到阿声的胸,隔着手机也弹软。
舒照抽空瞥了一眼,道歉溜到嘴边,又咽下,还是当无赖稳妥。
他说:“查啊。”
阿声瞪他,抢过手机,下意识打开他的手。
她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男人,该删的早删了。”
罗汉有段时间同时钓了两个罗汉果,A果身材好,B果性格好,他两个都舍不得,每次见面前总要删一轮记录。有次罗汉误删了阿声的取货通知,耽误了送货。之后阿声差他办事,直接电话通知。
舒照问:“你那么了解男人,有过几个?”
问题很尖锐,要是普通情侣,早闹起来了。
阿声选择性耳聋,问题攻击性为零。
她举着手机,“密码。”
舒照冷着脸。
阿声:“快点。”
舒照:“486153。”
阿声:“代表什么意义?”
舒照:“密码。”
阿声:“有意义才记得住。”
舒照:“你慢慢想,我开车。”
“哎?!”语气在质疑他造反。
阿声试密码,屏幕开开锁锁,重复了几次。
她问:“向上的箭头?”
在数字九宫格上,三点连成线,构成两个向上的箭头符号“^”。
舒照扫了阿声一眼,默认。他意外她能猜对,有种看她寻宝成功的惊喜。这种雀跃不长久,也不深刻,却能为漫长的冬夜多添一份小小的乐趣,两颗疏远的心灵多一份默契。
阿声没翻他微信或相册,只点开相机,调成前置摄像头,单手自拍。
她下巴微挑,呲牙搞怪笑,然后把照片设置成锁屏壁纸。
阿声:“给你换张美女壁纸。”
趁红灯停车,舒照接回手机一看,她笑起来果然能露出八颗白牙。他哼笑一声,无奈的背面是纵容。
他说:“美。”
阿声听出敷衍,白他一眼。她往车窗支肘托着脸颊,手指时而点动,陷入沉思。
舒照也在琢磨。
没破绽?还是阿声在维护他?
他宁愿相信前者。
阿声对他,像消极怠工的监视器,盯梢没有想象中的紧。以后多顺着她的性子,她应该不会乱挑事。
返店盘点完,他们才回云樾居,阿声一头扎进工作室。
舒照去过打银的手工坊,地方不大,只有一个老师傅,像一个稍微精致的打铁铺。阿声家里的更像书房,没有脏乱的水渍、粉尘或明火。她在电脑上绘制东西。
他倚着门框,默默看了一个大概,应该是首饰。
他问:“弄什么?”
阿声头也不回,“给你盖个章。”
房里只有阿声坐的转椅,舒照成了无座的不速之客,站在她身旁,撑着桌沿附身。
屏幕上果真是首饰款式,一条小蛇盘绕在三节竹节上。
舒照:“给我的?”
阿声:“嗯。”
舒照:“男人不戴首饰。”
阿声无声嗤笑,下了床倒记得自己是个男人。
她说:“你在店里戴着晃一下,当个模特,说不定可以帮我把新款推销出去。”
舒照:“没那么大魅力。”
阿声:“啧,你没发现很多小姑娘进来都会偷偷看你吗?”
舒照:“你偷偷看我?”
阿声:“哎?!”
舒照:“你不也是小姑娘。”
阿声一时不知该计较他说她幼稚,还是夸她可爱。
舒照说:“不然你为什么能留意到别人偷偷看我?”
阿声:“我用得着偷偷么,我光明正大。”
舒照渐渐对她的厚脸皮免疫。
阿声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OK,画完了,明天开始雕蜡模。”
3D打印蜡模更省事,但是机器昂贵,小作坊还是沿用传统做法。白日闲时阿声就在店里雕蜡,晚上送去作坊注入石膏,等干透脱蜡就成了打银的模具。耗时几天,细如筷子、长约半根手指的白银“竹蛇”终于面世。
阿丽凑来围观,“阿声姐,又做新款啊?”
阿声:“嗯,给水蛇的。”
阿丽交替看着男女主角,一个在柜台里,一个站在门边,同时出现在店里时从不亲近,看着像热恋期刻意避嫌。
她说:“看起来真不错。”
阿声将“竹蛇”跟不同颜色和粗细的编绳比对,最后停在黑色上。
“准备编个黑手绳。”
阿声挑的粗绳,编得很快,招呼水蛇过来,给他戴上。
三节竹节带着微微的弧度,自然贴合腕部曲线。银的白,绳的黑,两种极端的纯色,再搭上舒照本就黝黑的肤色,三种色互相碰撞,彩粗犷而野性,手绳像拴住褐色野马的缰绳。
明年生肖是猪,还没到蛇,款式应该不会热销。加之冬天穿长袖,袖口盖着手绳,让舒照当展示架纯属无稽之谈,阿声应该就是单纯想给他戴。
舒照转动手腕欣赏。手绳莫名多了一种项圈的意味,他好像要被套牢。
阿声嫌弃他手背干燥,手把手给他抹上“阿声味”的护手霜。
阿丽第一次看老板娘像腌肉一样搓一个男人的手,非礼勿视地憋笑,低头玩手机。
舒照由着阿声搓揉,看玻璃柜台里每一件银饰都有名字标签,但顾客往往先看到醒目的价格。
他问:“这个叫什么名字?”
起名是一个难题,阿声随口说:“竹龙。”
舒照:“竹笼?”
阿声顾名思义:“竹是君子,蛇是小龙,不是你吗?”
舒照顿了顿,一时听不出她夸赞他的气节,还是嘲讽他假清高。
他反问:“给我戴高帽?”
阿声但笑不语,收手给自己手背也抹匀护手霜。
舒照抚摸微凉的白银“竹龙”,竹报平安,灵蛇献瑞,倒是一个好意象。
两人四目相撞,眼神比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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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胶着。
舒照在阿声眼里竟看出点点期待,送礼物本就需要被肯定。说谢谢不够,对于普通朋友都算敷衍,他们关系超乎普通朋友,总要另一种方式的反馈。
他说不清顾及阿丽在场,还是要继续当“竹君子”,迟迟没反应。
阿声错开目光,他的机会流失了。
阿声去公厕,店里仅剩舒照和阿丽。他从闲聊中打听到阿声就是一个工作狂,除了前阵子去海城关门几天,一年到头都守在店里;阿丽每周一天假期,阿声没有假期。
舒照说:“听起来都没空约会啊。”
阿丽:“你们可以去啊,店里我一个人守也行了。”
舒照:“你在这里做了多久了?”
阿丽说:“这个店开多久,我就待了多久,两年吧。”
时间匹配上阿声身份证上的年龄,刚好大学毕业两年。年纪轻轻,她就磨砺出了雷厉风行的风格。
他推测阿声之前应该没有约会对象,社会关系没有预想中的复杂。
店里进了一个年轻女孩,阿丽忙过去招呼。
舒照倚着柜台,衣袖微微上缩,暴露了手绳。
女孩说给男朋友挑手绳或戒指,左看右看,瞥见舒照的。
她问:“这帅哥戴的款式也是店里的吗?”
舒照闻言,伸手展示:“这条吗?”
女孩走近一步,点头道:“对啊,挺好看的,这是竹子和蛇吗?”
阿丽拿不准这是不是老板娘的孤品定情信物,给舒照使眼色,指望当事人拿主意。
舒照遥遥瞥见阿声的身影,不疾不徐:“这是老板娘做的新款,我要问问她卖不卖。”
阿声闻言跨进门,“卖什么?”
舒照抬手晃晃手绳。
阿声了然一笑。
若是价格合适,男人都能卖。
阿声亲昵地拉过舒照的手,撸起一截袖子,不客气脱下手绳给女孩:“你也觉得这个好看?可以试戴看看。”
阿丽看愣了,什么孤品定情信物?绝无可能。
舒照只是“竹龙”的展示架,并非唯一拥有者。他再次看清阿声的意图,不可能对他守心或认真,瞬时轻松许多。
女孩要的是新款,没有现成的石膏模具,定制耗时三到五个工作日。
阿声喜滋滋开了单,送女孩出门。
舒照自己戴回手绳,看阿丽出店,说:“拉链和罗汉喊我出去玩几天。”
阿声:“嗯?去哪?”
舒照:“对面。”
阿声回过神:“玩女人啊?”
舒照自如笑道:“不能。”
那就还有可能去赌场。
阿声嗤笑,心底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男人本性如此。她难免有一点点失望,竹是君子,他是男人,不能免俗。
舒照说:“我过几天回来。”
阿声低头给其他银饰编绳,嫌他啰嗦,没吱声。
熟悉的清香扑鼻而来,她还没反应过来,温暖的触感一同袭来,脸蛋被摸了一下。对方不是蜻蜓点水,明显轻轻揉了揉。
阿声脖子一梗,抬头,只见水蛇笑了笑。
“走了。”
颀长的背影闪出门口,头也不回,转瞬消失在视野里。
阿声愣了片刻,手背贴了下还发烫的脸颊,低声笑骂:“神经病。”
10.第 10 章
拉链和罗汉带舒照办了证去对面玩。缅甸局势动荡,娱乐场所相对安全,当地也指望灰色地带营收。
舒照一路琢磨,罗伟强的源头工厂在哪。如果在境内,可以一锅端;在境外比较麻烦,他们只能斩断跨过边境线的魔爪。
舒照探他们口风:“你们经常出来玩?”
罗汉说:“哪呢,哥还不想吃西北风。”
人理智时都明白,去赌场等于默认送钱。
舒照:“澳门赌场也多,你们去过那边吗?”
