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驸马他很不对劲》
1. 归国遇险
景国,永和二十二年冬。
数九寒冬,傲雪凌霜。接连飘了半月大雪,地面雪深足足四五寸。大批车马浩荡驶过,车辙深深嵌进雪里,车轮吱咛前行,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
寒风卷起车马帷幔,正里端坐着一位气质高绝、仪态万千的女子,她身穿水蓝刻丝牡丹长裙,披着白狐裘大氅。
她明眸皓齿,一双狐狸眼瞧着狡黠灵动,寒风撩起额前碎发,她不悦皱眉却更显绝色。
这是景国华晏公主唐熙宁归国的车辆,她在安国为质多年,好在母国国力日盛,她父亲襄亲王举兵攻打安国,安国战败她才得以归国,外面都是护送她的安国士兵。
雪天难行,车马行得很慢,路上晃晃悠悠的让人昏昏欲睡,距离京城还有些路程,唐熙宁准备躺在褥上小睡,刹那间车马剧烈抖动起来,外面传来厮杀声和兵器击打声。
看来又有人来刺杀了……
唐熙宁的婢女霁云立马护在她身前:“公主坐稳了,霁云护着您!”
“护好自己即可。”
唐熙宁淡定拂开霁云护着的手,她掀开帘子往外看,护送她的安国士兵和一群黑衣人打了起来。那群人一身黑衣劲装,又以黑布蒙面,和之前行刺之人装扮一致。
“咻——”
只听一道凌空箭矢声,唐熙宁连忙拉着霁云躲开,冷箭擦过她的发丝钉在马车上,箭头入木三分,可见刺杀者心狠手辣。
多亏她反应迅速才堪堪躲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霁云焦急提醒她:“公主危险,快避一避吧。”
“无妨,本公主看何人敢伤我,是他的箭快,还是本公主的暗器快。”
唐熙宁美眸一凛,从袖口内取出暗器,暗器是根钢针,通体细长如麦尖,其上覆着斑斓彩绘,漂亮却含剧毒。
她眼睛微眯,像毒蛇锁定猎物一样盯着方才射箭的黑衣人,她手指发劲射出暗器,暗器伴着风吟急速射出,空中分裂为三根,分别射向不同方位,一招封喉致命连杀三人。
但黑衣人数量甚多,不时有人朝她所在的马车奔来。
好在她的侍卫影从手持长剑站在车马上,一柄长剑用得出神入化,周围全是死尸,没有活人能靠近车马五步以内。
只是黑衣人数量太多,个个武功超绝,那些士兵自然不是对手,就只能交由影从对付,可双拳难敌四手,纵使影从再厉害,对方使出车轮战便可轻松耗尽他的力气,更何况他刚年满十六。
不多时影从便力竭,快要招架不住了。唐熙宁想用暗器解决时,北边响起阵阵马蹄声。她循声望去,看到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写着“景”字的旗帜,是前来迎接她的景国奉迎使。
唐熙宁这才收起暗器,毕竟她会武功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景国奉迎使团多为骑兵,骑行而来击杀不少黑衣人,使团前方将领人高马大,但领头的却有两个。
一个身披铠甲手执长枪,身姿如苍松般挺拔,眉目似雄鹰般锐利,看着是位少年将军。
另外一位温文尔雅气质出尘,身姿挺拔如劲竹。一袭深红官服衬得肤色白皙如雪,他眉眼间带着淡淡笑意,如谢庭兰玉般夺目,长身玉立犹如谪仙下凡,看着倒像是位矜贵世家子弟。
一般前来交接的都是武将,他穿的却是文臣官服,唐熙宁便多留了个心眼。
大抵是文臣的缘故,他并不像其他骑兵那样直接和黑衣人交战,而是躲了个清闲的地方。可正因如此才被人盯上,文臣没有武力,却是个领头的官,就有黑衣人打算绑架他谋求生路。
黑衣人来势汹汹,刀剑已近在咫尺,他却岿然不动。唐熙宁心有疑惑,便一直盯着他看。
黑衣人甫一接近,他便急速后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拎剑刺去,长剑从左脖直接刺了个对穿,剑从右脖刺出时,鲜血也随之喷薄而出,溅了他满脸。
他抬手就要擦拭,可能考虑到身着官服,才从衣襟里取出帕子,泰然自若地擦了擦。
唐熙宁目睹了他动手的全程,不由咋舌:“看着是个文臣,动起手来却不含糊。”
临了他仿佛察觉到唐熙宁的目光,还微微勾唇一笑,朝她行了个礼。他唇瓣微张,似乎说了什么,但唐熙宁不会唇语,想着日后不会有交集,便未放在心上,淡淡颔首示意后拉下帘子。
霁云则拉着她的手臂兴奋说东说西:“公主,你说那位大人什么来头啊,文臣也出手那么狠?”
唐熙宁波澜不惊,语气稀松平常:“能来迎接本公主的除了羽林卫、将军,文臣就只有礼部官员。他身穿深红官服,左右不过四品,应是礼部侍郎。只是文臣出手这么狠辣,本公主也是头一次见。”
霁云静默片刻,大概想到方才血腥一幕,不禁打了个寒颤:“也不是坏事,至少能保护自己和公主。毕竟公主一路走来实在辛苦,这已经是我们遇到的第三次刺杀了。”
唐熙宁眸色晦暗,勾唇讽刺一笑:“看来本公主真是福大命大,这么难杀,倒是让幕后主使费心了。”
安景两国自交战起,安国就节节败退,为保和平只能把为质的唐熙宁送回,条件便是景国不再出兵。
可景国朝中多为主战派,意图击败安国统一天下,可惜因为唐熙宁只能停手,表面是停了,背后小动作却源源不断,总想在她归国途中行刺,有借口再次出兵。
唐熙宁凑近霁云耳语:“让影从放走一个黑衣人,做事隐蔽些,不要被人瞧见。暗中跟着他,看他去向何人汇报,找出幕后主使。”
“是,公主。”
车马外充斥着厮杀嚎叫,唐熙宁则平静地屈指在空中挥舞画圈,默默数着时间,还未数到三十厮杀声便渐渐消失。
不多时车马外响起两道声音:“臣等护驾来迟,望公主恕罪!”
唐熙宁淡然掀开帘子,低头睨着跪在地上请罪的两位奉迎使。其实刺杀对她来说已是家常便饭,她早就处变不惊了,只是有时还要做做样子。
她眉眼中带着些许不耐,居高临下问:“来者何人?”
“末将韩燕都。”
“微臣礼部侍郎李怀霄。”
唐熙宁语气平淡,但威压十足:“原定接见时辰为申时三刻,为何无故来迟?本公主之事也如此不上心?”
将军韩燕都立马低头请罪,他倒是心直口快:“宫中内官来的消息,雪天难行,公主必不会行的太快,故而留我与李大人在宫中商议,一时忘了时辰,还望公主恕罪。”
韩燕都这人倒是直话直说,他们被内官拦住,想必是为了方便黑衣人行刺,这其中定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只是这将军也太过耿直,竟然都不说些官话搪塞,不过反倒说明他和行刺幕后主使不是一伙。
有些话她不便开口,就幽深看了霁云一眼,霁云心领神会后怒斥:“将军好生奇怪,既知雪天难行那便更应早来,本就是将军失职,还望公主恕罪?公主就算责罚于你,将军也合该承受。”
韩燕都不再解释,只低头领罚:“愿受公主处罚。”
他话音刚落地,一直未开口的李怀霄倒是说:“今日来迟实乃我等之过,我等不察。公主归国乃国之大事,谁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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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尽心尽力?想来是公主遇险,将军心里慌张,故而说错了话。”
李怀霄眼里带着浅浅笑意,生得一副清冷模样,说话做事却让人如沐春风:“幸得公主安然无恙,否则微臣当以剜心谢罪,望公主责罚以减微臣内心惶恐不安。”
他声音异常轻柔,说的话更是让人舒心,文臣自是要比武将说话动人。
何况他字字句句都站在唐熙宁这边,倒让她不好责罚,她额角微微跳动,随意挥挥手让他们起身。
“罢了,平身吧。”
“谢公主恩典,微臣定当护公主周全!”
李怀霄低头叩首谢恩,声音郑重清冷,看起来格外正经。越是正经,唐熙宁就越想逗他,她故意开口:“方才见大人利落解决黑衣人,想来不是寻常文臣,不如贴身保护本公主吧。”
闻言韩燕都便立马追问:“李大人不是京城第一文弱臣子吗?方才利落的样子可不像手无缚鸡之力,也不像......”
他顿了顿,锐利眼睛带着审视和打量:“也不像第一次杀人。”
李怀霄方才为他解围,他此刻却如此出言讥讽,估摸着两人有仇。
唐熙宁对他们之间的事不感兴趣,但方才是她在问话,韩燕都一个将军竟敢抢她的话茬,她心中不悦,有意折腾他,随手指向队伍后方吩咐。
“韩将军,同本公主一道来的还有安国公主,就在部队后方,你去保护吧。”
“是。”
“至于李大人,就来护送本公主吧。”
车马重新启程上路,唐熙宁坐于马车内,李怀霄则骑马寸步不离在侧护送。
片刻后传来轻敲车马的“笃笃”声,霁云拉开帘子问:“何事?”
李怀霄轻轻颔首,将手中之物呈上:“微臣素闻公主畏寒,想着冰天雪地车马难行免不得要受冻,特带来手炉和暖身参汤。”
方才他淡定狠辣处理黑衣人,就叫唐熙宁好奇,眼下又如此殷勤,唐熙宁不由多看了他几眼,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他。
李怀霄看着清冷孤傲,面对她这个当朝公主也丝毫不惧。他乌发沾染上鹅毛雪花,手指冻得发红,可端着参汤的手竟丝毫未抖。
唐熙宁挥手示意霁云接下,霁云这才接过,呈上的参汤远从都城带来还冒着热气,可见用心良多,霁云搅着参汤递去:“天寒地冻,公主趁热喝了吧。”
唐熙宁越想越觉不对,这李怀霄短时间内便能引起她的注意,还如此殷勤体贴。大概被刺杀多了,她变得敏感起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不会要毒杀本公主吧?”
唐熙宁从发髻上取下簪子,放入参汤中试探,这是她特意命人打造的辟毒簪,试过无毒后才顺手接过。
霁云宽慰道:“公主放心,我瞧李大人为人正派,断做不出歹毒之事,再说这参汤不是无毒嘛。不过公主,你说刺杀幕后主使是何人?”
“不论何人,只要敢做就要付出代价,本公主绝不会轻易放过。”
唐熙宁及笄之年便远赴敌国,已然不再是从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公主,她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看似纯良和善实则杀伐果断。
“敢暗杀本公主,想来已经做好死的准备了。”
唐熙宁知晓归国之路艰难困苦,只是没想到又出状况,队伍将抵达都城时,快马送来她父亲手书,纸张沾着点点墨汁,想来是情况紧急时写的,那应不会是好事。
她打开仔细瞧着,只见上面写道:陛下今晚欲赐婚,无论赐给谁,都不要有异议,哪怕是寒门士子也要答应下来,从长计议。
2. 宫宴赐婚
不同于她的镇定自若,霁云瞬间怒气冲天,她难以置信地瞧着手书上潦草小字:“赐婚?可公主才归国,皇上便这么急着赐婚?”
“还有……哪怕是寒门士子也要答应?公主天潢贵胄,怎可赐婚寒门!”
唐熙宁心中倒是已有定论,她于国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远赴敌国为质七年,自是美名远扬,她父亲襄亲王又军功赫赫,自古以来功高盖主鸟尽弓藏,恐怕是皇帝疑心病犯了。
不过此话不能直言,看着霁云气恼模样,她只能宽慰:“既来之则安之。”
其实也是为了宽慰自己。
本就距京城不远,不消一个时辰便入了宫。风雪渐大,宫墙与冬日阴沉天空相连,显得更为幽深可怖。唐熙宁看着深宫高墙只觉无比陌生,和七年前相比变了好多,又什么都没变。
李怀霄并未开口催促,只是在她身侧静静陪伴。过了许久他才淡然询问:“公主是否已然知晓皇上今晚欲给您赐婚之事?”
唐熙宁回神后眼眸微沉,她眼底闪过寒光,上下扫视李怀霄。
此事在未公布前,向来是宫中秘事,他这小小礼部侍郎如何知晓的?莫非刻意留意,时时窥探,方才快马送来书信后他偷听她与霁云讲话了?
唐熙宁面带愠色,朱唇微扬:“李侍郎何意?此乃宫中秘事,莫非侍郎胆大到在内宫中安插眼线?亦或是偷听本公主谈话?”
李怀霄闻言愣怔片刻,脸上带着几分悠然戏谑:“公主说笑了,微臣只是想提醒公主,以免面圣时错悟圣心。况且此事稍加思索便有定论,微臣还没有笨到推断不出。”
唐熙宁眉头微蹙,看着李怀霄戏谑眼神,她步步走近轻哼一声:“李侍郎言下之意,是说本公主笨?还是自比诸葛啊?”
李怀霄眼眸微闪,声音冷淡难辨情绪,可面上依旧风轻云淡。
“公主颖悟绝伦,自能明白微臣之意。公主为质七年护国有功,美名在坊间广为流传,您父亲襄亲王又手握兵权,只是有时却非好事,功高盖主的下场不必多说。”
“微臣只是想提醒公主,皇上真要赐婚,面上也是由公主挑选,公主届时多放眼在寒门文臣上,世家子弟尽量还是不要选了,以免引得疑心。”
李怀霄这话倒是中肯,只是他为何要帮她?
唐熙宁疑声问:“为何帮本公主?”
李怀霄并未回答,只是幽深望向她的眼眸,许久才移开视线,望着宫殿楼宇道:“公主该走了,莫让皇上大臣们等急。”
他不愿提唐熙宁索性不问,她理好思绪迈步前行。大殿前石阶众多,光是走便用了一盏茶功夫,未到宫殿先闻丝竹管乐之声,大殿一片祥和,殿内尚有歌舞助兴。
殿前太监见她驾临,连忙尖声通传:“华晏公主到——”
殿内歌舞这才堪堪停下,唐熙宁顺着走入大殿,殿内文武百官皆在,目光俱落在她一人身上。殿堂高坐的人便是皇上,只是和唐熙宁印象中的那个皇帝伯父大为不同。
他年过五十便满头白发,看着苍老许多,只是双眼依旧如鹰隼般摄人心魄。
她走入大殿行礼:“熙宁拜见皇上。”
许是头发花白,所以皇帝显得格外慈眉善目,他笑道:“熙宁快快请起,当日一别竟七年才得以相见。你可是景国的功臣,没有你在安国为质,为景国换得时间,也不会有如今国力日盛百姓安居乐业的日子。”
唐熙宁微微一笑推辞:“身为公主便要为国奉献,此乃熙宁之责,不值一提。如今景国国力日盛雄踞北方,皆乃陛下勤政之功。”
“好了,熙宁切勿推脱。快快落座,就坐在你父亲身旁。”
“谢皇上!”
唐熙宁落座后重开宴席,乐师指尖轻拨重弹琵琶,宫伎随乐声翩然起舞,宫女端着精美佳肴上菜,席间一片祥和。
只是唐熙宁身侧只坐着父亲和小妹,唯独不见母亲。父亲依旧神采奕奕,只是平添了些皱纹,鬓角斑白了点
她问:“父亲,母亲呢?”
襄亲王压低声音道:“你母亲自你走后便相思成疾落下病根,前些日子又染风寒,近日雪大风疾不宜出府,她在府内歇息。”
“熙宁……知晓了。”
唐熙宁心里如同被生剜一块肉,坠坠的疼。本以为归国后可一家团圆,谁知当日一别母亲竟落下病根。席间大臣众多,她纵使难过,也只能忍耐下来。
当时一别小妹还是孩子,如今已然及笄。她穿着身鹅黄衣裙,一颦一笑皆灵动活泼,唐熙宁轻轻抚摸她的发丝,声音有些哽咽:“熙歌,想阿姐吗?”
唐熙歌钻进她怀中撒娇:“阿姐,一别多年,差点要忘记阿姐长相,幸得府中有阿姐画像,这才不至忘记。”
唐熙宁捏着她的脸颊,装作不满地兴师问罪:“没有画像便不记得阿姐了?”
“当然记得!熙歌要阿姐天天陪着,一人真真无聊透顶了。阿姐,熙歌好想你!”
“阿姐也想你!”
席间推杯换盏,不时有朝臣向唐熙宁敬酒,不过大多都被襄亲王拦下:“小女不胜酒力,诸君要敬便由本王这个父亲代喝。”
唐熙宁也乐得自在,她并未劝说,反而笑着打趣:“那父亲今晚怕是要不醉不归了。”
朝臣皆捧着酒杯大笑:“今晚定让王爷喝个尽兴。”
唐熙宁看着他们喝酒,顺便观察席间众人。她又想起暗杀之事,黑衣人在城郊都敢暗杀,且有内官拦着奉迎使耽误迎接时辰,内官乃皇帝身边人,什么人能劳动内官?
或许其中有高位授意,不过唐熙宁不敢多想。
如今看似太平,她却只觉不安。这朝堂便犹如江水,表面风平浪静,底部暗石丛生,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江底万劫不复。
“熙宁?”
想得出神时,突然被叫名讳,她循声望去只见皇帝喝得醉醺醺,眼神也有些迷离,他晃晃悠悠举杯。
唐熙宁连忙回敬,起身上前道:“熙宁在此。”
“你太子哥哥早已成婚,如今宗亲中便数你年长,明年五月便二十……”
皇帝顿了顿,似乎在思量她年岁几何。看起来真是醉了,便是连她年龄都已然忘记。
唐熙宁无奈回道:“二十有二。”
“那便数你年长,今日席间群臣皆在,文臣武将、世家贵族,你放眼挑挑。看中哪家公子,朕亲自为你指婚。”
还真要给她赐婚啊!
她敏锐发觉不对之处,皇帝酒量颇好,还不至宴中便醉成这样。她下意识去看她父亲,襄亲王却满脸无奈,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拒绝。
唐熙宁放眼望去,席间皆是勋贵但也不乏寒门。她今日断断不能拒绝,可真让她选,一时又抉择不出,只能佯装打量暗自思衬,分析当前局势。
她今日归国,百姓对她呼声极高,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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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为质七年的功劳更是口碑载道。
她父亲襄亲王军功赫赫,攻打安国半年便直指京师,只差一步便可拿下安国。亲王手握兵权便是天子大忌,更何况襄亲王素以仁爱闻名。
且襄亲王与皇帝一母同胞,当年太上皇最属意襄亲王继位。只是襄亲王以不愿兄弟相争为名主动退让,疑心生暗鬼,朝堂之上最不缺猜忌与算计。
这无异于是把唐熙宁架在火上烤,武将是万万不能挑选的,世家勋贵更是不能,除非挑选寒门出身的才能暂时消减帝王疑心。可她方才归国,哪里清楚知晓朝中众臣情况。
唐熙宁久久未答话,皇帝反倒替她指了人:“熙宁从小便是美人胚子,自然是世间长相才情俱佳的男子才配得上,不如就……礼部侍郎吧。”
礼部侍郎?
那不正是来接她的李怀霄吗?
唐熙宁顺着方向望去,入眼之人恰是李怀霄。李怀霄眉头微蹙,望向她时亦是满脸诧异,好似完全未料到被赐婚之人会是自己。
宴会主要目的便在此了,本以为是接风宴谁知是鸿门宴。不答应万万不妥,答应得太快也不妥,面上总要装装,她佯装打量李怀霄相貌,上前几步到他面前,抽出手帕搭在手上,抬手勾着李怀霄下巴。
李怀霄眼里带着震惊不解还有一丝类似庆幸的眼神,不过仅一眼便立马低头,唐熙宁并未看清他的神色。
他端的是清冷风范,耳垂却渐渐发红,不知是醉了还是热的。
他微微退后一步,和唐熙宁保持礼节内的距离,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磕磕巴巴道:“公,公主请……自重!”
唐熙宁上下打量他,难以理解这种文臣整日想的都是什么,且不说她只是挑挑下巴看他模样生得如何,就是再过分点又能怎样。
唐熙宁笑着将手帕扔到他脸上,醉人香气扑鼻而来,李怀霄像失了魂魄似的,手忙脚乱将手帕攥在手心。
唐熙宁倒不是看不上文臣,可她并无成婚之意,也并不想与不爱之人成婚,更不想被迫成婚。可她父亲如今有功高盖主之嫌,她再不情愿也只能装作欣喜万分。
唐熙宁上前几步叩谢:“皇上眼光极好,熙宁答应,熙宁愿意,熙宁欣喜。”
闻言,皇帝和众臣都喜笑颜开,朝臣们纷纷祝贺,一时热闹无比。不过亦有部分臣子觉得不妥,他们为唐熙宁这个最尊贵的公主下嫁感到唏嘘,却不敢高声抵制。
“不可,臣有异议!”
窃窃私语中突然有人高声反驳,众人纷纷望去,只见席间走出一位翩翩少年郎。唐熙宁定睛一看便认出是定国公之子江淮是,也是她的青梅竹马。
江淮是跪在殿上,他对席间暗流涌动仿若毫无察觉,也不看皇帝神色,只自顾自解释:“公主天潢贵胄,李怀霄出身寒微。他乃礼部侍郎,一介文臣,官职又不高。且无父无母出身寒门,完全靠科举升上来,怎配得上公主?”
“且臣同公主青梅竹马,臣爱慕公主久矣,望皇上成全臣爱慕之心。”
此话一出大殿顿时寂然无声,大臣们噤若寒蝉,个个如坐针毡,面面相觑。
皇帝面色阴沉看起来很不悦,就连唐熙宁都提了口气,她知道江淮是看得清局势,此时如此只是顾及着与她的往日情分,不想她草草嫁与寒门之人受苦,不想她嫁与不爱之人罢了。
可她方才答应,江淮是便立马来求亲,这不是打皇帝的脸吗?
3. 不如退婚
在诡异寂静中,定国公阔步走出席间,他恨铁不成钢地扫过江淮是,沉声训斥:“大殿之上岂容你胡闹?”
定国公话毕随即跪下行礼:“请皇上饶恕犬子酒后失言。”
江淮是不顾父亲反对,他跪在殿上连叩三头诚心恳求:“请皇上慎重,即便皇上不成全臣爱慕之心,也万望皇上替公主再寻良人!”
皇上脸色如土,紧紧攥着手中酒杯,已是动怒之兆。若唐熙宁应下,反而会做实襄亲王功高盖主,或许还会把定国公定为党羽。
她只得开口婉拒:“谢江大人爱慕之情,不过大人多虑了,本公主同李侍郎喜结连理是好事,本公主愿意。”
大臣们个个八面玲珑,见皇帝脸色不好,都纷纷解围,附和着说了不少好话,无外乎都是公主与李怀霄郎才女貌,一对璧人,金玉良缘……
皇帝脸色这才缓和不少,他斟满酒狂饮几杯,不再搭理江淮是,只是望向唐熙宁:“这次便是李怀霄迎接的你,想必他这种似清风明月般的文臣,正合你意,熙宁喜欢便好。”
“李大人体贴入微,熙宁喜欢。”
“那真是桩美事啊。”
襄亲王见亲事定下便起身拜谢:“多谢皇上为小女指婚,解臣一大心事。”
朝中诸臣也连忙祝贺:“恭贺华晏公主与李大人喜结连理。”
唯有李怀霄还愣在席间,模样有些恍惚,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不知是喜是忧:“谢皇上为微臣赐婚,能迎娶华晏公主,实乃微臣之幸!”
“李侍郎才华横溢,与熙宁甚是相配。熙宁为质七年,护国有功,嫁妆由朕出,按第一公主的规格,不……再加双倍,三日后大婚。”
“谢陛下!”
朝臣们纷纷向襄亲王道贺,殿中人声鼎沸,推杯换盏好不自在。
唐熙宁抬眼望向李怀霄,他正举杯回敬旁人,谈吐文雅清冷,神色依旧淡淡。唐熙宁虽不知他心中所想,但若他心中不快她也能理解。
她确实风华绝代,但并未自大到觉得全天下人都该围着她转,都该喜欢她,毕竟喜欢是要靠相处的,更何况还是被赐婚,即便不喜也要装作欣喜。思及此,她又闷闷喝了口酒。
不过她虽能理解,但若李怀霄真的心中不快,唐熙宁还是很生气,毕竟能迎娶公主算是三世修来的福气。
他此刻一脸沉闷的何意?
亥时三刻宴会方散罢,众人拜别后各自离宫。
寒风凛冽暗云密布,使人心绪格外不宁。鹅毛大雪纷飞,地面压了层厚实积雪,唐熙宁不由拢着大氅御寒。不时有出宫大臣朝她道贺,她只是轻轻一笑揭过。
走了会蓦然发觉身后有人尾随,她回头去看见是李怀霄与江淮是。她眉头紧锁,思考片刻轻声道:“爹爹,小妹,天寒地冻,你们先回马车歇息,稍等片刻熙宁便归。”
襄亲王打量着不远处的两个青年,他轻拍唐熙宁肩膀,眼中带着数不清的愧疚与无奈:“去吧。”
唐熙宁折返回去,霁云则一路跟着。她本就畏寒,脸颊又冻得发红,只想速战速决,便加快脚步。
甫一站定,李怀霄便朝她行礼:“微臣见过公主,”而后他从衣襟内取出叠放齐整的手帕,“公主手帕落在微臣处,微臣恐损公主声誉,特来奉还。”
唐熙宁尚未开口,江淮是便不满瞥了他一眼,而后愤愤拿过手帕揣进自己怀中,吊儿郎当开口:“知道还便好,还以为李大人是那等末流之辈。”
李怀霄并未搭理江淮是,只是幽深望向唐熙宁,那双狭长丹凤眼带着淡淡忧愁,他微微垂下眼眸看着受尽委屈,不敢开口模样。
江淮是一脸大事不妙,他退后几步指着李怀霄道:“少摆出这副模样,搞得我欺负了你似的,熙宁,这种人最会装了,你可别信他。”
又来了,从小到大都这么恶人先告状,唐熙宁拍着他肩:“你较什么劲,与其在这折腾,不如早些回府,大殿之上那般莽撞,定国公不知还要如何生气呢。”
江淮是满不在意地摇头“切”了声,高高束起的马尾随之四处摆动:“何苦答应这桩婚事,你若怕皇命难违,我纵是拼了性命不要,也会为你争取。”
李怀霄听到这话才开口回击,他拂开衣袖压着怒气道:“公主的事有微臣,就不劳江大人费心了,微臣与公主的婚事乃皇上亲定,如若公主不愿嫁我,那也应该由微臣来说,微臣决不让公主为难。”
不提皇上亲定还好,一提江淮是便怒了,他收起吊儿郎当的笑容,冷脸凝视李怀霄:“你这厮好生让人气恼。”
“这话回敬给江大人。”
江淮是紧紧攥拳,满脸忍无可忍,他步步逼近李怀霄,眼中全是愤怒。李怀霄一语不发,亦是不满看着他,两人剑拔弩张,谁都不肯让步。
唐熙宁额角突突跳,生怕他们动手,她推着江淮是离开:“快回府吧,勿争口舌之快。知道你为熙宁好,可也要注重皇帝颜面,不怕治你罪。”
江淮是临走时愤愤看了李怀霄一眼,他凑近唐熙宁轻声开口:“你放心,你若不喜,我定不让你嫁与他。朝中形势多变,你和襄亲王要留心。”
江淮是看着吊儿郎当,颇为不靠谱,但其实他比唐熙宁虚长两岁,有些事拿捏的倒是极好。
唐熙宁送走他,才到李怀霄面前。她与李怀霄不熟,自然不可能像和江淮是那般打闹,只能端着。
“席间乃皇上赐婚,那手帕便当本公主赏与你擦汗的,既被江大人拿走便罢了。如若只这一事,本公主便告辞了。”
李怀霄见她欲走,连忙伸手要拦,可就在要碰到她手时及时收回,碍于礼节只能克制着。他言语间极尽委屈,只是眉梢微挑眼波流转,不知心中所思。
“是微臣失礼了,微臣知晓公主不愿成婚,明日自去告知皇上,是微臣人微言轻萤火之光,配不上公主明月之辉,请皇上为公主再寻良缘。”
唐熙宁闻言止步,他一口一个公主不愿成婚,其实他如此冷淡,是他不愿成婚吧。向来只有唐熙宁拒绝旁人,还无人敢拒绝她。
她退回去步步逼近,李怀霄只得连连后退,退到无处可退才红着脸偏过头
他紧绷身子不敢乱动,支支吾吾开口:“男女尚未成亲,公主确定要不顾礼制,不与微臣保持距离吗?”
