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驸马他很不对劲》
1. 归国遇险
景国,永和二十二年冬。
数九寒冬,傲雪凌霜。接连飘了半月大雪,地面雪深足足四五寸。大批车马浩荡驶过,车辙深深嵌进雪里,车轮吱咛前行,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
寒风卷起车马帷幔,正里端坐着一位气质高绝、仪态万千的女子,她身穿水蓝刻丝牡丹长裙,披着白狐裘大氅。
她明眸皓齿,一双狐狸眼瞧着狡黠灵动,寒风撩起额前碎发,她不悦皱眉却更显绝色。
这是景国华晏公主唐熙宁归国的车辆,她在安国为质多年,好在母国国力日盛,她父亲襄亲王举兵攻打安国,安国战败她才得以归国,外面都是护送她的安国士兵。
雪天难行,车马行得很慢,路上晃晃悠悠的让人昏昏欲睡,距离京城还有些路程,唐熙宁准备躺在褥上小睡,刹那间车马剧烈抖动起来,外面传来厮杀声和兵器击打声。
看来又有人来刺杀了……
唐熙宁的婢女霁云立马护在她身前:“公主坐稳了,霁云护着您!”
“护好自己即可。”
唐熙宁淡定拂开霁云护着的手,她掀开帘子往外看,护送她的安国士兵和一群黑衣人打了起来。那群人一身黑衣劲装,又以黑布蒙面,和之前行刺之人装扮一致。
“咻——”
只听一道凌空箭矢声,唐熙宁连忙拉着霁云躲开,冷箭擦过她的发丝钉在马车上,箭头入木三分,可见刺杀者心狠手辣。
多亏她反应迅速才堪堪躲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霁云焦急提醒她:“公主危险,快避一避吧。”
“无妨,本公主看何人敢伤我,是他的箭快,还是本公主的暗器快。”
唐熙宁美眸一凛,从袖口内取出暗器,暗器是根钢针,通体细长如麦尖,其上覆着斑斓彩绘,漂亮却含剧毒。
她眼睛微眯,像毒蛇锁定猎物一样盯着方才射箭的黑衣人,她手指发劲射出暗器,暗器伴着风吟急速射出,空中分裂为三根,分别射向不同方位,一招封喉致命连杀三人。
但黑衣人数量甚多,不时有人朝她所在的马车奔来。
好在她的侍卫影从手持长剑站在车马上,一柄长剑用得出神入化,周围全是死尸,没有活人能靠近车马五步以内。
只是黑衣人数量太多,个个武功超绝,那些士兵自然不是对手,就只能交由影从对付,可双拳难敌四手,纵使影从再厉害,对方使出车轮战便可轻松耗尽他的力气,更何况他刚年满十六。
不多时影从便力竭,快要招架不住了。唐熙宁想用暗器解决时,北边响起阵阵马蹄声。她循声望去,看到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写着“景”字的旗帜,是前来迎接她的景国奉迎使。
唐熙宁这才收起暗器,毕竟她会武功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景国奉迎使团多为骑兵,骑行而来击杀不少黑衣人,使团前方将领人高马大,但领头的却有两个。
一个身披铠甲手执长枪,身姿如苍松般挺拔,眉目似雄鹰般锐利,看着是位少年将军。
另外一位温文尔雅气质出尘,身姿挺拔如劲竹。一袭深红官服衬得肤色白皙如雪,他眉眼间带着淡淡笑意,如谢庭兰玉般夺目,长身玉立犹如谪仙下凡,看着倒像是位矜贵世家子弟。
一般前来交接的都是武将,他穿的却是文臣官服,唐熙宁便多留了个心眼。
大抵是文臣的缘故,他并不像其他骑兵那样直接和黑衣人交战,而是躲了个清闲的地方。可正因如此才被人盯上,文臣没有武力,却是个领头的官,就有黑衣人打算绑架他谋求生路。
黑衣人来势汹汹,刀剑已近在咫尺,他却岿然不动。唐熙宁心有疑惑,便一直盯着他看。
黑衣人甫一接近,他便急速后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拎剑刺去,长剑从左脖直接刺了个对穿,剑从右脖刺出时,鲜血也随之喷薄而出,溅了他满脸。
他抬手就要擦拭,可能考虑到身着官服,才从衣襟里取出帕子,泰然自若地擦了擦。
唐熙宁目睹了他动手的全程,不由咋舌:“看着是个文臣,动起手来却不含糊。”
临了他仿佛察觉到唐熙宁的目光,还微微勾唇一笑,朝她行了个礼。他唇瓣微张,似乎说了什么,但唐熙宁不会唇语,想着日后不会有交集,便未放在心上,淡淡颔首示意后拉下帘子。
霁云则拉着她的手臂兴奋说东说西:“公主,你说那位大人什么来头啊,文臣也出手那么狠?”
唐熙宁波澜不惊,语气稀松平常:“能来迎接本公主的除了羽林卫、将军,文臣就只有礼部官员。他身穿深红官服,左右不过四品,应是礼部侍郎。只是文臣出手这么狠辣,本公主也是头一次见。”
霁云静默片刻,大概想到方才血腥一幕,不禁打了个寒颤:“也不是坏事,至少能保护自己和公主。毕竟公主一路走来实在辛苦,这已经是我们遇到的第三次刺杀了。”
唐熙宁眸色晦暗,勾唇讽刺一笑:“看来本公主真是福大命大,这么难杀,倒是让幕后主使费心了。”
安景两国自交战起,安国就节节败退,为保和平只能把为质的唐熙宁送回,条件便是景国不再出兵。
可景国朝中多为主战派,意图击败安国统一天下,可惜因为唐熙宁只能停手,表面是停了,背后小动作却源源不断,总想在她归国途中行刺,有借口再次出兵。
唐熙宁凑近霁云耳语:“让影从放走一个黑衣人,做事隐蔽些,不要被人瞧见。暗中跟着他,看他去向何人汇报,找出幕后主使。”
“是,公主。”
车马外充斥着厮杀嚎叫,唐熙宁则平静地屈指在空中挥舞画圈,默默数着时间,还未数到三十厮杀声便渐渐消失。
不多时车马外响起两道声音:“臣等护驾来迟,望公主恕罪!”
唐熙宁淡然掀开帘子,低头睨着跪在地上请罪的两位奉迎使。其实刺杀对她来说已是家常便饭,她早就处变不惊了,只是有时还要做做样子。
她眉眼中带着些许不耐,居高临下问:“来者何人?”
“末将韩燕都。”
“微臣礼部侍郎李怀霄。”
唐熙宁语气平淡,但威压十足:“原定接见时辰为申时三刻,为何无故来迟?本公主之事也如此不上心?”
将军韩燕都立马低头请罪,他倒是心直口快:“宫中内官来的消息,雪天难行,公主必不会行的太快,故而留我与李大人在宫中商议,一时忘了时辰,还望公主恕罪。”
韩燕都这人倒是直话直说,他们被内官拦住,想必是为了方便黑衣人行刺,这其中定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只是这将军也太过耿直,竟然都不说些官话搪塞,不过反倒说明他和行刺幕后主使不是一伙。
有些话她不便开口,就幽深看了霁云一眼,霁云心领神会后怒斥:“将军好生奇怪,既知雪天难行那便更应早来,本就是将军失职,还望公主恕罪?公主就算责罚于你,将军也合该承受。”
韩燕都不再解释,只低头领罚:“愿受公主处罚。”
他话音刚落地,一直未开口的李怀霄倒是说:“今日来迟实乃我等之过,我等不察。公主归国乃国之大事,谁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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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尽心尽力?想来是公主遇险,将军心里慌张,故而说错了话。”
李怀霄眼里带着浅浅笑意,生得一副清冷模样,说话做事却让人如沐春风:“幸得公主安然无恙,否则微臣当以剜心谢罪,望公主责罚以减微臣内心惶恐不安。”
他声音异常轻柔,说的话更是让人舒心,文臣自是要比武将说话动人。
何况他字字句句都站在唐熙宁这边,倒让她不好责罚,她额角微微跳动,随意挥挥手让他们起身。
“罢了,平身吧。”
“谢公主恩典,微臣定当护公主周全!”
李怀霄低头叩首谢恩,声音郑重清冷,看起来格外正经。越是正经,唐熙宁就越想逗他,她故意开口:“方才见大人利落解决黑衣人,想来不是寻常文臣,不如贴身保护本公主吧。”
闻言韩燕都便立马追问:“李大人不是京城第一文弱臣子吗?方才利落的样子可不像手无缚鸡之力,也不像......”
他顿了顿,锐利眼睛带着审视和打量:“也不像第一次杀人。”
李怀霄方才为他解围,他此刻却如此出言讥讽,估摸着两人有仇。
唐熙宁对他们之间的事不感兴趣,但方才是她在问话,韩燕都一个将军竟敢抢她的话茬,她心中不悦,有意折腾他,随手指向队伍后方吩咐。
“韩将军,同本公主一道来的还有安国公主,就在部队后方,你去保护吧。”
“是。”
“至于李大人,就来护送本公主吧。”
车马重新启程上路,唐熙宁坐于马车内,李怀霄则骑马寸步不离在侧护送。
片刻后传来轻敲车马的“笃笃”声,霁云拉开帘子问:“何事?”
李怀霄轻轻颔首,将手中之物呈上:“微臣素闻公主畏寒,想着冰天雪地车马难行免不得要受冻,特带来手炉和暖身参汤。”
方才他淡定狠辣处理黑衣人,就叫唐熙宁好奇,眼下又如此殷勤,唐熙宁不由多看了他几眼,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他。
李怀霄看着清冷孤傲,面对她这个当朝公主也丝毫不惧。他乌发沾染上鹅毛雪花,手指冻得发红,可端着参汤的手竟丝毫未抖。
唐熙宁挥手示意霁云接下,霁云这才接过,呈上的参汤远从都城带来还冒着热气,可见用心良多,霁云搅着参汤递去:“天寒地冻,公主趁热喝了吧。”
唐熙宁越想越觉不对,这李怀霄短时间内便能引起她的注意,还如此殷勤体贴。大概被刺杀多了,她变得敏感起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不会要毒杀本公主吧?”
唐熙宁从发髻上取下簪子,放入参汤中试探,这是她特意命人打造的辟毒簪,试过无毒后才顺手接过。
霁云宽慰道:“公主放心,我瞧李大人为人正派,断做不出歹毒之事,再说这参汤不是无毒嘛。不过公主,你说刺杀幕后主使是何人?”
“不论何人,只要敢做就要付出代价,本公主绝不会轻易放过。”
唐熙宁及笄之年便远赴敌国,已然不再是从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公主,她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看似纯良和善实则杀伐果断。
“敢暗杀本公主,想来已经做好死的准备了。”
唐熙宁知晓归国之路艰难困苦,只是没想到又出状况,队伍将抵达都城时,快马送来她父亲手书,纸张沾着点点墨汁,想来是情况紧急时写的,那应不会是好事。
她打开仔细瞧着,只见上面写道:陛下今晚欲赐婚,无论赐给谁,都不要有异议,哪怕是寒门士子也要答应下来,从长计议。
2. 宫宴赐婚
不同于她的镇定自若,霁云瞬间怒气冲天,她难以置信地瞧着手书上潦草小字:“赐婚?可公主才归国,皇上便这么急着赐婚?”
“还有……哪怕是寒门士子也要答应?公主天潢贵胄,怎可赐婚寒门!”
唐熙宁心中倒是已有定论,她于国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远赴敌国为质七年,自是美名远扬,她父亲襄亲王又军功赫赫,自古以来功高盖主鸟尽弓藏,恐怕是皇帝疑心病犯了。
不过此话不能直言,看着霁云气恼模样,她只能宽慰:“既来之则安之。”
其实也是为了宽慰自己。
本就距京城不远,不消一个时辰便入了宫。风雪渐大,宫墙与冬日阴沉天空相连,显得更为幽深可怖。唐熙宁看着深宫高墙只觉无比陌生,和七年前相比变了好多,又什么都没变。
李怀霄并未开口催促,只是在她身侧静静陪伴。过了许久他才淡然询问:“公主是否已然知晓皇上今晚欲给您赐婚之事?”
唐熙宁回神后眼眸微沉,她眼底闪过寒光,上下扫视李怀霄。
此事在未公布前,向来是宫中秘事,他这小小礼部侍郎如何知晓的?莫非刻意留意,时时窥探,方才快马送来书信后他偷听她与霁云讲话了?
唐熙宁面带愠色,朱唇微扬:“李侍郎何意?此乃宫中秘事,莫非侍郎胆大到在内宫中安插眼线?亦或是偷听本公主谈话?”
李怀霄闻言愣怔片刻,脸上带着几分悠然戏谑:“公主说笑了,微臣只是想提醒公主,以免面圣时错悟圣心。况且此事稍加思索便有定论,微臣还没有笨到推断不出。”
唐熙宁眉头微蹙,看着李怀霄戏谑眼神,她步步走近轻哼一声:“李侍郎言下之意,是说本公主笨?还是自比诸葛啊?”
李怀霄眼眸微闪,声音冷淡难辨情绪,可面上依旧风轻云淡。
“公主颖悟绝伦,自能明白微臣之意。公主为质七年护国有功,美名在坊间广为流传,您父亲襄亲王又手握兵权,只是有时却非好事,功高盖主的下场不必多说。”
“微臣只是想提醒公主,皇上真要赐婚,面上也是由公主挑选,公主届时多放眼在寒门文臣上,世家子弟尽量还是不要选了,以免引得疑心。”
李怀霄这话倒是中肯,只是他为何要帮她?
唐熙宁疑声问:“为何帮本公主?”
李怀霄并未回答,只是幽深望向她的眼眸,许久才移开视线,望着宫殿楼宇道:“公主该走了,莫让皇上大臣们等急。”
他不愿提唐熙宁索性不问,她理好思绪迈步前行。大殿前石阶众多,光是走便用了一盏茶功夫,未到宫殿先闻丝竹管乐之声,大殿一片祥和,殿内尚有歌舞助兴。
殿前太监见她驾临,连忙尖声通传:“华晏公主到——”
殿内歌舞这才堪堪停下,唐熙宁顺着走入大殿,殿内文武百官皆在,目光俱落在她一人身上。殿堂高坐的人便是皇上,只是和唐熙宁印象中的那个皇帝伯父大为不同。
他年过五十便满头白发,看着苍老许多,只是双眼依旧如鹰隼般摄人心魄。
她走入大殿行礼:“熙宁拜见皇上。”
许是头发花白,所以皇帝显得格外慈眉善目,他笑道:“熙宁快快请起,当日一别竟七年才得以相见。你可是景国的功臣,没有你在安国为质,为景国换得时间,也不会有如今国力日盛百姓安居乐业的日子。”
唐熙宁微微一笑推辞:“身为公主便要为国奉献,此乃熙宁之责,不值一提。如今景国国力日盛雄踞北方,皆乃陛下勤政之功。”
“好了,熙宁切勿推脱。快快落座,就坐在你父亲身旁。”
“谢皇上!”
唐熙宁落座后重开宴席,乐师指尖轻拨重弹琵琶,宫伎随乐声翩然起舞,宫女端着精美佳肴上菜,席间一片祥和。
只是唐熙宁身侧只坐着父亲和小妹,唯独不见母亲。父亲依旧神采奕奕,只是平添了些皱纹,鬓角斑白了点
她问:“父亲,母亲呢?”
襄亲王压低声音道:“你母亲自你走后便相思成疾落下病根,前些日子又染风寒,近日雪大风疾不宜出府,她在府内歇息。”
“熙宁……知晓了。”
唐熙宁心里如同被生剜一块肉,坠坠的疼。本以为归国后可一家团圆,谁知当日一别母亲竟落下病根。席间大臣众多,她纵使难过,也只能忍耐下来。
当时一别小妹还是孩子,如今已然及笄。她穿着身鹅黄衣裙,一颦一笑皆灵动活泼,唐熙宁轻轻抚摸她的发丝,声音有些哽咽:“熙歌,想阿姐吗?”
唐熙歌钻进她怀中撒娇:“阿姐,一别多年,差点要忘记阿姐长相,幸得府中有阿姐画像,这才不至忘记。”
唐熙宁捏着她的脸颊,装作不满地兴师问罪:“没有画像便不记得阿姐了?”
“当然记得!熙歌要阿姐天天陪着,一人真真无聊透顶了。阿姐,熙歌好想你!”
“阿姐也想你!”
席间推杯换盏,不时有朝臣向唐熙宁敬酒,不过大多都被襄亲王拦下:“小女不胜酒力,诸君要敬便由本王这个父亲代喝。”
唐熙宁也乐得自在,她并未劝说,反而笑着打趣:“那父亲今晚怕是要不醉不归了。”
朝臣皆捧着酒杯大笑:“今晚定让王爷喝个尽兴。”
唐熙宁看着他们喝酒,顺便观察席间众人。她又想起暗杀之事,黑衣人在城郊都敢暗杀,且有内官拦着奉迎使耽误迎接时辰,内官乃皇帝身边人,什么人能劳动内官?
或许其中有高位授意,不过唐熙宁不敢多想。
如今看似太平,她却只觉不安。这朝堂便犹如江水,表面风平浪静,底部暗石丛生,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江底万劫不复。
“熙宁?”
想得出神时,突然被叫名讳,她循声望去只见皇帝喝得醉醺醺,眼神也有些迷离,他晃晃悠悠举杯。
唐熙宁连忙回敬,起身上前道:“熙宁在此。”
“你太子哥哥早已成婚,如今宗亲中便数你年长,明年五月便二十……”
皇帝顿了顿,似乎在思量她年岁几何。看起来真是醉了,便是连她年龄都已然忘记。
唐熙宁无奈回道:“二十有二。”
“那便数你年长,今日席间群臣皆在,文臣武将、世家贵族,你放眼挑挑。看中哪家公子,朕亲自为你指婚。”
还真要给她赐婚啊!
她敏锐发觉不对之处,皇帝酒量颇好,还不至宴中便醉成这样。她下意识去看她父亲,襄亲王却满脸无奈,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拒绝。
唐熙宁放眼望去,席间皆是勋贵但也不乏寒门。她今日断断不能拒绝,可真让她选,一时又抉择不出,只能佯装打量暗自思衬,分析当前局势。
她今日归国,百姓对她呼声极高,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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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为质七年的功劳更是口碑载道。
她父亲襄亲王军功赫赫,攻打安国半年便直指京师,只差一步便可拿下安国。亲王手握兵权便是天子大忌,更何况襄亲王素以仁爱闻名。
且襄亲王与皇帝一母同胞,当年太上皇最属意襄亲王继位。只是襄亲王以不愿兄弟相争为名主动退让,疑心生暗鬼,朝堂之上最不缺猜忌与算计。
这无异于是把唐熙宁架在火上烤,武将是万万不能挑选的,世家勋贵更是不能,除非挑选寒门出身的才能暂时消减帝王疑心。可她方才归国,哪里清楚知晓朝中众臣情况。
唐熙宁久久未答话,皇帝反倒替她指了人:“熙宁从小便是美人胚子,自然是世间长相才情俱佳的男子才配得上,不如就……礼部侍郎吧。”
礼部侍郎?
那不正是来接她的李怀霄吗?
唐熙宁顺着方向望去,入眼之人恰是李怀霄。李怀霄眉头微蹙,望向她时亦是满脸诧异,好似完全未料到被赐婚之人会是自己。
宴会主要目的便在此了,本以为是接风宴谁知是鸿门宴。不答应万万不妥,答应得太快也不妥,面上总要装装,她佯装打量李怀霄相貌,上前几步到他面前,抽出手帕搭在手上,抬手勾着李怀霄下巴。
李怀霄眼里带着震惊不解还有一丝类似庆幸的眼神,不过仅一眼便立马低头,唐熙宁并未看清他的神色。
他端的是清冷风范,耳垂却渐渐发红,不知是醉了还是热的。
他微微退后一步,和唐熙宁保持礼节内的距离,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磕磕巴巴道:“公,公主请……自重!”
唐熙宁上下打量他,难以理解这种文臣整日想的都是什么,且不说她只是挑挑下巴看他模样生得如何,就是再过分点又能怎样。
唐熙宁笑着将手帕扔到他脸上,醉人香气扑鼻而来,李怀霄像失了魂魄似的,手忙脚乱将手帕攥在手心。
唐熙宁倒不是看不上文臣,可她并无成婚之意,也并不想与不爱之人成婚,更不想被迫成婚。可她父亲如今有功高盖主之嫌,她再不情愿也只能装作欣喜万分。
唐熙宁上前几步叩谢:“皇上眼光极好,熙宁答应,熙宁愿意,熙宁欣喜。”
闻言,皇帝和众臣都喜笑颜开,朝臣们纷纷祝贺,一时热闹无比。不过亦有部分臣子觉得不妥,他们为唐熙宁这个最尊贵的公主下嫁感到唏嘘,却不敢高声抵制。
“不可,臣有异议!”
窃窃私语中突然有人高声反驳,众人纷纷望去,只见席间走出一位翩翩少年郎。唐熙宁定睛一看便认出是定国公之子江淮是,也是她的青梅竹马。
江淮是跪在殿上,他对席间暗流涌动仿若毫无察觉,也不看皇帝神色,只自顾自解释:“公主天潢贵胄,李怀霄出身寒微。他乃礼部侍郎,一介文臣,官职又不高。且无父无母出身寒门,完全靠科举升上来,怎配得上公主?”
“且臣同公主青梅竹马,臣爱慕公主久矣,望皇上成全臣爱慕之心。”
此话一出大殿顿时寂然无声,大臣们噤若寒蝉,个个如坐针毡,面面相觑。
皇帝面色阴沉看起来很不悦,就连唐熙宁都提了口气,她知道江淮是看得清局势,此时如此只是顾及着与她的往日情分,不想她草草嫁与寒门之人受苦,不想她嫁与不爱之人罢了。
可她方才答应,江淮是便立马来求亲,这不是打皇帝的脸吗?
3. 不如退婚
在诡异寂静中,定国公阔步走出席间,他恨铁不成钢地扫过江淮是,沉声训斥:“大殿之上岂容你胡闹?”
定国公话毕随即跪下行礼:“请皇上饶恕犬子酒后失言。”
江淮是不顾父亲反对,他跪在殿上连叩三头诚心恳求:“请皇上慎重,即便皇上不成全臣爱慕之心,也万望皇上替公主再寻良人!”
皇上脸色如土,紧紧攥着手中酒杯,已是动怒之兆。若唐熙宁应下,反而会做实襄亲王功高盖主,或许还会把定国公定为党羽。
她只得开口婉拒:“谢江大人爱慕之情,不过大人多虑了,本公主同李侍郎喜结连理是好事,本公主愿意。”
大臣们个个八面玲珑,见皇帝脸色不好,都纷纷解围,附和着说了不少好话,无外乎都是公主与李怀霄郎才女貌,一对璧人,金玉良缘……
皇帝脸色这才缓和不少,他斟满酒狂饮几杯,不再搭理江淮是,只是望向唐熙宁:“这次便是李怀霄迎接的你,想必他这种似清风明月般的文臣,正合你意,熙宁喜欢便好。”
“李大人体贴入微,熙宁喜欢。”
“那真是桩美事啊。”
襄亲王见亲事定下便起身拜谢:“多谢皇上为小女指婚,解臣一大心事。”
朝中诸臣也连忙祝贺:“恭贺华晏公主与李大人喜结连理。”
唯有李怀霄还愣在席间,模样有些恍惚,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不知是喜是忧:“谢皇上为微臣赐婚,能迎娶华晏公主,实乃微臣之幸!”
“李侍郎才华横溢,与熙宁甚是相配。熙宁为质七年,护国有功,嫁妆由朕出,按第一公主的规格,不……再加双倍,三日后大婚。”
“谢陛下!”
朝臣们纷纷向襄亲王道贺,殿中人声鼎沸,推杯换盏好不自在。
唐熙宁抬眼望向李怀霄,他正举杯回敬旁人,谈吐文雅清冷,神色依旧淡淡。唐熙宁虽不知他心中所想,但若他心中不快她也能理解。
她确实风华绝代,但并未自大到觉得全天下人都该围着她转,都该喜欢她,毕竟喜欢是要靠相处的,更何况还是被赐婚,即便不喜也要装作欣喜。思及此,她又闷闷喝了口酒。
不过她虽能理解,但若李怀霄真的心中不快,唐熙宁还是很生气,毕竟能迎娶公主算是三世修来的福气。
他此刻一脸沉闷的何意?
亥时三刻宴会方散罢,众人拜别后各自离宫。
寒风凛冽暗云密布,使人心绪格外不宁。鹅毛大雪纷飞,地面压了层厚实积雪,唐熙宁不由拢着大氅御寒。不时有出宫大臣朝她道贺,她只是轻轻一笑揭过。
走了会蓦然发觉身后有人尾随,她回头去看见是李怀霄与江淮是。她眉头紧锁,思考片刻轻声道:“爹爹,小妹,天寒地冻,你们先回马车歇息,稍等片刻熙宁便归。”
襄亲王打量着不远处的两个青年,他轻拍唐熙宁肩膀,眼中带着数不清的愧疚与无奈:“去吧。”
唐熙宁折返回去,霁云则一路跟着。她本就畏寒,脸颊又冻得发红,只想速战速决,便加快脚步。
甫一站定,李怀霄便朝她行礼:“微臣见过公主,”而后他从衣襟内取出叠放齐整的手帕,“公主手帕落在微臣处,微臣恐损公主声誉,特来奉还。”
唐熙宁尚未开口,江淮是便不满瞥了他一眼,而后愤愤拿过手帕揣进自己怀中,吊儿郎当开口:“知道还便好,还以为李大人是那等末流之辈。”
李怀霄并未搭理江淮是,只是幽深望向唐熙宁,那双狭长丹凤眼带着淡淡忧愁,他微微垂下眼眸看着受尽委屈,不敢开口模样。
江淮是一脸大事不妙,他退后几步指着李怀霄道:“少摆出这副模样,搞得我欺负了你似的,熙宁,这种人最会装了,你可别信他。”
又来了,从小到大都这么恶人先告状,唐熙宁拍着他肩:“你较什么劲,与其在这折腾,不如早些回府,大殿之上那般莽撞,定国公不知还要如何生气呢。”
江淮是满不在意地摇头“切”了声,高高束起的马尾随之四处摆动:“何苦答应这桩婚事,你若怕皇命难违,我纵是拼了性命不要,也会为你争取。”
李怀霄听到这话才开口回击,他拂开衣袖压着怒气道:“公主的事有微臣,就不劳江大人费心了,微臣与公主的婚事乃皇上亲定,如若公主不愿嫁我,那也应该由微臣来说,微臣决不让公主为难。”
不提皇上亲定还好,一提江淮是便怒了,他收起吊儿郎当的笑容,冷脸凝视李怀霄:“你这厮好生让人气恼。”
“这话回敬给江大人。”
江淮是紧紧攥拳,满脸忍无可忍,他步步逼近李怀霄,眼中全是愤怒。李怀霄一语不发,亦是不满看着他,两人剑拔弩张,谁都不肯让步。
唐熙宁额角突突跳,生怕他们动手,她推着江淮是离开:“快回府吧,勿争口舌之快。知道你为熙宁好,可也要注重皇帝颜面,不怕治你罪。”
江淮是临走时愤愤看了李怀霄一眼,他凑近唐熙宁轻声开口:“你放心,你若不喜,我定不让你嫁与他。朝中形势多变,你和襄亲王要留心。”
江淮是看着吊儿郎当,颇为不靠谱,但其实他比唐熙宁虚长两岁,有些事拿捏的倒是极好。
唐熙宁送走他,才到李怀霄面前。她与李怀霄不熟,自然不可能像和江淮是那般打闹,只能端着。
“席间乃皇上赐婚,那手帕便当本公主赏与你擦汗的,既被江大人拿走便罢了。如若只这一事,本公主便告辞了。”
李怀霄见她欲走,连忙伸手要拦,可就在要碰到她手时及时收回,碍于礼节只能克制着。他言语间极尽委屈,只是眉梢微挑眼波流转,不知心中所思。
“是微臣失礼了,微臣知晓公主不愿成婚,明日自去告知皇上,是微臣人微言轻萤火之光,配不上公主明月之辉,请皇上为公主再寻良缘。”
唐熙宁闻言止步,他一口一个公主不愿成婚,其实他如此冷淡,是他不愿成婚吧。向来只有唐熙宁拒绝旁人,还无人敢拒绝她。
她退回去步步逼近,李怀霄只得连连后退,退到无处可退才红着脸偏过头
他紧绷身子不敢乱动,支支吾吾开口:“男女尚未成亲,公主确定要不顾礼制,不与微臣保持距离吗?”
唐熙宁闻言脸色讪讪,她抬手摸着额头叹息,实在不知如何作答,便干巴巴道:“不愧是礼部侍郎。”
她后退几步道:“抗旨死罪,拒婚的后果,李大人不妨再思量思量。”
“比起皇上,微臣更在乎公主意愿。”
“啊?”
这话倒让唐熙宁不解,可李怀霄坦坦荡荡不似作假,她问:“得罪本公主只是让本公主不快,得罪皇上不怕治你死罪?”
“请恕微臣僭越之罪。”
“说。”
李怀霄低垂着头,他手指紧攥衣角,眼中蓄起一层淡淡水气,柔声道:“微臣早年曾被公主搭救,如今能与公主成婚乃微臣福分,可若公主不愿,微臣怎会让公主不快?”
这话让她意外,原本似湖面般平静的眼眸泛起涟漪:“你说本公主搭救过你?可本公主及笄之年便前往安国为质,如今才得以归国,何时搭救的你?”
李怀霄睫毛轻颤,低声开口:“那是往年旧事,幼时微臣母亲惨死,少时父亲郁郁不闷身患重病。微臣实在无法便于大街求助,幸得公主搭救。只是未报公主之恩,公主便为质去了。”
“本公主不记得。”
“公主施救之人何其多也,对公主来说只是件小事,于微臣而言却是要记一辈子的大事。”
纵使他这么说,唐熙宁确实毫无印象,当年若有如此风清明月之人求她,仅凭他这相貌便足以让她过目不忘。
眼下局势紧张,她需要一个出身寒微的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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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打消皇帝忌惮,婚事是退不得的:“婚事乃皇上亲赐,你切勿轻举妄动,不然惹恼皇上,本公主也难以救你。”
冬夜天寒难忍,唐熙宁浑身泛冷,故而未等李怀霄开口,她便转身离去。
雪大天寒,踩在地上嘎吱作响,李怀霄静静盯着她远去背影,不多时身后走出一个侍从模样之人
侍从疑惑问:“主人为何答应成婚?主人曾告诉飞羽,两情相悦才可成婚。”
李怀霄轻拍他头,意味深长道:“日后你便知晓。”
飞羽迷迷糊糊点头:“好吧。”
李怀霄手指有些微凉,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便不由自主搓了几下:方才情急要拉她时,她的手好凉。不过她主动凑过来时,身上却好暖好香,眼睛也亮亮的……或许,成婚也不错,只是她好似不愿。
方才想还回去的手帕没给她本人,却被江淮是半路截胡,李怀霄望着纷扬飘雪不自由主想:今日雪大,不知她是否需要手帕擦雪?
没了手帕的唐熙宁只能徒手擦去脸颊落雪,她刚寻到自家马车,正欲上马却被一众侍卫拦住。侍卫个个严阵以待,唐熙宁顿感不对,她拉开马车帷幔,却未见父亲与小妹。
正当她茫然不解时,宫墙阴影处走出皇帝内侍,他随意拍拍手,侍卫才将襄亲王与唐熙歌押出来,完全不似亲王与郡主待遇。
唐熙歌满脸泪水,看着受尽委屈,她哭着叫了声:“阿姐。”
唐熙宁眉头紧锁,快速抽出身旁侍卫腰间佩剑,上前几步把剑架在内侍脖间
她直勾勾盯着内侍,湛黑眼眸透着瘆人寒意:“杨内侍何意?禁宫之中挟持亲王视同谋反,想让本公主亲手将你斩于剑下吗?”
唐熙宁拿剑的手沉稳有力,周身萦绕迫人威压,众人凝神屏气,毫不怀疑她真的会一剑斩杀杨内侍。
杨内侍风轻云淡笑了笑,他不慌不忙从身后取出圣旨,还拿着圣旨挑衅般地轻弹唐熙宁手中长剑,他的声音尖细锐利格外刺耳:“华晏公主莫怪,此乃陛下圣意。”
杨内侍拿出圣旨时,除唐熙宁以外的人都齐齐下跪,皇权至尊无上,纵使她心有不愿也要乖乖放下长剑跪地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襄亲王涉及通敌谋反,即日起府中男女一律收押,择日宣判。念华晏公主为质多年护国有功,不予惩处,钦此!”
唐熙宁知道她父亲不可能谋反,可皇帝亲下圣旨,她过多解释只会招来不快,甚至还会招致杀身之祸,她或许是襄亲王府唯一救星,只能含恨接旨,眼睁睁看着父亲与小妹被押。
襄亲王被带走时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声叮嘱:“熙宁,不用担心为父,护好自己。”
唐熙宁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生出无力与悲愤,她此刻的心情正如多年前襄亲王无法阻止她远赴敌国为质时一般。
七年前,景国式微需要一位质子保和平,皇帝膝下四子五女,无一人愿去。重担自然落在唐熙宁肩上,皇帝便破例将她从郡主升为第一公主。
可公主之福她从未享过,得到的唯有苦而已。好不容易归国,还要因猜忌下嫁,就连父亲也被诬陷关押,她的公主身份毫无作用,只是个连家人都保不住的牺牲品。
皇帝的一卷圣旨,就足以压得她跪在地上爬不起来。
众人皆随之离去,唯她一人跪在苍茫雪地间,雪花扑簌落下,她却恍然无觉。滚烫泪水夺眶而出,在凛冽寒风中渐渐凝固
她紧紧攥着手中那卷圣旨,心中惟有一个念头:我不认命,为质的七年里没认过,现在也不会认,将来更不会认!
她拉过身旁霁云吩咐:“皇上免除我的罪责,那我身边人亦无事。你速速去王府寻我母亲,母亲重病在床,切勿让她知晓父亲与小妹之事,瞒一时是一时。”
“是,公主呢?”
“本公主跪求皇上召见,我绝不信父亲谋反。”
4. 亲王通敌
飞雪飘了整整一夜,唐熙宁也跪了整整一夜。
深宫红墙被霜雪覆盖,地面积着厚实落雪,太监宫女神色恹恹,拿着笤帚清扫积雪,唯独绕开唐熙宁跪着的四方天地。
凛冽北风刮在脸上,好似钢刀擦过顿顿的疼。唐熙宁却毫不理会,她的眼神一直注视着正前方,注视着皇帝所在的宫殿方位。
过了许久,皇帝身边的小内侍才匆匆过来。唐熙宁想开口问他,却发现嘴巴张不开,外头天寒地冻,她这么跪了一夜,嘴上已然结了层薄冰。
小内侍神色漠然淡淡开口:“皇上朝政繁忙,怕是无空见公主,公主请回。”
唐熙宁微微垂下眼眸,她早就料到会是这般结果,只是不死心,偏要等上一等,明明知道会是这般托词,还是固执地想为襄亲王府求一个可能。
小内侍见她不开口也不走,只是摇摇头叹了口气:“罢了,公主愿意等便继续等吧。”
唐熙宁素来知晓皇帝仁慈下的狠心,她紧紧攥着冻得发疼的手,滚烫泪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融化唇上薄冰。
唐熙宁茫然无措,只觉眼前飘落雪花变得格外模糊,头脑也有些发昏。
序雪轩阳,宫内渐渐热闹起来,大抵到了早朝时刻,不时有朝臣上朝时路过唐熙宁,但仅是路过,并未多看她一眼。
她耳边萦绕着朝臣们的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襄亲王通敌叛国被押入狱。”
“襄亲王前段日子可是自请攻打安国,怎会通敌叛国?”
“详情不得而知,今日早朝要议的就是此事,马上便能知晓。”
“唉,可惜可叹可悲啊!”
朝臣们的低语一直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唐熙宁想告诉他们襄亲王没有叛国,也绝不会叛国,可她此刻什么都做不了。
宫内熙熙攘攘,朝臣们却从唐熙宁身旁匆匆走过,生怕恶事缠身。
在靴底碾雪的嘈杂簌簌声中,一阵脚步声却恰好止于唐熙宁身侧,那道身影主动在她面前停下。
映入眼帘的是身深红官服,唐熙宁正欲仰头去瞧,来者却先她一步,屈起左膝跪在她面前。
四目相对时,唐熙宁看清了对方眉眼,姿容如玉,朗目疏眉,一双丹凤眼不含任何情绪,瞧着冷淡疏离,来人正是昨夜与她定下婚约的礼部侍郎李怀霄。
李怀霄看到她脸上积雪时不由紧锁眉头,他从衣襟内取出一方手帕,轻轻为唐熙宁擦拭落雪,他的动作格外轻柔,生怕弄疼她似的。
唐熙宁此刻雪鬓霜髻,再是狼狈不过,她向来要强,微微偏头躲开李怀霄的手:“收起你这幅嘴脸,本公主不需要旁人可怜!”
只是她跪了一夜体力不济,声音细若蚊吟,李怀霄听得不甚清楚,只能凑到她面前问:“公主方才说什么?”
李怀霄靠近时带来浓浓暖意,还有股淡雅梅香。唐熙宁四肢僵劲,猝不及防被这点暖意包裹时,便想索求更多,她极力克制才不至被本能支配。
她重复着方才的话,这次离得很近,李怀霄听得清楚,他眼眸幽深低声道:“不是可怜,是心疼。”
他这次并未顾及挂在嘴上的礼制,单手扣住唐熙宁脸颊不让她乱动,要为她擦拭脸颊落雪,只是甫一接触,便被她滚烫脸颊烫到。
李怀霄眉心皱起,脸上流露出担忧与紧张:“公主,您有些高热,怕是染上风寒。早些归家吧,微臣会替您留意襄亲王一事。”
唐熙宁听到这话才定睛看他,她双眼通红,泪水凝在眼窝中几欲滴落。
“家?李大人觉得本公主还有家吗?我为质七年,我父亲为换我归国自请领兵攻打敌国,眼下我方归国,叛国谋逆的罪名怎就落在他头上了?”
李怀霄屏气凝神,一时并未开口,只是自顾自拿起手帕仔细清理她脸上雪花,又轻轻拂去她肩头落雪,这才恍然发觉她的大氅早被化雪淋湿。
“公主,眼下皇上怕是不愿见您,您这样不是跟他较劲,而是跟自己较劲,跟七年前那个愿意为国为质、愿意为皇帝伯父分忧的自己较劲。”
唐熙宁亦知皇帝不会见她,可她就是想赌,昨夜她赌皇帝会顾及与襄亲王一母同胞的兄弟情谊,可一夜过去,皇帝也未见她。此刻她赌皇帝会顾及自身名誉,顾及帝王仁慈之名愿意见她,可依然没能等到召见。
唐熙宁跪的太久,头脑越发昏沉,寒风忽地刮过,她挺直的脊背摇摇欲坠时,跌入李怀霄温暖的怀抱。
李怀霄到底顾及着礼制,只是虚虚揽着唐熙宁,他大手覆在唐熙宁额间,感受到滚烫温度后焦急环顾四周,可惜四下无人。
不过也幸亏无人,李怀霄索性直接抱起唐熙宁,大步朝宫外走去,他心急如焚走得便更快,片刻便到了进宫坐的车马前。
李怀霄的侍从飞羽吊儿郎当躺在车马上,见李怀霄过来才端正坐姿,他大惊失色望着李怀霄,以及他怀中所抱女子。
“主人,您怎回来了?不上朝吗?不对……您怀中所抱之人不会是华晏公主吧?”
“勿说废话,还不掀开帷幔!”
李怀霄话语间尽显焦躁,声音也抬高许多,飞羽霎时被震住,他懵然点头听话掀开车马帷幔。
李怀霄将唐熙宁抱上马车,挑了舒服位置将她放下,手指却恰巧碰到湿透的大氅,他怕加重病情,只能闭眼将大氅解开放在一旁,又拿起被褥盖在她身上。
有了被褥遮盖,唐熙宁冻得发冷泛酸的身体才渐渐暖和起来,她发了高热已经神智不清,挣扎着要起身时,却被李怀霄按下,他难得神色漠然,语气冰冷,不似从前那般同她温声细语。
他似乎心有怒气,只是不知怒气冲谁:“公主,您原本就畏寒,倘若再回冰天雪地里跪着,怕是等不到皇帝召见便先……”
李怀霄顿了顿,到底还是把那句话咽回去,他闭眼凝神,再次睁眼时又恢复为往日淡定模样
他放低声音哄唐熙宁:“公主这样会弄伤身子,先回去治病。微臣会想法子,也会为您留意朝堂局势,先按耐下来,从长计议好吗?”
唐熙宁知他言之有理,她迷迷糊糊想要答应,李怀霄却以为她还要出言拒绝,直接一个手刀劈下把她劈晕:“冒犯了,公主。”
唐熙宁高热不退,怕是要大病一场,李怀霄下马车交代飞羽:“先把公主送回公主府……不妥,公主府可能会被监视。将公主送回我们不常住的那处宅子,然后找大夫治病,要快!”
李怀霄说罢便急匆匆离开,飞羽忍不住提醒:“主人上朝怕是要来不及。”
“做好交代你的事即可,你此刻所需在意的人是公主。”
“是,主人。”
刚走出几步,李怀霄想到不便之处,他又停下嘱咐:“你身为男子到底不便,找几个丫鬟好生伺候公主。”
“是。”
飞羽办事李怀霄向来放心,他嘱咐完便紧赶慢去上朝,终究还是迟到片刻,不过皇帝今日有重大事宜处理,无人在意他来迟,只是依律罚俸。
皇帝高坐朝堂之上,他眼神锐利,环顾朝堂众人沉声道:“襄亲王通敌叛国之事,想必你们已然知晓,今日早朝便议此事,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皇帝开朝便直奔此事,开口便定下罪名。朝中大臣人心惶惶,有些将信将疑不敢直言,有些不信只敢小声议论,一时之间无人出声回应。
李怀霄虽为文官平素鲜少与襄亲王接触,但朝堂之上听过襄亲王高论,知晓他是个为人刚正爱民惜民之人。
他一诺千金,既已答应公主,此时纵是触怒龙颜丢掉头上官帽,也要为公主赴汤蹈火,不过言辞之间倒要慎重
他高声直言:“陛下,臣虽为文臣,鲜少与襄亲王这类武将接触。但去年黄河治水,襄亲王领命前往,一路之上亲力亲为,百姓对其赞不绝口。今年自请率军攻打安国,不足半年便直指安国都城,恕微臣僭越,襄亲王通敌叛国一事可有确凿罪证?”
李怀霄掷地有声言辞恳切,他话音刚落地,江淮是也随之站出:“臣附议!”
二人皆是少年朝臣,此刻不惧龙颜,引得不少人共鸣,襄亲王平素为人和善,不少朝臣亦纷纷站出:“臣等附议!”
附议之声响彻大殿,皇帝扫了一眼为首的李怀霄,又扫过他身后附议众臣。皇帝不怒自威,周身萦绕着迫人威压:“左相,你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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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亲王叛国一事说个清楚。”
左相随即站出,将罪证一一亮出,朗声道:“方才李侍郎提到黄河治水,那便先说此事。黄河横跨冀、衮、青三州,三州刺史联合上书控诉襄亲王治水期间大肆敛财,中饱私囊,朝廷所拨赈灾款甚至于襄亲王府中找出百余万两。朝堂赈灾款皆有特殊记号,一查便知。”
“此乃贪污之罪。”
“襄亲王为早日接华晏公主归国,自请领兵攻打安国无错,如今公主归国,他虽交出兵符,可交的却是造假兵符,昨夜被御史台发现。伙同他造假不报的兵部尚书已然认罪,造假兵符诸位亦可自行查看。”
“此乃谋逆之罪。”
“叛国一事,襄亲王早与敌国将帅暗通款曲,两人通信文书亦被军中将领韩征锋老将得之,来往书信均在我手,信上甚至定下攻打我国、助力襄亲王夺得至尊之位的时刻,诸位可自行看个明白。”
“此乃叛国之罪。”
一连三条罪名,所涉证物李怀霄一一看过,证据确实严丝合缝,方才附议之臣亦都噤声不再言语。
皇帝垂头长叹,他望向殿外,眼中蓄满泪水,神情失落孤漠:“他虽同朕一母同胞,但通敌叛国之罪板上钉钉。朕断断不能容他,明日正午闹市斩首示众,警醒世人,任何敢叛国之人皆此下场!不可饶恕!”
散朝后李怀霄随众离开,只是一路上他都心事重重:“公主的病不知如何,倘若再叫她知晓襄亲王之事,恐怕她这一病要许多时日方能好。”
李怀霄回到宅院后,唐熙宁还在昏睡,床前几个丫鬟皆一脸为难,他问:“何事?”
“大人,公主她……喝不下药。”
李怀霄凑近打量唐熙宁,她额间生了层细密汗珠,满脸通红眉头紧锁还一直梦呓。见唐熙宁如此,他心里又急又恼,只能克制着挥挥手:“下去!”
丫鬟们从未见过李怀霄疾声厉色,个个战战兢兢连忙离去。
李怀霄亲手擦洗帕子放在唐熙宁额间,又去煎药,喂一半撒一半地让唐熙宁喝下,他衣不解带照顾唐熙宁一整日,可她依旧未醒。
李怀霄心急如焚,忙去询问大夫,得到无大事的回答才放心。他本想彻夜守着唐熙宁,可劳累一日,实在撑不住便靠在床榻浅眠。
“醒醒,李大人?”
再次醒来时是被唐熙宁戳醒的,她似乎靠的很近,身上那股香气在李怀霄鼻间挥之不去。
李怀霄睁眼后,惊觉自己披头散发趴在床榻上小憩,他正欲抬头起身却只觉有阻力,发丝似乎被压到了,他后知后觉压到发丝的是唐熙宁的手臂。
李怀霄脸颊红了大片,他满脸羞窘低声开口:“公主,您压到微臣的发丝了。”
没能等到发丝上的手臂挪开,反而看到唐熙宁无力嗫嚅唇瓣,她露出的脖颈白皙脆弱,眼睛也带着血丝,瞧着颇为虚弱。
“本公主浑身无力,劳烦你帮我移一下。”
李怀霄茫然点头,他到底没好意思碰唐熙宁,便取出手帕放在她手臂上轻轻拿开:“微臣失礼,让公主见笑。”
“无妨,我父亲之事如何?”
李怀霄眼眸微沉,他顾及着唐熙宁身体,到底不想将襄亲王即将斩首之事和盘托出,他静默片刻,拍手示意院外丫鬟端药。
丫鬟端药进来,准备伺候唐熙宁喝下。唐熙宁未得到答案,只是固执望向李怀霄,李怀霄微垂眼眸,无奈搓着手心。
“公主,您先喝药,喝完微臣再告诉您。”
“罢了,你走吧,本公主清楚了。”
唐熙宁看他的态度便猜了个清楚明白,她掀起被褥蒙在头顶,不愿让他人看到她脆弱流泪的模样。
李怀霄知晓她需要独处,便将药碗放在一侧:“公主聪慧,朝堂之上证据清楚明了,此事已无转圜余地,明哲保身才是。药是温的,公主记得喝。”
李怀霄说罢便轻声离去,他刚要关门便被唐熙宁叫住,“等等,”她声音闷闷的,想来心里难受至极,嗓音也略有些哑,“行刑地点及时间是?”
“明日正午,闹市。”
“皇上去吗?”
“去。”
5. 闹市斩首
次日,闹市。
大雪纷飞仍有许多百姓前来观看行刑,闹市嘈杂纷乱议论不休,两道低调打扮的人影隐于熙攘人群中。
素白面纱遮去唐熙宁大半张脸,却遮不住眼睛,她的眼神片刻不离闹市正中囚笼,一直注视着颓唐坐于笼间的襄亲王。
仅一夜光景他便满头白发,瞧着苍老许多。唐熙宁紧紧扣着手心,才不至冲动上前。她虽不信父亲会叛国,但眼下也无力挽救,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拼死保下母亲与小妹。
雪大天寒,一阵冷风刮过,她不由战栗起来。一旁静静陪伴的李怀霄替她拢了拢大氅。
他垂眸低声问:“公主又是何苦,明知无法挽救还是要来,到时看到至亲之人沦为刀下冤魂,不过是自寻苦恼。趁还未行刑,您不如早些回府。”
李怀霄温声细语,对她也格外关照,可听到这些劝导,唐熙宁就格外烦躁,她侧身避开李怀霄给她拢大氅的手,寒声问:“李侍郎又何苦来?怕本公主晕倒吗?”
李怀霄识趣住了口,淡然望向远方。又是这副淡然模样……可看着淡漠,做事却总为她考虑,唐熙宁总觉他别有用心,一瞬不转盯着他想看透他。
李怀霄倏然垂下眼眸,他不由轻笑,微微勾起唇角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公主是在思索微臣为何对你好吗?”
如此直接倒让唐熙宁惊讶,她唇角轻扬,梨涡浅笑:“本公主不该怀疑吗?我不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好,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李怀霄眯起眼睛,不疾不徐开口:“微臣以为那晚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看来公主并未将微臣的话放在心上。”
那晚?赐婚那晚吗?
唐熙宁倏然想到李怀霄曾说被她搭救过,应是想报当年恩情。可她竟毫无印象,她不记得自己曾搭救过这么一个清风霁月的人。
她上下打量李怀霄,试图从他眼里瞧出些别有用心,可李怀霄望向她的眼睛澄澈明亮,不含任何杂质,似乎并无他念。唐熙宁心中存下疑影,不过此刻不是关心此事之时。
午时一到,狱卒便驾囚车游行示众,百姓得知襄亲王叛国一事,个个心有怒气,顿时骂声四散,对其指指点点,更有甚者拿烂白菜臭鸡蛋往笼中砸。
隆冬大雪,襄亲王却只穿着件单薄囚服,鸡蛋砸到他头上后崩裂,蛋水顺着脸颊往下滴。他蓬头垢面却坦坦荡荡,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竟敢通敌叛国,还是堂堂亲王,我呸!”
“原本还因你自请攻打安国感到敬佩,如今看来,怕是那时便起了歹心。”
“通敌之人皆不得好死!”
咒骂声不绝于耳,唐熙宁不愿听,可那些话总往她耳中钻。百姓实在太多,此刻已然围得水泄不通,故而游行得很慢。
大概是父女连心,襄亲王一眼便于人群中看到唐熙宁,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才有所动容,他双手死死抓住囚笼,越过人群望向她时说了几个字。
百姓骂声冲天,其实根本听不到,但唐熙宁却认出唇语,因为那是他常说之话。
少时,父亲总为国征战,每每领兵出征,他总是嘱咐唐熙宁:“宁儿,要照顾好母亲和小妹。”
这次也依旧是此话。
可这次他不再是那个戎马半生军功赫赫为人称颂的襄亲王,而是通敌叛国为人不耻的罪人。
唐熙宁颔首表明了然,可襄亲王毫无血色的唇瓣还在一张一合,似有话未说完,她不通唇语,仔细辨认好久才认出那句是——
“父亲没有!”
没有通敌叛国!
得到父亲的回答,唐熙宁再也坚持不住,她不由眼眶一湿,险些哭出声来。囚车越走越远,这恐怕是她此生最后一次见父亲了,她下意识去追,却被一双大手拦住,李怀霄紧紧扣着她不让她上前。
他低声提醒:“疯了吗?那是囚车!”
唐熙宁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低头掩饰不再去看。周围百姓见她情绪高昂,皆回头看她,好在她戴着面纱不至被轻易认出。
周围叫骂冲天,李怀霄只得低头凑近唐熙宁:“公主执意来此怕不止是为了再见襄亲王吧,欲谋之事,此间已有妙计?”
李怀霄此人多谋善虑,没必要拐弯抹角,唐熙宁索性直说:“本公主问你皇上今日是否会来此地时,李侍郎不就猜到了吗?皇上素来注重名声,本公主今日就用名声保住母亲与小妹性命。”
闹市游行一圈已然到行刑时刻,唐熙宁原本想在此地看行刑,时刻警醒自己切记大仇,可真到此刻却犹豫不决,她身为人女到底不忍。
思及此,她寻到一处偏辟地静静等待。午时三刻,雪越来越大,百姓呼声也越来越高,她心下茫然,只能盯着街角古树看,树枝积着残雪,压得枝头摇摇欲坠,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寒风袭来,残雪扑簌掉落,唐熙宁眼泪也随之掉落。
行刑完毕,百姓瞬间高涨,个个兴奋异常。他们以为自己是正义之士,可在唐熙宁心里,他们与杀害她父亲的刽子手毫无区别。
片刻后,皇帝御驾降临,内侍尖利嗓音响彻街头:“皇上驾到——”
百姓纷纷下跪迎接,唐熙宁亦随人群跪下,但远没有他们惊讶,托了李怀霄这个礼部侍郎的福,她早早便知晓皇帝会来。
皇帝亲临闹市,无非是警醒世人,再意气激昂谈些见解罢了。皇帝边说边落泪,实在是对那个一母同胞的兄弟叛国的愤恨无奈。
只是唐熙宁一字都未听进,等到皇帝讲完准备离开之际,她便于人群站出:“请皇上留步,华晏有话要说!”
为质有功的公主一朝沦为叛国罪臣之女,还于大街之上直拦皇帝,皇帝脸色一沉,显然没料到她会出现在行刑地。
皇帝本不想见她,此刻却被当众拦下,他心中再不快,众目睽睽之下还是要留有颜面。
唐熙宁行了大礼,她俯首跪地并未起身:“按景国律法,通敌叛国死罪,犯此罪者游行闹市当众斩首,父母及妻皆处死刑,子女及近亲皆流放三千里。”
“原本华晏也是要被流放的,可皇上仁慈,顾及华晏曾为质七年的微末功劳特赦。如今罪臣已死,华晏斗胆求皇上开恩,看在华晏为国尽心尽力的份上,饶恕我母亲死刑,饶恕我小妹流放之罪。华晏愿代之受过,无论死罪亦或流放都绝无怨言。”
唐熙宁这话既夸赞了皇帝,又陈了自己的情。她素来知晓这位皇帝仁慈之下的雷霆手段与心狠手辣,唯有在天下人面前求情,才可能为家人换来生机。
只是皇帝尚未开口,身旁左相倒是先行动,他慈眉善目笑眯眯道:“来人,还不快将公主请起来,公主为国献身多年,自是可免除罪责,此乃皇上仁慈。可皇上仁慈归仁慈,通敌叛国却非小事,有道是法不容情。”
唐熙宁知道左相是个老狐狸,也知他是皇帝近臣,可她今日定要为母亲小妹赢得生机,怎会给他讲话机会,她直接打断左相,话语直指皇帝。
“皇上,华晏未开口求过您什么,亦知此次请求过分,可您就看在华晏为质七年,上不能为母亲尽孝,下不能为小妹遮风的份上,饶恕她们吧!”
唐熙宁满脸诚挚,欲语泪先流,谁看到都不禁为之动容,如今她虽沦为罪臣之女,可为质七年受尽苦楚的功劳却不可磨灭。再者周围皆是百姓,众目睽睽之下皇帝焉有拒绝之理?
这便是唐熙宁的高明之处,亦是阳谋的无解之处。皇帝明知她在百姓面前跪地求情是局,但明知是局却不得不入,因为他确实要维护帝王声誉。
如果拒绝,那他在天下人面前就会成为一个,有需要时将人奉为至宝,不需要时弃如敝履的寡情少义之人。
可是答应,他依旧是仁慈宽厚的帝王。
不过是饶恕两个掀不起风浪的女眷,皇帝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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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想去,最终还是允了
他大手一挥随意道:“罢了左相,法外亦有人情,便依熙宁。熙宁,日后你便权当没有这个父亲,你的公主身份仍在,不必担忧,你大婚之日,朕当亲往。”
唐熙宁得到保证忙磕头谢恩:“谢皇上,皇上仁慈宽厚,此乃我景国之福!”
闻言百姓皆纷纷附和,皇帝听后淡然一笑,起驾回宫,这正是他需要的,也正是他想让世人说的。
皇帝离开后,周遭百姓也纷纷离开,唯独唐熙宁还跪在地上。旁人道她诚心谢恩,可她此刻跪的是她父亲,是那个上阵杀敌的将军,是那个绝不会叛国的襄亲王。
霜雪越下越大,凛冽寒风刮得人生疼,李怀霄上前几步拉起唐熙宁:“好了公主,跪的时间过久,旁人会起疑。”
唐熙宁顺势站起,她望向行刑台那抹血色,看了好久才转头欲走。只是蓦然瞥见一道人影,那人等了许久,估摸着是找李怀霄的。
唐熙宁颔首示意走远了点,给李怀霄和那人留下地方,那人朝她行礼后就拉着李怀霄说东说西,见李怀霄心不在焉还锤了他一拳:“你怎忧心忡忡的?”
李怀霄心思早已飞远,模模糊糊听到他的话,顺着说:“公主一直在外受冻,身体怕是吃不消。”
“啊?你忧心的是这个?我还以为你忧心与公主的婚事,怕自己仕途断送。依我看,不如趁还未成亲及时退掉婚约,省得日后官途不畅。”
李怀霄这才回过神,他凤眸微挑,眸底幽深晦涩,神色漠然地看着楚南昭:“公主此刻无依无靠,日后怕是更为皇上心病,若因怕官途不畅便与她取消婚约,那还有为人底线吗?再者我若退了婚约,日后他人又该如何看待公主?”
楚南昭瞟了唐熙宁一眼,压低声音道“公主确实风华绝代,可你不像沉迷美色之人。这么护着,真被迷倒了?”
“越说越放肆,赐婚之日,公主都不嫌我出身寒微,如今我怎能弃她不顾?”
“你就是太守礼制固守原则,如何退不得?”
“不止是因为礼,还有……”
李怀霄一时气急便说得多了,意识到失言后便顿住,楚南昭不解问道:“还有什么?”
“公主还要喝药,日后休要再提退婚之事!”
李怀霄说罢便朝公主走去,楚南昭见他头也不回离开,只叹气道:“明日不就是大婚之日嘛,哪来的日后,过了今日我便是想提也提不得。”
“不对,公主还要喝药?你怎知她要喝药?不是还未成亲吗?”
李怀霄快步朝唐熙宁走来,他唇角微扬,方才之事仿若全然未放在心间,也完全不像方才那个周身透着冷意的人。
“公主,回府吧”
唐熙宁面色如常,淡淡说了个“好”字。
其实他们的谈话,她都听到了,她从小耳力便远超常人,虽隔得远但也依稀听到了些,只是她便更疑惑,她与李怀霄相识不过两日,他这般护着实在奇怪,寻常人遇到这事,怕是早寻借口退婚了。
只是疑惑归疑惑,她到底没问出口,毕竟李怀霄对她而言,很有利用价值。至于他护着她的原因,暂时不重要,能达到她的目的就好。
初见时李怀霄击杀刺客的动作凌厉有劲,显然不似寻常文臣,如今又对她百般照顾,此人真是疑点重重。
其实唐熙宁也有私心,她总觉李怀霄很熟悉,给她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而且李怀霄说曾被她搭救过,她多年前在安国确实搭救过一少年郎,那少年为报恩情便寸步不离保护她,只是整日戴着面具不肯示人,后来离她而去不知所踪。
唐熙宁总觉李怀霄的温柔体贴与那少年如出一辙,可那少年是安国人,李怀霄是景国人。
唐熙宁摇摇头压下此念,她从前跟随父亲施粥救人,路遇可怜百姓也会相助,许是何时搭救的李怀霄吧。
6. 拜堂成亲
大婚之日刚过卯时,天还未亮唐熙宁便在鞭炮声和嬷嬷叫喊声中醒来,她迷迷糊糊地被拉到妆奁前梳发。
嬷嬷们是皇后派来为她大婚之日梳妆的,她们都是宫中老人,做事格外利落,不消两炷香便为唐熙宁清理好面容,梳好发髻戴上凤冠。
“婚前绞面开脸,婚后情意缠绵。公主,老奴为您绞面。”
唐熙宁看着手拿细线的嬷嬷,微微颔首示意,点头时凤冠珠翠随着动作发出清脆响声。
嬷嬷能说会道,她眉开眼笑乐呵呵说:“珠翠哗啦响当当,幸福美满喜洋洋!”
“多谢嬷嬷。”
唐熙宁依礼致谢,只是心中并无向往。她与李怀霄不过是皇帝强行赐婚,并无感情也从未相处过,日后还不知如何呢。
嬷嬷到底在宫中多年,察言观色本事极高,见唐熙宁兴致不高便不多言语,只静心绞面,绞完面拿起铜镜放在她面前:“公主可还满意?”
镜中那张小脸未施粉黛却不失艳丽,一双含情狐狸眼明艳勾人,轻笑时梨涡荡漾开又添了些灵动,不失少女烂漫。
“嗯,上妆吧。”
趁嬷嬷们上妆时,她索性闭眼小憩,再次醒来外头已然天光大亮,甫一睁眼便看到支着下巴笑意盈盈看她的小妹。
小妹见她醒来便想伸手抱她,但见她凤冠霞帔又止住手:“罢了,怕弄皱阿姐婚服。”
唐熙宁见她犹犹豫豫,索性牵住她手。眼下时辰尚早,小妹早早过来还有些睡眼惺忪,但依旧片刻不离地盯着她看
她捏了捏小妹脸颊:“怎么,没见过阿姐?”
“阿姐今日实在漂亮!”
“难道阿姐先前便不漂亮?”
“阿姐日日都漂亮,阿姐最漂亮了!”
“布谷布谷——”
唐熙宁正想说些什么打趣她时,只听屋外传来几声布谷鸟叫,那是侍卫影从的暗号。
只是嬷嬷们还在,说话难免不便,唐熙宁找了个姐妹说体己话的借口,又赏些银钱让她们去屋外候着,嬷嬷们得了赏钱个个喜笑颜开,也乐得清闲自在。
刚打发她们离开,一道黑影便利落翻窗进屋,影从急报:“公主,那日放走的黑衣人实在狡诈,他多次绕路,是以影从来迟,黑衣人最终去的是左相府。”
“左相?”