罗汉笑道:“‘开张’才能去澳门啊,从海城过去方便,那得大手笔。”
关键词“开张”触及警报系统,拉链暗暗给罗汉使眼色。
罗汉装没看见。
他说什么了?
毛都没讲。
三人过境换车,车牌变黄牌,文字变成藤蔓与气泡,当地司机是当年被分过去的佤族人后代,也会讲中文。
街道除了部分招牌文字不同,环境像国内小县城。
司机把他们拉到度假村,到处都有中文指示牌。
舒照随口搬出阿声当挡箭牌,说:“这地方看这不错,早知道喊阿声一起来玩。”
罗汉用男人都懂的口吻说:“兄弟,哥哥好心提醒你一句,喊黑妹你就玩得不开心了。”
拉链:“黑妹跟拼命三妹一样,要看店卖货,才懒得跟我们一起混。”
罗汉忽然隐晦嘿嘿,“忙着卖银。”
舒照眉心拧成结,冷冷开口:“罗汉。”
拉链也给罗汉使眼色,这玩笑的确开过火了,若是黑妹在场,罗汉绝不敢造次。
罗汉毫无歉意,装模作样轻轻给自己掌嘴,“哎哟,对不住水蛇兄弟,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三人陆续下车。
拉链圆场:“既然过来了,就不要想过去的事。强叔叫我们尽兴玩,特别是你,水蛇——”
他朝舒照挑下巴,“罗叔怕你放不开,让我们两个多带带你。”
茶乡,抚云作银。
阿声刚送走客人,迎来两个穿藏青制服的警察。
她心头一突,竟然先想到今天缺席的水蛇。他在茶乡只认识他们,算是人生地不熟,不会才离开她的视线,就捅出篓子了吧?
水蛇身上未知信息最多,未知总意味着风险。
两个警察一个一杠一,一个辅警,都是步行街派出所的民警。前者姓朱,出示证件和表明来意。
原来半小时前有人经过店门口手机被偷,他们要调取店门口角度的监控视频。
阿声悄悄松一口气,配合找出关键时间段的视频。报警人是个中年妇女,牵小孩在店门口停留十来秒,弯腰给小孩擦鼻涕,可疑男子路过顺走了她随手插衣兜的手机。
阿声加了朱警官的微信,从电脑将视频文件发过去。
朱警官问:“这是店里的微信?”
阿声说:“平常我在用,您可以直接找到我。”
朱警官:“行,有什么事再说。临近年关,你们也注意防火防盗。我们先走了,不耽误你们做生意。”
阿声走出柜门送到门口,“慢走,辛苦了。”
阿丽八卦兮兮问:“阿声姐,他为什么要问是不是店里微信?有点奇怪……”
阿声也品出一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神秘一笑,“不知道,不理他。”
朱警官回一个系统表情“抱拳”,阿声挑了一个“不客气”的表情包,可爱风格,不常用,她和最暧昧的男人都没用过。和水蛇的聊天记录还是初添加时的系统提示。
阿声突然好奇这个人在做什么。
这个开头不妙,关注会慢慢演变成关心,导致一发不可收拾的发展。
博-彩区设在酒店内部,空气比其他地方暖和,似乎泛着一股微妙的香味。舒照感觉双颊微热,头脑像锈蚀,转动不灵活。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拉链给他十万筹码,拍拍他肩膀,“赢了算你的,输掉算强叔的。”
舒照肯定赢不了,赌场不会让他赢,罗伟强也不希望看到他赢。赢钱后面代表非一般的自控力,他不应该拥有。
罗伟强上次给他五万现金,他估摸只能输掉比这多一点,不能负债。
舒照上桌下注,玩了几把。
罗汉凑过来,拱火道:“妈的,你怎么那么放不开,太小气了,下大点。”
舒照笑了笑,理智犹存:“你想让我输得底裤都不剩啊?”
罗汉往他下面瞥一眼,猥琐一笑:“怕什么?见不得人吗?”
他顺手帮他推了一叠筹码。
舒照清醒地看着他加注,清晰地感知自己血液跟着隐隐涌动。
黄赌毒的人性考验,如果过了前面两关,难道还会有第三关?这也是他离开海城的目的。
隐忧唤醒他的理智,舒照眉头皱得可以夹烟。
荷官开牌,罗汉帮忙下注的这一把赢了。
罗汉双眼发亮,跟吸尘器一样扫回一把筹码。周围人跟着起哄。两者交替起了强化作用,激起舒照的愉悦感和好胜心。
他也有人的劣根性。
下一把,输了,局面越发刺激和紧张。舒照愁眉未展,越发专注,也越发沉迷。
连输两把,筹码蒸发大半,舒照的太阳穴隐隐鼓起青筋,却没离场的念头。
赌徒杀红眼后只有一个目标,赢回来。
裤兜手机忽然连震舒照,他掏出来扫了眼,阿声的视频电话。
舒照下意识按掉,像自知此时此刻见不得人。锁屏显示阿声的照片,像第二个无声来电,提醒他的荒谬。
罗汉在旁瞥见,笑话他:“就被查岗了?女人就是麻烦。”
舒照攀了下罗汉肩膀,沉着一张脸,“帮我玩,我回个电话。”
罗汉淡定道:“用不着那么紧张,黑妹很开明。”
舒照倒不是紧张阿声查岗,而是紧张自己。
舒照走出博-彩区,像进入另一个季节,空气降温,没了那股微妙的香味。天亮入场,离场已入夜。
他呼吸顺畅,微红的脸色慢慢褪去,清醒过来,他的背后沁出一片冷汗。
出室外抽了几根烟,他渐渐冷静下来。
舒照给罗汉发微信说先回房。三人房间相邻。罗汉估计赌嗨了,没回复。
他回到房间回拨阿声的视频电话,调成后置摄像头。
阿声的面孔占据了屏幕,她等了他大半小时,面色不善。
“哟,忙完正事了?”
舒照:“正在忙。”
阿声冷笑,懒得计较只能看到他在电视机里的轮廓,将手机随便靠在键盘边,当语音电话打。
舒照:“盘点完了?”
阿声:“嗯,该盘点你了。”
舒照:“来盘啊。”
阿声也只能抽象盘他,一旦面对面,他决计逃遁,不给她逮住一片衣角。
她问:“输得底裤都没剩了?”
舒照:“你想得美。”
他刻意强调后半句,严肃的经济问题陡然变成了暧昧的两性话题,阿声又烦他躲躲藏藏不出镜。
阿声:“切,看看。”
舒照:“看什么?”
他没故意装懵,阿声的单刀直入经常让他心惊肉跳,有时转不过弯。
阿声:“你说呢?”
舒照叽叽咕咕了一句。
阿声:“喂,别以为我听不懂。”
“我说什么了?”舒照要是入镜,装无辜的样子会让阿声更恼火。
阿声:“你说我‘咸湿’。”
她用普通话读汉字,舒照险些不认识这个词。
阿声:“我干爹和拉链老家一个地方,都讲粤语,我能听懂。”
舒照岔开话题,“讲两句。”
阿声:“给钱啊。”
舒照:“只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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裤衩了。”
阿声又气又笑,管理好表情才能不输阵。
舒照又说:“你只会听,最多只能听懂一部分,不会讲。”
阿声被识破伪装,微恼:“你那么多嘴。”
舒照:“只有一张,说不过你。”
阿声看到台阶就下了,转移话题:“在酒店啊?”
“嗯。”
“一个人?”
舒照:“还有美女。”
阿声一顿,“哪?”
“床上。”
“你不要命了。”
舒照得逞笑了声。
阿声盯着手机屏幕,“看看。”
“什么鬼都要看。”
“看看漂亮吗?”
舒照:“跟你一样。”
整齐洁白的床铺入镜,白色枕头上躺着一部手机,床垫震了震,舒照大概跪上去,伸手按亮屏幕。
手机亮起阿声的自拍照片。
舒照:“看到没,美女陪我睡觉。认识吗?”
阿声气笑了,“你有两部手机?”
舒照:“你没有吗?”
阿声用的微信是店铺名“A抚云作银-手工银饰”加手机号码,朋友圈全是广告,绑定了李娇娇的身份。她大概率有自己的微信。
阿声的自拍照在车里照的,光线暗,色彩单调,近似黑白,摆在白枕头上,跟遗照似的。他也不嫌瘆人。
她刚想发作,似乎听到敲门声。
阿声抬头瞄一眼店里拉下一般的卷闸门,不是她这边的声音。
她问:“是不是有人敲门?”
舒照:“我看一眼。”
镜头晃动,颠倒的窗户出现在屏幕上。
舒照凑猫眼看了一眼,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映入眼帘。
他疑惑又戒备地拉开门。
天冷,女人穿着依然暴露,低领连衣裙紧紧束着丰乳深沟,下面是性感的黑丝袜和高跟鞋,只披一件长款外套。脸上浓妆艳抹,批了腻子似的。
舒照眼神警觉。
女人眼前一亮,客人外貌和身材超出预期。
她就要挤进来,“帅哥,404的客人叫我来找你。”
舒照冷脸,“你找错人了。”
女人再次确认房号,给他看微信聊天界面,左边是罗汉的头像。
她说:“钱已经给过了。”
舒照做了一个让开的手势。
女人狐疑让到一边。
舒照关门,敲门声和喊声随之而来——
“哎,你让我怎么回他啊?喂!收了钱我可不退啊!”
另一道女声也凭空跟上,比门外的更凶更尖锐,“哟,关门做什么,让美女一个人在外面多冷啊。”
舒照走回床边,“你想让我请她进来?”