唐熙宁闻言脸色讪讪,她抬手摸着额头叹息,实在不知如何作答,便干巴巴道:“不愧是礼部侍郎。”
她后退几步道:“抗旨死罪,拒婚的后果,李大人不妨再思量思量。”
“比起皇上,微臣更在乎公主意愿。”
“啊?”
这话倒让唐熙宁不解,可李怀霄坦坦荡荡不似作假,她问:“得罪本公主只是让本公主不快,得罪皇上不怕治你死罪?”
“请恕微臣僭越之罪。”
“说。”
李怀霄低垂着头,他手指紧攥衣角,眼中蓄起一层淡淡水气,柔声道:“微臣早年曾被公主搭救,如今能与公主成婚乃微臣福分,可若公主不愿,微臣怎会让公主不快?”
这话让她意外,原本似湖面般平静的眼眸泛起涟漪:“你说本公主搭救过你?可本公主及笄之年便前往安国为质,如今才得以归国,何时搭救的你?”
李怀霄睫毛轻颤,低声开口:“那是往年旧事,幼时微臣母亲惨死,少时父亲郁郁不闷身患重病。微臣实在无法便于大街求助,幸得公主搭救。只是未报公主之恩,公主便为质去了。”
“本公主不记得。”
“公主施救之人何其多也,对公主来说只是件小事,于微臣而言却是要记一辈子的大事。”
纵使他这么说,唐熙宁确实毫无印象,当年若有如此风清明月之人求她,仅凭他这相貌便足以让她过目不忘。
眼下局势紧张,她需要一个出身寒微的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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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打消皇帝忌惮,婚事是退不得的:“婚事乃皇上亲赐,你切勿轻举妄动,不然惹恼皇上,本公主也难以救你。”
冬夜天寒难忍,唐熙宁浑身泛冷,故而未等李怀霄开口,她便转身离去。
雪大天寒,踩在地上嘎吱作响,李怀霄静静盯着她远去背影,不多时身后走出一个侍从模样之人
侍从疑惑问:“主人为何答应成婚?主人曾告诉飞羽,两情相悦才可成婚。”
李怀霄轻拍他头,意味深长道:“日后你便知晓。”
飞羽迷迷糊糊点头:“好吧。”
李怀霄手指有些微凉,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便不由自主搓了几下:方才情急要拉她时,她的手好凉。不过她主动凑过来时,身上却好暖好香,眼睛也亮亮的……或许,成婚也不错,只是她好似不愿。
方才想还回去的手帕没给她本人,却被江淮是半路截胡,李怀霄望着纷扬飘雪不自由主想:今日雪大,不知她是否需要手帕擦雪?
没了手帕的唐熙宁只能徒手擦去脸颊落雪,她刚寻到自家马车,正欲上马却被一众侍卫拦住。侍卫个个严阵以待,唐熙宁顿感不对,她拉开马车帷幔,却未见父亲与小妹。
正当她茫然不解时,宫墙阴影处走出皇帝内侍,他随意拍拍手,侍卫才将襄亲王与唐熙歌押出来,完全不似亲王与郡主待遇。
唐熙歌满脸泪水,看着受尽委屈,她哭着叫了声:“阿姐。”
唐熙宁眉头紧锁,快速抽出身旁侍卫腰间佩剑,上前几步把剑架在内侍脖间
她直勾勾盯着内侍,湛黑眼眸透着瘆人寒意:“杨内侍何意?禁宫之中挟持亲王视同谋反,想让本公主亲手将你斩于剑下吗?”
唐熙宁拿剑的手沉稳有力,周身萦绕迫人威压,众人凝神屏气,毫不怀疑她真的会一剑斩杀杨内侍。
杨内侍风轻云淡笑了笑,他不慌不忙从身后取出圣旨,还拿着圣旨挑衅般地轻弹唐熙宁手中长剑,他的声音尖细锐利格外刺耳:“华晏公主莫怪,此乃陛下圣意。”
杨内侍拿出圣旨时,除唐熙宁以外的人都齐齐下跪,皇权至尊无上,纵使她心有不愿也要乖乖放下长剑跪地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襄亲王涉及通敌谋反,即日起府中男女一律收押,择日宣判。念华晏公主为质多年护国有功,不予惩处,钦此!”
唐熙宁知道她父亲不可能谋反,可皇帝亲下圣旨,她过多解释只会招来不快,甚至还会招致杀身之祸,她或许是襄亲王府唯一救星,只能含恨接旨,眼睁睁看着父亲与小妹被押。
襄亲王被带走时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声叮嘱:“熙宁,不用担心为父,护好自己。”
唐熙宁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生出无力与悲愤,她此刻的心情正如多年前襄亲王无法阻止她远赴敌国为质时一般。
七年前,景国式微需要一位质子保和平,皇帝膝下四子五女,无一人愿去。重担自然落在唐熙宁肩上,皇帝便破例将她从郡主升为第一公主。
可公主之福她从未享过,得到的唯有苦而已。好不容易归国,还要因猜忌下嫁,就连父亲也被诬陷关押,她的公主身份毫无作用,只是个连家人都保不住的牺牲品。
皇帝的一卷圣旨,就足以压得她跪在地上爬不起来。
众人皆随之离去,唯她一人跪在苍茫雪地间,雪花扑簌落下,她却恍然无觉。滚烫泪水夺眶而出,在凛冽寒风中渐渐凝固
她紧紧攥着手中那卷圣旨,心中惟有一个念头:我不认命,为质的七年里没认过,现在也不会认,将来更不会认!
她拉过身旁霁云吩咐:“皇上免除我的罪责,那我身边人亦无事。你速速去王府寻我母亲,母亲重病在床,切勿让她知晓父亲与小妹之事,瞒一时是一时。”
“是,公主呢?”
“本公主跪求皇上召见,我绝不信父亲谋反。”
4. 亲王通敌
飞雪飘了整整一夜,唐熙宁也跪了整整一夜。
深宫红墙被霜雪覆盖,地面积着厚实落雪,太监宫女神色恹恹,拿着笤帚清扫积雪,唯独绕开唐熙宁跪着的四方天地。
凛冽北风刮在脸上,好似钢刀擦过顿顿的疼。唐熙宁却毫不理会,她的眼神一直注视着正前方,注视着皇帝所在的宫殿方位。
过了许久,皇帝身边的小内侍才匆匆过来。唐熙宁想开口问他,却发现嘴巴张不开,外头天寒地冻,她这么跪了一夜,嘴上已然结了层薄冰。
小内侍神色漠然淡淡开口:“皇上朝政繁忙,怕是无空见公主,公主请回。”
唐熙宁微微垂下眼眸,她早就料到会是这般结果,只是不死心,偏要等上一等,明明知道会是这般托词,还是固执地想为襄亲王府求一个可能。
小内侍见她不开口也不走,只是摇摇头叹了口气:“罢了,公主愿意等便继续等吧。”
唐熙宁素来知晓皇帝仁慈下的狠心,她紧紧攥着冻得发疼的手,滚烫泪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融化唇上薄冰。
唐熙宁茫然无措,只觉眼前飘落雪花变得格外模糊,头脑也有些发昏。
序雪轩阳,宫内渐渐热闹起来,大抵到了早朝时刻,不时有朝臣上朝时路过唐熙宁,但仅是路过,并未多看她一眼。
她耳边萦绕着朝臣们的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襄亲王通敌叛国被押入狱。”
“襄亲王前段日子可是自请攻打安国,怎会通敌叛国?”
“详情不得而知,今日早朝要议的就是此事,马上便能知晓。”
“唉,可惜可叹可悲啊!”
朝臣们的低语一直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唐熙宁想告诉他们襄亲王没有叛国,也绝不会叛国,可她此刻什么都做不了。
宫内熙熙攘攘,朝臣们却从唐熙宁身旁匆匆走过,生怕恶事缠身。
在靴底碾雪的嘈杂簌簌声中,一阵脚步声却恰好止于唐熙宁身侧,那道身影主动在她面前停下。
映入眼帘的是身深红官服,唐熙宁正欲仰头去瞧,来者却先她一步,屈起左膝跪在她面前。
四目相对时,唐熙宁看清了对方眉眼,姿容如玉,朗目疏眉,一双丹凤眼不含任何情绪,瞧着冷淡疏离,来人正是昨夜与她定下婚约的礼部侍郎李怀霄。
李怀霄看到她脸上积雪时不由紧锁眉头,他从衣襟内取出一方手帕,轻轻为唐熙宁擦拭落雪,他的动作格外轻柔,生怕弄疼她似的。
唐熙宁此刻雪鬓霜髻,再是狼狈不过,她向来要强,微微偏头躲开李怀霄的手:“收起你这幅嘴脸,本公主不需要旁人可怜!”
只是她跪了一夜体力不济,声音细若蚊吟,李怀霄听得不甚清楚,只能凑到她面前问:“公主方才说什么?”
李怀霄靠近时带来浓浓暖意,还有股淡雅梅香。唐熙宁四肢僵劲,猝不及防被这点暖意包裹时,便想索求更多,她极力克制才不至被本能支配。
她重复着方才的话,这次离得很近,李怀霄听得清楚,他眼眸幽深低声道:“不是可怜,是心疼。”
他这次并未顾及挂在嘴上的礼制,单手扣住唐熙宁脸颊不让她乱动,要为她擦拭脸颊落雪,只是甫一接触,便被她滚烫脸颊烫到。
李怀霄眉心皱起,脸上流露出担忧与紧张:“公主,您有些高热,怕是染上风寒。早些归家吧,微臣会替您留意襄亲王一事。”
唐熙宁听到这话才定睛看他,她双眼通红,泪水凝在眼窝中几欲滴落。
“家?李大人觉得本公主还有家吗?我为质七年,我父亲为换我归国自请领兵攻打敌国,眼下我方归国,叛国谋逆的罪名怎就落在他头上了?”
李怀霄屏气凝神,一时并未开口,只是自顾自拿起手帕仔细清理她脸上雪花,又轻轻拂去她肩头落雪,这才恍然发觉她的大氅早被化雪淋湿。
“公主,眼下皇上怕是不愿见您,您这样不是跟他较劲,而是跟自己较劲,跟七年前那个愿意为国为质、愿意为皇帝伯父分忧的自己较劲。”
唐熙宁亦知皇帝不会见她,可她就是想赌,昨夜她赌皇帝会顾及与襄亲王一母同胞的兄弟情谊,可一夜过去,皇帝也未见她。此刻她赌皇帝会顾及自身名誉,顾及帝王仁慈之名愿意见她,可依然没能等到召见。
唐熙宁跪的太久,头脑越发昏沉,寒风忽地刮过,她挺直的脊背摇摇欲坠时,跌入李怀霄温暖的怀抱。
李怀霄到底顾及着礼制,只是虚虚揽着唐熙宁,他大手覆在唐熙宁额间,感受到滚烫温度后焦急环顾四周,可惜四下无人。
不过也幸亏无人,李怀霄索性直接抱起唐熙宁,大步朝宫外走去,他心急如焚走得便更快,片刻便到了进宫坐的车马前。
李怀霄的侍从飞羽吊儿郎当躺在车马上,见李怀霄过来才端正坐姿,他大惊失色望着李怀霄,以及他怀中所抱女子。
“主人,您怎回来了?不上朝吗?不对……您怀中所抱之人不会是华晏公主吧?”
“勿说废话,还不掀开帷幔!”
李怀霄话语间尽显焦躁,声音也抬高许多,飞羽霎时被震住,他懵然点头听话掀开车马帷幔。
李怀霄将唐熙宁抱上马车,挑了舒服位置将她放下,手指却恰巧碰到湿透的大氅,他怕加重病情,只能闭眼将大氅解开放在一旁,又拿起被褥盖在她身上。
有了被褥遮盖,唐熙宁冻得发冷泛酸的身体才渐渐暖和起来,她发了高热已经神智不清,挣扎着要起身时,却被李怀霄按下,他难得神色漠然,语气冰冷,不似从前那般同她温声细语。
他似乎心有怒气,只是不知怒气冲谁:“公主,您原本就畏寒,倘若再回冰天雪地里跪着,怕是等不到皇帝召见便先……”
李怀霄顿了顿,到底还是把那句话咽回去,他闭眼凝神,再次睁眼时又恢复为往日淡定模样
他放低声音哄唐熙宁:“公主这样会弄伤身子,先回去治病。微臣会想法子,也会为您留意朝堂局势,先按耐下来,从长计议好吗?”
唐熙宁知他言之有理,她迷迷糊糊想要答应,李怀霄却以为她还要出言拒绝,直接一个手刀劈下把她劈晕:“冒犯了,公主。”
唐熙宁高热不退,怕是要大病一场,李怀霄下马车交代飞羽:“先把公主送回公主府……不妥,公主府可能会被监视。将公主送回我们不常住的那处宅子,然后找大夫治病,要快!”
李怀霄说罢便急匆匆离开,飞羽忍不住提醒:“主人上朝怕是要来不及。”
“做好交代你的事即可,你此刻所需在意的人是公主。”
“是,主人。”
刚走出几步,李怀霄想到不便之处,他又停下嘱咐:“你身为男子到底不便,找几个丫鬟好生伺候公主。”
“是。”
飞羽办事李怀霄向来放心,他嘱咐完便紧赶慢去上朝,终究还是迟到片刻,不过皇帝今日有重大事宜处理,无人在意他来迟,只是依律罚俸。
皇帝高坐朝堂之上,他眼神锐利,环顾朝堂众人沉声道:“襄亲王通敌叛国之事,想必你们已然知晓,今日早朝便议此事,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皇帝开朝便直奔此事,开口便定下罪名。朝中大臣人心惶惶,有些将信将疑不敢直言,有些不信只敢小声议论,一时之间无人出声回应。
李怀霄虽为文官平素鲜少与襄亲王接触,但朝堂之上听过襄亲王高论,知晓他是个为人刚正爱民惜民之人。
他一诺千金,既已答应公主,此时纵是触怒龙颜丢掉头上官帽,也要为公主赴汤蹈火,不过言辞之间倒要慎重
他高声直言:“陛下,臣虽为文臣,鲜少与襄亲王这类武将接触。但去年黄河治水,襄亲王领命前往,一路之上亲力亲为,百姓对其赞不绝口。今年自请率军攻打安国,不足半年便直指安国都城,恕微臣僭越,襄亲王通敌叛国一事可有确凿罪证?”
李怀霄掷地有声言辞恳切,他话音刚落地,江淮是也随之站出:“臣附议!”
二人皆是少年朝臣,此刻不惧龙颜,引得不少人共鸣,襄亲王平素为人和善,不少朝臣亦纷纷站出:“臣等附议!”
附议之声响彻大殿,皇帝扫了一眼为首的李怀霄,又扫过他身后附议众臣。皇帝不怒自威,周身萦绕着迫人威压:“左相,你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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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亲王叛国一事说个清楚。”
左相随即站出,将罪证一一亮出,朗声道:“方才李侍郎提到黄河治水,那便先说此事。黄河横跨冀、衮、青三州,三州刺史联合上书控诉襄亲王治水期间大肆敛财,中饱私囊,朝廷所拨赈灾款甚至于襄亲王府中找出百余万两。朝堂赈灾款皆有特殊记号,一查便知。”
“此乃贪污之罪。”
“襄亲王为早日接华晏公主归国,自请领兵攻打安国无错,如今公主归国,他虽交出兵符,可交的却是造假兵符,昨夜被御史台发现。伙同他造假不报的兵部尚书已然认罪,造假兵符诸位亦可自行查看。”
“此乃谋逆之罪。”
“叛国一事,襄亲王早与敌国将帅暗通款曲,两人通信文书亦被军中将领韩征锋老将得之,来往书信均在我手,信上甚至定下攻打我国、助力襄亲王夺得至尊之位的时刻,诸位可自行看个明白。”
“此乃叛国之罪。”
一连三条罪名,所涉证物李怀霄一一看过,证据确实严丝合缝,方才附议之臣亦都噤声不再言语。
皇帝垂头长叹,他望向殿外,眼中蓄满泪水,神情失落孤漠:“他虽同朕一母同胞,但通敌叛国之罪板上钉钉。朕断断不能容他,明日正午闹市斩首示众,警醒世人,任何敢叛国之人皆此下场!不可饶恕!”
散朝后李怀霄随众离开,只是一路上他都心事重重:“公主的病不知如何,倘若再叫她知晓襄亲王之事,恐怕她这一病要许多时日方能好。”
李怀霄回到宅院后,唐熙宁还在昏睡,床前几个丫鬟皆一脸为难,他问:“何事?”
“大人,公主她……喝不下药。”
李怀霄凑近打量唐熙宁,她额间生了层细密汗珠,满脸通红眉头紧锁还一直梦呓。见唐熙宁如此,他心里又急又恼,只能克制着挥挥手:“下去!”
丫鬟们从未见过李怀霄疾声厉色,个个战战兢兢连忙离去。
李怀霄亲手擦洗帕子放在唐熙宁额间,又去煎药,喂一半撒一半地让唐熙宁喝下,他衣不解带照顾唐熙宁一整日,可她依旧未醒。
李怀霄心急如焚,忙去询问大夫,得到无大事的回答才放心。他本想彻夜守着唐熙宁,可劳累一日,实在撑不住便靠在床榻浅眠。
“醒醒,李大人?”
再次醒来时是被唐熙宁戳醒的,她似乎靠的很近,身上那股香气在李怀霄鼻间挥之不去。
李怀霄睁眼后,惊觉自己披头散发趴在床榻上小憩,他正欲抬头起身却只觉有阻力,发丝似乎被压到了,他后知后觉压到发丝的是唐熙宁的手臂。
李怀霄脸颊红了大片,他满脸羞窘低声开口:“公主,您压到微臣的发丝了。”
没能等到发丝上的手臂挪开,反而看到唐熙宁无力嗫嚅唇瓣,她露出的脖颈白皙脆弱,眼睛也带着血丝,瞧着颇为虚弱。
“本公主浑身无力,劳烦你帮我移一下。”
李怀霄茫然点头,他到底没好意思碰唐熙宁,便取出手帕放在她手臂上轻轻拿开:“微臣失礼,让公主见笑。”
“无妨,我父亲之事如何?”
李怀霄眼眸微沉,他顾及着唐熙宁身体,到底不想将襄亲王即将斩首之事和盘托出,他静默片刻,拍手示意院外丫鬟端药。
丫鬟端药进来,准备伺候唐熙宁喝下。唐熙宁未得到答案,只是固执望向李怀霄,李怀霄微垂眼眸,无奈搓着手心。
“公主,您先喝药,喝完微臣再告诉您。”
“罢了,你走吧,本公主清楚了。”
唐熙宁看他的态度便猜了个清楚明白,她掀起被褥蒙在头顶,不愿让他人看到她脆弱流泪的模样。
李怀霄知晓她需要独处,便将药碗放在一侧:“公主聪慧,朝堂之上证据清楚明了,此事已无转圜余地,明哲保身才是。药是温的,公主记得喝。”
李怀霄说罢便轻声离去,他刚要关门便被唐熙宁叫住,“等等,”她声音闷闷的,想来心里难受至极,嗓音也略有些哑,“行刑地点及时间是?”
“明日正午,闹市。”
“皇上去吗?”
“去。”
5. 闹市斩首
次日,闹市。
大雪纷飞仍有许多百姓前来观看行刑,闹市嘈杂纷乱议论不休,两道低调打扮的人影隐于熙攘人群中。
素白面纱遮去唐熙宁大半张脸,却遮不住眼睛,她的眼神片刻不离闹市正中囚笼,一直注视着颓唐坐于笼间的襄亲王。
仅一夜光景他便满头白发,瞧着苍老许多。唐熙宁紧紧扣着手心,才不至冲动上前。她虽不信父亲会叛国,但眼下也无力挽救,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拼死保下母亲与小妹。
雪大天寒,一阵冷风刮过,她不由战栗起来。一旁静静陪伴的李怀霄替她拢了拢大氅。
他垂眸低声问:“公主又是何苦,明知无法挽救还是要来,到时看到至亲之人沦为刀下冤魂,不过是自寻苦恼。趁还未行刑,您不如早些回府。”
李怀霄温声细语,对她也格外关照,可听到这些劝导,唐熙宁就格外烦躁,她侧身避开李怀霄给她拢大氅的手,寒声问:“李侍郎又何苦来?怕本公主晕倒吗?”
李怀霄识趣住了口,淡然望向远方。又是这副淡然模样……可看着淡漠,做事却总为她考虑,唐熙宁总觉他别有用心,一瞬不转盯着他想看透他。
李怀霄倏然垂下眼眸,他不由轻笑,微微勾起唇角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公主是在思索微臣为何对你好吗?”
如此直接倒让唐熙宁惊讶,她唇角轻扬,梨涡浅笑:“本公主不该怀疑吗?我不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好,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李怀霄眯起眼睛,不疾不徐开口:“微臣以为那晚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看来公主并未将微臣的话放在心上。”
那晚?赐婚那晚吗?
唐熙宁倏然想到李怀霄曾说被她搭救过,应是想报当年恩情。可她竟毫无印象,她不记得自己曾搭救过这么一个清风霁月的人。
她上下打量李怀霄,试图从他眼里瞧出些别有用心,可李怀霄望向她的眼睛澄澈明亮,不含任何杂质,似乎并无他念。唐熙宁心中存下疑影,不过此刻不是关心此事之时。
午时一到,狱卒便驾囚车游行示众,百姓得知襄亲王叛国一事,个个心有怒气,顿时骂声四散,对其指指点点,更有甚者拿烂白菜臭鸡蛋往笼中砸。
隆冬大雪,襄亲王却只穿着件单薄囚服,鸡蛋砸到他头上后崩裂,蛋水顺着脸颊往下滴。他蓬头垢面却坦坦荡荡,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竟敢通敌叛国,还是堂堂亲王,我呸!”
“原本还因你自请攻打安国感到敬佩,如今看来,怕是那时便起了歹心。”
“通敌之人皆不得好死!”
咒骂声不绝于耳,唐熙宁不愿听,可那些话总往她耳中钻。百姓实在太多,此刻已然围得水泄不通,故而游行得很慢。
大概是父女连心,襄亲王一眼便于人群中看到唐熙宁,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才有所动容,他双手死死抓住囚笼,越过人群望向她时说了几个字。
百姓骂声冲天,其实根本听不到,但唐熙宁却认出唇语,因为那是他常说之话。
少时,父亲总为国征战,每每领兵出征,他总是嘱咐唐熙宁:“宁儿,要照顾好母亲和小妹。”
这次也依旧是此话。
可这次他不再是那个戎马半生军功赫赫为人称颂的襄亲王,而是通敌叛国为人不耻的罪人。
唐熙宁颔首表明了然,可襄亲王毫无血色的唇瓣还在一张一合,似有话未说完,她不通唇语,仔细辨认好久才认出那句是——
“父亲没有!”
没有通敌叛国!
得到父亲的回答,唐熙宁再也坚持不住,她不由眼眶一湿,险些哭出声来。囚车越走越远,这恐怕是她此生最后一次见父亲了,她下意识去追,却被一双大手拦住,李怀霄紧紧扣着她不让她上前。
他低声提醒:“疯了吗?那是囚车!”
唐熙宁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低头掩饰不再去看。周围百姓见她情绪高昂,皆回头看她,好在她戴着面纱不至被轻易认出。
周围叫骂冲天,李怀霄只得低头凑近唐熙宁:“公主执意来此怕不止是为了再见襄亲王吧,欲谋之事,此间已有妙计?”
李怀霄此人多谋善虑,没必要拐弯抹角,唐熙宁索性直说:“本公主问你皇上今日是否会来此地时,李侍郎不就猜到了吗?皇上素来注重名声,本公主今日就用名声保住母亲与小妹性命。”
闹市游行一圈已然到行刑时刻,唐熙宁原本想在此地看行刑,时刻警醒自己切记大仇,可真到此刻却犹豫不决,她身为人女到底不忍。
思及此,她寻到一处偏辟地静静等待。午时三刻,雪越来越大,百姓呼声也越来越高,她心下茫然,只能盯着街角古树看,树枝积着残雪,压得枝头摇摇欲坠,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寒风袭来,残雪扑簌掉落,唐熙宁眼泪也随之掉落。
行刑完毕,百姓瞬间高涨,个个兴奋异常。他们以为自己是正义之士,可在唐熙宁心里,他们与杀害她父亲的刽子手毫无区别。
片刻后,皇帝御驾降临,内侍尖利嗓音响彻街头:“皇上驾到——”
百姓纷纷下跪迎接,唐熙宁亦随人群跪下,但远没有他们惊讶,托了李怀霄这个礼部侍郎的福,她早早便知晓皇帝会来。
皇帝亲临闹市,无非是警醒世人,再意气激昂谈些见解罢了。皇帝边说边落泪,实在是对那个一母同胞的兄弟叛国的愤恨无奈。
只是唐熙宁一字都未听进,等到皇帝讲完准备离开之际,她便于人群站出:“请皇上留步,华晏有话要说!”
为质有功的公主一朝沦为叛国罪臣之女,还于大街之上直拦皇帝,皇帝脸色一沉,显然没料到她会出现在行刑地。
皇帝本不想见她,此刻却被当众拦下,他心中再不快,众目睽睽之下还是要留有颜面。
唐熙宁行了大礼,她俯首跪地并未起身:“按景国律法,通敌叛国死罪,犯此罪者游行闹市当众斩首,父母及妻皆处死刑,子女及近亲皆流放三千里。”
“原本华晏也是要被流放的,可皇上仁慈,顾及华晏曾为质七年的微末功劳特赦。如今罪臣已死,华晏斗胆求皇上开恩,看在华晏为国尽心尽力的份上,饶恕我母亲死刑,饶恕我小妹流放之罪。华晏愿代之受过,无论死罪亦或流放都绝无怨言。”
唐熙宁这话既夸赞了皇帝,又陈了自己的情。她素来知晓这位皇帝仁慈之下的雷霆手段与心狠手辣,唯有在天下人面前求情,才可能为家人换来生机。
只是皇帝尚未开口,身旁左相倒是先行动,他慈眉善目笑眯眯道:“来人,还不快将公主请起来,公主为国献身多年,自是可免除罪责,此乃皇上仁慈。可皇上仁慈归仁慈,通敌叛国却非小事,有道是法不容情。”
唐熙宁知道左相是个老狐狸,也知他是皇帝近臣,可她今日定要为母亲小妹赢得生机,怎会给他讲话机会,她直接打断左相,话语直指皇帝。
“皇上,华晏未开口求过您什么,亦知此次请求过分,可您就看在华晏为质七年,上不能为母亲尽孝,下不能为小妹遮风的份上,饶恕她们吧!”
唐熙宁满脸诚挚,欲语泪先流,谁看到都不禁为之动容,如今她虽沦为罪臣之女,可为质七年受尽苦楚的功劳却不可磨灭。再者周围皆是百姓,众目睽睽之下皇帝焉有拒绝之理?
这便是唐熙宁的高明之处,亦是阳谋的无解之处。皇帝明知她在百姓面前跪地求情是局,但明知是局却不得不入,因为他确实要维护帝王声誉。
如果拒绝,那他在天下人面前就会成为一个,有需要时将人奉为至宝,不需要时弃如敝履的寡情少义之人。
可是答应,他依旧是仁慈宽厚的帝王。
不过是饶恕两个掀不起风浪的女眷,皇帝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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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想去,最终还是允了
他大手一挥随意道:“罢了左相,法外亦有人情,便依熙宁。熙宁,日后你便权当没有这个父亲,你的公主身份仍在,不必担忧,你大婚之日,朕当亲往。”
唐熙宁得到保证忙磕头谢恩:“谢皇上,皇上仁慈宽厚,此乃我景国之福!”
闻言百姓皆纷纷附和,皇帝听后淡然一笑,起驾回宫,这正是他需要的,也正是他想让世人说的。
皇帝离开后,周遭百姓也纷纷离开,唯独唐熙宁还跪在地上。旁人道她诚心谢恩,可她此刻跪的是她父亲,是那个上阵杀敌的将军,是那个绝不会叛国的襄亲王。
霜雪越下越大,凛冽寒风刮得人生疼,李怀霄上前几步拉起唐熙宁:“好了公主,跪的时间过久,旁人会起疑。”
唐熙宁顺势站起,她望向行刑台那抹血色,看了好久才转头欲走。只是蓦然瞥见一道人影,那人等了许久,估摸着是找李怀霄的。
唐熙宁颔首示意走远了点,给李怀霄和那人留下地方,那人朝她行礼后就拉着李怀霄说东说西,见李怀霄心不在焉还锤了他一拳:“你怎忧心忡忡的?”