虽在意料之外但也合情合理,左相是主战派,且背靠皇帝,刺杀幕后主使是他,也不算太意外。只是归国之路接连刺杀三次,可见他出手狠辣心思深沉。
唐熙宁思索如何对付他时,骤然听到泣声,一回头小妹已然哭成泪人,也是,她小小年纪便经府中大变,此番听到刺杀幕后主使是左相,心里已觉山穷水尽,便止不住哭泣。
唐熙宁知她心中委屈,轻轻为她擦去泪水:“想哭便好好哭一场,就当是送阿姐出嫁不舍。”
闻言她哭得更厉害了:“阿姐,我舍不得你。还有母亲,母亲知晓父亲之事,恐怕病要越发重了。”
唐熙宁长叹口气,她温柔抚摸小妹脸颊安慰:“阿姐下跪求见皇上那夜,霁云原想跟着我,但我让她去照顾母亲了,你别怕,母亲定然无事。”
小妹点头应下,正欲开口时,嬷嬷轻叩房门提醒:“公主,吉时将至,花轿来了。”
小妹抿去泪水,将手中团扇递给唐熙宁,咧嘴笑道:“阿姐大婚之日,熙歌哭哭啼啼实不像话。这团扇是我连夜做的,上绣并蒂莲,取夫妻同心永结连理之意,望阿姐婚后美满。”
团扇呈十二葵瓣形,丝绸制之刺绣装饰,扇柄又镶嵌玉石。玉石触手生温,手感倒是极好。
唐熙宁垂眸一笑:“好啦,你来送阿姐,不哭了啊。”
小妹点点头,牵着她去坐花轿。
冬日难得放晴,暖日微光下府中更显喜气,众人见她出门忙唱道:“新郎官来接亲咯,花轿要抬稳咯,新娘要坐稳咯,喜结连理生个胖娃娃咯。”
唐熙宁虽以团扇掩面,但还是趁乱悄悄放低了点,露出一双眼睛来。毕竟初次成亲,她还是很好奇的。
府外站着一众迎亲队伍,李怀霄骑着高头大马立于府前,大红婚服格外衬他,泼墨长发高高束起,双眼含情眉间含喜,饶是清冷凤眸都柔和不少,瞧着丰神俊朗。
不过匆匆一眼还未细看,唐熙宁便被嬷嬷拉上花轿,迎亲众人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大婚乃宫中操办,又按第一公主规格出嫁,故而场面格外盛大。一路红绸漫天、鞭炮阵阵,花轿所过之处皆落红绸喜糖,双倍嫁妆一直抬到城东,十里红妆都不足以形容。
鼓乐喧天中,花轿缓缓落地,轿夫扯开嗓子喊出清亮一声:“新娘新郎到!”
喜娘上前接出唐熙宁,用一段红绸连接她与李怀霄。李怀霄比唐熙宁高出许多,所以即使她以团扇遮面,只要眼神上瞟,便能看到李怀霄。
许是瞧见她的目光,李怀霄勾唇轻笑,略微俯身望向她,也不言语只是盯着她瞧,唐熙宁心下疑惑,她忙问:“本公主妆容有异?”
闻言李怀霄笑意更甚,他轻轻拂开唐熙宁额间碎发,抽手时手指若有似无划过她的脸颊:“公主云容月貌,并无异样。”
唐熙宁轻轻扬眉,潋滟眼眸满是不解:“既无异样,那你一直瞧着本公主作甚?”
李怀霄神色一顿,他尴尬摸着鼻尖解释:“方才说过,公主云容月貌,不由看久了些。”
唐熙宁天潢贵胄风华绝代,她乃亲王嫡女,自幼便集万千宠爱,礼乐射御、琴棋书画、诗词文学、刺绣女红样样精通。
她自幼便听惯赞美之辞,亦知自己貌美,故而听闻李怀霄此话,心中也无甚波澜
她正色道“走吧,莫让宾客久等。”
李怀霄微微挑眉,牵着红绸引唐熙宁往府中进。二人携手跨过府前驱邪火盆,府内铺着喜庆的大红锦褥,落脚时格外柔软。
李怀霄怕她摔倒,主动扶着她手臂,唐熙宁余光中见李怀霄满面春风,忍不住问:“李侍郎,你与本公主成亲,自会被安上罪臣女婿的名头,而我如今也只有公主虚名,于你仕途无益,本公主实在好奇日后你会不会后悔?”
李怀霄嘴角噙着浅浅笑意,他声音清朗有力,又带着些温柔:“是微臣应该担心,公主日后会不会后悔嫁我才是。”
“油嘴滑舌!”
“那还望公主日后不会嫌我厌我。”
唐熙宁发现李怀霄此人惯会避实就虚,她的试探被他的东拉西扯轻易化解,不过她并不急于一时,反正日后有的是机会。
大婚之日,帝后亲临,二人高坐正堂之上。李怀霄出身寒微,父母早亡,唐熙宁父亲问斩,母亲重病,所以今日他们只能拜皇帝皇后。
礼官见新人到忙说贺词,说罢才高声道:“一拜天地!”
二人牵着红绸转身跪拜天地,祈求庇佑。
“二拜高堂!”
唐熙宁对皇帝有怨,给帝后跪礼便僵硬许多,不过也无人留意。
“夫妻对拜!”
明明前两拜都很顺利,唯独到最后一拜,二人都拘谨起来,动作也格外不自然,对拜时甚至撞到彼此的头。
众人皆哄堂大笑,唐熙宁也闹了个脸红,她拿着团扇嗔怪地看向李怀霄,怨他不控制距离撞到她。
李怀霄被她头上凤冠戳得发疼,但见她似埋怨的一眼,不由笑出声:“公主莫怪。”
礼官朗声道:“礼成,送入洞房!”
他们被众人簇拥着进婚房,按理说接下来该闹洞房,只是考虑到皇帝在场,众人都收敛许多。
唐熙宁由李怀霄牵着领于喜床坐下,二人端坐床榻之上,一时之间谁都未开口。
唐熙宁只觉与她相牵的手越来越热,李怀霄手心好像出汗了,弄得她手也湿漉漉的,不知他是紧张的还是热的。
唐熙宁正想着,忽觉手背被水珠砸到,想着是汗水便未理会,只是汗水怎会落在手背?
她疑惑望向李怀霄,只见他垂着头,狭长眼睫沾着莹莹泪珠,竟是泪水。李怀霄凤眸微垂,平日瞧着清冷淡漠,此刻却主动袒露委屈,哭起来眼尾泛红,一副受伤模样。
唐熙宁心中一窒:他哭起来还挺漂亮的,不对,这并非重点。
她手忙脚乱去找手帕,可身边除却大婚红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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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无他物,思来想去只能干巴巴地将红绸递到他面前:“可是受了委屈?但大婚之日多少克制下吧。”
唐熙宁越说越觉不对,大婚之日哭泣,莫非是因强制赐婚委屈?
她心中也委屈,可她都没哭,他反倒先哭了?
唐熙宁撇撇嘴角,一改方才柔情软意,冷声问:“李大人哭什么?莫非对赐婚不满,觉得与本公主成婚委屈?”
李怀霄神色一僵,他从未想到能与公主成亲,一时激动便忍不住哭了,亦想借此示弱让公主心生爱怜,却没想到适得其反,让她误以为他是因赐婚不满委屈的。
不过他向来知晓自己的优势所在,他抬眸望向唐熙宁,刻意耷拉眼皮,此刻眼尾泛红眸中含泪颇显可怜。
他勾着唐熙宁注意,欲擒故纵道:“公主为何觉得微臣是委屈,而非其他?”
“不然你哭什么?”
李怀霄故意微睁双眼,将凤眸睁大些显得楚楚可怜,他循循善诱道:“可是不只有委屈才会哭啊。”
唐熙宁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他,脱口而出:“你我只是赐婚并无感情,你总不至于喜极而泣吧?”
终于引着唐熙宁想到此处,李怀霄缓缓靠近,拉着她手放于脸侧蹭了蹭,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她:“倘若微臣真心欢喜呢?”
李怀霄说话时眼底似有旖迷闪过,此刻他的瞳孔唯有她的倒影,她的视线亦完全被他的眼眸吸引。李怀霄眼瞳极黑,平时凤眸瞧着凌厉,如今眼底却夹杂柔情,以及她认不出的情绪。
她恍然发觉李怀霄眼睛好似大了些,便忍不住凑近仔细端详,连他方才的话都已然忘却。
“本公主记得你是凤眼啊,今日眼睛怎么圆溜溜的?”
两人距离颇近,近到李怀霄能清楚闻到她身上暗香,不是脂粉香,就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
唐熙宁捧着他的脸颊打量,纤纤素手格外柔软,眼神澄澈明亮不含杂质,李怀霄被她看得有些不自然,离她越近心跳便越快,他还是第一次离她这么近,耳根不免有些泛红。
唐熙宁看到后不解地伸手戳着:“你耳朵怎么红了?房中不热啊。”
明明是羞的,唐熙宁还以为他是热的,他勾唇轻笑无奈叹息:“我的公主啊,你怎如此迟钝?”
唐熙宁抿唇深思,她环顾婚房仔细感受:“确实迟钝,本公主至今都未觉得热。”
他说的感情,她说的感觉。
李怀霄忍不住扶额,微不可察叹了口气。唐熙宁见气氛不对,索性望向远处不再理他。
片刻后李怀霄从一侧取出食盒递来,他凑近唐熙宁贴在她耳畔轻语:“公主,微臣要去敬酒了,可能很久才能回来。嬷嬷说洞房前新娘不可饮食,但微臣怕公主饿,这是点心,饿了便吃些垫垫。”
灼热呼吸打在耳侧,唐熙宁不自觉往一旁移了移:“房中不是只你我二人,至于讲悄悄话吗?”
李怀霄轻笑几声,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凑的更近:“方才不是说了,洞房前新娘不可饮食,我叫你吃东西,可不就得轻声说嘛,不然上天会惩罚我的,公主也不忍心吧?”
李怀霄身上太热,贴着她时热气直面而来,唐熙宁略有些不自在,她推着李怀霄胸膛催促:“好了,你去敬酒吧。”
“微臣遵命!”
李怀霄走后,唐熙宁才觉放松,她早就饥肠辘辘,迫不及待打开食盒,食盒内是各式各样的精致点心。
她拿起一块蜜糖玫瑰奶酥糕,糕点清香爽口不腻,吃起来正好,像是八宝斋的糕点:“原本以为他这种人不懂女子喜好,没想到还挺有品味,都是我爱吃的。”
这八宝斋是京城有名点心铺,已经开了四五十年,唐熙宁幼时便总去八宝斋,只是那时母亲管的严,不许她吃太多甜腻的,所以她嘴馋了便会叫江淮是偷偷给她带些。
那时真是不知愁滋味,一转眼却已物是人非,唐熙宁吃着点心突然一顿
她暗道不好:“江淮是!”
“婚宴自是请了他,依他的性子定会来。待会少不了敬酒,可他本就对婚事不满,届时与李怀霄起了冲突该如何是好?”
7. 新婚之夜
华灯初上,歌舞升平。
皇帝皇后携手端坐高台之上,众臣宾客则按官阶高低陆续步入婚宴席。帝后亲临,故而席间气氛略显庄严肃穆。
好在帝后讲完大婚致辞便乘銮驾回宫,护卫安全的金吾卫也随之离开,众人才放开了点。
帝后亲临婚宴,故而参加婚宴的大臣不在少数,只是苦了李怀霄挨个敬酒,他纵使海量也招架不住这么多人。
敬到最后蓦然瞟到一抹蓝衣,那道熟悉身影正是唐熙宁的青梅竹马江淮是。席间众人皆笑颜满面谈笑风生,唯独他闷头喝酒。
江淮是年岁不大,与他同席的皆是青年才俊。众人见李怀霄过来纷纷起身敬酒,唯独江淮是低头不语。
众人皆知他与公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也都知晓赐婚之日他斗胆为公主拒婚之事,如今他这般落寞,又恰逢李怀霄敬酒,气氛一时紧张起来,他们都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了。
众人目光皆落在江淮是身上,他却好似浑然未觉,只顾闷头喝酒,就连站在他面前的李怀霄也置之不理。毕竟是大婚之日,多少要留些脸面,实在看不过去的只能干咳几声提醒。
“咳咳!”
江淮是这才回神,他举杯敬李怀霄,只是语气轻佻也并未起身:“哟,竟未瞧见李大人,失敬失敬。”
旁人皆改口称他驸马,唯独江淮是仍唤他李大人,在众人面前给他难堪。
只是李怀霄依旧神色淡淡,他俯身同江淮是耳语:“你对我心中有怨无妨,可你再如此下去,旁人该如何想公主,你全然不顾公主名誉吗?跟我走,有话与你说。”
江淮是听到公主二字才有所收敛,他尴尬摸着额头起身跟着离去。
二人到后院僻静地,李怀霄才朝江淮是伸出手,言语间毫不客气:“那日我要还给公主的手帕被你拿走了,如今我与公主成婚,你没理由留着,还我。”
江淮是不满地啧了声:“那李大人就有理由?也是……成婚了嘛,是借夫君身份问我要咯?”
他瞧着李怀霄,旋即嘴角扬起戏谑弧度,一字一顿道:“可惜,我今日没带手帕。”
闻言李怀霄那双平静无波的双眸泛起清晰怒意,他目光停在江淮是身上,语气格外凌厉:“撒谎,手帕被你贴身藏于衣襟内。”
江淮是没承认,反而变本加厉摊开双手坏笑:“那李大人来搜啊。”
李怀霄眼里流露出极强的攻击,他勾唇直视江淮是冷声道:“江大人还是亲手还给我比较好,我既有幸与公主喜结连理,自当爱护她随身之物,任何与公主有关的,我都会替她拿到。”
江淮是微微挑眉,绕着李怀霄上下打量:“在熙宁面前装得温柔良善,在我面前不装了?那你最好永远不要让她知道你这副嘴脸。”
“我在公主面前如何,不必同江大人解释。”
“熙宁自幼同我长大,我比你了解她的多,她最恨欺骗,你若一直伪装,怕是难得她欢心。”
李怀霄非但未生气,反而低声轻笑,他不耐打断江淮是:“如此,那便多谢江大人为我指点迷津,不过我与公主的事不劳你费心。”
江淮是循声望去,双眸沾染上凛冬寒意,语气冰冷桀骜:“不劳我费心,也要看你是否对熙宁上心。你若对她不好,我不介意上书请皇上解除婚约,大不了多立几个军功。”
江淮是乃定国公之子,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十八岁便随父出征,是景国最年轻的少年将军。如今战事纷扰,他若想立军功自是手到擒来。
李怀霄却不惧,他迎着江淮是目光一字一顿道:“我不怀疑江大人的能力,只是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江淮是嗤笑一声,取出衣襟内的手帕递给李怀霄,李怀霄顺手接过,只是手帕上残留着江淮是的温度,他只觉心中一阵难忍。
江淮是见他如此心情大好,他挑衅道:“我与熙宁青梅竹马,自幼一同长大,从小便护着她,所以她的手帕,我有十几条,你便留着这条好好欣赏吧。”
李怀霄紧咬牙齿,尽管心中嫉妒,面上也要维持正宫姿态。
他装作风轻云淡轻笑开口:“哦,是吗?那便多谢你这青梅竹马的曾经守护了。你还是回府好好欣赏你那十几条手帕吧,毕竟你以后也不会有机会再得到她的任何东西。”
李怀霄冷哼一声“盯上别人妻子的人会是什么好人?”
“那抢旁人妻子的人又是什么好人?”
两人怒目而视,谁都不肯让步,心中皆五味陈杂,被难以名状的情绪裹挟,只觉无比烦乱,以及对对方的愤恨。
他们这边剑拔弩张,唐熙宁那边亦不好过。
身为新娘不能出屋,头戴凤冠珠翠还得一直端坐,又无人同她作伴,她实在无聊,只能数婚服上坠着的珍珠。
婚服由宫中巨匠制作,做工精细雅致,其上以金丝细线绣制百鸟朝凤,又以东海珍珠镶嵌,珍珠颗颗饱满圆润,她伸出素手挨个数着,数得困倦才听到婚房嘎吱被人推开。
她抬头望去,只见身穿婚服的李怀霄迎雪而来,大红喜服还沾着点点雪沫。推门而入时,风雪扑簌飘来,冷风直往房中钻,他大手一挥关上房门,将冰雪隔于门外。
白日宾客众多纷纷扰扰,夜晚却独属他们二人,直到此刻唐熙宁才有空仔细端详李怀霄,他身形颀长,脊背直挺似劲竹,婚房烛光映在他脸上,更显眉骨高挺。
李怀霄脸颊泛红双眼迷离,瞧着醉了十成十。他晃晃悠悠坐于唐熙宁身侧,只是唐熙宁不习惯与男子如此亲近,便远离了些。
她刚移开就被李怀霄拉住,他的大手格外有力,让她不得动弹,因从外头而来还带着冰冷,覆在手上略感寒凉,唐熙宁不由抽着手,他非但丝毫不动,反而握得更紧。
李怀霄眼眸褪去清冷,带上先前从未见过的柔和,看着倒有些痴傻,与平时那个睿智驸马大不相同。
唐熙宁微微叹气:“罢了,本公主不与醉汉计较,只是你能不能挪一挪,很挤!”
李怀霄眼底漾开笑意,他拉住唐熙宁胳膊轻晃:“可微臣想挨着公主,公主讨厌与我亲近吗?”
唐熙宁长叹一声,她凤冠霞帔端坐一个多时辰,此刻又被挤到床角,脊背已经完全贴着床柱,手还被李怀霄紧紧拉着。
她无奈扶额:“倒不是讨厌,只是你被人挤到床角试试?”
李怀霄不语,只撇着嘴角看她,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似乎在耍酒疯。唐熙宁实在无法,只能像哄孩童似的哄他,她放轻语气温柔开口:“好啦,往中间坐坐好不好?”
李怀霄听话点头,只是依旧牵着她手,拉着她一同移开,不至挤在床角。唐熙宁看他双眼朦胧忍不住道:“本公主看你真是醉了,醉了便早早安歇吧。”
“不要,还没喝合卺酒,喝完再安歇好不好?”
李怀霄尾音上扬语调轻柔,明显是在学她方才哄他的语气哄她,好似牙牙学语的孩童。
唐熙宁瞬间警铃大作,她总觉李怀霄虽然喝醉,但言行举止仍很精明,她捧着李怀霄的脸仔细打量:“你真的醉了,还是装的?”
李怀霄微皱眉头,不老实地蹭她手心。他方从外头进来,脸颊泛着凉意,不过却很柔软。
“公主,微臣没醉。这可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大事,你就疼疼我吧,我保证喝完合卺酒就歇息。”
李怀霄轻声细语,像是撒娇又像是在哄她,唐熙宁始终无法将面前这个委屈可怜的驸马,与前几日那个清冷却不失温柔的文臣相联系。
“原来你喝醉后是这样,真好奇你明日酒醒是否还记得今夜的话,如果你忘了,本公主倒不介意提醒你,看你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定然有趣。”
“那可以喝合卺酒吗,公主?”
唐熙宁见他纠缠不清,只得倒合卺酒哄他。李怀霄主动凑过来交杯,那张俊颜渐渐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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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到最后只能看到他的含情凤眸。
他垂眸轻笑,淡淡呼吸声打在唐熙宁脸上,唐熙宁顿觉羞窘,仰头喝尽合卺酒放下手臂。李怀霄喝完脸颊更红,醉的也更厉害。
新婚之夜夫妻自当圆房,可唐熙宁对他并无感情,不如此刻一并说清楚,与他约法三章:“你我只是皇上赐婚,并非自愿成亲,所以要约法三章。”
李怀霄醉意醺然懵懂点头,唐熙宁微勾唇角:“算你识相,第一,婚后你我分房而居互不相扰。”
“第二,婚后本公主做何事,你皆不许过问。”
“第三嘛……你我并无感情,日后若要和离,本公主放你自由。”
李怀霄微垂眼眸,无意识摩挲着环指,他思索良久闷闷应下:“前两条微臣自当做到,至于第三条……”
他眸色微暗,眼神晦涩难懂,有些欲言又止,许久才颤着声音应下:“微臣不会和离,若公主日后想和离,那微臣……自当同意。”
“你既答应,那今夜便分房睡吧。”
李怀霄并未动作,只是微撇嘴角,换上委屈巴巴的模样,他靠在唐熙宁肩窝上放软语气:“我的公主啊,你可怜可怜我吧,新婚之夜分房而眠,旁人会对我说三道四的,肯定要说我不受公主宠爱。”
“公主,你宠宠我吧。”
这是撒娇吗?
李怀霄言语时灼热呼吸喷洒在她侧颈,她心里隐隐不安,总觉自己被牵着走了,不过他确实言之有理,毕竟皇上赐婚,新婚之夜分房而眠确有不妥。
“好吧,那今夜便允你与本公主同榻而眠。”
李怀霄闻言轻勾唇角,他笑得温和却带着一丝脆弱,他醉意醺醺已然双眼迷离,却仍一瞬不转盯着唐熙宁。唐熙宁原想劝他歇息,但不由起了私心。
她嫁于他,一方面是因为迫不得已,另一方面又正好需要借助他调查父亲之案,毕竟她现在只是名头上的公主。
可他愿意娶她,似乎有些说不通,若说是为了报答搭救恩情,那应该也没人愿意拿官途做赌。
或许能趁他喝醉问个清楚明白,她直视李怀霄眼眸问:“你愿意成亲,只是为报搭救之恩吗?还是别有所图?”
李怀霄醉眼朦胧,瞧着又乖又听话,但这种人也最狡猾,他不答反问:“那么公主又为何答应嫁我,我只是一介文臣,难道公主也别有所图?”
唐熙宁确实别有所图,只是不能直接同他言明。她犹豫的刹那,李怀霄紧接开口:“微臣选择公主,正如公主当日坚定选择我是一个道理。”
李怀霄眼神灼灼如有实质,唐熙宁反倒更羞窘,她心虚地摸摸鼻尖忽略此话。正因心虚偏头,才未看到李怀霄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
唐熙宁见直接追问无法,只得同他示弱,她轻叹口气佯装心中难忍:“唉,你总是这样避实就虚,难道一句知心话都不愿与我讲吗?”
李怀霄可没有早早亮底牌的习惯,他小声嘟囔着:“是不是有秘密,公主便会对我好奇,便会时时留意我?”
“若有秘密,便自生迷人之处,自会引人注目,可若只有秘密……”
“那微臣不说了,来日方才。”唐熙宁还未说完便被李怀霄打断,只听他迷迷糊糊道,“日后公主需要微臣做什么,尽管吩咐。”
“本公主话还未说完!”
唐熙宁见李怀霄不回应,低头一瞧发现他呼吸平稳均匀,已然靠在她肩上熟睡。
唐熙宁无语凝噎,她凝神片刻摇摇头,反正日后有的是时间,何必急于一时。
她今日起得格外早,此刻眼睛酸涩异常困倦。可惜李怀霄已然熟睡,唐熙宁托着他的脑袋才在不惊扰他时起身,她本想在地上铺下被褥让李怀霄歇息,可他实在太沉无法挪动,只能任由他睡在床榻上。
唐熙宁卸下凤冠,沐浴后已入深夜,临睡前看到床榻内缩起的李怀霄有些于心不忍,便分了被褥为他搭上。
8. 进宫面圣
雪霁初晴,冬日暖阳透过窗柩照进房中,温热微光撒在脸上,照得人暖洋洋的。院外树枝落下几只麻雀,吱吱啾啾叫个不停。
叫声传进房中,吵得唐熙宁困意全无,她下意识要伸手揉眼,却发觉掌心下是一具温热躯体,甫一睁眼便发现自己窝在李怀霄怀中,手还不老实地搂着他的腰。
唐熙宁睡相一贯不好,没成想夜晚竟钻进他怀中。不过想来也正常,她向来畏寒,李怀霄却格外体热,想必是夜半朦胧时被他的体温所吸引。
唐熙宁暗自腹诽:也不全怪我,他体温偏高,我钻进他怀中完全是被他引的。
被衾内暖烘烘的,被外却泛着凉意。唐熙宁不愿起身,但此刻窝在李怀霄怀中过于暧昧,她尴尬移开手,小心翼翼地慢慢往外撤。
好在李怀霄没什么动静,估摸着还没醒,并未察觉她的动作。
好不容易从他怀中撤出,唐熙宁暗自松了口气,头顶却传来一声轻笑,她顿感大事不妙,抬头时正好对上李怀霄的戏谑眼神。
不知李怀霄有没有注意到她缩在他怀中情形,唐熙宁莫名有种被撞破之感,她装作自然开口:“何时醒的?”
李怀霄微微挑眉,笑得意味深长,他不答反问:“公主希望我何时醒的?”
李怀霄这人就是不老实,总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还总要反问。唐熙宁眼睫轻颤,有些羞恼:“本公主在问你。”
闻言李怀霄才收起戏谑神情,他眸光轻转,似在思考此问,又似在思索如何回答,他幽幽开口:“公主醒时我便醒了。”
那她方才动作定然都被看在眼中,他肯定还知晓她钻进他怀中了。
唐熙宁不免脸颊泛红,可纵使她睡相不好,他也并非全然无错,明知她会尴尬,还是一言不发装睡,一直装下去倒也算为人考虑,可又故意让她发现他醒了,让她知道她的动作都被看在眼中,实在坏心眼。
唐熙宁脸色涨红,实在没脸见人,只能转身背对李怀霄叹气。
房中太过安静,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与心跳,唐熙宁尴尬起来便格外多话,她随意找了个借口打破沉默:“本公主先起身,你不许乱看。”
她背后才传来李怀霄轻笑,以及窸窸窣窣的翻身声:“好,微臣绝不越界。”
唐熙宁起身后召丫鬟为她洗漱梳妆,新婚次日要入宫面圣,服饰头饰要求繁琐严格,自当谨慎以待。
婚后不同往常,也不便梳从前发髻,丫鬟为她梳了端庄稳重的凌云髻。婚后面圣自若戴步摇发簪便太过小气,就按公主礼制戴上凤冠。
鎏金凤冠采用点翠工艺,蓝色翠羽与自然垂下的金链相互映衬,其间镶嵌各类珍稀宝石,既稳重又不失少女灵动,而且这顶凤冠还是她父亲专为她打造的。
唐熙宁想起父亲便心下怅然,想到面圣便更觉头疼,她对皇帝仍有怨气,届时少不了逢场作戏。她为质多年早已习惯虚与委蛇,只是不免心力交瘁。
思及此她蓦然想到婚后面圣,皇后可是要遣嬷嬷拿落红帕,可她与李怀霄并未洞房,何来落红帕?
唐熙宁心里烦忧,梳妆完毕朝丫鬟挥挥手:“先下去吧,本公主有话同驸马讲。”
“是,公主。”
待丫鬟关上房门,唐熙宁才回过头。李怀霄已然收拾妥当,望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他不禁诧异:“公主有话与微臣讲?”
二人虽以成亲,可与陌生人无甚区别,只是要同住屋檐下罢了。想到落红帕,她一时羞赧不便开口,但在李怀霄疑惑注视下,只能垂头悄声道:“昨夜你我并未洞房,可今日皇后身边的嬷嬷要收落红帕,不如找些动物血应付吧。”
李怀霄面色一怔,他敛眸深思:“动物血怕是瞒不住。”
唐熙宁微微耸肩无奈道:“如今也无他法。”
李怀霄思索片刻,取出干净帕子放于书案上,又淡然拿出匕首。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时,唐熙宁连忙上前握住他手腕:“你不会要割自己的血吧?”
李怀霄点头应下,他拿着匕首在空中比划,似在思索割何处合适,手腕太过显眼,思及此他索性撩开手臂衣袖。
唐熙宁刚要阻止,便见他在手臂上划了道口子,匕首划开肌肤之声与鲜血滴答声传来,她顿觉头皮发麻,划得如此深肯定疼痛难忍,可李怀霄脸色未变,只是微皱眉头。
淋漓鲜血滴下,洁白帕子顿时被鲜血浸染,血液滴滴落下,他却恍若未觉。
唐熙宁忙拿手帕给他包扎,她怒道:“这就是你所想之法?大不了再想其他的,何至于弄伤自己?”
听到她的斥责,李怀霄轻轻抿唇,眼底弥漫着木讷怅然。唐熙宁也发觉语气有些过于凌厉,她一时气急,声音不免抬高了些
她不由放软语气:“这样岂不是疼痛难忍?”
李怀霄轻声微笑,他微微晃动手臂:“公主,微臣这不是无大碍嘛。如果这点疼,能换来公主的心疼,似乎也并未白疼。”
唐熙宁瞥了他一眼:“少兜圈子,本公主先前怎不知你如此油嘴滑舌?”
“公主不知的还多着呢,先用早膳吧。”
唐熙宁亦觉腹中饥饿,她点头应下与李怀霄一同前往正厅。
李怀霄虽出身寒门,可到底为官多年,积蓄倒是有的,只看他这院落便知。院落虽不是很大,但胜在清新雅致,院中种着许多梅树,冬日暖光下瞧着格外艳嫩,浅淡梅香浮于庭院之中,与李怀霄身上味道极为相似。
不多时二人便到正厅,饭菜刚上还冒着腾腾热气,香味扑鼻直勾心肺。
唐熙宁在主位坐下,李怀霄则坐于她身侧为她夹菜盛汤,恨不得事事亲为。一时之间厅内仆人倒无事可做,只能干瞪眼瞧着。
唐熙宁凑近李怀霄轻声道:“好了,你好歹也是驸马,这些事由下人做便是。”
“可微臣愿意伺候公主,再者驸马本就是伺候公主的,我不伺候公主,那才是失职。”
他既如此说,唐熙宁也无话可说,只能由着他夹菜。只是这番举动,落在旁人眼中便是琴瑟和鸣的恩爱夫妻。
说来也怪,桌上摆的菜色都是唐熙宁爱吃的。鱼汤千丝、荷叶粉蒸肉、水晶凤尾虾、鸡丝莼菜粥、羊乳糕以及各类蜜饯果脯。
菜品精致色香俱全,吃起来唇齿留香,丝毫不逊王府菜色。
李怀霄边夹菜边问:“不知合不合公主胃口?”
唐熙宁轻轻点头,她还未开口,李怀霄身边的侍卫飞羽便抢着道:“这都是主人昨晚特意吩咐厨房做的,主人可真是体贴入微。”
闻言唐熙宁微皱眉头,她疑惑望向李怀霄:“你昨夜不是醉了?怎的有空去厨房吩咐今日早膳的菜色?”
李怀霄面色微僵,但那点僵硬转瞬即逝,短的唐熙宁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又恢复一贯的镇定自若,柔声解释:“微臣酒量不佳,婚宴宾客众多,难免喝醉,怕喝多误事,故而敬酒前便早早吩咐厨房。”
李怀霄言辞恳切,这番说辞倒也合情合理,唐熙宁懒得追究便继续用膳。
李怀霄轻皱眉头斥责飞羽:“公主面前如此多嘴,你怎可抢在公主前说话,如此僭越,亏得公主心胸宽广不责罚于你,还不下去!”
飞羽嘴唇微张似要辩解,但见李怀霄皱眉示意,只得咽下话语,不情不愿退下。
二人用过早膳共同入宫,由太监领着往坤宁宫方向去。帝后同在坤宁宫,只是皇帝朝政繁忙,简单交代几句便离去,其实也有不愿见唐熙宁之意,众人皆心知肚明,依旧维持应有体面。
皇帝走后顺带叫走李怀霄,唐熙宁则留下陪皇后说话,趁着这个空当便将落红帕交与嬷嬷查验封存。
嬷嬷查验时,唐熙宁眼神片刻未离,生怕被发现不对,好在嬷嬷看过并未多言,唐熙宁便安心了。
唐熙宁幼时常往宫中跑,算是被皇后瞧着长大的。皇后子女不多,又格外喜爱孩子,更是将唐熙宁视如己出,她拉着唐熙宁的手轻拍,神情间满是关切。
“熙宁,你父亲之事……本宫知你心中对皇上有怨,可是你勿多想,通敌之事证据确凿,皇上自当严惩。可你依旧是公主,皇上也免了你母亲小妹的责罚,如今你大婚成亲,好生度日便是。”
皇后软语温言尽显亲切,言下之意便是只要她勿生是非,面上仍是公主,因她为质七年的功劳,皇上不会对她如何。
只是她心中焉能不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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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又焉能不恨?可这些心事她永远不能宣之于口。
唐熙宁正正神色,露出往日笑意仔细应对,不叫落人口舌:“熙宁怎会对皇上有怨,换了旁人亦是如此,皇上只是做了帝王该做的,熙宁不怨。皇后娘娘说的是,熙宁自当安分守己。”
闻言皇后脸上笑意加深,她笑容和煦,虽雍容华贵,可周身萦绕着温和可亲之感。一时倒让人分不清她是真和善还是假慈悲。
唐熙宁只得留心应对,好在皇后留她说了会话便放她离开。
因着方才的谈话,唐熙宁愁肠百结,压着许多心事,只是无法与人道,只能自己承受。
冬日和煦,暖阳融融,可刮着北风依旧很冷。唐熙宁拢了拢大氅往外走,刚出坤宁宫便遇到前来拜见皇后的朝乐公主。
朝乐公主是皇后长女,亦是景国嫡长公主。她生来尊贵,从小锦衣玉食,又颇受帝后宠爱,故而为人格外桀骜张狂。
七年前景国式微,需从皇子公主中挑选一位前往安国为质,国力衰微为质,不想也知要受多大磋磨,皇子公主竟无一人愿意前往。
无奈之下,反倒要唐熙宁这个亲王郡主前往,她也由郡主升为第一公主,即景国最尊贵的公主,如今一朝归国,更是将嫡公主的威风压下,是以朝乐公主自然看不惯唐熙宁。
还真是狭路相逢,毕竟是名义上的皇姐,唐熙宁还得尊礼,她颔首示意:“华晏见过公主。”
朝乐公主微微抬眼,伸出涂着丹蔻的指甲看了又看。她不让平身,唐熙宁便只能一直行礼,许久之后她见唐熙宁身子发颤,才慢慢走近。
她步态间摇曳生姿,除却不可一世的傲慢,确实称得上风华绝代。
朝乐公主在唐熙宁面前站定,她朱唇轻启,言语间尽显骄横:“要叫我朝乐公主。”
“见过朝乐公主。”
“免礼吧,妹妹近日可好?”
唐熙宁忽视她美目中暗含的轻蔑,淡淡一笑开口:“朝乐公主,华晏过得好不好,瞒不过你吧?”
朝乐公主斜斜睨了她一眼,言语间透着几分幸灾乐祸:“妹妹下嫁他人,想来日子不会好过,若是缺什么,尽管向姐姐开口,姐姐倒不介意给你些东西。”
暖阳照在朝乐公主脸上,她头颅高昂,眉眼间尽是不可一世的张扬。唐熙宁向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此刻被人如此出言讥讽,她自觉没必要留情面。
唐熙宁微抬下颌,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她居高临下看着朝乐公主。迈着沉稳步伐逼近,凤冠珠翠随之轻声晃动,她注视着朝乐的眼睛沉声问:“朝乐公主难道是瞧不上皇上亲封的第一公主?”
“第一公主?好个第一公主,下嫁他人还有第一公主的尊荣吗?”
唐熙宁眼眸微眯,刚要回怼时,身后传来李怀霄透着冷意的嗓音:“若当年为质的是朝乐公主您,那么您自当是第一公主,尊荣更甚,可惜您当年并未为质,是因为害怕吗?”
李怀霄上前不动声色挡在唐熙宁面前,言语间的讽刺之意众人都听了个清楚明白。朝乐公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一时气急,精致妆容也挡不住骇人脸色。
“李侍郎好口才,不过与其同我争口舌之快,倒不如回家瞧瞧身边人。冬日寒冷,万一得病,怕是熬不过寒冬吧。”
朝乐公主话毕便拂袖愤愤离去,她虽张扬跋扈,可话也不是空口白牙说的,她如此说定有原因。
“身边人,得病?”
唐熙宁咬着这几个字,眼中涌现的第一个人却是母亲。她只知母亲患病,只是短短几日发生之事实在太多,她还未能抽空回府看望母亲。
“莫非有人对母亲动手?”
唐熙宁暗道不好,拉着李怀霄手臂要往宫外走,耳边却传来一声痛呼,她顿时停下,望着李怀霄满是痛意的脸色才意识到扯到他手臂伤口了。
她歉意望向李怀霄,小声道:“抱歉,我太心急,弄疼你了吧。你先回府好好上药包扎,本公主独自回王府便可。”
李怀霄微微摇头,坚定拉着唐熙宁离去:“不用,先去看襄王妃吧,朝乐公主此言非虚,还是早些去看看方能安心。”
“好。”
9. 寻药未果
襄亲王府与皇宫相距不远,加之车夫行得快,不消半个时辰便到了王府。
襄亲王被押之夜亦被抄家,后来唐熙宁为母亲小妹求下恩典,才得以继续居住。只是王府再无往日荣光,府前镇宅石狮满是落雪无人擦拭,也并无侍卫守卫。
唐熙宁心下怅然,下马车后便直直往王府进。下人皆被流放或处斩,故而院落积了层厚实落雪也无人清扫,府中绿植更是枯死不少,王府显得格外萧条。
唐熙宁心急如焚,找到母亲卧房刚要推门而入却止住双手。她怕看到母亲忧虑的双眼,怕看到母亲缠绵病榻的情形,更怕听到母亲宽慰她无事的话语。
她理好思绪木然推开房门,甫一开门便闻到股药味,那是常年浸染才有的味道,唐熙宁鼻间明明泛着苦味,可她却鼻尖一酸,险些哭出声。
襄王妃一身素衣卧在床榻上,正在看一本古书,颇有岁月静好之感,只是脸色苍白瞧着虚弱,年过四十鬓角便泛白一片,与从前那个雍容华贵的母亲大为不同,唯一不变的便是温柔。
唐熙宁眼泪夺眶而出,终是忍不住哭出声。襄王妃看书正入神,听到哭声才抬头望去,看到唐熙宁时,那双平静眼眸泛出爱意,她大喜过望连忙合起书,伸手招呼唐熙宁:“是宁儿!快来母亲这”
唐熙宁这才缓缓走向床榻,只是每近一步便觉药味多一分重,每迈一步便觉心多一分痛
她俯身靠在襄王妃身上,搂着她瘦削身子:“宁儿来迟了,归国几日发生太多事,故而如今才来,望母亲勿怪”
襄王妃轻轻抚摸她的发丝,又为她擦去眼泪,柔声安慰,可因常年卧病显得气若游丝:“母亲怎会怪宁儿,只要宁儿安康无忧,母亲便心满意足”
“母亲真好。”
只有在母亲身边,唐熙宁才是真正的可怒可悲可喜可叹可尽情展露情绪的女儿家。
只是屋内仅襄王妃一人,她忍不住问:“母亲,小妹和霁云呢?怎无人在您身边?”
“近日吃了太多苦药,她们争着去小厨房做糕点要为我去苦气。”
“原来如此。”
襄王妃爱怜地抚摸唐熙宁,眼神直勾勾看着她,片刻都不肯移开,好似要把这七年缺失补回来。
唐熙宁颇感羞意,她晃着母亲手臂,指向屋外站的李怀霄道:“母亲,他是李怀霄,宁儿夫君。”
襄王妃缠绵病榻,病情每况愈下,唐熙宁不愿她多思多忧,尽管与李怀霄并无感情,为让她宽心,仍装作欣喜介绍。
唐熙宁偷偷给李怀霄使眼色,想让他配合装作夫妻情深让母亲放心,她放软语气暧昧暗示:“夫君,还不快来拜见母亲。”
李怀霄才思敏捷立马会意,他给了唐熙宁放宽心的眼神后依礼上前作揖:“小婿见过王妃。”
襄王妃这才将目光移至李怀霄身上,李怀霄生得一副好模样,他眼眸漆黑看着冷硬,可嘴角含笑不禁削弱这点冷感,还让他更显温柔。
他面如冠玉丰神俊朗,脊背挺得笔直,颇有寒冬劲竹之感,周身透着俊雅之意,为人又颇懂礼数。
襄王妃不禁赞道:“竟是如此清风霁月之人,可惜母亲病重,你们大婚之日无力前往。”
“王妃身体要紧,一家人切莫过于在乎礼制,不然阿宁也不会放心。”
襄王妃柔声轻笑,指着一旁木椅:“不必多礼,快坐。虽是赐婚,但成亲后便好生过日子,琴瑟和鸣彼此扶持才得长久。”
“小婿自当如此,也自当照顾公主,将公主放于心尖好生爱护。”
李怀霄情真意切,竟全然不似做戏,唐熙宁偷偷给他比划手势,夸他戏演得好,李怀霄看到她的手势后只微微挑眉。
唐熙宁怕戏多易假,便挑起话茬:“母亲所得何病?近日可是更重?找大夫瞧过吗?”
她话未问完,襄王妃便拿书轻敲她额头:“好啦,这一连串问题,母亲都要被你问糊涂了。这病是你远赴安国为质那年,相思成疾落下的病根。原也不打紧,只是近些年越发严重。”
“大夫如何说?”
“大夫也是无能为力,只能喝药调理无法根治。不过你无需担忧,母亲的身子自己清楚。”
唐熙宁心里依旧存疑,相思成疾怎会无药可救,且一年比一年重,她焦急问:“那为母亲医治的是何人?”
“皇上身边的江御医,他可是最负盛名的御医,若他都无法根治,更不必说旁人。”
又是皇上身边人,唐熙宁难免起疑,刚要劝母亲,李怀霄倒及时开口:“王妃,小婿倒是知道不少名医,不妨尝试一下民间大夫,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唐熙宁望了李怀霄一眼,见他神情有异,便知他与自己想到一处,她顺势道:“是啊母亲,女儿多年未能尽孝,定然竭力为您寻药。”
襄王妃见他二人如此只得同意:“有心便好,母亲这病常年求医问药也无甚效果,寻不到也切勿灰心。”
唐熙宁微微敛眸起身拜别:“母亲,女儿即刻便去寻医。”
“好。”
二人并肩离开王府,唐熙宁试探开口:“看来李侍郎同本公主想法一致。”
李怀霄淡然点头,他眉心微蹙幽幽开口:“王妃所得并非绝症,可常年喝药非但并未痊愈,反而愈来愈重。除却庸医这个可能,那便唯有毒医,更何况还是皇上的人,实在令人疑心,故而提议寻民间大夫。”
唐熙宁眉头微挑,笑意吟吟望着李怀霄,一双狐狸眼微微眯起,只是眼间毫无波澜。她眉间花钿栩栩如生,狡黠表情看起来俨然一只狐狸。
“怎么,李侍郎言下之意竟是疑心天子?不怕本公主告你一状,让你死无全尸?”
李怀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他疏懒扬眉,眼底闪过一丝揶揄:“微臣只是道出公主内心之言罢了,难道公主不是这般疑心吗?”
唐熙宁确是如此想,她眉心微动,暗暗思索:此人见微知著、智力超群,只是这样的人若不为己用,便是最大的敌人。
李怀霄看似寒门士子,但恐怕不会过于简单,这样有心计的人只能徐徐图之,不可急于一时
她敛起神色问:“你指的名医在何处?”
“东市五年前开了回春阁,短短几年便成为京城顶尖医馆,阁中名医众多,皆有妙手回春、枯骨生肉之医术。”
“如此便太好了,立刻去东市。”
东市位于京城繁华地带,隆冬寒日依旧车水马龙,大街两侧摆着各种小摊。除却平日所需之物,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二人直奔回春阁而去,阁中萦绕着淡淡药味,闻着颇为清苦,学徒见她便连忙引至阁中雅间,医者看到她真容连忙起身行礼:“草民不知公主驾到,有失远迎。”
“无妨,本公主今日是来求药的,无需多礼。”
这名医者名叫柏时席,是回春阁年龄最长也是医术最高超的,年近古稀头发斑白却显儒雅,看起来精神饱满正当时。
柏时席行礼后坐下继续写药方,他的字迹遒劲有力,飘逸多姿,颇有风雅之感。
写完药房交给小徒弟抓药,才上下打量唐熙宁:“公主面色红润、清透润泽、气血充盈,莫非是为王妃问药?”
唐熙宁紧皱的眉头舒展不少,她点头应下:“先生竟知我此番来是为家母求药?柏先生医术高明,有妙手回春之能,莫非从前为我母亲医治过?”
此话一出,柏时席倒是面露难色,他轻叹口气:“公主真是折煞老朽,老朽不才空有虚名。前些年确实为王妃医治过,承蒙襄亲王厚爱,屈尊前来请老朽,但老朽始终医不好王妃之病,此乃人生一憾也。”
唐熙宁双手一颤,她紧紧握拳满脸不解:“可是家母病得太重?”
“非也,属实是瞧不出王妃何病,看似急火攻心思女成疾,可老朽用药半年仍未见好转,后来襄亲王便又寻名医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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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柏时席倾尽医术却丝毫无效,那还有谁能治?
她无奈闭上双眼,眉间愁绪尽显,只能紧紧按着眉头掩饰。她爱母心切,着急起来失了魂,除却难受便是焦躁。
李怀霄轻拍她肩头安慰,不疾不徐问道:“那先生可有其他法子,譬如有无相识医者?”
柏时席先是微微摇头,而后猛地想到什么,他道:“或许可去寻老朽小师妹,听闻她已学得出师。”
柏时席怕他们信不过,便主动谈起:“师妹年纪不大,却是难得一遇的奇才。虽不知她能否应对王妃病症,但或可一试。”
唐熙宁沉思片刻问道:“请问先生如何寻她?”
“师妹名叫水镜慈,出师后居于城外五十里的虚莲寺。不过她生性冷淡且喜清静,恐不愿入尘世,公主得好生相劝。”
“无妨,本公主亲自去请水姑娘便是。多谢柏先生,他日有求,本公主必竭力相助。”
“如此便多谢公主抬爱。”
唐熙宁走出雅间,焦躁的心才渐趋安定。她归国后便如同陷入巨网之中,裹得让她喘不过气,先是自己下嫁寒门,后是父亲被诬叛国,如今母亲又身患重病。
唐熙宁总觉母亲的病与皇室脱不了关系,不然朝乐公主也不会那番言语。可她一时分不清朝乐是真的蠢笨,因口舌之争透露给她炫耀的,还是故意借口舌之争暗示她的。
唐熙宁不信世间有如此蠢笨之人,可也不得不承认朝乐公主确实不怎么聪慧。
皇上、皇后、左相、朝乐公主、江御医,或许还有唐熙宁不知之人,众人仿若棋盘棋子,步步包围要将她拖下。
他们欲治她于死地,唐熙宁倒能理解,只是她不解的是李怀霄所作所为:朝堂之上不顾皇上盛怒为她父亲仗义执言,肯为她透露斩首之日皇上行踪,肯为她留意朝堂局势,肯不顾官途娶她……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可李怀霄做的事百害而无一利,他究竟有何意图?真的只是报她搭救之恩,并无非念吗?
而且初见时他利落击杀黑衣人,完全不像普通文臣,可若说他有武功也不像。
回春阁楼梯陡峭,唐熙宁心绪不定踩漏一阶木梯,身子不稳往楼下倒去,她刚想使力稳住,却想到可借此查明李怀霄是否身怀武功,便装作不稳借力倒去。
李怀霄反应迅速霎时便扶住她,扑面而来的是浅淡梅香,他身形高大双手修长有力,一手便稳稳搂住她的腰肢
李怀霄灼热焦躁的话语近在耳侧:“公主无事吧?”
那双凤眸眼波流转熠熠生辉,望向她时颇为热切紧张,满怀关心之情,唐熙宁一时倒无法看出虚情还是假意。
“人人都道凤眸清冷,可本公主观李大人之眼,似对本公主极为担忧。你我二人只是奉旨成婚,朝堂之上为我父亲仗义执言,如今又带我寻名医,何须如此?”
李怀霄将她扶稳后连忙松手,退后一段距离:“身为驸马该做的,公主无需放于心间。”
唐熙宁伸手停在空中,李怀霄自觉将手臂放于她手心让她扶着。唐熙宁假装扶他手腕,实则试探他是否身怀武功,李怀霄任由她握着,并无过多反应。唐熙宁并未察觉到他有内力,下楼后便立即松手。
她接过他方才的话:“你知道本公主问的不是这个,问的是你为何愿意成为驸马?这对你并无好处,这话我昨夜便问过,只是你一直未答。”
“可是公主,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要有好处,世人才会做。那么公主当年为何要于路边搭救微臣?难道公主当年便知这事有好处可得吗?”
李怀霄对答自如滴水不漏,实在难问出什么,好似真的只是为报答她当年搭救之恩。
可唐熙宁已然不是七年前那个烂漫纯真公主,为质多年她见识过人心丑恶,经历过大风大浪,她实在难信有人会真心待她,不含一丝假意,不想得到任何好处。
二人一时无话,踌躇回府。
10. 寺庙偶遇
大雪封山,狂风卷着暴雪袭来,万里长天雾茫茫一片。虚莲寺位于高山之巅,越往上走便越冷,山路也越崎岖,加之路面结冰便更难行走。
此一行只有唐熙宁与霁云影从三人,唐熙宁虽想利用李怀霄查明父亲之案,可她父亲出事不久,她又被皇帝疑心,显然不是探查好时机,贸然出手更会遭疑。
再者她母亲重病缠身,身体每况愈下,还是寻药更要紧。她自请到虚莲寺祈福,实则暗中求医问药,亦可远离京城漩涡,免受皇帝猜忌。
诬陷亲王通敌叛国并非小事,绝非三两官员便有能力做到,背后定有更大势力,或许还有高层示意,她目前最好做小伏低,让人觉得并无威胁,待来日再慢慢筹谋。
唐熙宁尚不能完全信任李怀霄,故而此次求药便未让他随行同往。霁云本应在王府照顾母亲,可母亲怕她身无心腹,当夜便让霁云回她身边。
狂风肆虐好似刀割,唐熙宁身穿月白暗花并蒂莲长裙,披着狐裘大氅,穿得格外厚实,只是身子依旧有些发凉。
天冷大寒,吐出口的呼吸刹那弥漫成雾。他们行了两个多时辰,唐熙宁与影从皆身怀武功,倒是面不改色,只是霁云已然累得气喘吁吁。
唐熙宁停下让她歇息,霁云却摆摆手,上气不接下气道:“不必在意霁云,还是快走吧,冬日寒冷天又黑得早,虚莲寺位于高山之顶,此去不知要费多少个时辰,万一天黑前未能赶到,岂不让公主受冻。”
唐熙宁见她满脸通红喘不上气,便拍着她肩膀顺气:“歇息片刻不碍事,还有……到虚莲寺后要改口唤我小姐,此行是去求医问药,切莫暴露权贵身份引人多思。”
霁云顺着她的话乖乖改口:“明白啦小姐。”
三人短暂歇息后继续前行,只是山路崎岖难行,进程颇为缓慢。两个时辰后,才看到隐于风雪中的佛寺,佛寺钟声响彻山间,回声惊起寺前绿松栖息的寒鸦,鸦起时惊落些松针。
松针落下混在皑皑白雪中更为难扫,寺前两位扫地小和尚面露难色叹气。
唐熙宁恐叨扰他们,上前轻声询问:“敢问小师父,水镜慈水姑娘可在寺中?”
小和尚见生人也不恼,反而喜笑颜开,将扫把递给另外一位小和尚,引着唐熙宁进寺庙:“三位施主请随我来。”
虚莲寺位于高山之巅,冬日大雪连天,山路格外难行,便少有香客往来,故而方丈听闻有施主前来,便忙出正殿相迎。
方丈额间皱纹密布,年过古稀依旧精神矍铄,他的眼睛一尘不染,有的皆是慈悲:“大雪难行,不知三位施主所来为何?”
唐熙宁行礼后诚恳开门见山:“方丈,小女前来寻水镜慈水姑娘。家母病重,听闻她医术高超,特来求医问药,不知方丈可否引见?”
方丈惋惜地长叹一声,他双手合十微微摇头:“出家人本该慈悲为怀,只是水姑娘生性冷淡,不喜世俗不见外人。终日于庙中清修,怕是让施主空来一趟。”
唐熙宁闻言眉头紧蹙,母亲病入膏肓,她此番是定要请水姑娘出山的,可又怕态度强硬惹人厌恶。
她一时语塞,瞧着漫天大雪,心上一计:“如今风雪交加恐难下山,不知可否于寺中小住,待雪停再离开?”
方丈见他们满身风雪便知此行不易,他柔和道:“请随老衲来。”
“烦请方丈引路。”
方丈在前方带路,介绍庙中建筑时也不忘宽慰:“不顾大雪求医,可见施主爱母心切,只是老衲无能为力,施主这几日不妨在殿中求佛祈福。”
唐熙宁向来不信鬼神佛菩,可当着方丈之面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应下:“如此也好,愿佛祖庇佑。”
方丈瞧她心思深沉,便知她听不进劝慰:“说来奇怪,近日大雪连天,访客却络绎不绝。早间有位俊俏公子也来寻水姑娘,我已让他在寺中住下,公子龙章凤姿,瞧着倒像世家子弟。”
唐熙宁眉心微跳,但未当回事,只是随口应着。方丈引她们到寮房后嘱咐几句便先行离去,她推开木门进入小院。
院前有处凉亭,凉亭石桌前端坐着位身穿月白锦袍的公子,衣角处以银线莲纹装饰,墨发以银冠束起,颇有芝兰玉树之姿。
虽只一道背影,但唐熙宁依然认出面前人,她心下无奈暗自腹诽:李怀霄怎么阴魂不散,跟到虚莲寺作何打算?
唐熙宁径直走去,她屈手敲击石桌,李怀霄闻声后漫不经心转头,原本冰冷的眼眸却在看到她的刹那焕发光彩,立马起身:“微臣见过公主,公主万福。”
唐熙宁面带愠色沉声问:“不是不让你跟来吗?”
李怀霄眯眼轻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唐熙宁坐下。凉亭铺着绒毯,放着烧火炉子,冰天雪地中虽称不上多暖和,却别有一番雅致。
“公主这话着实令人伤心,公主为王妃寻医,身为驸马自当前来。再者这冰天雪地,无人同公主作伴,公主岂不无趣?无人保护公主,公主岂不危险?”
唐熙宁冷哼一声,小心周旋:“有霁云陪同,影从保护,哪里还需要李大人?再者你官居四品,如今大雪封山,少说要住上几日,不当差吗?”
李怀霄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他轻轻扬眉温声细语道:“微臣平日殚精竭虑,从未告过假。如今请了足足半月,陪公主求药。”
“你倒肯为本公主花心思,不过与其把心思花在本公主这,倒不如花在朝政上,只做小小侍郎岂不可惜?”
李怀霄一时未答,四周安静到能听到雪花扑簌落下的响声,以及烧火炉子的火花跳动声。
他拿起炉上烤好的橘子剥起来,他手指修长,手掌生的又大,个头十足的橘子放在手心都显得小了些。
他将剥好的橘瓣递给唐熙宁,又倒了杯茶放在炉上烤。良久才微微前倾凑近唐熙宁,一字一顿郑重道:“如若公主需要,那微臣便去争一争。如若侍郎身份帮不上公主,那微臣便往高处爬一爬。”
李怀霄眼神澄澈透亮,仿然全是真心话。可唐熙宁在敌国长大,见惯勾心斗角是是非非,让她完全相信一个人何其难也。
“为何愿意帮我?”
“因为公主的搭救之恩,这点从前便提过,只是公主从未信过微臣。”
李怀霄也不多解释,只是拿起茶盏递给她:“天冷,公主喝些热茶暖暖身。”
茶盏方才一直放在炉上烤,盏壁想必早已烤热,他却不怕烫的拿着。
唐熙宁上下打量他,思索他话中几分真假。李怀霄见她不接,突然恍然大悟,唐熙宁以为他要解释,谁知他却从袖口中取出手帕小声嘟囔:“微臣忘了,这茶盏如此烫,烫坏公主可如何是好?”
李怀霄用手帕包着茶盏,小心翼翼递向唐熙宁,仿若全然无知她方才的打量。唐熙宁见他如此只得作罢,只是接过茶盏时与他滚烫手指一触即分,才留意到他露出的半截手指都烫红了。
唐熙宁向来见不惯旁人在她面前受伤,她放下茶盏,拉过李怀霄手吹了吹:“你我皆是血肉之身,你担心烫到我的手,就不担心烫到自己的手吗?”
闻言,李怀霄却有些呆愣。其实他是故意拿发烫茶盏,又故意露出烫红手指,原也不作他想,谁知唐熙宁竟主动为他吹拂。
温热气息喷洒在指尖,李怀霄只觉原本发烫的手指更加灼烧,他不自觉抽动手指。
唐熙宁也意识到动作过于亲密,旋即松开双手,与他保持些许距离。
凉亭内还有霁云、影从,以及李怀霄身边的飞羽在,隐约还能听到几人的压抑低笑,唐熙宁顿感脸颊发热,轻咳几声提醒:“本公主只是想说,你关心旁人时也勿忘关心自己。”
李怀霄欺身向前,迎着她的目光:“可公主并非旁人,还有……公主此刻是在关心微臣吗?”
这么问倒让唐熙宁无言以对,她避开李怀霄灼热眼神:“你觉得是,那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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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公主日后还会这样关心微臣吗?”
李怀霄言语急切,似有真情流露,可唐熙宁一贯应对不来感情之事,她总觉不自在,便刻意忽略此问。
李怀霄见她不答,便身体后仰退回到自己该处的位置:“微臣唐突了。”
唐熙宁无意识转动茶盏,忍不住想:他似乎并无非念,或许真是为报搭救之恩。与其让他成为陌生人或敌对者,不如主动拉拢,或许会增添助力。
一入京城便如入豺狼之窝,到底有多少人隐于暗处对付她,她并不清楚。事缓则圆,与其思虑李怀霄是否别有所图,还不如放眼自身。船到桥头自然直,或许日后便会理解,想通此事,唐熙宁才放空心态。
蓦地小院木门被人推开,树梢寒鸦被惊起,空中萦绕着嘲哳鸦啼。
来人正是方丈,他冒雪返回冲李怀霄道:“老衲年岁已高又多健忘,竟忘却施主早间来时说是为娘子探路的,还说娘子午后必到。”
娘子?
唐熙宁闻言诧异望向李怀霄,李怀霄与她对视一眼便移开视线,装得倒是格外镇静。
方丈瞧他们关系非常,便来回打量,唐熙宁被瞧得格外羞窘,心中气恼李怀霄暴露夫妻身份,便屈肘怼他。
方丈见他们如此熟稔,霎时朗声大笑:“想必女施主便是你妻吧,二位所住寮房已让寺中小僧收拾妥当,在东侧尽头朝南的一间。”
唐熙宁大惊失色不由脱口而出:“啊?我与他住一间?”
方丈闻言不免疑惑:“怎么?你二人同穿月白衣裳,其上又同绣莲花纹饰,不是夫妻吗?”
唐熙宁如今顾不得羞窘,想着即刻回绝,省得日后要同李怀霄住一间房。不巧的是,她与李怀霄同时开口,回答却截然相反。
“不……”
“是!”
在方丈一头雾水的扫视下,李怀霄抢先夺下话头:“方丈眼神极好,我们正是夫妻。”
李怀霄话毕凑到唐熙宁身旁,大手虚虚揽着她的腰肢,他低头轻声道:“公主,微臣的话已然出口,如若你说不是我妻,那我待会可无法变出一个上山寻我的妻子啊。公主也舍不得看我出丑对不对,帮帮我好不好?”
李怀霄语气温柔恳切,可言语间却带着不容拒绝之意,再说他动作如此亲密,就算想说不是夫妻,外人也是不信的,唐熙宁只能剜他一眼泄愤,不满地屈肘砸向他胸膛。
他们虽然暗流涌动,只是动作落在旁人眼里倒显得极为亲密。
霁云在身后忍不住偷笑,方丈也及时打断他们:“琴瑟和鸣乃好事,可在寺中却需克制。”
李怀霄颔首示意,在唐熙宁的幽怨注视下忍不住笑出声:“方丈所言极是,我夫妇二人自当谨记。”
方丈又简单交代几句才离去,等他离开寮房,唐熙宁便立即从李怀霄怀中退出去,她不满道:“李大人真是玩的一手先斩后奏,本公主不让你同来虚莲寺,你却悄悄跟来,还趁我不在对方丈说我是你妻?”
李怀霄微微摇头及时纠正:“微臣分明说的是,我妻午后便到,可未直接说公主是我妻啊。”
他眉眼含笑,尽管语气平缓柔和,话语却带着几分挑衅揶揄。文臣就是爱咬文嚼字,唐熙宁忍不住同他分辨:“对啊,我妻午后便到,本公主这不是来了,所以本公主是你妻啊!”
得到想要的答案,李怀霄眼神微眯似在调笑,他学着唐熙宁的语气道:“是啊,所以公主是我妻啊。”
唐熙宁这才回过味来,恍然发觉被他骗了,原是想引她说出这句话,她只觉自己真是被气昏头,竟然就这么入他圈套。
她心中又恼又窘,狐狸眼微微睁大,眸间眼波流转又带着羞愤,却也不失可爱,她愤愤道:“不愧是文臣,嘴上功夫了得。”
李怀霄嘴上不语却心中偷笑,他目光在唐熙宁朱唇上逡巡:是啊,日后公主便更知微臣嘴上功夫了得,各种意义上。
11. 求药被拒
虚莲寺作息晨钟暮鼓,寅时寺中便钟声大鸣,晨钟足足敲击一百零八下,寓意破除一百零八烦恼,僧人闻声便纷纷起身修行。
眼下时辰尚早,外头黑茫茫一片。唐熙宁因不习惯与李怀霄同睡一屋,故而昨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听到钟声还有些迷糊,想着起身与李怀霄相对难免尴尬,便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地上已然空空如也,不见他的身影,就连被褥都已收起。
李怀霄不在,唐熙宁才觉自在,她盥洗完毕吃过斋饭也不过卯正时分。
吃罢早膳唐熙宁便准备去寻水镜慈,她自觉住在寺中多有叨扰,想为寺庙出份力,便让影从配合扫地僧清扫积雪,她同霁云一起去请水镜慈。
下了一夜大雪,落雪深深几乎没过脚踝,雪地踩着嘎吱作响,每走一步都陷进雪中。
唐熙宁与霁云刚出寮房便在门口遇见李怀霄,他正在赏雪中梅花,看得实在入神,就连有人靠近都未察觉。
直到唐熙宁走到他身侧站定,他才回过神。唐熙宁见他忙要行礼便及时拦住,她望向不远处的扫地僧给李怀霄使眼色:“我不欲暴露身份,你不必对我行礼,也无需唤我公主。”
李怀霄改口得倒是极快,他凑近低声询问:“那……夫人?昨夜睡得可好?”
唐熙宁轻轻啧了声,推着他的胸口将他推远:“是不必唤我公主,可你也不能如此占我便宜吧?”