阿声翻白眼,不悦写在脸上:“关我屁事。”
舒照看着手机发笑,“她应该还没走远,你点头我就去开门。”
阿声恼道:“我看是你想。”
舒照:“我要是想,早睡了你。”
他心底燃起一股燥火,不止生理上的饥渴,心理上的烦躁,还有对今晚失控局面的悔意。某种意义上,他得感谢阿声来电,她薅醒了他。
阿声愣怔片刻,听得出舒照生气,也是认识以来第一次见他心绪不佳。水蛇不是玩具,也不是宠物,而是活生生的臭男人,有自己的脾气。
舒照:“我去洗澡,还要看吗?要脱裤子了,不给你看。”
手机摔床上,镜头朝下,阿声只看到满屏漆黑。
视频通话计时一直在走,传来熟悉的一次性拖鞋擦地声,然后,关门声和模糊的水声。
阿声咕哝一句神经病。
舒照洗了半小时出来,阿声早挂断,一个人的房间恢复清净。他第一次发现阿声有掩体的作用,能帮他抵挡流火。
这一夜,他睡了离开海城后第一个安稳觉。
11.第 11 章
阿声一个人回到云樾居。
她掏出在车上响过的手机看屏幕,是朱警官。她有点失望。
如果对一件事失望,说明对另一件事抱有期待。
朱警官:老板娘,昨天谢谢你了
阿声:刚回到家,才看到消息
阿声:朱警官,别叫我老板娘,我只是一个打工妹
朱警官:呵呵,那该叫什么?
阿声唇角微扬。
鱼果然上钩了。
她不着急收线,按部就班收衣服放水进浴室。
新消息又进来,阿声以为还是朱警官的,没及时看,脱光衣服泡澡才玩手机。
屏幕上提示新微信,来自一个蛇的emoji。
她的期待应验了。
蛇:后天回去
阿声:就玩三天啊?
蛇:再玩底裤都不剩了
阿声:那是好事
蛇:回到家了?
阿声:嗯,在泡澡。
阿声这才回到和朱警官的聊天界面,像同时接待两个顾客。
朱警官:美女?
她随便回了一个系统的笑脸表情,回到水蛇那边。聊天记录短暂又琐碎,还有一点点无聊。
水蛇仿佛在对面默默盯着她,精准捕捉到她的小动作,突然冒泡:谁说浴室潮湿,不能带手机?
阿声自顾自发笑:谁让你乖乖听话?
水蛇忽然弹视频通话请求。
阿声按掉,心脏漏跳一拍,咚咚加速。她很清楚并非热水加速血液循环的缘故。
蛇:?
阿声:??
蛇:怎么不给看了?
手机屏幕要是镜子,准能映出她得意的笑。
阿声:给过你又不看,后悔了?
蛇:嗯
舒照也在笑,无声而清淡,想抽烟,在房间又不合适。
阿声懒得相信,但信了又挺开心。
阿声:见不到面你很嚣张啊
隔着手机,他们隔开了有效的安全距离,开下流玩笑都不会擦枪走火。但舒照也不敢真擦,万一回去又被缠上,这些天的相对冷却等于无用功。
蛇:不敢啊大小姐
阿声:在干什么?
水蛇发来一张照片,拍的酒店房间的电视机,播放着茶乡地方电视台的节目。
阿声:没活动了?
蛇:这就是睡前活动
阿声:美女呢?
蛇:跟我聊天
阿声嗤笑一声,持续的水流声也盖不住那股轻快。
阿声:他们两个不带你玩,在干什么?
蛇:你说呢
阿声扯扯嘴角,将她的问题去掉最后两个字,就是答案。
阿声:这次是干爹让他们带你去?
输光的十万筹码在舒照脑海里闪过。
蛇:嗯
阿声一点也不意外,罗伟强想一点一点腐蚀水蛇的意志,养肥他的欲望,进而达成控制效果。
她不满罗伟强把水蛇安排给她,但水蛇也没惹恼她,马马虎虎过得去。她没能力拯救他,只能凭良心提点一两句。
阿声:干爹对你很大方啊~
水蛇:嗯
水蛇惜字如金,阿声再次感觉到他状态不佳。
阿声:水蛇快要养肥成大蟒了
舒照冷笑一声,只要她不在,就养不成。
蛇:哪能,还是小蛇
阿声怀疑他话里有话:今晚罗汉没找美女陪你玩吗?
舒照没告过罗汉的状,看来阿声清楚罗汉底细:我说你不准
阿声:少拿我当挡箭牌
舒照再次觉得这个阿声有用:他们经常过来玩?
阿声:拉一次货去一次缅甸,送一次货去海城就顺道去澳门
舒照警觉起来:他们还用亲自去?交给司机不就成了?
阿声:我怎么知道,他们爱玩呗,你不爱吗?
蛇:你怎么不一起来?
阿声:谁给我看店?
蛇:你也像他们一样,都要亲力亲为。
舒照怀疑核心业务需要亲信监工,怀疑阿声也参与其中。
阿声:这不找你来分担压力么
蛇:海城市场大吗?需要大老远拉货过去
阿声:等你去拓展,看好你
阿声:扯脸蛋.gif
舒照重看一遍上下文,阿声是回避还是不了解?
蛇:你那么聪明都不去,我能干什么?
阿声浸泡在热水里,身心舒畅,被水蛇捧得飘飘然。
她直接发语音:“我也想,我干爹不给。”
舒照捕捉到关键点,眉头微皱,见不着阿声,她的美人计失效,嫌疑增大,他对她又多一层防备。
蛇:嗯?
阿声拖腔拉调,尽显不满:“干爹不给我离开茶乡。”
蛇:怕你出去受苦。
阿声撅了下嘴,罗伟强才没那么心疼。
“水蛇水蛇。”她像用对讲机。
蛇:怎么了?
阿声:“一个人待家里有点无聊。”
刻意的抱怨等于变相的想念,一般人会羞于表达思念,阿声明明不是害羞的人。
蛇:想我早点回去?
阿声:不想,不回来更好
蛇:你说的
阿声:拜拜
阿声清楚地看到自己对这个男人生出感情依赖,这不太妙。她放好手机,将脸沉入热水里,清醒一下。
出浴到把不小心打湿的部分头发吹干,阿声才看朱警官的消息。
朱警官:美女明天有空吗?
阿声:我在店里啊
朱警官:[呲牙]还想请你吃顿饭,感谢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阿声看穿对方的冠冕堂皇:真的呀,那我太荣幸了
朱警官:[呲牙]是吗,明天有空吗?
阿声:有是有,但八点多我得回店里盘点,来得及吗?
朱警官:好,我下班去找你
次日,边境线的另一边。
罗汉输掉最后一批筹码,骂骂咧咧说要回去。
临时叫车,走了一条跟来时不同的路线,罗汉没异议,上车还在叽叽歪歪,早知道哪一把应该下小一点,哪一把全跟,这样就不会输得裤衩都不剩。
拉链嫌他聒噪,几乎没接话。
舒照有一搭没一搭应他。
可能老天看不过眼,车身忽然剧烈歪扭,晃停了罗汉的废话。
爆胎了,有经验的老司机都看得出来。
罗汉又开始骂路况垃圾。
舒照心里犯嘀咕,下车帮忙换备用轮。
轮胎的钉子扎瘪了返程的运气,重新上路没多久,经过一段村寨了路,又碰上第二个障碍。
有条人影凭空冲出来,司机猛踩刹车,乘客齐齐拜佛。
人影旋即扑上引擎盖,像蜘蛛一样网住去路。
罗汉输钱,脾气不好,太阳穴青筋鼓凸,骂司机:“妈的碰瓷啊,你带的什么逼路?!”
路边立刻冲出三四个,都是面目不善的小青年,贫穷磨糙了肌肤,个个提着铁管,左右围住他们的车。
草丛暗处不知道还藏着多少个。
拉链蹙眉冷静说:“不止碰瓷那么简单。”
这些土匪在外面叽叽呱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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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机翻译:“各位老板,这都是附近的山民,给他们点买路钱,让他们赶紧走。”
罗汉发飙:“还要我们自掏腰包啊?!”
拉链拉住他,“这不是我们家门口,不要乱搞。”
舒照:“该花钱的地方就花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紧走,天黑了更危险。”
拉链给他眼色,让他掏钱。
舒照只好降下一半车窗,塞出三百现金。
左手袖口自然上缩,暴露出那条阿声送的银手绳,闪了对方的眼。
小青年叽叽呱呱,用铁管指舒照手绳。
舒照一顿,“兄弟,这不值钱。”
罗汉坐他身旁,欠身催促:“赶紧给他,让他滚。该花钱的地方就花钱。”
说罢,罗汉要帮他脱手绳。
拉链不做声,明摆着同样意思。
司机也哀求:“老板,舍小保大啊。”
舒照冷着脸,脱掉手绳。
小青年用四指粗的铁管挑走,滑到自己手中,捻了捻银竹龙,将手绳拉到自己手上,朝趴引擎盖的“蜘蛛人”甩甩头。
这群烂仔潮水一样退回路边,藏进草丛里。
一车四人脱困,骂骂咧咧继续上路,连舒照也低声骂了句脏话。
差不多到目的地,国门隐约。
罗汉说要尿尿,让在路边停车。他下车跟拉链隔着车窗交换眼神,舒照霎时也警觉起来。
罗汉没去路边,从车尾绕到主驾旁,开门扯司机下车。拉链从副驾拔钥匙,爬过接管方向盘。
舒照不得不下车,扶着后排车门,方便罗汉把司机塞到后座。
罗汉边打边骂:“妈的,来那么多次第一次碰上敲诈勒索,你带老子走的什么路?!”