李怀霄心思早已飞远,模模糊糊听到他的话,顺着说:“公主一直在外受冻,身体怕是吃不消。”
“啊?你忧心的是这个?我还以为你忧心与公主的婚事,怕自己仕途断送。依我看,不如趁还未成亲及时退掉婚约,省得日后官途不畅。”
李怀霄这才回过神,他凤眸微挑,眸底幽深晦涩,神色漠然地看着楚南昭:“公主此刻无依无靠,日后怕是更为皇上心病,若因怕官途不畅便与她取消婚约,那还有为人底线吗?再者我若退了婚约,日后他人又该如何看待公主?”
楚南昭瞟了唐熙宁一眼,压低声音道“公主确实风华绝代,可你不像沉迷美色之人。这么护着,真被迷倒了?”
“越说越放肆,赐婚之日,公主都不嫌我出身寒微,如今我怎能弃她不顾?”
“你就是太守礼制固守原则,如何退不得?”
“不止是因为礼,还有……”
李怀霄一时气急便说得多了,意识到失言后便顿住,楚南昭不解问道:“还有什么?”
“公主还要喝药,日后休要再提退婚之事!”
李怀霄说罢便朝公主走去,楚南昭见他头也不回离开,只叹气道:“明日不就是大婚之日嘛,哪来的日后,过了今日我便是想提也提不得。”
“不对,公主还要喝药?你怎知她要喝药?不是还未成亲吗?”
李怀霄快步朝唐熙宁走来,他唇角微扬,方才之事仿若全然未放在心间,也完全不像方才那个周身透着冷意的人。
“公主,回府吧”
唐熙宁面色如常,淡淡说了个“好”字。
其实他们的谈话,她都听到了,她从小耳力便远超常人,虽隔得远但也依稀听到了些,只是她便更疑惑,她与李怀霄相识不过两日,他这般护着实在奇怪,寻常人遇到这事,怕是早寻借口退婚了。
只是疑惑归疑惑,她到底没问出口,毕竟李怀霄对她而言,很有利用价值。至于他护着她的原因,暂时不重要,能达到她的目的就好。
初见时李怀霄击杀刺客的动作凌厉有劲,显然不似寻常文臣,如今又对她百般照顾,此人真是疑点重重。
其实唐熙宁也有私心,她总觉李怀霄很熟悉,给她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而且李怀霄说曾被她搭救过,她多年前在安国确实搭救过一少年郎,那少年为报恩情便寸步不离保护她,只是整日戴着面具不肯示人,后来离她而去不知所踪。
唐熙宁总觉李怀霄的温柔体贴与那少年如出一辙,可那少年是安国人,李怀霄是景国人。
唐熙宁摇摇头压下此念,她从前跟随父亲施粥救人,路遇可怜百姓也会相助,许是何时搭救的李怀霄吧。
6. 拜堂成亲
大婚之日刚过卯时,天还未亮唐熙宁便在鞭炮声和嬷嬷叫喊声中醒来,她迷迷糊糊地被拉到妆奁前梳发。
嬷嬷们是皇后派来为她大婚之日梳妆的,她们都是宫中老人,做事格外利落,不消两炷香便为唐熙宁清理好面容,梳好发髻戴上凤冠。
“婚前绞面开脸,婚后情意缠绵。公主,老奴为您绞面。”
唐熙宁看着手拿细线的嬷嬷,微微颔首示意,点头时凤冠珠翠随着动作发出清脆响声。
嬷嬷能说会道,她眉开眼笑乐呵呵说:“珠翠哗啦响当当,幸福美满喜洋洋!”
“多谢嬷嬷。”
唐熙宁依礼致谢,只是心中并无向往。她与李怀霄不过是皇帝强行赐婚,并无感情也从未相处过,日后还不知如何呢。
嬷嬷到底在宫中多年,察言观色本事极高,见唐熙宁兴致不高便不多言语,只静心绞面,绞完面拿起铜镜放在她面前:“公主可还满意?”
镜中那张小脸未施粉黛却不失艳丽,一双含情狐狸眼明艳勾人,轻笑时梨涡荡漾开又添了些灵动,不失少女烂漫。
“嗯,上妆吧。”
趁嬷嬷们上妆时,她索性闭眼小憩,再次醒来外头已然天光大亮,甫一睁眼便看到支着下巴笑意盈盈看她的小妹。
小妹见她醒来便想伸手抱她,但见她凤冠霞帔又止住手:“罢了,怕弄皱阿姐婚服。”
唐熙宁见她犹犹豫豫,索性牵住她手。眼下时辰尚早,小妹早早过来还有些睡眼惺忪,但依旧片刻不离地盯着她看
她捏了捏小妹脸颊:“怎么,没见过阿姐?”
“阿姐今日实在漂亮!”
“难道阿姐先前便不漂亮?”
“阿姐日日都漂亮,阿姐最漂亮了!”
“布谷布谷——”
唐熙宁正想说些什么打趣她时,只听屋外传来几声布谷鸟叫,那是侍卫影从的暗号。
只是嬷嬷们还在,说话难免不便,唐熙宁找了个姐妹说体己话的借口,又赏些银钱让她们去屋外候着,嬷嬷们得了赏钱个个喜笑颜开,也乐得清闲自在。
刚打发她们离开,一道黑影便利落翻窗进屋,影从急报:“公主,那日放走的黑衣人实在狡诈,他多次绕路,是以影从来迟,黑衣人最终去的是左相府。”
“左相?”
虽在意料之外但也合情合理,左相是主战派,且背靠皇帝,刺杀幕后主使是他,也不算太意外。只是归国之路接连刺杀三次,可见他出手狠辣心思深沉。
唐熙宁思索如何对付他时,骤然听到泣声,一回头小妹已然哭成泪人,也是,她小小年纪便经府中大变,此番听到刺杀幕后主使是左相,心里已觉山穷水尽,便止不住哭泣。
唐熙宁知她心中委屈,轻轻为她擦去泪水:“想哭便好好哭一场,就当是送阿姐出嫁不舍。”
闻言她哭得更厉害了:“阿姐,我舍不得你。还有母亲,母亲知晓父亲之事,恐怕病要越发重了。”
唐熙宁长叹口气,她温柔抚摸小妹脸颊安慰:“阿姐下跪求见皇上那夜,霁云原想跟着我,但我让她去照顾母亲了,你别怕,母亲定然无事。”
小妹点头应下,正欲开口时,嬷嬷轻叩房门提醒:“公主,吉时将至,花轿来了。”
小妹抿去泪水,将手中团扇递给唐熙宁,咧嘴笑道:“阿姐大婚之日,熙歌哭哭啼啼实不像话。这团扇是我连夜做的,上绣并蒂莲,取夫妻同心永结连理之意,望阿姐婚后美满。”
团扇呈十二葵瓣形,丝绸制之刺绣装饰,扇柄又镶嵌玉石。玉石触手生温,手感倒是极好。
唐熙宁垂眸一笑:“好啦,你来送阿姐,不哭了啊。”
小妹点点头,牵着她去坐花轿。
冬日难得放晴,暖日微光下府中更显喜气,众人见她出门忙唱道:“新郎官来接亲咯,花轿要抬稳咯,新娘要坐稳咯,喜结连理生个胖娃娃咯。”
唐熙宁虽以团扇掩面,但还是趁乱悄悄放低了点,露出一双眼睛来。毕竟初次成亲,她还是很好奇的。
府外站着一众迎亲队伍,李怀霄骑着高头大马立于府前,大红婚服格外衬他,泼墨长发高高束起,双眼含情眉间含喜,饶是清冷凤眸都柔和不少,瞧着丰神俊朗。
不过匆匆一眼还未细看,唐熙宁便被嬷嬷拉上花轿,迎亲众人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大婚乃宫中操办,又按第一公主规格出嫁,故而场面格外盛大。一路红绸漫天、鞭炮阵阵,花轿所过之处皆落红绸喜糖,双倍嫁妆一直抬到城东,十里红妆都不足以形容。
鼓乐喧天中,花轿缓缓落地,轿夫扯开嗓子喊出清亮一声:“新娘新郎到!”
喜娘上前接出唐熙宁,用一段红绸连接她与李怀霄。李怀霄比唐熙宁高出许多,所以即使她以团扇遮面,只要眼神上瞟,便能看到李怀霄。
许是瞧见她的目光,李怀霄勾唇轻笑,略微俯身望向她,也不言语只是盯着她瞧,唐熙宁心下疑惑,她忙问:“本公主妆容有异?”
闻言李怀霄笑意更甚,他轻轻拂开唐熙宁额间碎发,抽手时手指若有似无划过她的脸颊:“公主云容月貌,并无异样。”
唐熙宁轻轻扬眉,潋滟眼眸满是不解:“既无异样,那你一直瞧着本公主作甚?”
李怀霄神色一顿,他尴尬摸着鼻尖解释:“方才说过,公主云容月貌,不由看久了些。”
唐熙宁天潢贵胄风华绝代,她乃亲王嫡女,自幼便集万千宠爱,礼乐射御、琴棋书画、诗词文学、刺绣女红样样精通。
她自幼便听惯赞美之辞,亦知自己貌美,故而听闻李怀霄此话,心中也无甚波澜
她正色道“走吧,莫让宾客久等。”
李怀霄微微挑眉,牵着红绸引唐熙宁往府中进。二人携手跨过府前驱邪火盆,府内铺着喜庆的大红锦褥,落脚时格外柔软。
李怀霄怕她摔倒,主动扶着她手臂,唐熙宁余光中见李怀霄满面春风,忍不住问:“李侍郎,你与本公主成亲,自会被安上罪臣女婿的名头,而我如今也只有公主虚名,于你仕途无益,本公主实在好奇日后你会不会后悔?”
李怀霄嘴角噙着浅浅笑意,他声音清朗有力,又带着些温柔:“是微臣应该担心,公主日后会不会后悔嫁我才是。”
“油嘴滑舌!”
“那还望公主日后不会嫌我厌我。”
唐熙宁发现李怀霄此人惯会避实就虚,她的试探被他的东拉西扯轻易化解,不过她并不急于一时,反正日后有的是机会。
大婚之日,帝后亲临,二人高坐正堂之上。李怀霄出身寒微,父母早亡,唐熙宁父亲问斩,母亲重病,所以今日他们只能拜皇帝皇后。
礼官见新人到忙说贺词,说罢才高声道:“一拜天地!”
二人牵着红绸转身跪拜天地,祈求庇佑。
“二拜高堂!”
唐熙宁对皇帝有怨,给帝后跪礼便僵硬许多,不过也无人留意。
“夫妻对拜!”
明明前两拜都很顺利,唯独到最后一拜,二人都拘谨起来,动作也格外不自然,对拜时甚至撞到彼此的头。
众人皆哄堂大笑,唐熙宁也闹了个脸红,她拿着团扇嗔怪地看向李怀霄,怨他不控制距离撞到她。
李怀霄被她头上凤冠戳得发疼,但见她似埋怨的一眼,不由笑出声:“公主莫怪。”
礼官朗声道:“礼成,送入洞房!”
他们被众人簇拥着进婚房,按理说接下来该闹洞房,只是考虑到皇帝在场,众人都收敛许多。
唐熙宁由李怀霄牵着领于喜床坐下,二人端坐床榻之上,一时之间谁都未开口。
唐熙宁只觉与她相牵的手越来越热,李怀霄手心好像出汗了,弄得她手也湿漉漉的,不知他是紧张的还是热的。
唐熙宁正想着,忽觉手背被水珠砸到,想着是汗水便未理会,只是汗水怎会落在手背?
她疑惑望向李怀霄,只见他垂着头,狭长眼睫沾着莹莹泪珠,竟是泪水。李怀霄凤眸微垂,平日瞧着清冷淡漠,此刻却主动袒露委屈,哭起来眼尾泛红,一副受伤模样。
唐熙宁心中一窒:他哭起来还挺漂亮的,不对,这并非重点。
她手忙脚乱去找手帕,可身边除却大婚红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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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无他物,思来想去只能干巴巴地将红绸递到他面前:“可是受了委屈?但大婚之日多少克制下吧。”
唐熙宁越说越觉不对,大婚之日哭泣,莫非是因强制赐婚委屈?
她心中也委屈,可她都没哭,他反倒先哭了?
唐熙宁撇撇嘴角,一改方才柔情软意,冷声问:“李大人哭什么?莫非对赐婚不满,觉得与本公主成婚委屈?”
李怀霄神色一僵,他从未想到能与公主成亲,一时激动便忍不住哭了,亦想借此示弱让公主心生爱怜,却没想到适得其反,让她误以为他是因赐婚不满委屈的。
不过他向来知晓自己的优势所在,他抬眸望向唐熙宁,刻意耷拉眼皮,此刻眼尾泛红眸中含泪颇显可怜。
他勾着唐熙宁注意,欲擒故纵道:“公主为何觉得微臣是委屈,而非其他?”
“不然你哭什么?”
李怀霄故意微睁双眼,将凤眸睁大些显得楚楚可怜,他循循善诱道:“可是不只有委屈才会哭啊。”
唐熙宁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他,脱口而出:“你我只是赐婚并无感情,你总不至于喜极而泣吧?”
终于引着唐熙宁想到此处,李怀霄缓缓靠近,拉着她手放于脸侧蹭了蹭,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她:“倘若微臣真心欢喜呢?”
李怀霄说话时眼底似有旖迷闪过,此刻他的瞳孔唯有她的倒影,她的视线亦完全被他的眼眸吸引。李怀霄眼瞳极黑,平时凤眸瞧着凌厉,如今眼底却夹杂柔情,以及她认不出的情绪。
她恍然发觉李怀霄眼睛好似大了些,便忍不住凑近仔细端详,连他方才的话都已然忘却。
“本公主记得你是凤眼啊,今日眼睛怎么圆溜溜的?”
两人距离颇近,近到李怀霄能清楚闻到她身上暗香,不是脂粉香,就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
唐熙宁捧着他的脸颊打量,纤纤素手格外柔软,眼神澄澈明亮不含杂质,李怀霄被她看得有些不自然,离她越近心跳便越快,他还是第一次离她这么近,耳根不免有些泛红。
唐熙宁看到后不解地伸手戳着:“你耳朵怎么红了?房中不热啊。”
明明是羞的,唐熙宁还以为他是热的,他勾唇轻笑无奈叹息:“我的公主啊,你怎如此迟钝?”
唐熙宁抿唇深思,她环顾婚房仔细感受:“确实迟钝,本公主至今都未觉得热。”
他说的感情,她说的感觉。
李怀霄忍不住扶额,微不可察叹了口气。唐熙宁见气氛不对,索性望向远处不再理他。
片刻后李怀霄从一侧取出食盒递来,他凑近唐熙宁贴在她耳畔轻语:“公主,微臣要去敬酒了,可能很久才能回来。嬷嬷说洞房前新娘不可饮食,但微臣怕公主饿,这是点心,饿了便吃些垫垫。”
灼热呼吸打在耳侧,唐熙宁不自觉往一旁移了移:“房中不是只你我二人,至于讲悄悄话吗?”
李怀霄轻笑几声,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凑的更近:“方才不是说了,洞房前新娘不可饮食,我叫你吃东西,可不就得轻声说嘛,不然上天会惩罚我的,公主也不忍心吧?”
李怀霄身上太热,贴着她时热气直面而来,唐熙宁略有些不自在,她推着李怀霄胸膛催促:“好了,你去敬酒吧。”
“微臣遵命!”
李怀霄走后,唐熙宁才觉放松,她早就饥肠辘辘,迫不及待打开食盒,食盒内是各式各样的精致点心。
她拿起一块蜜糖玫瑰奶酥糕,糕点清香爽口不腻,吃起来正好,像是八宝斋的糕点:“原本以为他这种人不懂女子喜好,没想到还挺有品味,都是我爱吃的。”
这八宝斋是京城有名点心铺,已经开了四五十年,唐熙宁幼时便总去八宝斋,只是那时母亲管的严,不许她吃太多甜腻的,所以她嘴馋了便会叫江淮是偷偷给她带些。
那时真是不知愁滋味,一转眼却已物是人非,唐熙宁吃着点心突然一顿
她暗道不好:“江淮是!”
“婚宴自是请了他,依他的性子定会来。待会少不了敬酒,可他本就对婚事不满,届时与李怀霄起了冲突该如何是好?”
7. 新婚之夜
华灯初上,歌舞升平。
皇帝皇后携手端坐高台之上,众臣宾客则按官阶高低陆续步入婚宴席。帝后亲临,故而席间气氛略显庄严肃穆。
好在帝后讲完大婚致辞便乘銮驾回宫,护卫安全的金吾卫也随之离开,众人才放开了点。
帝后亲临婚宴,故而参加婚宴的大臣不在少数,只是苦了李怀霄挨个敬酒,他纵使海量也招架不住这么多人。
敬到最后蓦然瞟到一抹蓝衣,那道熟悉身影正是唐熙宁的青梅竹马江淮是。席间众人皆笑颜满面谈笑风生,唯独他闷头喝酒。
江淮是年岁不大,与他同席的皆是青年才俊。众人见李怀霄过来纷纷起身敬酒,唯独江淮是低头不语。
众人皆知他与公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也都知晓赐婚之日他斗胆为公主拒婚之事,如今他这般落寞,又恰逢李怀霄敬酒,气氛一时紧张起来,他们都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了。
众人目光皆落在江淮是身上,他却好似浑然未觉,只顾闷头喝酒,就连站在他面前的李怀霄也置之不理。毕竟是大婚之日,多少要留些脸面,实在看不过去的只能干咳几声提醒。
“咳咳!”
江淮是这才回神,他举杯敬李怀霄,只是语气轻佻也并未起身:“哟,竟未瞧见李大人,失敬失敬。”
旁人皆改口称他驸马,唯独江淮是仍唤他李大人,在众人面前给他难堪。
只是李怀霄依旧神色淡淡,他俯身同江淮是耳语:“你对我心中有怨无妨,可你再如此下去,旁人该如何想公主,你全然不顾公主名誉吗?跟我走,有话与你说。”
江淮是听到公主二字才有所收敛,他尴尬摸着额头起身跟着离去。
二人到后院僻静地,李怀霄才朝江淮是伸出手,言语间毫不客气:“那日我要还给公主的手帕被你拿走了,如今我与公主成婚,你没理由留着,还我。”
江淮是不满地啧了声:“那李大人就有理由?也是……成婚了嘛,是借夫君身份问我要咯?”
他瞧着李怀霄,旋即嘴角扬起戏谑弧度,一字一顿道:“可惜,我今日没带手帕。”
闻言李怀霄那双平静无波的双眸泛起清晰怒意,他目光停在江淮是身上,语气格外凌厉:“撒谎,手帕被你贴身藏于衣襟内。”
江淮是没承认,反而变本加厉摊开双手坏笑:“那李大人来搜啊。”
李怀霄眼里流露出极强的攻击,他勾唇直视江淮是冷声道:“江大人还是亲手还给我比较好,我既有幸与公主喜结连理,自当爱护她随身之物,任何与公主有关的,我都会替她拿到。”
江淮是微微挑眉,绕着李怀霄上下打量:“在熙宁面前装得温柔良善,在我面前不装了?那你最好永远不要让她知道你这副嘴脸。”
“我在公主面前如何,不必同江大人解释。”
“熙宁自幼同我长大,我比你了解她的多,她最恨欺骗,你若一直伪装,怕是难得她欢心。”
李怀霄非但未生气,反而低声轻笑,他不耐打断江淮是:“如此,那便多谢江大人为我指点迷津,不过我与公主的事不劳你费心。”
江淮是循声望去,双眸沾染上凛冬寒意,语气冰冷桀骜:“不劳我费心,也要看你是否对熙宁上心。你若对她不好,我不介意上书请皇上解除婚约,大不了多立几个军功。”
江淮是乃定国公之子,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十八岁便随父出征,是景国最年轻的少年将军。如今战事纷扰,他若想立军功自是手到擒来。
李怀霄却不惧,他迎着江淮是目光一字一顿道:“我不怀疑江大人的能力,只是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江淮是嗤笑一声,取出衣襟内的手帕递给李怀霄,李怀霄顺手接过,只是手帕上残留着江淮是的温度,他只觉心中一阵难忍。
江淮是见他如此心情大好,他挑衅道:“我与熙宁青梅竹马,自幼一同长大,从小便护着她,所以她的手帕,我有十几条,你便留着这条好好欣赏吧。”
李怀霄紧咬牙齿,尽管心中嫉妒,面上也要维持正宫姿态。
他装作风轻云淡轻笑开口:“哦,是吗?那便多谢你这青梅竹马的曾经守护了。你还是回府好好欣赏你那十几条手帕吧,毕竟你以后也不会有机会再得到她的任何东西。”
李怀霄冷哼一声“盯上别人妻子的人会是什么好人?”
“那抢旁人妻子的人又是什么好人?”
两人怒目而视,谁都不肯让步,心中皆五味陈杂,被难以名状的情绪裹挟,只觉无比烦乱,以及对对方的愤恨。
他们这边剑拔弩张,唐熙宁那边亦不好过。
身为新娘不能出屋,头戴凤冠珠翠还得一直端坐,又无人同她作伴,她实在无聊,只能数婚服上坠着的珍珠。
婚服由宫中巨匠制作,做工精细雅致,其上以金丝细线绣制百鸟朝凤,又以东海珍珠镶嵌,珍珠颗颗饱满圆润,她伸出素手挨个数着,数得困倦才听到婚房嘎吱被人推开。
她抬头望去,只见身穿婚服的李怀霄迎雪而来,大红喜服还沾着点点雪沫。推门而入时,风雪扑簌飘来,冷风直往房中钻,他大手一挥关上房门,将冰雪隔于门外。
白日宾客众多纷纷扰扰,夜晚却独属他们二人,直到此刻唐熙宁才有空仔细端详李怀霄,他身形颀长,脊背直挺似劲竹,婚房烛光映在他脸上,更显眉骨高挺。
李怀霄脸颊泛红双眼迷离,瞧着醉了十成十。他晃晃悠悠坐于唐熙宁身侧,只是唐熙宁不习惯与男子如此亲近,便远离了些。
她刚移开就被李怀霄拉住,他的大手格外有力,让她不得动弹,因从外头而来还带着冰冷,覆在手上略感寒凉,唐熙宁不由抽着手,他非但丝毫不动,反而握得更紧。
李怀霄眼眸褪去清冷,带上先前从未见过的柔和,看着倒有些痴傻,与平时那个睿智驸马大不相同。
唐熙宁微微叹气:“罢了,本公主不与醉汉计较,只是你能不能挪一挪,很挤!”
李怀霄眼底漾开笑意,他拉住唐熙宁胳膊轻晃:“可微臣想挨着公主,公主讨厌与我亲近吗?”
唐熙宁长叹一声,她凤冠霞帔端坐一个多时辰,此刻又被挤到床角,脊背已经完全贴着床柱,手还被李怀霄紧紧拉着。
她无奈扶额:“倒不是讨厌,只是你被人挤到床角试试?”
李怀霄不语,只撇着嘴角看她,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似乎在耍酒疯。唐熙宁实在无法,只能像哄孩童似的哄他,她放轻语气温柔开口:“好啦,往中间坐坐好不好?”
李怀霄听话点头,只是依旧牵着她手,拉着她一同移开,不至挤在床角。唐熙宁看他双眼朦胧忍不住道:“本公主看你真是醉了,醉了便早早安歇吧。”
“不要,还没喝合卺酒,喝完再安歇好不好?”
李怀霄尾音上扬语调轻柔,明显是在学她方才哄他的语气哄她,好似牙牙学语的孩童。
唐熙宁瞬间警铃大作,她总觉李怀霄虽然喝醉,但言行举止仍很精明,她捧着李怀霄的脸仔细打量:“你真的醉了,还是装的?”
李怀霄微皱眉头,不老实地蹭她手心。他方从外头进来,脸颊泛着凉意,不过却很柔软。
“公主,微臣没醉。这可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大事,你就疼疼我吧,我保证喝完合卺酒就歇息。”
李怀霄轻声细语,像是撒娇又像是在哄她,唐熙宁始终无法将面前这个委屈可怜的驸马,与前几日那个清冷却不失温柔的文臣相联系。
“原来你喝醉后是这样,真好奇你明日酒醒是否还记得今夜的话,如果你忘了,本公主倒不介意提醒你,看你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定然有趣。”
“那可以喝合卺酒吗,公主?”
唐熙宁见他纠缠不清,只得倒合卺酒哄他。李怀霄主动凑过来交杯,那张俊颜渐渐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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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到最后只能看到他的含情凤眸。
他垂眸轻笑,淡淡呼吸声打在唐熙宁脸上,唐熙宁顿觉羞窘,仰头喝尽合卺酒放下手臂。李怀霄喝完脸颊更红,醉的也更厉害。
新婚之夜夫妻自当圆房,可唐熙宁对他并无感情,不如此刻一并说清楚,与他约法三章:“你我只是皇上赐婚,并非自愿成亲,所以要约法三章。”
李怀霄醉意醺然懵懂点头,唐熙宁微勾唇角:“算你识相,第一,婚后你我分房而居互不相扰。”
“第二,婚后本公主做何事,你皆不许过问。”
“第三嘛……你我并无感情,日后若要和离,本公主放你自由。”
李怀霄微垂眼眸,无意识摩挲着环指,他思索良久闷闷应下:“前两条微臣自当做到,至于第三条……”
他眸色微暗,眼神晦涩难懂,有些欲言又止,许久才颤着声音应下:“微臣不会和离,若公主日后想和离,那微臣……自当同意。”
“你既答应,那今夜便分房睡吧。”
李怀霄并未动作,只是微撇嘴角,换上委屈巴巴的模样,他靠在唐熙宁肩窝上放软语气:“我的公主啊,你可怜可怜我吧,新婚之夜分房而眠,旁人会对我说三道四的,肯定要说我不受公主宠爱。”
“公主,你宠宠我吧。”
这是撒娇吗?
李怀霄言语时灼热呼吸喷洒在她侧颈,她心里隐隐不安,总觉自己被牵着走了,不过他确实言之有理,毕竟皇上赐婚,新婚之夜分房而眠确有不妥。
“好吧,那今夜便允你与本公主同榻而眠。”
李怀霄闻言轻勾唇角,他笑得温和却带着一丝脆弱,他醉意醺醺已然双眼迷离,却仍一瞬不转盯着唐熙宁。唐熙宁原想劝他歇息,但不由起了私心。
她嫁于他,一方面是因为迫不得已,另一方面又正好需要借助他调查父亲之案,毕竟她现在只是名头上的公主。
可他愿意娶她,似乎有些说不通,若说是为了报答搭救恩情,那应该也没人愿意拿官途做赌。
或许能趁他喝醉问个清楚明白,她直视李怀霄眼眸问:“你愿意成亲,只是为报搭救之恩吗?还是别有所图?”
李怀霄醉眼朦胧,瞧着又乖又听话,但这种人也最狡猾,他不答反问:“那么公主又为何答应嫁我,我只是一介文臣,难道公主也别有所图?”
唐熙宁确实别有所图,只是不能直接同他言明。她犹豫的刹那,李怀霄紧接开口:“微臣选择公主,正如公主当日坚定选择我是一个道理。”
李怀霄眼神灼灼如有实质,唐熙宁反倒更羞窘,她心虚地摸摸鼻尖忽略此话。正因心虚偏头,才未看到李怀霄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
唐熙宁见直接追问无法,只得同他示弱,她轻叹口气佯装心中难忍:“唉,你总是这样避实就虚,难道一句知心话都不愿与我讲吗?”
李怀霄可没有早早亮底牌的习惯,他小声嘟囔着:“是不是有秘密,公主便会对我好奇,便会时时留意我?”
“若有秘密,便自生迷人之处,自会引人注目,可若只有秘密……”
“那微臣不说了,来日方才。”唐熙宁还未说完便被李怀霄打断,只听他迷迷糊糊道,“日后公主需要微臣做什么,尽管吩咐。”
“本公主话还未说完!”