李怀霄听后心情大好,他笑道:“还是叫娘子更为顺口,夫人听着太过正式,给人相敬如宾之感,可你我却是恩爱的新婚夫妻啊。”
李怀霄故意咬重“新婚夫妻”四字,唐熙宁还未说什么,霁云倒是忍不住偷笑起来,唐熙宁皱眉看了她一眼,她才收起神色。
唐熙宁仔细打量李怀霄,暗暗想:这人婚前明明那么守礼,婚后却这么油嘴滑舌,偶尔还要打趣人。
唐熙宁又想到他昨日逗她之事,不自觉拧眉看他,眼中满是怪意羞恼,不过配上冻得发红的鼻尖,却无威慑力。
落在李怀霄眼里更像是撒娇,而且她露出这种表情更显鲜活,不再像先前那个一直端着的公主。
只是偶尔打趣拉近关系尚可,太过分反而容易适得其反,李怀霄敛神柔声问:“是要去寻水姑娘吗?不如一同前去。”
“也好。”
三人相伴而行,可只知水镜慈于寺中清修,不知她所住何处,平日又会去哪里。好在寺中有不少扫地僧,便顺道打听动向,三人探听清楚后便往西偏殿寮房而去。
西偏殿位置偏僻,积雪难行,走了许久才到。他们根据僧人指示来到水镜慈居住的院前,只是扣了扣门却无人理会。
李怀霄抬高声音问:“敢问水姑娘可在?”
过了片刻仍无人回答,约莫着此时不在房中。只是西偏殿人烟稀少,就算有心打听也寻不到人,一时无法只能作罢。
不过高山佛音,劲松落雪,也颇有一番风味。唐熙宁静立庭院前,眺望远处风景。远山蜿蜒起伏,布满白雪,仿佛白蛇缠行。到处银装素裹,宛如天上仙境,可纵使雪景动人,她也无心欣赏。
母亲缠绵病榻多年,纵使习惯每日三顿苦药,唐熙宁却心疼不已。如若水镜慈真有柏时席老先生口中的医术,唐熙宁自是愿意礼贤下士,无论让她付出什么她都情愿。
鹅毛大雪漫天飞舞,是景国冬日常见景象,可唐熙宁在安国多年,安国位处南方,一年间最冷之时也难见雪景,故而她已然七年没见过雪了。
她不由自主伸出手,雪花落在手心时尚可看出形状,只是不消片刻便化作一滩水顺着手淌了下去。
李怀霄及时递上手帕,柔声细语安慰,他的声音比天上飘雪还要轻柔,忍不住让人沉溺其中:“我会陪你寻医的,母亲的病也终将得治,放宽心吧。”
唐熙宁接过手帕擦着手心,她淡淡点头:“承你吉言。”
明明只是一方平平无奇的素帕,一角却绣着朵栩栩如生的梅花,整张手帕也透着淡雅梅香。
唐熙宁想到府中庭院种着许多梅树,就连李怀霄平时身上都沾染着梅香,她忍不住问:“你很喜欢梅花?”
李怀霄眼角流露柔情,他轻笑一声淡然开口:“寒冬落雪人尤冻,梅花独开不惧寒。凌霜傲雪仍坚韧不拔,故而在下颇喜梅花。”
如此爱梅倒与唐熙宁记忆中搭救过的面具少年很像,他名唤阿衡,身上也带着股梅香。人虽终日戴着面具不爱言语,但帮她许多,二人相知相守共经患难,可惜后来他不告而别杳无音信,唐熙宁也不愿多提。
此刻蓦然想起却惊起伤感之念,她望着远方出神,那双狐狸眼不再是往日的美艳狡黠,反而透着股酸楚。
李怀霄见她神情落寞,便忍不住多说些转移她的注意,免得她黯然神伤:“其实……我喜欢梅花还因家母名讳中带梅字。家母在我幼时便与世长辞,我对她的记忆已然消磨不少。”
听他这么说,唐熙宁不由眉头微蹙:“抱歉,触及你伤心事了。”
“原本便是我想说的,不必自责。孩童总是幼稚,幼时我总问父亲,为何其他孩子都有母亲,独我没有。父亲总是沉默,而后望向院中梅树……后来才知幼时母亲带我祈福,车马意外失控,母亲为护我才离世。故而每当我想起母亲,便看一看梅花以寄哀思。”
唐熙宁知他身世悲怜,也知他出身寒门无父无母,却不知其中隐情。如今听他说起,倒觉同病相怜。
“生离死别乃必经之苦,你母亲如此爱你护你,想来定望你开心顺遂,你也别太过自责自怨。”
李怀霄轻笑:“公主爱母之心亦难得,所以不论是为报公主之恩,还是为全我幼时之憾,我都会竭尽所能帮你和王妃的。”
“如此便多谢了。”
二人对视无言,默契移开视线。一阵寒风袭来,卷飞松树落雪,扑簌打在身上。唐熙宁本就畏寒,在这深山幽谷中更觉寒冷。
佛寺并无可玩乐之地,除却烧香拜佛便无事可做。眼下时日正早不便回屋,加之李怀霄也有私心,他想多陪陪公主,便指着不远处的偏殿提议:“不妨拜佛祈福,佛祖慈悲为怀,想来愿意普度众生。”
唐熙宁嗤笑一声,她摇头拒绝:“与其信佛,不如信我自己。”
“佛门重地谨言慎行,拜拜吧,就当祈福了。”
反正眼下无事可做,唐熙宁思来想去便同意,他们朝偏殿走去。虚莲寺虽建在高山之上,但建造格外细致,墙壁饱受风吹雪打,上面的红漆却依然完好无损。
偏殿香火缭绕佛音相伴,大殿门约莫着有五丈高,就算站在殿外台阶下也能看清佛像全貌。大佛静立殿中,狭胸秀颈满眼柔和,看着颇怀慈悲之心。
大殿设有五十三级台阶,源于佛教经典“五十三参,参参见佛”之记载。台阶由青石所制,其上雕刻莲花样式,不仅与虚莲寺寺名相合,也有“佛开莲花,心念菩提”之意。
五十三级,级级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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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熙宁走进大殿方才看到跪坐其下潜心拜佛的女子,她一身白衣颇为素净,头发由一根古朴木簪挽起。
唐熙宁还是初次见到除方丈僧人之外的人,她暗暗沉思:难道她便是水姑娘?
只是唐熙宁向来不信佛,她相信的惟有人力,故而并未拜佛,而是站在殿外眺望远方。
李怀霄则诚心诚意跪求佛祖,他双手合十闭目祷告,看着倒是虔诚。
唐熙宁忍不住想:看着通透豁达,其实他也有愿望吗?与其拜佛倒不如求我,官职、地位、金银我都能给。或许……他求的并非这些俗物吧。
香火缭绕如临仙境,大殿萦绕着焚烧后的香灰味。唐熙宁站在殿外闭目养神,风雪渐小,可依旧冻的人双手麻木。
她穿着狐裘大氅仍觉浑身犯冷,霁云则呆呆站在她身侧,目光幽幽注视着远方。唐熙宁见她双手通红便将手炉递给她,霁云却忙不迭摆手不接。
殿前不好开口说话,唐熙宁眉目一凛示意霁云接下,霁云拗不过只能接下暖手。
苦等一个半时辰,那位白衣女子方才起身出殿。她眉目疏冷,白衣飘飘似神女下凡,唐熙宁甫一看便被惊艳。
唐熙宁风华绝代贵气夺目,被国人奉为第一美人,貌美如她也会被惊艳,可见此人容貌惊绝。
白衣女子冰肌玉骨、清冷孤傲,好若出淤泥不染之莲,又似九天寒月。她眉眼间毫无世俗欲望,看着颇为清绝冷然。
唐熙宁上前问道:“敢问可是水镜慈姑娘?”
白衣女子眉目如画,眼间蕴着散不开的浓雾,又带着防备疏离。柳叶眉微微一挑,声音似清泉般冷冽:“正是,有何贵干?”
水镜慈衣着单薄,又在殿内跪坐许久,此刻双手发红犹如在冰水中泡过。唐熙宁见她如此,连忙脱下狐裘大氅递给她:“还望姑娘不嫌弃,天寒地冻,莫冻坏身子。”
水镜慈只瞥了眼并未接,她轻轻抿着唇瓣垂眸沉思,寒风袭来卷飞她一缕青丝。她的美清冷凌冽,宛若空中飘雪,给人的冲击快又深刻。
唐熙宁顿感心中一窒,只听她冷声拒绝:“在下不过一山野女子,还是别冻到你这位大小姐的好。”
唐熙宁递大氅的手一顿,索性直接为水镜慈披上,二人身形相差不大,大氅穿在她身上倒也合身,只是水镜慈对她的举动满目疑惑。
唐熙宁嘴角漾起笑意,迎着她不解的目光解释:“同为女子,不忍你受冻罢了。”
水镜慈摸着还带着暖意的大氅,她微微皱眉,却不由放轻语气:“此来可是求医问药?”
“正是。”
“早些回去吧,我不喜俗世更不愿出山。”
“如此岂不埋没一身才华?”
“任凭姑娘费尽口舌,我不愿就是不愿,莫要再劝。”
水镜慈说完便径直离开,唐熙宁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静默看着那道远去背影。
殿外寒风阵阵,没了大氅更觉浑身发冷,唐熙宁不由打着哆嗦。一股热气却猛然袭来将她包裹,她回头看去只见李怀霄解掉身上大氅为她披上。
她未料到此举不由有些呆愣,李怀霄却俯身轻敲她额头,笑意盈盈解释:“夫君不忍妻子受冻罢了。”
唐熙宁微微扬眉并未回答,她原也没想一次便能成功请到水镜慈,望着殿外渐行渐远的脚印她更加坚定,眼神也更加锐利: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了解过后再去请或许会事半功倍,改日再请便是。
12. 为我杀人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唐熙宁对水镜慈知之甚少,故而主动寻方丈。雪窖冰天并无香客,各项事宜不似平日那般繁杂,是以方丈欣然应下。
她请方丈来用的是围炉煮茶的借口,故而开口时难免忐忑:“方丈,今日实则想向您打听水姑娘,不知可否方便?”
方丈闻言先是一怔,而后领会意图,他眯眼看向唐熙宁李怀霄,见他们神色坚定只能叹气:“看来两位施主吃了闭门羹仍未放弃。”
冬日寒风卷起亭外御寒帷幔,冷风跃进时寒意陡升,众人一时无话,气氛颇为凝重。
李怀霄轻言细语化解死寂:“娘子并非固执之人,实在是母亲病重,京城名医也难医治,才来寻水姑娘。”
唐熙宁想起母亲便流露落寞,她不自觉转动手中茶盏:“我早些年……因故无法陪母亲,不能在床前尽孝,如今必当竭力为她寻药。能救她性命之人近在眼前,又怎会甘心离去,望方丈体贴我为人子女的心情。”
方丈听完颇感唏嘘,他垂眸沉思满面为难,良久才道:“虽有悖水姑娘交代,但出家人应以慈悲为怀,怎能见死不救,想问便问吧。”
唐熙宁忙起身行礼,谢过方丈后道:“听闻水姑娘早已出师,出师后应行医救人,为何水姑娘终日礼佛不问世事?”
“水姑娘出师后为寻苦蝶灵草才来此地,平素寺中僧人若有疾病,她也会为其医治,只是在寻得灵草前怕是不会下山行医。”
“苦蝶灵草,此乃何物?”
“具体何物,老衲倒不知,只听水姑娘说起过,是一种形似蝴蝶,味道极为甘苦却有起死回生之效的灵药,是以名叫苦蝶灵草。”
“这苦蝶灵草生于悬崖峭壁,两年为一生长周期,且只在寒冬成熟时方能采摘。水姑娘遍访群山始终不得,四年前寻到此山后竟意外发现灵草,当时又正处成熟期,水姑娘便不顾危险去采,只是悬崖陡峭难免失手。”
“自此她便长住寺中,只为等灵草再次成熟时取之,只是四年已过,仍未取到。眼下正值灵草成熟,想来她不会轻易离去。”
李怀霄思考后蓦然想到:“若我们替她寻得灵草,她或许便愿随我们下山吧?”
方丈闻言连忙制止:“施主不可!”
冬日严寒悬崖陡峭多结寒冰,取不得灵草也在情理之中,可他们帮忙取之又为何不可,李怀霄颇感疑惑:“这是为何?”
“苦蝶灵草生于悬崖缝隙,且极为脆弱,采摘绝非易事,需得配合独特工具方可成,且稍有不慎便会随风消散。”
听着倒是颇为麻烦,唐熙宁凝眸询问:“水姑娘如此执着于这灵草,莫非是有想救之人?”
方丈略微沉思,而后摇头长叹:“具体内情老衲不得而知。”
闻言唐熙宁和李怀霄皆沉默不语,如此看来想要请她下山确非易事,二人又简单问了些事才送走方丈。
水镜慈为取灵草甘愿苦等四年,想必不会因为他们而放弃。若要帮她取之更是不可,他们并非医者,不清楚灵草习性及采摘方法,万一坏事反而得不偿失。
唐熙宁只觉前路漫漫,李怀霄亦做不得其他事,只能轻声宽慰:“公主勿要烦忧,晚些我们再去请水姑娘。”
“嗯,为者常成,行者常至。”
午后,二人再请水镜慈,只是连她所住院落都未能进去,在外淋雪半日。
次日,二人又请水镜慈,只是她在偏殿拜佛,他们只能陪同。唐熙宁向来不信神佛,只站在殿外等待。
第三日,二人复又请水镜慈,这次她未在房中也未去拜佛,而是去悬崖摘苦蝶灵草。
风饕雪虐,雪深数尺。水镜慈还是不顾一切去摘灵草,雪大天寒,悬崖峭壁结了冰霜难免光滑。可她只在腰间绑着绳索便下悬崖,唐熙宁生怕她出什么好歹,便时刻留意。
半个多时辰后,水镜慈才拉绳索上山,她蒲柳之姿难免纤弱,却暗藏韧劲,任风雪压身仍不折腰,她手指通红却好生护着怀中那株灵草。
她迎着风雪朝寺中走去,面上平淡却透着坚定执着,只是望向怀中灵草时,眼神格外温柔。
与她相处这么多日,唐熙宁还是头一次见她唇角含笑。唐熙宁正欲开口恭贺,却被水镜慈无视,她径直往前,甚至没分给他们眼神。
唐熙宁见她如此疏离孤漠,心中难免伤感,恐实在请不到她为母亲治病。
霁云见她神情黯淡,不由怒气冲天:“如今大雪纷飞,公主来请三次,她还如此冷淡。她虽确有医术,可如此眼高于顶,未免太狂妄自大!”
唐熙宁知道霁云向着她,不过每个人心中皆有甘愿为之赴汤蹈火的执着之物,就如同苦蝶灵草之于水镜慈,亦如同母亲之于唐熙宁。
唐熙宁愿意为母亲求医不肯离去,水镜慈愿意求苦蝶灵草不肯离去,这些她都能理解,她笑着打趣:“好啦,一睹灵草真容也不算白来。”
她们相伴多年,霁云闻言便知唐熙宁并未怪罪,只是倒显得她咄咄逼人,她拉着唐熙宁手臂轻轻晃着:“公主,您就向着她吧。”
一旁的李怀霄忍不住揶揄:“放心吧霁云,你家公主最向着的还是你。”
李怀霄虽如此说,但本意还是为唐熙宁说话,霁云微微气恼:“驸马,您也向着公主向着水姑娘。”
“你也知道我是驸马,那自然要向着公主。”
唐熙宁见他二人越说越远,再扯下去恐怕又要说到夫妻身份上,她顿感头疼,推着霁云往回走:“好啦,今日应无望见水姑娘,我们先回去,改日再来。”
谁知他们刚要离开,水镜慈却在寺前站定,她回头望向唐熙宁淡淡开口:“随我来吧。”
三人对视一眼,顿觉有望,怕她反悔便立马随她往院中走。进院后,水镜慈请他们坐下,便去安放灵草。
唐熙宁闲来无事只能喝茶,却蓦然瞥见不远处书案上的信封,封皮字迹遒劲有力又尽显飘逸,她不由多看片刻。
水镜慈忙活好一阵才从卧房出来,手中拿着那日唐熙宁为她披的大氅,她见唐熙宁一直在看信封,连忙将信收起,而后归还大氅:“多谢。”
唐熙宁接过大氅后忙移开视线:“不必客气。”
水镜慈虽主动请他们到院中小坐,但并不代表她愿意下山。唐熙宁不知如何开口时,水镜慈反倒先说:“开门见山吧,你们请我下山治病的事,我已答允。”
“啊?”
唐熙宁没想到如此简单,她原以为要再过段时间才能请到,没想到水镜慈竟应下,她大喜过望,拉着水镜慈谢道:“如此,便先谢过你了。”
不同于她的欣喜,水镜慈依旧神色淡淡,她张口打断唐熙宁,言语间透着冷意:“先别谢我,我要你们为我做件事。”
“别说一件,就算十件百件,只要你提,我定为你办到。”
水镜慈如同听到笑话似的嗤笑一声,她眼神扫视唐熙宁:“话别说这么满,不问问我让你做什么吗?”
“你说。”
“我要你为我杀一人。”
“杀人?”
杀人并非难事,只是唐熙宁不会无缘无故杀人,起码要有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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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理由,她不再像先前那样亢奋,敛起神色问:“谁?”
“朝廷重臣、皇帝近臣、景国权臣——左相江燕藏。”
左相?
骤然听到左相之名,唐熙宁心思不由飞远,她归国之路的刺杀便是左相设计,加之她先前便疑心左相与父亲之案有关,但左相乃权臣重臣,就算她好好布局筹谋都不一定能做到,让她短日内杀左相,更是天方夜谭。
唐熙宁微微挑眉,不动声色观察水镜慈。
水镜慈倒是任她打量,良久才沉声道:“开诚布公吧,你龙章凤姿浑身贵气,想来不似寻常高门贵女,应是皇室宗亲。”
水镜慈言语间格外笃定,唐熙宁见她识破便不再伪装:“是,我乃华晏公主,这位是我的驸马。”
“如此身份也做不到吗?”
“这并非做不做得到的问题,而是为何做。”
气氛一时紧张,李怀霄只能从中盘旋,他声音轻缓,边打量对方脸色边说:“水姑娘方才也说了,左相乃重臣、权臣、近臣,若无正当理由,这个要求似乎有些……”
李怀霄没把话说完,但众人皆知他想说什么,片刻后水镜慈做出让步:“既如此,那左相可慢慢除之,但投名状总得给我吧?”
水镜慈做出让步,唐熙宁也得表表态度,她正色道:“你说”
“御史大夫贾和。”
听到这个名字,唐熙宁眉心微跳,她父亲的谋逆之罪是因造假兵符,兵符被御史台发现,也就与御史大夫贾和有关,她隐约觉得左相、贾和都与她父亲之案脱不了联系。
据她所知,贾和乃左相派,又是保皇派,或许他们之间又存在某种关联。
可御史大夫好歹是正三品,又在天子脚下,不是那么好除的,她总得知道其中缘由。只是水镜慈并不像会多说的样子,唐熙宁归国不久,对朝政局势把握的不甚清楚。
李怀霄在桌下轻拍唐熙宁手背,她随之侧头,只见他微微点头似是成竹在胸,唐熙宁便将掌控全局的引导权交给他。
李怀霄挑起话头:“若我没猜错,水姑娘应是前任御史大夫江屈平的遗女吧。多年前我初入官场,虽一介小官,却仍被江大人请去女儿生日宴,当时因故未能见到江大人女儿真容,可那时她年芳十二,细细想来,便与水姑娘一般大。”
李怀霄盯着水镜慈的眼睛,仿若锁定猎物,他眉眼弯弯,言语却透着寒意:“六年前,前任御史大夫暴毙家中,缺出来的御史大夫之职便由下属贾和上位填补。你叫我们解决左相与贾和,怕是与那桩旧案脱不了关联吧。”
水镜慈被戳穿后并未反驳,反倒轻轻一笑:“没错,我正是前任御史大夫之女江婛词。当年我父为贾和所害,可惜我状告无门,又被追杀,一路逃到药谷才捡回性命。他与左相狼狈为奸,我岂能放过,可怜我空有一身医术并无武艺,否则断不需要你们帮我报仇!”
“若你们能帮我除之,我就出山行医。我知此事颇为为难,若觉难办,我也不强求。”
唐熙宁听她这番说辞,知晓左相与贾和沆瀣一气,他们多年前敢如此害江屈平,也难保不会如此害她父亲。她原想为母亲寻医后再查父亲之案,只是未想如此巧,那便一并查了。
此事虽难办,可再难办也必须办。唐熙宁缓缓闭眼,她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惟有果断坚毅。
“我替你解决杀父仇人,你替我治我母亲的病。”
“成交,只是你不怕事情败露而死?”
“死应该是那些被本公主盯上的人所需担心的。”
13. 初探贾和
唐熙宁答应水镜慈后,便即刻返京谋划。只是她在外多年,父亲又被诬陷,朝中再无势力可用,要除贾和绝非易事。
贾和于六年前上任御史之职,当时唐熙宁已在安国为质一年,她对贾和实在所知甚少,便先打探他的消息寻找弱点。
贾和身为御史监察百官,却不似一般御史刚正不阿,他为人更圆滑世故,又格外随和谦逊,是以官缘深厚。而且他爱民如子,时常救济百姓,又不收取报答之物,百姓皆对他口碑载道。
为人世故却是个好官,与水镜慈口中谋害朝廷命官上位的贾和相去甚远。
不过都是道听途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唐熙宁只能亲自跟踪贾和,想瞧瞧他究竟是何为人。
贾和平日上完早朝便回御史台当差,在御史台一待便是整日,时常连夜晚都不回府,而是留在御史台处理公务。
唐熙宁连续跟踪几日也未见端倪,而后才发现异常行踪。贾和回贾府必经留春坊,只是前几日他都直接回府,近日却会绕到留春坊后院偷偷进去。
留春坊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青楼,夜间红烛高照一夜不休。留春坊针对客人出身划分两块区域,一块专供达官贵人、文人墨客,另一块则供富商、平民玩乐。留春坊来往者不计其数,肯豪掷千金的亦不在少数。
唐熙宁知晓贾和也去留春坊后,自然要一探究竟,可身为女子多有不便,只能乔装易容为男子。
她在敌国为质时因机缘巧合曾拜过一位易容高手为师,不过只学了三年,虽不能像师父那般出神入化,想易容成谁便易容成谁,但为自己易容还是手到擒来。
唐熙宁找出妆奁,坐于梳妆镜前易容。将女子易容为男子,最要紧的便是眉宇间的英气与眼神的刚正。
易容术共有三层境界,第一层是同形间的易容,第二层是异形间的易容,第三层则是随心所欲。易容术难度层层叠加,唐熙宁化了大半个时辰才算完毕。
易容后她换上一袭黑衣,墨发用黑色丝带高高绑起,此刻剑眉星目,似笑非笑勾着唇角,俨然一副不羁的翩翩少年郎形象,再配上鼻尖刻意点的小痣,更显清艳绝伦少年英气。
霁云替她将腰间玉带扣起,她见唐熙宁如此打扮颇为不解:“公主何须如此麻烦,水姑娘的要求是杀掉御史,直接派影从暗杀便是,这样岂不更快?省得还要折腾一场。”
唐熙宁长叹一声,她手拿折扇轻敲霁云额头,慢慢与她解释:“贾和官声素好,若单纯杀他,那他所做恶事或许永不为人所知,死后依旧会被不知隐情的百姓称颂。”
“况且任何情况下滥用私刑都是不对,本公主不会杀他,而是会设计让他身败名裂,让他为人不齿,让他为水姑娘道歉,让他为前任御史大夫偿命,让他被我国律法制裁。”
其实这也是唐熙宁内心深处的愿望,她又何尝不想为父报仇,找出诬陷她父亲的幕后黑手。若此次可一举击倒贾和,或许能问出御史台发现造假兵符的前因后果。
“霁云明白。”
霁云微微点头表示明白,只是她眉头轻皱,看着心不在焉:“近日那桩无头男尸案,始终未找到行凶之人,京城人心惶惶,霁云陪公主一起去吧。”
她们去虚莲寺寻药时,京城出了桩无头男尸案,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凶手至今未捉拿归案,故而她们回京后亦听说过。
此案已移交大理寺,只是按大理寺少卿的办案经验来说,不至这么多日还解决不掉。
唐熙宁见霁云实在担心,给了她一个放宽心的眼神:“放心,本公主又不是吃素的。再说我此行是去青楼跟踪,不是去玩的,你这么貌美如花的小女子同去,恐怕会被人盯上。”
唐熙宁说的轻快,只是霁云依旧拉着她的手臂不肯松开,见霁云始终不放心,唐熙宁只能摸着她的脑袋柔声安慰:“好啦,案子已移交大理寺,大理寺少卿应雁蘅虽年轻,可办过许多要案,放心。”
“好吧,那公主定要小心。”
唐熙宁点头示意后推门而出,她朝门外一直守卫的影从勾勾手,影从便听话跟上。他们并未从正门走,而是翻墙到后院备好的马匹前,驾马前往留春坊。
景国国力日盛,宵禁不似先前那般严格,街道灯火阑珊人声鼎沸,更有鼓手为舞龙舞狮者助兴,路边小贩叫卖声不断,一片热闹繁华之象。
留春坊乃京城最大青楼,坊内纸醉金迷满是欢乐之声,坊前站着迎客老鸨及几位姑娘迎客。
唐熙宁易容后俊美无铸,又身着锦袍华服,腰间所佩玉带更是上乘和田玉,不肖细想便知出身高贵。
老鸨见唐熙宁便两眼放光,看她朝留春坊走来,便迎上前将手帕丢到她身上,热情洋溢地拉着她往里进:“好俊美的公子哥,只是公子面生,应不常来吧。我们留春坊的姑娘可是个顶个的好,艳色才华兼顾,公子喜欢什么式的姑娘,我给你找。”
唐熙宁此番来只是为跟踪贾和,何来心情找姑娘,再者有人陪同也难免不便。
她放眼望去,只见众人围着位反弹琵琶的惊绝女子,那女子弹的一手好琵琶,身段柔软容貌绝佳,唐熙宁猜她便是花魁,演出时定难脱身陪同。
唐熙宁眸光微闪故意指着那女子道:“就她吧。”
老鸨果然摇头拒绝,只是理由并非花魁正在演出抽不开身,她凑近唐熙宁压低声音道:“公子有所不知,舞和已被人赎身,只是顾念往日旧情,在坊内未找到新花魁顶替前,她都自愿演出,且不收金银,否则留春坊也不能这么热闹。”
“原来如此。”
唐熙宁拧眉轻啧,装作扫兴样,在老鸨要举荐其他姑娘时,她正色道:“本公子脾气可不好,今夜是来听曲的,只是厅内嘈杂烦乱,给本公子来间视野最好的雅间,再上八盘八碟,不许打扰。”
说罢她拿出三锭银子放在老鸨手心,控制着力道轻捏老鸨手腕示意不许旁人打扰,老鸨见惯了各色客人,自是精明圆滑,会意后立即应下:“包公子满意,随我来吧。”
老鸨前头带路,领着他们去二楼视野最佳的雅间,雅间正对坊前大门,可清楚看到来往客人。
唐熙宁指派影从暗中观察,自己则卧于榻上享乐。上的八盘八碟,菜品精致典雅,摆盘也格外漂亮。
她顺手摘了串提子扔给影从:“边看边吃,不能白来。”
“多谢公子。”
花魁舞和琵琶技艺绝佳,悠扬琵琶声从楼下传来,声音悠长似流水轻柔又似高山浑厚,如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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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乐。
唐熙宁顺便倒酒助兴,她暗自腹诽:难怪这么多人来青楼寻欢,这里确有可圈可点之处。
在青楼中时间仿佛都已停下,能感受到的惟有欢愉。唐熙宁听的入神时,耳畔传来影从提示:“公子,贾和来了。”
唐熙宁从卧榻上一跃而起,长手拉开雅间正门,眼神扫视楼下众客,她一眼便于人群中发现贾和。
贾和今夜做了伪装,脸上贴着假络腮胡,头上缠着长巾佯装外邦人,难怪从正门而入。只是他来此似乎并非寻欢作乐,而是要找什么人。他与店内伙计很熟,二人对视一眼后,伙计便替他打开后门通道。
后门一般只供伙计进出,贾和却能直入,唐熙宁直觉不对,她与影从返回雅间,跳窗绕到屋顶跟踪。
只见贾和三翻四绕到青楼后院一处僻静之地,他隐于后院常绿柏树下,柏树苍劲枝叶完全挡住他的身影。
唐熙宁与影从纵使趴于屋檐上,也难以看到贾和全貌,更不知他此刻在做什么。不多时一角走出个伙计来,看装束应是留春坊伙计,他压低声音问:“主人,新弄来的那批货,何时发往南都?”
贾和并未回答,而是抬脚将伙计踹倒,力道倒是用了十成十,那伙计疼得龇牙咧嘴,连忙跪着磕头:“不知小的做错何事,主人饶命啊!”
贾和显然克制着怒意,他咬牙切齿,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还有脸问?做事那么不小心,险些露出马脚。还何时发往南都,你不知大理寺在追查凶案吗?京城管的那么严,你说如何送?”
伙计边哭边扇自己巴掌,他打的啪啪作响,脸颊留着明显手指印。片刻后贾和挥手呵住,他不时张望着后院门,看是否有人进来。
“行了,这么大动静是想引来旁人吗?”
伙计闻言立马停下动作:“谢主人饶恕,不过主人不必忧心,京城又不是没有戒严时刻,像往常那般不就好了吗?”
“那能一样吗?”
伙计见贾和心情不好,便不再提运货之事,而是谄媚地跪着贴近他:“大人,那批货里有几个成色不赖的,要不大人先享用一番?”
二人说的隐晦,唐熙宁却听得清楚明白。青楼之中,做的恐怕是拐卖妇女的勾当,只是如此下作实在让人难以忍受,她悄声嘱咐影从:“你先盯着,我去找他们口中的那批人,有事来报切勿轻举妄动。”
“是!”
唐熙宁说罢直接飞身离开,如此勾当想来做的隐晦,藏人之地必不会在明处。她观察青楼构造,思考藏身之地时,蓦然发现角落里有一人影闪过,虽转瞬即逝,唐熙宁却认得清楚。
长身玉立身姿挺拔,不正是她那新婚驸马吗?
唐熙宁眼力极好,她清楚看到李怀霄手中还拿着八宝斋点心,忍不住啧啧称奇:“平日瞧着清冷守礼,原来也是流连烟花之人……还知道买点心哄女子开心,我日后可不能与他亲近。”
二人虽无感情,可新婚没几日他便往青楼跑,这也太不顾她这公主颜面,唐熙宁如鲠在喉,她紧握拳头砸向屋檐,力道大到震飞瓦片,手心也隐隐发痛
她旋即挥手轻嘶一声:“好疼……今日有要事在身,回府再兴师问罪,届时我看你如何巧舌如簧。”
14. 互相试探
唐熙宁专心寻藏人之地,不出一盏茶功夫,便寻到那群女子,她们被藏于后院最里间的一处柴房。
柴房外站着一众守卫,且时时巡视,唐熙宁虽可不费工夫击败他们,但仅凭她一人,根本无法带众多女子离开。
若不能一次将她们全部安全带出,等被这群人发现,那些未被带走女子或许会被毒打拷问,更有可能会反害她们性命。故在找到良策之前,暗中观察为好。
唐熙宁藏于屋顶之上,观察留春坊构造,思索离开路径。留春坊分为前后两院,前院专供客人享乐,后院则分为厨房、柴房、库房、杂物间等。留春坊乃京城第一青楼,所处位置颇为繁华,后院所通之处便是热闹西街。
倒是可以击倒守卫,带着一众女子绕过后院直通西街,反正人多繁华,不难混入其中。即便被发现,谅他们犯下重罪也不敢大肆张扬,只能吃下这个闷亏。
可如此定会打草惊蛇,反倒不利于让贾和伏法。唐熙宁正思考两全之法时,只听得柴房内闹腾起来,她顺手掀开瓦片,从露出的空隙往下瞧。
只见一位粉衣女子试图用手中碎碗片割绳索,可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颇为不便,她压低声音道:“诸位姐妹,谁能帮我割开绳索,待会我们好伺机出逃。”
她大概考虑到柴房外站着守卫,故而声音压得很低。唐熙宁向来耳力好,听得倒一清二楚。
柴房众多女子竟无一人帮她,她们哆嗦着身子,看起来颇为害怕。
倒是有稍微大胆些的,张望着柴房门,见守卫无异常,才支支吾吾道:“切勿耍小聪明,外面都是守卫,逃不出去的。”
“可待在此处绝不是办法,总该搏一搏。”
粉衣女子见仍无人相助,便不再言语,她不愿拖累旁人,只能自己艰难割手腕绳索。她倔强又不失刚毅,眼中蓄满泪水却不愿落泪,便不动声色仰头。
正因她仰起头,才恰好和屋檐上窥探的唐熙宁对视上,她微微张开唇似有些惊讶。唐熙宁立马伸出手指放于唇边,示意她噤声,那粉衣女子小心点头,旋即移开视线。
柴房众人见她依旧在割绳索,只能提醒:“你今日才被绑来,根本不知他们的手段。前几日有位伙计发现我们被绑在此处,他心地良善欲助我们出逃,被发现后便他们被砍下头颅曝尸荒野。天子脚下都敢如此,可见势力之大,暂且忍耐吧,勿丢性命!”
闻言唐熙宁莫名想到那桩无头男尸案,又联想到方才贾和朝伙计发火时说的那番话,看来此案与贾和有关。
堂堂三品官员,私下竟做这些迫害百姓的勾当,唐熙宁心中气愤难平:身为朝廷命官,空有清正廉洁爱民如子之称,本公主非将你这丑陋面目公之于众不可。
她正想着,耳边突然传来一阵风声,影从利落飞到她身侧,低声陈述方才探听到的消息:“公子,贾和正在往这赶。因花魁舞和被人赎身,故而京城第二青楼清音阁在与留春坊打擂台,试图争夺第一名号。贾和怕名号不保流失客源,故而遍寻貌美女子,想再造花魁。”
“至于柴房众人,皆是姿容尚可但不到花魁程度,他们便准备偷偷送往南都。”
唐熙宁心中了然,或许可以利用这点揭露贾和,她已有计谋只是尚未成型,细节之处还需思量。
楼下传来窸窣脚步声,她循声望去,只见贾和与伙计径直朝柴房走来,伙计佝偻着腰,笑得极为谄媚:“主人,这批货里有几个长相不错的,虽不如花魁艳丽,但胜在清新可人。”
贾和原本脸色阴郁,听到此话却缓和不少。他不咸不淡应着,进柴房后色眯眯打量众人,她们都怕被选到只能低垂下头。
贾和随意扫过她们,他目光幽深,最终在方才那粉衣女子身上落定,他伸手摩挲泛着油光的下巴,语气带着难以压抑的兴奋:“就她吧。”
伙计闻言便上前将粉衣女子提溜起来,却正巧看到她割断的绳索,他脾气上来,挥手一巴掌,直接将她打倒在地:“你这小妮子活腻了吧?”
她性格刚烈,倒地后索性用碎碗片抵在脖间,只是双手发颤险些真的割破脖颈,她眉眼带着浓烈恨意和不屈。
“奸贼,你知我父是何人吗?他定会将你碎尸万段。若你放过我与她们,本小姐倒是考虑留你全尸!”
伙计听她言语急厉,又见她神情不似作假,倒真被呵住,便下意识去看贾和。
贾和却不甚在意地挥挥手,他眼神阴鹜,嘴角噙着冷笑,话里满是玩味:“诶哟,宋大小姐,你要是求死那倒是直接抹脖子啊,我可不拦着你。你父亲不就是吏部尚书吗?我今天玩的就是吏部尚书的女儿,我也想尝尝高门贵女是何滋味。”
贾和口吐污言秽语,被叫做宋大小姐的女子猛地站起身朝他冲去,她手拿碎碗片要刺贾和,可惜她毕竟没有男子那般力气,三两下便被制服,贾和将她抗在肩上朝外走去,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挣脱不开。
唐熙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可她再怎么生气,现在绝不是动手的好时机,打草惊蛇就坏了。
贾和抗着粉衣女子快步走出柴房,只是突然想起什么,他回头见伙计贼眉鼠眼打量那群女子,不由大声呵斥:“这批货要运往南都贵人之处,收起你的歪心思,好吃好喝伺候着,掉一根发丝我都饶不了你!”
伙计瞬间吓得脸色苍白,他色心全无连忙低头哈腰:“是是是主人,小的明白。”
贾和见伙计彻底老实才往偏房走,他将粉衣女子捆于床榻之上,怕她叫声太大,索性将外衫塞进她口中。他色眯眯靠近,脸上肥肉笑得一颤一颤,让人顿感恶心。
唐熙宁本不欲打草惊蛇,可此时再不出手怕是后患无穷,她利落翻身进屋,抄起木椅砸向贾和脑袋,这一击用了十足力道,贾和又全无防备,竟直接昏死过去。
她抬脚将贾和踹飞,入眼的是粉衣女子凌乱衣衫及无措含泪双眸,她愤怒的同时又夹杂着心疼。
此地虽偏,但难保不会有守卫听到动静后来查看。唐熙宁连忙为粉衣女子松绑,见她脸色苍白浑身狼狈,便解下身上大氅为她披上,又为她戴上帽子遮挡。
唐熙宁有心安抚,可她此刻是易容后的男子身份,怕更让这女子害怕,只能撤后一步保持距离,温声宽慰:“别怕,没事了。这里不安全,先离开。”
唐熙宁头前带路,只是没走出几步,那女子便上前拦住去路,她身子依旧哆嗦,双手紧紧扣着衣袖强装镇定:“多谢你,柴房中尚有许多女子,可否请你将她们也救出?”
“抱歉,我与随从只有两人,一次最多救五六人。若途中出现差错,剩下的定会被拷打询问。方才那人说要将她们送往南都,还让伙计好生以待,暂时并无危险。时机成熟时,我再将她们救出,你放心即可。”
粉衣女子见状只得点头同意,只是眉心微蹙似有不甘。唐熙宁将她带到后院,低声叮嘱影从:“先将她送回府,而后去大理寺留信,告知追查方向,做事隐蔽些。”
“是,公子。”
她说罢便飞身离开,方才实在耽误太久,两刻钟前她看到李怀霄离去,虽不知他去往何处,但若是回府,那唐熙宁必须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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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之前回去,免得引人生疑。
唐熙宁驾马驰骋,好在良马行的快,她翻身回府时并未见李怀霄马匹,约莫着他还未归,便心中稍安,她躲过府中守卫返回卧房,脱掉男装男靴,又迅速将易容假面卸下,只是刚做完房门便被敲响。
“公主?”
大婚之夜唐熙宁虽与他约法三章,日后分房而居,可到底顾念着皇上赐婚,怕有流言传出,便允李怀霄与她共处一室。
二人虽在一室,可他向来守礼,每每进房皆要询问。唐熙宁打量着铜镜中的面容看有无异样,而后将头发揉得凌乱,又将里衣揉皱,摆出准备歇息的模样。
她打着哈欠,挤出几滴泪装作困倦,才懒洋洋迈步开门。只是打开房门,入眼的并非李怀霄,而是点心。
唐熙宁瞧着眼前点心,觉得与李怀霄在青楼中所拿之物一样,她心中愤愤:怎么,别人没吃完,又拿回来给我?
李怀霄见她久久不答话,便将点心拿过,露出俊朗面容,他眉心微皱略显内疚:“可是打扰公主安歇?还有……公主不请我进去吗?”
唐熙宁懒散倚靠在门上挡住去路:“先前说好分房睡,你到底还要赖多久?”
李怀霄眼底闪过微光,原本深邃明亮的黑眸瞬间黯淡,他垂头委屈巴巴望着唐熙宁,瓮声瓮气开口:“公主,你我大婚不久就分房,下人该议论我这个驸马无能,伺候不好公主,让公主嫌弃了,公主也不舍得让旁人如此说驸马的对不对?”
唐熙宁冷眼旁观暗自腹诽:你也知大婚不久啊,知道还往青楼跑。
唐熙宁想着再也不能心软,定要分房才行,可偏偏李怀霄微垂着头,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好似府中下人真如此议论他。
仅片刻功夫,他那似琉璃般纯净的眼眸便略微泛红,对上那双湿润眼眸,唐熙宁终是于心不忍,转身朝房中走去。
“罢了,进来吧。”
闻言那双泛红眼眸闪过一丝光芒,李怀霄面上依旧维持温和笑意,他进屋后将点心放于桌上,顺手拆开包装推向唐熙宁。
点心是花朵状,又以玫瑰花瓣点缀其间,卖相精致味道香甜,屋中皆萦绕着点心若有似无的浅淡橙香。
还挺对唐熙宁胃口,可她介怀李怀霄去青楼之事,便偏向一侧故意不看点心。
李怀霄见她气鼓鼓的,即便不知为何,还是柔声哄她:“公主,这是八宝斋以血橙所制的新品,味道酸中带甜,公主替微臣尝尝好不好?”
唐熙宁似笑非笑地勾着唇角,完全不想理他:若非亲眼见你出入青楼,便真信你是给我带的了。
唐熙宁有心问他去青楼做何,可直说反倒让人生疑,毕竟直说就代表她亦去青楼了,不然如何得知李怀霄去过?
她只能凑近李怀霄装作轻嗅气味,慢慢试探:“驸马身上有旁人香气。”
李怀霄不答,只伸出指尖轻轻撩开她额前凌乱发丝,凑到她脖颈处深吸一口气。
唐熙宁略感不自在,忙要推开却被紧握手腕:“你……你做什么?!”
李怀霄狭长凤眸藏着细碎微光,他迎着唐熙宁眼眸,勾起唇角一字一顿道:“公主身上的酒味又是从何而来,莫非趁微臣不在小酌了?”
唐熙宁先前确实在青楼喝了点小酒,她尴尬摸摸鼻尖,意识到李怀霄的揶揄与试探,心情便更不佳。
她转动手腕甩开李怀霄,不满开口:“你还未回答本公主的问题。”
“我去了趟青楼。”
“啊?”
如此直接,都不掩饰?
15. 请君入瓮
李怀霄如此直言直语,唐熙宁反而不知如何作答。
气氛一时陷入死寂,李怀霄嘴角难掩笑意,他连忙解释:“公主可别误会,微臣是去调查贾和的,并非流连烟花之人。”
唐熙宁原本有些气恼,听到他的解释一时有些过意不去,总觉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过他此番特意解释,就好似她吃醋多想一般……
唐熙宁轻咳几声揭过此事,她嫁于李怀霄,本就是为利用他,可她还未提及此事,李怀霄便主动去探查贾和,对她未免有些过于殷勤。
她向来直言直语,忍不住问李怀霄:“你为何待我如此殷勤?”
李怀霄懒散地轻扬眉头,房中烛火摇曳,微黄光芒落在他面容之上,俊俏容颜显得颇为温柔,他直勾勾瞧着唐熙宁,良久才眉眼轻弯柔声开口:“夫君合该为妻子做事,若公主暂时不拿我当夫君,那……驸马也合该为公主做事。”
唐熙宁有些难以直视李怀霄灼灼眼眸,她低头望向那包点心,试探开口:“你既愿为本公主做事,又知晓贾和为人,那便替我好好想想,做局所需的关键诱饵。”
李怀霄目光柔和望着唐熙宁,他修长手指轻点桌面,似在思索如何下饵,良久他嘴角噙着笑意徐徐开口:“微臣倒是想到一合适诱饵。”
李怀霄此话便是知她心中所想,知她欲布之局,知她想用借刀杀人请君入瓮之法,不然怎知需要何种诱饵,看来此人敏锐程度不可小觑。
唐熙宁眉心微挑:“何人?”
李怀霄不答,只是将桌上点心推向唐熙宁,他拉长语调开口,话中倒有几分可怜:“公主,这是微臣专门到八宝斋为你买的,真的不尝尝吗?吃了这块点心,我便同你讲。”
点心果香馥郁清甜,卖相精致诱人,唐熙宁拿起一块血橙乳酪糕品尝。乳酪糕入口即化,味道可口鲜美酸中带甜,既有糕点奶香,又混着清甜橙香。
唐熙宁食指大动,还想吃第二块,只是不想表现得太过明显。好在李怀霄察言观色本事一流,又给她拿了一块,还贴心倒好茶水:“公主喜欢,微臣日后便多给公主带些。”
她吃完乳酪糕心情大好,轻呷茶水问道:“你方才说的诱饵是?”
李怀霄低头凑到她耳畔轻语,刚听到姓氏便知他所指何人,唐熙宁亦想过此人但总觉危险,她立马回绝:“不可!”
“可是并无更好人选,不是吗?”
“那也不能……”
“公主知道这是最佳选择,而且那人也愿意。放心,不会有事。”
两人相对无言,窗外寒风呼啸席卷而来,窗户被刮的吱咛作响,院中梅树倒影映在窗上,树影随着狂风在窗柩上乱飞。
良久李怀霄打破沉默气氛:“公主打算如何布局?”
布局之人最忌提前道明,再者唐熙宁尚未全然信任李怀霄,自是不会说与他听。
李怀霄问完便想到此处,他顿了顿,打量着唐熙宁脸色给出建议:“此事或许涉及无头男尸案,势必会牵扯出大理寺,大理寺少卿又是个刚正孤傲的主……再者,如今朝堂局势不稳,皇帝对公主的疑心是否渐消还未可知,公主不宜出面。”
唐熙宁神色淡淡,她呷了口茶悠然开口:“借刀杀人何须出面,只需推波助澜达成目的即可。”
都是聪明人,李怀霄便不多问,只是拱手应下:“如此,微臣专心下饵便是。”
……
唐熙宁心中不定一夜多梦,次日破晓便早早苏醒,好在她醒时李怀霄已然去上朝了,她便可以悠然易容,易容后她照常与影从翻后院离开。
京城第一青楼当属留春坊,第二则属清音阁。留春坊迎合众人,可供寻欢作乐,清音阁自诩清雅,只卖艺不卖身。
故而两家互不相容,留春坊认为清音阁故作姿态,清音阁则认为留春坊乃污秽之地,两家常年争夺第一青楼名号。
前几年因留春坊花魁貌美多才,故而拔得头筹。可近日有人出千金为留春坊花魁赎身,是以两家都争相寻新花魁。既然存在危机,唐熙宁要做的便是紧抓这点借刀杀人。
青楼白日生意凋敝,故而清音阁只留小二看守,小二似未料到白日有客,他迎上前打量唐熙宁,又瞧着她身后抱剑不语的影从:“敢问公子白日前来有何事?”
唐熙宁挥动手中折扇,变换男声开口:“找你家主人。”
小二听后脸色倏然沉下,他不耐烦地拿起肩上手巾甩了几下驱赶:“你是何人?我家主人可不是想见就见的。”
清音阁背后之人颇为神秘,自开阁以来便从未在人前露过面,就连对方是男是女都未知。
唐熙宁自知此来冒昧,小二如此失礼她也不气恼,只平和道:“告诉你家主人,此来有大礼相送,或许可助贵阁登上第一宝座,将此消息告知你家主人,再决定是否见我。”
小二到底知晓轻重缓急,他恭敬对唐熙宁重新行礼,言语间也极尽客气:“先前多有冒犯,还望公子勿怪!”
唐熙宁淡淡点头:“无事,去禀告你家主人吧。”
小二快步上楼,只是许久也未见出来通传,影从等得实在焦躁,忍不住问:“公子,真会见我们吗?”
唐熙宁淡然晃着手中折扇,她懒散倚靠在门框上,漫不经心瞟着楼上房间:“我想这清音阁幕后之人应在思索以何面目见我们,毕竟对方常年不露面,想来不会以真面目示人,更何况还是我们这些连消息准确程度都未知的陌生人。”
影从懵然点头,他毕竟只有十六岁,等得实在无趣便数柜台上摆着的瓷碗打发时日。
唐熙宁倒耐得住性子,她静立阁中看窗外飘风卷雪。一柱香后,小二从二楼探出脑袋:“公子,我家主人请你上楼详谈。”
唐熙宁点头应下,她快步往楼上走去,可将将迈上台阶便被叫停。
“诶……公子”
那小二一脸为难,意味深长看着影从,影从手持长剑满脸淡然,想来是怕来者不善,唐熙宁便挥手示意影从在楼下等待。
“本公子单独上楼,你家主人可见否?”
“可见可见,公子请。”
小二将唐熙宁领到二楼雅间便止住脚步:“公子请进,小的告退。”
唐熙宁迈步走入雅间,雅间茶香暗涌,细听还有沸水咕嘟声。雅间垂着轻纱薄幔,她用折扇一一挑开,循着茶香往里进。
“清音阁主人以茶香邀人,真是好雅兴。”
雅间并无人回应,唯有冲泡茶水之声,唐熙宁循声前行,只见轻纱后端坐着一位丰腴女子,虽有轻纱遮挡,但亦能瞧出她姿容甚艳。
她见唐熙宁来,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右手指向一旁席位,唐熙宁这才撩开轻纱在她身侧落座。
她面容姣好,额间坠着枚牡丹花钿,瞧着年过三十,可眼波流转间颇显媚态,举动更是摄人心魄。
她将沸水倒入茶具中,茶叶在沸水冲泡下舒展开来,整个雅间都弥漫着茶香,她将泡好茶水倒入茶盏推向唐熙宁。
茶盏由白玉制成,其上雕刻淡雅莲花纹装饰,可见喜好清雅。
唐熙宁端起茶盏轻轻吹拂,她呷了口茶,初喝时唇间微微泛苦,而后却越能品出茶香:“多谢款待,不知如何称呼?”
丰腴女子柳眉轻弯,她嘴角含笑,笑得风情万种,直接凑近用涂着丹蔻的手指轻撩唐熙宁脸颊:“还以为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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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位小郎君,郎君姿容甚伟,身上的味道也很好闻呢。”
唐熙宁此刻到底是男子装束,自当与女子保持距离,她微微后仰躲过撩拨:“小郎君可有好情报,只是不知你是否想听?”
那女子双手支着下巴,眉眼含笑瞧着唐熙宁:“可我连你名讳、籍贯、年龄都不知,如何信你?
“姑娘又不是寻郎君,知我名讳作甚,知情报即可。”
她勾唇一笑,起身绕着唐熙宁打转,眼神毫不收敛地上下打量。唐熙宁也乐得她打量,毕竟她对自己的易容术格外自信,这世上唯一能看透她易容术的只有她师父。
那女子打量许久,见唐熙宁神色自若毫无惧色才回席间,她抬手添茶:“你可以叫我春十娘,只是你为何将情报告知于我?有那么好心?”
唐熙宁摆手轻笑掩饰:“春十娘,我可不是大发善心之人,所求惟有金银。知晓清音阁与留春坊向来不对付,故而前来,如若价格合适便将情报卖于你。”
春十娘朝唐熙宁勾勾手,示意她靠近。唐熙宁凑近时,春十娘贴着她耳畔柔声道:“可我怎知你情报是否准确?万一你是诓我的,我去哪说理呀?”
唐熙宁微微挑眉,她手拿折扇挑起春十娘下巴,盯着那双含情眼眸一字一顿道:“情报自然准确,不然我不会来此,你若疑心,事成之后再付我如何?”
春十娘柔弱无骨的手顺着折扇攀向唐熙宁手背,又沿着手背慢慢上移到她脸侧,春十娘柔声调笑:“如此,我倒有幸能再见你这俊美小郎君啦。”
唐熙宁正欲开口,春十娘却话锋一转,脸色狠辣起来,轻抚她脸颊的手也隐隐发力:“我可不信你,趁早回去吧。”
“怎么,不想打败你的老对手吗?”
春十娘凑到唐熙宁面前,她眼中带着狠辣果决,完全没有方才柔情蜜意的模样,她咬牙切齿开口:“别跟我提留春坊,我是想打败那群小人,可我凭什么信你?”
唐熙宁直视着春十娘眼睛,她轻轻扬眉,表情狂狷嚣张:“凭你只能信我,凭你对留春坊的恨,凭此次成功可一举击败留春坊,解你心头之苦。”
春十娘思索后冷嗤一声,她试探道:“只夺得花魁可不能一举击败留春坊,你敢说这话,怕不是还有后招,拿我做你的先行棋子吗?放肆了吧。”
唐熙宁确实只是想用她请君入瓮,至于杀招还在其后。她微微颔首,非但不隐瞒反而赞道:“春十娘好敏锐,那你愿意做我的棋子吗?我可保你心愿达成。”
春十娘撩着耳边发丝轻笑:“我也没理由拒绝,虽说被当做棋子有些不快,不过人生便如棋局,执棋人或是棋子,棋子亦或是执棋人,有时没必要过的太清楚,算的太明白。”
唐熙宁勾起唇角朝春十娘伸出手:“合作愉快。”
春十娘握向她手,只是一触即分:“时间、地点总要告诉我吧。”
“未定,等我消息。”
唐熙宁说罢欲走,只是刚撩起轻纱便听春十娘道:“看来你是恨留春坊的某人咯,该不会是你这小郎君的相好受了委屈,你才如此的?”
“谈不上恨,只是确实不喜某人。”
唐熙宁不欲多言,她出雅间后只见影从无聊蹲在地上,凑过去才发现影从在数空洞中的爬行蚂蚁,她轻轻揉着他脑袋:“好了影从,我们走。”
影从点点头起身离去,只是仍有不解:“公子面带喜色想必已成,可你怎知那人会应下,万一不应,我们的局岂不是白开了。”
“一旦开局便不会停下,至于她为何答应,唯有一个恨字,待贾和伏法那日,你自会知晓。”
“看来公子掌握了影从不知道的信息。”
16. 委屈求和
唐熙宁欲布之局已基本完成,紧接着便是请君入瓮。
李怀霄的诱饵已然放出,不出一日便传出绝世佳人现身京郊的消息,更有不少人混迹其中描述佳人美貌,满城议论纷纷,人人都想得见。
唐熙宁顺势放出消息,让清音阁主人故作姿态,寻找佳人招揽花魁,诱导贾和与之争夺。只是局布好了,饵也下好了,贾和却迟迟不上钩。
那夜救走粉衣女子,已然打草惊蛇,贾和每日老老实实上朝,再没去留春坊,也未与坊中人联络。
贾和确是好色之徒,可色与命哪个更重要,他还是拎得清,故而迟迟不上钩。只是再这么僵持下去,唐熙宁等得起,她母亲的病可等不起。
贾和虽无行动,但留春坊内未送走的女子对他来说却是潜伏危机,只需利用这点再布局便可引他上钩。
唐熙宁散布消息全城搜寻被拐女子,危机既起,贾和若怕暴露,定然会找渠道送那群女子出城暂避风头。
唐熙宁要做的便是给他出城渠道,让他顺着走入她早已为他布好的局中。
只是这个渠道却难得,一来要有正当理由出城,二来出城人马要多,能让贾和将那群女子混迹其中,三来出城时还要不受大理寺盘问巡查以免被提前发现。
公主出城虽可做到这三点,可她如今不宜大张旗鼓,也不宜在人前暴露,该如何做呢?
唐熙宁想的出神,一时不察竟被冰手冰到脸颊,她回头看到满头雪花笑意盈盈的霁云,还有多日未见的小妹。
小妹正眉眼弯弯望着她,眼底闪过狡黠,而后举起冻得发红的手,唐熙宁顿感大事不妙,忙要后退却为时已晚,眼下她左脸被霁云用冰手冰着,右脸被小妹冰着,左右退不得。
两人在院外打闹许久,手散发阵阵寒气,唐熙宁不由打着哆嗦,被冰得紧闭双眼。
“好冰啊!”
见她如此,作怪的两个小姑娘有些忍俊不禁:“谁让阿姐一直呆在房中,快出来玩。”
“公主,咱们去堆雪狮吧。”
“你们两个!”唐熙宁抿去脸上水渍,佯装生气地指着两个小姑娘,“还堆雪狮呢,看我不把你们堆成雪人!”
小妹笑着做鬼脸,唇角弯弯腮帮微鼓,显得俏皮稚嫩,见唐熙宁要追,忙拉着霁云朝屋外跑:“我才不信呢,霁云快走。”
两人皆是明媚少女,向来说风是雨,这么说着便手拉手跑出去。唐熙宁跟着追去,三人便在院中玩闹。
唐熙宁身怀武功,要抓她们简直轻而易举,只是小姑娘乐得打闹,她也乐得陪同,便装作抓不到陪她们玩。
玩的正开心,院中堆起的雪狮后却发出不小动静,后面似有东西。唐熙宁耳力极为敏锐,听到动静便做出手势,示意小妹与霁云安静。
院中欢声大笑霎时停住,三人小心翼翼朝雪狮走去,只是积雪颇多,纵使再小心,依旧会发出吱咛声,声音惊动雪狮后的东西,它迅速跳着逃开。
它浑身雪白,皮毛剔透亮泽,原是只兔子。只是腿上残留血迹,应是受伤了,故而它再怎么灵活,也逃不出多远。
唐熙宁靠近后将它抱在怀中,见它浑身哆嗦,知晓是方才吓到它,便用手轻点它脑袋安抚。不消片刻这兔子倒镇定下来,乖乖趴在她怀中不再挣扎。
“阿姐,它受伤了。”小妹手指轻点兔子腿上血迹提醒。
“先回房吧。”
三人回房后找出治外伤的药,兔子生性乖巧,可处理伤口疼痛难免挣扎,霁云和小妹轻轻按着它固定,唐熙宁则负责为它上药。
“阿姐,它是府中养的?”
“府中无人养兔,许是从哪跑来的吧。”
闻言小妹便住了嘴,她思索良久蓦然想起雁鸣滩:“阿姐,城东二十里外的雁鸣滩倒是多野兔,平日还有猎户打兔来京城卖呢,不知它是否是从雁鸣滩来的?”
唐熙宁也不当回事,笑着打趣:“真要从二十里外的雁鸣滩来,腿怕是都要跑断了。”
“说起来,”霁云轻摸兔子安抚,只觉皮毛水光油亮,“这兔子毛发可真顺滑,比朝乐公主从前养的兔子还要好呢。”
朝乐公主向来喜兔,少时便养了许多,这个喜好至今也未改。霁云这话倒是点醒唐熙宁,她混乱如麻的思绪渐渐理清,明白该如何给贾和出城渠道。
她虽不宜大张旗鼓出城,但朝乐公主可以。若用兔子引她,她定然愿意出城,不过唐熙宁归国后仅与她接触过一次,那次还闹得颇为不快。
尤其是李怀霄那般阴阳她,她怕是只会恨他们。不过她流露弱态主动求和的话,按朝乐公主的性子,兴许能成功。只是她拉得下脸,不知李怀霄是否愿意?
唐熙宁想的出神,一时有些愣怔,为兔子处理伤口就显得心不在焉。
小妹晃着她的手臂问:“阿姐在想什么?药都上错地方了。”
“啊?”唐熙宁恍然惊觉,发现药粉撒出许多,她忙将药粉归拢,讪笑掩饰:“阿姐是在想,这只兔子你带回去养可好?阿姐近日要忙之事太多,并无精力养它。”
“阿姐,这种小事还需与我商量?”小妹抱着她手臂蹭了几下,“尽管交代便是,我自然尽心尽力。”
“如此便好。”
唐熙宁嘴角漾起笑意,抬手轻揉小妹发顶。小妹向来俏皮灵动天真烂漫,可经历府中巨变,心性难免变化。
她总想守护小妹难得的纯真,故而有些事能不说便尽量不说。况且她欲做之事凶险无比,不说也不失为一种保护。
……
晚间,唐熙宁在房中静等李怀霄,想与他商议以求和之名邀朝乐公主同去雁鸣滩之事,只是不知他近日忙些什么,总是深夜才回府。
婚后忙碌,唐熙宁从未好好观察卧房,如今等得实在无趣,便放眼打量。这卧房原是李怀霄往日房间,故而房中大多都是他的物件。
原本房中摆放之物极少,除却必备之物再无其他。李怀霄向来温柔体贴,婚后为她着意添了不少零碎物件,故而房中稍显杂乱。
二人共处一室却互不打扰,房中立下屏风遮挡,唐熙宁在屏风前,李怀霄则在屏风后。
夜间李怀霄便在屏风后的地面铺上被褥歇息,偶尔处理文书,也在屏风后的书案上,绝不打扰唐熙宁。
唐熙宁等得实在无趣,便想找些书看打发时日,她越过屏风到书案前寻找。
书案摆放之物众多,却唯独不见书籍。她打开屉子才看到几本,但大多都是兵书。她翻找许久也未找到其他书籍,便随手打开一本翻看。
唐熙宁向来畏寒,前几年在安国倒是好过,毕竟安国偏南,冬日不甚寒冷。只是如今回到景国,每日身子都有些偏凉。
李怀霄平日便嘱咐下人多供炭火,卧房整日都暖暖和和的,炭火烧的格外旺。唐熙宁被暖意烘得困倦,看到后来书籍上的字都变得横七竖八,索性趴在案上浅睡。
不知过去多久,唐熙宁意识昏沉间只觉陷进温暖怀抱中,她似乎被人抱了起来,鼻尖还萦绕着熟悉的浅淡梅香。
唐熙宁本就睡得浅,这么一惊倒是醒了,入眼的是有些凌厉的下颌和俊朗容颜,恍然发觉自己被李怀霄抱于怀中往床榻方向走去。
她鲜少与男子如此亲近,顿感羞窘无措,身子也有些僵硬,她轻拍李怀霄胸口怪道:“你怎如此无礼?还不放我下来。”
李怀霄闷闷笑出声,他低头望着唐熙宁,眼底满是揶揄玩味:“微臣瞧公主伏于案上熟睡,怕公主着凉才抱公主回床歇息。公主不仅不赏,反而说我无礼,真是伤微臣的心。”
唐熙宁无心争辩,见李怀霄无动于衷,又不好说自己害羞,只能装作为他考虑:“快放我下来,我这不是怕累到你这一介文臣嘛。”
李怀霄闻言不仅不放,反而抱得更紧,还坏心眼地抱着她朝空中抛了几下。
“公主这话真是伤人,抱不动自己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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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同废物有何区别?”
“诶,你慢点啊!”唐熙宁怕摔倒,只能搂着李怀霄脖颈,身子便与他紧紧相贴。
李怀霄往日思绪敏捷,此刻却全然听不懂她言下之意,她并非以为他抱不动,只是觉得太过亲密,颇为不合适。
唐熙宁自觉尴尬便不再言语,只能缩在李怀霄怀中假装不知,她心中懊恼:方才索性装睡一劳永逸的好。
李怀霄身形挺拔修长,步子迈的又大,不出几步便走到床榻前,他将唐熙宁放下,又为她盖好衾被:“公主怎会伏在书案上歇息,在等微臣?”