司机抱头喊冤:“老板,老板,真不、不、关我事啊!现在年底没钱,大家都不好过。”
舒照上车关门,挤在旁边没加入,但帮忙按住人,适时提醒罗汉:“给个教训行了,再打搞出人命!”
罗汉聋了一般,舒照不得不拉他。
拉链把车开到国门附近,准备下车。
舒照轻拍司机的脸:“知道要怎么做吗?”
司机肿着一张脸:“各位老板,我是哑巴,我是瞎子。”
三人下车,快速过关,取回停在附近的汉兰达,咒骂着开往茶乡市区。
赶上市区下班晚高峰,舒照没赶上黄灯,停在停止线第一位。
罗汉还在回味刚才舒照表现,“水蛇,你刚才还挺聪明,知道要给哥开门,以前肯定没少干这事吧?”
舒照特地跟他们吹嘘:“以前我是拿铁管那一个。”
罗汉笑道:“真的假的,吹牛逼吧。看你屁都不放一个,还以为你只有被打的份。”
舒照刚要接话,目光锁定不远处人行道路过的身影。
有一个男人揽着阿声的肩头,跟她交换位置,避开横冲直撞的电鸡。
各项观察数据也写入脑袋:此男身高175cm左右,微壮,上身普通外套,下身黑裤黑鞋——不,警裤黑鞋。
舒照再看周围,没有其他同类可疑人物,这人跟阿声是私下碰头,非工作约见。
罗汉坐副驾,也留意到挡风玻璃外的异常,双眼发亮:“哎哟喂,这不是我们黑妹吗?怎么跟其他男的挨那么近?上哪约会去啊?嘿嘿。”
他不怀好意扫了舒照一眼,又扭头跟后座的拉链挑眉。
今天的坏心情一扫而光。
拉链也冷笑。
罗汉搭上舒照肩头,用一种可怜他的表情和口吻,说:“水蛇兄弟,你要变竹叶青了,从头到尾绿得发亮啊。”
12.第 12 章
阿声肩头的触感转瞬即逝,唇边露出得逞的笑。
看吧,这才是正常男人,看到漂亮女人就蠢蠢欲动,管不住手脚,而不是让她频频碰壁。
朱警官换下警服,穿了一件常服外套。深色的裤子和鞋子过于正式,看着像警服下装——应该就是,一般人不会过多关注。他长相周正,身材壮实,不愧是国家挑选过的人才。
但论硬实力,比水蛇差一截。阿声看过接近裸-体的水蛇,他身材比例优良,一双长腿快到她胸口似的,浑身摇晃着一股野性美。
可惜中看不中用。
阿声和朱警官走路去附近吃菜包鱼。
过了人行道,阿声闲聊:“朱警官,你一直在步行街派出所工作吗?”
朱警官说:“叫我名字就好,我叫朱云峰,白云的云,山峰的峰。”
阿声笑道:“云峰哥,我叫阿声。”
街边灯光错杂,店铺的白,路灯的黄,相对的昏暗里,朱云峰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制服给他披上一层自信的外衣,阿声看着傲气的男人脸红,有种精神上征服对方的快感。
朱云峰有着工作时不曾有过的健忘,“刚刚你问什么来着?”
阿声:“我说你是不是一直在步行街派出所工作。”
朱云峰:“对啊,一毕业就到这边,快三年了。”
阿声:“我毕业两年多,叫你一声云峰哥没叫错呢。”
看得出来朱云峰很享受这个暧昧的称呼,她的姿色只在水蛇面前失效。
什么狗屁水蛇,木蛇才对,木头脑袋招人恨。
到店落座,他们都不是第一次来这家包菜鱼店,点单后自然开启话题。
彼此工作区域都在步行街,每天进出,对各个商家不认识也耳熟。朱云峰讲些商家和顾客之间的纠纷细节,阿声像待客一样捧场。
席间气氛融洽。
菜包鱼顾名思义,要食客自己用脆爽的菜叶,包了烤酥脆的江鱼、米干和切碎的香菜,再来点秘制蘸水,味道新鲜,层次丰富。
吃法野生而粗犷,阿声和朱云峰的关系还没到帮对方包一个的程度。
食物的卖相和吃法奠定了约会的基调,他们更像两个同事下班搓一顿,而非陌生男女第一次约会。
阿声握着一个刚包好的菜包,问:“这一片也有不少小区,你们会查偷渡的人吗?”
朱云峰:“会啊,在派出所上班就是打杂,什么事都干。”
阿声:“现在偷渡的情况还多吗?”
朱云峰:“你说我管的片区,还是茶乡市里?”
阿声:“整个茶乡。”
朱云峰:“一直有,市里少一点。边境派出所抓得多,日常工作之一就是遣返这些人。”
阿声:“会不会有漏网之鱼,然后通过某些渠道获得合法身份?”
朱云峰的职业警惕性苏醒,“你对偷渡话题很感兴趣啊。”
阿声不慌不忙胡诌:“我店里招聘销售小妹不要求学历,会碰上个别要求现金结算工资,不走银行卡。我有点怀疑是不是偷渡过来打黑工,有点好奇。”
朱云峰义正辞严:“十有八九是。最好不要沾上这些人,麻烦很多。这些人打黑工算轻的,有些人会走私贩毒,懂吧?”
阿声跟着严肃点头,“云峰哥说得是,我可不敢招。”
阿声还想劝酒,朱云峰说单位有禁酒令。她只能磨嘴皮子,套他讲偷渡的事。
朱云峰有点职业操守,没跟她透露非法身份转合法的途径。
阿声微恼,只能放长线钓大鱼,慢慢发展。多一个内部人脉,多一条路。
阿声只让朱云峰送到步行街露天停车场,自己开车回云樾居。
打开入户门,客厅亮堂堂,水蛇坐沙发上。
阿声心里咯噔,“你不是说明天才回来?”
舒照白天被烂仔拦路打劫,到关口下车前助纣为虐殴打司机,晚上还当众被发现“戴绿帽”,多股不顺扭结,他很难有好心情。
他冷冷道:“我不能回?”
男人可以不回家,但不能突然回家。
阿声扯扯嘴角,低头换拖鞋,“那么快就输得底裤都不剩了?”
舒照:“回来打扰到你约会了?”
阿声的动作卡壳一瞬。他们关系松散,没到互相报备行程的亲密,但水蛇似乎一直默默报备。
她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莫名心虚:“你讲话怎么怪怪的?”
舒照懒得卖关子,开门见山:“那个警察。”
阿声心头又咯噔一下,惊讶而防备:“什么警察?”
舒照:“少跟我装蒜。”
咪咪闻声而来,在卧室门口伸了一个柔韧的懒腰,优雅地踱过来。它跳上茶几,门神一样蹲着,兼职裁判的活。它交替望望坐沙发两端的两脚兽,抬起前爪,舔湿了擦脸,没眼看似的。
阿声问:“你在哪看到我们?”
“都成‘我们’了?哼。”舒照鹦鹉学舌,冷笑一声,胸膛微微震动。
茶几上摆着烟盒,舒照倾身捞过,衔出一支烟,一起抄了打火机出阳台抽,似乎留时间给阿声打腹稿。
阿声复盘哪里出破绽,唯一的证据只有朱云峰穿的警裤和黑鞋。
说曹操曹操到,手机响了声,朱云峰发来微信:到家了吗?
阿声顺手打了一个“嗯”。
朱云峰:今晚跟你吃饭很开心,改天再约[呲牙]
阿声:好啊
阿声面无表情看手机,隔着阳台推拉门玻璃,模糊地落入舒照眼里。
他第一反应,她一定是跟那个警察聊天。
他们之间隔了半个客厅,谁先主动压缩距离,谁便交出主动权。按以往风格,这个人不会是舒照。
舒照没有生气,只是纳闷。
对方是什么不好,偏偏是警察,难说不会招致麻烦。
一股微妙的感觉攫住他。
第一支烟匆匆燃到头。
阿声果然放下手机,走向阳台,将推拉门拉开一人宽,没出去。混着烟味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她不禁皱起眉头。
“喂,你吃醋了?”
她的语气说是沟通,更像声讨。
舒照扯了下嘴角,“我吃醋?”
阿声倚着门框,抱起胳膊:“别说才这么几天你就对我动心了。”
舒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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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置可否,冷笑一声,激怒了阿声。
阿声:“你也可以找一个,没人拦你。”
阿声又在笑话他的清高,没把他几近失控的自持当回事。
舒照:“你找谁不好,你找警察?”
阿声顶嘴:“警察有什么不好?国家先帮忙挑过一轮了,有问题?”
舒照稀里糊涂挨夸,虽然她本意并非如此。他表情古怪,像憋着一股苦笑。
阿声读不懂他的怪异,“你对警察意见那么大,以前被抓过啊?”
舒照没吭声,一脸复杂。之前在抓捕现场被熟识的同事铐上手铐,双方差点笑场穿帮。
阿声等不到回答,狐疑地连连发问:“你真有过?几次?犯什么事?”
舒照:“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阿声:“既然不在意我的想法,你臭着一张脸做什么?”
“老子不爽。”
粗鄙的自称加剧了话里的怒气,舒照走到阳台另一个角落,跟阿声隔了最远的对角线。他从裤兜掏出烟盒,衔出第二根烟。
嗒的一声,他低头用手拢火,吸了一口往栏杆外徐徐吐出一口。
背影高大而寂寥,烟雾从他脸边急急散开,不知道人在想什么。
阿声觉得真够倒霉,第一次外出就被抓包,苦苦思索哪里露马脚。
阿丽说的?朱云峰上店里来喊她,阿丽看到了,但她才不会这么八婆。
如果水蛇看到她和朱云峰,拉链和罗汉是不是也看到了?