唐熙宁见李怀霄不回应,低头一瞧发现他呼吸平稳均匀,已然靠在她肩上熟睡。
唐熙宁无语凝噎,她凝神片刻摇摇头,反正日后有的是时间,何必急于一时。
她今日起得格外早,此刻眼睛酸涩异常困倦。可惜李怀霄已然熟睡,唐熙宁托着他的脑袋才在不惊扰他时起身,她本想在地上铺下被褥让李怀霄歇息,可他实在太沉无法挪动,只能任由他睡在床榻上。
唐熙宁卸下凤冠,沐浴后已入深夜,临睡前看到床榻内缩起的李怀霄有些于心不忍,便分了被褥为他搭上。
8. 进宫面圣
雪霁初晴,冬日暖阳透过窗柩照进房中,温热微光撒在脸上,照得人暖洋洋的。院外树枝落下几只麻雀,吱吱啾啾叫个不停。
叫声传进房中,吵得唐熙宁困意全无,她下意识要伸手揉眼,却发觉掌心下是一具温热躯体,甫一睁眼便发现自己窝在李怀霄怀中,手还不老实地搂着他的腰。
唐熙宁睡相一贯不好,没成想夜晚竟钻进他怀中。不过想来也正常,她向来畏寒,李怀霄却格外体热,想必是夜半朦胧时被他的体温所吸引。
唐熙宁暗自腹诽:也不全怪我,他体温偏高,我钻进他怀中完全是被他引的。
被衾内暖烘烘的,被外却泛着凉意。唐熙宁不愿起身,但此刻窝在李怀霄怀中过于暧昧,她尴尬移开手,小心翼翼地慢慢往外撤。
好在李怀霄没什么动静,估摸着还没醒,并未察觉她的动作。
好不容易从他怀中撤出,唐熙宁暗自松了口气,头顶却传来一声轻笑,她顿感大事不妙,抬头时正好对上李怀霄的戏谑眼神。
不知李怀霄有没有注意到她缩在他怀中情形,唐熙宁莫名有种被撞破之感,她装作自然开口:“何时醒的?”
李怀霄微微挑眉,笑得意味深长,他不答反问:“公主希望我何时醒的?”
李怀霄这人就是不老实,总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还总要反问。唐熙宁眼睫轻颤,有些羞恼:“本公主在问你。”
闻言李怀霄才收起戏谑神情,他眸光轻转,似在思考此问,又似在思索如何回答,他幽幽开口:“公主醒时我便醒了。”
那她方才动作定然都被看在眼中,他肯定还知晓她钻进他怀中了。
唐熙宁不免脸颊泛红,可纵使她睡相不好,他也并非全然无错,明知她会尴尬,还是一言不发装睡,一直装下去倒也算为人考虑,可又故意让她发现他醒了,让她知道她的动作都被看在眼中,实在坏心眼。
唐熙宁脸色涨红,实在没脸见人,只能转身背对李怀霄叹气。
房中太过安静,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与心跳,唐熙宁尴尬起来便格外多话,她随意找了个借口打破沉默:“本公主先起身,你不许乱看。”
她背后才传来李怀霄轻笑,以及窸窸窣窣的翻身声:“好,微臣绝不越界。”
唐熙宁起身后召丫鬟为她洗漱梳妆,新婚次日要入宫面圣,服饰头饰要求繁琐严格,自当谨慎以待。
婚后不同往常,也不便梳从前发髻,丫鬟为她梳了端庄稳重的凌云髻。婚后面圣自若戴步摇发簪便太过小气,就按公主礼制戴上凤冠。
鎏金凤冠采用点翠工艺,蓝色翠羽与自然垂下的金链相互映衬,其间镶嵌各类珍稀宝石,既稳重又不失少女灵动,而且这顶凤冠还是她父亲专为她打造的。
唐熙宁想起父亲便心下怅然,想到面圣便更觉头疼,她对皇帝仍有怨气,届时少不了逢场作戏。她为质多年早已习惯虚与委蛇,只是不免心力交瘁。
思及此她蓦然想到婚后面圣,皇后可是要遣嬷嬷拿落红帕,可她与李怀霄并未洞房,何来落红帕?
唐熙宁心里烦忧,梳妆完毕朝丫鬟挥挥手:“先下去吧,本公主有话同驸马讲。”
“是,公主。”
待丫鬟关上房门,唐熙宁才回过头。李怀霄已然收拾妥当,望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他不禁诧异:“公主有话与微臣讲?”
二人虽以成亲,可与陌生人无甚区别,只是要同住屋檐下罢了。想到落红帕,她一时羞赧不便开口,但在李怀霄疑惑注视下,只能垂头悄声道:“昨夜你我并未洞房,可今日皇后身边的嬷嬷要收落红帕,不如找些动物血应付吧。”
李怀霄面色一怔,他敛眸深思:“动物血怕是瞒不住。”
唐熙宁微微耸肩无奈道:“如今也无他法。”
李怀霄思索片刻,取出干净帕子放于书案上,又淡然拿出匕首。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时,唐熙宁连忙上前握住他手腕:“你不会要割自己的血吧?”
李怀霄点头应下,他拿着匕首在空中比划,似在思索割何处合适,手腕太过显眼,思及此他索性撩开手臂衣袖。
唐熙宁刚要阻止,便见他在手臂上划了道口子,匕首划开肌肤之声与鲜血滴答声传来,她顿觉头皮发麻,划得如此深肯定疼痛难忍,可李怀霄脸色未变,只是微皱眉头。
淋漓鲜血滴下,洁白帕子顿时被鲜血浸染,血液滴滴落下,他却恍若未觉。
唐熙宁忙拿手帕给他包扎,她怒道:“这就是你所想之法?大不了再想其他的,何至于弄伤自己?”
听到她的斥责,李怀霄轻轻抿唇,眼底弥漫着木讷怅然。唐熙宁也发觉语气有些过于凌厉,她一时气急,声音不免抬高了些
她不由放软语气:“这样岂不是疼痛难忍?”
李怀霄轻声微笑,他微微晃动手臂:“公主,微臣这不是无大碍嘛。如果这点疼,能换来公主的心疼,似乎也并未白疼。”
唐熙宁瞥了他一眼:“少兜圈子,本公主先前怎不知你如此油嘴滑舌?”
“公主不知的还多着呢,先用早膳吧。”
唐熙宁亦觉腹中饥饿,她点头应下与李怀霄一同前往正厅。
李怀霄虽出身寒门,可到底为官多年,积蓄倒是有的,只看他这院落便知。院落虽不是很大,但胜在清新雅致,院中种着许多梅树,冬日暖光下瞧着格外艳嫩,浅淡梅香浮于庭院之中,与李怀霄身上味道极为相似。
不多时二人便到正厅,饭菜刚上还冒着腾腾热气,香味扑鼻直勾心肺。
唐熙宁在主位坐下,李怀霄则坐于她身侧为她夹菜盛汤,恨不得事事亲为。一时之间厅内仆人倒无事可做,只能干瞪眼瞧着。
唐熙宁凑近李怀霄轻声道:“好了,你好歹也是驸马,这些事由下人做便是。”
“可微臣愿意伺候公主,再者驸马本就是伺候公主的,我不伺候公主,那才是失职。”
他既如此说,唐熙宁也无话可说,只能由着他夹菜。只是这番举动,落在旁人眼中便是琴瑟和鸣的恩爱夫妻。
说来也怪,桌上摆的菜色都是唐熙宁爱吃的。鱼汤千丝、荷叶粉蒸肉、水晶凤尾虾、鸡丝莼菜粥、羊乳糕以及各类蜜饯果脯。
菜品精致色香俱全,吃起来唇齿留香,丝毫不逊王府菜色。
李怀霄边夹菜边问:“不知合不合公主胃口?”
唐熙宁轻轻点头,她还未开口,李怀霄身边的侍卫飞羽便抢着道:“这都是主人昨晚特意吩咐厨房做的,主人可真是体贴入微。”
闻言唐熙宁微皱眉头,她疑惑望向李怀霄:“你昨夜不是醉了?怎的有空去厨房吩咐今日早膳的菜色?”
李怀霄面色微僵,但那点僵硬转瞬即逝,短的唐熙宁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又恢复一贯的镇定自若,柔声解释:“微臣酒量不佳,婚宴宾客众多,难免喝醉,怕喝多误事,故而敬酒前便早早吩咐厨房。”
李怀霄言辞恳切,这番说辞倒也合情合理,唐熙宁懒得追究便继续用膳。
李怀霄轻皱眉头斥责飞羽:“公主面前如此多嘴,你怎可抢在公主前说话,如此僭越,亏得公主心胸宽广不责罚于你,还不下去!”
飞羽嘴唇微张似要辩解,但见李怀霄皱眉示意,只得咽下话语,不情不愿退下。
二人用过早膳共同入宫,由太监领着往坤宁宫方向去。帝后同在坤宁宫,只是皇帝朝政繁忙,简单交代几句便离去,其实也有不愿见唐熙宁之意,众人皆心知肚明,依旧维持应有体面。
皇帝走后顺带叫走李怀霄,唐熙宁则留下陪皇后说话,趁着这个空当便将落红帕交与嬷嬷查验封存。
嬷嬷查验时,唐熙宁眼神片刻未离,生怕被发现不对,好在嬷嬷看过并未多言,唐熙宁便安心了。
唐熙宁幼时常往宫中跑,算是被皇后瞧着长大的。皇后子女不多,又格外喜爱孩子,更是将唐熙宁视如己出,她拉着唐熙宁的手轻拍,神情间满是关切。
“熙宁,你父亲之事……本宫知你心中对皇上有怨,可是你勿多想,通敌之事证据确凿,皇上自当严惩。可你依旧是公主,皇上也免了你母亲小妹的责罚,如今你大婚成亲,好生度日便是。”
皇后软语温言尽显亲切,言下之意便是只要她勿生是非,面上仍是公主,因她为质七年的功劳,皇上不会对她如何。
只是她心中焉能不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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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又焉能不恨?可这些心事她永远不能宣之于口。
唐熙宁正正神色,露出往日笑意仔细应对,不叫落人口舌:“熙宁怎会对皇上有怨,换了旁人亦是如此,皇上只是做了帝王该做的,熙宁不怨。皇后娘娘说的是,熙宁自当安分守己。”
闻言皇后脸上笑意加深,她笑容和煦,虽雍容华贵,可周身萦绕着温和可亲之感。一时倒让人分不清她是真和善还是假慈悲。
唐熙宁只得留心应对,好在皇后留她说了会话便放她离开。
因着方才的谈话,唐熙宁愁肠百结,压着许多心事,只是无法与人道,只能自己承受。
冬日和煦,暖阳融融,可刮着北风依旧很冷。唐熙宁拢了拢大氅往外走,刚出坤宁宫便遇到前来拜见皇后的朝乐公主。
朝乐公主是皇后长女,亦是景国嫡长公主。她生来尊贵,从小锦衣玉食,又颇受帝后宠爱,故而为人格外桀骜张狂。
七年前景国式微,需从皇子公主中挑选一位前往安国为质,国力衰微为质,不想也知要受多大磋磨,皇子公主竟无一人愿意前往。
无奈之下,反倒要唐熙宁这个亲王郡主前往,她也由郡主升为第一公主,即景国最尊贵的公主,如今一朝归国,更是将嫡公主的威风压下,是以朝乐公主自然看不惯唐熙宁。
还真是狭路相逢,毕竟是名义上的皇姐,唐熙宁还得尊礼,她颔首示意:“华晏见过公主。”
朝乐公主微微抬眼,伸出涂着丹蔻的指甲看了又看。她不让平身,唐熙宁便只能一直行礼,许久之后她见唐熙宁身子发颤,才慢慢走近。
她步态间摇曳生姿,除却不可一世的傲慢,确实称得上风华绝代。
朝乐公主在唐熙宁面前站定,她朱唇轻启,言语间尽显骄横:“要叫我朝乐公主。”
“见过朝乐公主。”
“免礼吧,妹妹近日可好?”
唐熙宁忽视她美目中暗含的轻蔑,淡淡一笑开口:“朝乐公主,华晏过得好不好,瞒不过你吧?”
朝乐公主斜斜睨了她一眼,言语间透着几分幸灾乐祸:“妹妹下嫁他人,想来日子不会好过,若是缺什么,尽管向姐姐开口,姐姐倒不介意给你些东西。”
暖阳照在朝乐公主脸上,她头颅高昂,眉眼间尽是不可一世的张扬。唐熙宁向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此刻被人如此出言讥讽,她自觉没必要留情面。
唐熙宁微抬下颌,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她居高临下看着朝乐公主。迈着沉稳步伐逼近,凤冠珠翠随之轻声晃动,她注视着朝乐的眼睛沉声问:“朝乐公主难道是瞧不上皇上亲封的第一公主?”
“第一公主?好个第一公主,下嫁他人还有第一公主的尊荣吗?”
唐熙宁眼眸微眯,刚要回怼时,身后传来李怀霄透着冷意的嗓音:“若当年为质的是朝乐公主您,那么您自当是第一公主,尊荣更甚,可惜您当年并未为质,是因为害怕吗?”
李怀霄上前不动声色挡在唐熙宁面前,言语间的讽刺之意众人都听了个清楚明白。朝乐公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一时气急,精致妆容也挡不住骇人脸色。
“李侍郎好口才,不过与其同我争口舌之快,倒不如回家瞧瞧身边人。冬日寒冷,万一得病,怕是熬不过寒冬吧。”
朝乐公主话毕便拂袖愤愤离去,她虽张扬跋扈,可话也不是空口白牙说的,她如此说定有原因。
“身边人,得病?”
唐熙宁咬着这几个字,眼中涌现的第一个人却是母亲。她只知母亲患病,只是短短几日发生之事实在太多,她还未能抽空回府看望母亲。
“莫非有人对母亲动手?”
唐熙宁暗道不好,拉着李怀霄手臂要往宫外走,耳边却传来一声痛呼,她顿时停下,望着李怀霄满是痛意的脸色才意识到扯到他手臂伤口了。
她歉意望向李怀霄,小声道:“抱歉,我太心急,弄疼你了吧。你先回府好好上药包扎,本公主独自回王府便可。”
李怀霄微微摇头,坚定拉着唐熙宁离去:“不用,先去看襄王妃吧,朝乐公主此言非虚,还是早些去看看方能安心。”
“好。”
9. 寻药未果
襄亲王府与皇宫相距不远,加之车夫行得快,不消半个时辰便到了王府。
襄亲王被押之夜亦被抄家,后来唐熙宁为母亲小妹求下恩典,才得以继续居住。只是王府再无往日荣光,府前镇宅石狮满是落雪无人擦拭,也并无侍卫守卫。
唐熙宁心下怅然,下马车后便直直往王府进。下人皆被流放或处斩,故而院落积了层厚实落雪也无人清扫,府中绿植更是枯死不少,王府显得格外萧条。
唐熙宁心急如焚,找到母亲卧房刚要推门而入却止住双手。她怕看到母亲忧虑的双眼,怕看到母亲缠绵病榻的情形,更怕听到母亲宽慰她无事的话语。
她理好思绪木然推开房门,甫一开门便闻到股药味,那是常年浸染才有的味道,唐熙宁鼻间明明泛着苦味,可她却鼻尖一酸,险些哭出声。
襄王妃一身素衣卧在床榻上,正在看一本古书,颇有岁月静好之感,只是脸色苍白瞧着虚弱,年过四十鬓角便泛白一片,与从前那个雍容华贵的母亲大为不同,唯一不变的便是温柔。
唐熙宁眼泪夺眶而出,终是忍不住哭出声。襄王妃看书正入神,听到哭声才抬头望去,看到唐熙宁时,那双平静眼眸泛出爱意,她大喜过望连忙合起书,伸手招呼唐熙宁:“是宁儿!快来母亲这”
唐熙宁这才缓缓走向床榻,只是每近一步便觉药味多一分重,每迈一步便觉心多一分痛
她俯身靠在襄王妃身上,搂着她瘦削身子:“宁儿来迟了,归国几日发生太多事,故而如今才来,望母亲勿怪”
襄王妃轻轻抚摸她的发丝,又为她擦去眼泪,柔声安慰,可因常年卧病显得气若游丝:“母亲怎会怪宁儿,只要宁儿安康无忧,母亲便心满意足”
“母亲真好。”
只有在母亲身边,唐熙宁才是真正的可怒可悲可喜可叹可尽情展露情绪的女儿家。
只是屋内仅襄王妃一人,她忍不住问:“母亲,小妹和霁云呢?怎无人在您身边?”
“近日吃了太多苦药,她们争着去小厨房做糕点要为我去苦气。”
“原来如此。”
襄王妃爱怜地抚摸唐熙宁,眼神直勾勾看着她,片刻都不肯移开,好似要把这七年缺失补回来。
唐熙宁颇感羞意,她晃着母亲手臂,指向屋外站的李怀霄道:“母亲,他是李怀霄,宁儿夫君。”
襄王妃缠绵病榻,病情每况愈下,唐熙宁不愿她多思多忧,尽管与李怀霄并无感情,为让她宽心,仍装作欣喜介绍。
唐熙宁偷偷给李怀霄使眼色,想让他配合装作夫妻情深让母亲放心,她放软语气暧昧暗示:“夫君,还不快来拜见母亲。”
李怀霄才思敏捷立马会意,他给了唐熙宁放宽心的眼神后依礼上前作揖:“小婿见过王妃。”
襄王妃这才将目光移至李怀霄身上,李怀霄生得一副好模样,他眼眸漆黑看着冷硬,可嘴角含笑不禁削弱这点冷感,还让他更显温柔。
他面如冠玉丰神俊朗,脊背挺得笔直,颇有寒冬劲竹之感,周身透着俊雅之意,为人又颇懂礼数。
襄王妃不禁赞道:“竟是如此清风霁月之人,可惜母亲病重,你们大婚之日无力前往。”
“王妃身体要紧,一家人切莫过于在乎礼制,不然阿宁也不会放心。”
襄王妃柔声轻笑,指着一旁木椅:“不必多礼,快坐。虽是赐婚,但成亲后便好生过日子,琴瑟和鸣彼此扶持才得长久。”
“小婿自当如此,也自当照顾公主,将公主放于心尖好生爱护。”
李怀霄情真意切,竟全然不似做戏,唐熙宁偷偷给他比划手势,夸他戏演得好,李怀霄看到她的手势后只微微挑眉。
唐熙宁怕戏多易假,便挑起话茬:“母亲所得何病?近日可是更重?找大夫瞧过吗?”
她话未问完,襄王妃便拿书轻敲她额头:“好啦,这一连串问题,母亲都要被你问糊涂了。这病是你远赴安国为质那年,相思成疾落下的病根。原也不打紧,只是近些年越发严重。”
“大夫如何说?”
“大夫也是无能为力,只能喝药调理无法根治。不过你无需担忧,母亲的身子自己清楚。”
唐熙宁心里依旧存疑,相思成疾怎会无药可救,且一年比一年重,她焦急问:“那为母亲医治的是何人?”
“皇上身边的江御医,他可是最负盛名的御医,若他都无法根治,更不必说旁人。”
又是皇上身边人,唐熙宁难免起疑,刚要劝母亲,李怀霄倒及时开口:“王妃,小婿倒是知道不少名医,不妨尝试一下民间大夫,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唐熙宁望了李怀霄一眼,见他神情有异,便知他与自己想到一处,她顺势道:“是啊母亲,女儿多年未能尽孝,定然竭力为您寻药。”
襄王妃见他二人如此只得同意:“有心便好,母亲这病常年求医问药也无甚效果,寻不到也切勿灰心。”
唐熙宁微微敛眸起身拜别:“母亲,女儿即刻便去寻医。”
“好。”
二人并肩离开王府,唐熙宁试探开口:“看来李侍郎同本公主想法一致。”
李怀霄淡然点头,他眉心微蹙幽幽开口:“王妃所得并非绝症,可常年喝药非但并未痊愈,反而愈来愈重。除却庸医这个可能,那便唯有毒医,更何况还是皇上的人,实在令人疑心,故而提议寻民间大夫。”
唐熙宁眉头微挑,笑意吟吟望着李怀霄,一双狐狸眼微微眯起,只是眼间毫无波澜。她眉间花钿栩栩如生,狡黠表情看起来俨然一只狐狸。
“怎么,李侍郎言下之意竟是疑心天子?不怕本公主告你一状,让你死无全尸?”
李怀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他疏懒扬眉,眼底闪过一丝揶揄:“微臣只是道出公主内心之言罢了,难道公主不是这般疑心吗?”
唐熙宁确是如此想,她眉心微动,暗暗思索:此人见微知著、智力超群,只是这样的人若不为己用,便是最大的敌人。
李怀霄看似寒门士子,但恐怕不会过于简单,这样有心计的人只能徐徐图之,不可急于一时
她敛起神色问:“你指的名医在何处?”
“东市五年前开了回春阁,短短几年便成为京城顶尖医馆,阁中名医众多,皆有妙手回春、枯骨生肉之医术。”
“如此便太好了,立刻去东市。”
东市位于京城繁华地带,隆冬寒日依旧车水马龙,大街两侧摆着各种小摊。除却平日所需之物,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二人直奔回春阁而去,阁中萦绕着淡淡药味,闻着颇为清苦,学徒见她便连忙引至阁中雅间,医者看到她真容连忙起身行礼:“草民不知公主驾到,有失远迎。”
“无妨,本公主今日是来求药的,无需多礼。”
这名医者名叫柏时席,是回春阁年龄最长也是医术最高超的,年近古稀头发斑白却显儒雅,看起来精神饱满正当时。
柏时席行礼后坐下继续写药方,他的字迹遒劲有力,飘逸多姿,颇有风雅之感。
写完药房交给小徒弟抓药,才上下打量唐熙宁:“公主面色红润、清透润泽、气血充盈,莫非是为王妃问药?”
唐熙宁紧皱的眉头舒展不少,她点头应下:“先生竟知我此番来是为家母求药?柏先生医术高明,有妙手回春之能,莫非从前为我母亲医治过?”
此话一出,柏时席倒是面露难色,他轻叹口气:“公主真是折煞老朽,老朽不才空有虚名。前些年确实为王妃医治过,承蒙襄亲王厚爱,屈尊前来请老朽,但老朽始终医不好王妃之病,此乃人生一憾也。”
唐熙宁双手一颤,她紧紧握拳满脸不解:“可是家母病得太重?”
“非也,属实是瞧不出王妃何病,看似急火攻心思女成疾,可老朽用药半年仍未见好转,后来襄亲王便又寻名医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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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柏时席倾尽医术却丝毫无效,那还有谁能治?
她无奈闭上双眼,眉间愁绪尽显,只能紧紧按着眉头掩饰。她爱母心切,着急起来失了魂,除却难受便是焦躁。
李怀霄轻拍她肩头安慰,不疾不徐问道:“那先生可有其他法子,譬如有无相识医者?”
柏时席先是微微摇头,而后猛地想到什么,他道:“或许可去寻老朽小师妹,听闻她已学得出师。”
柏时席怕他们信不过,便主动谈起:“师妹年纪不大,却是难得一遇的奇才。虽不知她能否应对王妃病症,但或可一试。”
唐熙宁沉思片刻问道:“请问先生如何寻她?”
“师妹名叫水镜慈,出师后居于城外五十里的虚莲寺。不过她生性冷淡且喜清静,恐不愿入尘世,公主得好生相劝。”
“无妨,本公主亲自去请水姑娘便是。多谢柏先生,他日有求,本公主必竭力相助。”
“如此便多谢公主抬爱。”
唐熙宁走出雅间,焦躁的心才渐趋安定。她归国后便如同陷入巨网之中,裹得让她喘不过气,先是自己下嫁寒门,后是父亲被诬叛国,如今母亲又身患重病。
唐熙宁总觉母亲的病与皇室脱不了关系,不然朝乐公主也不会那番言语。可她一时分不清朝乐是真的蠢笨,因口舌之争透露给她炫耀的,还是故意借口舌之争暗示她的。
唐熙宁不信世间有如此蠢笨之人,可也不得不承认朝乐公主确实不怎么聪慧。
皇上、皇后、左相、朝乐公主、江御医,或许还有唐熙宁不知之人,众人仿若棋盘棋子,步步包围要将她拖下。
他们欲治她于死地,唐熙宁倒能理解,只是她不解的是李怀霄所作所为:朝堂之上不顾皇上盛怒为她父亲仗义执言,肯为她透露斩首之日皇上行踪,肯为她留意朝堂局势,肯不顾官途娶她……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可李怀霄做的事百害而无一利,他究竟有何意图?真的只是报她搭救之恩,并无非念吗?
而且初见时他利落击杀黑衣人,完全不像普通文臣,可若说他有武功也不像。
回春阁楼梯陡峭,唐熙宁心绪不定踩漏一阶木梯,身子不稳往楼下倒去,她刚想使力稳住,却想到可借此查明李怀霄是否身怀武功,便装作不稳借力倒去。
李怀霄反应迅速霎时便扶住她,扑面而来的是浅淡梅香,他身形高大双手修长有力,一手便稳稳搂住她的腰肢
李怀霄灼热焦躁的话语近在耳侧:“公主无事吧?”
那双凤眸眼波流转熠熠生辉,望向她时颇为热切紧张,满怀关心之情,唐熙宁一时倒无法看出虚情还是假意。
“人人都道凤眸清冷,可本公主观李大人之眼,似对本公主极为担忧。你我二人只是奉旨成婚,朝堂之上为我父亲仗义执言,如今又带我寻名医,何须如此?”
李怀霄将她扶稳后连忙松手,退后一段距离:“身为驸马该做的,公主无需放于心间。”
唐熙宁伸手停在空中,李怀霄自觉将手臂放于她手心让她扶着。唐熙宁假装扶他手腕,实则试探他是否身怀武功,李怀霄任由她握着,并无过多反应。唐熙宁并未察觉到他有内力,下楼后便立即松手。
她接过他方才的话:“你知道本公主问的不是这个,问的是你为何愿意成为驸马?这对你并无好处,这话我昨夜便问过,只是你一直未答。”
“可是公主,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要有好处,世人才会做。那么公主当年为何要于路边搭救微臣?难道公主当年便知这事有好处可得吗?”
李怀霄对答自如滴水不漏,实在难问出什么,好似真的只是为报答她当年搭救之恩。
可唐熙宁已然不是七年前那个烂漫纯真公主,为质多年她见识过人心丑恶,经历过大风大浪,她实在难信有人会真心待她,不含一丝假意,不想得到任何好处。
二人一时无话,踌躇回府。
10. 寺庙偶遇
大雪封山,狂风卷着暴雪袭来,万里长天雾茫茫一片。虚莲寺位于高山之巅,越往上走便越冷,山路也越崎岖,加之路面结冰便更难行走。
此一行只有唐熙宁与霁云影从三人,唐熙宁虽想利用李怀霄查明父亲之案,可她父亲出事不久,她又被皇帝疑心,显然不是探查好时机,贸然出手更会遭疑。
再者她母亲重病缠身,身体每况愈下,还是寻药更要紧。她自请到虚莲寺祈福,实则暗中求医问药,亦可远离京城漩涡,免受皇帝猜忌。
诬陷亲王通敌叛国并非小事,绝非三两官员便有能力做到,背后定有更大势力,或许还有高层示意,她目前最好做小伏低,让人觉得并无威胁,待来日再慢慢筹谋。
唐熙宁尚不能完全信任李怀霄,故而此次求药便未让他随行同往。霁云本应在王府照顾母亲,可母亲怕她身无心腹,当夜便让霁云回她身边。
狂风肆虐好似刀割,唐熙宁身穿月白暗花并蒂莲长裙,披着狐裘大氅,穿得格外厚实,只是身子依旧有些发凉。
天冷大寒,吐出口的呼吸刹那弥漫成雾。他们行了两个多时辰,唐熙宁与影从皆身怀武功,倒是面不改色,只是霁云已然累得气喘吁吁。
唐熙宁停下让她歇息,霁云却摆摆手,上气不接下气道:“不必在意霁云,还是快走吧,冬日寒冷天又黑得早,虚莲寺位于高山之顶,此去不知要费多少个时辰,万一天黑前未能赶到,岂不让公主受冻。”
唐熙宁见她满脸通红喘不上气,便拍着她肩膀顺气:“歇息片刻不碍事,还有……到虚莲寺后要改口唤我小姐,此行是去求医问药,切莫暴露权贵身份引人多思。”
霁云顺着她的话乖乖改口:“明白啦小姐。”
三人短暂歇息后继续前行,只是山路崎岖难行,进程颇为缓慢。两个时辰后,才看到隐于风雪中的佛寺,佛寺钟声响彻山间,回声惊起寺前绿松栖息的寒鸦,鸦起时惊落些松针。
松针落下混在皑皑白雪中更为难扫,寺前两位扫地小和尚面露难色叹气。
唐熙宁恐叨扰他们,上前轻声询问:“敢问小师父,水镜慈水姑娘可在寺中?”
小和尚见生人也不恼,反而喜笑颜开,将扫把递给另外一位小和尚,引着唐熙宁进寺庙:“三位施主请随我来。”
虚莲寺位于高山之巅,冬日大雪连天,山路格外难行,便少有香客往来,故而方丈听闻有施主前来,便忙出正殿相迎。
方丈额间皱纹密布,年过古稀依旧精神矍铄,他的眼睛一尘不染,有的皆是慈悲:“大雪难行,不知三位施主所来为何?”