“是啊,等你好久也不见你回来,便想看书打发时日,后来实在困倦便睡着了。你近日怎回来的如此晚,有何要事?”
“礼部在安顿安国公主,她是安国国君献于皇上保和平的,只是皇上却颇感烦恼,一时不知如何解决,便让礼部好生安顿着。”
李怀霄到底顾及礼节,并未坐于床榻上,而是屈腿跪在地上,故而只能仰头望向唐熙宁回话。如此反倒让她思绪飞远,不由想起白日那只兔子,也是同他这般仰头望着她。
唐熙宁本就是刻意找话,李怀霄真同她说礼部日程,她一时却哑口无言,想着正事未问便试探开口:“若让你去给人赔罪,你愿意去吗?”
闻言李怀霄微微一怔,随即意会到她的意图,他垂眸思索片刻后点头:“若能帮到公主,那……微臣愿意去给朝乐公主道歉。”
唐熙宁原本心中忐忑,怕李怀霄不应,还准备了一番说辞,只是竟完全没用到,而且李怀霄已猜到是给朝乐公主道歉,她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仍然客套:“真是帮我大忙,多谢你呀。”
唐熙宁勾唇轻笑,一双狐狸眼弯弯似月,透着明媚快意,她心事已了,眼睛又酸涩难忍便打算早早歇息,只是李怀霄耷拉着眼眸一脸委屈地瞧着她。
唐熙宁也觉让他道歉着实委屈,可眼下只有此法,便尽可能宽慰他:“好啦,权宜之计嘛,大丈夫能屈能伸。”
李怀霄轻轻摇头,他眉眼轻弯暗藏缱绻,在烛火照耀下衬得神情颇为温柔,他嗓音低沉却轻柔十足,似是试探又似羞窘难言:“微臣是在想,既帮公主大忙,那公主可否给微臣些好处?”
“好处?”
李怀霄为人刚直,从他口中听到“好处”二字倒让唐熙宁惊奇,不过他既愿意帮忙,唐熙宁当然愿予他好处,只要她能办到。
“你说。”
“再过几日便是腊八节,到时我亲手为公主做腊八粥可好?”李怀霄伸手为唐熙宁掖好被角,只是滚烫手指总是若有似无拂过她的脸颊。
她总觉被他撩拨,刚想偏头躲开,李怀霄便及时收手,仿佛方才所为只是无意之举。
他怕唐熙宁不答应,便补充道“微臣还会做点心,到时一并做给公主吃好不好?”
“啊?你所求的只是这个?”唐熙宁原以为他会说出什么高难请求,没想到却只是与他共度腊八,她一时未反应过来,言语间满是疑惑,“这好处到底是给你的还是给我的?”
李怀霄并未回答此问,他喉头微滚,眼神直勾勾注视着她:“公主,答应嘛。”
面前那双眼眸十分漂亮,湛黑瞳仁隐着缱绻灼热,睫毛长且密,但放在李怀霄俊朗容颜上却丝毫不违和,反而显得他格外温柔。
被这样的眼眸盯着,唐熙宁倒真无法拒绝。
他满眼都是她,她亦清楚透过他的眼眸看到自己的倒影。唐熙宁好似跨越时间与距离,回到七年前在安国时与阿衡朝夕相处的日子,阿衡终日戴着面具,她当年也是透过面具望向他的眼睛,望向他眼睛里她的影子。
李怀霄见她不语,低声催她“公主就答应嘛。”
唐熙宁被他的声音唤醒,意识到眼前人并不是阿衡,她有些躲闪,刻意回避与他对视:“看你表现,给朝乐公主道歉的事做得好,本公主便应你。”
“李怀霄永远不会让公主失望!”
17. 借刀杀人
次日唐熙宁亲手书写致歉贴,并差人送到朝乐公主府,贴上剖白心迹引咎自责,又以李怀霄名义邀她同去雁鸣滩当面致歉。
朝乐公主为人高傲跋扈,却也直爽坦率,旁人巴巴给她道歉,她自然千百个乐意,更何况要去之地还是雁鸣滩。
雁鸣滩多兔,野兔在野外生存,自然比家兔灵活好动,朝乐公主自小便格外喜兔,见贴上写明同去雁鸣滩,她自然愿意前往。
两位公主出城游玩,便少不得护卫安全,整整筹备了两日才得以启程。此次由朝乐公主府的典军负责安全,唐熙宁的侍卫则负责次要后勤准备。
虽为后勤却正合唐熙宁心意,后勤准备之物颇多,人员也纷繁杂乱,更适合让人混迹其中,这正是她为贾和创造的出城渠道。
唐熙宁早早放出公主出城的信息,当日又特意吩咐影从不必细致检查,好让贾和那群人有机会混入队伍跟着出城。
公主随行人马众多,一位是最受宠爱的嫡公主,一位是备受尊敬的护国公主。哪个不要命的敢查她们的队伍,出城时只是打个照面便即刻放行。
出城后影从来报:“公主,贾和那群人确实混了进来。”
“暗中查看动向,切忌打草惊蛇。”
“是。”
雁鸣滩在城外二十里,随行人马又多,故而颇费了些时候才到达。雁鸣滩冬日景色正好,金色芦苇荡随寒风摇曳,嫩白花穗似白雪般扑簌落下,又随风飘入滩涂之中。
冬日暖阳柔柔照来,将漫天纷飞的花穗映成金色,不时有鸟儿掠过天空,鸣叫声响彻滩涂,颇有流年静好之感。
李怀霄站于唐熙宁身侧,他嘴角噙着浅淡笑意,言语格外轻缓:“眼前此景不正是《诗经》中蒹葭苍苍之景嘛,可惜深冬不能看到白露为霜之象。”
李怀霄意有所指地望着唐熙宁,唐熙宁闻言却满脸诧异,她有心嘱咐,可周围人多只能说悄悄话,便勾手示意李怀霄低头。
李怀霄虽有不解但仍听话低头,唐熙宁微微踮脚凑在他耳畔加重声音提醒:“李大人!知你是文臣,可眼下不是吟诗之时!要思索的是给朝乐道歉,无关景色稍后再看也不迟。”
“好吧,”李怀霄面色稍显怪异,他见唐熙宁眼神坚定并无他念,只得轻叹口气应下,“微臣都听公主的。”
唐熙宁勾唇轻笑,轻拍李怀霄肩膀以示鼓励,而后走向朝乐公主。
蒹葭原是爱情诗,李怀霄亦想含蓄委婉表达倾慕之心,可唐熙宁满心满眼皆是计划,根本视若无睹。
李怀霄盯着她离去的窈窕背影,心中默念剩下诗句: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眼下倒真是道阻且长了。
……
朝乐公主向来张狂高傲,极爱奢华之风,虽只游玩一日,仍派遣工匠在雁鸣滩修筑彩棚,彩棚安置通透琉璃窗,在棚内亦可欣赏景色,还可保不受风吹。
朝乐公主端坐高台之上,她高高扬起头颅,神情尽是傲慢。唐熙宁不说话,她也不开口,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唐熙宁纵使看不惯她,可今日要利用她,只能赔笑:“朝乐公主,实在抱歉,都怪我管教不严,才发生上次驸马顶撞你的错事。”
朝乐公主闻言双目微睁眉头紧锁,心中仍有气未解。见她不开口,唐熙宁只得继续做样子,大声呵斥李怀霄:“驸马上次着实无礼,快快道歉!”
李怀霄这才拱手施礼:“朝乐公主,微臣上次实在失礼,不该那般言语,今日特来致歉,望公主原谅。”
他言辞恳切神情愧疚,看着倒像真心悔过,只是行礼时指尖因太过用力而有些发白,想来心中定是颇为不快。
唐熙宁自觉让他道歉已是委屈,连忙为他说话:“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朝乐公主就原谅他吧,他真心知错了。”
唐熙宁语气绵软可怜,极尽小女儿柔情,她眼眶微红轻咬朱唇,又暗含恳求之意。
朝乐公主见她如此心中大快,大度摆手:“驸马知道便好,上次我与华晏言语间虽有冲突,可再怎么样那也是我们姐妹间的事,与你一个外人是毫不相干的。此番若不是华晏真心相邀,本公主才不肯来呢!”
唐熙宁闻言连忙应下,她双手合十娇俏道:“都是朝乐公主心怀宽广呀,不计较他人过失。”
这话对朝乐公主倒是颇为受用,她唇角轻扬,瞧着心情不错,只是上下打量李怀霄时却无语凝噎。
“华晏,你此番下嫁着实令人……”朝乐公主言语间有些鄙夷,又带着怜悯,或许觉得措辞不合,才未将话说完,可如此欲言又止,旁人皆知她言下何意。
“父皇有心在你归国接风宴上指婚,只是你竟真能看上他这一介文臣?”
李怀霄不便接话,他扭头望向唐熙宁,眉眼微垂仿佛在说:公主,微臣可真是被奚落了个遍啊。
唐熙宁知他尴尬,便伸手拉着他衣袖晃晃以示宽慰,而后笑着为他解围:“驸马虽出身寒门但志向高远,他靠科举升迁,年仅二十四便官居四品,为人更是有礼,再者他才华横溢容貌俊朗,绝非朝乐公主口中那么不堪。”
此言在李怀霄听来格外悦耳,他微微扬眉,眉眼间俱是得意,瞧着可比他高中状元时还要自得。
朝乐公主这才仔细打量李怀霄,她将李怀霄上下看了个遍:“确实丰神俊朗,芝兰玉树,不过华晏你也不必下嫁寒门啊……罢了,你欢喜便好。”
这话倒让唐熙宁不解,朝乐好似真为她下嫁寒门感到不甘,竟全然不知赐婚寒门皆因皇上忌惮吗?
如果朝乐不是装的,那她还真是貌多于智。
唐熙宁此番来是做绿叶的,她要让朝乐这朵红花推波助澜,眼下不适宜揪着她的婚事不放,便主动挑起话茬诱导。
“雁鸣滩兔子极好,皮毛水光油亮,应合你心意,不若让人捉几只养着?”
闻言朝乐眼睛一亮,她轻拍脑门道:“诶呀,怎么正事了。”
她忙朝典军招手吩咐道:“你挑几个身手敏捷的侍卫为本公主捉兔,绝不能伤了兔子,明白吗?”
“属下遵命。”
典军闻言便即刻行动,她们则待在彩棚静候。唐熙宁擅长言辞,又总捧着朝乐,很快便逗得她咯咯直笑,朝乐又是个不记仇的性子,二人嬉笑玩乐如同忘却前仇的好姐妹。
只是典军那里的情况却不好,野兔行动敏捷,布下陷阱也难捉到,即便捉到也难免误伤,总之不得朝乐公主心意。
一晌过去也未捉到几只活兔,显得公主府之人有多废物似的,朝乐觉得丢脸,摔了几个茶盏怒道:“一群废物,连兔子都捉不到,都是吃白饭的吗?”
典军及侍卫连忙俯首请罪:“公主息怒!”
这正合唐熙宁心意,她连忙劝道:“野兔灵活,捉不到也在情理之中,切莫为这等小事气坏身子。”
亏得唐熙宁求情才免除众人责罚,朝乐不耐挥手屏退众人:“连兔子都捉不到,以后如何保护本公主?”
“典军与侍卫主要职责便是护卫公主,自然不能与常年打兔的猎户相论,公主放宽心便是。”
唐熙宁宽慰两句,见朝乐面色缓和,才顺着方才的话装作恍然大悟道:“对了……来时雁鸣滩附近有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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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应为猎户所住,猎户定有许多捉兔技巧,不若前去看看,总不能出来整日毫无收获吧?”
朝乐闻言微微皱眉,她仔细回忆后不免有些疑惑:“可那间房屋似乎废弃了,想来不会有人居住,我们若去恐怕会一无所获。”
唐熙宁不由暗自腹诽:正因房屋废弃,贾和那群人才会去。让你去自然是抓个现行,让他无法辩驳。瞧你平日眼高于顶的,竟还会留意细处?
唐熙宁见唬不住她,只能拉着她手轻轻晃着,撒娇似的垂下眼眸:“朝乐姐姐,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当望风了好不好?”
“你好好说话,多大人了还撒娇?”朝乐公主浑身一僵,她面色微顿,尴尬扯回手臂。
她白皙脸颊蒙上一层浅粉色,嘴角不自觉上扬,言语间却仍不客气:“要叫我朝乐公主,少姐姐长姐姐短的,我可是嫡公主!”
唐熙宁见她如此,便忍不住偷笑,表面配合实则还在揶揄:“那……朝乐公主愿意陪妹妹一起去吗?”
“好啊你,”朝乐微微皱眉,话中带着几分无奈,“不让你叫我姐姐,你就自称妹妹?分明是故意的。”
唐熙宁微微撇嘴,拉着她的衣袖轻晃,还故意睁大眼睛朝她撒娇:“好不好啊朝乐公主,你就陪妹妹走一趟嘛,在这里呆着好生无趣。”
“罢了,”朝乐面色僵硬,轻轻哼了声,“随你走一趟吧,省得你姐姐妹妹说个不停,可不是我想去的啊,是你求着我去的。”
“好好好!”唐熙宁微微挑眉,见计划得逞便同李怀霄使眼色。
李怀霄会意后拱手请辞:“两位公主,微臣前去安排守卫之事,确保安全。”
两位公主点头应下,他便就此离去。
朝乐与唐熙宁收拾妥当后离开彩棚,她们共乘一轿,边看雁鸣滩风景边闲聊,到猎户居所才缓缓下轿。
公主府典军上前拍着大门高声问:“有人吗?”
典军人高马大声如洪钟,放声时惊飞林中鸟,鸟声霎时响彻林间。等待许久仍未听见应答,典军才来复命:“朝乐公主,华晏公主,并无人在。”
朝乐闻言脸色更差,她怒气冲冲道:“就知道白来一趟,原路返回。”
她话音刚落地,居所内便传出几声不小的动静,唐熙宁连忙装作害怕拉着朝乐,摆出柔柔弱弱的模样:“朝乐姐姐,什么声音,我怕!”
“啧,没出息,”朝乐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望着唐熙宁,嘴上嫌弃却还是将她拉到身后,“典军,进去瞧瞧。”
“是,公主。”
典军抽出长刀悄声往居所走,刚打开院落大门,便听屋内传来女子凄厉惨叫,那叫声痛彻心扉,惊飞林间众鸟,甚至比方才典军之声惊走的还要多。
典军顿感不妙,他长刀一挥吼道:“一队跟我前往查看,剩余众人保护公主安全!”
闻言一众侍卫将两位公主围在身后,李怀霄亦率众前来,唐熙宁见他前来低声询问:“安排妥当了?”
“公主放心。”
跟随典军准备进屋的小队刚行动,身后丛林却传来齐齐抽刀声,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群捕手越过典军小队先将居所围住。
一位年轻男子迈步走出人群,他眉目深沉脸色不佳,眼下一片青黑,似乎彻夜未眠,他伸出右手随意一挥,身后捕手便立马冲进居所。
从未有在朝乐公主发话前行动的先例,朝乐循声望去看见那年轻男子,他一袭深红官服,眉眼恣意张扬,此刻吊儿郎当直视朝乐公主。
朝乐不禁怒道:“应雁蘅你放肆,你有几条命敢在本公主面前亮刀?”
18. 贾和伏法
大理寺少卿应雁蘅慢步走来,他面容俊美气质出尘,却因眼下青黑显得有些疲累阴郁。他鼻间溢出一声轻哼,眼神犀利地扫过朝乐公主,而后微勾唇角,似笑非笑地朝两位公主行礼。
“大理寺少卿应雁蘅见过华晏公主,朝乐公主。”
对公主行完礼后,他向同在朝为官的李怀霄点头示意,算是打招呼了。
朝乐公主自幼被宠惯了,从未有人敢对她如此倨傲,她见应雁蘅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心中更生不满。
“你在本公主面前亮刀是何目的,难道说少卿今日是来抓人的?”
应雁蘅微挑眼皮,眼神缓缓移到朝乐公主身上,他满脸尽是不耐烦,言语间也透着冷意:“公主既知,便不要阻拦本官办案。”
朝乐公主嗤笑一声,话里带着十足玩味:“你手下之人方才已然直入院落调查,何来拦你办案一说,再者你如此狂妄,本公主敢阻拦吗?”
“本官狂妄?哼,随公主怎么想。”
应雁蘅是难得一遇的青年才俊,他铁面无私断案如神,父亲又官居要职,故而年纪轻轻便坐到大理寺少卿之位,自然满身傲气。
他显然不愿纠缠,话毕便转头望向远处不再言语。不多时,他手下捕手面带惊恐地急速从院中奔出:“少卿,院中无人!”
应雁蘅浓眉一凛,越过众人径直朝院落走去,屋内脚步杂乱一片狼藉,偶有冷风吹来,他顺着风吹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后屋窗户还开着。
他料想贼人定是翻窗离去,刚想去追却发现屋后雪地上并无半分脚印,应是故意开窗营造离开假象。
大理寺众人守着院落多时,犯人不可能在毫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离开,若也未翻窗逃走,那应还留在院落中,只是躲在某处并未发现,看来此地八成有暗室或暗道。
应雁蘅仔细观察房屋,他屈起剑柄顺着墙面往前敲击,终于寻到一处空荡之所,他心下了然,直接抬腿踹向墙壁,霎时墙面粉碎,粉尘扑簌落下。
只是先映入眼帘的并非犯人,而是位惊绝女子,她双目含泪但面色坚定不屈,并无柔弱之感。
应雁蘅低眸看清她脖间架着把匕首,寒风袭来倏地将粉尘卷飞,她身后那人彻底暴露出来,只是面上蒙着黑布看不清面容。
蒙面男子左手持刃割在被挟持女子脖间,她衣衫稍许凌乱,不必细想便知方才发生何事,只听那男子压低声音恶狠狠道:“让开,否则我杀了她!”
应雁蘅眼皮微颤,一时并未回话,蒙面男子以为成功呵住他,便欲挟持女子从暗室出来。
谁知应雁蘅不仅不让,反而向前步步紧逼,那男子顿时慌了,拿着利刃往女子脖间割,利刃擦破脖颈溢出淋漓鲜血,那女子倒还算镇静,竟一声未吭。
“还不滚开?”
应雁蘅两指夹着长剑缓缓提起,男子以为他不顾人质性命,想要击杀自己,谁知应雁蘅转瞬便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状。
蒙面男子见他如此便更为嚣张:“退后!”
“好。”
应雁蘅听他的话步步后退,男子见状才松了口气,他挟持女子缓缓走出暗室。
只是应雁蘅虽做出投降手势,可手中依旧拿着剑,他在男子松神时提剑刺去,他身手极好身法也快,剑直直往男子手腕割去。
他力道十足,竟将男子手腕上的筋脉尽数割断,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滴,男子意识到这点后手腕早已低垂,便是连利刃都握不住,他满脸惊恐扶着半掉不掉的手腕。
应雁蘅一手拉过女子,将她推到安全地带,自己则飞身一脚踹向男子,男子被踹到墙上后吐血倒地不起。
众捕手上前将人降伏,只是揭开他蒙面黑布时都面带惊讶:“御……御史大夫?”
蒙面男子正是御史大夫贾和,他大抵自觉难堪,纵使手腕筋脉俱断疼得难忍,依旧偏过头不想让人瞧见。
应雁蘅眸光幽深,冷哼一声讽刺道:“既做得出,就别怕被人瞧见。”
话毕他摆手示意手下将人带走,又找了件衣服给那女子披上。
捕手押着贾和离开院落,尽管他一直低垂头颅,还是被认了出来,屋外众人瞧见是他都略感惊讶,又见他被押着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唐熙宁瞧见后故意拉着朝乐公主手臂,佯装疑惑大声道:“呀,怎会是御史大夫贾和?贾大人怎会受这么重的伤?”
只见贾和手腕上全是血珠,他疼得额头遍布汗水,却紧咬后槽牙不愿露怯,因太过用力,整个人显得有些哆嗦。
应雁蘅走出院落后将长剑扔给手下,匆忙行礼转身欲走:“本官已捉到罪犯,便不扰两位公主雅兴,告辞。”
唐熙宁此次目的是要在众人面前揭露贾和,借机让众人将贾和丑闻传播出去,此刻断不会轻易让应雁蘅将人带走,她朝贾和身后那位衣衫凌乱的女子眼神示意。
那女子接收到提示,立刻越过众人奔到她面前,只是所求之人却是她身侧的朝乐公主,那女子重重磕头声泪俱下:“望公主替民女做主!”
朝乐骤然见人跪求做主,一时还有些懵,未及时做出反应。
唐熙宁在侧提醒,她故意抬高朝乐:“朝乐姐姐,你素来心慈好善,又仁民爱物,此女应是知晓你的品行,故而求你做主,不妨听听?”
话音刚落应雁蘅便立即阻止,他言语间带着提醒之意:“此乃大理寺之责,不敢劳烦公主,也不敢扰公主雅兴,本官即刻带人回大理寺审问。”
朝乐公主原本便计较应雁蘅对她的挤兑,此刻又被出言拒绝,自然心中不悦:“不敢扰我们雅兴?可你已经扰了,再者,本公主为民做主,碍着少卿的眼了?”
应雁蘅再怎么狂傲,对上当朝公主还是要给面子,他无奈扶额做出让步:“罢了,那女子,你便将遭遇一一说来。”
女子擦去眼泪,面带冰冷恨意指着贾和控诉:“小女名叫江婛词,是前任御史大夫江屈平之女,当年我父无故暴毙,实则是这奸人谋害,只为取代我父成功上位。”
“当年我状告无门反被追杀,一路奔逃所幸留得一命。我本欲前往京城谋生,路过雁鸣滩见风景甚好便停下稍稍歇脚,谁知竟遇上这贼人,他意图不轨,所幸公主銮驾驾到,他才未得逞,又得少卿相救,否则小女便……”
她泪珠欲落,字字钻心,闻者皆心生怒意。
朝乐听闻不禁大怒,她脸色铁青,眉眼间俱是愤意:“朝廷命官竟做出此等卑劣之事,真让人不齿!”
贾和闻言忙跪倒在地,他本欲跪着向公主走去,可被大理寺之人押着动弹不得,只能大叫申冤:“臣冤枉,臣有话要说!”
贾和双眼充满刺骨戾气,面目狰狞好似阎罗降世,浑身散发着狂颠之感。
他反倒指着江婛词:“你这女子好生让人气恼,分明是本官路过雁鸣滩,你主动跑来示好说你身无盘缠,可否让本官借你。而后拉着本官到那猎户居所,本官瞧你心术不正不欲给你,你便起歹心陷害我,还有……你说我害你父亲,你可有证据!”
这话倒是给了应雁蘅机会,他本就不想在此处询问,眼下倒可趁机将人押回大理寺。他刚要打断欲图分辨的江婛词,却被李怀霄瞧出意图。
李怀霄抢先高声道:“贾和你好放肆,竟敢将人混入公主出行队伍中带出城,来人呐,将人带出来。”
闻言守卫押着一群乌合之众和十几个战战兢兢的女子走出:“禀告公主,这些人都是跟在队伍中混出城的,女子们是被他们绑去卖往南都的。”
贾和立即大声呼冤:“是那群人贩卖女子,与我何关,你们有证据证明我与他们勾结吗?”
此话一出,截获众人纷纷下跪求饶:“小的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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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错,都是小的们觉得拐卖女子利润巨大才起歹心,与他毫无关系。”
唐熙宁眉心微挑,她装作不解轻声开口:“贾大人,并无人说你与拐卖女子之人相关啊?你又为何澄清呢?”
贾和猛然意识到自己心急犯错,他张了张口还要辩驳,此时人群中走出一位风情万种的女子,她跪地道:“见过华晏公主、朝乐公主、侍郎、少卿,民女名叫春十娘,是清音阁老板,民女知晓他参与拐卖女子一案。”
应雁蘅眼见证人指证,即便不想在此审问,也不得不问,他轻揉眉心道:“细说。”
“回禀大人,前些日子民女得知他们要卖一批女子到南都,便暗中跟着,结果当真发现他们所做之事。”
春十娘说完便指向被拐卖之人:“这十三位女子皆是被绑到留春坊的,也都见过这位贾大人。她们皆是见证,贾大人正是拐卖女子之案的主谋。”
不少女子纷纷指认贾和:“是啊,他每次到留春坊都做了伪装,可他那般狠毒,我们都认得他,他还将要救我们离开的伙计砍头抛尸,我们都是见证。”
众人指认完,春十娘才从衣襟内取出一张沾血的皱巴手帕,以及一块令牌:“贾和所犯之事不仅这些,我要说的是十年前旧事,当年我与小妹来京城谋生,却差点流落街头。”
“一日偶然在街上撞到这位大人,他看上我小妹,当晚便强行将她拉走,小妹宁死不从,被他害死抛尸江中,民女手中是小妹血书以及从贾府偷出的沾血令牌。”
春十娘说话时肩膀不住颤抖,字字句句都是从牙缝中挤出来,可见她对贾和恨意滔天,她将证据摆在地上俯首叩头:“望大人为我小妹做主!”
此行人数不少,闻言皆议论不休。贾和见大势已去不再狡辩,他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喘气,手腕的血还在滴滴答答落下,只是他这点血远没有这些年害过的人流的血多。
桩桩件件皆是血泪,贾和这么多年犯了不少事,朝廷竟养这只硕鼠多年,朝乐公主指着贾和愤懑道:“本公主要去父皇面前告你的状,你这种阴狠毒辣者该处以极刑!”
朝乐为人高傲跋扈,却分得清大是大非,她此话正合唐熙宁心意,闹得越大越好,这样不管贾和是左相派还是保皇派,也无人能保。
唐熙宁瞥了眼贾和,顺势为接下来要做之事造声势:“御史大夫监察百官,品行却如此低劣,你这种人配有监察百官的资格吗?”
李怀霄立马会意附和道:“这种人确实不配监察百官,怕是从前也惯会弄虚作假。”
二人此言就是为了让贾和名声更差,最好能让他从前监察百官的可信度降低,若可借机重启他先前监察案件,兴许能调查她父亲之案。
一时众说纷纭,贾和向来被人奉承,此刻却被指着脊梁骨骂,他低垂头颅不愿直视众人。
应雁蘅见闹剧不停忙高声道:“官员经商、人口拐卖、强污未成、杀人毁尸、谋害朝廷官员……或许还有我们不知的罪名,贾大人跟本官去大理寺慢慢聊吧。”
如此一闹,朝乐公主没了玩乐心思,便随之回京,行了片刻便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侍卫抽刀声。
“保护公主!”
唐熙宁听闻此言,原以为有人刺杀,毕竟她被刺杀之数实在太多,只是眼下为何刺杀她?
她心感不对,掀开轿帘探头往外看,只是掀开帘子入眼的却是李怀霄的高挺背影,他手持长剑护在车马外,听到掀帘声微微侧头,压低声音道:“公主莫怕,有微臣在。”
因着李怀霄猛然侧头,唐熙宁差点撞到他头上玉冠,这么近的距离让她心中一跳,她越过李怀霄打量行刺之人,大部分人虽是刺杀公主,但仍有小部分人分散开来。
她仔细观察却发现——
“不对,他们真正想要行刺之人是贾和!”
19. 刺杀成功
行刺者表面刺杀公主,但其实朝乐公主府典军及唐熙宁手下侍卫已将銮驾团团围住,任凭他们身手再好,也绝无可能冲破保护屏障。
众人全力保护公主时,大理寺捕手押着贾和退到一旁,便给了行刺者可乘之机,此刻要杀只有几人保护的贾和简直探囊取物。
周围厮杀声震天响,唐熙宁根本不确定有没有人听到她方才的话,她期望有人听到保护贾和,又怕有人听到破坏她欲在人前营造的呆头呆脑。
好在李怀霄离她很近,听到了她的话,他朝应雁蘅疾声大呼:“少卿,他们真正要杀的是贾和。”
“了然。”
应雁蘅听到后急速撤出守护公主的包围圈,他快步朝贾和奔去,只见三四个行刺者已然提刀冲到贾和面前,应雁蘅来不及过去,只能高呼提醒捕手:“保护贾和!”
“得令!”
押着贾和的两个捕手分工明确,一位拎剑与行刺者们打斗,另外一位则将贾和拉到安全地带,与他寸步不离,既是保护也是押解。
行刺者目标在贾和,根本不恋战,见贾和捂着肚子蜷缩在侧,他们便分头行动,一组拖住捕手,另外一组提刀朝贾和砍去。
应雁蘅见时机不妙直接将剑扔去,剑身堪堪擦过刀刃,抵住行刺者的用力一击,才救下贾和。
应雁蘅从袖口中取出短刃朝行刺者手腕割去,在他分神痛嘶时,一拳打在他心口,这拳力道十足,直接将他击得后退几步。
应雁蘅一记侧踹腿将他踹倒在地,飞身接过一侧捕手扔回的长剑,他手持长剑架在行刺者脖间,居高临下开口:“何人派你们来此行刺,是贾和的同伙,要杀他灭口?还是贾和的仇人,要杀他报仇?”
只见行刺者嘴唇微动,他暗道不好俯身阻止,行刺者已然咬碎牙后藏的剧毒自尽。
应雁蘅心中气愤,他轻啧一声,抬腿将行刺者踹飞,低声骂道:“替人卖命的蠢货。”
公主府典军骁勇,此时已彻底将行刺者剿灭,只是行刺者皆为死士,纵使有心留下几条人命问话,也无人存活。
唐熙宁见危险解除便远远望向贾和,见他无事心里稍安。有人要杀贾和灭口,那便更证明她父亲是被人诬陷,贾和与她父亲之案联系密切,只要贾和愿说,定可找出线索,亦可顺藤摸瓜找到害她父亲的其他人。
贾和虽未被灭口,可他先前被应雁蘅割断手腕筋脉,方才又被人一脚踹在心肺,此刻疼得嘴唇发白满头大汗,唐熙宁还真怕他撑不下去。
趁众人收拾残局时,她下马车走去,佯装赞叹应雁蘅,实则暗中观察贾和情况:“好在少卿反应迅速,才未让奸人得逞,只是他们皆为死士,怕是问不出背后之人。”
应雁蘅微微摇头,他仰头望向站在一侧的李怀霄:“多亏驸马及时提醒,否则贾和可能真的会被灭口。”
李怀霄颇通为官之道,他抿唇一笑推辞道:“那是因为李某并无武艺,只能在公主面前挡一挡,这才看得清情形。若无少卿及时出手,恐怕贾和性命垂危。迟则生变,速将贾和押送回京方能安心。”
李怀霄这话其实是在为唐熙宁打掩护,她目前最好扮猪吃虎,太过聪明反而会招人忌惮,李怀霄便主动揽下认清情形的提醒,并未说最初是唐熙宁所提。
应雁蘅向来高傲,听闻此话也未再推辞功劳,他挥手示意重整人马即刻离开,只是在众人庆幸罪犯安然无恙时。
突然传来一道凌空箭矢声,飞箭直直往贾和方向射去,事情发生的太过迅速,众人均未反应过来。
唐熙宁离贾和最近,她意识到后,顾不上贾和伤势多重,直接一脚将他踢远,只是自己却暴露在箭矢射程之内。
箭矢直直射来,已经到了避无可避的程度,她做好被刺中的最坏打算,可转瞬之间手腕被一张温热大手紧紧攥住。
唐熙宁只觉天旋地转,等她落地时整个人都缩在李怀霄身后,被他高大身形牢牢挡住。
如此熟悉的保护方式,她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阿衡的身影,多年前她在敌国为质被人追杀时,阿衡也是这般将她护于身后。
那时阿衡是个少年,他的身形并不足以完全遮挡住唐熙宁。眼前人长身鹤立身姿挺拔,自是能完全将她挡住。
别想阿衡了……眼下情况危急,唐熙宁微微摇头,将过往记忆封存心间。
箭矢嗖地落在一旁,谁都没有刺中。所有人进入防御姿态,转瞬密密麻麻的箭矢从丛林深处飞来,既要保护自己又要护着两位公主,众人已然应接不暇,无人有空再管瘫倒在地的贾和。
应雁蘅身为大理寺少卿自当守卫,他有心护着,但箭矢数量太多,贾和右胸依然被刺。行刺之人并无取他人性命之意,得手后便停下攻势离开。
众人怕再有箭矢,依旧做出防御姿态,应雁蘅见无人去追,提剑怒道:“快去追,要活的!”
捕手们这才回神,齐齐奔向丛林抓人。
贾和虽只右胸被刺,但箭上涂有剧毒,他已然口吐黑血气息全无。
找到的线索转瞬胎死腹中,唐熙宁一时气急,难以置信地晃着贾和,可他已死再不能回应。
唐熙宁看着口吐黑血的贾和,只觉怒从心来,她周身被怒气悲意所充斥,脸色显得极为难看。她紧紧握拳,力道大到指甲深陷进手心。
“放肆,简直放肆。竟敢在本公主面前行凶,置我景国威严、朝廷律法于何地?”
其实按唐熙宁的身份,发火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她情急之下怒火攻心,反应过于激烈,众人被她周身萦绕的威压呵住,可她依旧未反应过来。
她气的身体发抖,恨自己判断失误,以为护住贾和便沾沾自喜。结果对方一招连环计,一个试探先行队便将她唬住。
她胸口剧烈起伏,情绪难以发泄时,手腕突然被李怀霄攥住,那张大手很温暖,握着她的力道不轻不重。
李怀霄屈起手指,慢慢滑向唐熙宁手心,他轻轻点着,既是控制,又是提醒,也是安抚。控制她周身的威压,提醒她此刻的失态,安抚她悲愤的情绪。
唐熙宁冷静下来才觉周围气氛死寂,旁人不懂为何死一个对她来说八竿子打不着的御史,她会如此生气,都眼观鼻鼻观心不语。
唐熙宁恍然意识到失态,她心中气恼面上还得装作无事,收敛情绪为自己找补:“行凶之人实在可恶,当着朝廷命官及公主之面公然行刺,实将律法视若草芥,不仅本公主容不下他们,在场众人乃至百姓皆容不下他们。”
此言虽令气氛缓和不少但依旧沉闷,好在应雁蘅方才派去追查的捕手返回,他们不知方才发生何事,返回后便高声回应少卿,打破了诡异气氛。
“少卿,行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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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为死士,兄弟们赶到时,他们全都自尽而亡。”
眼下已然如此,人死不能复生,往事亦随之埋于黄土,或许永世都不得重见天日。
应雁蘅办案多年早已习惯,便显得镇静许多,他指挥众人:“追查到底!贾和及行刺者尸体抬回大理寺,证人亦带回补充证据。”
“二位公主,本官先行一步。”
唐熙宁并无心情回应,只微微点头,朝乐公主经历方才场景早已吓得魂魄出体,顾不上旁人。
唐熙宁只觉功亏一篑,暗自伤神。原本轻轻握着她的手已然悄无声息移开,可肩上却猛地一沉,她侧过头时发现靠在她肩窝上的李怀霄唇瓣微微发紫。
显然是中毒征兆,她低头去瞧,只见李怀霄手臂上的衣袖被勾破,应是被箭矢擦伤了。
她方才只顾着贾和被箭矢射杀,却全然未察觉李怀霄亦被擦伤,可他自己中箭总不会毫无感知,为何不出言提醒?
不过此时并非想此事的时机,她轻拍李怀霄脸颊:“李怀霄,醒醒,还撑得住吗?”
李怀霄唇瓣轻启,灼热呼吸皆喷洒在与她相贴的脖颈处:“撑,撑得……住。”
“此次出行只是玩乐且距京城不远,故而未配备随行太医,我不通药理,亦无法辨别此毒,只能将你送回城,你尽可能保持清醒,或者同我讲话。”
“好。”
唐熙宁扬手唤来几名侍卫合力抬李怀霄上马车,她怕李怀霄睡着便时刻陪同,只是一时倒无话可说。
她正欲说些什么引起李怀霄注意,让他不要闭眼入睡,可她还未开口,便见李怀霄微张唇瓣虚弱地说着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唐熙宁根本无法听清,只能俯身侧耳倾听。
“公主借刀杀人之计真妙,借清音阁对垒让贾和心焦如火,勾出他出城寻佳人之心;借朝乐公主引贾和出城;借大理寺少卿之手抓捕贾和;借春十娘、水姑娘、拐卖女子之手定罪贾和;再借朝乐公主之口告知皇帝,让贾和无可翻供。”
可惜贾和已死……唐熙宁听后只觉悲愤,但顾念着李怀霄,并未将内心所想言明,只是补充道:“你说这许多,却唯独忘却自己,你亦是我的棋子。若无你,朝乐公主便不会出城,更无后来之事。”
李怀霄勾唇浅笑:“不一样,旁人或多或少是被公主利用,是否真心不得而知,唯一确定的是……我是甘愿成为公主棋子之人。”
李怀霄声音愈来愈小,唐熙宁想听清只能贴在他唇边,灼热话语字字句句往她耳中钻,他温热的唇瓣又总若有似无擦过她的耳朵。
唐熙宁只觉耳尖发热,她猛然抬头轻咳几声,顾左右而言他:“我虽为执棋之人,可亦是他人棋子。在我们前往回春阁寻药时,便被柏时席老先生算计,他与水镜慈同门,自然知晓她身世。”
“还记得我们被水姑娘请去房中小坐那日吗?当时书案有封信,我认得信上字迹,那便出自柏时席老先生之手,说来不耻,后来我偷偷看过信件,正是柏时席老先生故意为之,目的便是让我们为他师妹清除仇人。”
唐熙宁解释时并未走心,因为她突然忆起一事,当时箭矢射来时情况虽紧急危险,可按箭矢射程,李怀霄在拉过她之后,是完全不可能被擦伤的。
那他为何受伤?总不至于主动伸手去迎箭矢吧,毫无道理可言。
20. 伤势加重
她茫然思考时,耳畔传来李怀霄压抑低咳声,唐熙宁回神后发觉马车内寒风凛冽,她伸手拢着李怀霄身上大氅,又将帘子扣紧免得进风。
李怀霄睫毛微垂眼中含泪,瞧着极为可怜,明明中毒痛苦无比,仍柔声开口:“公主在想什么?微臣或许可为公主分忧。”
闻言唐熙宁心中一紧,无意识扣着手心,她方才还疑心李怀霄动机不纯,许是故意受伤,可他身中剧毒仍出言宽慰,倒显得自己多心。
唐熙宁摇头轻叹: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只是在想……快点回京为你治伤。”
李怀霄看到她扣起的手心时微微眯眼,良久才缓缓开口:“原是如此吗?谢公主关怀。”
二人一时无言,索性不再多说。好在良驹神速,官道平缓,不消半个时辰便回到府中。只是李怀霄已然神志不清,唐熙宁立刻遣人去请大夫治伤。
所幸他只是手臂擦伤中毒不深,大夫为他清好伤口,又煎药让他喝下,他已无大碍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唐熙宁见他如此心中惘然。
她一面恨自己失策,让贾和轻易被灭口,父亲之案的线索随之断送,一面怨自己只顾贾和,全然忘却李怀霄,不曾发觉他亦被毒箭射中。
她于心难安,守了李怀霄两个多时辰才等到他醒,见他无甚大事,唐熙宁才长舒口气,只是眉心依旧紧蹙。
李怀霄醒后非但没关心自己伤势,反而抬手轻揉唐熙宁眉心,试图将她紧皱眉心抚平:“公主,微臣这不是好好的,不必为我忧心。”
纵使他如此说,唐熙宁心中依旧自责,况且他说话有气无力,更叫人难安。
李怀霄挣扎着起身,只是扯到伤口难免痛呼出声,唐熙宁忙将他按回床榻:“有事叫我,自己起来做甚?是口渴想喝水吗?”
李怀霄微微摇头,他脸色泛红地指着床榻被褥,低头小声道:“确有些口渴,不过微臣想说的是此乃公主卧榻,微臣纵然受伤也不敢在此歇息,还是离开得好。”
他们同房却不同床,此次情况紧急来不及多想,便将李怀霄安置在她床榻上,况且他本来也没有床,往常都是打地铺的。
经他提醒,唐熙宁才反应过来,她原想劝李怀霄留下歇息,免得地面阴湿伤身,可见他面色泛红羞窘难堪,想着他向来守礼,便顺着他的话应下。
“也是,男女授受不亲,你若想走便走吧。”
唐熙宁说话时紧盯着李怀霄,故而并未错过他略显失望的神色,她不解李怀霄为何脸色难看,还以为他是口渴。
“你方才是想喝水对吧,喝完水便依你之言回去吧。”
闻言李怀霄脸色更差,她心中存疑:就这么渴?只是没立刻递水给你,不必如此使脸色吧?
唐熙宁想着他是伤者,不便与他计较,便倒杯茶水递给他:“喝吧。”
李怀霄本想拉扯温存一下,还装出体贴守礼模样,本想引她说出留他在榻上歇息一事,最好能在伤病期间与她同眠,谁知她竟丝毫未听出弦外之音,反倒弄巧成拙。
他一瞬不转盯着手中茶盏,心中略感苦涩,只听唐熙宁道:“怎么不喝,烫吗?”
李怀霄本想扯出温柔笑意,却露出苦笑:“是有些烫,微臣晾晾再喝。”
床榻萦绕着一股独属唐熙宁身上的暗香,他闻着香气思绪不由飞远,他真想赖着不走,可方才确实是他假意试探提出离开,如今也没理由不走。
李怀霄毒素清去大半,现下已好很多,独自离开还是可以的,可他心下怅然,总想再讨些好处,便装作委屈朝唐熙宁道:“公主,你送我回去好吗?我手好疼。”
唐熙宁眼神不由在他腿上打量,神情间满是诧异:“手疼是应该的,但腿应无碍,走不动路吗?”
李怀霄嘴角微抽,只能挥挥手道:“还是微臣自己来吧。”
唐熙宁见他行动无碍便未帮忙,可总会想到被他搭救时的一幕,她虽觉用人不疑,但仍疑惑李怀霄为何会擦伤手臂。
若不问个水落石出,怕是要整日思索此事,索性问个明白:“当时你应该可以躲过去的吧,怎么还是受伤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李怀霄好似僵硬一瞬,但只是转瞬之间并未看清。
李怀霄扶着受伤手臂回过身,他神情落寞,声音透着伤感:“公主是在怀疑微臣吗?当时情况紧急,公主知道的,我没什么武功,护着公主便护不住自己。”
他话中委屈,仅片刻功夫眼角便挂着半落不落泪珠,说到后来就连肩膀都微微颤抖起来,似乎真的要哭了。
见他如此唐熙宁不免叹气:说好用人不疑的,而且若让他寒心,日后要怎么利用他?
李怀霄低垂下头显得颇为可怜,他慢慢抬眼,用湿漉漉的眼眸看她,眼底情绪翻涌,好似被伤透了。
唐熙宁有些后悔,不该如此待他。她起身走到李怀霄面前,李怀霄却铁下心不愿看她,他微微侧头,发丝遮着眉眼,虽看不清眼眸,但朦胧间依旧能感知到他眼角的湿润。
唐熙宁轻轻掰过他的脸颊,伸手拂去他眼角泪珠,灼热泪珠沾在指腹上,略有些烫,她只得放软语气保证:“是我多心,是我不好,日后定不疑你,好吗?”
李怀霄这才轻弯唇角,大手轻握她手腕,用脸颊蹭她的手心:“公主待微臣真好。”
听他语气轻扬,唐熙宁便知哄住了他。
见她不再多问,李怀霄心中长舒口气,暗暗想道:日后要瞒公主的事又多一件。
……
次日清晨,唐熙宁睡意昏沉,却被门外一阵叩门声唤醒,睡意消散她自然不悦,可如此紧急怕是要事,她揉着惺忪睡眼缓步走去。
“何人?”
“是我。”
门外人声音似清泉冷冽,正是水镜慈。
唐熙宁快步上前打开房门,水镜慈戴着面衣遮挡面容。她探头往外看,见周围无人便迅速将她拉进屋内:“没被人看到吧?”
水镜慈淡淡摇头,只是她身形一顿,整个人瞧着颇为尴尬,头也偏向一侧,好似看到什么难以入眼之物似的。
唐熙宁眉心微皱,低头打量自身衣着,她虽不像平日正式,可也披着外衣并未露出中衣,再者同为女子,有何不能看的,她疑惑问:“怎么?可是不好意思看我,那我将衣裳穿好便是。”
水镜慈不由叹气,伸出纤纤素手指向远处,唐熙宁顺着望去,看到屏风后打地铺的李怀霄,她顿时羞窘,绯色爬满面容:竟忘了如今我与他共处一室!
她成亲不久,并无已婚女子的想法。加之早起头昏,还当是在自己闺房,便将水镜慈领进来,还被她瞧见李怀霄打地铺的情形。
同房不同床的夫妻实在可疑,唐熙宁不愿让人发觉她与李怀霄关系,只得掩饰:“呃……他手臂有伤,我怕睡相不好压到他,让他伤势加重,才让他打地铺的。”
话毕她心觉不对,李怀霄平日醒的格外早,可今日她都醒了,还与水镜慈说了许久的话,他怎会毫无反应?
她猛然想起伤势,心道不好,直接越过屏风到李怀霄面前,单手抚上他额头,才发觉他烫的厉害。
李怀霄伤口的毒已处理完,且伤的不深,应不是毒发,只是不知怎的脸颊如此烫。
好在水镜慈在,唐熙宁将她请到李怀霄面前诚心道:“水姑娘,烦请你看看他是怎的了。”
情况紧急水镜慈顾不得男女之礼,她抽出手帕搭在李怀霄腕上为他把脉,而后见唐熙宁心急如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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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她方才说辞,忍不住揭穿。
“伤口并无大碍,只是偶感风寒。冬日寒冷,地上更是冰凉,他纵是身体硬朗,也不能夜夜睡在地上,再者他身上还有伤。”
唐熙宁心虚看向一侧嘴硬解释:“没有总让他睡地上。”
水镜慈无奈叹气:“医者难道把不出吗?以后切不可再让他睡地上,寒气侵体可不好。”
“好吧。”
水镜慈写下药方交给唐熙宁,唐熙宁让府中下人抓药煎药,她亲手喂李怀霄喝下,不出一个时辰,他高热全退,身体也比先前好很多,手臂亦可正常伸展,唐熙宁见他无碍才放心。
午后唐熙宁便请水镜慈为她母亲治病,只是她们昨日同在雁鸣滩,此时万万不可被人瞧见同在一处,否则免不得引人遐想,就只能让水镜慈扮成丫鬟模样。
她们刚出府,李怀霄便追出来,他一路跑来不免有些气喘,拉着唐熙宁生怕她离开似的:“公主为王妃请安,何故不带上我呢?”
“你身上有伤,在府中好生将养吧。”
李怀霄微微摇头,一副非去不可的架势,唐熙宁拗不过便随他心意。
王府毕竟被抄过,虽可供居住,但不得有先前规格,只有四五个下人供着日常起居,故而府前无人看守,三人便直入王府。
唐熙宁领着他们到母亲住处时,唐熙歌正在给襄王妃喂药,见她们到来咧嘴笑着:“阿姐,姐夫来啦,快坐。”
“好,小妹不必客气。”
唐熙宁还未开口,李怀霄倒抢先笑着应下,他回头望向唐熙宁,满面春风得意,可见有多满意这声“姐夫”。
众目睽睽之下,唐熙宁只得屈肘怼他让他克制。可李怀霄一到人多之地便格外放肆,俯身贴在她耳畔应下:“都听公主的。”
听懂暗示就好,可他偏偏要如此亲密,唐熙宁不好多说,只嗔怪看他一眼。
襄王妃见二人如此心中欢喜,柔声开口:“见你们婚后幸福,我便放心了。”
唐熙宁被母亲调笑颇为羞窘,偏偏李怀霄还眯眼朝她笑,她忙领着水镜慈上前,及时岔开此话:“母亲,这位是水镜慈水姑娘,请来为您医治的大夫。”
襄王妃嘴角微扬点头示意:“劳烦水姑娘。”
水镜慈见她面带黑云有气无力,知她病情严重,不由眉心紧蹙挥手高声道:“我诊脉时不习惯有人在场,你们在外等候。”
早间为李怀霄诊脉时并无此规矩,想来是要查看母亲周身,男子在场多有不便才如此说,唐熙宁便领着他们退出房间。
在外候着无事可做,小妹不安拉着唐熙宁的手:“阿姐,那位水大夫瞧着比我大不出几岁,真能治母亲的病吗?”
多少名医都治不好襄王妃的病,唐熙宁请水镜慈也是多一个可能,至于能不能治,她其实并无十足把握。
见小妹心焦,便尽可能安抚:“会好的,我们安静等待便是。”
寒风卷着冬日冷意,凛冽北风席卷周身,唐熙宁望着院中枯枝落叶,景色萧索心中便生出忐忑,不由紧扣手心。
李怀霄温柔牵起她手,轻轻点着以示宽慰,他手心格外温暖,暖意顺着紧合的掌纹慢慢传进心间。
有人相伴便不算煎熬,只是动作未免过于亲密,况且还有小妹在场,唐熙宁干咳几声想松开他手,他却牵得更紧不容拒绝。
不过经他这么一闹,唐熙宁还真没那么紧张了。
许久,水镜慈打开房门,唐熙宁忙迎上去,见她一脸凝重,忍不住追问:“我母亲的病究竟如何?”
水镜慈欲言又止,似乎在想措辞,唐熙宁打量着她脸色小心询问:“能治吗?”
“难说。”
“难说是何意?”
21. 境外秘药
水镜慈神情颇为凝重,眼神扫视过三人,而后将唐熙宁拉到僻静地,独独为她解释:“王妃症状实为中毒引起的。”
唐熙宁微蹙眉头,疑惑开口:“中毒?”
水镜慈边打量她的神色边解释:“王妃所中之毒名叫夜凉浅霜,此物产于草原,故而知者甚少,且极其难得,寻常人根本得不到。”
眼神交汇之际,两人皆懂彼此心中所想。
十年前草原牧族曾来犯景国,牧族向来剽悍难以对付,当时由襄亲王领兵,苦战两年之久,将牧族打的心服口服,牧族才彻底臣服。
也正因当年那场战役,百姓苦不堪言,景国便开始修养生息,可消耗太多,一时恢复不得,反而助长安国气焰举兵来犯。
南有狼子野心的安国,北有剽悍草原牧族。景国再经不起折腾,那年便将唐熙宁升为第一公主,让她作为质子为景国换得短暂和平。
期间草原牧族算是安分守己,一直依律上贡,那夜凉浅霜想必是进贡给皇室的。能悄无声息给她母亲下毒,就连她父亲都毫无察觉,如此手眼通天,除却当今圣上,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人来。
原来从她为质那年起,皇室便一直防着襄亲王府。
从前唐熙宁只是心存疑影,疑心与皇上有关,不过她从来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她怕看到残酷真相,毕竟皇上是她的亲伯父。
可她忘了,血缘亲情在皇家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有时正是因着这点血亲才招致杀身之祸。
她父亲为国征战多年最终落得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她母亲温柔软意从不争抢却落得个缠绵病榻的下场,她为国为质七年却被迫下嫁他人。
桩桩件件怎能让唐熙宁心中不恨?
她紧紧攥着手心克制恨意,力道大到指甲嵌进肉里,她却丝毫无觉,毕竟这点疼比起曾受过的罪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她思绪万千,恨意不断滋生。皇上所做之事无外乎一个“权”字,蓦地她心中竟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皇帝这么爱至高无上的皇权,连一母同胞的弟弟都不放过,终有一日我会让他跪倒在皇权之下,亦会亲手送他下黄泉,让他去阴曹地府,去见皇祖,去见父亲,让他跪在皇祖和父亲面前陈述他的所作所为。
怒火将心脏蚕食殆尽,而后烧向全身,唐熙宁几乎克制不住愤怒,可在外人面前不得不装模作样。
她尽力抿出笑意:“母亲的病可有救?”
“放心,”水镜慈轻拍她肩膀宽慰,“此毒为慢毒,且毒素浅薄,日积月累方能成,最多七七四十九日我便可为王妃解毒。”
唐熙宁拱手朝水镜慈行了大礼:“感念水姑娘大恩,日后你若有求,我定全力为你办到。”
水镜慈将她扶起,不冷不淡应着:“你只需记得贾和只是你送我的投名状,左相才是你真正要解决之人。”
“就算水姑娘不提,我也会牢记此事。”
贾和与左相狼狈为奸,贾和刚伏法便遭人暗杀,其中定少不了左相手笔,唐熙宁自然要一查到底。
更何况左相恐怕与诬陷她父亲通敌之事脱不了联系,而背后更大的黑手应是帝王指示与默许。她要找出所有害她父亲之人,一一除之!
水镜慈见唐熙宁态度坦然,知她必会履行诺言才彻底放心:“我去煎药。”
王府被抄后,伺候王妃的四五个仆人皆为宫中所拨,恐怕是行监视之职,如今万万不能让人知道她为母亲寻药之事。
唐熙宁及时拦住水镜慈提醒:“水姑娘如今不宜露面,毕竟咱们昨日同在雁鸣滩现身。你写下方子交给我小妹,让她煎药即可。”
“真麻烦。”水镜慈冷冷开口,她话虽如此,却仍按唐熙宁想法执行,迈步寻唐熙歌去了。
唐熙宁垂眸沉思:府中下人暂时除不得,以免惹人生疑,况且日后还可利用他们给皇室传递些错误消息。
她今日在王府逗留太久,为不引人起疑,只得先行离开,她临走前特意嘱咐小妹:
“在府中要小心行事,切勿被抓住把柄,若有问题可来与我商议,不要冲动行事。水姑娘交予你的方子,要认真保管,煎药也亲力亲为,莫让他人怀疑。日后我另想他法,将那群人赶出王府,或者寻个由头派人来保护你与母亲。”
唐熙歌知晓事情轻重缓急,她点头郑重应下:“放心吧阿姐,这方子里的药草、剂量、服用方法我已熟记于心,待会将方子烧掉便无人会知,阿姐尽管放心!”
“小妹聪慧,阿姐放心。”
姐妹俩又说了会体己话,唐熙宁才离开王府,她早间被水镜慈吵醒,上午劳心劳力照顾李怀霄,下午又往王府跑,此时已格外疲惫,更多的是心累。
她支着下巴闭目养神,只是车马行了片刻便停下。本应回府的,外头却格外嘈杂,好似停在繁华大街之上。
唐熙宁撩开帘子往外瞧,李怀霄正骑马过来,他动作利落流畅颇具美感,拉着缰绳将马赶到唐熙宁马车旁。
他身形颀长,又骑着高头大马,故而得弯腰低头才能与唐熙宁平视。
“公主似乎心中烦忧,微臣斗胆带你出来散心,还望公主勿怪。”他的声音如春风拂柳般轻柔,嘴角也带着浅浅笑意。
“自归国之日起,公主便格外劳心劳力,这段日子一直忙着贾和之事,又颇为费神。公主近日心中似有郁结,不如趁今日逛逛京城吧,公主归国后还未逛过呢。”
李怀霄为人体贴,又善于观察,总是给唐熙宁细致入微的关怀。他言语不急不缓,倒真抚平了些她心中烦意。
她眉心微动,脱口而出:“好吧,随你心意。”
李怀霄闻言忙翻身下马绕到车马前,他轻轻掀开帘子,将手递向唐熙宁,言语间满是毫不掩饰的欣喜:“公主,微臣牵你。”
他突然凑近将唐熙宁挡了个严实,此刻又背对暖阳,周身蒙上层朦胧光晕,笑起来眉眼弯弯,给人温润细腻之感。
唐熙宁将手搭在他手心,借力下马车。他的手心干燥又温暖,掌心相贴时暖意由指尖悄然蔓延开来。
李怀霄把她牵得紧紧的,眼神也时刻盯着她,好似怕她摔倒一样。唐熙宁被他盯得颇感羞窘,下马车后便及时松开,李怀霄手心一空,忙要去牵她。
见他一副舍不得的模样,唐熙宁便想打趣他:“礼部侍郎不是最在乎礼制吗?大街之上与人拉拉扯扯,似乎不成体统啊。”
“夫妻之间自然不必在乎礼制。”李怀霄小声嗫嚅着,却刚好是能让她听清的程度。不过他话虽如此,还是克制着将手收回。
唐熙宁忍不住偷笑,揶揄道:“是是是,礼部侍郎说什么便是什么。”
街上车水马龙,一众侍从跟着难免不便,唐熙宁便让他们回府,自己与李怀霄逛便好。
偷得浮生半日闲,二人并肩漫步大街,只觉时日悠长宝贵难得。街上繁华人头攒动,路边摆着各种小摊,小到针线胭脂,大到桌椅鞍鞯,凡是民生所需之物,无一不有。
百姓们流连在摊贩前,或与贩者砍价,或与同行者相看物件。这些鼎沸人声,构成景国的千家万户,唐熙宁更觉京城日趋繁华昌盛。
闲逛时她看见用得到的小玩意儿,也会让李怀霄买下。李怀霄也乐得自在,他手中拿着大盒小盒,看到好吃的好用的,还会替唐熙宁张罗。
只是走着走着,唐熙宁觉得有些不对劲。李怀霄总是有意无意将她挤向一侧,她颇为不解便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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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霄又不动声色挡在她面前。
他眉梢微挑低声问:“公主是有其他想买之物?”
唐熙宁想知道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便故意仰头向一侧瞧,李怀霄果然及时侧身挡住她的视线。
她不解地戳着李怀霄手臂问:“后面是有洪水还是猛兽?怎不让我瞧?”
“非也,”李怀霄面色微顿低声开口,“只是……”
他话还未说完,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清亮嗓音:“熙宁熙宁,是你吗?”
那声音好似江淮是,只是李怀霄身形高大,此刻挡在她身前,将她的视线完全挡住。他又岿然不动,唐熙宁只得探头去看身后来者。
只见人流中走来一位翩翩少年郎,他穿着一袭碧落锦袍,高高束起的马尾随动作轻晃,瞧着格外张扬洒脱。额间发丝随风微动,露出含笑的漆黑眼眸,倒增添了几分意气风发,来者正是江淮是。
唐熙宁归国后还是第二次见他,忙朝他挥手示意:“这呢!”
不知是不是错觉,明明李怀霄面上依旧挂着温柔笑意,却给唐熙宁一种脸色极差之感,她只得轻声提醒:“是江淮是,并非旁人,你怎一脸苦大仇深的?”
李怀霄太阳穴微微跳动,他眯起眼睛拉长声音道:“哦,原是江大人啊。”
他这才让出位置,绕到唐熙宁身后,只是动作迟缓,显得不情不愿。
唐熙宁方才买了串糖葫芦,但糖稀太硬,咬的她牙疼,山楂又格外酸涩,她吃了一个就不想吃了。眼下江淮是来了,正好把不吃的丢给他。
“哝,给你。”唐熙宁像少时那般将糖葫芦递给他。
江淮是顺手接下咬了口,他被糖葫芦酸的咋舌:“啧……熙宁,这太酸了。”
江淮是话毕,眼神移到站在唐熙宁身后的高大身影上,他抿唇一笑吊儿郎当开口:“怎么不把糖葫芦给驸马吃啊?给我吃……似乎有些不合规矩吧?”
“不过我们青梅竹马,你自幼不爱吃的都给我吃,从小的习惯难怪改不过来。”
江淮是面上是对唐熙宁说,言语间却直冲李怀霄。
李怀霄看到江淮是挑衅又得意的目光,面上不免染上一层怒意,他眉头紧蹙,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熙宁,快看看你的驸马,他的表情好像不太好啊。”江淮是笑眯眯地冲唐熙宁仰头,示意她看李怀霄。
“什么?”唐熙宁回头时,李怀霄又恢复了往日温柔,他眉眼柔和神色平淡,暖阳照在他身上,甚至显得格外含情脉脉,只是他眼眸微垂暗含委屈之意。
李怀霄微微抬眸自嘲一笑,瞧着格外苦涩:“青梅竹马的情分,我自是比不上。”
他是在吃醋吗?
唐熙宁方才确实顺手将糖葫芦递给江淮是,可她如今已然成亲,驸马尊严还是要维护,只能单手扶额朝江淮是道:“因为糖葫芦太酸,才给你吃的,驸马不喜欢吃酸的东西。”
“哈?”江淮是盯着手中糖葫芦,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他敏锐捕捉到李怀霄眼里流露的一丝轻蔑。
“啧……”江淮是心中气恼,不满指着李怀霄,想让唐熙宁看清他的真面目,“熙宁,他的委屈都是装的!”
只是在唐熙宁回头的刹那,李怀霄又换上委屈巴巴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装的,她不免锤了江淮是一拳:“还恶人告状?”
江淮是低声轻叹,见一时拆穿不得,旋即起了旁的心思:“好吧我错了,作为赔罪,请你们去逸云楼小酌可否?”
“好!”
“不……”
两人同时回答,可惜唐熙宁没听清李怀霄的话,她回头问:“什么?”
李怀霄摸着鼻尖心虚道:“恭敬不如从命。”
22. 竹马驸马
西街繁华不已,街道两侧商铺鳞次栉比,以酒楼最为热闹,长街之上酒旗飘扬,欢声笑语不断。
江淮是提出做东,便领二人去逸云楼。逸云楼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占地比别家酒楼足足多出三倍,日夜经营酒菜不断。
酒楼正中央建造一块大平台,由七位娘子于台上起舞助兴,个个美艳绝伦身姿翩然,不少人来逸云楼只为一睹佳人风姿。
逸云楼建造处处精致,小到酒杯茶盏,大到承梁柱,皆由能工巨匠打造,就连酒楼牌匾都是最负盛名的书法家所提,故而宾客络绎不绝。
江淮是这种世家公子最是调皮捣蛋,少时便将京城酒楼逛了个遍,哪些菜肴好吃自然知晓得一清二楚。
他招呼店小二细心叮嘱:“光明虾炙,不要姜汁,少茱萸酱。金齑玉脍,同样不要姜汁,鱼片要切的薄薄的。黄芪羊肉,只要羊里脊,一点肥的都不要。白龙臛,羹汤要炖的久一点,肉要炖的鲜嫩软烂。再看着上些旁的菜,果脯蜜饯和小粥也来点。”
江淮是话毕转头望向唐熙宁:“熙宁,这都是照你的口味点的,你看看要不要点些旁的?”
他手指轻弹唐熙宁额头提醒,他的眼眸亮亮的,眉心处有道浅浅伤痕。他虽是少年将军,却非五大三粗的武夫,相反长相极为俊俏,那道伤痕在他脸上略显突兀。
唐熙宁不由想到这伤的来历,儿时她与宁王向来不对付,言语间难免起冲突,江淮是为保护她,便和宁王动了手,可他比宁王小三四岁,那时自然打不过,就只有挨揍的份。
“熙宁,在想什么?”江淮是见她不说话,便伸手在她面前挥舞,“怎么看我看得这么入迷?我也知道我容貌俊朗,可你这样看着我,我会害羞的。”
唐熙宁回过神后将他挥舞的手拍到一边,无奈开口:“你有没有正形啊?”