水蛇没车,搭的汉兰达去边境,应该搭回云樾居楼下。拉链和罗汉同样看到的可能性很大。
阿声意识到问题的严峻。
拉链看到还好,嘴巴严实,不会乱说。罗汉大嘴巴,简直扩音器,传到罗伟强耳朵里的话,大事不妙。
罗伟强和周围男人没一个不花心浪荡,同时不许他们的女人脚踏两条船,所以李娇娇没有其他情人,寄生在罗伟强身上,对他的在意到了病态的程度。失去罗伟强等于失去下半辈子的摇钱树。
阿声的一切盘算从自己出发,全然没有考虑眼前这个男人的感受。
她问:“拉链和罗汉也看到了?”
阿声还挺聪明,舒照扭头瞥了她一眼,沉默大口吸烟,跟烟囱一样往外大喷两口,往花盆掐了烟头。
“你说得没错,就我们这关系我还吃醋,听起来挺可笑,你也不信。要是我一个人看到就算了,现在他们两个都知道。”
舒照更多是教她而非训她,“男人都很贱,死要面子,丢不起这个脸。以后做事手脚干净一点,大小姐。”
死要面子的男人今晚终于有了名正言顺分床睡的借口,舒照嘀开客厅空调,调到加热档。他从衣柜掏了阿声的夏被,抖开铺上沙发。
他躺上去架起一条腿,双手举起枕在后脑勺。
火药远离火星,不怕半夜擦枪走火。
客厅窗帘没有卧室的遮光层,月光和路灯模糊透进来。
舒照心底暗喜,翘起唇角,像衔着今晚第三根烟。
等了一支烟的功夫,他又慢慢垮下脸,拧起眉头。
舒照隐隐有股不爽,说不清来自哪里。
13.第 13 章
空调打到制热档,加上冬天干燥,半夜,舒照的喉咙像火烧,他口干舌燥,掀被下沙发喝水。
主卧门留一条缝,方便咪咪进出。舒照从门缝瞥见床上朦胧的轮廓,阿声躺到大床中央,倒是不留余地。
舒照关灯回到沙发,重新躺下。他半梦半醒间,习惯性搂身旁,胳膊坠崖,捞到了一把空气。他又惊醒了。
舒照起了幻觉,怀里仿佛还是女人柔软温热的身体。
阿声教他识得温香软玉的奥义。
晨间醒来,阿声没有额外的热情,好像不打算跟他修好。她只吩咐他去打银铺取新货。
舒照记起被抢的手绳,不着痕迹拉袖口掩饰。
舒照取了货回来,阿声不在,阿丽来逐个清点和价格标。
似曾相识的“竹龙”出现在眼前,舒照拎过巴掌大的包装袋,银饰被别在硬片上,没有四处跑动。
他问:“之前有个女的订的?”
阿丽忙里抽空瞄了眼,“啊,对。”
舒照往没清点的包装袋里扒拉几下,没看到同款:“就一个?”
阿丽:“就她订了。”
舒照:“阿声不是说要推这款?”
阿丽低头贴标,“这两天阿声姐忙,只做了一个模具,可能晚点再上吧。”
打银脱模时要洗掉石膏,模具都是一次性的。店里会从工厂买经典款的模具,也自己雕蜡会做定制款的模具。
他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再上这款?”
阿丽:“说不定啊,她手上还有几款定制,应该要先忙完吧。水蛇哥,怎么了?”
客户定制款不能等,也没有其他“竹龙”样品参考,不然舒照可以匿名下单。
当他想悄无声息解决手绳问题,说明他比预想中的要在意她的反应。
要老命。
舒照问:“下次看到她做,跟我说一声。”
阿丽只是一个打工妹,猜测不出准老板的用意,迷糊应过:“好的,水蛇哥。”
舒照站回离阿声最远的角落,远离她一点,手绳失踪的事实就能藏得久一点。
入夜之后,步行街客人渐少。
朱云峰下班后走进抚云作银,只见除了店小妹,还有一个男人坐在柜台外侧的吧台凳,低头玩手机。他以为是等着打磨银饰的顾客,没多理会。
“朱警官。”阿丽认得朱云峰,下意识瞥了水蛇一眼,没敢问是不是来找老板娘。
舒照也在观察这位特殊的客人,套着常服外套,下身明显警裤黑鞋,大概率是那位昨晚见过的兄弟。
朱云峰问:“阿声不在吗?”
阿丽忽然爆出鸡皮疙瘩,前一晚朱云峰还叫老板娘,今夜称呼升级,暧昧随之而来。
“她刚出去一会。”
朱云峰:“这样啊。”
阿丽挤出笑,心底疯狂盘算:让他继续等?但水蛇在这;问他有什么事需要转告?但水蛇在这。
阿丽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她含糊道:“她应该快回来了吧。”
说曹操曹操到,阿丽瞥见玻璃门外熟悉的身影,喜出望外:“阿声姐回来了!”
阿声隐约听见播报,又留意到身影,下意识瞥了眼盘在角落的水蛇。
阿声照顾死要面子的男人,临时改口:“朱警官,怎么有空过来?”
阿丽悄悄松一口气。
她想看八卦,又怕卷入八卦太尴尬。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她尿遁了。
小小的店铺剩下两男一女,但在朱云峰眼里,跟孤男寡女没区别,另一个男人可以忽略。
朱云峰:“昨晚说好不这么叫我。”
阿声站在柜台入口处,“哎哟,一时忙晕忘记了。”
朱云峰也没听到她补叫一声,“那生意很好啊。”
阿声:“瞎忙活,混口饭吃,哪像你们铁饭碗稳定啊。”
舒照眼神一定,恍然悟出昨晚那股不爽的由来。
公安在求偶市场一直是一个光鲜亮丽的职业,靠一身正义的制服可以迷倒一些戴滤镜的年轻女孩。他的同行也深知这层皮的魅力加成,泡妞时会“不经意”透露身份。
以前在警校宿舍,要是谁穿上制服自拍,其他人会起哄准要是去泡妞。
舒照看着阿声和这个小警察,竟蠢蠢欲动。他也想穿着警服光明正大站到人群里,不用刻意隐藏身份,或者也骄傲地谈个恋爱。
陌生男人的声音打破他一时浮想。
朱云峰说:“我们基层小虾米,还不是一样,为了口饭。”
阿声:“今晚怎么有空过来?”
舒照忽然起身,一米八多的个头很扎眼。
朱云峰仅扫了一眼,还是美女比较养眼。
舒照绕过小警察身后,走到阿声旁边,要进柜台。
阿声侧身避让,空间不够,屁股挨他用手背顺手推了一下。一股酥麻感沿着脊柱直蹿后脑勺,她站得直挺挺的,挪开给他让路。
舒照挤进去,径直走到柜台尽头,弯腰拔手机充电线。
朱云峰再一次注意到这个男人,疑惑地看向阿声,期待她能介绍一下。
“我刚以为这位是客人。”
阿声简要道:“不是,我们店里的。”
朱云峰隐隐约约懂了,“哦,行。我下班刚好路过,进来看一眼。”
阿声:“今天也那么早啊。”
朱云峰:“那我先走了,不耽误你做生意。”
阿声:“改天记得介绍朋友过来啊,我给你们优惠。”
舒照看着小警察走远,以男人和职业的直觉判断,他应该不会放弃,像他的某些同行一样,偷查女方背景,甚至是他的。
他也查过阿声。
阿声屁股似乎还留着他的触感,一想起就头皮发麻。
她也怕他搬出云樾居,倒不是舍不得,而是闹大了很难跟罗伟强交代。
她只能解释:“昨晚就一起吃了顿饭。”
“我都没想到他就是。”
舒照冷笑一声,绕回吧台凳玩手机。
阿声在他背后翻白眼。
明明关系不算亲密,她的心情还受他波动,更叫人窝火。
次夜,朱云峰没再来店里。
罗汉的电话打进舒照手机,叫他们出来吃晚饭和宵夜。
舒照终于主动跟阿声开口,不是聊天,仅仅传达消息。
阿声问:“上哪吃?”
舒照递过手机,示意她接。
阿声开免提听了一会,蹙眉:“步行街菜包鱼?”
舒照也在听她讲,回忆店面大体位置。
阿声:“茶乡那么多家菜包鱼,还是老街的比较好吃啊。”
步行街食肆解决游客的需求,老街才是本地人的偏爱。
罗汉:“老街不好停车啊,要停很远,老子懒得走。步行街停车场晚上有空位,离你不也近吗?”
阿声不耐:“骑摩托啊,你有多少个小妹要搭?”
罗汉:“你想冷死老子啊。就这样,我在开车,啊!”
电话挂断。
舒照默默收回手机。
打烊后,舒照跟阿声走过一条电鸡乱蹿的人行道,猛然想起就是那晚看到她和小警察走的那条。
他在菜包鱼店门口站定,忽然开口:“你和那个小警察上哪吃的饭?”
阿声心头咯噔,这回明明没有不打自招啊。
“问这个干什么?”
舒照特地看了一眼店招牌,笑而不语。
罗汉带了一个没见过的罗汉果来,跟上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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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去佤族嬢嬢烧烤的不同。
拉链只身一人。
罗汉板凳还没坐热,就开始嘴贱:“哟,水蛇,我还以为你不跟来了。”
舒照听出嘲讽,“我哪像你,一次换一个。”
罗汉果听出潜台词,悄悄瞪一眼罗汉要解释。
罗汉转移战火:“黑妹又不是不给你找,我们黑妹很大方,是不是?”