唐熙宁行礼后诚恳开门见山:“方丈,小女前来寻水镜慈水姑娘。家母病重,听闻她医术高超,特来求医问药,不知方丈可否引见?”
方丈惋惜地长叹一声,他双手合十微微摇头:“出家人本该慈悲为怀,只是水姑娘生性冷淡,不喜世俗不见外人。终日于庙中清修,怕是让施主空来一趟。”
唐熙宁闻言眉头紧蹙,母亲病入膏肓,她此番是定要请水姑娘出山的,可又怕态度强硬惹人厌恶。
她一时语塞,瞧着漫天大雪,心上一计:“如今风雪交加恐难下山,不知可否于寺中小住,待雪停再离开?”
方丈见他们满身风雪便知此行不易,他柔和道:“请随老衲来。”
“烦请方丈引路。”
方丈在前方带路,介绍庙中建筑时也不忘宽慰:“不顾大雪求医,可见施主爱母心切,只是老衲无能为力,施主这几日不妨在殿中求佛祈福。”
唐熙宁向来不信鬼神佛菩,可当着方丈之面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应下:“如此也好,愿佛祖庇佑。”
方丈瞧她心思深沉,便知她听不进劝慰:“说来奇怪,近日大雪连天,访客却络绎不绝。早间有位俊俏公子也来寻水姑娘,我已让他在寺中住下,公子龙章凤姿,瞧着倒像世家子弟。”
唐熙宁眉心微跳,但未当回事,只是随口应着。方丈引她们到寮房后嘱咐几句便先行离去,她推开木门进入小院。
院前有处凉亭,凉亭石桌前端坐着位身穿月白锦袍的公子,衣角处以银线莲纹装饰,墨发以银冠束起,颇有芝兰玉树之姿。
虽只一道背影,但唐熙宁依然认出面前人,她心下无奈暗自腹诽:李怀霄怎么阴魂不散,跟到虚莲寺作何打算?
唐熙宁径直走去,她屈手敲击石桌,李怀霄闻声后漫不经心转头,原本冰冷的眼眸却在看到她的刹那焕发光彩,立马起身:“微臣见过公主,公主万福。”
唐熙宁面带愠色沉声问:“不是不让你跟来吗?”
李怀霄眯眼轻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唐熙宁坐下。凉亭铺着绒毯,放着烧火炉子,冰天雪地中虽称不上多暖和,却别有一番雅致。
“公主这话着实令人伤心,公主为王妃寻医,身为驸马自当前来。再者这冰天雪地,无人同公主作伴,公主岂不无趣?无人保护公主,公主岂不危险?”
唐熙宁冷哼一声,小心周旋:“有霁云陪同,影从保护,哪里还需要李大人?再者你官居四品,如今大雪封山,少说要住上几日,不当差吗?”
李怀霄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他轻轻扬眉温声细语道:“微臣平日殚精竭虑,从未告过假。如今请了足足半月,陪公主求药。”
“你倒肯为本公主花心思,不过与其把心思花在本公主这,倒不如花在朝政上,只做小小侍郎岂不可惜?”
李怀霄一时未答,四周安静到能听到雪花扑簌落下的响声,以及烧火炉子的火花跳动声。
他拿起炉上烤好的橘子剥起来,他手指修长,手掌生的又大,个头十足的橘子放在手心都显得小了些。
他将剥好的橘瓣递给唐熙宁,又倒了杯茶放在炉上烤。良久才微微前倾凑近唐熙宁,一字一顿郑重道:“如若公主需要,那微臣便去争一争。如若侍郎身份帮不上公主,那微臣便往高处爬一爬。”
李怀霄眼神澄澈透亮,仿然全是真心话。可唐熙宁在敌国长大,见惯勾心斗角是是非非,让她完全相信一个人何其难也。
“为何愿意帮我?”
“因为公主的搭救之恩,这点从前便提过,只是公主从未信过微臣。”
李怀霄也不多解释,只是拿起茶盏递给她:“天冷,公主喝些热茶暖暖身。”
茶盏方才一直放在炉上烤,盏壁想必早已烤热,他却不怕烫的拿着。
唐熙宁上下打量他,思索他话中几分真假。李怀霄见她不接,突然恍然大悟,唐熙宁以为他要解释,谁知他却从袖口中取出手帕小声嘟囔:“微臣忘了,这茶盏如此烫,烫坏公主可如何是好?”
李怀霄用手帕包着茶盏,小心翼翼递向唐熙宁,仿若全然无知她方才的打量。唐熙宁见他如此只得作罢,只是接过茶盏时与他滚烫手指一触即分,才留意到他露出的半截手指都烫红了。
唐熙宁向来见不惯旁人在她面前受伤,她放下茶盏,拉过李怀霄手吹了吹:“你我皆是血肉之身,你担心烫到我的手,就不担心烫到自己的手吗?”
闻言,李怀霄却有些呆愣。其实他是故意拿发烫茶盏,又故意露出烫红手指,原也不作他想,谁知唐熙宁竟主动为他吹拂。
温热气息喷洒在指尖,李怀霄只觉原本发烫的手指更加灼烧,他不自觉抽动手指。
唐熙宁也意识到动作过于亲密,旋即松开双手,与他保持些许距离。
凉亭内还有霁云、影从,以及李怀霄身边的飞羽在,隐约还能听到几人的压抑低笑,唐熙宁顿感脸颊发热,轻咳几声提醒:“本公主只是想说,你关心旁人时也勿忘关心自己。”
李怀霄欺身向前,迎着她的目光:“可公主并非旁人,还有……公主此刻是在关心微臣吗?”
这么问倒让唐熙宁无言以对,她避开李怀霄灼热眼神:“你觉得是,那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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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公主日后还会这样关心微臣吗?”
李怀霄言语急切,似有真情流露,可唐熙宁一贯应对不来感情之事,她总觉不自在,便刻意忽略此问。
李怀霄见她不答,便身体后仰退回到自己该处的位置:“微臣唐突了。”
唐熙宁无意识转动茶盏,忍不住想:他似乎并无非念,或许真是为报搭救之恩。与其让他成为陌生人或敌对者,不如主动拉拢,或许会增添助力。
一入京城便如入豺狼之窝,到底有多少人隐于暗处对付她,她并不清楚。事缓则圆,与其思虑李怀霄是否别有所图,还不如放眼自身。船到桥头自然直,或许日后便会理解,想通此事,唐熙宁才放空心态。
蓦地小院木门被人推开,树梢寒鸦被惊起,空中萦绕着嘲哳鸦啼。
来人正是方丈,他冒雪返回冲李怀霄道:“老衲年岁已高又多健忘,竟忘却施主早间来时说是为娘子探路的,还说娘子午后必到。”
娘子?
唐熙宁闻言诧异望向李怀霄,李怀霄与她对视一眼便移开视线,装得倒是格外镇静。
方丈瞧他们关系非常,便来回打量,唐熙宁被瞧得格外羞窘,心中气恼李怀霄暴露夫妻身份,便屈肘怼他。
方丈见他们如此熟稔,霎时朗声大笑:“想必女施主便是你妻吧,二位所住寮房已让寺中小僧收拾妥当,在东侧尽头朝南的一间。”
唐熙宁大惊失色不由脱口而出:“啊?我与他住一间?”
方丈闻言不免疑惑:“怎么?你二人同穿月白衣裳,其上又同绣莲花纹饰,不是夫妻吗?”
唐熙宁如今顾不得羞窘,想着即刻回绝,省得日后要同李怀霄住一间房。不巧的是,她与李怀霄同时开口,回答却截然相反。
“不……”
“是!”
在方丈一头雾水的扫视下,李怀霄抢先夺下话头:“方丈眼神极好,我们正是夫妻。”
李怀霄话毕凑到唐熙宁身旁,大手虚虚揽着她的腰肢,他低头轻声道:“公主,微臣的话已然出口,如若你说不是我妻,那我待会可无法变出一个上山寻我的妻子啊。公主也舍不得看我出丑对不对,帮帮我好不好?”
李怀霄语气温柔恳切,可言语间却带着不容拒绝之意,再说他动作如此亲密,就算想说不是夫妻,外人也是不信的,唐熙宁只能剜他一眼泄愤,不满地屈肘砸向他胸膛。
他们虽然暗流涌动,只是动作落在旁人眼里倒显得极为亲密。
霁云在身后忍不住偷笑,方丈也及时打断他们:“琴瑟和鸣乃好事,可在寺中却需克制。”
李怀霄颔首示意,在唐熙宁的幽怨注视下忍不住笑出声:“方丈所言极是,我夫妇二人自当谨记。”
方丈又简单交代几句才离去,等他离开寮房,唐熙宁便立即从李怀霄怀中退出去,她不满道:“李大人真是玩的一手先斩后奏,本公主不让你同来虚莲寺,你却悄悄跟来,还趁我不在对方丈说我是你妻?”
李怀霄微微摇头及时纠正:“微臣分明说的是,我妻午后便到,可未直接说公主是我妻啊。”
他眉眼含笑,尽管语气平缓柔和,话语却带着几分挑衅揶揄。文臣就是爱咬文嚼字,唐熙宁忍不住同他分辨:“对啊,我妻午后便到,本公主这不是来了,所以本公主是你妻啊!”
得到想要的答案,李怀霄眼神微眯似在调笑,他学着唐熙宁的语气道:“是啊,所以公主是我妻啊。”
唐熙宁这才回过味来,恍然发觉被他骗了,原是想引她说出这句话,她只觉自己真是被气昏头,竟然就这么入他圈套。
她心中又恼又窘,狐狸眼微微睁大,眸间眼波流转又带着羞愤,却也不失可爱,她愤愤道:“不愧是文臣,嘴上功夫了得。”
李怀霄嘴上不语却心中偷笑,他目光在唐熙宁朱唇上逡巡:是啊,日后公主便更知微臣嘴上功夫了得,各种意义上。
11. 求药被拒
虚莲寺作息晨钟暮鼓,寅时寺中便钟声大鸣,晨钟足足敲击一百零八下,寓意破除一百零八烦恼,僧人闻声便纷纷起身修行。
眼下时辰尚早,外头黑茫茫一片。唐熙宁因不习惯与李怀霄同睡一屋,故而昨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听到钟声还有些迷糊,想着起身与李怀霄相对难免尴尬,便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地上已然空空如也,不见他的身影,就连被褥都已收起。
李怀霄不在,唐熙宁才觉自在,她盥洗完毕吃过斋饭也不过卯正时分。
吃罢早膳唐熙宁便准备去寻水镜慈,她自觉住在寺中多有叨扰,想为寺庙出份力,便让影从配合扫地僧清扫积雪,她同霁云一起去请水镜慈。
下了一夜大雪,落雪深深几乎没过脚踝,雪地踩着嘎吱作响,每走一步都陷进雪中。
唐熙宁与霁云刚出寮房便在门口遇见李怀霄,他正在赏雪中梅花,看得实在入神,就连有人靠近都未察觉。
直到唐熙宁走到他身侧站定,他才回过神。唐熙宁见他忙要行礼便及时拦住,她望向不远处的扫地僧给李怀霄使眼色:“我不欲暴露身份,你不必对我行礼,也无需唤我公主。”
李怀霄改口得倒是极快,他凑近低声询问:“那……夫人?昨夜睡得可好?”
唐熙宁轻轻啧了声,推着他的胸口将他推远:“是不必唤我公主,可你也不能如此占我便宜吧?”
李怀霄听后心情大好,他笑道:“还是叫娘子更为顺口,夫人听着太过正式,给人相敬如宾之感,可你我却是恩爱的新婚夫妻啊。”
李怀霄故意咬重“新婚夫妻”四字,唐熙宁还未说什么,霁云倒是忍不住偷笑起来,唐熙宁皱眉看了她一眼,她才收起神色。
唐熙宁仔细打量李怀霄,暗暗想:这人婚前明明那么守礼,婚后却这么油嘴滑舌,偶尔还要打趣人。
唐熙宁又想到他昨日逗她之事,不自觉拧眉看他,眼中满是怪意羞恼,不过配上冻得发红的鼻尖,却无威慑力。
落在李怀霄眼里更像是撒娇,而且她露出这种表情更显鲜活,不再像先前那个一直端着的公主。
只是偶尔打趣拉近关系尚可,太过分反而容易适得其反,李怀霄敛神柔声问:“是要去寻水姑娘吗?不如一同前去。”
“也好。”
三人相伴而行,可只知水镜慈于寺中清修,不知她所住何处,平日又会去哪里。好在寺中有不少扫地僧,便顺道打听动向,三人探听清楚后便往西偏殿寮房而去。
西偏殿位置偏僻,积雪难行,走了许久才到。他们根据僧人指示来到水镜慈居住的院前,只是扣了扣门却无人理会。
李怀霄抬高声音问:“敢问水姑娘可在?”
过了片刻仍无人回答,约莫着此时不在房中。只是西偏殿人烟稀少,就算有心打听也寻不到人,一时无法只能作罢。
不过高山佛音,劲松落雪,也颇有一番风味。唐熙宁静立庭院前,眺望远处风景。远山蜿蜒起伏,布满白雪,仿佛白蛇缠行。到处银装素裹,宛如天上仙境,可纵使雪景动人,她也无心欣赏。
母亲缠绵病榻多年,纵使习惯每日三顿苦药,唐熙宁却心疼不已。如若水镜慈真有柏时席老先生口中的医术,唐熙宁自是愿意礼贤下士,无论让她付出什么她都情愿。
鹅毛大雪漫天飞舞,是景国冬日常见景象,可唐熙宁在安国多年,安国位处南方,一年间最冷之时也难见雪景,故而她已然七年没见过雪了。
她不由自主伸出手,雪花落在手心时尚可看出形状,只是不消片刻便化作一滩水顺着手淌了下去。
李怀霄及时递上手帕,柔声细语安慰,他的声音比天上飘雪还要轻柔,忍不住让人沉溺其中:“我会陪你寻医的,母亲的病也终将得治,放宽心吧。”
唐熙宁接过手帕擦着手心,她淡淡点头:“承你吉言。”
明明只是一方平平无奇的素帕,一角却绣着朵栩栩如生的梅花,整张手帕也透着淡雅梅香。
唐熙宁想到府中庭院种着许多梅树,就连李怀霄平时身上都沾染着梅香,她忍不住问:“你很喜欢梅花?”
李怀霄眼角流露柔情,他轻笑一声淡然开口:“寒冬落雪人尤冻,梅花独开不惧寒。凌霜傲雪仍坚韧不拔,故而在下颇喜梅花。”
如此爱梅倒与唐熙宁记忆中搭救过的面具少年很像,他名唤阿衡,身上也带着股梅香。人虽终日戴着面具不爱言语,但帮她许多,二人相知相守共经患难,可惜后来他不告而别杳无音信,唐熙宁也不愿多提。
此刻蓦然想起却惊起伤感之念,她望着远方出神,那双狐狸眼不再是往日的美艳狡黠,反而透着股酸楚。
李怀霄见她神情落寞,便忍不住多说些转移她的注意,免得她黯然神伤:“其实……我喜欢梅花还因家母名讳中带梅字。家母在我幼时便与世长辞,我对她的记忆已然消磨不少。”
听他这么说,唐熙宁不由眉头微蹙:“抱歉,触及你伤心事了。”
“原本便是我想说的,不必自责。孩童总是幼稚,幼时我总问父亲,为何其他孩子都有母亲,独我没有。父亲总是沉默,而后望向院中梅树……后来才知幼时母亲带我祈福,车马意外失控,母亲为护我才离世。故而每当我想起母亲,便看一看梅花以寄哀思。”
唐熙宁知他身世悲怜,也知他出身寒门无父无母,却不知其中隐情。如今听他说起,倒觉同病相怜。
“生离死别乃必经之苦,你母亲如此爱你护你,想来定望你开心顺遂,你也别太过自责自怨。”
李怀霄轻笑:“公主爱母之心亦难得,所以不论是为报公主之恩,还是为全我幼时之憾,我都会竭尽所能帮你和王妃的。”
“如此便多谢了。”
二人对视无言,默契移开视线。一阵寒风袭来,卷飞松树落雪,扑簌打在身上。唐熙宁本就畏寒,在这深山幽谷中更觉寒冷。
佛寺并无可玩乐之地,除却烧香拜佛便无事可做。眼下时日正早不便回屋,加之李怀霄也有私心,他想多陪陪公主,便指着不远处的偏殿提议:“不妨拜佛祈福,佛祖慈悲为怀,想来愿意普度众生。”
唐熙宁嗤笑一声,她摇头拒绝:“与其信佛,不如信我自己。”
“佛门重地谨言慎行,拜拜吧,就当祈福了。”
反正眼下无事可做,唐熙宁思来想去便同意,他们朝偏殿走去。虚莲寺虽建在高山之上,但建造格外细致,墙壁饱受风吹雪打,上面的红漆却依然完好无损。
偏殿香火缭绕佛音相伴,大殿门约莫着有五丈高,就算站在殿外台阶下也能看清佛像全貌。大佛静立殿中,狭胸秀颈满眼柔和,看着颇怀慈悲之心。
大殿设有五十三级台阶,源于佛教经典“五十三参,参参见佛”之记载。台阶由青石所制,其上雕刻莲花样式,不仅与虚莲寺寺名相合,也有“佛开莲花,心念菩提”之意。
五十三级,级级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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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熙宁走进大殿方才看到跪坐其下潜心拜佛的女子,她一身白衣颇为素净,头发由一根古朴木簪挽起。
唐熙宁还是初次见到除方丈僧人之外的人,她暗暗沉思:难道她便是水姑娘?
只是唐熙宁向来不信佛,她相信的惟有人力,故而并未拜佛,而是站在殿外眺望远方。
李怀霄则诚心诚意跪求佛祖,他双手合十闭目祷告,看着倒是虔诚。
唐熙宁忍不住想:看着通透豁达,其实他也有愿望吗?与其拜佛倒不如求我,官职、地位、金银我都能给。或许……他求的并非这些俗物吧。
香火缭绕如临仙境,大殿萦绕着焚烧后的香灰味。唐熙宁站在殿外闭目养神,风雪渐小,可依旧冻的人双手麻木。
她穿着狐裘大氅仍觉浑身犯冷,霁云则呆呆站在她身侧,目光幽幽注视着远方。唐熙宁见她双手通红便将手炉递给她,霁云却忙不迭摆手不接。
殿前不好开口说话,唐熙宁眉目一凛示意霁云接下,霁云拗不过只能接下暖手。
苦等一个半时辰,那位白衣女子方才起身出殿。她眉目疏冷,白衣飘飘似神女下凡,唐熙宁甫一看便被惊艳。
唐熙宁风华绝代贵气夺目,被国人奉为第一美人,貌美如她也会被惊艳,可见此人容貌惊绝。
白衣女子冰肌玉骨、清冷孤傲,好若出淤泥不染之莲,又似九天寒月。她眉眼间毫无世俗欲望,看着颇为清绝冷然。
唐熙宁上前问道:“敢问可是水镜慈姑娘?”
白衣女子眉目如画,眼间蕴着散不开的浓雾,又带着防备疏离。柳叶眉微微一挑,声音似清泉般冷冽:“正是,有何贵干?”
水镜慈衣着单薄,又在殿内跪坐许久,此刻双手发红犹如在冰水中泡过。唐熙宁见她如此,连忙脱下狐裘大氅递给她:“还望姑娘不嫌弃,天寒地冻,莫冻坏身子。”
水镜慈只瞥了眼并未接,她轻轻抿着唇瓣垂眸沉思,寒风袭来卷飞她一缕青丝。她的美清冷凌冽,宛若空中飘雪,给人的冲击快又深刻。
唐熙宁顿感心中一窒,只听她冷声拒绝:“在下不过一山野女子,还是别冻到你这位大小姐的好。”
唐熙宁递大氅的手一顿,索性直接为水镜慈披上,二人身形相差不大,大氅穿在她身上倒也合身,只是水镜慈对她的举动满目疑惑。
唐熙宁嘴角漾起笑意,迎着她不解的目光解释:“同为女子,不忍你受冻罢了。”
水镜慈摸着还带着暖意的大氅,她微微皱眉,却不由放轻语气:“此来可是求医问药?”
“正是。”
“早些回去吧,我不喜俗世更不愿出山。”
“如此岂不埋没一身才华?”
“任凭姑娘费尽口舌,我不愿就是不愿,莫要再劝。”
水镜慈说完便径直离开,唐熙宁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静默看着那道远去背影。
殿外寒风阵阵,没了大氅更觉浑身发冷,唐熙宁不由打着哆嗦。一股热气却猛然袭来将她包裹,她回头看去只见李怀霄解掉身上大氅为她披上。
她未料到此举不由有些呆愣,李怀霄却俯身轻敲她额头,笑意盈盈解释:“夫君不忍妻子受冻罢了。”
唐熙宁微微扬眉并未回答,她原也没想一次便能成功请到水镜慈,望着殿外渐行渐远的脚印她更加坚定,眼神也更加锐利: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了解过后再去请或许会事半功倍,改日再请便是。
12. 为我杀人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唐熙宁对水镜慈知之甚少,故而主动寻方丈。雪窖冰天并无香客,各项事宜不似平日那般繁杂,是以方丈欣然应下。
她请方丈来用的是围炉煮茶的借口,故而开口时难免忐忑:“方丈,今日实则想向您打听水姑娘,不知可否方便?”
方丈闻言先是一怔,而后领会意图,他眯眼看向唐熙宁李怀霄,见他们神色坚定只能叹气:“看来两位施主吃了闭门羹仍未放弃。”
冬日寒风卷起亭外御寒帷幔,冷风跃进时寒意陡升,众人一时无话,气氛颇为凝重。
李怀霄轻言细语化解死寂:“娘子并非固执之人,实在是母亲病重,京城名医也难医治,才来寻水姑娘。”
唐熙宁想起母亲便流露落寞,她不自觉转动手中茶盏:“我早些年……因故无法陪母亲,不能在床前尽孝,如今必当竭力为她寻药。能救她性命之人近在眼前,又怎会甘心离去,望方丈体贴我为人子女的心情。”
方丈听完颇感唏嘘,他垂眸沉思满面为难,良久才道:“虽有悖水姑娘交代,但出家人应以慈悲为怀,怎能见死不救,想问便问吧。”
唐熙宁忙起身行礼,谢过方丈后道:“听闻水姑娘早已出师,出师后应行医救人,为何水姑娘终日礼佛不问世事?”
“水姑娘出师后为寻苦蝶灵草才来此地,平素寺中僧人若有疾病,她也会为其医治,只是在寻得灵草前怕是不会下山行医。”
“苦蝶灵草,此乃何物?”
“具体何物,老衲倒不知,只听水姑娘说起过,是一种形似蝴蝶,味道极为甘苦却有起死回生之效的灵药,是以名叫苦蝶灵草。”
“这苦蝶灵草生于悬崖峭壁,两年为一生长周期,且只在寒冬成熟时方能采摘。水姑娘遍访群山始终不得,四年前寻到此山后竟意外发现灵草,当时又正处成熟期,水姑娘便不顾危险去采,只是悬崖陡峭难免失手。”
“自此她便长住寺中,只为等灵草再次成熟时取之,只是四年已过,仍未取到。眼下正值灵草成熟,想来她不会轻易离去。”
李怀霄思考后蓦然想到:“若我们替她寻得灵草,她或许便愿随我们下山吧?”
方丈闻言连忙制止:“施主不可!”
冬日严寒悬崖陡峭多结寒冰,取不得灵草也在情理之中,可他们帮忙取之又为何不可,李怀霄颇感疑惑:“这是为何?”
“苦蝶灵草生于悬崖缝隙,且极为脆弱,采摘绝非易事,需得配合独特工具方可成,且稍有不慎便会随风消散。”
听着倒是颇为麻烦,唐熙宁凝眸询问:“水姑娘如此执着于这灵草,莫非是有想救之人?”
方丈略微沉思,而后摇头长叹:“具体内情老衲不得而知。”
闻言唐熙宁和李怀霄皆沉默不语,如此看来想要请她下山确非易事,二人又简单问了些事才送走方丈。
水镜慈为取灵草甘愿苦等四年,想必不会因为他们而放弃。若要帮她取之更是不可,他们并非医者,不清楚灵草习性及采摘方法,万一坏事反而得不偿失。
唐熙宁只觉前路漫漫,李怀霄亦做不得其他事,只能轻声宽慰:“公主勿要烦忧,晚些我们再去请水姑娘。”
“嗯,为者常成,行者常至。”
午后,二人再请水镜慈,只是连她所住院落都未能进去,在外淋雪半日。
次日,二人又请水镜慈,只是她在偏殿拜佛,他们只能陪同。唐熙宁向来不信神佛,只站在殿外等待。
第三日,二人复又请水镜慈,这次她未在房中也未去拜佛,而是去悬崖摘苦蝶灵草。
风饕雪虐,雪深数尺。水镜慈还是不顾一切去摘灵草,雪大天寒,悬崖峭壁结了冰霜难免光滑。可她只在腰间绑着绳索便下悬崖,唐熙宁生怕她出什么好歹,便时刻留意。
半个多时辰后,水镜慈才拉绳索上山,她蒲柳之姿难免纤弱,却暗藏韧劲,任风雪压身仍不折腰,她手指通红却好生护着怀中那株灵草。
她迎着风雪朝寺中走去,面上平淡却透着坚定执着,只是望向怀中灵草时,眼神格外温柔。
与她相处这么多日,唐熙宁还是头一次见她唇角含笑。唐熙宁正欲开口恭贺,却被水镜慈无视,她径直往前,甚至没分给他们眼神。
唐熙宁见她如此疏离孤漠,心中难免伤感,恐实在请不到她为母亲治病。
霁云见她神情黯淡,不由怒气冲天:“如今大雪纷飞,公主来请三次,她还如此冷淡。她虽确有医术,可如此眼高于顶,未免太狂妄自大!”
唐熙宁知道霁云向着她,不过每个人心中皆有甘愿为之赴汤蹈火的执着之物,就如同苦蝶灵草之于水镜慈,亦如同母亲之于唐熙宁。
唐熙宁愿意为母亲求医不肯离去,水镜慈愿意求苦蝶灵草不肯离去,这些她都能理解,她笑着打趣:“好啦,一睹灵草真容也不算白来。”
她们相伴多年,霁云闻言便知唐熙宁并未怪罪,只是倒显得她咄咄逼人,她拉着唐熙宁手臂轻轻晃着:“公主,您就向着她吧。”
一旁的李怀霄忍不住揶揄:“放心吧霁云,你家公主最向着的还是你。”
李怀霄虽如此说,但本意还是为唐熙宁说话,霁云微微气恼:“驸马,您也向着公主向着水姑娘。”
“你也知道我是驸马,那自然要向着公主。”
唐熙宁见他二人越说越远,再扯下去恐怕又要说到夫妻身份上,她顿感头疼,推着霁云往回走:“好啦,今日应无望见水姑娘,我们先回去,改日再来。”
谁知他们刚要离开,水镜慈却在寺前站定,她回头望向唐熙宁淡淡开口:“随我来吧。”
三人对视一眼,顿觉有望,怕她反悔便立马随她往院中走。进院后,水镜慈请他们坐下,便去安放灵草。
唐熙宁闲来无事只能喝茶,却蓦然瞥见不远处书案上的信封,封皮字迹遒劲有力又尽显飘逸,她不由多看片刻。
水镜慈忙活好一阵才从卧房出来,手中拿着那日唐熙宁为她披的大氅,她见唐熙宁一直在看信封,连忙将信收起,而后归还大氅:“多谢。”
唐熙宁接过大氅后忙移开视线:“不必客气。”
水镜慈虽主动请他们到院中小坐,但并不代表她愿意下山。唐熙宁不知如何开口时,水镜慈反倒先说:“开门见山吧,你们请我下山治病的事,我已答允。”
“啊?”
唐熙宁没想到如此简单,她原以为要再过段时间才能请到,没想到水镜慈竟应下,她大喜过望,拉着水镜慈谢道:“如此,便先谢过你了。”
不同于她的欣喜,水镜慈依旧神色淡淡,她张口打断唐熙宁,言语间透着冷意:“先别谢我,我要你们为我做件事。”
“别说一件,就算十件百件,只要你提,我定为你办到。”
水镜慈如同听到笑话似的嗤笑一声,她眼神扫视唐熙宁:“话别说这么满,不问问我让你做什么吗?”
“你说。”
“我要你为我杀一人。”
“杀人?”
杀人并非难事,只是唐熙宁不会无缘无故杀人,起码要有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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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理由,她不再像先前那样亢奋,敛起神色问:“谁?”