他轻咳几声,收起揶揄笑颜:“好吧,你看看要点些其他菜吗?”
方才点的已经够多了,唐熙宁并无特别想吃的,只微微摇头:“不要了。”
“好,”江淮是问完她的意见,才扭头望向李怀霄,完全不隐藏眼底的戏谑,“方才所点皆按熙宁口味,李大人,应无其他要求吧?”
李怀霄眯眼轻笑,并未回答他,只是伸手轻点唐熙宁肩膀,温声提醒:“江大人军伍出身,所点菜食皆多荤腥,容易起腻。公主喜甜食,不若再来份雕花酥酪解腻?”
他话语柔和,唐熙宁又不知二人小心思,自然听不出他对江淮是的挤兑。可这些话落在江淮是耳中,就完全变了味。
二人明目张胆地怒视彼此,只有唐熙宁认真思索饭食问题,她想到方才江淮是点了些果脯蜜饯,想来不会太腻,可她向来喜甜食,李怀霄这么说,她自然不会拒绝。
“还是你思虑周全,”唐熙宁笑着点点头,嘴角梨涡轻扬,瞧着俏皮灵动,她回头嘱咐小二,还伸手比了个三,“那来三份酥酪。”
“好嘞,三位贵宾稍等片刻,先喝些热茶暖暖身。”小二为他们添茶后,躬身示意离开。
江淮是李怀霄都不服彼此,江淮是明目张胆展示青梅竹马情谊,李怀霄则不动声色显示驸马身份。
江淮是轻哼出声,不满开口:“不知李大人安的什么心思,冬日还要吃酥酪,酥酪皆是冰镇过的,好吃是好吃,可熙宁向来畏寒,万一不舒服怎么办?”
唐熙宁许久未吃酥酪,还有些馋,听江淮是这么说,生怕他将酥酪去掉,连忙回答:“不妨事的,原本就是我想吃。”
闻言李怀霄微微挑眉,仗着自己在唐熙宁身后,也不多掩饰,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和玩味,更多的是被唐熙宁护着的欣喜和挑衅。
江淮是正对着唐熙宁,自然不能挂脸,只能硬挤出笑意:“你啊,从小就爱吃甜食,偏偏王妃管你管的紧,小时候我偷偷给你带八宝斋点心,好几次差点被王妃发现呢。”
唐熙宁模仿着江淮是儿时的语调,说话时刻意带着点稚嫩和瓮声瓮气:“哝,给你带的。差点被王妃发现呢,你可要好好奖励我,下学堂后一起去西街玩,不然我就亏大了!”
江淮是忍不住笑出声,他不好意思地摸着头:“这都是小时候的事,你怎么记得这么清啊?”
“你不也记得清清楚楚?”
言下之意便是两人青梅竹马的情分永不可能磨灭。
李怀霄自然听得出,他心中不快,可还得摆出正宫姿态,拈酸吃醋的话也太小家子气,他紧紧攥着手心,气到身体发抖面上也维持着笑容。
逸云楼上菜格外快,除却需要炖的羹汤,其他菜都上完了。期间江淮是像没事干似的,一个劲地给唐熙宁夹菜,看她吃完就立马再夹,李怀霄尽管有心也无用武之地。
李怀霄总觉自己贪心不足欲壑难填,他从前只觉得能与公主成亲,便是他此生最大的福气。原也不作他想,可成亲后,渴望之物却愈来愈多,原本只想与公主近些,能帮到公主便好,后来却不满于此,他还想要公主的爱,不是博爱是独爱。
他看着一旁为公主夹菜的江淮是,想到幼时江淮是也是这样为她夹菜,也是这样照顾她的,心中便生出妒忌。
可妒忌的同时又生出些难以言喻的欢喜,隐隐庆幸幼时有人能这么照顾唐熙宁。
但今时不同往日,以后公主由他照顾就够了,他总该做些什么引起公主的注意才是。
李怀霄思来想去,靠在椅上轻叹,他刻意控制着嗓音,既不明显又能让唐熙宁听清的程度。
唐熙宁果然颇感意外地看着他:“怎么唉声叹气的,饭菜不合你胃口?要不点点其他的?”
李怀霄微微摇头,他凑近唐熙宁,故意耷拉着眼皮摆出委屈模样,又拉着她衣袖轻晃:“往常用膳都是我亲自为公主夹菜,可今日江大人对你百般照顾,哪还有我的份。今日这么闲,我都有些不习惯了。”
唐熙宁长叹一声:“我们青梅竹马,他从小便这么照顾我,一时半刻改不掉的。”
这话虽是宽慰,但李怀霄只觉刺耳,他微微挑眉柔声引导:“公主,这些小事还是交给驸马吧,累到江大人岂不成了我的过失,公主觉得呢?”
唐熙宁敏锐感知到李怀霄兴致不佳,许是吃醋吧。她想着也是,毕竟成亲了,驸马威严还是应该维护。
她转头望向江淮是叮嘱:“你今晚做东,却没吃多少,净顾着给我夹了,快吃吧,夹菜的小事我自己来就好。”
江淮是夹菜的动作一顿,可他向来听唐熙宁的话,自然不会违背她的意思,即使不情愿也只能同意,还得给自己找补:“熙宁可真是体贴我啊。”
三人这顿晚膳吃下来,只有唐熙宁吃的开心,其他两个人心中多少都带着点对彼此的妒忌与怨气。
用过晚膳后江淮是便与他们分开回府,午后唐熙宁怕下人跟着不便,便让他们回府,车夫也离开了,眼下就只能由李怀霄驾马车。
车马内倒是暖暖和和,只是车马外难免受风吹,等回府时李怀霄的手已经冻的僵硬了,唐熙宁看他手冻的通红,心里也不是滋味:“快回房暖暖吧,你手都冻红了。”
李怀霄倒是暗自庆幸,如此若能让公主关注他,那他情愿每日为她驾马。
他刚要回话,就听唐熙宁嘟囔道:“唉,下人们也着实辛苦,平日赶车免不得受冻。不如吩咐府中管家,给下人们多备些手套过冬,冬衣也再加些。”
李怀霄一方面觉得公主仁善,一方面又妒忌,妒忌他在她心中的地位,妒忌他与旁人在她心中并无不同。
“需要公主操心的事多着呢,这点小事我吩咐下去便是。”
“那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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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了。”
李怀霄摇摇头纠正她的话:“公主说这些岂不要与我生分了,为公主做事,我心甘情愿。”
“好。”唐熙宁抿唇轻笑,和他一起往卧房走。她已经习惯与他共处一室,也不像从前那么扭捏,沐浴洗漱后换好中衣便准备歇息。
只是李怀霄一脸难为情地呆呆站在一侧,看起来有话要说。
唐熙宁不解地上下打量他:“有事?”
李怀霄不好意思地摸着额头,小声道:“公主,早间水姑娘说不让微臣睡地上,不利于伤口恢复。”
“这事啊,”唐熙宁不自觉扣着手心,想到成亲后与他共处一室这么久,或许能借此分房,便故意表示内疚,“也是,让你整夜睡在地上,本公主心里也过意不去。”
话毕她指着房门道:“但岂不正好,今夜你我就分房而睡,你去睡偏房吧。”
“啊?”
“不愿意?”
“不是……”
李怀霄低头沉思片刻,他走到唐熙宁面前,屈膝跪在地上,将头埋在唐熙宁腿上蹭了几下。
“公主,如今我只能实话告诉你了。其实……我幼时受过伤,自那之后便格外害怕独处,尤其是夜间。一直不愿分房也是因着这个缘故,先前不说是怕你觉得我弱。”
“可我真的好怕一个人,实在不想与你分开。伤口确实没好,可睡在地上也不妨事,不要赶我去偏房好不好?”
他声音微颤,泪眼朦胧地靠在唐熙宁腿上,就像毫无安全的……小狗?
根本没有合适的词来形容,唐熙宁就莫名想到小狗。
李怀霄眼尾泛红得仰头看她,狭长眼睫在他眼下打出一片阴影,显得委屈巴巴的。
唐熙宁见他如此,难免心绪不稳。李怀霄本就是为救她负伤,她也没理由拒绝,若让他睡地上,再发病就坏了。
她只能妥协,主动拉着被褥往床里挪了挪:“在你伤好之前,便与我同榻吧,只是要分开被褥。”
李怀霄这才露出笑意,他正欲起身去拿被褥时,唐熙宁却觉哪里不对,她颇感疑惑地问:“你既害怕独处,那未成亲前,也和旁人一室同眠吗?”
李怀霄表情微僵,似乎在思索什么。
害怕夜晚独处的借口只是他临时想的,故而格外粗糙,真被她看出漏洞,倒让他不好回答。
如果说是,那他都与何人同眠?如果说不是,那他害怕独处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
他知晓唐熙宁素来脸皮薄容易害羞,便故意拉着她手,硬着头皮解释:“非也,除公主外,微臣从未与旁人同宿。如今成了亲,有公主在自然不一样,公主宠宠我好不好?”
摇曳烛火透过床边帷幔映在李怀霄脸上,更衬得他面容俊朗。他此刻眼神灼灼地盯着唐熙宁,火热的大手又紧紧拉着她,她一时羞窘便不自然抽回手,不再多说什么。
李怀霄见彻底得逞,便去拿被褥铺床。
两人共同躺在床榻之上,除却大婚那夜,这还是唐熙宁第二次与李怀霄睡在一起,她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只是觉得很微妙,双手不自觉交缠起来。
过去许久,唐熙宁也毫无睡意。身侧李怀霄倒是呼吸平稳,像是已然熟睡。唐熙宁轻叹出声,她近日忙的厉害,母亲的病虽已解决,可父亲之事还没定论,她明日还要思索如何为父亲翻案,只能强迫自己睡觉。
不知过去多久,她才有些睡意,后来意识越来越昏沉,便沉沉睡去。
片刻后,李怀霄轻轻睁开双眼,他侧过身打量唐熙宁的安静睡颜,想到新婚之夜装醉后也是这般打量她,甚至还偷偷将她拉于怀中休息,次日她炸毛惹火的样子还挺可爱。
不过他这次并不打算这么做,猎手捕猎必须要付出时间与心血,好在来日方才,李怀霄他等得起。
23. 锦囊妙计
三日后,大理寺在全京城贴出告示,明确贾和所犯罪行,包括谋害命官上任御史之位、朝廷官员参与经商、拐卖妇女、奸污未成、杀人毁尸五大罪行。
全城百姓顿时沸然,毕竟贾和官声素好,又时常救济难民,除却难以置信,更多的是气愤不平。
贾和之案传播甚广,他由从前那个爱民如子的百姓官变为人人唾骂的恶人,从前被他欺压不敢直言的百姓纷纷到大理寺状告贾和,吐露他曾经犯下的恶事。
唐熙宁也趁机营造声势,想让贾和以前办过的案子、参过的人都变得毫无说服力,从而趁机重启往日案件,调查她父亲冤案,为她父亲平反。
只是这件事极为难办,声势虽然造了出去,可牵扯甚广,迟迟不能重启案情。
她父亲当时被定下三大罪名:一是贪污之罪,由冀、衮、青三州刺史联合上书;二是谋逆之罪,由御史台贾和查出造假兵符;三是叛国之罪,由韩征峰老将查出与敌国将帅的往来书信。
既然她父亲是清白的,那么御史台查出造假兵符谋逆之事就是策划的。贾和又与左相牵连,那么上述参她父亲的几人想必也不会有多清白。
只是左相怎么有能力诬陷堂堂亲王,要说其中没有高位授意,唐熙宁是万万不信的。
她下一步要调查韩征锋,以及冀、衮、青三州刺史,紧接着便是拉下左相,然后就是皇上。
唐熙宁明白只有掌握权力才拥有话语权,她的祖父是先帝,她的祖母是先后,她父亲是堂堂亲王,她也姓唐,她流的也是唐家的血,她也要闯出一片天来。
可女子不能入朝为官,掌权更是前所未有,恐怕只能暂且女扮男装搅弄风云,真正掌握权力后再透露真实身份。
如今朝中局势虽不怎么明朗,可也不难看出,最主要的两个派别,分别是太子派和保皇派,还有势力微弱可以忽略的中立派。
皇帝年迈,但还未到完全昏聩的地步,任何掌过权的人要放权是极为困难的,皇帝亦是如此。
兵部尚书因为隐瞒造假兵符不报已然处死,皇帝近些日子一直整改兵部,想将兵部削去,可见他要求对权力的绝对掌控。
只要太子想拥有权力,他们便有了嫌隙,虽不明显但如若刻意放大,那这个问题是很致命的。
唐熙宁要做的便是扶持新势力,扶持一个新皇子。皇帝为达权力的绝对掌控,一定会帮助那位皇子,与太子达成权力平衡。
届时她再借助新势力进入朝堂拉下左相。
至于扶持谁,唐熙宁心中已有定论。皇帝膝下四子五女,除却太子之外,还有三位皇子。
太子乃嫡长子,十六岁便登上太子之位,如今已然做了十五年太子。他处理政务娴熟很少出错,为人和善仁慈,却极有手段,故而其他皇子从不敢肖像夺嫡。
唯有晟王殿下自视甚高,向来与太子不对付。晟王其人嚣张跋扈,私下更是渴望权力,若能勾起他的野心,扶持他成为朝中新势力,便可借机进入朝堂。
唐熙宁向来雷厉风行,打定主意后便立刻执行。
她做了五个锦囊,准备每日在晟王府前悄悄放下一个,这事需要十足耐心,更要吊着人的胃口,人都是欲壑难填,胃口越大贪心越重,越容易上钩。
唐熙宁每日易容后,便去晟王府前扔锦囊。
第一日,她并未现身,而是趁守卫交班时将锦囊放下。晟王回府时守卫曾亲手交给他,只是他向来目空一切,自是不可能将这种小玩意放心上,看也不看就直接扔了。
第二日,她依旧将锦囊放下,在暗处悄悄观察,晟王依旧没打开锦囊,而是让全府戒严,守卫交班时再无时间嫌隙。
第三日,晟王府守卫森严,唐熙宁不可能主动献身让人拿住,她将锦囊塞进给晟王府送菜的伙计那,送菜搜查时果然被守卫查出。守卫依旧将锦囊交给晟王,这次晟王并未扔掉,而是让守卫将前两日扔掉的锦囊捡回,他独自回府查看。
第四日,唐熙宁将锦囊混进给晟王府送马的小马倌处,一连四日,倒是足够引起晟王的好奇心。此次她并未在暗中观察,她对晟王颇为了解,他定会让暗卫在晟王府周围观察行踪可疑之人,被提前抓到可就没趣了。
唐熙宁这日送完锦囊便悄然离开,前几日送完锦囊还要观察晟王,颇为耗费心力,她想着放松放松便去往东市。
她如今是男子装束,去哪都不拘束。
她对李怀霄为她挡箭受伤之事颇为过意不去,便想着买些礼品聊表心意。
也正是此次保护,唐熙宁更觉李怀霄与多年前离她而去的阿衡颇为相似,心中便生出许多从前未有的贪念来。
她身处敌国时,虎狼环伺危险重重,在她一无所有时,阿衡还不离不弃,每每护她周全。
二人同甘共苦共经患难,一路走来的情分是永不会被磨灭的,虽然后来阿衡不辞而别杳无音信,唐熙宁也从未怨过他。过往种种深深刻在她脑中,纵使想忘也忘不掉。
李怀霄的温柔体贴与阿衡如出一辙,一些小习惯和言行举止也与阿衡极为相似。
如今有一与阿衡相似的男子在,唐熙宁先想到的是远离,她不想留一个假的虚影在身边。
可贪念从心底滋生,相思入骨的爱恋疯狂叫嚣,她竟生出想留李怀霄在身边的荒诞之念。即便知道李怀霄不过是镜花水月,她仍想留下这个替身。
哪怕是假的,也能诉说她未能宣之于口的绵绵情意。唐熙宁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她的执念与贪念,可她抵挡不住。
她就是想离阿衡近一些。
她就是想偶尔欺骗放纵自己一下。
她想送份谢礼,可思来想去却不知送什么,她对李怀霄了解太少,竟完全不知他的喜好,也不知他缺什么,只能漫无目的地游走在东市。
东市繁华,卖什么的都有,更有贩卖草原牧族稀少物件和其他外邦之物的店铺。
唐熙宁在街上逛来逛去,眼前划过无数店铺,只是走一间逛一间,挑挑选选始终未定。
说来也巧,她走着走着只瞧见人群中有位长身玉立的高大公子,虽是背影她还是认了出来,正是李怀霄。
他今日未穿官服,而是穿着身月白华服,墨发以玉冠高高束起,衣袂翻飞间增添了几分雅致。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把玩着一柄折扇,又显得极为风流俊逸。
唐熙宁不知他来东市作何,心里有些好奇,便偷偷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二十几步的距离,既不会被轻易发现,又方便隐于人群之中。
最终唐熙宁跟着他到了一家有名的胭脂铺,她一时好奇便跟着进去,甫一进入便有位姑娘迎上前来热情介绍:
“公子是为意中人选胭脂的吧,咱们烟绯铺可是全京城最大的胭脂铺,铺里应有尽有,有景国最流行的胭脂,也有从草原牧族及其他各国进来的流行胭脂,保管让公子满意。”
唐熙宁是跟着李怀霄进来的,并不是要买胭脂,故而想打发她离开,小姑娘瞧着不过及笄之年,察言观色的本事略差些。
她见面前的俊美公子一脸为难,想当然以为男子不懂胭脂,便拉着唐熙宁到台前:“想来公子对胭脂等女子用品不甚了解,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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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同我讲讲您意中人往常用的胭脂颜色,我从店里挑些合适的让公子选?”
唐熙宁见她如此热情倒不好拒绝,刚想随便报个胭脂颜色让她去寻,谁知短短一会李怀霄便挑好胭脂并让伙计打包好离开了。
她直觉李怀霄买胭脂是为送她,可非年非节,他送胭脂做什么?
要说他是送给旁人的也说不通,毕竟他平日鲜少与女子接触,想来也不认识除她以外的女子。
唐熙宁见他离开,便匆忙选盒胭脂付下银钱离去,见李怀霄去了其他店铺,她便在外佯装买东西并未跟进去,跟的太紧反而会让人生疑。
她小心跟着,一路见他去了胭脂铺、点心铺、衣裳铺……最后去的是首饰铺。
唐熙宁已经确定李怀霄买这些东西是为送她,虽不明白为何送,但好歹是送她的东西,她总得把把关,她可不敢相信男子眼光,便跟着去首饰铺。
掌柜迎上去要给李怀霄介绍,他却急忙打断,言语简练又透着冷意:“不必麻烦,在下自己看便是。”
“是,那公子先看着,不扰您雅兴。”掌柜说着便退到一旁。
唐熙宁见惯了李怀霄在她面前的温柔模样,眼下见他对旁人如此清冷,还颇有些不适应。
首饰铺首饰极多,种类、形状、质地都不同,就拿簪子来说,铺里就放了整整四张柜子,按簪子质地分别放置,有木质、玉质、银质、金质,柜子里的簪子形状也大为不同。
李怀霄挑了许久,也未选中心仪之物。
反正唐熙宁易容过,她的易容术天地间唯有她师父能看出,便放心走到李怀霄身边打量。
看他实在琢磨不定,就变换男声主动搭话:“小弟见兄台思索良久,想来难以抉择,应是为娘子挑选的吧。”
李怀霄淡淡瞥她一眼便收回视线,他不动声色后退一步,和她保持距离,神情疏离又淡漠:“是,你有事吗?”
往日李怀霄对她极尽温声细语,骤然听到他这么冰冷的话语,唐熙宁还真难以适应,不过这也恰恰证明了她易容术的高明之处。
她顺着李怀霄视线看到一根梅花玉簪,簪子是上好和田玉,做工精致典雅极为好看,她拿起簪子仔细打量:“兄台身上沾染梅香,想必颇为爱梅,不如选这支梅花玉簪给娘子。”
李怀霄并未细看,懒懒瞥上一眼便厉声拒绝:“我是为娘子挑选,自然要选她心爱之物。我虽喜梅花,可也不能将自己所爱之物强加在她身上。”
唐熙宁倒是没想到他能说出这番话,她微微挑眉:“可你怎知她就不喜梅花呢?”
闻言李怀霄沉默片刻,他眉头轻拧似在思索此问,良久才轻叹出声:“说来我这夫君当的不够格,成亲多日竟不知妻子喜好,所以看了许久也挑不出合适簪子。”
李怀霄神情苦恼,唐熙宁不由心中发笑:其实我也不知你喜好,想送你谢礼都不知送什么好。
她忽然心起一计试探开口:“敢问兄台喜好何物?”
李怀霄眉头微锁,他偏头盯着唐熙宁,漆黑眼眸闪过寒光:“你问这做甚?”
他言语冰冷,浑身透着寒意,唐熙宁生怕被他察觉,忙低头拱手致歉掩饰:“小弟一时好奇,怎料触及兄台隐私,实属失礼。”
好在李怀霄盯着她瞧了会,没看出什么便移开视线。
唐熙宁连忙跑路,离开首饰铺才觉那股压迫感消失,她拍着胸脯长舒口气:“这李怀霄平日在我面前柔声细语的,原来在外人面前这么骇人。”
“不知他会买什么簪子?回府后又以什么名义给我。”
24. 谢礼回礼
唐熙宁想选谢礼送李怀霄,可对他所知甚少,实在不知他喜好,一时倒真把她难住了。
不过她倒是想起卧房书案上摆放着把玉琴,只是琴弦断了两根。从前阿衡也是爱琴之人,且琴音惊绝琴艺难测,闲来无事唐熙宁便听他抚琴饱餐。
当年他们身陷囹圄,他心焦不稳,偶有一次弹琴时绷断琴弦,他忧心忡忡遍寻琴弦,几日几夜难以合眼,还是唐熙宁为他寻得。
爱琴之人皆视琴如命如知己,想来李怀霄亦是如此。
或许可寻些合适琴弦,免得弦断声绝人悔。
她依稀记得那把玉琴形制与琴弦粗细,将街市上的玉器铺子挨着逛个遍,才勉强选到合适琴弦。她想着先将琴弦拿回去看看,若是不合,改日再亲自去定制。
选好琴弦她便立刻回府,因为实在好奇李怀霄会送什么样式的玉簪给她,回府路上还有些雀跃。
许是因着这个缘故,恍惚间她竟觉今日天色都比往日晴朗许多。暖阳微照,微风绕过枝头轻拂而来,不时抖落树梢细雪,雪花在暖阳照耀下显出剔透亮色,还颇有些闪眼。
唐熙宁近日都是易容后悄悄出府,故而回府也并未走正门,而是绕到后院翻身入府。
她回府时天色已然不早,回到卧房卸下易容假面,又换上平日穿的宽松里衣,才觉浑身舒爽不少。她刚换好衣裳,房门便被轻轻叩响,外头传来霁云的压低声:“公主,你在吗?”
唐熙宁边理发髻边回应:“回来了,快进来吧。”
霁云闻言推门而入,将手中饭菜一一搁在桌上:“公主,驸马尚未回府,小厨房就做了公主晚膳,霁云怕去前厅用膳太冷,便端来房中。”
“好。”
唐熙宁理好发髻翩翩走去,她坐在桌前准备用膳,霁云边盛汤边笑着打趣:“公主眉梢眼角皆是掩不住的喜色,有什么好消息吗?”
唐熙宁自己都没意识到,她面色一僵,难以置信地伸手摸向脸颊:“有吗?”
“是啊,公主方才唇角可是一直没落下来呢。”霁云伸出两指放在她唇边,将落下的唇角重新勾起。
唐熙宁有些窘迫,不自觉摸着额头,她确实很期待李怀霄送她簪子,有种回到在安国时阿衡送她簪子的感觉,只是没想到欢喜到让人都看出来的地步。
她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眼下却因李怀霄的举动失神,她变了变脸色,想将心中雀跃压下,可又忍不住多说起来。
“霁云,你有没有觉得驸马和阿衡很像?”
“啊?公主怎么这么说?”霁云微微蹙眉,惋惜开口,“可惜阿衡公子终日戴着面具,不知他相貌,说不上驸马与他像不像,”她沉眉思索,突然想起什么,面带欢欣之色,“不过……他们对公主都温柔似水,这点倒是很像!”
都喜欢梅花,身上都沾染浅淡梅香,眼眸也格外相似,每每望向她时都带着绵绵柔情,就连挡在她面前舍命相护都别无二致……
“确实很像。”唐熙宁想起那个神秘温柔的少年阿衡,心中难免低落。
“公主若是觉得驸马与阿衡公子相似,这也并非坏事,说不定能减轻些因皇上强制赐婚带来的不情愿。”
“嗯,”唐熙宁也分不清留下一个与阿衡相似的人在身边究竟是欢愉还是痛苦,看到李怀霄就如同透过他看到朝思暮想的阿衡。
可李怀霄是李怀霄,阿衡是阿衡。终究不过是镜中水月,终将消散的虚无缥缈之景罢了。
但哪怕是一时欢愉也是好的,以减相思入骨之苦。
唐熙宁不愿再想忧心事,她将霁云拉到身侧坐下:“这排骨还挺好吃,反正无人,你我素来不拘虚礼,坐下一同用膳。”
“好,谢谢公主。”霁云听话坐在她身侧,不过还是尽心夹菜,见她吃完便立刻为她夹。
唐熙宁忍不住开口:“好啦霁云,我自己来就好。”
“那不行,霁云要给公主夹一辈子菜,公主吃得高兴,霁云也高兴。”
唐熙宁不由眉头一拧,霁云连忙改口:“好吧公主,霁云听话就是。”
……
主仆二人用过晚膳后,霁云便先行离去。唐熙宁略感无趣,拿出那夜找到的兵书翻看。
说来奇怪,李怀霄一介文臣,书案上却以兵书为主。那夜她实在困倦,没能好好看,如今她仔细翻看,才发觉这兵书并非誊写抄本,而是古籍真迹。
因着时日太久的缘故,书页泛黄纸张脆薄。兵书一侧留有小字批注,字体遒劲有力,字迹深深透过书页,颇有入木三分之感。书上批注深刻,显然是常年研习兵书之人才做得到的。
“他一介文臣,房中为何放着许多古籍兵书?”唐熙宁心中起疑,可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房门便传来几道轻叩声。
“公主,微臣回来了。”
唐熙宁心中有疑,下意识将兵书藏起,却也不小心翻出装有琴弦的盒子。
“进来。”
房门被李怀霄轻轻推开,他动作轻快利落,可进来时冬日寒风依旧从门缝中钻进,房中霎时冷了些。
夜晚天寒,李怀霄冻得鼻尖泛红,他肤色白皙,冻得久了就连手指骨节都有些发红。
唐熙宁看到后指着一旁炭火炉子:“你去烤烤吧,免得冻着。”
李怀霄并未去暖手,反而抬腿走向唐熙宁,话里带着几分玩味:“公主是怕微臣冻着?还是怕微臣身上寒凉靠近时让公主冻着?”
唐熙宁发觉自从他为救自己受伤后便越发大胆起来,先前对她都温声细语的,如今却敢对她呛声,还敢揶揄她。
她轻啧一声:“不识好人心!”
“是是是,公主是好人,微臣是小狗。”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明明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可他在前面加个“小”字,反倒让唐熙宁听出些调情的缱绻意味。
可他此刻又满脸无辜,全无调情感,倒显得她多想似的。不过他越是这般无辜样,越是眼睛湿漉漉的望着她,反而越像小狗,她怕自己越想越远只得尴尬移开视线。
李怀霄俯身靠近,一股熟悉梅香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他轻手勾着她下巴,她缓缓抬头对上李怀霄那双含情眼眸。
“公主不问问微臣为何回来的如此晚吗?”他嘴角微撇仿佛受了多大委屈,此刻又一脸幽怨模样,好似唐熙宁多不关心他似的。
唐熙宁知他是去东市买东西,故而并未询问。只是如今让她问,倒真有点妻子问夫君的意思,她羞于开口,只是讪讪摸着额头。
“好吧,公主不问,微臣只能自己说了。”李怀霄并未出言激她,而是将买的点心和胭脂从身后拿出来递给她。
点心依旧是八宝斋的,味道香甜扑鼻,和之前吃过的都不一样,想来是出的新品。唐熙宁先接过点心,原想直接打开品尝,只是这样显得特别爱吃便停下手。
她转头打量着李怀霄手中的精致木盒,盒子很大里面装着不少东西,有胭脂、眉黛、口脂、玉女桃花粉,还有许多其他物品。
胭脂盒做工精致,其上雕刻蝴蝶牡丹纹,闻起来略有脂粉香,不是很浓郁而是淡淡的味道,有点类似花香。
不过还是点心香更胜一筹!
唐熙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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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看右看并未看到簪子,想到李怀霄去首饰铺挑选那么久,她不禁茫然:“就这些?”
他将木盒放下,不由自主攥紧衣角,磕磕巴巴开口:“嗯……是少吗?”
其实他买的很多,各类皆有,几乎可以装下整个妆奁。她疑惑的是李怀霄瞧了那么久的簪子竟然没买,原本还有些期待的。
不过这话也不能直说,只能讪笑道:“不少不少,只是想问没有其他的吗?”
李怀霄不好意思地别过头,眼神却时不时偷瞄唐熙宁发髻上戴的头饰,他轻轻扣着手心:“原想买些首饰的,只是不知公主喜欢何物,故而迟迟未买。”
比起这个,唐熙宁更好奇他送胭脂的原因:“说来你为何要送这些东西予我?”
李怀霄眯眼轻笑,只是笑得狡黠又揶揄,他眼神示意自己受伤的手臂:“若微臣说,猜到公主要给我谢礼,所以早早备下回礼,公主信吗?”
唐熙宁当然不信这番说辞,李怀霄确实观察细致入微,可她只是临时起意并非筹谋多日,她才不信李怀霄能猜到。
“我才不信呢。”
李怀霄缓缓凑近,近到彼此呼吸交缠,唐熙宁忍不住后退,他却微微扬眉,笑得格外张扬。
他大手撑在唐熙宁身体两侧,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出她藏于身后准备送出的装有琴弦的盒子。
李怀霄拿在手中把玩几下,他伸指轻敲唐熙宁额头,言语间满是玩味之意:“这不正是公主给我的谢礼吗?”
唐熙宁被他这半调戏的动作气到,她闷闷哼了声:“停停停!你还没回答为何要送我胭脂呢。”
“夫君为娘子买胭脂,还需要理由吗?”李怀霄面带疑云,话里满是理所当然之意。
这话倒是没错,只是他们并无感情,说得好似有多琴瑟和鸣般。
唐熙宁微微挑眉不置可否,她转头打开点心盒,尝尝八宝斋出的新品点心。
李怀霄倒坐在她身侧打开她送的谢礼,看到盒中是几根上好的白丝琴弦,他神色骤然温和下去,小心抚摸着琴弦:“公主竟知我爱琴吗?”
唐熙宁倒是不知,只是想到书案上放着把玉琴,她想起断的琴弦忍不住问:“说起来,琴既是你心爱之物,为何断了两根弦?”
“琴弦绷的太紧,人心绷的太紧,难免有断的时候。好在公主……又重新替我接上。”
“又?”唐熙宁是初次为他寻琴弦,怎称得上“又”字。
“公主,”李怀霄轻咳几声,他神色躲闪,连忙起身逃也似的离开,“微臣去安琴弦,改日有空定为公主抚琴一曲以表谢意。”
唐熙宁见他兴致不高,也不便多问。
他坐于书案前摆弄玉琴,唐熙宁则安静吃点心,两人也算得上互不相扰。
唐熙宁看他修琴的紧绷神情,不由想起白日男装打扮时同他搭话,他那冷漠又无情的模样。他对所有人都格外淡漠,可在她面前却那么温柔,说话也轻声细语的。
和白日那个冷面公子完全不同!
究竟哪面才是真实的他呢?
唐熙宁想不通,也不想去想这些可知可不知的事,反正对她好才是第一要紧之事,他显然能做到,至于其他的倒无甚所谓。
李怀霄修琴颇要耗费些时候,她吃完点心洗漱沐浴完便先歇息。只是她向来畏寒,房中再暖和,被褥依旧要暖上好些时候才生热,她忍不住蜷缩成一团,睡的也不老实。
不知过去多久,意识昏沉间只觉身侧沉了下,而后落入温暖怀抱中,鼻间还萦绕着梅香,她忍不住凑的更近:阿衡身上也是这么暖这么香……
25. 毛遂自荐
第五日,是唐熙宁给晟王留锦囊的最后一日。前四日她都是放完锦囊暗中观察,今日却要直接现身毛遂自荐。
晟王毕竟是相熟之人,一切伪装都要慎之又慎,她易容完毕后刻意在鼻尖点了颗小痣掩饰。
晟王府和预料之内那样早已布下重重包围,她一靠近便被守卫拿下,守卫将她抓获后直接拉进王府。
厚重木质府门关闭时发出轰隆沉声,像宣判有罪之人时落下的惊堂木,两个守卫如同黑白无常般一左一右架着她往鬼门关进。
唐熙宁知晓今日说服不了晟王,她会真的进鬼门关,不过她既然敢来,那就有十成把握。
守卫将她拉到晟王面前,抬腿踢中她膝弯,强烈痛感传来,她腿心一弯被迫伏身跪倒在地。她被守卫按着动弹不得,只能看到一双缓缓走来的绣着云锦纹样的黑靴。
她抬眸时对上晟王居高临下的眼神,他长相冷硬面色阴郁,凌厉丹凤眼打量她时带着毫不掩饰的阴鹜。
晟王双手背在身后,抬起黑靴要勾她的下巴。唐熙宁即便易容换面,再无公主威仪,可也绝不能容忍如此屈辱,她及时偏头躲开。
“哼,还挺有志气。”晟王话里满带玩味,不过也没过多在意,他轻轻挥手示意守卫搜身。
唐熙宁早猜到他会如此,来时便特意将锦囊放于腰间显眼处,成功躲过这轮搜身。
守卫拿到锦囊后交于晟王,晟王不疾不徐打开锦囊,取出其中所放纸张,只是翻开后面色更显阴冷。他将空空如也的白纸扬手扔到唐熙宁头上,冷声呵道:“竖子安敢耍本王?拉下去砍了。”
晟王言语急厉,守卫却慢吞吞的,显然不是真心要杀她。
唐熙宁勾唇轻笑,变换男声缓缓开口:“晟王殿下砍了我,便再也不知锦囊真意,真的要这么做吗?”
“哼,自以为是在世诸葛吗?随便在锦囊中写几个破字,便觉得能唬住本王?”晟王满不在意地轻拂衣袖,低头睥睨着她。
“晟王殿下不在意锦囊也是情理之中,”她话语微顿,眼睛直直盯着晟王,一字一顿道,“可连太子之位也不在意吗?”
周围凝滞片刻,晟王眼间浮现寒意,他下巴微抬示意守卫离开,而后半蹲在地。他大手放在唐熙宁脖间,起初只是来回把玩,而后手上渐渐用力。
随着晟王逐渐加重力道,唐熙宁原本浅浅的呼吸余地也被扼灭,她呼吸不畅,整个人被窒息感重重包裹,只觉得脸颊憋胀到快要炸开。
呼吸被人掐停,命脉被人紧紧攥于手心,只要对方再稍稍加压,她就真的会死。她的命脆弱得如同草芥,她可以轻易被皇上玩弄于鼓掌之中,可以被皇子王爷悄无声息杀死。
所有加诸在她身上的无外乎一个“权”字,唐熙宁向来不认命,为质的七年里没认过,现在也不会认,将来更不会认!
只要坚持下去就能迎来转机,但她真的快要呼吸不上来,她眼珠鼓胀发红,泪花喷涌而出,脸颊涨的发紫。
就在她濒临死亡时,所有压力突然释放,她被晟王狠狠甩到一边,空气顿时充斥着她的鼻间,她剧烈咳嗽起来,捂着被掐红的脖颈不停大口呼吸。
那双阴郁眼睛直直盯着她看,耳边传来晟王的轻蔑笑声,他语气幽深阴冷:“污蔑本王觊觎太子之位,本王便可治你个大不敬之罪斩首处置。”
“你瞧着不过弱冠,仅凭前四个锦囊上的那几个字,就觉得本王会邀你做谋士?笑话,岂不欺本王无人可用!”
听他提起锦囊,唐熙宁就知道前四个锦囊的确勾起了他的好奇,她干咳几声给自己顺气,直到呼吸渐趋平稳才开口,只是嗓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
“前四个锦囊依次写着圣心、储君、权力、天听,可……第五个锦囊却是空的,殿下不想知道为何吗?”
“少在本王面前故弄玄虚,直说便是。”
唐熙宁眼底迸发出十足的自信与野心,她迎着晟王狠戾目光,志在必得开口:“因为……第五个锦囊是在下。殿下若感兴趣,不妨给在下一盏茶时间,若我无真才实学,届时任由殿下处置,斩首也好分尸也罢,悉听尊便!”
“有意思,你不仅胆大还放肆,”晟王屈起手指轻敲额头,他沉思片刻,旋即勾起唇角嗤笑一声,“就一盏茶时间,你若不行,本王一定会杀你,还会让你见识到世间酷刑。”
唐熙宁毫无惧色,反而露出势在必得的笑意:“在下不会给晟王殿下这个机会的。”
“起来吧。”晟王转身朝内室走,也不管她有没有跟上。
唐熙宁直起身,捂着红肿脖颈轻轻转动几下,她干咳几声后将喉间那股腥甜之意咽下,轻眯眼眸盯着那道远去背影:你今日不杀我,可我日后定会杀你。等你的利用价值彻底耗尽,你就知道你面前之人究竟是谁了。
她与晟王积怨已深,也素知他品行,可诸皇子中就属他有野心,若非无人可用,她断断不会选择晟王。如今易容改面,又被他百般折辱,这个代价他一定要偿!
……
进入内室后,唐熙宁取出衣襟内藏的锦囊,取出其中字条依次摆于书案之上:“晟王殿下,您以为圣心、储君、权力、天听,哪个最重要?”
晟王想也不想直接挑出写有“权力”的那张字条:“自然是权力,有了权力什么都有了。”
唐熙宁打量着他的神情,循循善诱道:“可您现在只是王爷,权力于您是否有些遥远呢?”
晟王冷笑出声,言语间透着鄙薄之意:“那你说哪个最重要?”
她屈手轻点书案,将写有“圣心”的字条推向晟王:“对您来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圣心,只有得到圣意才能更进一步,才更有可能接触到储君之位与至高无上的权力。”
“真是笑话,满朝皆知太子辅政有功,本王如何得圣心?”晟王随意瞥她一眼,眸中尽显森冷晦暗。
“谋事在人,倘若我能助殿下夺得圣心呢?”
“哼……真自大。”晟王向来桀骜,从不将文臣谋士放在眼中,闻言不由嗤笑出声。只是看到面前人坚定神情,他却迟疑了,思索良久幽幽开口,“你既胸有成竹,本王便听你一言。”
“殿下可知如今皇上忧心何事?”
“自然是安国公主去留,安国国君为保和平,将唐熙宁,”晟王提到这个名字时略显迟钝,他扬唇轻啧,半是不悦半是难言,到底还是改口,“将为质多年的华晏公主送回,还捎带着献上安国公主。”
晟王说着不由觉得好笑:“切,说是献给父皇,可父皇年逾五十怕是有心无力,不愿留她在景国,又不知用何体面借口送回。”
唐熙宁听他此话,心中难免发笑,只能慢慢引导:“殿下,这只是表象,既然献上安国公主是为保和平,那不妨再往深处想想。”
纵使晟王迟钝,可稍加引导还是能想出个中缘由,他屈起手指轻敲书案,不由拧眉:“朝中多为主战派,父皇大多时候也支持主战,那……应该是忧心留下安国公主不能再攻打安国。”
终于引着晟王想到此处,唐熙宁打量他的神色风轻云淡道:“只要解决安国公主去留问题,还愁皇上不会留意殿下吗?”
“言之有理,”晟王眉头轻锁,显然在认真思索此事,良久却无奈摇头,“父皇苦恼此事,那定是无计可施,英明如父皇都毫无办法,你我又有何计?”
唐熙宁盯着晟王幽幽开口:“这不正是殿下请我入府的原因所在吗?殿下若信得过,在下自当为您分忧解难。”
太子在朝中威望颇高,晟王纵使野心滔天也只能隐藏,如今突然跳出谋士献计,任谁都会有所怀疑,晟王眼眸微挑,凝视着她的双眼:“你为何要帮本王?谁派你来的?”
要想让人放下戒心,最好之法便是给予对方好处,或者让对方看到自己的优势。她平心静气悠然开口:“此问稍后自会作答,殿下不想知道在下为你出的计策吗?”
晟王冷俊面容上透着诡异阴鹜感,他冷笑道:“既是死人,本王自当听你临终遗言。”
唐熙宁笑得张扬快意,毫不在意他的威胁:“后日便要宴请安国使团,届时皇上定会给他们一个交待。那么明日皇上定会问太子与诸位殿下关于安国公主的去留问题,既是考验又是测试,到时殿下按在下所说回答即可。”
晟王略微思索,而后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唐熙宁道:“皇上若问安国公主去留,殿下便回答放她离去,还要对外保证即使不献上公主,我景国泱泱,也定不会攻打安国。”
话音刚落地,晟王便立即取下腰间佩剑架在她脖间,佩剑锋利无比,冰凉尖锐感直戳脖颈,只要他想,立时能取她性命。
“你是来害本王的吧?朝中多主战派,就连父皇都想一举击败安国统一天下,你叫我回答保证不会攻打安国,这不是害我性命吗?本王先取你性命,叫你这奸人胡说八道坑害于我!”
唐熙宁泰然自若,甚至主动往前探头,将脖颈彻底暴露在佩剑之下:“既如此,殿下取了我性命便是。”
唐熙宁故意这么说,只为引起晟王好奇,两人僵持许久,晟王也未动手,她才继续道:“殿下欲谋储君之位,却不肯听在下说完吗?”
晟王微眯双眼,见她不似玩弄才收起佩剑,只是并未将剑插回剑鞘,而是放于书案之上。他手握剑柄,言下之意便是时刻能取她性命。
唐熙宁屈起手指轻弹剑身,清脆响声挑衅般回荡在他耳畔,她微微挑眉正色道:“殿下按我方才所说即可,只是要补充一句,那便是……此举可彰显我景国大国风范,亦可体现皇上仁慈良善之名。皇上向来看重名誉,又极其在乎仁君之名,按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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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的话术绝不会出错。”
晟王冷声拒绝:“朝中主战派居多,怕是无人会应。”
“这问只是敲门砖,留也好放也罢,怎么回答并不重要,只是放恰好正中皇上心中所想。真正的问题其实是第二问,若能解决第二问,那才能得皇上青眼。”
“第二问?”晟王放下剑柄,重新坐于席间。
见他如此,唐熙宁便知他彻底冷静下来,她继续道:“第二问是以何借口攻打安国。方才说要送安国公主归国,若将她送回,殿下想想会经何处?”
“放她归国途中定过危陇山,危陇山是我国、安国与草原牧族交界之处,”晟王话语渐轻,他霎时想通关键所在,不由眉心一挑,“危陇山地势险峻陡峭,若是在那取安国公主及随行使臣性命,又有谁知呢?”
晟王灵光乍现,激动到猛然站起,完全掩不住喜色:“危陇山人烟稀少,就算杀了他们,死因还不是任由我们解释?只消说我们好心好意送他们归国,并保证不攻打安国,他们却恩将仇报,欲置我们于死地,攻打安国的理由不就有了!”
只是片刻后晟王却顿感受挫:“若我们都能想通,父皇定然想得通,到时本王去说岂不班门弄斧?”
“就是要殿下去说,”唐熙宁唇间浮起幽深莫测笑意,“皇上自然想得通,可他向来以仁慈闻名,不好直接将阴谋诡计道出,那便需要一个合适的人来提。”
晟王闻言不禁大喜:“言之有理,最好再由本王亲自送安国使团归国。如此风头,自然要本王出才好!”
只是唐熙宁却微微摇头,及时制止他的想法:“不可,殿下要主动退让,最好引着太子护送。”
“为何?”
唐熙宁斜斜睨了他一眼,慢慢为他解释道理与可能发生的几种情况:“危陇山地势险峻,我们虽占主动地位,可安国随行兵马众多,这不是毫无危险之事。”
“若是太子护送,即便他真的杀了安国众人,可主意是殿下出的,他完成的再好,功劳也是殿下的。且您让他护送,既彰显兄弟情谊,又能不那么快出风头,也好暗自发展势力,省得太子疑心。”
“若是太子不能解决安国公主,反而让她趁乱逃离,那太子要负全责,皇上惩罚事小,失掉圣心事大。”
“安国随行兵马众多,若将安国众人逼入绝境,绝境中迸发之力可是不容小觑。安国全力反击,太子即使不死也要受伤。死了更好,一劳永逸。若只受伤,于殿下而言也是百利,他养伤阶段殿下便可为皇上分忧,何愁得不到皇上青眼?”
晟王听后恍然大悟,忙将桌上佩剑收起,态度也是大变:“方才失礼之处还望先生莫怪。”
唐熙宁起身拱手装作谦虚:“殿下此言真是折煞在下,在下惟愿为殿下出谋划策分忧解难。”
晟王请她上座并亲自沏茶:“还不知先生名讳,以及为何相助?”
“在下姓观名澜。”
“观澜公子?”晟王不由上下打量,“多谢出谋划策,若明日真如公子所言,本王必重金答谢!”
唐熙宁轻轻摆手,开门见山道:“重金倒是不必,殿下方才不是问我为何相助吗?在下本意是,我助殿下夺圣心,殿下助我入朝堂。”
晟王眉心微挑,也不同意也不拒绝,只是继续沏茶,良久才叹气开口:“本王只是王爷,并无封官权力。观澜公子不若先做本王幕僚,你若真能助我夺得太子之位,届时定然亲自为你指官。”
晟王言下之意便是将她捆于身侧助他夺嫡,二人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他若高升定然有她一席之地。
晟王话锋一转试探道:“只是公子实乃世之大才,为何不科举入仕?”
唐熙宁早料到他会问这些,她早早造了假身份,自然不怕他追问,即便他私下去查也查不到漏洞:“在下本欲科举,可连考不中,自觉做官无望,便想在晟王麾下效劳以谋官职。”
“那为何不助太子呢?在东宫出谋划策,岂不比在本王这儿好?”
“太子虽好,可殿下更胜一筹。殿下双眼如炬,赏识贤才,在您麾下便能极尽才华,若有朝一日能助殿下荣登大宝,在下便是从龙之功。”
唐熙宁并非真想助晟王夺嫡,她所做一切不过利用罢了,只是夸大其词混入他麾下,以他为己利刃直劈朝堂。
此言暗含恭维之意,晟王听着顺心不免大笑:“那便借观澜公子吉言,日后怕是少不得你为本王谋划。”
“这是自然,还望殿下不忘今日约定,殿下若能助我入朝堂,我便更能竭尽全力为殿下效劳。”
“放心,明日之事若成,本王日后自当信守诺言,如若不成,”他眼神毒辣,阴狠开口,“那你的命要留下!”
唐熙宁丝毫不惧轻笑回应:“在下说过,不会给殿下这个机会的。”
26. 宴请使臣
越二日,宫宴当夜。
笙歌满宫闻,华灯堪明月。
宫门大开迎接安国使团,因是宴请别国公主及使臣,故而朝臣、命妇及公子小姐均可参加,场面便格外恢宏热闹。
唐熙宁与李怀霄同乘马车而来,鸿胪寺官员在宫门前核验身份,纵是公主也得依礼下马等候。
御道结了层薄冰,方才来时好几个官员险些滑倒,李怀霄便先行下马,他一手撩开车马帘子,一手曲臂相迎。
唐熙宁单手按着他手臂下马车:“这些事让下人做就好,你身为驸马多少要注意身份。”
“无妨,”李怀霄小心扶着她手腕护着她下马车,他勾唇轻笑,在她耳边呢喃出声,“微臣不亲自做,总是不放心。”
许是与李怀霄凑的格外近,唐熙宁只觉他身上梅香更甚,恍惚间又想起阿衡,只是抬头与他含情眼眸交汇时又清醒过来,她轻咳几声略过此言。
他们过宫门核验身份,又经过禁军严格盘查,才能过御道参加晚宴。
路上不时遇到朝臣,唐熙宁李怀霄皆是依礼颔首招呼,既是盛大场合,则需做出恩爱夫妻模样,唐熙宁便主动挽上李怀霄手臂。
只是他略显僵硬,手臂紧紧夹着唐熙宁的手放于腰间,走路也不自然,似乎不习惯她靠的这么近。
唐熙宁不由轻拍他手臂,压低声音提醒:“放松些,你怎么这么僵硬?”
“因为……”李怀霄话语微顿,他单手握拳放在唇边掩饰地轻咳一声,磕磕绊绊回话,“公主身上好香,手也那么温软,微臣难免有些不习惯。”
身上好香?手也温软?
这人想的还挺多!
唐熙宁不免怪异看着他,只见他耳尖泛红,眼神也躲躲闪闪。
只是他确实听话放松不少,不像方才那样端着。唐熙宁刚想夸他两句,他便停下脚步俯身凑近。
他勾起唇角,迫切中带着稍许紧张与试探:“若公主日后也时常与微臣亲近,说不定微臣就能习惯了。”
他说话时眼眸闪着细碎微光,显得可怜的同时又给人一种精明感,因为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夹杂着私心。
“嘴贫,”唐熙宁屈起手指轻敲他额头,“原来在打这个主意?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只是我们成亲不久,你不要总自称微臣,别人听去免不得起疑。”
见李怀霄不说话,唐熙宁又敲他额头,他眯起左眼,发出一声轻嘶,好像很疼似的抬手捂着方才被敲的地方。
唐熙宁连忙收回手:“别装啦,我方才可没用力,就只是轻轻的。”
“好吧,被公主识破了。”李怀霄失望地低垂脑袋,不过他旋即牵起唐熙宁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公主既然要在人前营造恩爱夫妻模样,那……”他举起与她相牵的手晃着,眼神里透着小小的得意,“这样更有说服力,不是吗?”
李怀霄的手很大,骨节又极其分明,这样十指相扣磨得唐熙宁手指微微发痛,可他的手又格外热,暖的她手也渐渐发热。
唐熙宁有些羞窘,小声嗫嚅着:“随你吧。”
两人缓缓往大殿走去,可唐熙宁总被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打量,她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便主动问李怀霄:“你总是看我做什么?看路啊,雪天路滑小心摔倒!”
李怀霄轻轻笑出声,他忍不住问:“有公主在,才不会摔倒,微臣只是觉得公主……”
“停!”唐熙宁及时打断他,加重声音提醒,“不要自称微臣!”
李怀霄摇头轻笑,思索良久才改口:“那……我是觉得公主今日妆容与先前好似有轻微差别,可又说不出差别在哪,所以才时不时打量公主。”
他越说声音越低,好像偷看唐熙宁等同于做亏心事似的。
唐熙宁不自觉抿着唇瓣:“今日用的是你那日给我买的胭脂和口脂,你方才说我身上好香,应该是胭脂自带的花香。至于妆容不同嘛,胭脂不同,妆容自然有轻微差别。”
李怀霄小声嗫嚅着反驳:“才不是胭脂花香,明明是公主身上自带的香味。”
他声音太小,唐熙宁听得不真切,便凑近问:“你说什么?”
唐熙宁靠近时幽香扑鼻而来,李怀霄不由呼吸一窒,有些神魂颠倒,他喉咙微滚轻咳几声:“没……什么,我是说,公主喜欢的话,那日后微臣多买些。”
“唉,”唐熙宁长叹出声,她轻皱眉头不悦地望着李怀霄,“你方才自称什么?”
李怀霄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改口:“是我!”
“你今晚再敢自称微臣,本公主非罚你不可。”
“好,都听公主的。”
两人一时无话,携手并肩前行。腊月寒冬总是多雪,鹅毛雪花悠悠飘下,落在唐熙宁发髻上,片刻便满头霜雪。
李怀霄见状忙要为她戴上大氅帽子遮挡,只是她今日梳的发髻格外好看,又满头珠翠,戴上帽子定然会弄乱,思及此他便用手挡在唐熙宁头顶遮雪。
唐熙宁见他这举动,不由蹙眉:“不必如此,待会将雪拂去就是,你这样岂不受冻。”
“为公主遮风挡雪是驸马应尽之责。”
李怀霄小心翼翼为她挡雪,完全没有放下手的打算,唐熙宁便由他去了。
皇宫宫殿楼宇众多,他们越过狭长露天御道,才到宫殿下的连廊。有连廊遮挡,便不需要李怀霄用手遮雪。
李怀霄原想将手藏于身后,只是唐熙宁看得清楚明白,她拉住李怀霄手放于眼前,只见他双手冻的通红。
“都说不让你用手挡雪,就是不听话。”唐熙宁忍不住责怪,忙取出手帕为他擦手上雪水。
“我愿意。”
千言万语也抵不过他心甘情愿,唐熙宁只得作罢,只尽心为他擦拭。
大殿笙歌遥遥传来,唐熙宁不由想起今日宴请安国使团,交代去留问题。一切都在计划之内,她唯一要做的便是静观其变,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微不足道之人,表面越无害越安全。
没人知道暗中操纵一切的推手是她,也没人会察觉到早开的棋局。
唐熙宁知道自己前期最需要的便是蛰伏忍耐,要忍到悄无声息步步包围棋子,在棋子刚反应过来时给予最沉重最猛烈的一击,才可一击制胜,她想到这手上便不自觉加重力道。
“嘶——”
直到耳畔传来李怀霄的痛呼声,她才回过神,发觉给他擦雪时力道太大,她凑到李怀霄手边轻轻吹气:“弄疼你了吧,我轻一点。”
“嗯,多谢公主,”李怀霄手指轻颤,他忙收回手背在身后,“公主我们走吧。”
“可你手上……”唐熙宁话未说完,便被李怀霄拉着往大殿走,他声音有些不稳,“不妨事,别误了宴会时辰。”
唐熙宁想到他手上还有些残雪融珠未擦干,但李怀霄说不妨事,她也不好过于强硬,只能没头没尾地跟着往大殿走。
他们在外耽误许久,眼下时辰已然不早,殿内朝臣皆在,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攀谈,倒格外聒噪。
唐熙宁与李怀霄刚到指定席位,一道人影便缓缓朝他们走来,来人虽满头银霜,可瞧着精神饱满,又着一袭紫色官服,倒增添几分书生气,显得既儒雅随和,来者正是左相江燕藏。
唐熙宁李怀霄对视一眼,只知左相来者不善,不知他为何而来,可又不能失规矩,皆是面带微笑迎上去。
左相眉眼轻弯,眼角细纹霎时朝外崩开,倒是显得有几分和蔼可亲,似乎只是寻常老爷爷来小辈这攀谈。
他年纪虽大,眼神却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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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明亮,甚至可以称为摄人心魄,唐熙宁不敢不仔细,打足精神笑道:“左相找华晏可是有事?”
“礼部侍郎李怀霄见过左相。”两人同在朝为官,李怀霄自然得顾及礼数。左相只轻轻摆手示意李怀霄起身,他眼神直视唐熙宁,挥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唐熙宁面带轻笑,她装作人畜无害又无知好拿捏的模样,跟着左相到殿内一处僻静地。
李怀霄见状只得留在席间,不过眼神倒是一直注视着他们。
左相瞧见李怀霄在席间打量,便笑呵呵道:“我看驸马的眼神可是一刻也不愿离开公主,看来公主婚后幸福美满,与驸马称得上琴瑟和鸣啊。”
这话可不是真的打趣,而是试探,唐熙宁笑着应道:“皇上亲自为华晏指婚,皇上眼光自然极好。”
“公主喜欢便好。”
唐熙宁知晓他口蜜腹剑,更无心与他周旋,她微微眨眼装出懵懂无知模样:“不知左相邀我来此何意?”
左相微微摆手,指着殿内热闹景象摇摇头:“人老不中用,总觉太过嘈杂,故而挑个稍微僻静点不被人打扰的地方。”
唐熙宁上下打量左相,应承开口:“怎么会呢,左相老当益壮,怎会不中用?”
左相笑着摇摇头:“多谢公主瞧得起老臣,言归正传,此来是觉得愧对公主。”
唐熙宁知道左相所言何意,但不想轻易放过他,他不直说,她便假装不知:“此话从何讲起,左相怎会愧对于我?”
左相盯着唐熙宁细细打量,他眸中暗含深意,长叹开口:“唉,你父亲处斩那日,我说了些话……那话绝不是有心为难,不知公主是否会记恨我?”
唐熙宁敛起神色:“左相说笑了,您为人臣便要为皇上分忧解难,那日之言也是尽您为臣的本分。若您并未做错,亦非故意而为,何来愧对于我?华晏又怎会记恨于您?”
左相收起笑意,他郑重点头保证:“这你可以放心,江燕藏行的正坐的直。”
“自然,身正不怕影子斜,不做亏心事自然不怕鬼敲门。”唐熙宁滴水不漏应着,二人皆心存试探,一番虚以委蛇下来难免费神费力,简单交谈后各回席间。
回席后李怀霄低声问:“左相有为难公主吗?”
“为难倒谈不上,试探居多。”
“希望他今夜不会出什么乱子。”
李怀霄这话倒是点醒唐熙宁,江燕藏这只老狐狸绝不是畏葸不前之人,他如此试探,今夜莫不是有事发生。
难道是安国使团去留问题?
可晟王按她的交代回答皇上,事情便定会按她的预料发展下去。
那左相还能搅起什么风浪?
唐熙宁屈起手指轻点桌面,哒哒声响传进耳中,无端惹人心事重重。
左相是只不可小觑的老狐狸,他表面笑眼眯眯,只怕背后却藏着刀,他究竟想做什么,不是那么容易猜到的。
距晚宴开始只剩一柱香时间,唐熙宁只能快速思索左相究竟意欲何为。她将可能出现的情况一一罗列,又逐一排除,而后突然意识到左相想做什么。
或许……左相是想插手护送安国公主等人归国的将领人选?
毕竟这其中大有文章可做。
唐熙宁的计划是让晟王只提方案,而后主动退让,最好引着太子护送安国公主归国,毕竟这事只是表面益处,真执行起来却到处是坑。
或许左相不想让太子亲自护送。
而是想让唐熙宁护送!
毕竟左相与她父亲叛国之事联系密切,与其留下她一个未定祸端,还不如趁此次机会斩草除根一了百了。
既除掉唐熙宁,又能除掉安国公主,还真是好手段。
那她又该如何应对?
27. 危机既起
戌时,晚宴初开。
玉盘珍馐琼浆玉液不断,笙歌佳曲环绕大殿。一众安国舞女从殿外款款而入,身上流纱随风飘摇,盈盈起舞时宛如踏波漫步。
由战败国跳舞助兴,确实是战胜国一贯之风。唐熙宁并未过多在意,只是笙歌渐消,一阵低沉舒缓的曲笛声自殿外传来。
曲笛是安国常用乐器,唐熙宁在安国为质多年自然知晓。她不由疑惑,抬头向殿外瞧去。
曲笛之声内敛细腻,笛声在殿中自由飘扬。笛声随演奏者心意不断变化,翻涌出满腔悲凉伤感。
唐熙宁只觉笛声极为熟悉,她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可不敢相信,便紧盯殿门。
只见殿外款款走来一绰约女子,她以冰蚕丝面纱遮面,面纱轻薄透亮,隐隐挡住面颊,半藏半露更添朦胧之美。
唐熙宁虽看不清那女子面容,却听得出她的笛音。
正是远道而来的安国公主——谢漪澜。
舞女起舞助兴是一贯风俗,可让唐熙宁没想到的是,谢漪澜身为公主,纵使安国战败,也不能如此羞辱她,让她在百官面前演奏助兴。
唐熙宁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蓦然想起及笄那年前往安国为质时,安国贵族为羞辱她,也是让她坐于大殿之内为众人演奏琵琶。
她骤然忆起往事,心中顿感不适,只能喝酒解愁,只是酒未解愁更添愁。
唐熙宁连饮三杯,正欲再倒酒时,一张温热大手覆在她手上,按停她的动作。
“啧。”她轻轻挥动着手,却无法将那张大手挥开,回头去瞧时,李怀霄凑到她耳畔低语:
“左相今晚恐有异动,不知他作何打算,到时恐怕更为被动,公主要不要先行离场?”
唐熙宁微微摇头冷嗤一声:“躲是躲不掉的,不如看看左相究竟意欲何为,想站稳脚跟就要比他更狠。”
李怀霄见她主意已定,只得点头:“好,都听公主的。”
话虽如此,可他覆在唐熙宁手上的大手始终没有移开。唐熙宁能感觉到他手心传来的温热,两人的手这么覆在一起,将她原本微凉的手也染得热起来。
唐熙宁蓦然想到赐婚那日,也是在这大殿之中,李怀霄叫她自重的情形,她不由抽动手指轻声揶揄:
“你要牵到何时?被其他人瞧见,恐有损清誉,侍郎大人还是自重为好。”
李怀霄不仅不放反而牵的更紧,他侧头凑到唐熙宁耳畔,几乎贴着她的耳尖轻语:“我是驸马,牵公主的手无可厚非,只是公主好瘦,手指骨节有些硌人。”
“啧,”唐熙宁不满地将手抽出,“觉得硌就不要牵了!”