阿声剜了他一眼,“罗汉你想死直接说。”
罗汉:“嘿嘿,不说不说。水蛇变成竹叶青都不会找其他女人。”
拉链发话:“多吃东西,少讲废话。”
熟悉的菜包鱼端上桌,素菜鲜亮,烤鱼酥香,蘸水诱人流口水。
阿声左手戴上手套,用筷子挑了一块罗非鱼肉放生菜上,又夹了点米干和香菜,舀点香脆花生米和蘸水,折成小方包。
她将菜包送到舒照唇边,“来,水蛇哥,试试本地特色,看吃得惯吗?”
那声“水蛇哥”甜软又做作,鬼都听得出她故意的,把舒照叫出一身鸡皮疙瘩,也腐蚀了他的防线。
谁不想躺在温柔乡里,轻轻松松,放空脑袋,闭眼听女人在耳边软语低喃。
舒照垂眼,交替瞧着菜包和阿声。
阿声执着地再递近,“难道还要我用嘴喂你?”
罗汉停筷看戏,“哦哟,哦哟哦哟!”
阿声展现从未见过的另一面,令人好奇,却不意外。
她真能做得出来。
舒照接受阿声的求和,微微低头,张嘴一口吃掉菜包。
阿声戴着手套的手指帮他抹了一下嘴角。
他的耳朵仿佛被辣红了。
罗汉管不住嘴:“操,肉麻死了。黑妹,你怎么不给我也包一个?”
阿声不客气:“让你的小妹给你包。”
罗汉果照顾罗汉的面子,给他包了一个,但没喂,只是塞他手里。
阿声扭头问水蛇:“好吃吗?”
罗汉插嘴:“黑妹喂的能不好吃吗?她吃剩的你都说好吃啊!”
阿声冷眼:“问你了吗?”
罗汉果没忍住,说:“人家情侣说话,你不要插嘴呀。”
拉链也烦他嘴碎,“听到没,罗汉,剃光头就想当电灯泡吗?”
舒照咽下绿油油的菜包鱼,应了声,以绿攻绿解毒,竹叶青这一页要掀过去了。
罗汉吧嗒吧嗒说起前几天缅甸行,舒照曾警告过他,不要让阿声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舒照频频给罗汉使眼色,这大光头全部反弹了。
幸好罗汉果在,罗汉还要面子,没提被拦路抢劫这等丢脸的事,只吹嘘把绕路司机教训一顿。
回到云樾居。
舒照洗完澡出来,阿声还在梳妆台前捣鼓。主卧开着空调,她身着轻薄睡衣,等会直接钻被窝,侧面看曲线优美而醒目。
他走近问:“有保湿的东西吗?”
阿声疑惑抬头,给不同的部位保湿有不同的乳液。
舒照虚握拳给她看手背,吹了两晚空调,干痒难耐,水蛇都快蜕皮了。
阿声嫌弃地咕哝一声,往手心挤了一坨身体乳,亲手搓他手背。
气氛和关系有所缓和,舒照忍着没说自己擦,阿声也没喊他回房睡。
她应该不会再主动。
舒照不能轻易开口,省得她又得寸进尺。但沙发翻身不便,空调着实干燥。他还没往这套房子添家具的资格,进退两难。
阿声抹完他的手背,自然撸起他的袖口搓手臂。
旋即发现异常。
她翻了两边袖口,都不见手绳的踪影。
阿声抬头,冷声问:“‘竹龙’呢?忘在哪个女人家了?”
舒照暗暗叹气,还是继续睡沙发吧。
14.第 14 章
阿声甩开他的手,柳眉倒竖瞪着他。
舒照抹匀手腕上的乳霜,像在寒冷中瑟缩搓手,看起来更无措。
但他声音很平静:“从度假村回来,司机带了一条跟去时不一样的路,碰上拦路抢劫。”
边境县乡治安差,境外更差,阿声长期生活在治安相对良好的市区,只听过单人被抢,整车被抢听着像天方夜谭。
阿声:“你跟罗汉牛高马大,你们一起三个男的,还能被抢?”
他们三个不组团去打劫,别人就阿弥陀佛了。
舒照:“不是暴力抢劫,那条路的山民收买路钱,刚好也看上我的手绳。”
阿声仍在怀疑中,沉默不语。
舒照:“不信你问罗汉和拉链。”
阿声本来偏向信任他,此话一出,信任的秤杆立刻拨回刻度0。
她气笑了,胸口起伏:“我问什么?你们这些男的出去玩早就串通好了。”
以前罗汉脚踏两条船,带罗汉果A出来玩,碰上罗汉果B视频查岗。他支走果A去帮他买烟,手机镜头对准阿声和拉链,说只是跟他们吃宵夜。阿声悄悄翻白眼,拉链看着镜头笑而不语。
阿声出手推水蛇胸口,将他搡出主卧,嘭的一声,摔上门。
没一会,阿声还没冷静结束,门口出来动静。
来自木门下方。
咪咪在扒拉门。
猫天生高冷,不像狗容易驯化,不然阿声该怀疑他指使信使猫来求和。
门拉开一条缝,咪咪挤进来,嗷呜跑向房间深处,门外还剩一个男人。
阿声和他四目相对,两厢沉默。
舒照开口:“润肤霜,再借一下。”
他的前胸后背还没涂。
阿声还在话题里,他转移话题,等于不在意她的心情,无异火上添油。
她走回梳妆台边,一抓一扔,胶瓶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也不知意外还是精准,险些击中他的裆-部。
舒照眼疾手快,弯腰双手捕获凶器,再晚一秒要当水蛇公公。
他无声骂了一句。
夜色渐深,正是猫的活跃时间,它的白天来了。
咪咪蹿进蹿出,追逐它的假想敌,偶尔爪子打滑刨地板,发出树枝敲地的声响。
卧室门给扒拉开,空调暖气流动,舒照打一激灵,冷醒了。
他琢磨着,要不主动进去?也许阿声可以消气。
但他一开始刻意保持距离,现在又主动压缩,这不是他最初的目标。
阿声比较独立,会不会向罗伟强告状或诉苦,让干爹给她撑腰?
想想又不至于,孤男寡女同一屋檐下,偶尔闹点矛盾也正常。
舒照的摸底工作进展寥寥,任务焦虑盖过情感焦虑,他又开始想工作的事。
次日,抚云作银。
舒照外出放风。
阿丽等没有客人,像不经意问:“阿声姐,昨天客人取走‘竹龙’手绳了,这款什么时候会再上?”
关键词触及昨夜争吵根源,阿声留了一个心眼,说:“再说吧,还要赶另外几个定制。”
定制款一般加入客人独家要求,阿声有时改良作为新款。这款“竹龙”不算特别新颖,特别在它的第一个拥有者。
阿声:“还有人想订?”
客人取走前,银饰放在柜台里一段时间,也许其他客人有机会看到,对此感兴趣。
阿丽察言观色,猜到水蛇的手绳大概率出了问题,比如丢失或者腐蚀之类,想再买一条。
她说:“也没有,就问一下你,我感觉挺好看的。”
阿声微妙的怀疑转移到阿丽身上。
阿丽比她大几岁,从边境县城了茶乡市区工作,跟准老公同乡。
近水楼台先得月,一些老板喜欢借着身份权威,跟底下员工勾勾搭搭。
阿丽和水蛇?不可能,阿丽怕水蛇,就像她怕拉链和罗汉一样。如果真的有问题,她应该刻意隐藏对“竹龙”的关注。
阿声冷不丁问:“水蛇吗?”
阿丽瞳孔震动。
阿声笑道:“水蛇吧。”
阿丽:“阿声姐……”
阿声:“没事,我知道他的手绳不见了。”
阿丽倒没注意手绳是否还在,跟她一五一十交代:“前天盘点新上的货,他刚好看到‘竹龙’,问我还有没有第二个,还说这款上的时候告诉他。”
阿声:“我知道了。”
阿丽的嫌疑彻底消除,看来这条水蛇也知道补救,提前想办法掩饰矛盾。
中午时分,朱云峰巡街路过水果店,门口一篮篮蓝莓边,一道肌肤白皙的身影看着分外眼熟。
“阿声?”
阿声扭头,故作意外:“哎,云峰哥!”
称呼无形拉进彼此距离,上次在店里微妙的尴尬烟消云散。
朱云峰笑道:“这回记得我叫什么了。”
阿声:“还没下班吗?”
朱云峰:“准备回所里吃午饭,你吃了吗?”
阿声:“吃了,来买点水果。正好碰上你,你等会。”
派出所近在眼前,只剩几十米远,跟朱云峰同行的辅警见状说先回所里。
水果店门口横着一条双向两车道马路,一辆汉兰达正在店门同侧等红绿灯。
拉链开车,罗汉突然从副驾上坐直,指着窗外:“操,那不是黑妹吗?怎么跟一个条子搞一起?!”
拉链低头往外瞧,只见一个熟悉的侧影。
罗汉骂道:“黑妹魅力挺大啊,前几天一个男人,今天又勾搭一个。”
拉链跟随车流前行,随口道:“说不定是同一个。找谁不好,找条子强叔叼死她。”
罗汉兴奋起来,“掉头掉头,重新绕回来再看一次。”
阿声拎过老板娘刚称好的蓝莓,递给朱云峰:“给你。”
朱云峰还穿着警服,摆手推辞,“这不合适。”
阿声:“哪有什么不合适,警察也要吃饱肚子啊。来——”
朱云峰给阿声拉起手,调节群众矛盾时,也曾被拉拉扯扯,但警觉避开了。他现在不动,由她按着手指,勾稳塑料袋。
阿声说:“上次还是你请我吃饭呢。”
朱云峰不跟她多拉扯,免得被人看见,不合适。
“哎哟,那谢谢咯。怎么跑来这边买水果?”