“朝廷重臣、皇帝近臣、景国权臣——左相江燕藏。”
左相?
骤然听到左相之名,唐熙宁心思不由飞远,她归国之路的刺杀便是左相设计,加之她先前便疑心左相与父亲之案有关,但左相乃权臣重臣,就算她好好布局筹谋都不一定能做到,让她短日内杀左相,更是天方夜谭。
唐熙宁微微挑眉,不动声色观察水镜慈。
水镜慈倒是任她打量,良久才沉声道:“开诚布公吧,你龙章凤姿浑身贵气,想来不似寻常高门贵女,应是皇室宗亲。”
水镜慈言语间格外笃定,唐熙宁见她识破便不再伪装:“是,我乃华晏公主,这位是我的驸马。”
“如此身份也做不到吗?”
“这并非做不做得到的问题,而是为何做。”
气氛一时紧张,李怀霄只能从中盘旋,他声音轻缓,边打量对方脸色边说:“水姑娘方才也说了,左相乃重臣、权臣、近臣,若无正当理由,这个要求似乎有些……”
李怀霄没把话说完,但众人皆知他想说什么,片刻后水镜慈做出让步:“既如此,那左相可慢慢除之,但投名状总得给我吧?”
水镜慈做出让步,唐熙宁也得表表态度,她正色道:“你说”
“御史大夫贾和。”
听到这个名字,唐熙宁眉心微跳,她父亲的谋逆之罪是因造假兵符,兵符被御史台发现,也就与御史大夫贾和有关,她隐约觉得左相、贾和都与她父亲之案脱不了联系。
据她所知,贾和乃左相派,又是保皇派,或许他们之间又存在某种关联。
可御史大夫好歹是正三品,又在天子脚下,不是那么好除的,她总得知道其中缘由。只是水镜慈并不像会多说的样子,唐熙宁归国不久,对朝政局势把握的不甚清楚。
李怀霄在桌下轻拍唐熙宁手背,她随之侧头,只见他微微点头似是成竹在胸,唐熙宁便将掌控全局的引导权交给他。
李怀霄挑起话头:“若我没猜错,水姑娘应是前任御史大夫江屈平的遗女吧。多年前我初入官场,虽一介小官,却仍被江大人请去女儿生日宴,当时因故未能见到江大人女儿真容,可那时她年芳十二,细细想来,便与水姑娘一般大。”
李怀霄盯着水镜慈的眼睛,仿若锁定猎物,他眉眼弯弯,言语却透着寒意:“六年前,前任御史大夫暴毙家中,缺出来的御史大夫之职便由下属贾和上位填补。你叫我们解决左相与贾和,怕是与那桩旧案脱不了关联吧。”
水镜慈被戳穿后并未反驳,反倒轻轻一笑:“没错,我正是前任御史大夫之女江婛词。当年我父为贾和所害,可惜我状告无门,又被追杀,一路逃到药谷才捡回性命。他与左相狼狈为奸,我岂能放过,可怜我空有一身医术并无武艺,否则断不需要你们帮我报仇!”
“若你们能帮我除之,我就出山行医。我知此事颇为为难,若觉难办,我也不强求。”
唐熙宁听她这番说辞,知晓左相与贾和沆瀣一气,他们多年前敢如此害江屈平,也难保不会如此害她父亲。她原想为母亲寻医后再查父亲之案,只是未想如此巧,那便一并查了。
此事虽难办,可再难办也必须办。唐熙宁缓缓闭眼,她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惟有果断坚毅。
“我替你解决杀父仇人,你替我治我母亲的病。”
“成交,只是你不怕事情败露而死?”
“死应该是那些被本公主盯上的人所需担心的。”
13. 初探贾和
唐熙宁答应水镜慈后,便即刻返京谋划。只是她在外多年,父亲又被诬陷,朝中再无势力可用,要除贾和绝非易事。
贾和于六年前上任御史之职,当时唐熙宁已在安国为质一年,她对贾和实在所知甚少,便先打探他的消息寻找弱点。
贾和身为御史监察百官,却不似一般御史刚正不阿,他为人更圆滑世故,又格外随和谦逊,是以官缘深厚。而且他爱民如子,时常救济百姓,又不收取报答之物,百姓皆对他口碑载道。
为人世故却是个好官,与水镜慈口中谋害朝廷命官上位的贾和相去甚远。
不过都是道听途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唐熙宁只能亲自跟踪贾和,想瞧瞧他究竟是何为人。
贾和平日上完早朝便回御史台当差,在御史台一待便是整日,时常连夜晚都不回府,而是留在御史台处理公务。
唐熙宁连续跟踪几日也未见端倪,而后才发现异常行踪。贾和回贾府必经留春坊,只是前几日他都直接回府,近日却会绕到留春坊后院偷偷进去。
留春坊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青楼,夜间红烛高照一夜不休。留春坊针对客人出身划分两块区域,一块专供达官贵人、文人墨客,另一块则供富商、平民玩乐。留春坊来往者不计其数,肯豪掷千金的亦不在少数。
唐熙宁知晓贾和也去留春坊后,自然要一探究竟,可身为女子多有不便,只能乔装易容为男子。
她在敌国为质时因机缘巧合曾拜过一位易容高手为师,不过只学了三年,虽不能像师父那般出神入化,想易容成谁便易容成谁,但为自己易容还是手到擒来。
唐熙宁找出妆奁,坐于梳妆镜前易容。将女子易容为男子,最要紧的便是眉宇间的英气与眼神的刚正。
易容术共有三层境界,第一层是同形间的易容,第二层是异形间的易容,第三层则是随心所欲。易容术难度层层叠加,唐熙宁化了大半个时辰才算完毕。
易容后她换上一袭黑衣,墨发用黑色丝带高高绑起,此刻剑眉星目,似笑非笑勾着唇角,俨然一副不羁的翩翩少年郎形象,再配上鼻尖刻意点的小痣,更显清艳绝伦少年英气。
霁云替她将腰间玉带扣起,她见唐熙宁如此打扮颇为不解:“公主何须如此麻烦,水姑娘的要求是杀掉御史,直接派影从暗杀便是,这样岂不更快?省得还要折腾一场。”
唐熙宁长叹一声,她手拿折扇轻敲霁云额头,慢慢与她解释:“贾和官声素好,若单纯杀他,那他所做恶事或许永不为人所知,死后依旧会被不知隐情的百姓称颂。”
“况且任何情况下滥用私刑都是不对,本公主不会杀他,而是会设计让他身败名裂,让他为人不齿,让他为水姑娘道歉,让他为前任御史大夫偿命,让他被我国律法制裁。”
其实这也是唐熙宁内心深处的愿望,她又何尝不想为父报仇,找出诬陷她父亲的幕后黑手。若此次可一举击倒贾和,或许能问出御史台发现造假兵符的前因后果。
“霁云明白。”
霁云微微点头表示明白,只是她眉头轻皱,看着心不在焉:“近日那桩无头男尸案,始终未找到行凶之人,京城人心惶惶,霁云陪公主一起去吧。”
她们去虚莲寺寻药时,京城出了桩无头男尸案,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凶手至今未捉拿归案,故而她们回京后亦听说过。
此案已移交大理寺,只是按大理寺少卿的办案经验来说,不至这么多日还解决不掉。
唐熙宁见霁云实在担心,给了她一个放宽心的眼神:“放心,本公主又不是吃素的。再说我此行是去青楼跟踪,不是去玩的,你这么貌美如花的小女子同去,恐怕会被人盯上。”
唐熙宁说的轻快,只是霁云依旧拉着她的手臂不肯松开,见霁云始终不放心,唐熙宁只能摸着她的脑袋柔声安慰:“好啦,案子已移交大理寺,大理寺少卿应雁蘅虽年轻,可办过许多要案,放心。”
“好吧,那公主定要小心。”
唐熙宁点头示意后推门而出,她朝门外一直守卫的影从勾勾手,影从便听话跟上。他们并未从正门走,而是翻墙到后院备好的马匹前,驾马前往留春坊。
景国国力日盛,宵禁不似先前那般严格,街道灯火阑珊人声鼎沸,更有鼓手为舞龙舞狮者助兴,路边小贩叫卖声不断,一片热闹繁华之象。
留春坊乃京城最大青楼,坊内纸醉金迷满是欢乐之声,坊前站着迎客老鸨及几位姑娘迎客。
唐熙宁易容后俊美无铸,又身着锦袍华服,腰间所佩玉带更是上乘和田玉,不肖细想便知出身高贵。
老鸨见唐熙宁便两眼放光,看她朝留春坊走来,便迎上前将手帕丢到她身上,热情洋溢地拉着她往里进:“好俊美的公子哥,只是公子面生,应不常来吧。我们留春坊的姑娘可是个顶个的好,艳色才华兼顾,公子喜欢什么式的姑娘,我给你找。”
唐熙宁此番来只是为跟踪贾和,何来心情找姑娘,再者有人陪同也难免不便。
她放眼望去,只见众人围着位反弹琵琶的惊绝女子,那女子弹的一手好琵琶,身段柔软容貌绝佳,唐熙宁猜她便是花魁,演出时定难脱身陪同。
唐熙宁眸光微闪故意指着那女子道:“就她吧。”
老鸨果然摇头拒绝,只是理由并非花魁正在演出抽不开身,她凑近唐熙宁压低声音道:“公子有所不知,舞和已被人赎身,只是顾念往日旧情,在坊内未找到新花魁顶替前,她都自愿演出,且不收金银,否则留春坊也不能这么热闹。”
“原来如此。”
唐熙宁拧眉轻啧,装作扫兴样,在老鸨要举荐其他姑娘时,她正色道:“本公子脾气可不好,今夜是来听曲的,只是厅内嘈杂烦乱,给本公子来间视野最好的雅间,再上八盘八碟,不许打扰。”
说罢她拿出三锭银子放在老鸨手心,控制着力道轻捏老鸨手腕示意不许旁人打扰,老鸨见惯了各色客人,自是精明圆滑,会意后立即应下:“包公子满意,随我来吧。”
老鸨前头带路,领着他们去二楼视野最佳的雅间,雅间正对坊前大门,可清楚看到来往客人。
唐熙宁指派影从暗中观察,自己则卧于榻上享乐。上的八盘八碟,菜品精致典雅,摆盘也格外漂亮。
她顺手摘了串提子扔给影从:“边看边吃,不能白来。”
“多谢公子。”
花魁舞和琵琶技艺绝佳,悠扬琵琶声从楼下传来,声音悠长似流水轻柔又似高山浑厚,如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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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乐。
唐熙宁顺便倒酒助兴,她暗自腹诽:难怪这么多人来青楼寻欢,这里确有可圈可点之处。
在青楼中时间仿佛都已停下,能感受到的惟有欢愉。唐熙宁听的入神时,耳畔传来影从提示:“公子,贾和来了。”
唐熙宁从卧榻上一跃而起,长手拉开雅间正门,眼神扫视楼下众客,她一眼便于人群中发现贾和。
贾和今夜做了伪装,脸上贴着假络腮胡,头上缠着长巾佯装外邦人,难怪从正门而入。只是他来此似乎并非寻欢作乐,而是要找什么人。他与店内伙计很熟,二人对视一眼后,伙计便替他打开后门通道。
后门一般只供伙计进出,贾和却能直入,唐熙宁直觉不对,她与影从返回雅间,跳窗绕到屋顶跟踪。
只见贾和三翻四绕到青楼后院一处僻静之地,他隐于后院常绿柏树下,柏树苍劲枝叶完全挡住他的身影。
唐熙宁与影从纵使趴于屋檐上,也难以看到贾和全貌,更不知他此刻在做什么。不多时一角走出个伙计来,看装束应是留春坊伙计,他压低声音问:“主人,新弄来的那批货,何时发往南都?”
贾和并未回答,而是抬脚将伙计踹倒,力道倒是用了十成十,那伙计疼得龇牙咧嘴,连忙跪着磕头:“不知小的做错何事,主人饶命啊!”
贾和显然克制着怒意,他咬牙切齿,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还有脸问?做事那么不小心,险些露出马脚。还何时发往南都,你不知大理寺在追查凶案吗?京城管的那么严,你说如何送?”
伙计边哭边扇自己巴掌,他打的啪啪作响,脸颊留着明显手指印。片刻后贾和挥手呵住,他不时张望着后院门,看是否有人进来。
“行了,这么大动静是想引来旁人吗?”
伙计闻言立马停下动作:“谢主人饶恕,不过主人不必忧心,京城又不是没有戒严时刻,像往常那般不就好了吗?”
“那能一样吗?”
伙计见贾和心情不好,便不再提运货之事,而是谄媚地跪着贴近他:“大人,那批货里有几个成色不赖的,要不大人先享用一番?”
二人说的隐晦,唐熙宁却听得清楚明白。青楼之中,做的恐怕是拐卖妇女的勾当,只是如此下作实在让人难以忍受,她悄声嘱咐影从:“你先盯着,我去找他们口中的那批人,有事来报切勿轻举妄动。”
“是!”
唐熙宁说罢直接飞身离开,如此勾当想来做的隐晦,藏人之地必不会在明处。她观察青楼构造,思考藏身之地时,蓦然发现角落里有一人影闪过,虽转瞬即逝,唐熙宁却认得清楚。
长身玉立身姿挺拔,不正是她那新婚驸马吗?
唐熙宁眼力极好,她清楚看到李怀霄手中还拿着八宝斋点心,忍不住啧啧称奇:“平日瞧着清冷守礼,原来也是流连烟花之人……还知道买点心哄女子开心,我日后可不能与他亲近。”
二人虽无感情,可新婚没几日他便往青楼跑,这也太不顾她这公主颜面,唐熙宁如鲠在喉,她紧握拳头砸向屋檐,力道大到震飞瓦片,手心也隐隐发痛
她旋即挥手轻嘶一声:“好疼……今日有要事在身,回府再兴师问罪,届时我看你如何巧舌如簧。”
14. 互相试探
唐熙宁专心寻藏人之地,不出一盏茶功夫,便寻到那群女子,她们被藏于后院最里间的一处柴房。
柴房外站着一众守卫,且时时巡视,唐熙宁虽可不费工夫击败他们,但仅凭她一人,根本无法带众多女子离开。
若不能一次将她们全部安全带出,等被这群人发现,那些未被带走女子或许会被毒打拷问,更有可能会反害她们性命。故在找到良策之前,暗中观察为好。
唐熙宁藏于屋顶之上,观察留春坊构造,思索离开路径。留春坊分为前后两院,前院专供客人享乐,后院则分为厨房、柴房、库房、杂物间等。留春坊乃京城第一青楼,所处位置颇为繁华,后院所通之处便是热闹西街。
倒是可以击倒守卫,带着一众女子绕过后院直通西街,反正人多繁华,不难混入其中。即便被发现,谅他们犯下重罪也不敢大肆张扬,只能吃下这个闷亏。
可如此定会打草惊蛇,反倒不利于让贾和伏法。唐熙宁正思考两全之法时,只听得柴房内闹腾起来,她顺手掀开瓦片,从露出的空隙往下瞧。
只见一位粉衣女子试图用手中碎碗片割绳索,可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颇为不便,她压低声音道:“诸位姐妹,谁能帮我割开绳索,待会我们好伺机出逃。”
她大概考虑到柴房外站着守卫,故而声音压得很低。唐熙宁向来耳力好,听得倒一清二楚。
柴房众多女子竟无一人帮她,她们哆嗦着身子,看起来颇为害怕。
倒是有稍微大胆些的,张望着柴房门,见守卫无异常,才支支吾吾道:“切勿耍小聪明,外面都是守卫,逃不出去的。”
“可待在此处绝不是办法,总该搏一搏。”
粉衣女子见仍无人相助,便不再言语,她不愿拖累旁人,只能自己艰难割手腕绳索。她倔强又不失刚毅,眼中蓄满泪水却不愿落泪,便不动声色仰头。
正因她仰起头,才恰好和屋檐上窥探的唐熙宁对视上,她微微张开唇似有些惊讶。唐熙宁立马伸出手指放于唇边,示意她噤声,那粉衣女子小心点头,旋即移开视线。
柴房众人见她依旧在割绳索,只能提醒:“你今日才被绑来,根本不知他们的手段。前几日有位伙计发现我们被绑在此处,他心地良善欲助我们出逃,被发现后便他们被砍下头颅曝尸荒野。天子脚下都敢如此,可见势力之大,暂且忍耐吧,勿丢性命!”
闻言唐熙宁莫名想到那桩无头男尸案,又联想到方才贾和朝伙计发火时说的那番话,看来此案与贾和有关。
堂堂三品官员,私下竟做这些迫害百姓的勾当,唐熙宁心中气愤难平:身为朝廷命官,空有清正廉洁爱民如子之称,本公主非将你这丑陋面目公之于众不可。
她正想着,耳边突然传来一阵风声,影从利落飞到她身侧,低声陈述方才探听到的消息:“公子,贾和正在往这赶。因花魁舞和被人赎身,故而京城第二青楼清音阁在与留春坊打擂台,试图争夺第一名号。贾和怕名号不保流失客源,故而遍寻貌美女子,想再造花魁。”
“至于柴房众人,皆是姿容尚可但不到花魁程度,他们便准备偷偷送往南都。”
唐熙宁心中了然,或许可以利用这点揭露贾和,她已有计谋只是尚未成型,细节之处还需思量。
楼下传来窸窣脚步声,她循声望去,只见贾和与伙计径直朝柴房走来,伙计佝偻着腰,笑得极为谄媚:“主人,这批货里有几个长相不错的,虽不如花魁艳丽,但胜在清新可人。”
贾和原本脸色阴郁,听到此话却缓和不少。他不咸不淡应着,进柴房后色眯眯打量众人,她们都怕被选到只能低垂下头。
贾和随意扫过她们,他目光幽深,最终在方才那粉衣女子身上落定,他伸手摩挲泛着油光的下巴,语气带着难以压抑的兴奋:“就她吧。”
伙计闻言便上前将粉衣女子提溜起来,却正巧看到她割断的绳索,他脾气上来,挥手一巴掌,直接将她打倒在地:“你这小妮子活腻了吧?”
她性格刚烈,倒地后索性用碎碗片抵在脖间,只是双手发颤险些真的割破脖颈,她眉眼带着浓烈恨意和不屈。
“奸贼,你知我父是何人吗?他定会将你碎尸万段。若你放过我与她们,本小姐倒是考虑留你全尸!”
伙计听她言语急厉,又见她神情不似作假,倒真被呵住,便下意识去看贾和。
贾和却不甚在意地挥挥手,他眼神阴鹜,嘴角噙着冷笑,话里满是玩味:“诶哟,宋大小姐,你要是求死那倒是直接抹脖子啊,我可不拦着你。你父亲不就是吏部尚书吗?我今天玩的就是吏部尚书的女儿,我也想尝尝高门贵女是何滋味。”
贾和口吐污言秽语,被叫做宋大小姐的女子猛地站起身朝他冲去,她手拿碎碗片要刺贾和,可惜她毕竟没有男子那般力气,三两下便被制服,贾和将她抗在肩上朝外走去,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挣脱不开。
唐熙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可她再怎么生气,现在绝不是动手的好时机,打草惊蛇就坏了。
贾和抗着粉衣女子快步走出柴房,只是突然想起什么,他回头见伙计贼眉鼠眼打量那群女子,不由大声呵斥:“这批货要运往南都贵人之处,收起你的歪心思,好吃好喝伺候着,掉一根发丝我都饶不了你!”
伙计瞬间吓得脸色苍白,他色心全无连忙低头哈腰:“是是是主人,小的明白。”
贾和见伙计彻底老实才往偏房走,他将粉衣女子捆于床榻之上,怕她叫声太大,索性将外衫塞进她口中。他色眯眯靠近,脸上肥肉笑得一颤一颤,让人顿感恶心。
唐熙宁本不欲打草惊蛇,可此时再不出手怕是后患无穷,她利落翻身进屋,抄起木椅砸向贾和脑袋,这一击用了十足力道,贾和又全无防备,竟直接昏死过去。
她抬脚将贾和踹飞,入眼的是粉衣女子凌乱衣衫及无措含泪双眸,她愤怒的同时又夹杂着心疼。
此地虽偏,但难保不会有守卫听到动静后来查看。唐熙宁连忙为粉衣女子松绑,见她脸色苍白浑身狼狈,便解下身上大氅为她披上,又为她戴上帽子遮挡。
唐熙宁有心安抚,可她此刻是易容后的男子身份,怕更让这女子害怕,只能撤后一步保持距离,温声宽慰:“别怕,没事了。这里不安全,先离开。”
唐熙宁头前带路,只是没走出几步,那女子便上前拦住去路,她身子依旧哆嗦,双手紧紧扣着衣袖强装镇定:“多谢你,柴房中尚有许多女子,可否请你将她们也救出?”
“抱歉,我与随从只有两人,一次最多救五六人。若途中出现差错,剩下的定会被拷打询问。方才那人说要将她们送往南都,还让伙计好生以待,暂时并无危险。时机成熟时,我再将她们救出,你放心即可。”
粉衣女子见状只得点头同意,只是眉心微蹙似有不甘。唐熙宁将她带到后院,低声叮嘱影从:“先将她送回府,而后去大理寺留信,告知追查方向,做事隐蔽些。”
“是,公子。”
她说罢便飞身离开,方才实在耽误太久,两刻钟前她看到李怀霄离去,虽不知他去往何处,但若是回府,那唐熙宁必须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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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之前回去,免得引人生疑。
唐熙宁驾马驰骋,好在良马行的快,她翻身回府时并未见李怀霄马匹,约莫着他还未归,便心中稍安,她躲过府中守卫返回卧房,脱掉男装男靴,又迅速将易容假面卸下,只是刚做完房门便被敲响。
“公主?”
大婚之夜唐熙宁虽与他约法三章,日后分房而居,可到底顾念着皇上赐婚,怕有流言传出,便允李怀霄与她共处一室。
二人虽在一室,可他向来守礼,每每进房皆要询问。唐熙宁打量着铜镜中的面容看有无异样,而后将头发揉得凌乱,又将里衣揉皱,摆出准备歇息的模样。
她打着哈欠,挤出几滴泪装作困倦,才懒洋洋迈步开门。只是打开房门,入眼的并非李怀霄,而是点心。
唐熙宁瞧着眼前点心,觉得与李怀霄在青楼中所拿之物一样,她心中愤愤:怎么,别人没吃完,又拿回来给我?
李怀霄见她久久不答话,便将点心拿过,露出俊朗面容,他眉心微皱略显内疚:“可是打扰公主安歇?还有……公主不请我进去吗?”
唐熙宁懒散倚靠在门上挡住去路:“先前说好分房睡,你到底还要赖多久?”
李怀霄眼底闪过微光,原本深邃明亮的黑眸瞬间黯淡,他垂头委屈巴巴望着唐熙宁,瓮声瓮气开口:“公主,你我大婚不久就分房,下人该议论我这个驸马无能,伺候不好公主,让公主嫌弃了,公主也不舍得让旁人如此说驸马的对不对?”
唐熙宁冷眼旁观暗自腹诽:你也知大婚不久啊,知道还往青楼跑。
唐熙宁想着再也不能心软,定要分房才行,可偏偏李怀霄微垂着头,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好似府中下人真如此议论他。
仅片刻功夫,他那似琉璃般纯净的眼眸便略微泛红,对上那双湿润眼眸,唐熙宁终是于心不忍,转身朝房中走去。
“罢了,进来吧。”
闻言那双泛红眼眸闪过一丝光芒,李怀霄面上依旧维持温和笑意,他进屋后将点心放于桌上,顺手拆开包装推向唐熙宁。
点心是花朵状,又以玫瑰花瓣点缀其间,卖相精致味道香甜,屋中皆萦绕着点心若有似无的浅淡橙香。
还挺对唐熙宁胃口,可她介怀李怀霄去青楼之事,便偏向一侧故意不看点心。
李怀霄见她气鼓鼓的,即便不知为何,还是柔声哄她:“公主,这是八宝斋以血橙所制的新品,味道酸中带甜,公主替微臣尝尝好不好?”
唐熙宁似笑非笑地勾着唇角,完全不想理他:若非亲眼见你出入青楼,便真信你是给我带的了。
唐熙宁有心问他去青楼做何,可直说反倒让人生疑,毕竟直说就代表她亦去青楼了,不然如何得知李怀霄去过?
她只能凑近李怀霄装作轻嗅气味,慢慢试探:“驸马身上有旁人香气。”
李怀霄不答,只伸出指尖轻轻撩开她额前凌乱发丝,凑到她脖颈处深吸一口气。
唐熙宁略感不自在,忙要推开却被紧握手腕:“你……你做什么?!”
李怀霄狭长凤眸藏着细碎微光,他迎着唐熙宁眼眸,勾起唇角一字一顿道:“公主身上的酒味又是从何而来,莫非趁微臣不在小酌了?”
唐熙宁先前确实在青楼喝了点小酒,她尴尬摸摸鼻尖,意识到李怀霄的揶揄与试探,心情便更不佳。
她转动手腕甩开李怀霄,不满开口:“你还未回答本公主的问题。”
“我去了趟青楼。”
“啊?”
如此直接,都不掩饰?
15. 请君入瓮
李怀霄如此直言直语,唐熙宁反而不知如何作答。
气氛一时陷入死寂,李怀霄嘴角难掩笑意,他连忙解释:“公主可别误会,微臣是去调查贾和的,并非流连烟花之人。”
唐熙宁原本有些气恼,听到他的解释一时有些过意不去,总觉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过他此番特意解释,就好似她吃醋多想一般……
唐熙宁轻咳几声揭过此事,她嫁于李怀霄,本就是为利用他,可她还未提及此事,李怀霄便主动去探查贾和,对她未免有些过于殷勤。
她向来直言直语,忍不住问李怀霄:“你为何待我如此殷勤?”
李怀霄懒散地轻扬眉头,房中烛火摇曳,微黄光芒落在他面容之上,俊俏容颜显得颇为温柔,他直勾勾瞧着唐熙宁,良久才眉眼轻弯柔声开口:“夫君合该为妻子做事,若公主暂时不拿我当夫君,那……驸马也合该为公主做事。”
唐熙宁有些难以直视李怀霄灼灼眼眸,她低头望向那包点心,试探开口:“你既愿为本公主做事,又知晓贾和为人,那便替我好好想想,做局所需的关键诱饵。”
李怀霄目光柔和望着唐熙宁,他修长手指轻点桌面,似在思索如何下饵,良久他嘴角噙着笑意徐徐开口:“微臣倒是想到一合适诱饵。”
李怀霄此话便是知她心中所想,知她欲布之局,知她想用借刀杀人请君入瓮之法,不然怎知需要何种诱饵,看来此人敏锐程度不可小觑。
唐熙宁眉心微挑:“何人?”
李怀霄不答,只是将桌上点心推向唐熙宁,他拉长语调开口,话中倒有几分可怜:“公主,这是微臣专门到八宝斋为你买的,真的不尝尝吗?吃了这块点心,我便同你讲。”
点心果香馥郁清甜,卖相精致诱人,唐熙宁拿起一块血橙乳酪糕品尝。乳酪糕入口即化,味道可口鲜美酸中带甜,既有糕点奶香,又混着清甜橙香。
唐熙宁食指大动,还想吃第二块,只是不想表现得太过明显。好在李怀霄察言观色本事一流,又给她拿了一块,还贴心倒好茶水:“公主喜欢,微臣日后便多给公主带些。”
她吃完乳酪糕心情大好,轻呷茶水问道:“你方才说的诱饵是?”
李怀霄低头凑到她耳畔轻语,刚听到姓氏便知他所指何人,唐熙宁亦想过此人但总觉危险,她立马回绝:“不可!”
“可是并无更好人选,不是吗?”
“那也不能……”
“公主知道这是最佳选择,而且那人也愿意。放心,不会有事。”
两人相对无言,窗外寒风呼啸席卷而来,窗户被刮的吱咛作响,院中梅树倒影映在窗上,树影随着狂风在窗柩上乱飞。
良久李怀霄打破沉默气氛:“公主打算如何布局?”