李怀霄随她心意松开大手,只是移开时手指若有似无地扫过她指尖,似无意更似撩拨。
他夹了几道唐熙宁爱吃的菜放入瓷盘,温声叮嘱:“所以公主得多吃点才行。”
眼下时辰已晚,晚宴前唐熙宁只吃了些点心垫肚子,此刻确实有些饿,将他夹来的菜一一吃下。李怀霄向来体贴,她碗碟中几乎没有空着的时候。
安国公主一曲完毕,皇上率先鼓掌赞扬:“不愧是安国曲笛,曲声清丽柔和别有风味。朕好似亲临安国,眼见安国之景啊。”
此话暗含深意,意在说明终有一日景国兵马会攻下安国。
安国公主谢漪澜不卑不亢道:“安国人向来热情好客,只是您贵为一国之君,自然不便前往。皇上若对安国景色好奇,本公主亦可为皇上作画,一观我安国绝景。”
皇帝微微摆手,爽朗笑声响彻大殿:“临近新年朝政繁多,你来景国这些日子,朕忙于政务便未召见。今日宴请是与你商讨去留之事,朕决定将你送回安国,所以作画还是免了。”
一瞬的错愕被谢漪澜强行压下,换上波澜不惊的假面,她抬起眼眸望向龙椅帝王:“安国公主谢漪澜谢过皇上,可既是求和平,漪澜自当留在景国。”
见她执意留下,皇后忙摆手柔声道:“好啦,公主快快请起,皇上已经决定送你与诸位使臣归国,我景国泱泱自当大量,纵使没有你,也不会攻打安国,今日算是接风宴亦算是践行宴,快快入座吧。”
谢漪澜闻言不免疑惑,可一晃脸色又恢复如初:“安国公主叩谢景国皇帝,愿安景两国友好和平。”
皇帝附和着说些场面话,而后话音一转:“只是护送你的人选还未定,今晚亦要商议此事。”
皇帝眼神扫视着左侧席位的诸位皇子公主,他眼睛微眯,略过太子晟王,最终落在唐熙宁身上:“熙宁,不若由你护送安国公主。你为质多年有功,此番归国便是由安国士兵护送,安国公主回程再由你相送最合适不过,亦可彰显我景国风范。”
果然在打这个主意。
唐熙宁眉心微挑,眼神扫过对面席位的左相,见他笑眼眯眯一脸得意,便知是他劝导皇帝改变主意。
朝臣们的眼光都随之落在她身上,如今情况危急,如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已避无可避。
唐熙宁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缓缓起身,她拱手施礼道:“为陛下分忧解难本是公主之责,若陛下觉得熙宁合适,熙宁自当前往。”
言语时一温热大手悄悄扯着她的衣裳一角,她偏头去瞧,只见李怀霄紧蹙眉头,面上全是担忧之意,眼神示意她万万不能答允。
唐熙宁早有对策,她微微摇头示意无事,而后抬头望向大殿偏席,李怀霄顺着她的眸光一齐望去,只瞧见偏席端坐着一位老者。
他满头银霜独坐偏席,不与诸位朝臣来往敬酒,身上亦非官服而是寻常衣着,如今独坐偏席自如饮酒,颇有遗世之风。
唐熙宁话音一转,摆出柔弱可欺模样:“只是熙宁一介身如蒲柳不禁秋的女子,实在不知能否担此重任,不知卫帝师如何想?若是帝师亦觉熙宁可以胜任,那熙宁心中便更有底气。”
她口中的卫帝师正是这位老者,他名叫卫秉正,从皇帝志学之年便一直教导,且素来最重礼数典章,他有礼有节,平生最忌失仪渎礼之事。
让唐熙宁送一国公主归国,纵然说的好听,实质还是于礼不合,若是有人能劝动皇帝收回成命,那非他莫属。
卫秉正淡然喝完杯中酒,将酒樽放于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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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殿内传来“嘭”的清脆声响,他一时并未出声,殿中朝臣皆望向他,就连皇上也忙虚心求教:“敢问卫师如此看此事?”
卫秉正起身出席,依制行礼不疾不徐道:“陛下让华晏公主护送安国公主回国,确能彰显我国风范,亦可体现陛下仁慈宽厚。只是华晏公主乃一柔弱女子,归国路途漫漫,执行起来颇为困难。”
“且不说华晏公主护送途中是否会受伤,便说安国公主,若她途中有个三长两短,更不利于两国和平。且……此事若不成,于陛下名誉威严亦是有损。”
卫秉正说完停顿片刻,拱手施礼道:“老朽年迈,陛下却正是圣明之年,陛下斟酌便是,最终决断还要由陛下裁决。”
卫秉正身为帝师,又为两朝元老,说话做事只是滴水不漏多面兼顾,朝臣闻言皆与左右俯首贴耳议论。
皇上沉思片刻,连忙起身行礼正色道:“卫师指点的是,是朕思虑不周,熙宁一介女子确实难堪重任,卫师快快落座。”
见皇上神色迟疑,唐熙宁心中稍安,只要此行护送使者不是自己,那她的计划依旧可以推动。
唐熙宁眼神移到大殿中央,正巧与安国公主遥相对视,她眉头微皱,眼神闪过一丝寒光。
只见安国公主上前几步道:“景国皇上圣明,我与华晏公主素来不睦,此行还是勿要让她护送,否则漪澜恐与她有所冲突。”
安国公主言语冷淡神情认真,此话应是不假,她已如此明言,皇上也不好强硬,只能应下:“好吧,安国公主既如此说,那此行……”
皇上眼神扫视大殿,景国将军众多,老将却只剩韩征锋一人,他如今率兵驻扎在安国百里外,如今朝堂之上只有定国公可堪大任,只是他连年抱病,恐不堪重任。
少年将军便只有定国公之子江淮是,韩征锋之子韩燕都二人。
只是江淮是向来狂傲,前些日子又不顾皇上脸面当众为唐熙宁拒婚,皇上对他有些不悦,指着韩燕都道:“此行便由韩燕都少将护送安国公主吧。”
韩燕都离席应下:“谨遵圣命!”
安国公主对何人护送不感兴趣,只是鄙夷不屑地望向唐熙宁,只道:“不论何人,只要不是华晏公主便好,恐怕她欲取我性命。”
此话完全是给唐熙宁难堪,众人无不疑惑,心道她们如此不对付,暗暗推测唐熙宁在安国为质时怕是过得微苦,却又不能直问,只是来回打量她们。
唐熙宁淡定呷了口酒回怼道:“安国公主真是多虑了,景国国力日盛,安国不过一战败弱国,本公主何必赶尽杀绝呢?看你生不如死岂不更好?”
安国公主听后大怒,不由板着一张俏脸,众人见她二人实不对付,忙笑着打圆场。
安国公主虽为战败国公主,可她亦有傲气,愤然拂袖离去。
唐熙宁望着她离开背影微微挑眉,李怀霄轻拍她肩头安慰:“公主莫与她计较,气坏身子可不值当。”
唐熙宁心情不好,并未开口回应,片刻后寻借口离席。
只是在她离开不久,一小内侍也跟着离去。
28. 春风一度
唐熙宁出大殿后在亭台楼阁遇到了安国公主,两人皆是看不惯彼此,此刻遇到难免剑拔弩张。
唐熙宁眯起眼睛一笑:“真巧,又遇到公主了。”
她眼睛弯弯,透着股狡黠感,活脱脱像只狐狸,虽然嗓音甜甜,可没人会觉得她是真的开心。
谢漪澜冷哼出声,刻意退后一步和唐熙宁保持距离,她俏脸含怒,勾唇讽刺一笑:“不巧,本公主可不愿遇到你呢。”
唐熙宁心中怒气郁积,她盯着谢漪澜眼眸,步步逼近冷声道:“本公主在安国可没少被你折辱,如今安国兵败,你不该求本公主饶你一命吗?省得本公主在你归国途中使绊子,让你命丧归途啊。”
“切,”谢漪澜在人前小意温柔,在唐熙宁面前却半分都不隐藏,她杏眸中藏着灼灼怒火,拉着唐熙宁衣领拽到自己面前,“想杀就来杀啊!”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嚣张啊。”唐熙宁眉头一扬,将谢漪澜拽着她衣领的手拍下。
两人对视着,眸间皆是对彼此的不满与恨意。寒风卷着扑簌雪花飘进楼阁,凉意打在二人侧脸上,连同将恨意冻住,凝结在彼此身上。
此处偏僻鲜少有人经过,二人才这么剑拔弩张毫不掩饰。
片刻后唐熙宁耳尖微动,听到拐角后渐渐远离的窸窣脚步声,便回身伏在壁上,探出脑袋去瞧。
见跟踪的小内侍走远,忙拉着谢漪澜离去,她朝谢漪澜微微眨眼赞道:“还好你机敏,配合我演戏,在人前装出你我不合的假象。”
想到方才皇上要她护送谢漪澜归国的紧张情形,她忍不住拍着胸口长舒口气:“方才在大殿之上,我朝你使眼色时,好怕你不能领会我的意图,幸好你我默契无间。”
“那当然!”谢漪澜一改方才狠辣模样,她轻轻哼着,眉眼间俱是得意,“我们可是挚友,我岂会不知你心中所想?怎么样,我戏演的不错吧?”
“何止不错?简直完美!”
“只是,”谢漪澜不由探头往后瞧,她眼神黯淡垂眸低声问,“方才偷听的是?”
附近虽然无人,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唐熙宁贴在谢漪澜耳畔谨慎低语:“皇上身边的小内侍,先离开这,稍后与你细谈。”
“好。”
为掩人耳目两人只得分道而行,先后到谢漪澜所住驿站。谢漪澜遣散随身侍从,屏退众人才得安心。
唐熙宁与谢漪澜年龄相仿,性格又合得来,在安国时便是闺中密友,只是两人身为敌对国的公主,平日自当隐瞒,因此只有极少部分人知晓她们的真正关系。
谢漪澜以吃不惯景国菜色为名,吩咐下人做了几道安国小菜,她从房中取出陈年佳酿,边给唐熙宁倒酒边问:“你是何打算?”
此事本就与谢漪澜有关,唐熙宁所谋划之事也皆为了她。她表面为晟王出谋划策,实际存了私心,让晟王引着太子护送,也是想着太子以文治国骑射不精,方便谢漪澜逃离。
虽然左相搅局,最后阴差阳错由韩燕都护送,但计划仍然可以稳步进行。
唐熙宁将计划和盘托出,又将皇上欲杀她泼脏水攻打安国的心思说得清楚明白。
“可惜……不是太子亲自护送我,而是那位韩将军。”谢漪澜不免苦笑,回想起刚到景国京郊时,韩燕都奉唐熙宁之命保护她的情形。
韩燕都虽然性格沉闷,但他领军高明,若皇上真让韩燕都刺杀她与安国使团,他们又如何安全离开呢。
“不必担心,”唐熙宁轻轻拍着她手背安抚,“危陇山山势险峻,且与草原牧族相邻,届时赤那会救你的。”
唐熙宁说着将一包药粉递给她:“可别小瞧这包药粉,这是假死药,服下之后气息全无如同暴毙,需要在七日之内灌下解药方可重生。我早已传书告知赤那,他也言明定拼尽性命护你。”
“赤那?”谢漪澜大吃一惊,她咬着这个名字,不由眉心微皱,“只是……草原牧族应不愿牵扯安景两国政事吧。”
唐熙宁眼里闪过一丝揶揄,她狐狸眼弯弯,露出唇边两个小梨涡:“赤那心悦你多年,自然愿意拼尽性命救你。他对你情真意切,会护你周全。”
谢漪澜眼前浮现出那个健壮顽强,自由自在的草原的孩子。因为草原牧族的传统,每年都要造访安景两国,故而她与赤那只是每年见一面。
他每次望向她时都一脸腼腆纯真,竟然心悦她吗?她竟丝毫不知他心意。
谢漪澜思及此微微摇头:“还是算了,我与赤那不过点头之交,一来我不愿让他为难,二来若我身死,景国照样可以泼脏水,安国恐怕要陷于景国军队铁蹄之下。”
闻言唐熙宁心中一急,忍不住劝道:“漪澜,你实在不必如此,你忘了吗?你出生时正逢大旱,连旱三年颗粒无收,百姓将天灾怪到你身上,骂你不祥……安国国君不仅不加制止,反而疏远你与你母妃,最终逼死你母妃,让你被兄弟姐妹欺凌。”
“如今安国有难,便把你当做棋子,将你送到景国,他们丝毫没有在乎过你的想法,你又何必为他们委曲求全。”
“如今有救你之法,你便离开吧,不要再回安国。皇上野心勃勃,妄图统一天下,无论有没有借口,他都是要攻打安国的。”
谢漪澜只是怔怔盯着药粉,唐熙宁知道她担忧安国,只能同她说得再明白些:
“你放心,安国会无事的。因为安国国君亦想借你之死大做文章,他早就做了两手打算,若景国留下你,安国便有了残喘之机,若景国不留你,便让暗卫杀你嫁祸景国,先下手为强,只要占据制高点,景国同样不能攻打安国。两国都打定主意让你死,所以你还不如假死。”
谢漪澜聪慧机敏,自然懂这个道理,只是不愿承认,如今被戳破,她鼻尖一酸眼圈一红,两道泪水啪嗒滴落。
公主身份对谢漪澜来说只是枷锁,若她生于普通人家,想来也不会自出生之日起便背负不祥骂名。
她母妃早早离世,父君对她不闻不问,任由兄弟姐妹对她百般欺凌,如今国家危难倒想起她,甚至要对她下毒手。
“好吧,”谢漪澜自嘲一笑,抿去泪水道,“反正唯一牵挂已不在人世,此后世间再无谢漪澜此人,再不受羁绊与禁锢了。”
唐熙宁见她想通,一时高兴满饮杯中酒。两人心事已了,想着日后或许永不能再见,便决定大醉一场,越喝越醉不由忆起当年往事。
谢漪澜忍不住笑道:“你初来安国时是多么明媚恣意,好怀念那时的我们。”
“是啊,可惜时光荏苒岁月境迁,你我都不复往初了。”
谢漪澜为唐熙宁斟酒,她抱着酒杯笑道:“这可是我专程从安国带来的,也是你最爱喝的桂满酿。”
“说起来,”谢漪澜喝醉后,意识有些朦胧,拉着唐熙宁的手道,“阿衡最会做桂满酿了,知道你爱喝,还在桂花树下给你埋了十几坛呢,你现在找到他了吗?”
再次从旁人口中听到阿衡姓名时,唐熙宁心头不由一颤,她失手打翻酒杯,酒顺着桌子滴滴答答流下。
“没有,”酒辣的唐熙宁鼻尖发酸,她不免哽咽,“自那一别,我再也没见过他,也再也找不到他。”
直到说出口,唐熙宁才意识到她的声音有多哑,她倒了杯酒润喉,喉头反而更加火辣,就连眼睛也辣起来,片刻功夫眼窝便凝满泪水。
阿衡是她初到安国时救下的少年,那时唐熙宁不过及笄之年,一人远赴敌国为质,不肖细想也知要经受怎样的磋磨。
阿衡为报她救命之恩,便终日在她身侧贴身保护,他不欲暴露身份便戴着面具遮掩,还是仅露双眼的面具。
阿衡素来温柔,同她说话总是温声细语,她身处异国他乡,有多少不能为人道的心酸苦楚都可以同他讲。
尽管不知他容貌,不知他身世渊源,唐熙宁还是倾心于他,但只过去半年,他便不知所踪,连封信都未曾留下。
唐熙宁有心寻找,可根本不知他容貌长相,每每无疾而终。
已经过去六年,久到唐熙宁自己都不知道对阿衡到底是什么感觉,她已经分不清对他究竟是爱还是执念。
唐熙宁想起他,心中便格外伤感,只能一笑揭过:“今夜你我难得再聚,就别提旁人了。”
谢漪澜亦知她心中难过,配合着与她碰杯:“好,今夜你我不醉不归!”
两人谈天说地好不开心,唐熙宁又刻意求醉,离开驿站回府时已经醉意醺然。
她迷迷糊糊回到府中已至深夜,卧房依旧烛火通明,她意识不清,只能凭感觉扶着墙壁晃晃悠悠去开门。
手还没用力,门已经开了,一位挺拔男子朝她走来,温热感与浅淡梅香同时席卷而来,那股梅香与阿衡身上的味道极为相似。
她醉意朦胧,恍惚间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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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眼前站着位长身玉立的温润男子,正是让她魂牵梦萦的阿衡,她忍不住冲上前紧紧抱着他,贴在他身上细闻他的味道。
梅香清雅如故,好似故人在侧,唐熙宁紧紧抱着他劲瘦的腰肢,半分都不肯移开。思念自心中蔓延开来,她泪水盈眶,再也不想忍耐,泪珠啪嗒啪嗒滴落在那人衣襟上。
“怎么哭了?”只听那人焦急开口,用温热手指轻轻抚去她的泪珠,她紧紧抱着阿衡,一刻都不想和他分离。
良久头顶传来一声轻叹,只听他温声细语道:“公主怎么醉成这样?微臣扶你进房早些歇息吧。”
如此温柔的嗓音,明明就是她的阿衡,她意识不清,只觉有人要扯开她的手。她不想再和阿衡分开,永远也不想!
她索性收紧手臂更用力地环着那人腰肢,还将头深深埋进他胸膛蹭了几下,急切又满是委屈地开口:“我不松手,松手你就走了,我不想你走。”
“嗯……咳咳,”李怀霄被她这么紧紧抱着,差点上不来气,听她说话时染上哭腔,又顿感心疼。
唐熙宁在人前向来矜贵自持,如今难得流露女儿家情绪。他轻轻揉着她发顶,柔声安慰:“好,公主,我不走。”
唐熙宁听到保证才稍稍放心,可依旧牢牢抱着他。
李怀霄知晓唐熙宁畏寒,如今深夜站在风口,他受得住,唐熙宁未必受得住。
可她既不松手又不听话,李怀霄只得强硬地直接将她抱起,瞧她醉酒昏昏,便将她放到床榻上,刚想为她盖上被褥,脖颈却被她紧紧搂住。
他见唐熙宁这么粘人,不由失笑:“公主,你这样怎么歇息啊,松手吧,听话,好不好?”
李怀霄话音刚落地,便被唐熙宁用力拉去,他一时不防失了平衡,差点栽倒在她身上。刚支着床榻要起身,眼前人便借着酒劲吻来。
他霎时呆住,只觉浑身被一股香甜所萦绕,待他回过神想要加深那个吻时,唐熙宁已然停下动作,她眼角湿润,可怜巴巴地求他:“别走,我不想你走。”
唐熙宁说着去拉他的手掌,她的手格外温软,凑近时又带着幽香,李怀霄只觉得自己要醉倒在这香甜之中,顿时感觉全身的血都涌向难以言说之处。
他低头一看,忙移开视线,心想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少年郎了,怎么还是这般管不住自己。
他想得正出神,只听唐熙宁迷糊道:“你别走,好吗?”
“公主,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李怀霄声音是难以预料的沙哑。
“我知道,我不想你走。”
他盯着唐熙宁泛红含泪的眼角,听出她话中深意,俯身轻轻吻向她。
烫意逐渐从唐熙宁唇边下移,她不由将手指伸进眼前人的发丝之中,柔柔喊他的名字:
“阿衡,我好想你。”
李怀霄听到她柔软又带着撒娇的尾音,心中不免生出些骄傲来,觉得自己将公主伺候得舒舒服服,可等这股骄傲劲过去,他才后知后觉到不对之处。
公主方才是在叫谁的名字?
应该是怀霄吧?
还是阿霄?
他不敢相信唐熙宁方才叫的是其他男子的名字,停下动作怔怔盯着她的眼眸,执着地求一个答案:“公主,你叫谁?”
“阿衡。”
李怀霄听到这个名字不由一顿,他浑身僵硬,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人,见她醉意醺然,只苦笑道:“原来公主是将我认成他人了。”
唐熙宁已然意识不清,见眼前人没有动作,又软软叫着他的名字催促:“阿衡,怎么了?”
原本的柔情蜜意转瞬被妒忌代替,李怀霄心中苦闷,轻轻抬起唐熙宁下巴,让她与他对视,让她仔细瞧自己的面容。
“公主……你真是醉了,你好好看看把你弄乱的人究竟是谁!”
唐熙宁醉酒后脑袋似浆糊般,她眼前一片朦胧,根本看不清那人面容,可鼻间萦绕着淡淡梅香,便主动抱着他叫他的名字:“阿衡!你是阿衡!”
“唉,”李怀霄长叹一声,即便知道她喜欢的不是现在的自己,依旧躲不开私心,只得放软语气哄她,“公主,你想要我吗?”
“想。”
得到想要的答案,李怀霄贴在她耳畔柔声开口,只是脸色却格外冷:“好,微臣自当遂公主心意,只是以后……公主再想与微臣相敬如宾,微臣也是不肯答应的。”
29. 不要分房
次日清晨,日光透过窗柩照进床幔,暖阳照来略有些刺眼。屋外响着吱吱啾啾的鸟鸣,吵得人睡意渐消。
唐熙宁忍不住皱紧眉头,她睡得并不踏实,总做着断断续续的梦,梦里见到了安国街头奄奄一息的受伤少年,见到了挥剑贴身保护她的意气少年,见到了含笑抚琴的温润少年,见到了在桂花树下埋酒的青涩少年。
这些少年无一不是阿衡,说来可笑,她与阿衡分离多年,唯一能见到他的地方竟然是虚无梦境。
唐熙宁被鸟鸣吵醒,梦中少年也随之离去,她心里生出些小脾气来,烦闷地翻过身,只是这么一动,一股酸痛感从腰肢蔓延开来。
“啊,”她忍不住闷哼出声,只觉喉头干涩异常。宿醉后简直头痛欲裂,难受得紧,她眨着酸涩眼睛,睁开眼却正好对上唇角含笑盯着她的李怀霄。
往常李怀霄都早早起身去上朝,故而她没什么与他相对的机会,如今他却支着下巴眉眼含情地望来:“公主,你醒啦。”
也不知他究竟盯着看了多久,只见他墨发散落,里衣也松松垮垮。唐熙宁顺着微开里衣往下一瞧,只见他肩头和胸前挂着点点红痕与牙印。
她再怎么宿醉头疼,也该明白昨夜发生了什么。想到她将李怀霄认成阿衡共度春宵,想到李怀霄发狠地弄来弄去,一直都不肯停,想到被他逼着说了好多羞人的话。
直到院外传来打更声,他才抱她去沐浴,甚至不知羞地拉着她在浴桶中又来,最后何时睡去的唐熙宁自己都忘了,或许是后来晕过去了吧。
那些羞人记忆一个劲地在她眼前浮现,她羞窘得脸颊爆红,同时又生出些悔意,只觉醉酒误事。
即便李怀霄与阿衡再过相似,可李怀霄是李怀霄,阿衡是阿衡,他们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
她将李怀霄认成阿衡与他共度春宵,对李怀霄来说又何尝不是种打击,她自觉自己做错事,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李怀霄,便不自觉挪着身子,只是刚移开,便被李怀霄搂着腰拉过去,结实有力的手臂将她环了个彻底,完全无法挪动。
“公主再睡会吧,”李怀霄贴在她发顶上软声开口,话里带着无尽爱怜与心疼,“统共才睡了两个时辰,不着急起身。”
“也不知是拜谁所赐,”唐熙宁想到他昨夜发疯似的要个没完,否则她也不会浑身酸痛,便忍不住责怪,“现在倒知道体贴人了。”
“公主对不起,”李怀霄压低声音道歉,可他尾音上扬,又暗含轻笑,分明愉悦得紧,“是李怀霄不好,是李怀霄欺负人。”
唐熙宁感到无奈的同时,发觉有过鱼水之欢后,李怀霄变得格外放肆,就比如他现在搂着她不肯松手,放在往常他是不敢如此的。
唐熙宁确实想将他当做阿衡替身,可只是想聊表相思之意,绝没有要与他共度春宵的想法。没想到醉酒后竟做出这等错事,他们若是再住在一处,日后怕不是还要一错再错。
况且她还要扮男装入朝堂,与他共处一室不是长久之计,万一易容时被他发现,岂不是要误大事。
与其到时想借口遮掩,倒不如趁机分房一了百了。
唐熙宁轻轻戳着李怀霄手臂,小声试探:“李怀霄啊,我想我们还是分房的好,省得一错再错。”
“错?”李怀霄惊讶出声,他眼中闪过微光,不由苦笑,“在公主心中,昨夜与微臣那般……原来只是错而已。”
他神情异样,原本含笑眼眸转瞬黯淡无光,整个人被郁气萦绕,可只是一瞬,转而便用可怜兮兮的模样望着她。
那一闪而过的郁气,快得让唐熙宁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话确实伤人,眼见李怀霄眸中泛着点点闪光,跟要哭了似的。她到底心中不忍,思索如何解释时,手掌却被他牵住。
李怀霄动作轻柔又略带强硬地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侧,用湿漉漉的眼眸委屈巴巴地盯着她:
“是微臣昨夜没伺候好公主吗?公主哪里不满意我改!”
唐熙宁蓦然想到昨夜情形,不由脸颊通红,他哪里是没伺候好,分明是伺候的太好。只是这话实在让她接不住,完全不知道如何回应。
李怀霄似乎也没打算听她回应,直接拉着她的手引导她去解他身上里衣,里衣本就松松垮垮,轻轻一碰就从李怀霄肩头落下。
李怀霄背过身将披散长发撩开,露出结实后背上深深浅浅的抓痕。
唐熙宁看到后,一些难以言喻的记忆又朝她袭来,她忙移开视线打算装死的好。
李怀霄回过头,凑到她面前小声嘟囔:“分房的话,旁人会觉得我不受公主宠爱,可这些抓痕不正是公主宠爱我的证明吗?不分房好不好,嗯?”
明明是羞窘之事,他却说的这么坦然轻松,此刻眉心微挑,倒显得极为得意。好像那些抓痕不是伤口,而是勋章似的。
卧房寂静无声,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甚至能听到屋外积雪压弯枝头的咔嚓声。
良久唐熙宁轻叹出声:“你……认真听我说嘛。”
“好吧,公主你说,我认真听。”李怀霄乖乖点头应下,可大手一直攥着她的手腕,生怕她离开似的。但又不算太用力,只是轻轻握着,只要唐熙宁想离开,完全可以不费工夫挣脱。
唐熙宁不想太强硬绝情,免得伤到他,便由他攥着自己手腕。她思索措辞,柔和解释:“你我并无感情,若是日后再发生这种事,对你对我都不好。”
本以为李怀霄会委屈巴巴地求她,谁知他却没有言语,片刻后长叹出声:“公主要赶微臣走,微臣走便是了,省得留下让公主眼见心烦。”
他答应得很快,只是攥着她手腕的手却丝毫不松,反而握得更紧。
他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无尽落寞,唐熙宁看他兴致缺缺,又听他话中带着自嘲意味,心中没来由生出些不忍,只软软解释:“倒也没有眼见心烦,你别想那么多。”
听她如此解释,李怀霄眼睛一亮,他缓缓抬起眼眸,用饱含爱意的灼热眼睛直勾勾看着她:“公主方才说我们并无感情,可是……公主又怎知微臣对你的倾慕之心?”
唐熙宁隐约能猜到几分,只是自己猜到和他明白告诉却又完全不同。她心中已有阿衡,根本无法给他回应,此刻唇瓣微张却又不知说什么。
李怀霄拉着她的手放在心口,让她感受心口的跳动,同她剖白心迹:“我知道公主并非心甘情愿嫁我,也知道公主嫁我只是想利用我。可我……心甘情愿被你利用,这是我的荣幸。”
“无论是做公主的棋子亦或利刃,我都愿意,而且我会做到最好。我会成为公主最听话的棋子,最称手的利刃,只要公主需要我,我心甘情愿为你献上我的全部。”
“我的唯一所求只是希望公主不要抛下我,不要弃我而去,好吗?”
他话中暗含焦急与期望,他的眼睛总是那么明亮,直勾勾看着她时又总是满含爱意柔情。
有那么一刹那,唐熙宁真的被他的灼灼眼神迷住。
要答应他?要给他这个机会吗?
唐熙宁一时没开口,回过神后李怀霄已经凑到她面前,用气音撩拨她:“公主讨厌微臣吗?”
“啊?”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她不知如何作答,其实李怀霄为人温柔待她又好,智谋无双又能默契配合她,而且他确实一片真心。
喜欢谈不上,讨厌更谈不上。
她认真思虑后给出答案:“并不讨厌。”
闻言李怀霄便得寸进尺起来,他面上依旧满带柔情,只是动作颇为强势,紧紧揽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圈进怀中。
“公主不讨厌微臣的话,那就允许微臣得寸进尺些吧,一点点就好,公主试着与微臣亲近些吧。”
唐熙宁宿醉后脑袋昏沉,只觉得自己被李怀霄下套了,不讨厌怎么能和亲近挂钩呢?明明只有喜欢才能允许他亲近才对。
她刚想反驳,李怀霄便凑到她肩窝,甚至张口咬她裸露的白皙肩头,可他只是不舍得地轻轻咬着,摩挲半晌临了也只是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公主昨夜对着微臣叫了一夜阿衡,我好妒忌,”李怀霄靠在她肩窝幽怨低语,他话语微顿,不情愿又无可奈何道,“但若能让公主欢喜,把我当做替身也无妨,只是……不要分房,好不好?”
这人还挺大度!
被当替身都不生气?
唐熙宁闷闷想着,丝毫没留意到靠在她肩窝上的那个男人幽怨苦闷又带着郁气的神情。
尽管知道这是李怀霄为留下开出的条件,可她确实完全没办法拒绝。一来有个与阿衡性情相仿的人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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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二来以后利用他倒也更得心应手。
唐熙宁轻轻摸着他的头,手指无意识勾着他的发丝缠绕:“好,应你。”
李怀霄激动地紧紧环着她的腰肢,凑到她脖颈侧亲了又亲,他长发四散开来,撩拨得唐熙宁脖颈发痒。
“痒!”唐熙宁忍不住推开他,李怀霄却捧着她的脸颊俯身要吻她,她连忙抬手捂着李怀霄唇瓣,偏过头小声嗫嚅,“你实在得寸进尺,我可没同意你吻我。”
“我不管,”李怀霄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像小孩玩闹似的来回蹭着,低沉磁性的嗓音传入耳中,“公主昨夜好主动,还搂着我让我吻你,如今怎么不同意了,公主真是多变。”
李怀霄话里带着揶揄,唐熙宁忍不住同他辩驳:“喝醉之人的话你也信啊,我才不管呢,我就是反悔了!”
她话中满含责怪之意,李怀霄却心情更好,凑过来吻向她额间:“那微臣吻额头总可以吧。”
“随你好了。”唐熙宁懒得跟他计较,只是他真的很会得寸进尺,又抱着她亲来亲去,唐熙宁浑身无力,也推不开他,只能嗔怪道,“为什么一直亲我!够……了吧。”
李怀霄靠在她肩窝深吸一口气,闷闷笑出声:“沾染上公主身上的香气,好让旁人都知道,我是你的。”
“哦,”唐熙宁无话可说,李怀霄却放下她,从床头取出一盒药膏,膏体透明粘稠,还有股薄荷香气,她有些不明所以:“这是何物?”
“消炎止肿的药膏。”
“你哪里肿了?”
唐熙宁下意识问出口,却见李怀霄眼神灼灼地打量她,而后视线缓缓下移,神色变得极为玩味。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这药膏是做什么的,想到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问话,只觉得自己笨死了。
她想挪开身子离李怀霄远些,却牵扯到隐隐发疼的腿根。她尴尬偏过头,将药膏从他手中拿走,瓮声瓮气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不可以,”李怀霄将药膏重新取回,顺势拉着唐熙宁的青葱手指打量,声音灼热又暗含深意,“公主的手好小,怕是只能在浅处涂抹,哪里能妥帖照顾到每一处?”
“照顾到每一处”,唐熙宁心中咬着这几个字,大概也知道什么意思。
她的手放在李怀霄掌心,一对比确实显得小很多,李怀霄手指修长有力,又骨节分明,让他抹药似乎确实是最佳选择,毕竟不处理好伤处,受罪的还是自己。
可她到底初经此事,自然说不出那些浑话,显得扭捏不少,磕磕巴巴道:“那……还是你来吧。”
唐熙宁说完便闭上眼睛,等了好久也没等到李怀霄动作,反而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鼻间萦绕着薄荷香气,还夹杂着股腥膻味。
她睁眼一瞧,只见李怀霄将药膏抹到自己那物上,不免大吃一惊:“你……你做什么?不是要给我抹吗?”
“对啊,用这个给公主抹,”李怀霄勾唇轻笑,他微挑眉头,将自己的手放在那物上比了比,刻意拉长语调叹气:“唉,微臣的手也不够长啊,要好好照顾每一处,自然需要更长之物。”
他话里满是暗示之意,再迟钝的人也能猜到他想做什么,唐熙宁忍着羞意责怪他:“你这么为我抹药,那同圆房有何区别?到底是为我好,还是为自己谋私利?”
李怀霄将药膏放到她面前,清凉薄荷气息猛然朝她袭来,只见他屈起手指点着药膏,勾唇张扬一笑,明明是很放肆的笑,可他语气格外轻柔,反而削弱了这点张扬之意。
“自然是为公主好,微臣可没有什么私心,一切都是为了公主,不是吗?”
“你……你,”唐熙宁“你”了半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她平日口齿伶俐,如今却只能侧过头红着脸怒道,“你强词夺理,也太过分了!”
“那公主到底要不要让微臣帮你抹药呢?”李怀霄得意地晃着手中药膏,他轻轻扬眉,少了些温柔,多了些野气。
“你……都已经那样了,”唐熙宁耳根不由泛红,支支吾吾地小声道,“我还怎么拒绝啊。”
“其实你根本没给我拒绝的机会!”唐熙宁回神后轻撇嘴角,狐狸眼弯弯地瞪着李怀霄。
李怀霄已经附身而来,大手拉着她的脚踝,将她双腿拉开,眼神迷离地望着她:“公主不要纠结这些,现在是上药时间。”
30. 比武之约
两日后,城门口。
护送安国公主回国的队伍已集结完毕,兵士们昂首挺胸立于官道,个个精神饱满,只等下令出发,兵士虽多却肃然无声,可见军纪严整。
皇上慷慨激昂致辞,言语间尽显两国友好,让兵士们保护好谢漪澜。
可说到底,无外乎都是些陈词滥调,唐熙宁懒得听,只怔怔地盯着官道上谢漪澜乘坐的马车。
虽已为她筹谋好一切,也知她素来聪慧机敏,可唐熙宁还是忍不住为她担忧,毕竟路途遥远,她又孤身一人。
“出发!”
不知过去多久,只听城门下响起一道刚气威武的命令,唐熙宁才回过神。
随着韩燕都的下令,兵士们旋身移步,发出齐整的盔甲锵鸣,鸣声霎时响彻天际。大批人马浩浩荡荡前行,激的官道黄土灰尘高高扬起。
此去经年,不知何时才得相见。唐熙宁心中惘然,远远地目送谢漪澜离去。
队伍行出一段路程后,只见谢漪澜掀开马车帘子,回头向京城望上最后一眼。唐熙宁与她遥相对视,虽看不清彼此面容,却也能想到对方满含笑意脸上流露的淡淡忧愁。
原本唐熙宁选中太子为谢漪澜送行,谁知阴差阳错反而是韩燕都护送。
她父亲通敌叛国定罪一事,少不了韩燕都父亲韩征锋截到的那封与安国将军的信笺。可她父亲并无谋反之心,这封信从何而来?
韩征锋向来为人正派,唐熙宁一时吃不准他究竟是与左相狼狈为奸,还是单纯被左相利用。
不过不管他有心还是无意,都造成了她父亲冤案,她此番也是阴差阳错造成了韩燕都护送之事。
韩燕都此行若是任务失败,也算是因果报应,要怪只能怪他运气不好。
使团离开后,皇上亦起驾回宫。唐熙宁想留下远远地送谢漪澜离开,可找不到合适借口,只能作罢。她与李怀霄并肩离去,前往自家马车。
临近春节政务繁忙,官员们皆忙的焦头烂额,李怀霄亦不例外。礼部尚书年迈又即将致仕回乡,礼部重担大多都落在李怀霄这个侍郎肩上。
自那夜以后,李怀霄变得格外粘人,这两日就总爱缠着她,眼下还搂着她卿卿我我,好半晌都不肯松手。
亏得是在马车内,不会被人瞧见。唐熙宁脸颊泛红,推着李怀霄催促:“你看看其他官员都去处理政务,你……你还有心思在这玩闹?哪有你这样做官的?”
“哼,”李怀霄轻哼出声,屈膝跪在她身前,搂着她腰的同时,还将脑袋埋在她小腹上来回蹭,他闷闷道,“他们着急去处理,那是因为效率不高,不像我高效干练案无留牍。”
“你还得意上了?”
“没有,”李怀霄仰起头望向她,垂眉低眼的好不可怜,“公主,我好累啊。”
“嗯,”唐熙宁一时不知如何宽慰,瞧他可怜巴巴的样子,便轻轻刮着他的鼻尖,“那吩咐小厨房晚膳多做几道你爱吃的菜,好好犒劳一下我们侍郎大人,行吗?”
“可我现在有其他想吃的。”李怀霄微挑眉头,丝毫不加掩饰地盯着她的嫣红唇瓣。
“不知羞!”唐熙宁原本贴心为他打算,他却将主意打在她头上,唐熙宁只觉心意被辜负。
她闷闷哼出声,刚想抬手推开李怀霄,只是两只手腕不知何时被他单手按住,自己竟毫无察觉,此刻根本动弹不得,还不是任由他闹。
只见那张摄人心魄的脸上流露出得意浅笑,李怀霄直起脊背凑近,在她唇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个轻吻,得逞后长腿一迈下了马车:“多谢公主宠爱。”
又被他捉弄了!
李怀霄动作极快,此刻已然骑着高头大马离去,唐熙宁轻轻抚摸湿润唇瓣,只觉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与香气。
她心中又羞又恼,盯着李怀霄远去背影闷闷道:“我以后真得好好防备这人,总被他占便宜!”
不过唐熙宁也没过多在意这个小插曲,因为她还有要紧事。她与晟王约好今日相见,晟王那个臭脾气……还是别误了时辰为好。
回府后唐熙宁便立即易容,她的手法越来越精湛,不消半个时辰便易容完毕。为合谋士身份,又特意选了件月白衣衫换上。
侍郎府与晟王府相距甚远,加之唐熙宁怕泄露踪迹,路上便三拐四绕,幸得她出发的早,不至误了时辰。
晟王府位于京城繁华之地,府邸周遭又多富贵人家,自然热闹无比,只是略显吵闹。
唐熙宁到王府后,下人便引着她到正厅。晟王手执书卷,若有所思地在厅内来回踱步。他听到动静也不抬头,随手指向一旁座椅。
“坐。”
“谢殿下。”唐熙宁行礼道谢后安静坐于席间,见晟王凝神看书也不便打扰,远远瞧见晟王拿着本古书典籍,封皮上写着“水经注”三字。
唐熙宁眉心微挑只觉疑惑,晟王向来以武为尊,又眼高于顶,不将文史放于眼中,如今却改性读起《水经注》。
她想得出神,只听“嘭”的一声,晟王将典籍重重放于书案之上。
明明方才还心无旁骛手不释卷,怎么突然转性?唐熙宁无奈叹气:他又怎么了?
只见晟王坐于椅上,他轻揉眉心颇显疲累,压抑怒气道:“观澜公子的锦囊妙计也不过如此,原本应让太子护送安国公主的,怎的……棋差一招啊?”
晟王声音冰冷,周身萦绕着迫人威压。可他最初并未发作,反而让她坐下,说明他其实并无责怪之意,只是做表面功夫给下马威。
唐熙宁不慌不忙起身,她拱手施礼变换男声开口:“殿下,精囊妙计目的是为您赢得圣心,让太子护送安国公主只是捎带。没能让太子亲自护送确实可惜,但我们的目的确实达到了,您也的确赢得圣心。”
“至于扳倒太子殿下”,唐熙宁话语微顿,她观察着晟王脸色缓缓道,“太子是嫡长子,又有皇后为他保驾护航,他治国有方并无过错,要扳倒他绝非一日之功,而是长久之计。若殿下信得过在下,在下自当为您肝脑涂地。”
晟王本就无责备之意,只想给个下马威,听到对方如此表忠心自然开怀,言语间也柔和不少:“我说观澜公子啊,两日后便是小年,届时父皇要在坤宁宫祭灶,本王该如何表现?”
每年腊月二十三,皇上都要请皇子宗亲在坤宁宫祭灶,一为皇家祈福,二为天下祈求丰年,求风调雨顺,康乐无忧。
祭灶可大可小,至于表现之事……唐熙宁屈手轻敲桌角,她垂眸沉思,良久才道:“不表现即是最好表现。”
晟王眼眸微抬,眸中暗含审视之意:“你是在敷衍本王?”
“非也,祭灶之日需端正严肃,各个步骤皆有固定流程,实在是无可表现之处。届时殿下正常行动即可,皇上以孝治天下,殿下兄友弟恭,表现纯孝即是。”
晟王眼眸微垂,瞧着颇有些失望。
毕竟幕僚为主出谋划策,只守不攻显然是不够格的。
唐熙宁也知此理,可她要的就是失望后的欣喜,她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殿下,在下有三计,只是不知您想用阳谋,阴谋还是诡计?”
所谓阳谋即为正大光明却暗藏杀机,合情合理又让人无力反击。阴谋秘而不宣一招致命,诡计就只是些小聪明。
“诡计,”晟王耸耸肩道,“太子地位稳固,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撼动他。欲速则不达,一味图快稍有不慎与我们也是不利。我可不想那么快被太子盯上,如今刚得父皇青眼,还是谨慎为好。诡计虽然上不得台面,恶心恶心太子也是好的。”
唐熙宁闻言低语几句,晟王原本的紧皱眉头随着她的言语渐渐舒展开来,他连连点头:“如此甚好!”
晟王颇为满意,乐道:“当日答允你之事,本王自当兑现。你既愿做本王幕僚,那便许你做个记室参军如何?”
记室参军主要负责王府机要文案和参与谋划,唐熙宁只当晟王会给她一个小官,没想到竟是记室参军,连忙躬身行礼谦恭道:“殿下信得过在下,在下自当为您出谋划策。”
“如此甚好,”晟王将书案古籍收起,引着她往外走,“先这么敲定吧,本王送你出府。”
“多谢殿下。”
晟王喜好奢华,府邸自然繁复精致,就连花园都精美雅致占地不小。府中楼阁多道路也多,初来者稍有不慎便会迷路,晟王引着她刚出花园,便迎头撞上一魁梧男子。
那男子长相彪悍,体格健硕,瞧着足足有八尺高,他看到晟王忙拱手施礼:“周毋见过殿下。”
“起来吧。”晟王随意摆手示意他起身,眼下碰到他索性介绍起来,指着周毋道,“这位是亲事府典军周毋。”
又指着唐熙宁道:“这位是观澜公子,本王请来的记室参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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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周毋才瞥来一眼,但只是一眼。他与晟王似乎关系颇好,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完全不在意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他不屑道:“殿下怎请来个瘦弱小公子,他能做什么?”
晟王握拳打向周毋肩膀,暗示勿要失言,可周毋丝毫没领悟到,他没心没肺笑出声:“殿下这拳幸亏是打在我肩上,若是打在这俊美瘦弱的小公子身上,还不把人打晕过去。”
如此言语未免也太瞧不起人,唐熙宁易容换装时特意选的高底靴子,甚至在靴中放入以皮革棉布多层缝制的厚鞋垫。虽不如其他男子那般高大,可也比寻常人高出许多。
唐熙宁不由眉心微挑,冷哼出声。
晟王见暗示不行,只得出言相劝:“王府多的是武职,也该招些文职出谋划策才行。你们同为本王做事,自当和睦相处,勿生口舌是非。”
周毋大大咧咧惯了,又没弯弯绕绕,自然不知话里有多伤人。晟王开口他岂有不听之理,只得拱手致歉:“这位小哥……观澜公子,真是对不住,我这人就这样,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虽有晟王从中斡旋,周毋也确实道歉,可唐熙宁心中仍不舒服,只觉格外憋屈,也不想听这些随口的道歉。
她扬眉望向周毋,幽幽开口:“周典军这么瞧不起在下,可若在下能击败典军呢?届时典军又该如何自处?”
“别闹了,”周毋像听笑话似的嗤笑出声,“就你这小身板,我一拳便能把你打趴下,到时候可别哭鼻子哭爹喊娘。”
唐熙宁眯眼轻笑:“既如此,那典军不妨与在下较量一番。”
她并非为充脸面而放大话,她确实习过武,且武功不错。虽无十成把握击败周毋,但与他打得有来有回还是可以做到的。
而且若不能让周毋心服口服,日后同在王府做事,免不得又要起冲突。与其留一个不定时危险,不如及时引爆的好。
周毋瞧她神情认真不似说谎,竟真来了兴趣,忍不住挥舞双拳:“好啊,可惜我今日有事在身,要不你定个日子,咱们好好比比。”
马上便到小年,自然忙的不可开交,既然要打便打个痛快,不如定在年后,她还能好好练功,研究周毋弱点。
“年前事务繁忙,怕典军抽不出空,不若年后较量,定于正月二十如何?”
“甚好,就这么说定了!”
见二人敲定,晟王也不多说什么,他也好奇眼前这位瘦弱俊美,又一身书生气的小公子要怎么打败身经百战的周毋。
周毋确实有事在身便先离去,晟王则亲自送她出府:“既然让你做记室参军,本王自当亲自上书奏请父皇批准,只是年下朝政繁忙,估摸着批下来也快到年节了,过完元宵之后你再来王府。”
“都听殿下的。”
晟王简单交代后便回王府,唐熙宁则自行离去。她依旧三翻四绕,选了家酒楼开下雅间,卸下易容假面换上刚买的女装,确定无人跟踪才返回侍郎府。
回府时恰好在府前遇到飞羽,飞羽满面春风,嘴里哼着曲,不知遇到什么好事,唐熙宁不禁笑道:“你捡银子了这么开心?”
飞羽骤然听到声音吓了一跳,连忙行礼:“飞羽该死,竟未看到公主。”
“无妨,”唐熙宁向来不在意这些虚礼,微微摆手道,“你是遇到什么好事了这么开心?”
飞羽又忍不住乐起来,昂首挺胸道:“帮我家主人办了件大事,主人赏我三块银铤呢。”
他说着从怀中拿出磨得发亮的银铤:“公主你瞧,这便是主人赏我的。”
唐熙宁瞧他一脸骄傲的模样忍不住打趣:“你帮你家主人做了什么大事啊?”
“这事跟公主有关,”飞羽乐起来便格外多话,他压低声音道,“主人前些日子让我在京城寻美玉,我寻了块好的,主人开心便赏我银铤。听说是要给公主做什么东西,今日刚好做出来,还要给公主惊喜呢。”
飞羽平常大嘴巴惯了,总是跟旁人说小话。今日开心话就多,他说完才猛然意识到面前之人正是公主,而他竟将自家主人准备的心意交了个底,他连忙伸手打向自己的嘴巴:“让你多嘴,让你多嘴!”
见他如此唐熙宁不禁失笑,她大手一挥转身离开:“就当本公主没听见吧。”
听到旁人给自己准备惊喜,唐熙宁自然高兴。只是非年非节,李怀霄给她准备什么惊喜?
31. 并蒂玉簪
唐熙宁默默算着日子,不免有些疑惑:“今日是腊月二十,又非逢节过年,为什么要给我准备惊喜?”
方才飞羽提到李怀霄让他去遍寻美玉,美玉一般会打造成玉佩、玉镯、玉环和玉簪。
唐熙宁忽然想起那日李怀霄在东市首饰铺挑选许久簪子,可惜他最后也没有挑到心仪的。李怀霄特意让飞羽去寻美玉,难道他是亲手打造了一支玉簪吗?
这倒让唐熙宁十分好奇,有些迫不及待想知道李怀霄会打造什么样式的簪子。想到此处她不禁加快脚步,许是心中急躁,她如今倒觉得府邸比平日大出许多,走上许久才能到卧房。
卧房门并未关的太严实,反而留有一道缝隙,唐熙宁轻轻推开门,只见屏风后静坐着一道高挑身影。
李怀霄坐于书案前,右手支着下巴定睛看案上摆放的绒盒,想必绒盒内装的就是簪子吧。
不知道李怀霄在思索什么,他眼含柔情地盯着绒盒,竟全然未发觉唐熙宁回来,也完全没留意到已经推开的房门。
唐熙宁缓缓走到桌前,倒了杯茶水润喉,只是李怀霄依旧毫无反应。唐熙宁轻啧一声,将茶盏放于桌上,杯底与桌面碰撞时发出“砰”的声响,借此提醒李怀霄。
李怀霄闻声回神,他不经意地将书案上绒盒收起,双手背在身后朝唐熙宁缓步走来。
只是这个小动作自然瞒不过唐熙宁的眼睛,这毕竟算是李怀霄精心准备的惊喜,唐熙宁也就体贴地假装不知道配合他演戏。
“公主回来啦,”李怀霄抿唇轻笑,他的眼眸总是饱含柔情,眼睛又亮晶晶的,“方才在想事情,一时没有察觉,抱歉公主。”
“没关系,只是你想什么想得那么入迷?”
李怀霄大步朝她走来,唐熙宁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被他搂入怀中。
“自然是在想公主,回府后没看到公主,只能苦等,等待真是让人倍感煎熬。”李怀霄话中带着浓浓的幽怨感,似乎还夹杂着些委屈。
他的举动实在把唐熙宁搞得手足无措,只能仰着脖颈被动地接受他的搂抱。
她一直没有回应,李怀霄反而搂得更紧,像是无声催促。唐熙宁伸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肢,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是,公主回来了。”李怀霄重复着她的话语,将下巴搁在她颈窝上蹭来蹭去,鼻间灼热的呼吸全部都喷洒在她脖颈间,弄得唐熙宁痒痒的。
李怀霄来回蹭动时,微凉的耳尖时不时擦过唐熙宁脸颊,有种耳鬓厮磨感。唐熙宁还是不太习惯与他这么亲密,轻轻推着他的胸膛,忍着羞窘道:“你……也该抱够了吧?”
“不够,我思念公主得紧,已然相思成疾,非得抱着才能缓解。”李怀霄轻笑出声,虽然嘴上拒绝,但还是放开了她。
唐熙宁忍不住伸手刮着他的鼻梁:“你怎么如此油嘴滑舌,还有先前那个清冷文臣的样子吗?”
“公主不喜欢吗?”李怀霄眨巴着眼睛,故作可怜地看着她,“因为只有在公主面前,我才能做我自己,这副样子也就只有公主能看到。”
唐熙宁看着面前那双深邃眼眸里露出的细碎微光,她轻轻哼出声嗔道:“你是真的油嘴滑舌!”
话毕她的眼睛突然被李怀霄用掌心捂住,唐熙宁眼前一片漆黑,不自觉眨着眼睛。狭长浓密的眼睫像蝴蝶翻飞似的打在李怀霄掌心,细细密密的痒意从掌心渐渐传入心间。
李怀霄将手松了些,他深呼一口气道:“公主这样实在太犯规了,一直在撩拨微臣的心,还不自知。”
“才没有,”唐熙宁忍不住小声辩驳,“任谁被捂眼睛都会这样的。”
李怀霄没有继续争论,他轻轻放开捂着唐熙宁眼睛的手,然后将打开的绒盒放在她面前:“给公主的礼物,希望公主会喜欢。”
唐熙宁甫一睁眼,就看到李怀霄举着绒盒放在她面前,绒盒内装着支和田玉簪,玉质是上乘和田玉,极为通透明亮。玉簪雕刻为并蒂莲状,一朵蓓蕾初绽,一朵却开得正艳。
玉簪做工精细,可有些地方却显得略微粗糙了些,估摸着是李怀霄亲手做的。
只见李怀霄将玉簪拿出,他轻声介绍起来:“我瞧公主许多衣裳上都绣有并蒂莲,约莫着公主喜欢,故而特意做成并蒂莲形状,不知公主是否喜欢。”
唐熙宁顺手接过簪子时,却见李怀霄不自然地急忙缩回手,她瞟到李怀霄手心上有处伤口。
她将簪子重新放入绒盒,而后拉过李怀霄的手,轻轻摩挲着那处的伤。伤口细长却不深,只是细看却能看到隐隐翻出的皮肉,瞧着极为可怖,应是雕刻玉簪时不小心被刻刀划伤的。
“公主,痒。”李怀霄手指微动,缓缓抽回手,唐熙宁铁了心不让他离开,她紧紧握着李怀霄的手,可他却眼神闪躲。
唐熙宁只得松开他手,转而捧着他的脸颊,让他只能注视着她的眼睛,不叫他躲开。
唐熙宁盯着他沉声道:“我记得我和你说过,关心旁人时也勿忘关心自己。你手上的伤,怎么也不知道处理。”
她清楚看到李怀霄的耳尖正在一点一点泛红,手心下贴着的脸颊也逐渐发烫起来。唐熙宁这才发觉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也察觉到这个动作有些过于暧昧。
唐熙宁想悄悄抽回手,李怀霄却及时按住她,用脸颊蹭她的手心,柔声道:“公主出身高贵,无需将我放于心上,更无需在意这些。”
他话语灼灼,却暗含自轻之意。望着面前那张满是试探的俊颜,唐熙宁真想一巴掌打在他脸上,让他长长记性,这样他以后就不会再说这种话。
唐熙宁忍不住轻啧出声:“我说过,你我皆为血肉之身,谁又比谁高贵到何处?”
李怀霄轻轻摇头,低声道:“出身地位是注定之事,只是公主不愿过多计较罢了。”
唐熙宁见劝不住他,心里生出些许不满来,一则气他自轻自贱,二则气他不顾自身。
她伸手轻轻打向李怀霄脸颊:“懒得与你辩驳,你只记住,倘若你以后再说这种话,我就这么打你,打到你改为止,听到了吗?”
李怀霄忍不住偷笑,主动仰头将脸颊凑到她面前:“那么公主打吧,我愿意。”
唐熙宁见他没脸没皮得紧,也懒得跟他计较,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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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拿着那支玉簪来回打量。
李怀霄这才正经起来:“忘记与公主说明,我在打造簪子时,特意将玉簪打通,前半端装入银饰,可以辟毒,公主处境危险,自当小心应对,日后若用簪子辟毒也方便些。”
“公主你瞧,”他指着并蒂莲玉簪中含苞待放的那朵,“这朵莲花亦打通小口,若在簪子后半端装上毒药,便可通过这朵莲花下毒。”
“公主无需担忧簪子后端的毒药会进入前端银饰上,因为在打造时,我并未将整个簪子都打通,里面仍然留有和田玉进行隔断。”
唐熙宁还真未想到一支小小的簪子竟有如此多的用处,她凑近去看,果真如李怀霄说的那般。玉簪美观大方,又兼具下毒与辟毒,一时之间只觉构思精妙绝伦,比自己先前打造的辟毒簪还要好。
她忍不住打趣李怀霄:“你既然有如此手艺,日后若不做官,开个首饰铺,想必也能赚不少金银。”
“公主你就别打趣我了,独为公主制作还是可以的。若要我为他人制作,怕是累也累死了。”
唐熙宁不置可否,只是拿着那支玉簪打量。
良久李怀霄凑到她面前,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公主喜欢这支玉簪吗?”
相处久了唐熙宁也明白李怀霄的套路,他每每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她,那大抵上都是装的,只是同她要好处罢了。
唐熙宁想故意逗逗他,拿起玉簪轻敲他的额头,拉长语调道:“唉呀,好像有点不怎么喜欢呢?”
只听李怀霄轻嘶出声,他伸手摸着被玉簪敲到的额头,而后眯起一只眼睛偷偷打量唐熙宁,委屈巴巴道:“公主骗人,怎么会不喜欢呢?”
“对啊,怎么会不喜欢呢?”唐熙宁重复着他的话道,“那你还要问?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呢?”
“不坏。”李怀霄凑到唐熙宁面前,他轻眯眼睛长叹一声,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唐熙宁看。
唐熙宁自觉收下他的玉簪,就自然该给些好处,又见他眼神灼灼的,知道他在打什么坏主意,与其被动接受,倒不如主动出击,免得这人又要让她做些其他什么事。
唐熙宁轻咳几声,慢慢凑到李怀霄面前,想亲亲他的唇瓣。可恶的是,李怀霄也不主动,就这么看着她,唐熙宁只觉格外羞窘,索性闭上眼睛。
刚凑到他面前,耳畔便萦绕着李怀霄的得意笑声。唐熙宁只觉自己手中玉簪被他抽出,而后他将玉簪戴到她发髻上。
唐熙宁这才睁开眼睛,只瞧李怀霄一脸坏笑,声音也透着股揶揄:“公主为什么要闭眼啊?”
李怀霄用温热手指轻触她的唇瓣:“原来公主觉得我打的是这个‘坏’主意啊。”
说得好像她很愿意似的,唐熙宁主动一次还被骗了,她偏过头低声嘟囔:“你分明是捉弄人,又被你骗了,不吻就早点说。”
她话音刚落地,李怀霄就扣着她的下巴,俯身在她唇瓣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轻吻:“是啊,公主又被我骗了,我不仅要为公主戴簪子,我还要吻公主。”
“那你也太贪心了。”
“可我觉得还不够,怎么办呢,公主?”
32. 祭灶之礼
腊月二十三,祭灶之礼当日。
卯正时分唐熙宁与李怀霄便起身盥洗准备入宫,唐熙宁作为第一公主应邀出席祭灶之礼,可李怀霄却不是作为驸马身份而去,而是作为主礼官参与祭灶。
祭灶由皇上主祭,太子副祭,主礼官则由礼部官员担任。按理来说应由礼部最高官员出席,可礼部尚书年迈多病,便由李怀霄这个礼部侍郎担任主礼官。
两人收拾完天已大亮,也来不及用早膳,只能带些点心路上吃。
唐熙宁向来不喜早起,眼下人虽收拾得利利落落,但她却是困倦极了。马车摇摇晃晃,更觉困意袭来,她吃完两块点心便想支起下巴眯一会。
李怀霄瞧她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便主动将肩膀凑过去:“公主若是困倦,便靠着我小睡一会,到皇宫后我叫公主。”
“好,那我靠了。”唐熙宁也不扭捏,直接歪头靠在他肩上。他肩膀宽阔,靠着倒是舒服许多,只是车马赶路难免颠簸,偶尔戳得唐熙宁脸颊发痛。
“哼,不靠了。”唐熙宁早起本就难受,她轻哼出声,索性直起身用双手支着下巴浅眠。
李怀霄瞧她小孩子脾气忍不住笑出声,他轻拍唐熙宁肩头安慰:“好啦,公主别生气,都是我的错,不如靠在我腿上吧。”
唐熙宁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完全没留意到李怀霄在说什么,她哼哼唧唧出声,似是梦呓又似是同意。李怀霄以为她应允,便轻轻将她拉到自己腿上。
李怀霄大腿结实有力,靠着倒是舒服,至少要比肩头舒服许多。唐熙宁本就困倦,便这么迷迷糊糊地靠着熟睡。
李怀霄用指尖轻戳唐熙宁的脸颊肉,每戳一下她就发出一声闷哼。李怀霄被她逗笑,忍不住戳个不停。
“公主,你好可爱啊。”
直到听见一声不满的呓语,李怀霄这才停下动作,可指尖却悄然移到唐熙宁唇角,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她的嫣红唇瓣。
唐熙宁睡觉不老实,唇上又被刮地痒痒的,她张口含住作乱指尖,还用牙齿咬了几下。
“嘶,”李怀霄指尖有些发疼,却也不挣扎,反而任由唐熙宁轻咬。他盯着唐熙宁的安静睡颜,良久才轻叹出声,用另外一只手捏着她的脸颊,“你啊,一直都是这个小习惯,这么多年都没改。”
唐熙宁睡意朦胧,她左右蹭着挑了个舒服位置,又抱着他的腿向上移几分,不知蹭到何处,李怀霄闷哼出声,他身体一颤,不自然地将她的脑袋推后些。
李怀霄红着脸偏过头不再看她,只伸手轻轻拍她的背哄睡。
直到进入皇宫,李怀霄才轻声叫醒她。唐熙宁迷迷糊糊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正抱着李怀霄的腿,她尴尬抿抿唇,迅速松开手。
怕李怀霄拿这个打趣她,连忙直起身走下马车。早间天寒,车马外冷风直直刮来,冻得唐熙宁直打哆嗦,不过倒是精神不少。
李怀霄作为主礼官主导祭灶之礼,需前往坤宁官主持。唐熙宁虽为第一公主,可属于内眷,需得前往内廷皇后处。
两人不顺路便分开了,分开前李怀霄特意为唐熙宁拢大氅,凑到她耳畔悄声道:“公主方才好可爱。”
“啊?”唐熙宁还没反应过来,李怀霄已经转身离开。她咬着莫名其妙的这么一句话,后知后觉他是在说方才在马车上的事。
想起自己抱着他的腿,说不定睡着时还蹭来蹭去的,唐熙宁就觉尴尬,她耳尖隐隐发红,不自觉揉了几下烫烫的耳尖,硬压下这个念头,转而跟着小内侍的引导往内廷方向去。
途中恰好碰到朝乐公主,她怀中抱着只油光水滑的白兔,许是上次去雁鸣滩打来的。
唐熙宁迎上去装乖巧地软软朝她问好:“朝乐姐姐,我们一起吧。”
朝乐公主高傲点头,直接越过唐熙宁往前走。唐熙宁早就习惯了她的跋扈性子,也懒得跟她计较,便跟在她后面。
只是才走出一会,朝乐便停下步伐,她扭头望着唐熙宁,言语间皆是不满:“你跟在我身后做甚?我身旁难道不够你走的吗?”
唐熙宁困得厉害,懒得扯嘴皮,便附和着到她身旁:“好好好,朝乐姐姐说什么便是什么。”
两人走出片刻,朝乐又隐隐发作起来,她嘴角微撇不满开口:“你今日怎的如此生分?连话都不肯与本公主讲?”
她声音闷闷的,唐熙宁却莫名从指责之意中听出些撒娇来。又见她此时美眸低垂暗自神伤,哪里还有怨气,只巴不得哄她开心。
“才没有呢,姐姐,”唐熙宁主动上前挽着朝乐手臂,放软声音跟她撒娇起腻,“我只是早起太困,又怕尊卑有别,与你嫡公主身份不相配,若姐姐不嫌我,我定然千百个乐意。”
朝乐性子高傲,脸皮却薄得很。唐熙宁几句话便哄得她开心,她嫣然一笑倾国倾城,竟连脖间戴着的硕大明珠光辉都比了下去,她嗔道:“你就哄我吧。”
“不是哄,全是我的真心话。”唐熙宁俏皮一笑,眉眼弯弯暗含秋水,瞧着娇俏灵动,又不失明媚美艳。
朝乐手臂僵硬得很,她脸颊微微泛红,嘴硬道:“嫡庶尊卑有别,可你我却无需计较这些。”
“姐姐真好!”