抚云作银周围就有几家水果店,这边还是有一定距离。
阿声:“吃过饭走一会消化,不然会变胖。不知不觉走到这边,没想到能碰上你,也算没白走。”
朱云峰:“难怪你身材保持得这么好。”
阿声:“过奖。那你赶紧回去吃饭吧,别饿坏肚子。你们工作太辛苦了。”
美人的关心如一杯冬日姜茶,喂得朱云峰浑身舒畅。
他说:“行,改天有空再约你吃饭。”
阿声:“好啊,老家那边好吃的更多。”
朱云峰一扫半日工作疲惫,像早已吃上老街美食。他准备要走,迟疑片刻。
阿声看出他犹豫,眨眼灿然一笑,眉目勾人。
“怎么了?我脸上没东西吧?”
朱云峰自嘲一笑:“没有,我还以为、那天那个是你男朋友。”
阿声:“啊?哪个?”
朱云峰:“你店里那个帅哥。”
阿声拖腔拉调哦了一声,“那个啊,也不像吧。”
朱云峰笑而不语,内心认定自己的猜测。
阿声看穿他的心思,笑着说:“过来玩几天的朋友而已。”
一辆汉兰达再次驶过水果店门口,步行街有很多转悠找停车位的车辆,没人在意。
阿声和朱云峰分道扬镳。
阿声回到店里,喊阿丽吃蓝莓。
阿丽帮忙传消息:“阿声姐,水蛇哥刚刚说跟罗汉哥出去,下午不来了。”
阿声蹙眉,将洗过的一篮蓝莓放玻璃圆几。刚才要不是在公厕门口洗蓝莓,说不定能遇上水蛇。
阿声掏出手机看微信,两个男人都给了她留言。
朱云峰:我同事都说蓝莓很甜[呲牙]再次谢谢美女投喂
蛇:强叔让我跟车走一趟货运路线,这几天不回去了
阿声回了前者,没理后者,去一趟丢手绳,再去一趟别丢了手。
舒照搭罗汉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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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货车正儿八经走口岸,在中缅边境穿梭一趟。罗伟强的安排只是展示业务实力,没有私藏货物。
出口纸巾、牙膏等五花八门的日用百货,进口往中缅集市拉差不多类别的缅甸货,主要卖给游客。
罗伟强之前声称去海城只是旅游,从澳门返回路过,没透露是接触谁,也否认拓展生意。
朱云峰年底太忙,跟阿声的第二次约会迟迟未定,也没空见面,他下班时她可能有客人,她打烊后他或在值班,或已回家。他们全靠微信上不咸不淡的聊天维持关系。
年底人口流动大,这日朱云峰接到任务,在步行街出入口抽查男性游客身份证,没多久留意到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朱云峰抬手拦住:“你好,身份证请出示一下。”
舒照也认出这个“情敌”警察,有种秋后算账终于来了的释然。
他抬着下巴,不太配合:“我犯什么事了?”
朱云峰微微皱眉,对方举止符合他的职业怀疑,他也正想知道这个男人犯过什么事。
“例行抽查,请你配合。”
周围其他警察目光防备扫过来,一旦舒照反抗,多股力量会齐齐扑上来,按住他。
舒照掏出手机,掀开壳子从背部取出身份证。
朱云峰接过过机查验,又比照证件人像和眼前的面孔。陈嘉放,他记下了。
朱云峰递回身份证,做了一个放行的手势。
舒照塞好证件,走进步行街。他有理由怀疑朱云峰假公济私,准要再查他。
他不想被盯着,省得罗伟强怀疑。
舒照想着要不要让“家里”打招呼,把这只“朱”赶走?
店里只有阿丽一人。
舒照准备套一下阿声跟姓朱的发展到哪步,跟阿丽打听他走的三天,姓朱的有没有上门,阿声有没有临时安排出去吃饭。
阿丽都说没有,阿声一直在店里。
她怀疑阿声和水蛇出问题了。
说曹操曹操到,女主角回来了。
阿声瞥见水蛇,冷战中懒得打招呼,但不巧眼神已经打过了。
舒照主动说:“我回来了。”
阿声点点头。
俗话说小别胜新婚,阿丽可不想闹洞房,又借口尿遁:“冬天干燥,喝多水就是麻烦。”
阿声走到柜台尽头的收银台前,弯腰点鼠标,看今天的营业额。
天气阴冷,游客不多,大半天数字还没破千。
舒照双手抄兜,踱到阿声身旁。
阿声以为他进来要充电,贴紧桌沿,给他腾空间。他却站在她身后没走,水蛇像要盘上她这棵树。
水蛇人高手长,双手撑在她两边桌沿,虚虚圈住她。她后背顿时多了一股压迫感。
阿声扭头,彼此脸颊近在咫尺。她可以看清他一根一根整齐的眉毛,闻到淡淡的香烟涩味。谁有贼心,谁就能一口亲上对方。
她的心跳突了一下,“你吃错药?”
水蛇不恼反笑,松弛的气息轻拂她鼻尖,“气还没消?”
阿声转回头看数据,把他当空气。
舒照随意瞟几眼,屏幕上没有大额进出。
“手绳真的是意外,我连洗澡睡觉都没脱下来,怎么会忘在其他地方,更不会用你送我的东西借花献佛。”
阿声其实“拷问”过罗汉和拉链。罗汉满嘴跑火车,会帮水蛇圆谎。拉链惜字如金,应该袖手旁观,既然也承认同一件事,大概率真有其事。
“阿声。”
男声低沉而越发磁性,近距离也放大了声音的魅力。
阿声的腰给轻轻抱住,后背抵上硬实的胸膛,她像背了一只温暖的龟壳。水蛇硬邦邦的下巴蹭着她的鬓发,胡子忘了刮,刺痒了她的太阳穴。
“别生我气了,嗯?”
他的胸膛着实烫了她一下,阿声浑身一颤,点错鼠标。
水蛇也不是第一次抱她,以前在她的家,她的地盘,任她为非作歹。现在在店里,多了大庭广众的压力,水蛇的一举一动显得比夜里清醒,等同于对这段关系的认可。
她刚想说点什么,水蛇又说了一句客人来了,若无其事松开她。
15.第 15 章
“竹龙”丢失这一页,隐隐掀了过去。
回到云樾居。
阿声和水蛇经历短暂的分床睡,重新审视这个人和这段关系。
他们认识后迅速同居,比一夜情还要磋磨人。一夜情只是一次性的露水情缘,好比下饭馆吃饭,菜色不对口,下次不去就是了。同居等于请了钟点工做饭,双方需要一段时间磨合,继续留用还是开掉换人,都要深思熟虑。
水蛇的生活习惯没大毛病。他自觉性不错,出阳台抽烟会顺手喂猫;他们的衣服分开洗,他会偶尔帮她晾起来。
缺点也有。罗伟强欣赏他,以后对他的牵制不会少。他以后会像拉链和罗汉,四处跑,难免沾染上坏习气。
水蛇最大的毛病就是可能有隐疾。
人无完人,男人太完美也轮不上她。
舒照在阿声后面洗澡,出来看到她躺在床的一侧,侧卧背对着浴室。以往他用左手揽她,剩下的一侧空地像特地留给他。
舒照走到卧室门边,也不说今晚睡哪,示意门边开关。
“关灯了?”
阿声支起脑袋瞧他,“嗳,你不擦身体乳了?”
久违的驯狗词又响起,舒照对“身体乳”不熟,反应了一会。
“你说润肤霜吗?”
在他眼里,只要具有保湿功能,无论擦哪个部位,都叫润肤霜。
阿声可不一样,擦脸的叫面霜,擦手的叫护手霜,擦四肢和躯干的叫身体乳,给男人擦就一瓶身体乳全身通用。
阿声拍拍她身前空地,“过来,躺这,我给你擦。”
阿声默认恢复同床,关系进入缓和期,不需要舒照再主动。
水蛇能屈能伸,给跟竹竿就顺杆爬。
舒照绕过去,从梳妆台顺路拿了跟昨晚一样的瓶子。
阿声坐起来,伸手要接。
舒照:“我自己可以了。”
阿声爬近,抽掉他手中的瓶子,跪坐着说:“你把衣服裤子都脱掉。”
水蛇像听不懂。
阿声:“不然怎么擦?”
舒照坐床边,弯腰挽起裤脚,举手撸起袖口。他抽回瓶子,一挤一抹给手脚涂上,大刀阔斧,姿势豪迈。
阿声白了他一眼,放着美女伺候不要,非要自己动手,木头脑子不懂享受。
舒照三两下擦完,瓶归原处,放下裤脚和袖口。
阿声:“就好了?”
舒照掀被钻窝,“还要干什么?”
阿声:“脸啊,前胸啊,后背啊。”
舒照:“不干。”
阿声:“野人。”
舒照:“关灯了。”
阿声也躺下。
房间陷入一片相对的昏暗。
他们平躺着,没碰上对方,不经意动一下手就会碰上。手背能感觉到对方很近,有股持久而朦胧的热度,跟一个人躺被窝不一样。
舒照猜阿声会主动靠过来,没等一会,他的猜测应验了。
他在黑暗中微扬唇角,满意了,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伸手稍微搂着她,气氛不错,可以借机打探消息。
“你跟姓朱的还有联系?”
阿声明显沉默一瞬,“怎么了?”
舒照:“那就是有。”
阿声哼了声,无声骂这条聪明蛇,“你真吃醋?”