布局之人最忌提前道明,再者唐熙宁尚未全然信任李怀霄,自是不会说与他听。
李怀霄问完便想到此处,他顿了顿,打量着唐熙宁脸色给出建议:“此事或许涉及无头男尸案,势必会牵扯出大理寺,大理寺少卿又是个刚正孤傲的主……再者,如今朝堂局势不稳,皇帝对公主的疑心是否渐消还未可知,公主不宜出面。”
唐熙宁神色淡淡,她呷了口茶悠然开口:“借刀杀人何须出面,只需推波助澜达成目的即可。”
都是聪明人,李怀霄便不多问,只是拱手应下:“如此,微臣专心下饵便是。”
……
唐熙宁心中不定一夜多梦,次日破晓便早早苏醒,好在她醒时李怀霄已然去上朝了,她便可以悠然易容,易容后她照常与影从翻后院离开。
京城第一青楼当属留春坊,第二则属清音阁。留春坊迎合众人,可供寻欢作乐,清音阁自诩清雅,只卖艺不卖身。
故而两家互不相容,留春坊认为清音阁故作姿态,清音阁则认为留春坊乃污秽之地,两家常年争夺第一青楼名号。
前几年因留春坊花魁貌美多才,故而拔得头筹。可近日有人出千金为留春坊花魁赎身,是以两家都争相寻新花魁。既然存在危机,唐熙宁要做的便是紧抓这点借刀杀人。
青楼白日生意凋敝,故而清音阁只留小二看守,小二似未料到白日有客,他迎上前打量唐熙宁,又瞧着她身后抱剑不语的影从:“敢问公子白日前来有何事?”
唐熙宁挥动手中折扇,变换男声开口:“找你家主人。”
小二听后脸色倏然沉下,他不耐烦地拿起肩上手巾甩了几下驱赶:“你是何人?我家主人可不是想见就见的。”
清音阁背后之人颇为神秘,自开阁以来便从未在人前露过面,就连对方是男是女都未知。
唐熙宁自知此来冒昧,小二如此失礼她也不气恼,只平和道:“告诉你家主人,此来有大礼相送,或许可助贵阁登上第一宝座,将此消息告知你家主人,再决定是否见我。”
小二到底知晓轻重缓急,他恭敬对唐熙宁重新行礼,言语间也极尽客气:“先前多有冒犯,还望公子勿怪!”
唐熙宁淡淡点头:“无事,去禀告你家主人吧。”
小二快步上楼,只是许久也未见出来通传,影从等得实在焦躁,忍不住问:“公子,真会见我们吗?”
唐熙宁淡然晃着手中折扇,她懒散倚靠在门框上,漫不经心瞟着楼上房间:“我想这清音阁幕后之人应在思索以何面目见我们,毕竟对方常年不露面,想来不会以真面目示人,更何况还是我们这些连消息准确程度都未知的陌生人。”
影从懵然点头,他毕竟只有十六岁,等得实在无趣便数柜台上摆着的瓷碗打发时日。
唐熙宁倒耐得住性子,她静立阁中看窗外飘风卷雪。一柱香后,小二从二楼探出脑袋:“公子,我家主人请你上楼详谈。”
唐熙宁点头应下,她快步往楼上走去,可将将迈上台阶便被叫停。
“诶……公子”
那小二一脸为难,意味深长看着影从,影从手持长剑满脸淡然,想来是怕来者不善,唐熙宁便挥手示意影从在楼下等待。
“本公子单独上楼,你家主人可见否?”
“可见可见,公子请。”
小二将唐熙宁领到二楼雅间便止住脚步:“公子请进,小的告退。”
唐熙宁迈步走入雅间,雅间茶香暗涌,细听还有沸水咕嘟声。雅间垂着轻纱薄幔,她用折扇一一挑开,循着茶香往里进。
“清音阁主人以茶香邀人,真是好雅兴。”
雅间并无人回应,唯有冲泡茶水之声,唐熙宁循声前行,只见轻纱后端坐着一位丰腴女子,虽有轻纱遮挡,但亦能瞧出她姿容甚艳。
她见唐熙宁来,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右手指向一旁席位,唐熙宁这才撩开轻纱在她身侧落座。
她面容姣好,额间坠着枚牡丹花钿,瞧着年过三十,可眼波流转间颇显媚态,举动更是摄人心魄。
她将沸水倒入茶具中,茶叶在沸水冲泡下舒展开来,整个雅间都弥漫着茶香,她将泡好茶水倒入茶盏推向唐熙宁。
茶盏由白玉制成,其上雕刻淡雅莲花纹装饰,可见喜好清雅。
唐熙宁端起茶盏轻轻吹拂,她呷了口茶,初喝时唇间微微泛苦,而后却越能品出茶香:“多谢款待,不知如何称呼?”
丰腴女子柳眉轻弯,她嘴角含笑,笑得风情万种,直接凑近用涂着丹蔻的手指轻撩唐熙宁脸颊:“还以为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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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位小郎君,郎君姿容甚伟,身上的味道也很好闻呢。”
唐熙宁此刻到底是男子装束,自当与女子保持距离,她微微后仰躲过撩拨:“小郎君可有好情报,只是不知你是否想听?”
那女子双手支着下巴,眉眼含笑瞧着唐熙宁:“可我连你名讳、籍贯、年龄都不知,如何信你?
“姑娘又不是寻郎君,知我名讳作甚,知情报即可。”
她勾唇一笑,起身绕着唐熙宁打转,眼神毫不收敛地上下打量。唐熙宁也乐得她打量,毕竟她对自己的易容术格外自信,这世上唯一能看透她易容术的只有她师父。
那女子打量许久,见唐熙宁神色自若毫无惧色才回席间,她抬手添茶:“你可以叫我春十娘,只是你为何将情报告知于我?有那么好心?”
唐熙宁摆手轻笑掩饰:“春十娘,我可不是大发善心之人,所求惟有金银。知晓清音阁与留春坊向来不对付,故而前来,如若价格合适便将情报卖于你。”
春十娘朝唐熙宁勾勾手,示意她靠近。唐熙宁凑近时,春十娘贴着她耳畔柔声道:“可我怎知你情报是否准确?万一你是诓我的,我去哪说理呀?”
唐熙宁微微挑眉,她手拿折扇挑起春十娘下巴,盯着那双含情眼眸一字一顿道:“情报自然准确,不然我不会来此,你若疑心,事成之后再付我如何?”
春十娘柔弱无骨的手顺着折扇攀向唐熙宁手背,又沿着手背慢慢上移到她脸侧,春十娘柔声调笑:“如此,我倒有幸能再见你这俊美小郎君啦。”
唐熙宁正欲开口,春十娘却话锋一转,脸色狠辣起来,轻抚她脸颊的手也隐隐发力:“我可不信你,趁早回去吧。”
“怎么,不想打败你的老对手吗?”
春十娘凑到唐熙宁面前,她眼中带着狠辣果决,完全没有方才柔情蜜意的模样,她咬牙切齿开口:“别跟我提留春坊,我是想打败那群小人,可我凭什么信你?”
唐熙宁直视着春十娘眼睛,她轻轻扬眉,表情狂狷嚣张:“凭你只能信我,凭你对留春坊的恨,凭此次成功可一举击败留春坊,解你心头之苦。”
春十娘思索后冷嗤一声,她试探道:“只夺得花魁可不能一举击败留春坊,你敢说这话,怕不是还有后招,拿我做你的先行棋子吗?放肆了吧。”
唐熙宁确实只是想用她请君入瓮,至于杀招还在其后。她微微颔首,非但不隐瞒反而赞道:“春十娘好敏锐,那你愿意做我的棋子吗?我可保你心愿达成。”
春十娘撩着耳边发丝轻笑:“我也没理由拒绝,虽说被当做棋子有些不快,不过人生便如棋局,执棋人或是棋子,棋子亦或是执棋人,有时没必要过的太清楚,算的太明白。”
唐熙宁勾起唇角朝春十娘伸出手:“合作愉快。”
春十娘握向她手,只是一触即分:“时间、地点总要告诉我吧。”
“未定,等我消息。”
唐熙宁说罢欲走,只是刚撩起轻纱便听春十娘道:“看来你是恨留春坊的某人咯,该不会是你这小郎君的相好受了委屈,你才如此的?”
“谈不上恨,只是确实不喜某人。”
唐熙宁不欲多言,她出雅间后只见影从无聊蹲在地上,凑过去才发现影从在数空洞中的爬行蚂蚁,她轻轻揉着他脑袋:“好了影从,我们走。”
影从点点头起身离去,只是仍有不解:“公子面带喜色想必已成,可你怎知那人会应下,万一不应,我们的局岂不是白开了。”
“一旦开局便不会停下,至于她为何答应,唯有一个恨字,待贾和伏法那日,你自会知晓。”
“看来公子掌握了影从不知道的信息。”
16. 委屈求和
唐熙宁欲布之局已基本完成,紧接着便是请君入瓮。
李怀霄的诱饵已然放出,不出一日便传出绝世佳人现身京郊的消息,更有不少人混迹其中描述佳人美貌,满城议论纷纷,人人都想得见。
唐熙宁顺势放出消息,让清音阁主人故作姿态,寻找佳人招揽花魁,诱导贾和与之争夺。只是局布好了,饵也下好了,贾和却迟迟不上钩。
那夜救走粉衣女子,已然打草惊蛇,贾和每日老老实实上朝,再没去留春坊,也未与坊中人联络。
贾和确是好色之徒,可色与命哪个更重要,他还是拎得清,故而迟迟不上钩。只是再这么僵持下去,唐熙宁等得起,她母亲的病可等不起。
贾和虽无行动,但留春坊内未送走的女子对他来说却是潜伏危机,只需利用这点再布局便可引他上钩。
唐熙宁散布消息全城搜寻被拐女子,危机既起,贾和若怕暴露,定然会找渠道送那群女子出城暂避风头。
唐熙宁要做的便是给他出城渠道,让他顺着走入她早已为他布好的局中。
只是这个渠道却难得,一来要有正当理由出城,二来出城人马要多,能让贾和将那群女子混迹其中,三来出城时还要不受大理寺盘问巡查以免被提前发现。
公主出城虽可做到这三点,可她如今不宜大张旗鼓,也不宜在人前暴露,该如何做呢?
唐熙宁想的出神,一时不察竟被冰手冰到脸颊,她回头看到满头雪花笑意盈盈的霁云,还有多日未见的小妹。
小妹正眉眼弯弯望着她,眼底闪过狡黠,而后举起冻得发红的手,唐熙宁顿感大事不妙,忙要后退却为时已晚,眼下她左脸被霁云用冰手冰着,右脸被小妹冰着,左右退不得。
两人在院外打闹许久,手散发阵阵寒气,唐熙宁不由打着哆嗦,被冰得紧闭双眼。
“好冰啊!”
见她如此,作怪的两个小姑娘有些忍俊不禁:“谁让阿姐一直呆在房中,快出来玩。”
“公主,咱们去堆雪狮吧。”
“你们两个!”唐熙宁抿去脸上水渍,佯装生气地指着两个小姑娘,“还堆雪狮呢,看我不把你们堆成雪人!”
小妹笑着做鬼脸,唇角弯弯腮帮微鼓,显得俏皮稚嫩,见唐熙宁要追,忙拉着霁云朝屋外跑:“我才不信呢,霁云快走。”
两人皆是明媚少女,向来说风是雨,这么说着便手拉手跑出去。唐熙宁跟着追去,三人便在院中玩闹。
唐熙宁身怀武功,要抓她们简直轻而易举,只是小姑娘乐得打闹,她也乐得陪同,便装作抓不到陪她们玩。
玩的正开心,院中堆起的雪狮后却发出不小动静,后面似有东西。唐熙宁耳力极为敏锐,听到动静便做出手势,示意小妹与霁云安静。
院中欢声大笑霎时停住,三人小心翼翼朝雪狮走去,只是积雪颇多,纵使再小心,依旧会发出吱咛声,声音惊动雪狮后的东西,它迅速跳着逃开。
它浑身雪白,皮毛剔透亮泽,原是只兔子。只是腿上残留血迹,应是受伤了,故而它再怎么灵活,也逃不出多远。
唐熙宁靠近后将它抱在怀中,见它浑身哆嗦,知晓是方才吓到它,便用手轻点它脑袋安抚。不消片刻这兔子倒镇定下来,乖乖趴在她怀中不再挣扎。
“阿姐,它受伤了。”小妹手指轻点兔子腿上血迹提醒。
“先回房吧。”
三人回房后找出治外伤的药,兔子生性乖巧,可处理伤口疼痛难免挣扎,霁云和小妹轻轻按着它固定,唐熙宁则负责为它上药。
“阿姐,它是府中养的?”
“府中无人养兔,许是从哪跑来的吧。”
闻言小妹便住了嘴,她思索良久蓦然想起雁鸣滩:“阿姐,城东二十里外的雁鸣滩倒是多野兔,平日还有猎户打兔来京城卖呢,不知它是否是从雁鸣滩来的?”
唐熙宁也不当回事,笑着打趣:“真要从二十里外的雁鸣滩来,腿怕是都要跑断了。”
“说起来,”霁云轻摸兔子安抚,只觉皮毛水光油亮,“这兔子毛发可真顺滑,比朝乐公主从前养的兔子还要好呢。”
朝乐公主向来喜兔,少时便养了许多,这个喜好至今也未改。霁云这话倒是点醒唐熙宁,她混乱如麻的思绪渐渐理清,明白该如何给贾和出城渠道。
她虽不宜大张旗鼓出城,但朝乐公主可以。若用兔子引她,她定然愿意出城,不过唐熙宁归国后仅与她接触过一次,那次还闹得颇为不快。
尤其是李怀霄那般阴阳她,她怕是只会恨他们。不过她流露弱态主动求和的话,按朝乐公主的性子,兴许能成功。只是她拉得下脸,不知李怀霄是否愿意?
唐熙宁想的出神,一时有些愣怔,为兔子处理伤口就显得心不在焉。
小妹晃着她的手臂问:“阿姐在想什么?药都上错地方了。”
“啊?”唐熙宁恍然惊觉,发现药粉撒出许多,她忙将药粉归拢,讪笑掩饰:“阿姐是在想,这只兔子你带回去养可好?阿姐近日要忙之事太多,并无精力养它。”
“阿姐,这种小事还需与我商量?”小妹抱着她手臂蹭了几下,“尽管交代便是,我自然尽心尽力。”
“如此便好。”
唐熙宁嘴角漾起笑意,抬手轻揉小妹发顶。小妹向来俏皮灵动天真烂漫,可经历府中巨变,心性难免变化。
她总想守护小妹难得的纯真,故而有些事能不说便尽量不说。况且她欲做之事凶险无比,不说也不失为一种保护。
……
晚间,唐熙宁在房中静等李怀霄,想与他商议以求和之名邀朝乐公主同去雁鸣滩之事,只是不知他近日忙些什么,总是深夜才回府。
婚后忙碌,唐熙宁从未好好观察卧房,如今等得实在无趣,便放眼打量。这卧房原是李怀霄往日房间,故而房中大多都是他的物件。
原本房中摆放之物极少,除却必备之物再无其他。李怀霄向来温柔体贴,婚后为她着意添了不少零碎物件,故而房中稍显杂乱。
二人共处一室却互不打扰,房中立下屏风遮挡,唐熙宁在屏风前,李怀霄则在屏风后。
夜间李怀霄便在屏风后的地面铺上被褥歇息,偶尔处理文书,也在屏风后的书案上,绝不打扰唐熙宁。
唐熙宁等得实在无趣,便想找些书看打发时日,她越过屏风到书案前寻找。
书案摆放之物众多,却唯独不见书籍。她打开屉子才看到几本,但大多都是兵书。她翻找许久也未找到其他书籍,便随手打开一本翻看。
唐熙宁向来畏寒,前几年在安国倒是好过,毕竟安国偏南,冬日不甚寒冷。只是如今回到景国,每日身子都有些偏凉。
李怀霄平日便嘱咐下人多供炭火,卧房整日都暖暖和和的,炭火烧的格外旺。唐熙宁被暖意烘得困倦,看到后来书籍上的字都变得横七竖八,索性趴在案上浅睡。
不知过去多久,唐熙宁意识昏沉间只觉陷进温暖怀抱中,她似乎被人抱了起来,鼻尖还萦绕着熟悉的浅淡梅香。
唐熙宁本就睡得浅,这么一惊倒是醒了,入眼的是有些凌厉的下颌和俊朗容颜,恍然发觉自己被李怀霄抱于怀中往床榻方向走去。
她鲜少与男子如此亲近,顿感羞窘无措,身子也有些僵硬,她轻拍李怀霄胸口怪道:“你怎如此无礼?还不放我下来。”
李怀霄闷闷笑出声,他低头望着唐熙宁,眼底满是揶揄玩味:“微臣瞧公主伏于案上熟睡,怕公主着凉才抱公主回床歇息。公主不仅不赏,反而说我无礼,真是伤微臣的心。”
唐熙宁无心争辩,见李怀霄无动于衷,又不好说自己害羞,只能装作为他考虑:“快放我下来,我这不是怕累到你这一介文臣嘛。”
李怀霄闻言不仅不放,反而抱得更紧,还坏心眼地抱着她朝空中抛了几下。
“公主这话真是伤人,抱不动自己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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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同废物有何区别?”
“诶,你慢点啊!”唐熙宁怕摔倒,只能搂着李怀霄脖颈,身子便与他紧紧相贴。
李怀霄往日思绪敏捷,此刻却全然听不懂她言下之意,她并非以为他抱不动,只是觉得太过亲密,颇为不合适。
唐熙宁自觉尴尬便不再言语,只能缩在李怀霄怀中假装不知,她心中懊恼:方才索性装睡一劳永逸的好。
李怀霄身形挺拔修长,步子迈的又大,不出几步便走到床榻前,他将唐熙宁放下,又为她盖好衾被:“公主怎会伏在书案上歇息,在等微臣?”
“是啊,等你好久也不见你回来,便想看书打发时日,后来实在困倦便睡着了。你近日怎回来的如此晚,有何要事?”
“礼部在安顿安国公主,她是安国国君献于皇上保和平的,只是皇上却颇感烦恼,一时不知如何解决,便让礼部好生安顿着。”
李怀霄到底顾及礼节,并未坐于床榻上,而是屈腿跪在地上,故而只能仰头望向唐熙宁回话。如此反倒让她思绪飞远,不由想起白日那只兔子,也是同他这般仰头望着她。
唐熙宁本就是刻意找话,李怀霄真同她说礼部日程,她一时却哑口无言,想着正事未问便试探开口:“若让你去给人赔罪,你愿意去吗?”
闻言李怀霄微微一怔,随即意会到她的意图,他垂眸思索片刻后点头:“若能帮到公主,那……微臣愿意去给朝乐公主道歉。”
唐熙宁原本心中忐忑,怕李怀霄不应,还准备了一番说辞,只是竟完全没用到,而且李怀霄已猜到是给朝乐公主道歉,她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仍然客套:“真是帮我大忙,多谢你呀。”
唐熙宁勾唇轻笑,一双狐狸眼弯弯似月,透着明媚快意,她心事已了,眼睛又酸涩难忍便打算早早歇息,只是李怀霄耷拉着眼眸一脸委屈地瞧着她。
唐熙宁也觉让他道歉着实委屈,可眼下只有此法,便尽可能宽慰他:“好啦,权宜之计嘛,大丈夫能屈能伸。”
李怀霄轻轻摇头,他眉眼轻弯暗藏缱绻,在烛火照耀下衬得神情颇为温柔,他嗓音低沉却轻柔十足,似是试探又似羞窘难言:“微臣是在想,既帮公主大忙,那公主可否给微臣些好处?”
“好处?”
李怀霄为人刚直,从他口中听到“好处”二字倒让唐熙宁惊奇,不过他既愿意帮忙,唐熙宁当然愿予他好处,只要她能办到。
“你说。”
“再过几日便是腊八节,到时我亲手为公主做腊八粥可好?”李怀霄伸手为唐熙宁掖好被角,只是滚烫手指总是若有似无拂过她的脸颊。
她总觉被他撩拨,刚想偏头躲开,李怀霄便及时收手,仿佛方才所为只是无意之举。
他怕唐熙宁不答应,便补充道“微臣还会做点心,到时一并做给公主吃好不好?”
“啊?你所求的只是这个?”唐熙宁原以为他会说出什么高难请求,没想到却只是与他共度腊八,她一时未反应过来,言语间满是疑惑,“这好处到底是给你的还是给我的?”
李怀霄并未回答此问,他喉头微滚,眼神直勾勾注视着她:“公主,答应嘛。”
面前那双眼眸十分漂亮,湛黑瞳仁隐着缱绻灼热,睫毛长且密,但放在李怀霄俊朗容颜上却丝毫不违和,反而显得他格外温柔。
被这样的眼眸盯着,唐熙宁倒真无法拒绝。
他满眼都是她,她亦清楚透过他的眼眸看到自己的倒影。唐熙宁好似跨越时间与距离,回到七年前在安国时与阿衡朝夕相处的日子,阿衡终日戴着面具,她当年也是透过面具望向他的眼睛,望向他眼睛里她的影子。
李怀霄见她不语,低声催她“公主就答应嘛。”
唐熙宁被他的声音唤醒,意识到眼前人并不是阿衡,她有些躲闪,刻意回避与他对视:“看你表现,给朝乐公主道歉的事做得好,本公主便应你。”
“李怀霄永远不会让公主失望!”
17. 借刀杀人
次日唐熙宁亲手书写致歉贴,并差人送到朝乐公主府,贴上剖白心迹引咎自责,又以李怀霄名义邀她同去雁鸣滩当面致歉。
朝乐公主为人高傲跋扈,却也直爽坦率,旁人巴巴给她道歉,她自然千百个乐意,更何况要去之地还是雁鸣滩。
雁鸣滩多兔,野兔在野外生存,自然比家兔灵活好动,朝乐公主自小便格外喜兔,见贴上写明同去雁鸣滩,她自然愿意前往。
两位公主出城游玩,便少不得护卫安全,整整筹备了两日才得以启程。此次由朝乐公主府的典军负责安全,唐熙宁的侍卫则负责次要后勤准备。
虽为后勤却正合唐熙宁心意,后勤准备之物颇多,人员也纷繁杂乱,更适合让人混迹其中,这正是她为贾和创造的出城渠道。
唐熙宁早早放出公主出城的信息,当日又特意吩咐影从不必细致检查,好让贾和那群人有机会混入队伍跟着出城。
公主随行人马众多,一位是最受宠爱的嫡公主,一位是备受尊敬的护国公主。哪个不要命的敢查她们的队伍,出城时只是打个照面便即刻放行。
出城后影从来报:“公主,贾和那群人确实混了进来。”
“暗中查看动向,切忌打草惊蛇。”
“是。”
雁鸣滩在城外二十里,随行人马又多,故而颇费了些时候才到达。雁鸣滩冬日景色正好,金色芦苇荡随寒风摇曳,嫩白花穗似白雪般扑簌落下,又随风飘入滩涂之中。
冬日暖阳柔柔照来,将漫天纷飞的花穗映成金色,不时有鸟儿掠过天空,鸣叫声响彻滩涂,颇有流年静好之感。
李怀霄站于唐熙宁身侧,他嘴角噙着浅淡笑意,言语格外轻缓:“眼前此景不正是《诗经》中蒹葭苍苍之景嘛,可惜深冬不能看到白露为霜之象。”
李怀霄意有所指地望着唐熙宁,唐熙宁闻言却满脸诧异,她有心嘱咐,可周围人多只能说悄悄话,便勾手示意李怀霄低头。
李怀霄虽有不解但仍听话低头,唐熙宁微微踮脚凑在他耳畔加重声音提醒:“李大人!知你是文臣,可眼下不是吟诗之时!要思索的是给朝乐道歉,无关景色稍后再看也不迟。”
“好吧,”李怀霄面色稍显怪异,他见唐熙宁眼神坚定并无他念,只得轻叹口气应下,“微臣都听公主的。”
唐熙宁勾唇轻笑,轻拍李怀霄肩膀以示鼓励,而后走向朝乐公主。
蒹葭原是爱情诗,李怀霄亦想含蓄委婉表达倾慕之心,可唐熙宁满心满眼皆是计划,根本视若无睹。
李怀霄盯着她离去的窈窕背影,心中默念剩下诗句: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眼下倒真是道阻且长了。
……
朝乐公主向来张狂高傲,极爱奢华之风,虽只游玩一日,仍派遣工匠在雁鸣滩修筑彩棚,彩棚安置通透琉璃窗,在棚内亦可欣赏景色,还可保不受风吹。
朝乐公主端坐高台之上,她高高扬起头颅,神情尽是傲慢。唐熙宁不说话,她也不开口,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唐熙宁纵使看不惯她,可今日要利用她,只能赔笑:“朝乐公主,实在抱歉,都怪我管教不严,才发生上次驸马顶撞你的错事。”
朝乐公主闻言双目微睁眉头紧锁,心中仍有气未解。见她不开口,唐熙宁只得继续做样子,大声呵斥李怀霄:“驸马上次着实无礼,快快道歉!”
李怀霄这才拱手施礼:“朝乐公主,微臣上次实在失礼,不该那般言语,今日特来致歉,望公主原谅。”
他言辞恳切神情愧疚,看着倒像真心悔过,只是行礼时指尖因太过用力而有些发白,想来心中定是颇为不快。
唐熙宁自觉让他道歉已是委屈,连忙为他说话:“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朝乐公主就原谅他吧,他真心知错了。”
唐熙宁语气绵软可怜,极尽小女儿柔情,她眼眶微红轻咬朱唇,又暗含恳求之意。
朝乐公主见她如此心中大快,大度摆手:“驸马知道便好,上次我与华晏言语间虽有冲突,可再怎么样那也是我们姐妹间的事,与你一个外人是毫不相干的。此番若不是华晏真心相邀,本公主才不肯来呢!”
唐熙宁闻言连忙应下,她双手合十娇俏道:“都是朝乐公主心怀宽广呀,不计较他人过失。”
这话对朝乐公主倒是颇为受用,她唇角轻扬,瞧着心情不错,只是上下打量李怀霄时却无语凝噎。
“华晏,你此番下嫁着实令人……”朝乐公主言语间有些鄙夷,又带着怜悯,或许觉得措辞不合,才未将话说完,可如此欲言又止,旁人皆知她言下何意。
“父皇有心在你归国接风宴上指婚,只是你竟真能看上他这一介文臣?”
李怀霄不便接话,他扭头望向唐熙宁,眉眼微垂仿佛在说:公主,微臣可真是被奚落了个遍啊。
唐熙宁知他尴尬,便伸手拉着他衣袖晃晃以示宽慰,而后笑着为他解围:“驸马虽出身寒门但志向高远,他靠科举升迁,年仅二十四便官居四品,为人更是有礼,再者他才华横溢容貌俊朗,绝非朝乐公主口中那么不堪。”
此言在李怀霄听来格外悦耳,他微微扬眉,眉眼间俱是得意,瞧着可比他高中状元时还要自得。
朝乐公主这才仔细打量李怀霄,她将李怀霄上下看了个遍:“确实丰神俊朗,芝兰玉树,不过华晏你也不必下嫁寒门啊……罢了,你欢喜便好。”
这话倒让唐熙宁不解,朝乐好似真为她下嫁寒门感到不甘,竟全然不知赐婚寒门皆因皇上忌惮吗?
如果朝乐不是装的,那她还真是貌多于智。
唐熙宁此番来是做绿叶的,她要让朝乐这朵红花推波助澜,眼下不适宜揪着她的婚事不放,便主动挑起话茬诱导。
“雁鸣滩兔子极好,皮毛水光油亮,应合你心意,不若让人捉几只养着?”
闻言朝乐眼睛一亮,她轻拍脑门道:“诶呀,怎么正事了。”
她忙朝典军招手吩咐道:“你挑几个身手敏捷的侍卫为本公主捉兔,绝不能伤了兔子,明白吗?”
“属下遵命。”
典军闻言便即刻行动,她们则待在彩棚静候。唐熙宁擅长言辞,又总捧着朝乐,很快便逗得她咯咯直笑,朝乐又是个不记仇的性子,二人嬉笑玩乐如同忘却前仇的好姐妹。
只是典军那里的情况却不好,野兔行动敏捷,布下陷阱也难捉到,即便捉到也难免误伤,总之不得朝乐公主心意。
一晌过去也未捉到几只活兔,显得公主府之人有多废物似的,朝乐觉得丢脸,摔了几个茶盏怒道:“一群废物,连兔子都捉不到,都是吃白饭的吗?”
典军及侍卫连忙俯首请罪:“公主息怒!”
这正合唐熙宁心意,她连忙劝道:“野兔灵活,捉不到也在情理之中,切莫为这等小事气坏身子。”
亏得唐熙宁求情才免除众人责罚,朝乐不耐挥手屏退众人:“连兔子都捉不到,以后如何保护本公主?”
“典军与侍卫主要职责便是护卫公主,自然不能与常年打兔的猎户相论,公主放宽心便是。”
唐熙宁宽慰两句,见朝乐面色缓和,才顺着方才的话装作恍然大悟道:“对了……来时雁鸣滩附近有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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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应为猎户所住,猎户定有许多捉兔技巧,不若前去看看,总不能出来整日毫无收获吧?”