朝乐闻言脸颊红了大片,不过她唇角微扬,可见心情不错。
两人挽着手到皇后处,内廷皆是妃子及诸公主。皇后身穿凤袍端坐高台,她年过四十可保养得极好,脸上几乎瞧不出匆匆岁月留下的痕迹,端庄持重,依稀可见真国色。
人到齐后,皇后依例致辞:“永和二十二年,腊月二十三,中宫皇后率后宫眷属谨祭司灶尊神,特备醴酒、牲劳、糖糕、时果于东厨司命神位前。祈愿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海内清平内治昭明。”
灶神像摆于高台,皇后上香祭酒完毕,众人便依照惯常礼制跪拜祈福。
祈福之礼繁琐复杂,后宫眷属极多,两人一组祈福,也花去一个多时辰。
高台上供着各类糖瓜祭品,祭祀完灶神便由皇后做主分食,共享神明庇佑。
朝乐一贯耐不住性子,又被帝后宠得娇纵跋扈,做事完全随心所欲不管不顾,刚上完香就拉着唐熙宁往外跑。
唐熙宁被她拉着,却不知她想做什么,疑惑开口:“好姐姐,咱们去哪啊?
朝乐朝她眨眨眼睛,拉着她往坤宁宫方向去:“女子不能参与前朝祭灶,可你我远远看着总还是可以的。我带你去高楼,那视野最好,可以看到前朝祭灶。”
唐熙宁拗不过她,只得随她一起胡闹。
高楼乃皇宫最高建筑,又靠近坤宁宫,自然可以俯瞰整个祭灶仪式。
前朝祭灶不像内廷祭灶那么简单,需在主礼官引导下分流程完成。整个仪式包括迎神、奠玉帛、初献、亚献、终献、撤馔、送神等诸多环节。
眼下似乎刚到终献,李怀霄作为主礼官高高站于台前,他手拿文书,口中念念有词,想必在说祝词,可惜相距甚远,她们并不能听到声音。
李怀霄一身深红官服立于苍茫雪地间,白雪与深红交相辉映,更衬得他姿容如玉长身玉立,众人眸光皆落于他身,而他只是带着难以言喻的从容淡定。
他眉梢眼角并不似往日般柔和缠绵,反而透着极强疏离感,如同高山之巅永远不化的寒冰。挺拔身姿又如雪中劲竹,孤傲自持百折不挠。
根本就是举世无双的清贵公子!
唐熙宁见惯了李怀霄的温柔,却很少见到这一面的他,如今他神色端正严肃,倒也增添了些别的趣味。见他从容不迫淡定自若,她不免有些看呆,莫名生出与有荣焉之感,竟轻笑出声。
“诶,你好像很喜欢你那个便宜驸马啊,这么远远瞧着他,都能笑出声。”朝乐见她失笑,不免轻怼她手臂打趣。
听闻此话唐熙宁才反应过来,她方才竟情不自禁偷笑出声!
她及时敛起神色,轻咳几声避重就轻道:“朝乐姐姐,还是快走吧,免得一会祭灶结束,咱们在这偷看被人发现。”
朝乐不免笑出声,她伸出涂着丹蔻的手指远远指向李怀霄,压低声音调笑:“走什么?不看你的情郎了?刚刚不是还笑出声呢嘛。”
“什么……什么情郎啊,”唐熙宁面上一臊,偏过身磕磕巴巴回应,“明明是驸马,姐姐这话倒说得我们见不得人似的。”
朝乐公主平时高傲跋扈,可谁想到如此爱打趣人,她拉长语调揶揄道:“可不就是见不得人,要不然我方才说你很喜欢你的驸马,你怎避重就轻不答啊?”
唐熙宁被她说的脸颊泛红,不自觉扣着手心,将朝乐公主拉下高楼:“好啦好啦,我的好姐姐啊,快走吧,免得被人瞧见。”
“怎的提起情郎驸马还害羞起来啦?”
“才没有!”
……
祭灶之礼颇为繁琐,仪式完毕已到正午时分,皇上主祭完便与众人离去,太子则跟随于侧。
太子已过而立之年,今年三十有一。他身着礼服,以玉冠束发,整个人看起来贵不可言。他面色如玉自带温润之感,总是和颜悦色从不与人红脸,追随他的大臣不在少数。
晟王匆忙跟上脚步,他拍去太子肩上沾的香灰,笑着打趣:“太子哥哥平日为父皇分忧,今日亦能担任副祭,便更要注重自身啊,肩头落上香灰怎不自知,看来是为父皇分忧,顾不得这些。”
晟王此言倒是引得皇上侧头注目,分忧便意味着权力转移,这话太子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皇上斜眼旁观显然是要看太子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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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答,太子微勾唇角,言语轻缓却掷地有声:
“多谢晟王为本殿下除去香灰,是本殿下粗心大意不曾发觉,晟王真是心系朝堂啊。天下权力尽归父皇所有,年下朝政繁忙,为父皇分忧是本分,何况凡事批阅之后要再请父皇过目,不敢越俎代庖。晟王日后切勿再说这话,免得引人遐思,有伤父子兄弟情分。”
太子浅笑中暗藏锋芒,直接将晟王小心思抬在明面上。
晟王也是点到即止:“太子哥哥勿要多思,算我失言,太子为父皇分忧确为本分。”
这话妙极也恶极,从太子之言引入,太子为皇上分忧是本分,将来继承大统也是必然。这话暗藏心机,旁人听去哪怕心如明镜,也不能说晟王半分不对,毕竟晟王这话是接的太子话茬。
皇上向来不喜大权旁落,闻言自然心生不满,面上虽不显,脚步却加快不少。
太子身边朝臣只能挑起旁的话茬转移注意,可这么一转移,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唐熙宁与朝乐返回内廷时,恰好遇到祭灶完毕的皇上等人,众人浩浩荡荡而来,只是皇上面色微绷,瞧着似乎心有怒气。
而身后的太子和晟王显然更不对付,太子表面维持着和善之意,却掩不住心中不悦,反倒是晟王一脸悠然。
见他们如此,唐熙宁便知她给晟王出的诡计起了效果。
皇上明显心中不悦,到内廷便让众人退下。晟王则缠着太子一同离去,他明显得了好处,此刻高兴得厉害,一个劲说东说西。
只是两人走出不久,便在拐角处迎头碰到一个拿着炭盆的小内侍,小内侍走的急,一时没留意竟撞到晟王,炭盆里残留的炭火全失手打翻。
亏得晟王行动敏捷躲了过去,否则这炭火撒在身上可不是闹着玩的。晟王一时气恼,抬脚踢在小内侍身上,将他踹翻在地。
“奴才知错,奴才知错,求晟王殿下饶命!”
小内侍自觉该死,忙磕头请罪,磕头时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额头鲜血汩汩流了一地。
晟王虽无事却仍不解气,他轻手拍拍礼服,抬起一脚将小内侍踹飞:“死奴才,不长眼睛吗?既然有眼也看不清路,那索性剜掉罢。”
“奴才……奴才知错。”小内侍哪见过这大场面,已经吓得瘫软在地,一个劲磕头请罪。
太子微微眯眼劝道:“不过是内侍犯事,你何必大发雷霆惹人笑话?更何况又未伤到你。”
晟王以为太子要为一小内侍求情,他眉心微皱,想劝太子不要多管闲事。
谁知太子话锋一转冷声道:“不过是一小内侍,拉到无人处杖杀便是,晟王别丢了皇家体面。”
“还以为太子宽厚仁慈,怎还有如此杀伐果决之面?”
“这不是为晟王着想吗?”
晟王本就与太子不对付,听他这话更是心中不悦,既不对付那便作对到底。晟王偏不让太子如意,他踹向小内侍不情不愿道:“晦气的狗奴才,还不快滚!”
“是是是,多谢太子殿下、晟王殿下饶命!”
小内侍逃也似的离开,只留太子与晟王针锋相对。
唐熙宁在一旁看的真真切切,也将他们的话听了个明白,她不由咋舌:都不是什么好人……太子其实是想让晟王于宫中处置内侍,这样便可扣一顶残暴嗜杀心狠手辣的帽子给晟王。晟王不知太子深意,却想和太子作对到底,阴差阳错没上他的当,也让那小内侍捡回一命。
她正想着,只见李怀霄自远处走来。她刚想挥手示意,便看到皇帝身边的杨内侍走向李怀霄,朝他耳语几句后,两人一同离去。
估摸着是皇帝找礼部官员有事商议,唐熙宁不由想着:皇上近些年来偏重科举,提拔寒门士子,也难怪如此器重李怀霄。
两仪殿内李怀霄跪拜行礼,只听大殿之上回荡着皇帝的空洞苍老之声:“让你暗中看着熙宁,她可有异动?”
李怀霄盯着殿内金砖,金砖映出他毫无温度的漆黑眼眸,他轻启薄唇不卑不亢道:“公主素来温婉,整日在府安生度日,并无异动也并无他念。”
“当真如此?当日你主动言明愿为朕盯着熙宁,朕才为你们赐婚。朕知熙宁貌美伶俐,素来惹人喜爱。可你只能喜,不能爱,你知道你为谁效力。”
空旷大殿传来皇帝震慑人心的回声,李怀霄早知会被试探,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他几乎没有思考时间,立即冷声应下:
“自然,微臣只能也只会为陛下效力。对公主不过利用而已……喜没有,爱更没有。微臣为陛下做了五年的事,自然明白陛下深意。”
“如此便好,若熙宁有异动,李侍郎知道该如何做吧?”
“微臣明白圣意,定不让陛下失望。”
33. 菩萨现世
唐熙宁等了好一会,才等到李怀霄从大殿出来。她站的格外偏远,怕李怀霄看不到,便上前迎去。
不知李怀霄在想什么,瞧着总有些心不在焉,脸上神色也格外酸楚,唐熙宁忍不住问:“瞧你兴致不高,怎么了?”
李怀霄幽深望向她的眼眸,只是定定看着也不说话。唐熙宁虽不解,但不忍见他如此,便抬手将他紧蹙的眉心抚平。
李怀霄眉头舒展开来,不再像先前那般愁眉苦脸,唐熙宁轻轻一笑道:“这样才对嘛,你怎么不开心啊?有心事吗?”
“没有,”李怀霄应声回答,他盯着唐熙宁的弯弯眼眸柔声问,“公主今日怎么如此关心我?”
唐熙宁微微耸肩道:“怎么,本公主连关心你的资格都没有吗?”
李怀霄低头沉吟:“公主是世间最有资格管我的人,我只是在想,公主是不是比从前更喜欢我,才越来越关心我?”
因着他与阿衡的几分相似,唐熙宁便对他格外上心,可这些话自是不必对他讲,若说出来恐怕他心中不愿,徒增烦恼罢了。
唐熙宁干咳几声想揭过这个话茬,李怀霄却俯身盯着她的眼眸,大有种她不回答就不走的意思。
两人久久僵持不下,唐熙宁快速望向四周,见附近只有几个小内侍路过,她压低声音嗔道:“是是是,我关心你。只是这话不要在人前说啊,没来的让人害羞,也不怕旁人笑话。”
“公主关心我的事,自然越多人知道越好,最好所有人都知道公主关心我。”李怀霄说罢轻笑出声,两人并肩朝宫外走去。
刚走到坤宁宫门口,便迎面遇到太子和晟王。晟王冷嘲热讽,太子不屑一顾,似乎又发生了口角。他们见唐熙宁李怀霄过来,却不约而同掩起神色。
唐熙宁与李怀霄依照礼制行礼:
“熙宁见过太子殿下,晟王殿下。”
“李怀霄见过太子殿下,晟王殿下。”
太子轻轻一笑,挥手示意二人起身,他面如冠玉极尽温和,开口说话时言语温柔,恰如春风拂柳:“熙宁,驸马,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晟王向来高傲自大,又与唐熙宁不对付。他冷冷瞥了唐熙宁一眼,若不是在意礼数身份,怕是早就翻白眼了。晟王玩味地打量着唐熙宁,阴阳怪气道:“呦,这不是华晏公主吗?你也来了啊。”
两人从小就结下梁子,又谁也看不上谁,平日说话就极尽讽刺。先前唐熙宁扮成观澜,倒是需要强忍着,可眼下她是华晏公主,自然不需要容忍。
唐熙宁朱唇微扬,眨巴着弯弯眼眸,装作不解地环顾四周:“两位殿下真是好雅致,祭灶之礼完毕也不急着离去,这是在……赏雪景吗?”
凛冽寒风呼啸刮过,卷飞红墙落雪,冷风打在四人身上,乌发随着寒风在空中起舞。
晟王斜眼瞧着周遭景象,银装素裹间唯有光秃秃的树立着,分明无半点景致。晟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轻啧出声,闷闷道:“哪来雪景可赏?本王若是让你留下同赏雪景,你乐意共赏吗?”
唐熙宁露出嫌恶表情,她美眸一凛,唇角微撇,看起来要多嫌弃有多嫌弃的样子。她顺着晟王的话四两拨千斤道:“熙宁可不愿与晟王殿下同赏,只是……”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着晟王,装作无知模样夸张道:“既然晟王觉得无雪景可赏,那与太子殿下站在宫门口做甚,难道在增进兄弟情谊吗?”
晟王与太子方才争吵,哪里来的兄弟情谊。晟王再糊涂,也听得出唐熙宁在讽刺。他说不过唐熙宁,愤愤说下一句便拂袖离去:
“哼,本王最讨厌你这副伶牙俐齿的刁钻模样。”
唐熙宁望着他离开背影轻叹一声:“都是熙宁不好,怎么惹晟王生气了。”
“熙宁你啊,”太子半是宠溺半是无奈地指着她道,“你和晟王从小到大都这样,他这人向来自大,你又不是不知道,别同他计较。”
“谢殿下指点,熙宁谨记。”
太子微微点头,简短嘱咐几句便寻借口离去。
唐熙宁与李怀霄也紧随其后离开,行至无人处,才听李怀霄问:“公主,你与晟王为什么不对付啊?”
提及此事,唐熙宁不由长叹,慢慢解释起来:“这是从小结下的梁子,儿时我最喜甜食,可母亲管我管的紧,从来不许我多吃,每日只给我备几块点心。偶尔我嘴馋便会让江淮是到八宝斋帮我带些,结果每每下学堂,我都发现桌堂里的点心少那么一两块,后来发现是晟王偷吃。”
“我那时候小,又不拘束礼节与身份,同他起了争执。江淮是自然是要帮我的,不知怎的就和晟王打了起来,他比晟王小几岁,当时自然打不过晟王。可江淮是向来不服输,又是个要强的性子,嘴还特别毒,后来好多人都知道晟王偷吃小姑娘点心的事。”
“当时都是孩童,旁人也多是打趣,没别的意思。可晟王那人向来自大要脸,他自觉面上挂不住,从那之后就讨厌上我了,当然……我也更讨厌他!”
李怀霄听后眉梢微挑,脸上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倒是瞧不出晟王还有这面,真让人惊讶。”
“罢了罢了,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还是不与你讲了,省得惹你不快。”唐熙宁越想越烦躁,又想起李怀霄方才从殿内出来就兴致不高,不想惹他心情更不好,便想糊弄着过去。
李怀霄却停下脚步,拉着她郑重开口:“公主,我想听。任何与你有关的事,我都想知道,才不是什么陈芝麻烂谷子,当时公主定然是个贪嘴的小女孩,只是想想就觉得好可爱。”
他说这话时直勾勾盯着唐熙宁的眼睛,脸上神情既认真又好奇,被他这么一说,连带着曾经那些不美好的回忆都变得珍贵起来。
看着面前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唐熙宁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无法移开视线,突然觉得脸颊隐隐发烫。
落雪缓缓飘下,凉意渐渐传来,唐熙宁这才回过神,她轻轻点着头羞窘开口:“你若想听,我改日挑些好的同你讲,这些坏的就不说了,免得你我都兴致缺缺。”
李怀霄轻轻牵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动作自然地好似做了千百次。他的手心很热,掌心相贴时热气都渡到她手中。
或许是因为畏寒,唐熙宁很喜欢这种温热感,甚至还想索取更多,内心深处隐隐有些躁动。可她与李怀霄没有感情,又不好那么直接,偶尔轻蹭他的手臂试探。
衣角轻擦时,李怀霄紧紧牵住她的手,两人掌心越发贴合,紧得要彼此相融。
唐熙宁牵着他的温热大手,不禁想着:原来这就是牵手的感觉,或许和阿衡牵手也会是这种感觉。
今日是腊月二十三,他们早就约好去逸云楼用膳,晚间再去东市看舞龙舞狮。
西街繁华,临到夜晚更是人山人海,街上到处是小摊贩,马车反而行的格外慢,尚不如走路来的快。
二人商量后索性下马车走路,反正没多远就到逸云楼了。周围人潮拥挤,李怀霄怕被人群冲散,便紧牵唐熙宁的手。
只是没走出几步,唐熙宁便被迎面而来的小乞丐撞到,他身上衣裳破破烂烂,还打着补丁,甚至有的补丁都烂了。
小乞丐瞧着不过六七岁,又骨瘦如柴没什么力气,他迎面撞来,唐熙宁倒是没事,反倒是他摔倒在地。
小乞丐摔倒后揉着眼睛,仔细去看唐熙宁。唐熙宁眉如远黛眼含秋水,本就生得明艳动人,又身穿珍珠蓝暗花海棠蜀锦长裙,外头披着毛绒斗篷。她头戴和田玉并蒂莲发簪和点翠海棠珠花步摇,看着更显贵气。
此刻她怔怔地低头瞧那小乞丐,反倒让小乞丐误以为她在生气,连忙磕头求饶:“撞到贵人实在是小的不长眼,望贵人原谅。”
小乞丐道歉倒是利索熟练,不知道是不是平日常求饶的缘故。唐熙宁忍不住轻叹,她松开李怀霄的手,直接蹲在地上将小乞丐拉起,顺便将他拉到人少的角落。
他脸上灰扑扑的,鼻尖也冻得发红,方才磕头道歉都不哭,眼下却忍不住哭泣,泪水嘀嗒掉落,看着可怜极了。
“诶,你别哭啊,这是怎么了?”唐熙宁连忙抽出手帕为他擦眼泪,还给他擦了擦快滴到唇上的清涕,只是没擦两下,小乞丐便怯生生后退。
唐熙宁只得把手帕递给他:“哝,那你自己擦吧。”
小乞丐接过手帕,磕磕巴巴回答她方才的话:“贵人生的好看,还不嫌弃我,不像那些对我打骂的坏人。方才将我从地上拉起,像极了我阿娘,我就……忍不住哭了。”
从前夸赞唐熙宁的人倒是不少,可都是无头脑的奉承话术,如今听到旁人发自肺腑之言,唐熙宁倒不好意思起来,明明她只是做了件平平无奇之事。
“你方才行色匆匆的,是做什么去?”
“今日在街上要饭,听旁人说东市回春阁来了个大善人活菩萨,不仅长得像菩萨,心肠更像菩萨。”
小乞丐伸出瘦巴巴的五根手指,惊讶道:“活菩萨年前治病只收五枚铜钱,我阿娘身子不好,前些日子又连下大雪,整日咳嗽不已。可我身无分文,乞讨都讨不到,即便讨到也会被旁人抢去。”
“回春阁”、“活菩萨”、“大善人”,唐熙宁倒是知道那人是谁了。
小乞丐终究年岁太小,提到阿娘又忍不住哭起来。李怀霄揉着他的脑袋,拿起他手中帕子帮他擦眼泪:“不哭不哭,会好起来的,小小年纪就知道保护母亲,那更要坚强起来,才能保护想保护之人,不哭了啊。”
“好,我要变得更强,保护阿娘!”小乞丐挥舞着手给自己打气。
他年纪虽小心思却好,母亲又身患重病,唐熙宁向来见不得这些疾苦,轻轻摸着他脑袋柔声哄道:“姐姐和哥哥也想见见那位活菩萨,你带我们去找她吧,找到她,姐姐就给你治病的钱,好不好?”
“真……真的吗?”
“千真万确!”
“好,谢谢姐姐哥哥。”
小孩子的忧愁喜乐总是来的快去的也快,他听到这话,高兴地恨不得原地跳起来,他头前带路咧嘴笑道:“快跟我来。”
见他展露笑颜,唐熙宁心里也宽慰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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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着小乞丐往前走,李怀霄却落在后头没跟上,唐熙宁回头去看,只见他委屈巴巴地轻撇嘴角。
唐熙宁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那方被小乞丐紧紧攥在手心的手帕,她不免失笑:“不至于吧,连小孩子的醋你都要吃?”
李怀霄轻轻哼着:“公主小气,连小孩子的醋都不准我吃。”
唐熙宁戳着他气鼓鼓的脸颊:“好啦,你又不是小孩子,更不会哭鼻子。”
李怀霄似乎不习惯她主动靠近,脸颊莫名有些泛红,他摸着后颈小声道:“那……若我日后哭了,公主也会像方才哄他那样哄我吗?”
哭?
哭这个字眼很陌生,最起码唐熙宁想象不出李怀霄哭泣的样子,不过大婚之日他倒是哭过一次。
只是那次没问出缘由,因为被他睁得圆溜溜的眼睛吸引住了,后来也就完全忘记问。
如今想起来,唐熙宁倒忍不住问他:“说起来,大婚之日你还哭过呢,你那时候究竟为何哭泣?真觉得与我成亲委屈吗?”
李怀霄略有些恼意,他俯身望向唐熙宁,一脸凝重开口:“公主,我对你的心意还不明显吗?我其实……很久之前就喜欢你了。”
“很久,很久之前。”李怀霄不断重复着这几个字,他微垂眼眸,似乎陷入回忆。
唐熙宁不知如何回应他的这份喜欢,只觉羞窘难言。
好在已经到了回春阁,小乞丐跑过来邀功,他指着回春阁门前排的长队:“贵人姐姐,就是这里。”
多亏他打岔,唐熙宁才不必回应李怀霄方才的话,她顺手取出一块银铤塞在小乞丐手中:“呐,这是你的酬劳,谢谢你替姐姐寻到这位活菩萨。”
小乞丐摇着头不接银铤,他郑重道:“说过了,只付阿娘治病的五枚铜钱,多的我不要。”
“还挺有志气,”唐熙宁眉心微挑,强硬地将银铤塞在他手中,“只是姐姐没有铜钱,只有银铤,你为你阿娘买些好吃的补补,再买些衣料,衣裳都破了,怎么抵御寒冬呢?”
小乞丐听到阿娘神情有些松动,唐熙宁见他如此紧接提醒:“收着吧,只是财不外露,断断不可叫他人知道,免得还要抢你的东西,知道吗?”
“知道了,多谢贵人姐姐,还有哥哥。日后我定加倍还给贵人姐姐。姐姐姓甚名谁,我日后也好还你。”
唐熙宁见他小小年纪就如此有心气,心中难免欢喜,轻摸他脑袋:“不用还我,你若真心想报答,便好好念书,日后报效景国吧。”
“好,我记住了!”小乞丐说罢便去排那长队,唐熙宁顺着往前看到坐在回春阁问诊的白衣女子,水镜慈往日神色淡漠,如今面对病人却难得温和,整个人瞧着轻松不少。
贾和已死,她的父仇报了大半,想来心中担子减轻不少,才能过的快活些。
唐熙宁本想去打个招呼,可眼下人多不便打扰,想着还是离开的好。
她拉着李怀霄原路返回,却反被李怀霄紧握手腕。李怀霄俯身凑到她面前,眼神灼灼地盯着她看:“公主还没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问题?”
“若我日后哭了,公主也会像方才哄他那样哄我吗?”李怀霄重复着方才的问题,他言语温柔,动作却带着不容拒绝之意。
唐熙宁感叹他真是个醋坛子,眼下还得哄他,便凑到他面前贴着他的额头蹭了几下:“好好好,若你日后哭了,我定然哄你。”
“公主不骗我?”
“不骗你!”
“那……若我骗了公主,公主会原谅我吗?”
李怀霄言语间尽显落寞,唐熙宁察觉他情绪不对,忍不住问他:“你今日究竟怎么了?总觉得你忧心忡忡的,有心事?”
他没有回答唐熙宁的问题,只是执着于得到唐熙宁的回答,他焦急地重复方才的话:“公主,若我骗了你,你会原谅我吗?”
唐熙宁不知道他能在什么问题上骗她,但只要问题不大,她应该都能原谅。
李怀霄今日情绪实在不对,唐熙宁便想着先哄好他。至于欺骗一事,还是要看他到底隐瞒何事,若是唐熙宁不容,那断断不会原谅。
可这些话倒不必对他说,眼下先哄好他便是了,唐熙宁捧着他的脸笑道:“真的,不过只能原谅你一次。”
“一次就好,”李怀霄轻轻靠在她肩窝上,灼热呼吸喷洒在她耳畔,烘得她耳尖发烫。周围人声鼎沸,人流来来往往,在大街之上搂抱还是太大胆了。
她本来就易害羞,眼下更觉路过行人纷纷打量他们,她轻轻拍着李怀霄后背安抚:“好啦,真的原谅你,你就不要这样了。”
李怀霄这才直起身,他将手指伸到唐熙宁面前:“公主,我们拉勾吧,这个承诺你要永远记得。”
“唉,李怀霄,你是小孩子吗?”
“我不管,就要公主拉勾答应我。”
李怀霄难得耍小孩子脾气,唐熙宁也乐得宠他,同样伸出尾指勾着他的手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嗯,一百年不许变!”
34. 购置宅子
腊月二十四是钦天监推测出的吉日,这天要开启封印仪式,仪式结束后,大臣们便正式放岁假了。
李怀霄身为礼部侍郎,自然要主持整个仪式,他比往常上朝起的还要早,不到卯时便起身了。
唐熙宁近日无事,悠悠睡到巳正时分才起身。趁李怀霄不在,她便打算去购置一处宅子。
盥洗梳妆后,她朝霁云道:“霁云,今日咱们出府。”
闻言霁云满脸欣喜,她拉着唐熙宁手臂轻晃,半是撒娇半是嗔怪道:“公主,归国这些日子都是你一个人行动,要不就是和影从一起。我终于也能跟公主一起出府了,简直太好了!”
霁云话毕眉眼微抬,环顾四周后贴着唐熙宁压低声音道:“公主啊,是不是有任务交代霁云?你放心,霁云保证完成!”
听她的口气倒像是执行什么危险任务似的,唐熙宁不免失笑,轻轻刮着她的鼻尖:“你呀。”
唐熙宁学着她的语气,同样压低声音,满是紧张道:“我想购置一处宅子,最好在今日选好、看好、定好,并且还不能用公主身份写地契,免得被人追查。如此艰巨困难的任务,自然要交给我们买卖小能手霁云啦。”
“哼,”霁云听后不免有些失落,“公主你就哄我吧,比起你和影从做的事,这哪算什么困难任务啊。不过……公主为何想购置宅子啊?”
唐熙宁轻敲霁云额头,慢慢给她解释:“晟王已经许我做记室参军一职,元宵之后便去上任。日后难免要来往晟王府,可我如今在侍郎府,若要易容换装难免不便。李怀霄洞若观火思虑周全,恐怕会有被发现的风险,故而买处宅子以做易容之地。”
“原来如此,”霁云点头轻叹,她笑道,“公主既然不便出面,自然要由我来,我也不会让他人发现我是公主身边的小丫鬟。购置宅子买卖东西,霁云最在行了,地契什么的我来搞定!”
“好,那就劳烦我们家小霁云了,等你办好,带你一起去逸云楼吃酒。”
“那我还想点几盘点心吃。”
唐熙宁不免失笑,捏着她有些肉肉的脸颊,宠溺道:“好好好,再去八宝斋买点心,奖励我们家小霁云。”
“公主最好啦!”
府中人多口杂易生是非,唐熙宁并未叫府中车夫,而是遣暗卫影从驾车。
京城觅宅铺众多,要寻宅子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唐熙宁不想让人知道她买宅子之事,只派霁云一人前去,她特意嘱咐道:
“要选那些离侍郎府和晟王府稍远的宅子,位置最好偏僻些,周围邻居少些。最重要的是,要有后院,宅子所处之地四通八达最好。”
霁云认真听着,生怕错漏要求,她记下后点头问:“明白,公主还有别的要求吗?”
“剩下的……你看着办吧,看中的直接付银钱便是。”
“明白,公主。”
霁云说罢便雀跃离开,归国后她还是第一次接到唐熙宁的任务,整个人欢喜得紧,忙不迭去寻符合要求的宅子。
今日是腊月二十四,街上喜气洋洋的,商铺早已挂上大红灯笼。
想来买宅子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快过年了,老板们定然都想讨个喜气,年尾喜气洋洋的,好迎接新春。
唐熙宁有些困倦,索性躺在马车上小憩,街上人声鼎沸,其实也睡不着,只是闭眼歇息罢了。
过了大概一个半时辰,霁云才回来,她将签好地契交给唐熙宁,邀功似的得意道:“公主,你过过眼,看看满意吗?”
霁云能力很强,唐熙宁自然放心,她草草扫了几眼地契,见上面所签姓名是一陌生人便放下心。她知道霁云有自己的招数,也不过问是如何办到的,只将地契收好便是。
“你做事我自然放心,日后来往晟王府就要方便许多,这算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只有你我影从知道。”
“好!”霁云方才小跑而来,额头布满细汗,脸颊也红扑扑的,她热极了,伸手到面前扇风。
“这么热呢,我又不急,你何必巴巴地跑过来。”唐熙宁说着取出手帕,怕她出汗被风吹后染病,便仔细给她擦汗,“先休息会,然后带你和影从去酒楼,好好奖励你们两个。”
霁云嘿嘿笑着,她一股脑点着头,眯眼轻笑:“公主,我们现在就去吧,我跑了□□家铺子,眼下饿得紧呢。”
唐熙宁将她额头细汗彻底擦干,确保不会吹冷风受凉才同意:“好啊,不过街市繁华,临到过年就更热闹,咱们只能行走,马车是坐不得了。”
“好啊,霁云只要跟着公主就开心。”
“就你嘴甜。”
唐熙宁和霁云下马车后,影从将马车驾到可供歇脚处才跟上。影从向来话少,霁云倒是话多,拉着唐熙宁说个没完。
街市繁华热闹,卖年货的摊子多,买年货的百姓也多,几乎称得上人挤人了。
市井气息重,百姓都喜气洋洋置办年货准备过年,到处都是迎接新春的喜气。百姓生活安定富足,她瞧着心情也好,拉着霁云逛着小摊贩,时不时买点小食垫肚子。
只是走着走着,唐熙宁发觉不对之处,她们这一路走来,虽然到处繁华热闹,但也碰到不少沿街乞讨的百姓,她不由疑惑:京城怎会有这么多乞丐?
唐熙宁回头望向影从:“一路走来都遇到多少乞丐?”
“回公主,十七。两名孩童,八名女子,七名男子。”
影从平日默不作声,却有过目不忘之能,只要入他眼,他便能时时记在心中永远不忘。只是这绝非好事,正因每日接触事物过多,才造就他如今沉默寡言的性子。
唐熙宁远远又瞧见一位乞丐,她心下疑惑,快步上前将乞丐请到僻静地询问:“老伯,请问您从何处来啊?”
那老乞丐见了她连忙摆手后退,瞧她穿着华贵便知她地位高贵,忙弯腰低头:“劳贵人垂询,这声老伯是万万担不起的,您叫小的赵老头便是,小的自京郊而来。”
“京郊?京郊虽不如京城繁华,可也不至于……”唐熙宁上下打量着这位自称赵老头的老伯,他浑身脏污,衣裳到处都是补丁,确切来说简直是用补丁做成的衣裳。
赵老头见她打量,颇有些难为情地揉着乱糟糟的像糙树枯枝的头发。
唐熙宁意识到自己的打量太过冒昧,她忙移开视线问道:“京郊百姓大多靠种田为生,老伯您这是?”
赵老头用树枝勉强做成的拐杖,支撑着枯瘦身体,他长叹一声:“今夏大旱,收成少得可怜,又恰逢攻打安国,交的赋税比往年更多,家里就存不下多少粮食。冬日青黄不接,只能吃些糠麸野菜。”
他说着只觉心间大寒,不由仰天长叹,污浊发黄的眼中流出剔透泪水,两道泪水顺着他深深凹陷的黄褐色脸颊流下,啪嗒滴落在地上:
“如今就连野菜都没了,便只能沿街乞讨,盼着好心肠的贵人随便赏点吃食度日。盼着来年风调雨顺,多收些粮食。盼着自己身子还康健,扛得动锄头。”
方才唐熙宁从东市而来,只见街市满眼繁华盛景,却不想京郊百姓过得如此贫寒。
盛景不过过眼云烟,寒风一吹便消散而去,露出真实的人间百态、凄苦之景。
“原来如此,”唐熙宁低眉沉思,想起一路上那么多沿街乞讨的人,她不由疑惑,“老伯,这一路沿街乞讨的都是京郊种田百姓吗?”
“是啊,大多还认识,大家伙每日把讨来的铜钱吃食汇聚起来,先紧着小孩老人来,过的苦啊。”
若是难民多到这种程度,朝廷没理由不管,更何况还是在京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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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天子脚下,唐熙宁不由压低声音问:“老伯,难道就没有官员管吗?”
“如今已到年下,想来也无人愿意多生是非。”
赵老头苦笑出声,枯瘦身子几乎摇摇晃晃,他面颊瘦削,看着倒像是长日水米未进。唐熙宁刚想吩咐霁云去买些吃食给他,却想到他说沿街乞讨的食物都要汇聚起来。
她索性拿出几块银铤交给霁云和影从:“霁云你去多买些吃食,也好让老伯他们分食。影从去买些衣衫布料,免得老伯他们冬日挨冻。”
赵老头见她如此大方,忙撇下手中树枝,颤颤巍巍地要给她跪下。老者年迈可怜,唐熙宁也只是做了自己应做的,她自觉受不起这么一跪,连忙要扶着他将他拉起。
赵老头却不住躲闪:“老头浑身脏污,小姐满身贵气,还是不要弄脏小姐衣裙的好。”
“无妨。”
他长日吃不饱走路不免颤抖,哪来的力气站起,唐熙宁拉着他的手臂将他扶起,又问了些民生之事。
她瞧着远处热闹街头,京城百姓人人安乐置办年货,却未想到京郊还有许多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百姓,而且还是隆冬之际,说不定还冻死过许多人。想到这,她就不由叹气。
不多时霁云和影从便回来了,霁云拎着大兜肉包子,空中都飘散着熏人香气。影从则拿着一堆衣物,霁云远远跟她们打招呼:“公主,赵老伯,我们回来啦。”
“公主?”赵老伯闻言又跪倒在地俯首叩头,“不知公主驾到,不识公主真容,实在失礼,望公主饶恕!”
唐熙宁本来不想如此,可惜还是被人知道身份,她不由看了霁云一眼。
霁云尬笑着摸摸脑袋,她自知自己嘴巴大总是闯祸,连忙先唐熙宁一步将赵老头拉起:
“老伯无需如此,这是华晏公主,向来仁善爱民,老伯如此才是让公主无奈。”
“原来是华晏公主,”赵老伯抬头看向唐熙宁,他眼中带着感激与敬畏,而后意识到身份悬殊怎可直视公主容颜,又羞愧难当低下头,“早就听闻华晏公主远赴敌国为质之事,只是赵老头乃一乡野农夫,从未见过公主也不识公主,公主勿怪。”
“怎会……只是老伯,今日你我相见之事断不可告知旁人,这些包子和衣物你拿回去与乡人同分,他们若是问起,你便只说是位不知姓名的好心人相赠即可,不要提起本公主。”
赵老头虽不解其意,可还是点头照做:“谢过公主大恩大德,永世难忘!赵老头谨记。”
唐熙宁看着霁云手中拿着的那一大兜包子,少说也有七八十个,几乎快要将包子铺全打包完了,她轻轻点头道:
“老伯你先回去吧,这些包子足够你们吃上几日,不出三日便会有人施粥,算是能过个安稳年。”
赵老头闻言不禁潸然泪下:“谢公主大恩,难得我们这些微贱百姓有您做主。您放心,您的恩典赵老头我时刻铭记五内不敢相忘,若您不想被人知道,我便替您时刻隐瞒。”
“谢老伯体谅,”唐熙宁想着乞丐手拿大兜包子和衣物,定会被人误会,只得吩咐影从,“影从,你挑些人少的路送老伯离开。”
“是,公主。”
影从与老伯离开后,霁云才开口相问:“公主方才说施粥,难道是以公主名义吗?”
“非也,皇上对我的猜忌远不会停止,自然不能做出头鸟被他盯上。而且我若施粥救济百姓,难免有邀买人心之嫌,届时他只会更容不下我。我会按观澜公子的名义给晟王修书,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有好处的事,他自然会做。”
“好啊公主,只是今日是封印仪式,如今已到正午,再晚恐怕官员不上朝,此事就难办了。”
“是啊,咱们去酒楼,顺便向掌柜要些纸张墨笔,即刻修书一封。”
35. 色中饿鬼
唐熙宁给晟王修书提及施粥一事,吃罢午膳又特意辗转在京城各地观察,发现城中确实涌入一批难民。
明面上的数量不算多,毕竟已到年下,官员若是不想管这事,定会暗中驱逐,想必在不为人知的地方,难民只会更多。
只盼望着晟王收到书信后,立刻向皇上秉明实情开启施粥事宜,毕竟寒冬腊月吃不上饭,那是真的会冻死人饿死人的。
冬日天黑得格外早,不到酉时就彻底黑透。唐熙宁在街上转悠了解民情,回府时已是戌时,可李怀霄依旧未回府。
封印仪式算是一年中最后一件朝臣们集体参与的大事,李怀霄又是礼部侍郎,想来要忙之事格外多。
唐熙宁闲来无事,便坐于床榻之上看书。她将书籍翻看大半,才听到卧房门被推开的“嘎吱”声响。
寒风吹来一室雪,李怀霄一身深红官服落满点点雪花,他浑身沾染寒冬冷意,眼角鼻尖也冻得微微泛红。
“公主,我回来了。”
李怀霄声音有些低沉,他大步走来,靴子踩地时发出“咔咔”声,唐熙宁往一侧挪着,离他远一些,省得声音太吵无心看书。
她刚移开,李怀霄就追着凑到她身边,将下巴搁在她肩窝上蹭着,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和无奈:“公主这是嫌弃我了吗?怎么离我这么远?我可是想了公主一整日呢,公主有没有想我?”
李怀霄灼热声音直直落在她耳畔,扰的她无心看书,她卷起书籍轻敲李怀霄额头:“你怎么这么粘人啊!”
李怀霄被敲到脑袋后微眯眼睛,他睁开一只眼偷偷打量:“公主,我都没有书重要吗?”
往常李怀霄撒娇时,脸上都带着一丝坏坏的揶揄,今夜却带着点忧心忡忡来,她将书放在一侧问:“你怎么了?看着忧心忡忡的,是公务不顺还是封印仪式不顺?”
李怀霄没说话,只是用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她瞧,看起来神秘兮兮的。他越是不说话,越是能勾起唐熙宁的好奇心。
她略略思索后轻揉李怀霄脸颊:“不对……你二十四岁便官居礼部侍郎之职,又是承蒙皇恩的新贵,哪里会公务不顺。”
房中烛火摇曳,微光轻轻闪烁,就连李怀霄眼中都出现一闪而过的微光。他直接俯下身,单膝跪在地上,双手紧紧环着唐熙宁的腰肢,还将脑袋埋在她腿间,像小孩撒娇似的。
“不过是皇上近年看重科举,要依靠寒门打压制衡世家罢了,哪里算得上承蒙皇恩,更别提什么新贵,公主真是折煞我了。”
他话里带着几分自嘲,唐熙宁自然听得出来,见他此时一脸郁闷的,便放软声音哄他:“不管怎样,你就是很厉害啊。”
听到这话李怀霄才闷闷笑出声,他笑得肩膀微抖,也牵动着她双腿略微摇晃。
李怀霄抬起脑袋望向她,附和着她的话,一字一顿道:“是啊,我当年可是状元郎呢,可不就是厉害。”
他眼中带着细碎微光,一脸得意洋洋的,瞧着洒脱意气。此刻仰头望着唐熙宁,完全就是一副求夸奖的模样,唐熙宁轻轻刮着他的鼻梁:“你还挺骄傲的嘛。”
“那是自然,毕竟我可是公主亲夸的厉害,可惜……”李怀霄话语微顿,望向她时眼里流露出浓浓的不满足。
“可惜?可惜什么?”
“可惜,没能让公主亲眼看到。说起来……我也错过公主许多事,公主那日答应过我,要和我说以往趣事,这话还作数吗?”
唐熙宁微微点头,撩起他一绺发丝缠绕在手指上玩弄:“这是自然,你想听什么?”
闻言李怀霄轻勾唇角,露出得寸进尺的笑容,他这个表情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唐熙宁瞬间警铃大作,只听他幽幽开口:
“那……公主给我讲讲阿衡吧。”
“阿衡?”唐熙宁听到阿衡名字,心中霎时一动,手上不自觉用力,拽紧李怀霄发丝时引得他痛呼出声。
唐熙宁意识到之后,连忙松开手,轻轻揉着扯到的那处头皮:“弄疼你了吧。”
“怎么?提起阿衡,公主就心动了?”他话里带着十足的玩味和醋意。
唐熙宁心中暗暗将李怀霄当做替身,可那不等同于可以和他泰然自若地讨论阿衡,她轻啧出声正色道:“你再得寸进尺的话,后果自负。”
“好啦好啦公主,我不说了,原谅我好不好?”
“你方才不是还忧心忡忡的嘛,还是说说你在烦恼什么吧。”
李怀霄这才松开搂着她腰的手直起身,他轻叹一声:“晟王今日上书皇上,提起京郊难民涌入京城之事,想要在年内广设粥棚施粥。”
“可这事与礼部无甚关联,你在烦恼什么?”
“皇上听闻此事大怒,责怪顺天府不能及时上报灾民情况,以致年下灾民涌入京城,年后估计还要肃清朝廷官员。而且施粥牵扯甚广,需要各部门相互配合,户部要核实拨款,礼部也要将赈济善款记入实录,对捐献巨大的商人提请旌表。”
李怀霄不舍地扣着她的手心:“这确实是好事,只是我要记实录,与公主相处时日自然减少,日日思念公主见不到公主,心中好不委屈,颇感苦恼。”
“原来如此,”唐熙宁轻轻摸着他的脑袋安抚,“这确实是好事一桩,身为官员便要爱民惜民,你且忍忍吧。”
“已放年假也不能时时陪伴公主,所以公主今夜多疼疼我好不好?”
李怀霄直接凑到她面前,用灼灼眼神盯着她看,眸中还带着几分旖旎迷离,不用想都知道他今夜想做什么。
只是唐熙宁心中记挂那些难民,总想着来日施粥时去瞧瞧情况。眼下哪有情致去做那种事,一来次日醒后腰酸得厉害,二来李怀霄总是用各种花样折腾,没有两个时辰不算结束。
她及时捂着李怀霄即将吻过来的唇角:“我今晚好困,还是早些歇息吧。”
“好吧,”李怀霄微撇唇角,他轻轻勾着唐熙宁手指,“公主素来仁善,我瞧公主方才心不在焉,也想去施粥吗?”
这话倒是没错,唐熙宁心中已有计策,只是想故意逗逗李怀霄,勾着他的下巴问:“那侍郎大人有什么妙计吗?”
“那倒没有。”李怀霄说着没有,但一脸就等着她问的表情。
唐熙宁反逗回去,故意拉长声音开口:“唉,侍郎大人不行啊。”
话音刚落地,她便被李怀霄搂着腰肢拉进怀中,鼻间传来浓浓的梅香,他低头轻轻啄着她耳尖:“公主,我行不行,你不是最知道的人吗?”
他意有所指,唐熙宁也听得清楚明白,只是他们刚才不是在谈正事吗?怎么又回到床榻之事上?
唐熙宁戳着他的胸口,拧眉提醒:“李怀霄,你能不能正经一点啊?”
“好吧,”李怀霄微微挑眉,松开紧搂着她的手,“如今皇上猜忌公主,公主若去施粥,恐怕有邀买人心之嫌。我虽没什么好法子,不过……公主若是和朝乐公主一同前去,那便无人怀疑了。”
这倒是和唐熙宁的法子一样,眼下确实只有和朝乐公主一起,才能不那么显眼。
她轻轻点头表示同意,只听李怀霄继续开口:“可惜我如今只是礼部侍郎,不能帮上公主什么。我会继续往上爬,成为公主最称手的利刃,毕竟公主嫁我是为了利用我,那我就更应该对公主有利用价值,这样……公主才会注意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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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熙宁原本嫁给他,确实是打的这个主意。可她发现了李怀霄另外的价值,就是像阿衡这件事。
只要李怀霄听她的话,她就可以永远留着他。就算没有利用价值,也可以留着。毕竟她现在是晟王幕僚,未来还怕没有拉下左相之日吗?
她为人果断坚毅,向来把自己当做最大依靠,毕竟只有自身强大才能得到想要之物。
不过既然李怀霄如此说,她也没有拒绝的道理,毕竟多一个助力,多一分胜算。
见她不语,李怀霄轻声道:“我说过心悦公主,也愿意为你奉上我的一切。所以……公主可不可以不要只念着阿衡?分一些目光给李怀霄好不好?一些就好。”
李怀霄声音灼灼,却极尽卑微之意,唐熙宁不会轻易许诺,只尽可能宽慰,她轻轻点头应下:“那看你表现吧。”
“公主放心,我之前说过,李怀霄永远不会让公主失望。”
“不过公主啊,”他拉长语调凑到她面前,“公主觉得,我和阿衡谁更行,谁更厉害?”
这个厉害绝不是指正经能力,李怀霄此时又一脸玩味看着她,分明说的是那个意思,这话倒让唐熙宁不知如何作答,不知为何,每次一聊正事,总要夹杂着床第之事。
她微微偏头躲开李怀霄视线,他却不折不挠追上来,唐熙宁伸手挡在眼前,可转瞬便被他抓住手腕按在头顶。
他眼神灼灼盯着她看,大有种得不到答案誓不罢休之意,唐熙宁放低声音,窘迫开口:“你今日也太得寸进尺了,你明明知道……我们那夜是我的初次,哪里还有阿衡的事?他又怎么和你比较呢?”
李怀霄不由勾唇一笑,他满意地重复唐熙宁方才的话:“是啊,我和公主之间哪来阿衡的事,阿衡又怎么能和我比较。”
唐熙宁说的根本不是李怀霄口中的意思,可也不想和他辩驳,她轻轻晃动手腕,但李怀霄完全没有松开她的打算。
她眉头轻皱,低声骂道:“你这个色鬼!”
“好伤心,公主竟然骂我是色鬼,”李怀霄嘴上伤心,可面上全无伤心之感,反而得意洋洋,他俯身凑到她耳畔低声道,“那我今夜可得把色鬼这个名头坐实了,免得长夜漫漫,公主孤单。”
“公主愿意吗?”
明明刚才还那么强势,现在却低声问她意见,她若是不愿意,早就将他推开了。不过她也真正意识到,她以后怕是不能将李怀霄单纯看做阿衡替身。
因为他们两个的性格天差地别,李怀霄和阿衡都很温柔,可温柔也有不同,李怀霄的温柔中夹杂着淡淡的强势,可阿衡却会永远无条件服从她,听从她的话。
她一时没说话,李怀霄便靠在她肩上轻蹭,柔软发丝撩的她耳根发痒。
李怀霄重复着方才的话:“公主愿意吗?”
其实偶尔沉沦放纵也是完全可以的,唐熙宁搂着他的脖子,轻轻吻向他侧脸:“这种时候就不要再问这种问题了。”
“啊?可是公主之前不是还说太困要早早歇息吗?”
李怀霄学着她之前的语气开口,一脸揶揄欠揍的,唐熙宁心中气恼,故意翻身躲开他:“我本来也没有很愿意,而且今夜太冷,不做了。”
“那我帮公主暖暖吧,”李怀霄凑到她耳畔低语,“说好了公主今夜要多疼疼我的,我们换个花样吧,我用嘴帮公主怎么样?”
“什么啊?”听李怀霄这么说,唐熙宁不由脸颊泛红,想到用嘴帮忙是什么意思,她只觉得这种事太超过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完全沉浸在羞窘之中。
等感到身上一凉回神时,只见李怀霄已经拉开她腿,脑袋往下探去了。
……
36. 晟王施粥
三日后,朝廷派遣晟王负责施粥事宜,在寺庙、城门口广设粥棚,连续赈粥半月,凡景国灾民皆可享有一斗米安心过年。
腊月里接连大雪,鹅毛大雪连天飞落,凛冽寒风刮地人脸生疼。
唐熙宁和朝乐公主到广应寺主施粥棚时,寺前已然排起长队,多是衣不蔽体的灾民。
寒风刺骨千里冰封,唐熙宁穿着狐裘大氅仍觉寒凉,更别提灾民身着破旧烂衣会有多冷。其中还有四五岁的幼童,幼童本就体弱,长此以往怕是会染病。
唐熙宁瞧着这些灾民,只觉心中难忍,可除却怜悯她目前也做不了什么,毕竟做多错多,引得旁人忌惮,觉得她心思不纯。
施粥之事已经解决,至于灾民衣物,日后再以观澜身份向晟王说明便是。
大雪漫天飞落,唐熙宁伸手接下雪花,雪花落在手心后急速融化,她弹着手心化水,喃喃自语:“瑞雪兆丰年,只盼来年收成好些,百姓日子过得好些。”
“什么啊,这里一点都不好玩,”朝乐公主愤愤不满地拢着手中暖炉,她嫌恶地捂着鼻子,往灾民少的地方走去,“灾民身上脏死了,熙宁,我们走远点。”
“啊?好吧。”唐熙宁今日毕竟是托了她的福,才能不引人怀疑地来此施粥,只能应和着跟她一起。
两人往寺庙施粥处走去,一路上不间断地听朝乐叹气:“灾民身上臭烘烘的,难闻死了。”
朝乐娇纵跋扈惯了,她说这话也不奇怪,只是倒让唐熙宁不知怎么接话。
寒风刮地人双手发麻,朝乐不由打着喷嚏,唐熙宁觉得她受不了寒风吹,刚想劝她先去寺庙歇息,谁知却听她叹气道:
“灾民也算可怜,今日回宫我去求父皇派些衣物来,省得灾民过年也脏兮兮的惹人厌。”
唐熙宁倒是没想到她能说出这番话,不管因为什么,她既然能这样想,也算是还没泯灭人性,还有公主的担当与责任。
“朝乐姐姐真是仁民爱物,有衣裳蔽体,灾民可以过个好年了。”
“唉,冻死人了,快去施粥吧。”朝乐抽着鼻子,指着施粥处过去。
二人走去时,唐熙宁远远瞧见寺前一角有人捐献粮食金银,她想到李怀霄说礼部官员要对捐献者提请旌表之事,想来就是礼部官员在操办吧。
她抬眼去瞧,只见人群中有一道深红官服人影,虽然隔的太远看得不是很真切,但也能依稀认出是李怀霄。
原也不做他想,只是远远瞧上一眼,没成想李怀霄倒是心有所感般抬头。两人遥相对视,李怀霄手拿毛笔,瞧见她便跟失了魂似的,抬手朝她示意,笔上墨汁嘀嗒洒下还不自知。
唐熙宁想着不能扰他办公,轻轻点头后便径直离去。
她和朝乐公主到粥棚时,这边忙的热火朝天,人手尚有些不足。
施粥官以小官员居多,晟王则在主施粥区。唐熙宁与他向来不对付,不可能走近触霉头,否则惹得两人都不痛快。
好在朝乐公主在,唐熙宁将朝乐请到主施粥区,自己则在她身侧,这样便能与晟王隔开。想来今日灾民众多,晟王也顾不上跟她起争执。
一位施粥官来到她面前提醒:“微臣参见华晏公主,朝乐公主,今日施粥份额是每个灾民一碗粥,两个馒头。粥棚物资尽数记录在册,还望两位公主依例分发。”
“知道,下去吧。”朝乐公主如是说。
“多谢提醒。”唐熙宁柔和回应后,敛起衣袖,拿起汤勺去舀米汤。
米汤水多米少,加上些白菜叶点缀,每锅再加入荤油,金澄澄的油光浮在汤上,夹杂着米香味,闻着倒还不错。
唐熙宁拿起汤勺往锅底转,好让沉在底部的米往上浮浮,尽量做到让每个灾民都吃上米。
来往灾民穿的格外单薄,如今雪大天寒,他们端碗的手总止不住颤抖。唐熙宁几次想倒汤,都怕不小心倒在他们身上。
灾民手抖得厉害,几乎控制不住,这么来回个两三次,唐熙宁倒是有耐心,灾民却扑通跪下:“公……公主,饶,饶……命。”
他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说不成句,话都是单字往外蹦,估摸着是冻得太狠了。唐熙宁连忙将他拉起,领着他坐到自己身后的软凳上。
唐熙宁瞧他冻得直抖,连忙为他盛了半碗米汤,小心放在他手上:“本公主瞧你抖得厉害,怕你不小心再把粥洒了,就先给你盛半碗,你先暖暖身子,喝完再给你盛。”
“多,多……多谢,公……公主。”灾民牙齿上下打颤,几乎连面上表情都控制不住。
唐熙宁随意挥挥手制止他:“好了,你先喝吧。”
来往灾民大多都是这种情况,唐熙宁怕米汤洒到他们身上,便接过他们手中的碗盛汤,再轻轻递上。
只是如此便延缓施粥进程,别的队伍只剩三成灾民,唐熙宁这边却还有四成。
“哼,做事一股子小家子气。”晟王的冷哼声幽幽传来,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听到,唐熙宁循声望去,只见晟王双手抱臂不满地瞪着她。
唐熙宁向来畏寒,在外头这么长时日,她早就冻得双手红肿,听闻晟王此话,难免心中烦躁。
她不满地扫了晟王一眼,学着他的语气幽幽开口:“自是比不得晟王大方,瞧瞧您面前排的队伍,前面都洒出去多少粥?”
晟王毕竟是男子,做事难免粗糙马虎,他又自觉身份尊贵,不可能像唐熙宁那般接过灾民手中旧碗盛粥,故而他的队伍洒出去的粥最多。
明眼人一瞧便知好歹,晟王脸上挂不住,心中也不好过,自然更加放肆怼唐熙宁:“哼,照你这进度,怕是到正午也施不完粥,到时本王可不会给你帮忙。”
“本公主的事,本公主自己解决,晟王殿下就算想给我帮忙,我还不想要呢。”
“你,”周遭官员多灾民更多,晟王也不好真与唐熙宁撕破脸,“你”了好久也说不出下文,他冷哼出声回去施粥,“本王不与你计较。”
唐熙宁瞧他气恼模样,心中愤意倒是消解大半,瞧他粗苯模样,忍不住暗自腹诽:笨死了,要不是我给你出施粥的主意,你怕是这辈子也难讨皇上欢心。哼……等来日本公主步步掌权,你便知晓一直帮你的观澜公子是何许人也,到时瞧你还怎么同我嚣张。
说来今日颇为不顺,晟王前脚跟唐熙宁起冲突。后脚太子殿下便来施粥区,看那架势倒像是来施粥的。
晟王是第一个向皇上汇报灾民情况的人,自然担任此次施粥的主负责官,一时压下太子风头。
毕竟太子监理朝政,却没留意到灾民涌入京城,也算是他的失职,他眼下来施粥区怕是弥补过失的。
唐熙宁眼观鼻鼻观心不语,反正留他们两个狗咬狗,这火是无论如何也烧不到她身上的。
太子殿下銮驾停在寺前,他身穿一袭明黄锦袍缓缓走来,他面相和善温润如玉,一路走来还时不时向灾民问话,瞧着倒是仁慈正派。
太子走到粥棚前,让施粥小官暂且歇息,由他来施粥即可。
小官员自然听从太子之意,只是惹得晟王不快,他冷哼出声不满开口:“太子殿下来粥棚何意?”
“本殿下来粥棚自然是施粥的,临近年下朝政繁忙,竟未留意到灾民涌入京城,倒是劳烦晟王了。这是我的失职之处,今日特来弥补,晟王不会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吧?”
太子言语轻柔,面上又挂着照常笑意,且他话中毫无破绽,晟王也说不了什么,只能闷声闷气道:“太子殿下金尊玉贵,本王只是怕冻坏你。”
“这个就不劳晟王操心,年下天寒,本殿下自当与民同乐同苦,这是身为太子应尽之责。”
太子拿身份压晟王,晟王也无话可说。他和太子不对付,自然不想站在他身边,也免得被众人放在一处讨论。
他越过朝乐公主,跑到唐熙宁身侧空出的施粥队来,他方才没争论过太子心中有气,这气倒是发在唐熙宁身上了:“华晏公主身娇肉贵,还是回寺庙歇息吧。”
周遭毕竟还有灾民,无论他们关系如何,唐熙宁都不想让众人议论,压低声音道:“不劳晟王操心,本公主倒是能坚持,只是晟王好似心中有气无处发泄啊。”
晟王咬紧牙关,厌恶开口:“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讨厌,本王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言语轻柔却暗含深意讽刺人的女子!”
“我也最讨厌你这种胸无点墨、迁怒于人的人。”
晟王轻呵一声,他微微挑眉压低声音道:“哼,讨厌胸无点墨的人?所以你就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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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嫁给那个满腹经纶博古通今的寒门文臣咯。”
晟王咬重“寒门”二字,意在讽刺唐熙宁贵为公主又如何,最后还是只能嫁给一个出身寒门无父无母的文臣。
唐熙宁佯装听不懂讽刺之意,她勾唇轻笑回怼过去:“驸马高中过状元,自然才华横溢,不用晟王夸赞。”
“你,”晟王冷笑道,“你还惯会挑好听话听啊,怎么,你总不至于真喜欢李怀霄吧?”
唐熙宁不想同他周旋,再多说一句,她都觉得厌烦,她刚想回怼让晟王彻底闭嘴。
只听桌上传来沉闷的轻敲声,她循声望去,看到满脸冷意的李怀霄,不知李怀霄何时来的,也不知他听到多少。
李怀霄的视线难得没放在她身上,他直视着晟王冷声道:“晟王再啰嗦,今日的粥怕不是要施到明日了。有功夫啰嗦,倒不如放在正经事上,晟王你说呢?”
晟王随意瞥了他一眼:“你个小小礼部侍郎还敢管本王?少仗着父皇重视,就这么同本王说话。”
“管?”李怀霄拉长语调,勾唇轻笑,“微臣在朝为官,自然以皇上圣意为准,皇上让晟王亲自施粥,让微臣记实录时代为监督,最多是督促罢了,怎担得上一个管字呢?”
方才太子拿东宫身份压他,现下李怀霄拿皇上压他,晟王再怎么不满,也反抗不得。
他心中气苦,看看李怀霄,又瞧瞧唐熙宁,而后随意挥手示意一旁歇着的小官员接替施粥,他闷闷道:“原本只用讨厌唐熙宁,日后要讨厌你们夫妻俩了,真让人讨厌。”
晟王说罢便径直离去,没给唐熙宁李怀霄回话时间。
看晟王气恼却无处发泄的模样,唐熙宁与李怀霄对视一眼,不由都笑出声来。
直到正午时分,才堪堪为灾民发放完米粥馒头。唐熙宁伸着胳膊活动几下,只觉浑身泛冷发酸。
施完粥倒不必呆在此处,唐熙宁便带着李怀霄往来时车马方向走去,她手冻的实在发冷,余光瞧见李怀霄脸带笑意,忍不住想捉弄他。
她渐渐停下脚步,李怀霄有些不解地跟着她停下,他偏过头刚要开口询问,唐熙宁便用冰手去摸他的脸颊。
李怀霄被冰到后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人还有些呆愣。不知道是李怀霄的脸颊发热,还是唐熙宁的手实在太冰,她只觉得摸着李怀霄脸颊的手隐隐生热,还挺舒服的。
只是李怀霄就这么一动不动的,唐熙宁以为他被冰傻了,连忙松手却被李怀霄拉住手腕,他用温热大手包着她的手揉搓。
“公主,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我给你暖暖。”李怀霄话里满是焦急,他揉搓几下后将唐熙宁拉到马车上,马车内放着手炉,里头倒是暖暖和和。
暖了片刻唐熙宁的手就暖和起来,甚至还隐隐发热,李怀霄手心满是热气,此刻紧紧握着她的手,倒让她有些不自在,她不由动着手指:“可以松开了吧,我的手已经不凉了。”
“不可以,”李怀霄拉着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啄了下,“因为我还没牵够。”
李怀霄还是第一次明明确确地拒绝她,竟然只是因为想牵手。唐熙宁脸颊有些发烫,轻咳几声放低声音道:“那你再牵会吧,就一会。”
“我就说公主小气,竟然只有一会,”李怀霄牵着她手在唇边轻吻,可怜巴巴道,“不过确实只能再牵一会,今日来捐赠粮食的百姓实在太多,礼部那边还得继续记录。”
唐熙宁拉开车马帘子往外瞧,眼下已然正午,外头捐赠者却络绎不绝,几乎将礼部支起的地方围得水泄不通。
唐熙宁戳着李怀霄脸颊问:“那你何时用午膳?”
“只要公主的一个吻就够了,不用午膳也没关系。”
“油嘴滑舌,”唐熙宁瞧李怀霄脸上坏笑就知道他方才说的都是骗她的,她闷闷开口,“礼部肯定早定下了值班官员,没你也能维持,你就存心骗我!”
“哎呀,公主好聪明啊,没骗到公主怎么办啊?这个吻就要不到了。”李怀霄故意拉长语调,话里满是揶揄之意,和方才那个冷面怼晟王的礼部侍郎一点都不一样。
唐熙宁无奈握紧他的手,轻轻在他脸侧落下一个吻:“行了吧?”
“还想要,公主给不给?”
“不给了!”
37. 龙体抱恙
除夕正午时分,外头鞭炮齐鸣,噼里啪啦吵得人心也跟着砰砰直跳。
唐熙宁拉起被褥蒙在头顶,打算再睡会,谁知被褥却被人拉下,一道轻柔声音从她发顶缓缓飘来:
“公主,已经日上三竿该起身了,白日睡得太多,夜晚又该不困了。”
似乎是为响应李怀霄的控诉,外头鞭炮又齐齐响起来,唐熙宁被吵得睡不着,只能直起身,她打着哈欠,轻轻揉着朦胧双眼道:
“除夕夜本就要守岁,不困岂不正好。”
揉过眼睛后,唐熙宁看得也更清晰,只见李怀霄坐在床榻上直直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唐熙宁推着他的胸口将他推远:“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李怀霄干咳几声,伸手将她里衣扶正。唐熙宁这才发觉里衣睡得有些凌乱,胸口都有些半露,她方才起的又急,里衣滑落肩头还不自知。
唐熙宁尴尬地抿着唇,一时不知手该放哪,更不知该说什么。
李怀霄和她反应差不多,脸颊还略微泛红,他揉着脑袋磕磕巴巴道:“反正眼下还早,公主若实在太困,再睡会也无妨。”
“啊,这是我前些日子特意为公主定做的衣裳,”他说着将叠放整齐的衣衫递给唐熙宁,“公主看看合不合身,我先去贴对联。”
说罢他逃也似地离开卧房,唐熙宁尴尬地闭上双眼,拉起被子将自己蒙进被褥,可被褥暖烘烘的,反而让人头脑发昏,她索性直起身靠在床柱上,伸手在面前扇风保持清醒:
“明明已是夫妻,怎么还是这么尴尬?”