舒照:“要说是,你会讲实话?”
阿声笑了下,不让他得逞,“你觉得我会信吗?”
舒照:“今晚他查我身份证。”
阿声:“嗯?”
舒照:“小心他假公济私查你。”
阿声:“切,我又没见不得人的老底。”
她想到黑妹花名的由来,不由心虚一瞬。
舒照:“是吗?”
阿声:“听起来你比较怕查。”
舒照:“还是你想借他来查我?”
阿声:“你想得美。”
她对水蛇的兴趣还没到想掀他老底的程度,保全自己更为重要。
和朱云峰在水果店碰面之后,阿声没再约过他,应该没有纰漏才是。
阿声反问:“你为什么怕看到警察?”
舒照:“不是怕。”
阿声:“明明就是。”
舒照:“是烦。”
警服是一种标志,会提醒舒照他的真实身份,会强调他现在的处境,会无形催促任务进度。
作为旁观者,看到警察就知道有麻烦了;作为求助者,看到警察才觉得有希望。
舒照的眼睛忽然给捂住,进入绝对的黑暗里,也像进入一个安全的梦乡。阿声的掌心温热而细腻,任何眼罩都无法比拟。
阿声:“眼不见心不烦。”
舒照刚要笑骂她幼稚,她忽地正面压上来,趁他启唇吻他,留下温润的触感。
舒照又被偷袭,一惊,扯掉她,像摘掉扎毛衣上的鬼针草。
阿声也来气,游泳翻滚转身似的,蹬他两脚。脚感肌肉厚实,应该蹬到了他的臀部,符合挺翘的外形。
她骂:“水蛇,你是不是有毛病?!”
孤男寡女日复一日同睡一张床,他不碰她,传出去不是同性恋就是阳痿。
阿声有自己的骄傲,不想也不会承认是自己魅力不够。
舒照猛然起身。
阿声以为他又要当沙发客。
她气呼呼问:“干什么?!”
舒照扔下两个字,“放水。”
次日,竹山小院。
罗伟强一早喊舒照过去下象棋。
舒照寒暄:“强叔最近身体感觉怎么样?”
罗伟强叹道:“老了,感觉再好,也比不过你们年轻人。”
舒照:“不比这个,论财富和智慧,我还得向叔看齐。”
水蛇马屁拍对地方,罗伟强浑身舒畅,笑道:“来茶乡也有大半个月了,一切还习惯吧?”
舒照:“谢谢强叔关心,都挺适应。”
罗伟:“都是自己人,说话不用那么客气。”
“那我就不客气了。”嗒的一声,舒照的车压在罗伟强的马背上,严丝合缝,取而代之。
罗伟强朗笑道:“你小子。”
棋局在闲聊中无声继续,吃子声不时响起,双方手边的棋子渐渐高筑。
罗伟强紧盯着棋盘,“我那个干女儿,对你还好吧?”
舒照瞟了他一眼,“阿声挺好,跟我亏了。”
罗伟强:“哪里亏,郎才女貌,你不用谦虚。还是你不中意她这一款?”
舒照不假思索:“没有。”
罗伟强笑吟吟道:“没关系,我不是古板的家长。”
舒照揣摩罗伟强的潜台词,是偏向纵容男人的通病,还是对干女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们两个怎么玩都行?
罗伟强:“听说她跟一个警察走得很近。”
舒照警觉起来,头皮隐隐发麻。罗伟强口里的警察,姓舒还是姓朱?
罗伟强玩味地抬眼扫了他一下,“你不知道?”
舒照如实说:“附近派出所的警察,上门调店门口的监控,没什么大事。”
罗伟强若有所思点头,手里两个棋子上下轻击,“看来还是知道,我们做生意的,最不喜欢这些穿制服的人。别人一看他们来,还以为出了什么麻烦,躲还来不及。真是影响正常生意,你说是不是?”
舒照:“强叔,知道了。”
他还得提醒一下手脚不干净的大小姐。
罗伟强却含笑摇头,“知道还不行。”
老街,顾名思义,存在已久,建筑老旧。古楼群保留了一批木质结构的楼房,修缮改良后成了一家家文艺的店铺,吸引游客和本地年轻人来此拍照打卡。
阿声趁水蛇不在,见缝插针约朱云峰到咖啡馆见面。
回字形的木楼小院,二楼凭栏卡座,节假日客人密集。
朱云峰全身常服,显然在放假。
“不好意思,竟然让女士等我。”
阿声笑道:“没关系,横竖是我先约的你。今天休假啊?”
朱云峰低头看了眼自己打扮,“看得出来?”
阿声:“看久了能感觉出来,今天状态不一样。”
朱云峰约会和上班时判若两人,今日容光焕发,头发微润有型,应该喷过定型喷雾。
他问:“你今天不开店?”
阿声:“开呢,一会还要回去。”
即使不开店,她也要回家,赶在水蛇之前进门。
阿声跟朱云峰闲聊,又扯到偷渡的问题。
“如果偷渡的人用某种非法途径拿到身份,会不会有被撤回的风险?”
朱云峰:“非法指的是哪种?你举个例子。”
阿声笑了下:“云峰哥你见多识广,我就是不知道,所以问你呀。比如给婴儿伪造出生证明上户口?我只能想到这个,类似新闻上见过的拐卖儿童。”
朱云峰想在美人面前展现实力,评估话题安全性,可答。
“我只能说,如果被发现,后果会很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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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声一顿,“撤销户口?”
朱云峰:“理论上是这样,毕竟那是一个非法户口。你说的情况比拐卖儿童复杂多了,还涉及到国籍。”
阿声:“实践跟理论有差距吧。”
朱云峰:“理论指导实践,实际情况要复杂很多。”
阿声点点头,搅动咖啡,陷入沉思。
朱云峰盯着她的表情,“阿声,你怎么对这个话题感兴趣?是你认识的人碰到类似问题了吗?”
话毕,他恍然大悟,阿声对他热情的根源。
阿声眯眼笑着摇头,“说了是好奇,我哪有那么大的能耐帮别人解决这种问题。”
朱云峰又怀疑自己想得过于复杂。
阿声搁在一旁的手提包传来嗡嗡声。
“不好意思,我看一下手机,好像有人找。”
她掏出手机,屏幕显示水蛇。她下意识看了一圈周围,并没看到他的身影。
这人像监控了她的行踪似的。
朱云峰:“你在找谁吗?”
阿声但笑不语,接起电话,“喂?”
水蛇开门见山:“强叔叫你来一趟竹山小院。”
阿声:“什么事?”
水蛇:“你先过来。在哪?要不要我去接你。”
阿声:“我在吃饭呢。”
水蛇:“忙完早点过来。”
阿声挂断电话,水蛇的通知简明扼要,那边估计真有急事。
朱云峰的声音打断她的浮思,“你有急事?”
阿声收起手机,“家里电话。”
朱云峰:“没事,你有事就先走,我们下次再约。”
阿声:“难得约你一次,先吃完饭再说。”
服务员端上咖啡店提供的西式简餐,阿声给水蛇发微信说半小时后过去。
竹山小院。
阿声打车赶到罗伟强的别墅门口,只见仅有的两个路面停车位停了皇冠和汉兰,拉链和罗汉也在。
情况不太妙。
阿声从大门进去。
客厅坐了三个人。
李娇娇坐沙发主位,端起一杯茶,幽幽道:“哟,大忙人来了。去吧,强哥在书房等着你呢。”
拉链和罗汉分坐两边单人沙发。罗汉回避眼神,东张西望。拉链不知茶水太热,还是叹气,轻轻摇头。
阿声走上二楼,书房门敞开,谈话声隐隐传来。
茶几摆着象棋残局,水蛇坐在对门的单人沙发。阿声看他表情严肃,直觉隐隐得到佐证。
阿声往门边的单人沙发扶手放了手提包,站着问候坐主位的罗伟强,“干爹,你找我?”
嗒、嗒,罗伟强一下一下敲玩手中两颗棋子,富有节奏的脆响成了罗门战斗曲。
他问:“从哪过来?”
阿声:“老街。”
罗伟强:“去那边做什么?”
阿声:“就吃个饭。”
罗伟强:“跟谁?”
在他眼里,阿声仿佛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中学生,需要家长管控。面对这样深入细节的查岗,连中学生也会不爽,何况她是一个成年人。
罗伟强放下棋子起身,走到她跟前,加强语气,“跟谁吃饭?”
阿声咽了下口水,“自己。”
罗伟强背着手,围着她踱步半圈,停在她跟前,低头注视她,无端一笑,“不是跟你这个警察朋友?”
阿声大气不敢喘。
舒照也死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书房气氛压抑到极限。
罗伟强掏出背在身后的手机,屏幕显示阿声刚刚就餐的咖啡馆,照片拍到她的后脑勺和朱云峰的正面。
阿声睁圆了双眼,“干爹,我……”
罗伟强猛然扬起手,啪的一声脆响,阿声肩膀震了震。
他吼道:“你想找条子一起搞我啊?!”
舒照眼皮惊跳,双眼瞪得比阿声刚才还圆。
阿声白皙的脸颊旋即浮起条状红痕,她只是怔了怔,垂下头,看反应不是第一次挨打。
楼下挑空的客厅,三人也齐齐抬头望向声源。
李娇娇笑着哎哟了一声。
拉链低头抿茶。
罗汉抹了一把脸。
舒照站起身,“强叔……”
罗伟强看也不看他,抬手制止:“我的人只要跟警察扯上关系,别说是干女儿,就算是亲儿子,我也绝不手软。”
舒照怔住,罗伟强是教训阿声替他出头,还是杀鸡儆猴警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