唐熙宁深呼吸几口气,她仔细打量李怀霄放在床榻的那身衣裙,是袭水蓝缕金流仙裙,裙上以金丝银线绣着翻飞蝴蝶,蝴蝶绣得栩栩如生,且只绣在裙面薄纱之上,更显飘逸灵动。
腰封上则用圆润珍珠摆出芙蓉花样,珍珠颗颗莹润,甚至在衣裙上映出点点蓝紫色虹晕。
这件衣裙做工精细,没有三四位绣娘赶工,新年之前是断断做不出来的,倒是难为他一片心思。
如今已过正午,她也没有睡回笼觉的兴致,索性即刻起身收拾,待她换上新衣梳妆完毕已过未时。
府中下人皆在忙碌,贴对联的贴对联,挂灯笼的挂灯笼,一片祥和热闹之景。
起的太晚唐熙宁没有用膳兴致,索性随便吃些点心果腹,又顺手拿两个金桔剥着吃。看到李怀霄正给卧房贴对联,还不忘指导他的动作。
李怀霄倒也配合,听着她的话贴对联,贴好后他从椅上一跃而下,笑着迎上唐熙宁:“公主,我贴的好吗?”
唐熙宁打量着卧房前那副对联,只见对联贴的服帖板正,她赞扬地点点头:“还不错。”
“那公主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些奖励啊?”李怀霄眼角含笑地望着她,倒是添上几分柔情蜜意与爱恋。
“什么奖励?”唐熙宁疑惑地看着他。
李怀霄无奈地轻抬下巴指向她手中橘瓣:“公主赏我个橘子吃好吗?”
“好啊,”唐熙宁将手中橘瓣分开,正想喂李怀霄,又想到他说的“赏”字,既然是赏,那就不能轻易得到。
她拿着橘瓣放到李怀霄唇边,见他张嘴要咬,旋即转动手腕将橘瓣拿到左边,李怀霄轻轻笑出声,又凑到左边。唐熙宁狐狸眼微微一挑,在李怀霄将将咬上时,又把橘瓣拿到右边。
这么来来回回三四次,李怀霄轻哼出声,索性直接握住唐熙宁手腕不让她继续作乱,自己则快速低头咬住橘瓣。
可他咬住橘瓣后又不离开,就这么握着唐熙宁手腕,若有似无地用牙齿咬她拿着橘瓣的指尖。
尖利牙齿磨得唐熙宁手指微疼,她不自觉抽动指尖,只听李怀霄幽怨开口:“公主好坏,这么逗我,难道我是你的小狗吗?”
“难道你不是吗?”唐熙宁眯起狐狸眼,用另外一只手戳着李怀霄吃着橘瓣鼓鼓囊囊的脸颊,“只有小狗才会用牙齿咬人。”
李怀霄微微扬眉,他弯腰俯身,将脑袋放在唐熙宁掌心中蹭着:“好好好,我是小狗,是公主一个人的小狗。”
唐熙宁打定心思逗他,故意顺着他的话拉长语调开口:“那小狗可要听话,不然主人不会赏你的,明白吗?”
“好,”李怀霄顺手拿走她手中剩下的橘瓣,“只是冬日要少吃这些寒凉之物,免得胃痛难受”
唐熙宁眼见他拿着橘瓣高高举过头顶,又无计可施,毕竟李怀霄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呢,她再怎么踮脚也够不到,只能撇嘴闷闷道:“可我就是想吃,而且……”
唐熙宁见李怀霄神情严肃,知道他铁了心不让她吃,一边恼他管的太多,一边又觉得他和阿衡一样,惯会管着她。
可又确实是为她着想,只得放软语气闷闷道:“而且我都没用午膳,你舍得让我挨饿吗?”
“唉,”李怀霄轻叹出声,他向来拿她没办法,只能拉着她往卧房走,“好吧公主,你若想吃,我便为你烤橘,吃起来热热的,免得冬日寒凉肚子难受。”
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管的太多,便放软语气,像哄孩童那般哄着她:“好不好?”
“好啊,”唐熙宁一口应下,还乖乖点着头,见李怀霄放松警惕,便趁机拿走他手中橘瓣,“我不管,这个橘子就要吃凉的,下个橘子再吃热的。”
李怀霄无奈笑出声,伸手轻弹她额头:“好吧,公主若是难受,要及时告诉我。”
“侍郎大人怎么如此啰嗦,不免让人笑话。”
“这不是关心公主嘛。”
唐熙宁正欲开口打趣,却见霁云远远地跑过来,她眉心微蹙神色匆匆,看起来是有要紧事。
二人连忙迎上去,只听霁云气喘吁吁道:“公主,驸马,除夕夜宴取消,今夜可以不用去皇宫。”
“啊?”唐熙宁不由大吃一惊,她望向李怀霄时,见对方也是一脸难以置信,只听霁云缓缓道,“说是皇上病倒,要轮流侍疾,故而除夕晚宴便取消了。”
“病倒?”唐熙宁想起先前见皇帝时的情形,他虽然年过五十身体不济,可也不至于突然病倒,“有没有再具体的消息?”
霁云无奈摇摇头,而后想起什么又补充一句:“只听见来传话的小内侍说,皇上看完快马传来的韩小将军消息便气急攻心卧病不起。”
听她这么说,唐熙宁倒是心中有数,看来这还是好消息。能让皇上气急攻心,看来是韩燕都护送安国公主归国途中出现意外,那么谢漪澜应该如她设想那样,被那个矫健的草原王子赤那救走了。
唐熙宁想到挚友脱困,心中顿时欢喜,言语也不禁轻快起来:“既如此,霁云你收拾收拾东西,晚会咱们同去王府陪母亲守岁。”
“好啊公主,霁云即刻便去准备。”霁云听到要回王府也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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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蹦蹦跳跳地离开。
唐熙宁心中欢喜,蓦然回首却见李怀霄脸色深沉。他身世清苦,自幼丧母少年丧父,又没听说他有什么兄弟姐妹,想来亲情缘薄,大约也很少与亲人一同守岁。
他如今毕竟是驸马,更何况还有他与阿衡相似的情分在,唐熙宁也不忍留他一人在府中守岁,便轻声道:
“李怀霄,今夜你随我一同去王府守岁吧。”
李怀霄并未答话,他面色凝重拧眉深思,不知在想何事。
方才还好好的,霁云说完皇上病倒之事,他就一直没说话,莫非在思索此事?
皇上素来重视科举,又抬举寒门出身的文臣,李怀霄承蒙皇恩,怕不是与皇上有几分真情在?
若真是如此,唐熙宁以后只怕是也要防着李怀霄,她可不敢去赌他知道她欲图入朝堂后,如何在她与皇上之间做取舍。
真心与权力之间,没人能断定对方心中所选。即便李怀霄说过千百次欢喜她,她也不敢拿此事做赌。
唐熙宁轻轻怼着李怀霄手臂,试探开口:“你怎么心不在焉的?还在想皇上病倒一事?”
“啊?”李怀霄猛地回过神来,他先是一愣而后摇头笑道,“皇上身边御医何其多也,哪里轮得到我为他操心,我只是在想,今夜去王府守岁,可要多带些贺礼给王妃……”
李怀霄话语微顿,他打量着唐熙宁表情小声改口,“多带些贺礼给……母亲和小妹。”
见唐熙宁并未纠正他的话,他心中一软,如有实质地盯着唐熙宁,倒让唐熙宁羞窘起来。
“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啊?”
“看不够,”李怀霄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柔声道,“公主云容月貌,秀色可餐,纵使看上一辈子也是不会腻的,我只觉得看上一辈子还少呢。”
“一辈子还少啊?”
“当然,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都瞧着公主,我才会知足。”
不知为何,唐熙宁竟然莫名从李怀霄话中听出一丝隐隐的偏执来。她只是将李怀霄当做阿衡替身,若他对自己真的情深意重,倒让她不知所措,她不知如何作答,索性想避重就轻谈些旁的来。
可李怀霄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温柔体贴,见她为难不肯开口,便主动挑起旁的话茬,指着她发髻中插着的发簪道:
“公主竟然戴着我送你的发簪。”
“嗯,就是你送的那支,”
唐熙宁不由去抚摸发髻中戴着的簪子,这支并蒂莲玉簪确实好用,比她多年前打造的辟毒簪还要好,便将此簪作为主簪,自己的辟毒簪作为副簪。
二者均有辟毒之效,其实戴一支即可,可她的辟毒簪毕竟戴了多年,也算是戴出感情,不舍得拿去。
唐熙宁分神之际,耳畔传来李怀霄的低沉话语:“希望这支簪子能永久陪着公主,直到地老天荒。”
其实他想说的是自己与她生生世世,可方才说起永生永世,唐熙宁便一脸为难。李怀霄不愿让她为难,只说想让簪子陪她到地老天荒。
唐熙宁见李怀霄一脸深沉,不由有些失笑,拉着他往卧房走:“好啦,日后之事谁又能知?别总这般深沉,还是想想眼下的事,晚间去王府给母亲和小妹带什么贺礼的好。”
“好,我都听公主的。那我就不想将来之事,只与公主放眼当下。”
38. 除夕之夜
午后,日头高悬于空,赤日金光万缕,可惜却无半分暖意。冰天雪窖四下萧瑟,彻骨寒风呼地刮过,吹落屋檐残雪。
点点雪沫随风飘摇,或浮于高空流转,或落于枯树静置,或砸于地面融化,或飘于人身远去。
李怀霄轻轻拂去沾在唐熙宁肩头上的落雪后,伸出手臂让唐熙宁扶着上马车,他则指挥下人搬放准备好的贺礼。
礼品皆按束脩之礼准备,双数成盒又以大红绸缎包裹,应节讨吉,光是年礼就足足六大车。
原本应大年初二去王府的,只是皇上突然病倒取消除夕夜宴,他们今夜便去王府守岁。
这还是李怀霄头一次去王府过年,总怕礼数不周贺礼不全。其实他自己便是礼部侍郎,自然知晓送何礼品最合礼数,可加上驸马身份,他总是担心个没完。
除却寻常贺礼,李怀霄又着意寻到好些滋补之品送于王妃,知晓她素日颇爱读书,特意寻古书典籍相送。至于小妹,他对唐熙歌了解不多,可姐妹俩总有相似之处,贺礼无外乎是些首饰点心这类女儿家喜爱之物,左右是不会出错的。
他们到王府后已然申正时分,如今王府只有四五个下人伺候,人手自是不够,好在唐熙宁今日叫的下人多,下人们便将贺礼一一搬进王府。
唐熙宁与李怀霄寻到王妃时,她正坐在花园里闭目养神,金黄日光照在她面庞之上,倒显得气色红润许多,整个人瞧着也比从前精神。
想来水镜慈医术高明,母亲的病定然能大好。唐熙宁如释重负心中大喜,她凑到李怀霄耳边放轻声音道:
“不知母亲是否睡着,我先悄声过去,你暂且留在这。”
“好,公主快去吧,我在此地等待便是。”
唐熙宁莞尔一笑,朝母亲缓步走去。母亲神情放松惬意,似是已然熟睡。唐熙宁轻声遣下人去拿披肩遮风,毕竟屋外不比屋内暖和,自是要小心应对,冬日里染上风寒可不是小事。
只是她刚为母亲披上披肩,母亲便幽幽转醒,面带喜色地拉着唐熙宁手腕,柔柔开口:“宁儿?今夜不是要去皇宫参加晚宴吗?”
“皇上病倒,晚宴自然取消,宁儿便与驸马同来陪母亲守岁过年。”唐熙宁小心将披肩为母亲拢好盖紧,直到不露一道缝隙,不进一丝寒风。
王妃轻轻点头表示明白,她望向站在花园一角孤零零赏雪的李怀霄,眼角微垂轻声叹气:“说来怀霄倒是个可怜孩子,无父无母孤苦无依的。”
王妃话毕幽深望向唐熙宁,伸手在她手背上轻拍两下。唐熙宁听懂暗示后回头朝李怀霄一笑,露出唇边两颗小梨涡来,她甜甜道:“夫君,你来。”
“是,”李怀霄说着大步走来,他恭恭敬敬行跪拜大礼,面含微笑轻柔开口,“小婿见过王妃,愿王妃身体康泰,福履永绥。”
王妃虚扶李怀霄起身,她抿唇轻笑应道:“怀霄的礼数向来周全,可在自家却不必如此多礼,你如今为驸马,改口叫我母亲便是,别过于拘束。”
闻言李怀霄心中大喜,又见唐熙宁点头同意,连忙再行跪拜之礼:“小婿见过母亲。”
唐熙宁拉着他手臂将他扶起:“好啦,母亲都说不让你拘礼,你就放松些。母亲连日喝药唇间泛苦,你不是最会做点心嘛,叫下人带你去小厨房,你做几道点心给母亲去去苦气好不好?”
李怀霄笑着应道:“即便阿宁不开口,我也是要为王……”
听他又要称呼王妃,唐熙宁轻拍他手臂提醒。李怀霄眉心微挑,忙改口道:“我也是要为母亲做点心的。”
“做你拿手的就好,”唐熙宁说着招手叫来一个下人,“你带驸马去小厨房。”
“是,公主。”
下人得令后忙为李怀霄引路,望着两人渐远身影,唐熙宁心中一动,高声提醒:“记得做玫瑰蜜糖奶酥糕!”
李怀霄闻言不免失笑,他回头望着唐熙宁宠溺道:“阿宁放心,你爱吃的我都做给你吃。”
“好,快去吧,别耽搁时辰。”
待李怀霄与下人走远,唐熙宁才俯身趴在王妃腿边,握拳给她捶腿解乏:“母亲方才示意我支走驸马,是有什么话要嘱咐吗?”
王妃脸色一变,紧紧攥住唐熙宁手腕,止住她捶腿动作后将唐熙宁拉到自己面前,盯着她的眼睛沉声问:
“宁儿,你知道你父亲是被冤枉的,你又是个争强好胜从不服输的性子,你……”
说到紧要之处,王妃话语微顿,她拧眉望向四周,确定四下无人后低声道:“你如实告诉母亲,你是不是打算为你父亲平反?做那些危险事?”
“是。”唐熙宁望着母亲满是担忧的眼眸,咬重声音沉沉道,“母亲,不论你赞成或是反对,女儿心意已决,绝不会改。”
周围一片寂静,偶有飞鸟掠过发出叽喳声,良久只听王妃叹气道:“果真如此,父女一脉心性自然相像,若是明知父亲被人诬陷却不为他平反,那才不是唐熙宁。”
“母亲,我知道你担忧宁儿安危,但这事我一定要做,不仅是为父亲,为王府,也是为你。为这七年来父亲遭受的猜忌疑心,为这七年来母亲承受的病痛苦楚,女儿一定要讨一个说法。”
王妃面色依旧沉重,她轻轻点头,握着唐熙宁的手温声提醒:“你只需记住,无论何时何地,你的安危是最要紧之事,一定要先保护好自己,明白吗?”
“明白,”唐熙宁反握住母亲手掌,搓着那双因常年卧病而有些苍白瘦削的手,她郑重点头,“母亲,你放心,女儿一定会让真相大白,让冤屈得以洗雪,让有罪者得到应有的惩罚!”
“宁儿有志气,母亲很骄傲。”襄王妃伸出另外一只手轻轻摸着唐熙宁发顶,像幼时做对事情时的鼓励一样。
母女俩在花园散心聊天,不知不觉天渐渐泛黑,唐熙宁便牵着母亲回正厅。桌上摆着几盘做好的新鲜点心,点心冒着腾腾热气,估摸着刚刚出锅。
唐熙宁端着那盘玫瑰蜜糖奶酥糕到王妃面前:“母亲,你尝尝这奶酥糕,好吃得紧呢。”
“好,”王妃笑着去拿点心,她刮着唐熙宁鼻梁打趣,“你自幼便喜甜食,如今嫁作人妇,还是爱吃这些小点心。”
“母亲!”唐熙宁轻轻跺脚,朝王妃耍小女儿脾气,“哼,女儿就爱吃这些甜滋滋的点心,不仅要吃,还要吃全天下最甜的!”
“你呀,”王妃笑着轻弹她额头,无奈扶额道,“随你去吧。”
正厅只有两个下人,其他人则在厨房忙碌,李怀霄也没在,应该在帮着做年夜饭吧。唐熙宁坐在席间吃点心,只觉那两个下人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与母亲,活脱脱被监视一般。
王府被抄后,下人也都流放发卖,如今府中的下人皆由宫中所拨,表面伺候实则暗行监视之职。
唐熙宁先前便想除掉这些下人,可到底顾忌着是皇宫出来的,除掉他们总要给个交代,倒还不如来个将计就计,顺便安插些自己人。
唐熙宁眉心微挑,她随意挥挥手招来一个下人,指着桌上那盘条头糕,骄矜开口:“本公主不喜这糕点上的桂花,你一一挑下来,不许弄脏糕点,更不许破坏糕点本状,知道吗?”
只见条头糕上洒着一层浅浅的桂花蜜,又铺上星星点点的干桂花点缀,干桂花本就易碎,还附着在粘腻花蜜之上,怎么可能将桂花挑拣干净,分明是故意戏弄人。
那下人到底从宫里出来也不胆怯,只是做事慢吞吞的,唐熙宁也懒得同他分辨。
她心地良善,向来不愿与人为难,可她在安国为质多年,免不得受人欺辱,故而磨人的法子还是有的,再不济将安国众人折辱她的法子一一用上,也够这下人喝上一壶的。
过去许久也不见下人挑拣好,她装作气恼伸手拍向桌子,猛然震声让人猝不及防,饶是王妃都被惊到,更何况小小下人。
他立马将糕点放在桌上,跪下扣头请罪:“奴才无能,还望公主息怒。”
“糊涂东西,”唐熙宁冷哼出声,“叫你挑个东西都挑不好,存心与本公主过不去吗?”
她低头睥睨着那盘糕点,见糕点被捏得有些变形,不禁怒道:“除夕本该高兴,你却惹恼本公主,你说怎么罚自己?”
那下人战战兢兢地忙扇自己巴掌,啪啪声霎时响彻正厅,他边打边道:“奴才知错,奴才认罚。”
他扇起自己巴掌倒是不含糊,脸颊被打得通红一片,比之午后赤阳也不逊色。
唐熙宁盯着他冷声道:“出去,本公主不想听你这些声音。跪在雪地里,边扇自己巴掌边说知错了,不扇到吐血不许起身,用你的血让这白雪变变颜色。”
“是,公主。”
那下人忙不迭躬身施礼,转身离开正厅,只是他走的急,恰好撞上端点心来的李怀霄,亏得李怀霄及时躲过,手中瓷盘才不至落地。
他忙跪下俯首贴地请罪:“奴才无意冒犯驸马,还望驸马恕罪!”
“啧,”唐熙宁瞧他这举动,不免轻啧出声,既然要杀鸡儆猴,那就索性做到底,她勾唇轻笑寒声道,“无意冒犯驸马?本公主方才说让你扇自己巴掌直到吐血对吧?”
下人唯唯诺诺开口:“是,公主。”
唐熙宁步步逼近,用脚狠狠碾住那下人的手指,整个正厅充斥着踩断骨节的咔嚓声,他疼得额间汗珠密布,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直到他疼痛得脖颈青筋暴起,唐熙宁才松开脚,然后猛地将他踹到一旁:
“那盘条头糕赏给你,等你将自己扇到吐血后,把条头糕倒在混血的雪上全部吃完,一点都不许剩。”
“是,奴才明白。”那下人无力地低声嗫嚅,好似怕唐熙宁再动怒似的,忙用衣袖将落在地上的汗水和血水擦净。
唐熙宁盯着其他几个从皇宫来的下人冷声道:“在王府,就要知道是在为谁做事。若是不能让主子满意,死也不为过,明白吗?”
众人眼见她如此暴怒,一时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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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造次,忙跪倒在地:“明白,公主!”
唐熙宁冷眼凝视着他们,良久才道:“起来吧。”
话毕唐熙宁转头望向李怀霄,他端着两个冒蒸腾热气的瓷盘,手指都被烫得有些发红,唐熙宁忙接过他右手中的瓷盘,甜甜一笑道:
“怎么拿两个盘子,手不烫吗?”
“还好,我来吧,”李怀霄把她端去的瓷盘重新拿回,将点心摆在正厅桌上柔声问,“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
唐熙宁向来和善宽仁,从不重罚下人。此番都是为杀鸡儆猴,警告那些从皇宫出来监视的下人。想到自己疾言厉色的一面被李怀霄看得清楚真切,不免有些尴尬。
她轻咳几声掩饰道:“都怪他把你做的条头糕捏坏,我心中气恼难免火大责罚。”
“原来如此,”李怀霄若有所思地盯着端条头糕离开正厅的下人身影,蓦地勾唇浅浅一笑,“我日后再做就是,犯不着为做事不细致的下人发脾气,不值当。”
唐熙宁微微挑眉不置可否,她张望着正厅,疑惑问:“怎么就你自己,小妹呢?”
“咱们不是给小妹准备许多首饰嘛,她说要再好好打扮一番让你瞧瞧。”
唐熙宁微微点头,正欲开口时只听厅外传来银铃笑声,以及小铃铛碰撞发出的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阿姐你来啦!”
只见唐熙歌蹦蹦跳跳地从厅外过来,直接坐在唐熙宁身侧,双手紧抱她的纤腰,将脑袋埋在她肩上蹭着,软软地撒起娇来:“熙歌好想你!”
“阿姐也想你,”唐熙宁轻揉小妹脑袋,蓦地注意到她满头的银铃铛,银铃铛坠在彩绳之上,又被她编进小辫,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唐熙宁随手撩起小妹的一绺小辫轻晃,铃铛声随着动作乍然作响,她笑道:“你这银铃铛倒是别致,婉转作响格外好听。”
唐熙歌伏在她肩头乐呵呵道:“多亏阿姐除夕回府守岁,这贺礼才能提早到我手中,我也觉得这铃铛别致,声音好似泉水泠泠,好听得紧。”
小妹到底刚刚及笄,还是孩子心性,唐熙宁眉眼弯弯轻笑:“你喜欢就好。”
戌时一到,下人们端着菜肴鱼贯而入,一一摆于桌上。王妃笑着取出三个用红纸包着的红绳铜钱:“压胜钱,压驱祟,岁岁平安。”
“谢谢母亲。”唐熙宁唐熙歌顺手接下,李怀霄却有些呆愣,唐熙宁想到他父母均已过世,想来很少得到这些压胜之物,不免为他心疼。
她拿起剩下的那串红绳铜钱放入李怀霄手心,微凉指尖轻轻点着他的手心低声提醒:“夫君怎的如此呆愣,不免让人笑话。”
李怀霄拉着唐熙宁的手到桌下,手指插入她指间与她十指相扣,他动作极为强势,只是眼角含笑眸中带泪,温声道:“小婿谢过母亲。”
“自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快吃年夜饭。”
“好!”几人齐声应下。
唐熙宁在本家自然不拘束,顾念着李怀霄亲情缘薄,怕他难以融入,对他更是百般照顾。
李怀霄受宠若惊,但终是难开心防。对唐熙宁说说笑笑,对上王妃和小妹却一直拘礼,整晚都恪守礼节安安分分。
吃过年夜饭守完岁已然子时,除夕夜向来喧闹,外头正闹哄哄地放烟花,噼里啪啦好不热闹。
王妃忙挥手道:“新婚小夫妻甜蜜燕尔,你们也不必守着我,去外头寻热闹吧。”
“母亲身子不好,还是早些歇息。”
唐熙宁话毕挥手示意下人们过来,她从随自己来的下人里挑出八个吩咐道:“王府下人办事不利,方才我已然责罚,今日将你们拨到王府,要好好伺候王妃。”
这些人都是她的下人,自然明白她的心意,纷纷施礼应下:“奴才们定然好生伺候王妃。”
王府中有自己人总归要更安心些,唐熙宁轻拍为首丫鬟示意,贴耳嘱咐几句后便与李怀霄离开。
走出正厅时正巧赶上外头放烟花,天上烟花竞相齐放,绚烂烟花将如墨黑夜点亮,漫天华彩如星点坠落。
烟花霹雳闹除夕,唐熙宁瞧见李怀霄唇角微动,却听不清他说些什么。
他眼神直直望来,眸中映出漫天烟花的绚烂之景,曾几何时,阿衡也是如此望向她。即便阿衡整张脸颊都被面具遮挡,可那双含情眼眸她记得清清楚楚,至今都不曾忘却。
那年除夕夜漫天烟花作响时他也这般望向她,也趁烟花响彻天际时低语,可惜她没有听清,再去追问阿衡却怎么都不肯开口。
她不想再错过烟花下的话语,情不自禁踮起脚尖凑近李怀霄:“你说什么?”
李怀霄笑着俯身在她额间落下轻吻,一触即分的吻却如同烟花灼热,滚烫气息从唐熙宁额间渐渐蔓延,直至四肢百骸。
“公主,我说,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好不好?”
眼前李怀霄的模样和从前阿衡的身影渐渐重叠,只听他道:
“这次你听清了吗?”
39. 献医治病
托皇上病倒的福,唐熙宁倒是过了个好年。这半月来谈天说地,下棋听曲,逛庙会走集市,玩得不亦乐乎。时光如弹指飞过,不知不觉已到元宵。
唐熙宁藏在房中躲懒,倒也乐得自在。她坐在羊毛软榻上看书,炭火烧的噼里啪啦作响,烤得她浑身暖暖和和,冬日微光透过窗柩照进卧房,又添上些暖意。
她端起一旁泡好的雪映梅香茶轻呷,茶香浅淡,梅香浓郁,大大削去茶的清苦,喝起来柔和带甜,颇感滋润。
此茶是头日夜里在梅树下放好器皿,待来日清晨再将器皿内的积雪取出融成雪水,又取霜雪腊梅与上好茶叶萃成茶,故而得名雪映梅香茶。
“笃笃——”
只听卧房外传来一道轻叩声。
唐熙宁估摸着来人是李怀霄,两柱香前他说要去给她做点心,怎的如今便返回卧房?她心有疑惑,合上书放在一侧轻声道:“进。”
伴随着吱呀声响,卧房门缓缓推开,映入眼帘的是霁云,她缓步后退,只见身着一袭清透白衣的女子款款而来。对方虽以面衣遮面,可那窈窕孤傲的身姿分明就是水镜慈。
“水姑娘?”唐熙宁没料到来人是她,声音不免带着些疑惑。若是无事她定不会贸然前来,唐熙宁忙起身相迎,将她拉进卧房:“水姑娘特意来寻我可是有要事相商?”
她踏着寒风而来,身上冷意扑面而来,纤纤素手也冻得略微泛红,双手冷得好似寒冰。
水镜慈并未言语只是略显为难地轻轻点头,唐熙宁料想定是大事,朝霁云挥挥手道:“霁云,去端些点心来。”
“是,公主。”
待支走霁云,水镜慈才摘下面衣。唐熙宁请她于软榻同坐,为她煮起茶来。
“公主不必客气,”水镜慈及时按住她手,止住她煮茶的动作,“此来有事相求,说几句便离开。”
“你说你的,我泡我的,两不耽误。”唐熙宁抿唇轻笑,取出茶叶放入茶具中,见水镜慈神色异样,只得继续解释,“方才拉你进卧房时,你的手冰凉得很,喝些热茶暖暖身,不妨事的。”
“好,如此便多谢你。”话毕水镜慈便抿唇不语,她几次想开口又止住话语,面上也带着为难与歉意,可见她所求之事有多难办。
唐熙宁将煮好的茶倒入茶盏之中,她端着茶盏放入水镜慈冰凉手心,柔声道:“先暖暖手吧,有事但说无妨,不管难不难办,总要说来与我听听,我们一起想法子。”
“多谢,”水镜慈点点头,她手指紧扣茶盏,无意识摩挲着盏壁,犹豫许久才缓声开口,“公主,我知此事颇为为难,可我也是身无他法,若有法子,我定不来叨扰。”
“无事,你先说。”
水镜慈抿了口茶润喉,她压低声音问:“公主有没有助我入皇宫的法子,我想入皇宫。”
“入皇宫?”唐熙宁微微挑眉,她颇为不解,追问道,“你不是在回春阁行医问诊吗?怎的想入皇宫?”
水镜慈眉眼低垂,她盯着茶盏中随风微动的茶水,沉默良久解释起来:
“先前我们做过交易,我替你治你母亲的病,你替我报我父亲的仇。贾和虽死,江燕藏却活得好好的。他是天子近臣,即便你贵为公主,要解决他也绝非易事。”
水镜慈平日对任何事都淡淡的,唯独提到左相才展露情绪,她一改方才的失落孤寞,言语间尽显焦躁,望着唐熙宁一字一顿道:
“可我不想再等待下去,我已经等了六年,不想继续等一个未知的结果。”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可怜她年纪轻轻便背负血海深仇。唐熙宁把玩着手中茶盏,思索此事。
其实这事不难办,要紧的是危险无比,稍有不慎便会死于非命。如果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对抗,怕是只会让她白白失掉性命。
一时陷入沉默,房中唯有炭火咔啪声,水镜慈大概是怕她不同意,焦急地补充道:
“左相是我的杀父仇人,我要亲自报仇,不能一味靠别人,只有自己才会完全忠于自己,公主你说对吗?”
这话确实不错,可此事的潜在危险不能不重视,唐熙宁必须将危险一一摆在水镜慈面前,告诉她将来都会遇到什么困难和阻力,若是她听完之后仍然不改,再另作他法。
“水姑娘,恕我直言。你预想过未来会遇到什么危险吗?”
只见水镜慈唇瓣微动,她艰难地吞咽着口水,想来是经过再三考量的。唐熙宁无情地将危险道明:
“当日在雁鸣滩指证贾和,有许多双耳朵听到你名唤江婛词。若你父亲真是左相所害,他知晓你的真实身份后,定然要针对你。你既然知道他是天子近臣,更是权臣重臣,那你就明白自己日后会陷于何种危险境地,或许身死徒留悲憾,血海深仇报不得不说,反丢自己性命,这些你都想过吗?”
水镜慈听后只是轻哼出声,她勾起唇角露出讽刺一笑:“反正我孑然一身,大不了丢了性命不要,也算是报答父母生养之恩。我意已决,望你成全。”
既心意已决,那多说无益,再说下去也是白白浪费口舌,可唐熙宁还是想确认一下:“九死无悔?不成功也不在意?”
“我不会预想失败,既然决定去做,那只需拼尽全力去做,成功与否……事在人为。”
望着眼前那双坚定眼眸,唐熙宁突然想到父亲处斩时她所做的决定,不得不说,有些时候水镜慈和她确实很像。
既然她心意已决,唐熙宁也不过多劝慰。其实水镜慈医术高明、仁心爱民、坚定勇敢,看着平静如水,内里却坚毅似山,倒不失为一个好的合作对象。
唐熙宁凝眉沉思,心上一计后轻拍水镜慈肩头道:“既如此,水姑娘便同我来吧。”
“去哪?”
唐熙宁伸出食指放在唇边轻嘘一声,示意她安静跟着自己。唐熙宁清楚知晓府中守卫换班时间及间隙,她带着水镜慈躲过守卫从后院离开。
既然与水镜慈有共同的敌人,那不如与她结盟。既为盟友自当坦诚,何况唐熙宁放心她的人品。
唐熙宁带着水镜慈到新买的那处宅子,勾唇浅笑道:“水姑娘在外稍稍等候,我待会便来。”
水镜慈有些不明所以,还是乖乖点头道:“好,我等你。”
得到肯定的回答,唐熙宁才转身朝房中进,专心易起容来。她如今易容次数越来越多,手法也更纯熟,不消两柱香便易容完毕,还特意选套玄衣换上。
易容完毕后她推门而出,水镜慈听到开门声回头去瞧,她眉心微皱,呆愣片刻后转而勾唇一笑,常年平静入水的眼眸泛起点点星光,她绕着唐熙宁来回打量:
“这就是传闻中的易容术?”
水镜慈在药谷多年,对江湖事多少知道些,只是传闻和亲眼所见完全是两回事。
她歪头望着眼前人,仔细打量唐熙宁易容后的俊美面容,越看面上越显出雀跃来。
只见那俊美容颜仿若天赐般自然,和方才那个华贵美艳却不失灵动俏皮的公主完全两模两样,水镜慈不禁啧啧称奇:“技艺如此精湛,竟毫无破绽,真是让人佩服。”
唐熙宁轻咳几声,变换男声问:“那水姑娘觉得,易容术和变声术哪个更胜一筹?”
只听那声音清润柔和,却又略显低沉,她尾音微扬,给人一种懒散又吊儿郎当的感觉,分明就是一道男声。水镜慈眸光微闪,惊诧道:
“公主竟会这两大术?说来我与你相处过一段时日,也算稍稍了解些。可你如今这身装扮,我竟完全看不到从前公主的影子。”
“闲来无事时学的,”唐熙宁不愿多提从前之事,她打了个响指,领着水镜慈离开,“我们先走,待会与你细说计划。”
唐熙宁与水镜慈坐马车前往晟王府,她将自己化名观澜成为晟王谋士之事如实相告,两人浅浅交底,她才道:“我确有一计能助你,可究竟能不能入皇宫还要看你的本事。”
“这是自然,公主全力相助,无论成功与否,我定心存感念。”
唐熙宁道:“皇上在除夕当日病倒,如今虽过去半月之久,可病断断续续的。我今日带你去寻晟王,他立功心切,着急在皇上面前露脸,若知晓你的医术,自然愿意鼎力相助。”
水镜慈听得清楚想得明白,她微微点头道:“明白,多谢公主,不……”
她望着唐熙宁一袭玄衣,俊美无铸的公子哥打扮立即改口:“多谢观澜公子。”
“不必。”
一柱香时间后两人抵达王府,王府前站着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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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雄赳赳的守卫,其中两个正是初探王府时架着唐熙宁进去的守卫,算来也是“交情匪浅”。
那日她还被其中一个守卫狠狠踹到膝弯被迫跪下,守卫用劲不小,她膝窝的青紫足足过去五六日才消尽,故而她也不想对这两个守卫客气,便是表面功夫也懒得做,只冷冷道:
“快去通传,观澜求见。”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都知晟王看得起面前这位观澜公子,想到那日毫不客气将人拉进府中,甚至直接出手之事,忙不迭赔笑脸。
“观澜公子请进,晟王殿下的意思是,观澜公子到,不必通传直接迎你入府。”守卫话毕,一个劲打量她身后的水镜慈,话里略显犹豫,“只是这位姑娘是何许人也?”
唐熙宁微微招手示意水镜慈走上前:“这位姑娘的身份,你还不配知道。她既与我同来,自然可以入府,你觉得呢?”
“这个自然。”
唐熙宁微微挑眉,做了个请的手势让水镜慈先行,她则跟在身后入府。
两人在书房寻到晟王,他瞧见还有位窈窕女子不免有些疑惑:“观澜公子,这位姑娘是?”
唐熙宁拱手施礼,介绍水镜慈与他认识:“晟王殿下,这位姑娘是能帮殿下赢得圣心之人。”
“哦,是吗?”闻言晟王面上大喜,他起身相迎,将水镜慈请于席间坐下,而后主动相问,“此言何意?”
“殿下可曾听过五枚铜钱得治病,白衣菩萨真现世的言论?”
晟王一心向往朝堂,少关心民间之事,自然不可能听过。唐熙宁也知他的德性,便主动解释:
“这位姑娘名叫水镜慈,是回春阁的医者,五枚铜钱指的是她为百姓治病只收取五枚铜钱,白衣菩萨指的是她心肠好医术高。皇上缠绵病榻半月之久,反反复复总不见好,殿下若献上高明医者,圣心自然眷顾。”
“本王惭愧,竟未留意民间事,”晟王不自觉流露出尴尬,却被难以抑制的喜色压下,想到能夺得圣心不禁大喜过望,可他瞧见水镜慈又怀疑起来,“只是这位水姑娘瞧着年岁不大,且又是女子,医术当真比得上御医?”
不等唐熙宁解围,水镜慈嗤笑出声,不屑开口回击:“晟王殿下为何要用年龄大小及男女之分揣测医术高低?义妁被誉为巾帼医家第一人,十几岁便上山采药为百姓治病,而后被召到皇宫。鲍姑行医采药,长于灸法,素来被人供奉。她们亦为女子,何以见得女子不能医术高明?”
晟王毕竟是出身皇家的矜贵皇子,过惯被人捧着的生活,突然被怼心中自然不快,他眉心微皱,神情阴郁不堪。
可到底顾及着观澜说她医术高明,想着要用她赢得圣心,自然不能与她正面冲突,便强行将不适和怒意压下,反而笑着解释:
“是本王失言,水姑娘莫怪,本王不疑心便是。”
见水镜慈并未多言,晟王屈起手指轻敲桌角,思虑片刻后道:“明日是正月十六,水姑娘收拾妥当,本王带你入宫见父皇。”
三人敲定行程后,又说上许多客套话,唐熙宁与水镜慈便先行离去。
若有晟王出面引见,凭水镜慈的医术定然可以崭露头角,也可让晟王更快稳住脚步立足朝堂,只要有圣心,其他的都可徐徐图之。
那对付左相就更多一分希望。
害唐熙宁父亲的人,除贾和、左相、韩征锋外,冀、衮、青三州刺史亦有嫌疑。
贾和已死便不再论,三州刺史远离京城,调查起来也颇为困难,至于韩征峰,他还率兵在外,皇上突然病倒与安国公主及使臣逃离相关。
皇上考虑到景国对外名声,又怕安国“泼脏水”,自然就不能再攻打安国,那韩征锋定会应召回京,只是等他回京,快则一月慢则两月。
在韩征锋归国前,她先从韩燕都入手调查,毕竟他们父子二人可能都有所牵涉。待韩征锋回京,她再进一步全面调查。至于左相江燕藏,便交由水镜慈在御前打探。
元宵即将结束,马上便要开印上朝,离她与周毋定下的比试约定更近一步,她还得想想如何打败周毋。
大话都放出去了,自然要有所收场才行。周毋确实人高马大,常年习武一身腱子肉,要打败他实在不易,得好好想个对策才行。
40. 比试约定
正月二十,是唐熙宁去晟王府的日子,也是她与周毋约定好的比试之日。
元宵过罢,家家户户又面临分离的伤感与无奈,繁华热闹也随着年味远去,唯有大街上高高挂起的花灯还能瞧出些节日余韵。
唐熙宁坐马车前往晟王府时,一路上瞧见不少离别之景,也感到父母对子女远去的不舍。她不免想起自己的父亲与母亲,仰头长叹道:
“父亲,你放心,女儿一定为你报仇。等我站稳脚跟,那些伤害过你和母亲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唐熙宁到晟王府后,晟王与其他幕僚已在正厅等待。晟王忙介绍他们认识,他笑着将唐熙宁请到自己身侧,轻轻拍着她肩膀以示重视:
“这位是观澜公子,担任记室参军一职,即日起入府办公,诸位比观澜公子早来王府,自然比他知晓规矩,若观澜公子有事不明,诸位还需尽力相助。”
唐熙宁趁着他介绍的空当,打量面前那些幕僚。晟王以武为尊,他的幕僚自然以武将居多,大多都凶神恶煞披着盔甲。虽然不至于不修边幅,可个个都胡子拉碴,脸又晒得黢黑。
这么一圈看下来,周毋竟是长相最好的,虽然也生得五大三粗,但浓眉大眼,面上又带着几分正气,也不失英俊。
晟王向来不喜文臣谋士,故而府中少文职,他本就胸无点墨,不比常年理政的太子殿下,又无谋士为他出谋划策,自然落于下风。
晟王介绍完毕后,唐熙宁朝那些幕僚拱手施礼,虚心开口:“鄙人观澜这厢有礼了,能得晟王殿下赏识,又能与诸位同僚共图大事,实乃三生有幸。初来乍到,还请诸位多多照拂。”
这一番文绉绉的话倒让那些武将们无话可说,他们向来不拘礼,见面点头、拍手、碰拳、顶胸就算是打招呼,如今都面有菜色不知如何作答,纷纷尴尬一笑点头应下:
“这是自然,到王府便是自家兄弟,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唐熙宁唇间含笑,一一和他们打招呼,一群人算是互相认识了。
晟王见状只道:“你们日后好生相处,本王还有事,先回书房。”
他们忙躬身施礼,齐齐道:“恭送殿下!”
待送走晟王,众人一时欢腾起来,纷纷凑到唐熙宁面前,个个眼里发光,仿佛在看什么稀罕东西似的。唐熙宁有些不明所以,被他们看得心中直发怵。
一个瞧着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从人群中挤出来,他满脸好奇地朝唐熙宁道:
“观澜公子,我叫祁泽,是咱们晟王府武力排行第十三,就连我这第十三都能上爬房檐捉鸟,下打坏人疯狗,寻常武夫嘛……让我一打十都不话下。周毋大哥那可是排行第一啊,哪怕是排行前五的几位大哥合力都打不赢他。听说……你竟然敢给他下战帖?”
名叫祁泽的少年眼珠微转,上下打量着唐熙宁喋喋不休道:“这倒奇了,观澜公子面容俊美,看着清瘦,打扮得也像书生,我还真想知道书生怎么打败典军!”
“行啦行啦,”周毋扯着嗓子越过人群,大手一挥将祁泽甩到身后,“你这小子嘴还是这么碎,去后边猫着。”
“切,”祁泽小声切着,他揉着胸口道,“我这不是替典军您招呼观澜公子嘛。观澜公子初来乍到,自然要我这好口才介绍详情,再者……兄弟们可都好奇你们的比试之约,我这也是好心啊。”
周毋不应声,只回头冷冷瞧着祁泽,祁泽忙双手合十上下挥动,他低头小声道:“我不说了还不成嘛。”
周毋见众人安静下来才回头望向唐熙宁,他板着脸严肃道:“你真要和我比?我再给你最后一次后悔的机会。”
“不必,观澜从不后悔,”唐熙宁双手交叠抱于胸前,她透过大门望向远处,“不知比武场在何处,咱们今日就比划比划,若是我赢了,你就为当日的出言不逊向我致歉,还要跪下磕三个响头,敢不敢?”
唐熙宁故意拿话激他,周毋果然上当,愤愤哼了声,捋起袖口露出结实手臂:“我还怕你个文弱书生吗?来就来,只是你输了又当如何?”
唐熙宁嘴角漾起一抹浅笑,她伸出食指在周毋面前轻轻摇晃几下:“放心,我不会输的。”
“哟,你口气不小啊,还来劲了!”周毋大手一挥将唐熙宁拽出房门,引着她往比武场方向走。
众人原本只是打趣揶揄,没人觉得眼前那个看着清瘦俊美的文弱书生真的要和周毋比试,只觉得他在吹牛皮,权当乐子看,也不当真对待。
眼见两人朝比武场去,他们知道有好戏登场,便纷纷跟上。
唐熙宁在比武场站定后,依旧用语言激周毋:“周典军,你人高马大满身腱子肉,小弟却文文弱弱,若咱们近战,旁人岂不说你胜之不武啊?”
“言之有理,我也不想让旁人觉得我以强凌弱,”周毋为人正派,比试讲究个公平公正,他也觉得眼前人文气盈盈武力不足,况且当日就是因为觉得观澜瘦弱,才引得这场比试的,周毋道,“那你说怎么个比法,我都听你的。”
闻言唐熙宁不由眉心微挑,她与周毋近战不占优势,故而才一直激他,想要制定比武规矩。见周毋果然乖乖上钩,心中自然一乐。
她在比武场来回镀步,佯装思量比试之法,片刻后将靶子前摆放的弓箭递给周毋:“不若就用箭吧!”
此话一出,周毋顿时朗声大笑,就连一侧准备观战的众人也哈哈大笑起来。
祁泽将双手放在唇边大喊提醒:“观澜公子,典军可是王府中骑射最好的,他可是有百步穿杨的能耐,就是你拿着枚铜钱放在脑袋顶,他也能一箭正中铜钱心,而不伤你分毫,你要与他比箭,那还是早早认输的好。”
周毋将弓箭放回箭筒,不免劝道:“我承认从前确实与你闹得有些不快,可我周毋断然做不出胜之不武之事,我直接与你道歉吧,你觉着呢?”
“哼,”唐熙宁将弓箭重新放入他手中,强硬道,“你少看不起人,谁说我要与你比射箭?”
“啊?”周毋不解地挥舞手中弓箭,“既然不比箭,那你把弓箭拿给我做什么?”
唐熙宁勾唇浅笑,用手指着自己的眼睛,缓缓解释:“我站于靶前,你拿弓箭射我的眼睛,连射三箭,若我能徒手抓住你射来的弓箭,且分毫不伤,便算我赢,你意下如何?”
“万万不妥!”周毋忙将弓箭放下,焦急劝道,“这绝非小事,你我只是争口舌之快,并无实质矛盾,我若真的误伤你,你叫我余生如何面对?又要我如何赔你的眼睛?我可不干!”
他话音落地,看戏众人也忙劝道:“是啊观澜公子,典军箭术绝佳,你怎么可能徒手抓住他射来的箭,倘若躲闪不及,你的眼睛岂不是废了,若是累及性命,我们可如何同晟王殿下交代啊?”
“无妨,”唐熙宁将弓箭再次递给周毋,“我都敢拿自己的眼睛做赌注,你竟然不敢射箭吗?你放心大胆地射,若是我不能徒手接住你射来的箭,或者躲闪不及,那这只眼睛你尽管拿去,从今往后我也会对你俯首帖耳。”
“这……”周毋人虽五大三粗,但内心良善无比,让他亏欠别人简直比让他去死还难受。
可看到眼前人明亮又坚定的眼神,他心道:他如此自信,那定是有底气做到,纵是输……我陪他就是。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不欠人情不亏道义,方能问心无愧。
“好”,周毋紧攥手中铁箭,转身朝后走去,走出二十步后道,“观澜公子,你准备好。”
唐熙宁露出势在必得的笑意,她将手放在唇边大声喊道:“尽管来射,观澜等着你。”
周毋伸手拉弓,眯起一只眼睛,将弓箭对准站于靶前的那道挺拔身姿,但终究于心不忍,他将箭往右微偏,那是堪堪擦过耳朵的地方,不至于真的伤到对方。
他拉满弓将箭射出,只听“咻”地一声,铁箭急速射出。
比武场上的所有人霎时屏气凝神,都觉得马上会看到观澜眼睛被射中迸裂的悲惨之景,有些甚至不愿见这惨状而偏过头。
只是让人意外的是,那个“说大话”“吹牛皮”的观澜公子真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徒手攥住射来的弓箭。
众人被眼前之象震撼到,不由发出一声惊呼。
唐熙宁徒手攥住弓箭后,只觉虎口和手心被急速射来的箭震得生疼,她低头一瞧,看到虎口都被震得裂开道口子,往外冒出星星点点的血,她不由将箭扔在地上,随手将血抿去,挥着自己被震得发麻的手。
“疼死我了,”她不满地将地上箭踢远,冲远处周毋喊道,“不是让你向我的眼睛射过来吗?你怎么将箭头偏移几分?看来你这神箭手也不怎么样嘛!你好好来,我们一决高下。”
周毋见观澜真能徒手接箭顿感意外,他方才确实偏移箭矢,只因不愿伤到观澜,可并没有降低拉弓力道,他拉满弓的力道很足,弓箭射地飞快,怎么会真的被观澜徒手接住呢?
这根本毫无道理可言。
周毋越想越迷糊,只觉得怎么都想不通,他拉起弓箭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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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熙宁见他神色认真,也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准备全力应对。
众人方才都没看清观澜是如何接箭的,见第二支箭马上就要射出,都紧紧盯着观澜,不愿意再错过好戏,见观澜神情专注认真,便压低声音不敢出声惊扰到他们任意一方。
周毋将弓拉满,直直地对准观澜眼睛,而后大手一松将箭射出,弓箭急速飞来,唐熙宁连忙伸出左手放在自己眼前。
“咻——”
弓箭射来时伴着风吟,眼前铁箭渐渐放大,马上就要射中她的眼睛。唐熙宁眼睛也随之微微睁大,她微不可查地将左手移至下颌处,只见箭矢也随之下移。
“接!”
她大呵一声,脑袋微微后仰避开弓箭,左手则攥紧射来的箭,箭矢射来的冲劲很大,她旋即回身转圈,灵活地化解这股冲劲。
正因她方才的大呵声,也因为众人离她距离过远,便无人听到箭矢撞击她手腕时发出的金属碰撞声。
“好!好啊!”
“观澜公子真真是个妙人。”
“佩服!”
唐熙宁趁众人并未回过神,及时将接住的箭矢扔向地面,她用右手扶住左手手腕,让人以为她在按摩手腕,其实她在偷偷调整腕内藏着的寒玄磁石。
《吕氏春秋?精通》中有云:磁石召铁,或引之也。
她原先忧虑与周毋的比试,不知该如何击败他,好在先前要引见水镜慈与晟王相识时发现王府用的弓箭是锻铁箭矢。
景国常见箭矢多为铜铁,皇宫、东宫、军队才有锻铁制成的弓箭,没成想晟王府亦有,她这才心上一计。
锻铁的铁量远比铜铁的铁量高,若以磁石相引自然更易。况且她腕中藏的寒玄磁石更由特殊技艺制成,比普通磁石磁力更强。
正是磁石的作用,才能让她把射来的箭矢从眼睛移到下颌处,而她又假借箭矢冲劲太大旋身转圈,才能徒手接住箭矢不被人察觉异常。
她笑道:“看来周典军这次有好好拉弓啊,还有最后一箭,典军可要注意了。”
众人早已被她徒手接箭的本事震撼到,无一不好奇,无一不仰慕。
周毋面上仍是不解,却放下手中弓箭朝她走来,他干咳几声,古铜色的脸庞竟露出些红晕与尴尬:
“不用这最后一箭了,是我技不如人,没料到观澜公子真有徒手接箭之能,先前是我小瞧你,我向你赔不是,日后我不会再瞧不起文弱人。”
话毕他当即要跪下磕那三个响头,唐熙宁连忙将他拉起:“不必,方才我说你输了要磕三个响头的话只是在激你,何须如此?”
“那……多谢观澜公子大人大量不计前嫌。”
唐熙宁将周毋扶起后,正色道:“可我也要纠正你,你不是不能瞧不起文弱人,而是不能瞧不起任何人。女子、男子、老者、孩童,都有自身之长,或许你引以为傲的在他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又或许你的短处正是他人的长处,实在不能以自己之长鄙薄他人。”
周毋尴尬地挠着脑袋,他尬笑几声道:“你教训得是,我日后定会改掉自大的缺处。不过……观澜兄弟你这徒手接箭的本事是怎么练的?”
“是啊是啊,说与兄弟们听听吧。”众人纷纷附和道。
唐熙宁总不能说自己使了不入流的下三滥,她将左手藏于身后,遮挡衣袖内藏着的玄铁,干巴巴道:“不能与人道的独门秘技。”
见观澜不愿意说,周毋忙挥手道:“比试都看完了,一个个的还留在这做什么?没有正经事做吗?要是没有的话,本典军给你们交代些事情去做。”
“有有有!”众人闻言连忙摆手拒绝,乌泱泱的一群人作鸟兽状散去。
旁人都已离去,唯独周毋还呆在唐熙宁身边不肯离开,还用黝黑的眼睛盯着她瞧,唐熙宁索性挥挥手示意他一起离开。
一路上周毋一个劲地朝她打听:“观澜兄弟,你这招到底怎么练的?你偷偷告诉我,我一定不告诉旁人,我是真的想知道。”
周毋这人难缠的紧,唐熙宁一时编不出借口,只朝他勾勾手。
见周毋顺势俯身凑近,她微微眯眼,咧嘴笑道:“你真想知道?”
周毋连连点头,一脸诚恳道:“真想知道!”
“那你……帮我做三件事,事成之后,我告诉你。”
“你说!”
唐熙宁故意拉长语调,快步朝前离去,爽朗笑声在空中回荡:“我还没想好,等想好再告诉你。”
41. 人主之渊
接连过去月余,二月底春意渐浓,街头槐树开着点点嫩芽,黄莺绕树飞,春燕衔泥来。暖阳当空,春光乍泄,照亮满城春色。
自唐熙宁使计赢过周毋后,她与晟王府众人算是打成一片。因年龄小又备受照顾,近来无事她便想着准备些礼品聊表谢意,其实也有疏通关系的意思。
武人向来粗俗,无甚清雅喜好,平日无事便饮酒作乐。唐熙宁特备美酒作礼,送予诸位同僚。
晟王府武职居多,谋士文职鲜少,可若都送酒难免显得不重视。文人雅客向来喜好香茗,她便准备些碧涧明月相送。
碧涧明月产于峡州,是峡州四大名茶之一。明月茶香气持久,唇齿留香,因是外来茶,故而一时风靡京城倍受追捧。
唐熙宁将准备好的美酒香茗送给诸位同僚,又按他们各自的喜好备些不同的小礼品。人人的心意她都照顾到,省得不知不觉中得罪谁而不自知。
“观澜来王府已有月余,承蒙诸位同僚照顾,行事从未出过差错。观澜自知年少识浅,只是凭着些小聪明得到赏识,比不得诸位尽职尽责守卫王府的功劳。诸位平日对我多加照拂,观澜甚是感激,今日特备薄礼相送,聊表心意。”
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个道理放在一众憨厚纯朴的武人身上更为明显,众人接过谢礼纷纷笑道:
“自家兄弟切勿多礼,咱们都是粗人,礼数太多也不自在不是。”
“是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礼收了,心意也收了,日后更得好好照顾你。”
唐熙宁笑着应下:“恭敬不如从命。”
话音刚落地,站在一旁的周毋朗声道:“你们客套完了吗?客套完了我就先开坛酒闻闻味。”
众人不免大笑,指着周毋道:“典军还是这么爱酒,开吧,让兄弟们都闻闻酒气,精神一整天。”
“好。”周毋急不可耐地去开酒坛,酒坛甫一被打开,醇厚酒香便浮于空中,直往人鼻间飘来,周毋如痴如醉地深吸几口气,见其他人都伸头来闻,忙封好坛子放在一旁。
“诶诶,周典军,我还没闻够味呢,”祁泽一边嘟嘟囔囔地埋怨,一边鬼头鬼脑地去偷开酒坛,却被周毋及时攥住手腕扭开,他疼得大叫一声,“啊哟,典军我错啦,我不偷开你酒坛了。”
闻言周毋才缓缓松手,他抽着鼻子,忿忿道:“别把酒香都给我吸淡了,这酒闻着真挺不错。可惜今日是我当值,否则我真想马上尝尝这酒的味道。”
他抿唇长叹,烦躁地揉着脑袋:“光是闻着,我这酒虫就满肚跑,不立马合上酒坛,怕是不到晚上这酒就没了。”
众人纷纷大笑起来,指着他打趣:“看来典军真是记住上次当值饮酒,晟王殿下罚你吃的苦头了。”
提起旧事,周毋古铜色的脸颊泛起红来,显得脸又黑又红,他捂嘴轻咳几声,正色道:
“非也,若你们觉得我是怕再吃苦头而不敢饮酒,那你们可就大错特错了。我身为晟王府典军,自当谨慎,严于律己……”
不等他话说完,其他人都仰头大笑起来,顿时欢声笑语一片。八成是什么糗事,唐熙宁刚想开口揶揄几句,只见眼前同僚止住笑声,忙作鸟兽散,回到自己案前摆弄兵器。
祁泽朝她挤眉弄眼,压低声音提醒:“殿下来了,快走!”
唐熙宁耳尖微动,听到屋外一阵焦急脚步声,她回头去看,只见晟王脸色铁青大步走来。
这人惯会迁怒旁人,也最不讲道理,唐熙宁是领教过的。怕触他霉头连着自己也倒霉,她索性快步往自己书案前走去,谁知她刚迈出几步,便被晟王叫住。
“记室参军,你随本王来,有事商议。”晟王冰冷的话语从身后传来。
虽不知商议何事,但瞧晟王脸色,就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唐熙宁无奈转身应道:“是,殿下。”
晟王没搭理,直接迈步离开。众人见晟王走远,停下动作疑惑地望着唐熙宁,她无奈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忙不迭去追晟王。
两人一路无言,到书房后,晟王只顾来回踱步,就是不说话。
唐熙宁被他晃得眼乱心烦,可如今到底是观澜身份,只能做小伏低,哄着他劝着他:“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本王怎么了?”晟王不由抬高声音,他眉头紧皱神色阴鹜,许是觉得言语急厉,他清着嗓子放低声音无奈开口,“我说观澜啊,你来晟王府已有月余,为何一计不出?”
原来是怪她不出谋划策,唐熙宁见晟王脸色不好,心道:这人向来急脾气又藏不住事,如今只得让他先消气,才能跟他讲道理,否则他定然一字一句都听不进去,我讲再多也是白费口舌。
“殿下别急,您坐下慢慢说。”唐熙宁抿唇柔和轻笑。
“哼,怎么不急?亏你还坐得住?”晟王冷哼出声,铁青着脸坐在一侧,“父皇在除夕当日病倒,算来也已两月有余。本王举荐水姑娘为父皇调养身体,水姑娘确实医术高明,比之御医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父皇年迈,突然病倒又牵出许多小毛病,只得好好将养,这病断断续续总不见好,估摸着还有的折腾。”
“本王献上水姑娘算是得了圣心,父皇也许我兼管户部,可治国之事通通交由太子。太子自幼熟读经书,又得五位师傅教导,他十六岁登上太子之位,如今已然做了十五年太子,处理政务自然娴熟,挑不出错处。”
“如今父皇病倒,他又治国有方,朝中对他呼声颇高,许多中立派也辗转成为太子一派。”
话毕晟王眉头皱得更紧,话里也透着股责怪之意:“细细算来,你到王府已有月余,为何一计不献?再不为本王谋划,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瞧着太子有朝一日登上九五之位。”
晟王说完枯坐在椅上黯然神伤,那副伤感模样,好似他真的看到太子登上皇位似的。
唐熙宁心中不免觉得好笑,见他彻底发泄完才幽幽问道:“那晟王殿下想让我如何为您谋划呢?”
“这还用问?”晟王不免烦闷,但见眼前人神色淡淡,知其定然胸有成竹,霎时安心下去,不似方才那般急躁,他屈起手指轻敲书案,沉默良久后道:
“太子不犯错,我们也拿他没办法。那自然是快些助本王在朝堂站稳脚跟,有能与他抗衡的底气。”
唐熙宁一时没开口,这月余来她不曾献一计出一策,可不是她身为谋士的不是,而是故意让太子势力愈大,让晟王日益急躁。
只有晟王焦急求着她出谋划策,才能让晟王明白她的重要之处。只有太子羽翼更丰,才能让她接下来的计谋得以施展。
见晟王仍气冲冲的,唐熙宁只得循循善诱:“殿下,正如您方才所言,就连中立派都纷纷拥护太子,那我们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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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更无立足之地。”
“是了,”唐熙宁话还没说完,便被晟王急匆匆打断,他焦急道,“正是无立足之地,才要想办法绝地反击。”
“理是这个理,”唐熙宁放软声音慢慢引导,“可就是因为我们无立足之地,才更不能光明正大与太子对抗,需要暗中发展势力。”
“而且,”唐熙宁话语微顿,她打量着晟王脸色,慢慢勾起他的好奇,“太子势大也不见得就是好事。”
“哦?此言何意?”晟王有些不解,他摩挲着下巴认真思量,“太子不仅有嫡长子的威望,更有朝中大臣的支持,新春伊始,就连百姓都对他呼声极高,坊间皆是美名,无不称赞他的才能。”
晟王想到此处不由嗤笑:“他有什么才能?不过是骑射不精的废物。”
唐熙宁瞧他一脸趾高气扬,忍不住暗自腹诽:他是骑射不精的废物,你是胸无点墨的蠢货,真想不通你为何如此狂妄自大。
“观澜,你在想什么?”
耳畔突然传来晟王的疑惑嗓音,唐熙宁猛然回神,见晟王满脸打量,便将方才念头压下:“殿下,我说太子势大不见得就是好事。”
“韩非子《喻老》篇中有云‘势重者,人主之渊也;臣者,势重之鱼也。’,此篇意在指明君主最怕臣子权势过大无法收回。既然太子势大,我们就用势大做文章。”
见晟王神情专注认真,唐熙宁知晓他将自己的话听在耳中记在心里,才继续道:
“陛下最不喜大权旁落,可病来如山倒,只能让太子监国理政。若是陛下知晓朝臣纷纷站队太子,坊间百姓无一不赞扬太子,您说……陛下会不会心慌?会不会觉得失控?会不会觉得主弱臣强?”
晟王听后拊掌大笑,连连赞道:“正是此理,若是太子引得父皇疑心,父皇定然会慢慢收回他的权力,也会更加看重我。”
“殿下机敏,”唐熙宁违心地夸赞这么一句,她望着窗外湛蓝天空微微叹气,“帝王制衡之术素来如此,陛下为抗衡抑制太子,定会将目光放在其他皇子身上。”
“是啊,”晟王说着忍不住问,“那……本王将这个消息悄悄传递给父皇?”
“不可,”唐熙宁轻轻摇头,她压低声音道,“殿下不可贸然出手,以免引得疑心,要让陛下自己发觉。不过……倒是可以施以外力,让陛下早早察觉。”
“外力?”
见他如此笨拙,唐熙宁只得提示:“殿下还记得初见时我带的那五个锦囊吗?”
“圣心,储君,权力,天听,”晟王垂眸沉思,小声嘟囔着锦囊中的小字,思索良久后朗声道,“是了,天听。若我们在天听上做些手段,父皇即便在病中,也定然会有所察觉。”
唐熙宁看他双眼清明满面欣喜,不禁觉得好笑,暗自腹诽:这还需思索半晌,本公主瞧你真是又蠢又坏,还有眼不识泰山。待我日后暗暗归拢权力,就不必在你身侧做小伏低出谋划策,也不用受你的气。
她暗自盘算来日之事,只见晟王满含期待地朝她望来,如同垂髫幼童般等待赞赏似的。唐熙宁眯起眼睛轻笑,装作无害模样:
“殿下,所谓天听外化便是祥瑞之兆,可派人散布祥瑞降世皆是太子勤政之功的传言,若满城议论纷纷,届时陛下定然心中不快,殿下只管坐收渔利便是。”
“好好好,本王即刻便去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