朝乐闻言微微皱眉,她仔细回忆后不免有些疑惑:“可那间房屋似乎废弃了,想来不会有人居住,我们若去恐怕会一无所获。”
唐熙宁不由暗自腹诽:正因房屋废弃,贾和那群人才会去。让你去自然是抓个现行,让他无法辩驳。瞧你平日眼高于顶的,竟还会留意细处?
唐熙宁见唬不住她,只能拉着她手轻轻晃着,撒娇似的垂下眼眸:“朝乐姐姐,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当望风了好不好?”
“你好好说话,多大人了还撒娇?”朝乐公主浑身一僵,她面色微顿,尴尬扯回手臂。
她白皙脸颊蒙上一层浅粉色,嘴角不自觉上扬,言语间却仍不客气:“要叫我朝乐公主,少姐姐长姐姐短的,我可是嫡公主!”
唐熙宁见她如此,便忍不住偷笑,表面配合实则还在揶揄:“那……朝乐公主愿意陪妹妹一起去吗?”
“好啊你,”朝乐微微皱眉,话中带着几分无奈,“不让你叫我姐姐,你就自称妹妹?分明是故意的。”
唐熙宁微微撇嘴,拉着她的衣袖轻晃,还故意睁大眼睛朝她撒娇:“好不好啊朝乐公主,你就陪妹妹走一趟嘛,在这里呆着好生无趣。”
“罢了,”朝乐面色僵硬,轻轻哼了声,“随你走一趟吧,省得你姐姐妹妹说个不停,可不是我想去的啊,是你求着我去的。”
“好好好!”唐熙宁微微挑眉,见计划得逞便同李怀霄使眼色。
李怀霄会意后拱手请辞:“两位公主,微臣前去安排守卫之事,确保安全。”
两位公主点头应下,他便就此离去。
朝乐与唐熙宁收拾妥当后离开彩棚,她们共乘一轿,边看雁鸣滩风景边闲聊,到猎户居所才缓缓下轿。
公主府典军上前拍着大门高声问:“有人吗?”
典军人高马大声如洪钟,放声时惊飞林中鸟,鸟声霎时响彻林间。等待许久仍未听见应答,典军才来复命:“朝乐公主,华晏公主,并无人在。”
朝乐闻言脸色更差,她怒气冲冲道:“就知道白来一趟,原路返回。”
她话音刚落地,居所内便传出几声不小的动静,唐熙宁连忙装作害怕拉着朝乐,摆出柔柔弱弱的模样:“朝乐姐姐,什么声音,我怕!”
“啧,没出息,”朝乐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望着唐熙宁,嘴上嫌弃却还是将她拉到身后,“典军,进去瞧瞧。”
“是,公主。”
典军抽出长刀悄声往居所走,刚打开院落大门,便听屋内传来女子凄厉惨叫,那叫声痛彻心扉,惊飞林间众鸟,甚至比方才典军之声惊走的还要多。
典军顿感不妙,他长刀一挥吼道:“一队跟我前往查看,剩余众人保护公主安全!”
闻言一众侍卫将两位公主围在身后,李怀霄亦率众前来,唐熙宁见他前来低声询问:“安排妥当了?”
“公主放心。”
跟随典军准备进屋的小队刚行动,身后丛林却传来齐齐抽刀声,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群捕手越过典军小队先将居所围住。
一位年轻男子迈步走出人群,他眉目深沉脸色不佳,眼下一片青黑,似乎彻夜未眠,他伸出右手随意一挥,身后捕手便立马冲进居所。
从未有在朝乐公主发话前行动的先例,朝乐循声望去看见那年轻男子,他一袭深红官服,眉眼恣意张扬,此刻吊儿郎当直视朝乐公主。
朝乐不禁怒道:“应雁蘅你放肆,你有几条命敢在本公主面前亮刀?”
18. 贾和伏法
大理寺少卿应雁蘅慢步走来,他面容俊美气质出尘,却因眼下青黑显得有些疲累阴郁。他鼻间溢出一声轻哼,眼神犀利地扫过朝乐公主,而后微勾唇角,似笑非笑地朝两位公主行礼。
“大理寺少卿应雁蘅见过华晏公主,朝乐公主。”
对公主行完礼后,他向同在朝为官的李怀霄点头示意,算是打招呼了。
朝乐公主自幼被宠惯了,从未有人敢对她如此倨傲,她见应雁蘅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心中更生不满。
“你在本公主面前亮刀是何目的,难道说少卿今日是来抓人的?”
应雁蘅微挑眼皮,眼神缓缓移到朝乐公主身上,他满脸尽是不耐烦,言语间也透着冷意:“公主既知,便不要阻拦本官办案。”
朝乐公主嗤笑一声,话里带着十足玩味:“你手下之人方才已然直入院落调查,何来拦你办案一说,再者你如此狂妄,本公主敢阻拦吗?”
“本官狂妄?哼,随公主怎么想。”
应雁蘅是难得一遇的青年才俊,他铁面无私断案如神,父亲又官居要职,故而年纪轻轻便坐到大理寺少卿之位,自然满身傲气。
他显然不愿纠缠,话毕便转头望向远处不再言语。不多时,他手下捕手面带惊恐地急速从院中奔出:“少卿,院中无人!”
应雁蘅浓眉一凛,越过众人径直朝院落走去,屋内脚步杂乱一片狼藉,偶有冷风吹来,他顺着风吹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后屋窗户还开着。
他料想贼人定是翻窗离去,刚想去追却发现屋后雪地上并无半分脚印,应是故意开窗营造离开假象。
大理寺众人守着院落多时,犯人不可能在毫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离开,若也未翻窗逃走,那应还留在院落中,只是躲在某处并未发现,看来此地八成有暗室或暗道。
应雁蘅仔细观察房屋,他屈起剑柄顺着墙面往前敲击,终于寻到一处空荡之所,他心下了然,直接抬腿踹向墙壁,霎时墙面粉碎,粉尘扑簌落下。
只是先映入眼帘的并非犯人,而是位惊绝女子,她双目含泪但面色坚定不屈,并无柔弱之感。
应雁蘅低眸看清她脖间架着把匕首,寒风袭来倏地将粉尘卷飞,她身后那人彻底暴露出来,只是面上蒙着黑布看不清面容。
蒙面男子左手持刃割在被挟持女子脖间,她衣衫稍许凌乱,不必细想便知方才发生何事,只听那男子压低声音恶狠狠道:“让开,否则我杀了她!”
应雁蘅眼皮微颤,一时并未回话,蒙面男子以为成功呵住他,便欲挟持女子从暗室出来。
谁知应雁蘅不仅不让,反而向前步步紧逼,那男子顿时慌了,拿着利刃往女子脖间割,利刃擦破脖颈溢出淋漓鲜血,那女子倒还算镇静,竟一声未吭。
“还不滚开?”
应雁蘅两指夹着长剑缓缓提起,男子以为他不顾人质性命,想要击杀自己,谁知应雁蘅转瞬便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状。
蒙面男子见他如此便更为嚣张:“退后!”
“好。”
应雁蘅听他的话步步后退,男子见状才松了口气,他挟持女子缓缓走出暗室。
只是应雁蘅虽做出投降手势,可手中依旧拿着剑,他在男子松神时提剑刺去,他身手极好身法也快,剑直直往男子手腕割去。
他力道十足,竟将男子手腕上的筋脉尽数割断,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滴,男子意识到这点后手腕早已低垂,便是连利刃都握不住,他满脸惊恐扶着半掉不掉的手腕。
应雁蘅一手拉过女子,将她推到安全地带,自己则飞身一脚踹向男子,男子被踹到墙上后吐血倒地不起。
众捕手上前将人降伏,只是揭开他蒙面黑布时都面带惊讶:“御……御史大夫?”
蒙面男子正是御史大夫贾和,他大抵自觉难堪,纵使手腕筋脉俱断疼得难忍,依旧偏过头不想让人瞧见。
应雁蘅眸光幽深,冷哼一声讽刺道:“既做得出,就别怕被人瞧见。”
话毕他摆手示意手下将人带走,又找了件衣服给那女子披上。
捕手押着贾和离开院落,尽管他一直低垂头颅,还是被认了出来,屋外众人瞧见是他都略感惊讶,又见他被押着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唐熙宁瞧见后故意拉着朝乐公主手臂,佯装疑惑大声道:“呀,怎会是御史大夫贾和?贾大人怎会受这么重的伤?”
只见贾和手腕上全是血珠,他疼得额头遍布汗水,却紧咬后槽牙不愿露怯,因太过用力,整个人显得有些哆嗦。
应雁蘅走出院落后将长剑扔给手下,匆忙行礼转身欲走:“本官已捉到罪犯,便不扰两位公主雅兴,告辞。”
唐熙宁此次目的是要在众人面前揭露贾和,借机让众人将贾和丑闻传播出去,此刻断不会轻易让应雁蘅将人带走,她朝贾和身后那位衣衫凌乱的女子眼神示意。
那女子接收到提示,立刻越过众人奔到她面前,只是所求之人却是她身侧的朝乐公主,那女子重重磕头声泪俱下:“望公主替民女做主!”
朝乐骤然见人跪求做主,一时还有些懵,未及时做出反应。
唐熙宁在侧提醒,她故意抬高朝乐:“朝乐姐姐,你素来心慈好善,又仁民爱物,此女应是知晓你的品行,故而求你做主,不妨听听?”
话音刚落应雁蘅便立即阻止,他言语间带着提醒之意:“此乃大理寺之责,不敢劳烦公主,也不敢扰公主雅兴,本官即刻带人回大理寺审问。”
朝乐公主原本便计较应雁蘅对她的挤兑,此刻又被出言拒绝,自然心中不悦:“不敢扰我们雅兴?可你已经扰了,再者,本公主为民做主,碍着少卿的眼了?”
应雁蘅再怎么狂傲,对上当朝公主还是要给面子,他无奈扶额做出让步:“罢了,那女子,你便将遭遇一一说来。”
女子擦去眼泪,面带冰冷恨意指着贾和控诉:“小女名叫江婛词,是前任御史大夫江屈平之女,当年我父无故暴毙,实则是这奸人谋害,只为取代我父成功上位。”
“当年我状告无门反被追杀,一路奔逃所幸留得一命。我本欲前往京城谋生,路过雁鸣滩见风景甚好便停下稍稍歇脚,谁知竟遇上这贼人,他意图不轨,所幸公主銮驾驾到,他才未得逞,又得少卿相救,否则小女便……”
她泪珠欲落,字字钻心,闻者皆心生怒意。
朝乐听闻不禁大怒,她脸色铁青,眉眼间俱是愤意:“朝廷命官竟做出此等卑劣之事,真让人不齿!”
贾和闻言忙跪倒在地,他本欲跪着向公主走去,可被大理寺之人押着动弹不得,只能大叫申冤:“臣冤枉,臣有话要说!”
贾和双眼充满刺骨戾气,面目狰狞好似阎罗降世,浑身散发着狂颠之感。
他反倒指着江婛词:“你这女子好生让人气恼,分明是本官路过雁鸣滩,你主动跑来示好说你身无盘缠,可否让本官借你。而后拉着本官到那猎户居所,本官瞧你心术不正不欲给你,你便起歹心陷害我,还有……你说我害你父亲,你可有证据!”
这话倒是给了应雁蘅机会,他本就不想在此处询问,眼下倒可趁机将人押回大理寺。他刚要打断欲图分辨的江婛词,却被李怀霄瞧出意图。
李怀霄抢先高声道:“贾和你好放肆,竟敢将人混入公主出行队伍中带出城,来人呐,将人带出来。”
闻言守卫押着一群乌合之众和十几个战战兢兢的女子走出:“禀告公主,这些人都是跟在队伍中混出城的,女子们是被他们绑去卖往南都的。”
贾和立即大声呼冤:“是那群人贩卖女子,与我何关,你们有证据证明我与他们勾结吗?”
此话一出,截获众人纷纷下跪求饶:“小的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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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错,都是小的们觉得拐卖女子利润巨大才起歹心,与他毫无关系。”
唐熙宁眉心微挑,她装作不解轻声开口:“贾大人,并无人说你与拐卖女子之人相关啊?你又为何澄清呢?”
贾和猛然意识到自己心急犯错,他张了张口还要辩驳,此时人群中走出一位风情万种的女子,她跪地道:“见过华晏公主、朝乐公主、侍郎、少卿,民女名叫春十娘,是清音阁老板,民女知晓他参与拐卖女子一案。”
应雁蘅眼见证人指证,即便不想在此审问,也不得不问,他轻揉眉心道:“细说。”
“回禀大人,前些日子民女得知他们要卖一批女子到南都,便暗中跟着,结果当真发现他们所做之事。”
春十娘说完便指向被拐卖之人:“这十三位女子皆是被绑到留春坊的,也都见过这位贾大人。她们皆是见证,贾大人正是拐卖女子之案的主谋。”
不少女子纷纷指认贾和:“是啊,他每次到留春坊都做了伪装,可他那般狠毒,我们都认得他,他还将要救我们离开的伙计砍头抛尸,我们都是见证。”
众人指认完,春十娘才从衣襟内取出一张沾血的皱巴手帕,以及一块令牌:“贾和所犯之事不仅这些,我要说的是十年前旧事,当年我与小妹来京城谋生,却差点流落街头。”
“一日偶然在街上撞到这位大人,他看上我小妹,当晚便强行将她拉走,小妹宁死不从,被他害死抛尸江中,民女手中是小妹血书以及从贾府偷出的沾血令牌。”
春十娘说话时肩膀不住颤抖,字字句句都是从牙缝中挤出来,可见她对贾和恨意滔天,她将证据摆在地上俯首叩头:“望大人为我小妹做主!”
此行人数不少,闻言皆议论不休。贾和见大势已去不再狡辩,他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喘气,手腕的血还在滴滴答答落下,只是他这点血远没有这些年害过的人流的血多。
桩桩件件皆是血泪,贾和这么多年犯了不少事,朝廷竟养这只硕鼠多年,朝乐公主指着贾和愤懑道:“本公主要去父皇面前告你的状,你这种阴狠毒辣者该处以极刑!”
朝乐为人高傲跋扈,却分得清大是大非,她此话正合唐熙宁心意,闹得越大越好,这样不管贾和是左相派还是保皇派,也无人能保。
唐熙宁瞥了眼贾和,顺势为接下来要做之事造声势:“御史大夫监察百官,品行却如此低劣,你这种人配有监察百官的资格吗?”
李怀霄立马会意附和道:“这种人确实不配监察百官,怕是从前也惯会弄虚作假。”
二人此言就是为了让贾和名声更差,最好能让他从前监察百官的可信度降低,若可借机重启他先前监察案件,兴许能调查她父亲之案。
一时众说纷纭,贾和向来被人奉承,此刻却被指着脊梁骨骂,他低垂头颅不愿直视众人。
应雁蘅见闹剧不停忙高声道:“官员经商、人口拐卖、强污未成、杀人毁尸、谋害朝廷官员……或许还有我们不知的罪名,贾大人跟本官去大理寺慢慢聊吧。”
如此一闹,朝乐公主没了玩乐心思,便随之回京,行了片刻便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侍卫抽刀声。
“保护公主!”
唐熙宁听闻此言,原以为有人刺杀,毕竟她被刺杀之数实在太多,只是眼下为何刺杀她?
她心感不对,掀开轿帘探头往外看,只是掀开帘子入眼的却是李怀霄的高挺背影,他手持长剑护在车马外,听到掀帘声微微侧头,压低声音道:“公主莫怕,有微臣在。”
因着李怀霄猛然侧头,唐熙宁差点撞到他头上玉冠,这么近的距离让她心中一跳,她越过李怀霄打量行刺之人,大部分人虽是刺杀公主,但仍有小部分人分散开来。
她仔细观察却发现——
“不对,他们真正想要行刺之人是贾和!”
19. 刺杀成功
行刺者表面刺杀公主,但其实朝乐公主府典军及唐熙宁手下侍卫已将銮驾团团围住,任凭他们身手再好,也绝无可能冲破保护屏障。
众人全力保护公主时,大理寺捕手押着贾和退到一旁,便给了行刺者可乘之机,此刻要杀只有几人保护的贾和简直探囊取物。
周围厮杀声震天响,唐熙宁根本不确定有没有人听到她方才的话,她期望有人听到保护贾和,又怕有人听到破坏她欲在人前营造的呆头呆脑。
好在李怀霄离她很近,听到了她的话,他朝应雁蘅疾声大呼:“少卿,他们真正要杀的是贾和。”
“了然。”
应雁蘅听到后急速撤出守护公主的包围圈,他快步朝贾和奔去,只见三四个行刺者已然提刀冲到贾和面前,应雁蘅来不及过去,只能高呼提醒捕手:“保护贾和!”
“得令!”
押着贾和的两个捕手分工明确,一位拎剑与行刺者们打斗,另外一位则将贾和拉到安全地带,与他寸步不离,既是保护也是押解。
行刺者目标在贾和,根本不恋战,见贾和捂着肚子蜷缩在侧,他们便分头行动,一组拖住捕手,另外一组提刀朝贾和砍去。
应雁蘅见时机不妙直接将剑扔去,剑身堪堪擦过刀刃,抵住行刺者的用力一击,才救下贾和。
应雁蘅从袖口中取出短刃朝行刺者手腕割去,在他分神痛嘶时,一拳打在他心口,这拳力道十足,直接将他击得后退几步。
应雁蘅一记侧踹腿将他踹倒在地,飞身接过一侧捕手扔回的长剑,他手持长剑架在行刺者脖间,居高临下开口:“何人派你们来此行刺,是贾和的同伙,要杀他灭口?还是贾和的仇人,要杀他报仇?”
只见行刺者嘴唇微动,他暗道不好俯身阻止,行刺者已然咬碎牙后藏的剧毒自尽。
应雁蘅心中气愤,他轻啧一声,抬腿将行刺者踹飞,低声骂道:“替人卖命的蠢货。”
公主府典军骁勇,此时已彻底将行刺者剿灭,只是行刺者皆为死士,纵使有心留下几条人命问话,也无人存活。
唐熙宁见危险解除便远远望向贾和,见他无事心里稍安。有人要杀贾和灭口,那便更证明她父亲是被人诬陷,贾和与她父亲之案联系密切,只要贾和愿说,定可找出线索,亦可顺藤摸瓜找到害她父亲的其他人。
贾和虽未被灭口,可他先前被应雁蘅割断手腕筋脉,方才又被人一脚踹在心肺,此刻疼得嘴唇发白满头大汗,唐熙宁还真怕他撑不下去。
趁众人收拾残局时,她下马车走去,佯装赞叹应雁蘅,实则暗中观察贾和情况:“好在少卿反应迅速,才未让奸人得逞,只是他们皆为死士,怕是问不出背后之人。”
应雁蘅微微摇头,他仰头望向站在一侧的李怀霄:“多亏驸马及时提醒,否则贾和可能真的会被灭口。”
李怀霄颇通为官之道,他抿唇一笑推辞道:“那是因为李某并无武艺,只能在公主面前挡一挡,这才看得清情形。若无少卿及时出手,恐怕贾和性命垂危。迟则生变,速将贾和押送回京方能安心。”
李怀霄这话其实是在为唐熙宁打掩护,她目前最好扮猪吃虎,太过聪明反而会招人忌惮,李怀霄便主动揽下认清情形的提醒,并未说最初是唐熙宁所提。
应雁蘅向来高傲,听闻此话也未再推辞功劳,他挥手示意重整人马即刻离开,只是在众人庆幸罪犯安然无恙时。
突然传来一道凌空箭矢声,飞箭直直往贾和方向射去,事情发生的太过迅速,众人均未反应过来。
唐熙宁离贾和最近,她意识到后,顾不上贾和伤势多重,直接一脚将他踢远,只是自己却暴露在箭矢射程之内。
箭矢直直射来,已经到了避无可避的程度,她做好被刺中的最坏打算,可转瞬之间手腕被一张温热大手紧紧攥住。
唐熙宁只觉天旋地转,等她落地时整个人都缩在李怀霄身后,被他高大身形牢牢挡住。
如此熟悉的保护方式,她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阿衡的身影,多年前她在敌国为质被人追杀时,阿衡也是这般将她护于身后。
那时阿衡是个少年,他的身形并不足以完全遮挡住唐熙宁。眼前人长身鹤立身姿挺拔,自是能完全将她挡住。
别想阿衡了……眼下情况危急,唐熙宁微微摇头,将过往记忆封存心间。
箭矢嗖地落在一旁,谁都没有刺中。所有人进入防御姿态,转瞬密密麻麻的箭矢从丛林深处飞来,既要保护自己又要护着两位公主,众人已然应接不暇,无人有空再管瘫倒在地的贾和。
应雁蘅身为大理寺少卿自当守卫,他有心护着,但箭矢数量太多,贾和右胸依然被刺。行刺之人并无取他人性命之意,得手后便停下攻势离开。
众人怕再有箭矢,依旧做出防御姿态,应雁蘅见无人去追,提剑怒道:“快去追,要活的!”
捕手们这才回神,齐齐奔向丛林抓人。
贾和虽只右胸被刺,但箭上涂有剧毒,他已然口吐黑血气息全无。
找到的线索转瞬胎死腹中,唐熙宁一时气急,难以置信地晃着贾和,可他已死再不能回应。
唐熙宁看着口吐黑血的贾和,只觉怒从心来,她周身被怒气悲意所充斥,脸色显得极为难看。她紧紧握拳,力道大到指甲深陷进手心。
“放肆,简直放肆。竟敢在本公主面前行凶,置我景国威严、朝廷律法于何地?”
其实按唐熙宁的身份,发火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她情急之下怒火攻心,反应过于激烈,众人被她周身萦绕的威压呵住,可她依旧未反应过来。
她气的身体发抖,恨自己判断失误,以为护住贾和便沾沾自喜。结果对方一招连环计,一个试探先行队便将她唬住。
她胸口剧烈起伏,情绪难以发泄时,手腕突然被李怀霄攥住,那张大手很温暖,握着她的力道不轻不重。
李怀霄屈起手指,慢慢滑向唐熙宁手心,他轻轻点着,既是控制,又是提醒,也是安抚。控制她周身的威压,提醒她此刻的失态,安抚她悲愤的情绪。
唐熙宁冷静下来才觉周围气氛死寂,旁人不懂为何死一个对她来说八竿子打不着的御史,她会如此生气,都眼观鼻鼻观心不语。
唐熙宁恍然意识到失态,她心中气恼面上还得装作无事,收敛情绪为自己找补:“行凶之人实在可恶,当着朝廷命官及公主之面公然行刺,实将律法视若草芥,不仅本公主容不下他们,在场众人乃至百姓皆容不下他们。”
此言虽令气氛缓和不少但依旧沉闷,好在应雁蘅方才派去追查的捕手返回,他们不知方才发生何事,返回后便高声回应少卿,打破了诡异气氛。
“少卿,行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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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为死士,兄弟们赶到时,他们全都自尽而亡。”
眼下已然如此,人死不能复生,往事亦随之埋于黄土,或许永世都不得重见天日。
应雁蘅办案多年早已习惯,便显得镇静许多,他指挥众人:“追查到底!贾和及行刺者尸体抬回大理寺,证人亦带回补充证据。”
“二位公主,本官先行一步。”
唐熙宁并无心情回应,只微微点头,朝乐公主经历方才场景早已吓得魂魄出体,顾不上旁人。
唐熙宁只觉功亏一篑,暗自伤神。原本轻轻握着她的手已然悄无声息移开,可肩上却猛地一沉,她侧过头时发现靠在她肩窝上的李怀霄唇瓣微微发紫。
显然是中毒征兆,她低头去瞧,只见李怀霄手臂上的衣袖被勾破,应是被箭矢擦伤了。
她方才只顾着贾和被箭矢射杀,却全然未察觉李怀霄亦被擦伤,可他自己中箭总不会毫无感知,为何不出言提醒?
不过此时并非想此事的时机,她轻拍李怀霄脸颊:“李怀霄,醒醒,还撑得住吗?”
李怀霄唇瓣轻启,灼热呼吸皆喷洒在与她相贴的脖颈处:“撑,撑得……住。”
“此次出行只是玩乐且距京城不远,故而未配备随行太医,我不通药理,亦无法辨别此毒,只能将你送回城,你尽可能保持清醒,或者同我讲话。”
“好。”
唐熙宁扬手唤来几名侍卫合力抬李怀霄上马车,她怕李怀霄睡着便时刻陪同,只是一时倒无话可说。
她正欲说些什么引起李怀霄注意,让他不要闭眼入睡,可她还未开口,便见李怀霄微张唇瓣虚弱地说着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唐熙宁根本无法听清,只能俯身侧耳倾听。
“公主借刀杀人之计真妙,借清音阁对垒让贾和心焦如火,勾出他出城寻佳人之心;借朝乐公主引贾和出城;借大理寺少卿之手抓捕贾和;借春十娘、水姑娘、拐卖女子之手定罪贾和;再借朝乐公主之口告知皇帝,让贾和无可翻供。”
可惜贾和已死……唐熙宁听后只觉悲愤,但顾念着李怀霄,并未将内心所想言明,只是补充道:“你说这许多,却唯独忘却自己,你亦是我的棋子。若无你,朝乐公主便不会出城,更无后来之事。”
李怀霄勾唇浅笑:“不一样,旁人或多或少是被公主利用,是否真心不得而知,唯一确定的是……我是甘愿成为公主棋子之人。”
李怀霄声音愈来愈小,唐熙宁想听清只能贴在他唇边,灼热话语字字句句往她耳中钻,他温热的唇瓣又总若有似无擦过她的耳朵。
唐熙宁只觉耳尖发热,她猛然抬头轻咳几声,顾左右而言他:“我虽为执棋之人,可亦是他人棋子。在我们前往回春阁寻药时,便被柏时席老先生算计,他与水镜慈同门,自然知晓她身世。”
“还记得我们被水姑娘请去房中小坐那日吗?当时书案有封信,我认得信上字迹,那便出自柏时席老先生之手,说来不耻,后来我偷偷看过信件,正是柏时席老先生故意为之,目的便是让我们为他师妹清除仇人。”
唐熙宁解释时并未走心,因为她突然忆起一事,当时箭矢射来时情况虽紧急危险,可按箭矢射程,李怀霄在拉过她之后,是完全不可能被擦伤的。
那他为何受伤?总不至于主动伸手去迎箭矢吧,毫无道理可言。
20. 伤势加重
她茫然思考时,耳畔传来李怀霄压抑低咳声,唐熙宁回神后发觉马车内寒风凛冽,她伸手拢着李怀霄身上大氅,又将帘子扣紧免得进风。
李怀霄睫毛微垂眼中含泪,瞧着极为可怜,明明中毒痛苦无比,仍柔声开口:“公主在想什么?微臣或许可为公主分忧。”
闻言唐熙宁心中一紧,无意识扣着手心,她方才还疑心李怀霄动机不纯,许是故意受伤,可他身中剧毒仍出言宽慰,倒显得自己多心。
唐熙宁摇头轻叹: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只是在想……快点回京为你治伤。”
李怀霄看到她扣起的手心时微微眯眼,良久才缓缓开口:“原是如此吗?谢公主关怀。”
二人一时无言,索性不再多说。好在良驹神速,官道平缓,不消半个时辰便回到府中。只是李怀霄已然神志不清,唐熙宁立刻遣人去请大夫治伤。
所幸他只是手臂擦伤中毒不深,大夫为他清好伤口,又煎药让他喝下,他已无大碍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唐熙宁见他如此心中惘然。
她一面恨自己失策,让贾和轻易被灭口,父亲之案的线索随之断送,一面怨自己只顾贾和,全然忘却李怀霄,不曾发觉他亦被毒箭射中。
她于心难安,守了李怀霄两个多时辰才等到他醒,见他无甚大事,唐熙宁才长舒口气,只是眉心依旧紧蹙。
李怀霄醒后非但没关心自己伤势,反而抬手轻揉唐熙宁眉心,试图将她紧皱眉心抚平:“公主,微臣这不是好好的,不必为我忧心。”
纵使他如此说,唐熙宁心中依旧自责,况且他说话有气无力,更叫人难安。
李怀霄挣扎着起身,只是扯到伤口难免痛呼出声,唐熙宁忙将他按回床榻:“有事叫我,自己起来做甚?是口渴想喝水吗?”
李怀霄微微摇头,他脸色泛红地指着床榻被褥,低头小声道:“确有些口渴,不过微臣想说的是此乃公主卧榻,微臣纵然受伤也不敢在此歇息,还是离开得好。”
他们同房却不同床,此次情况紧急来不及多想,便将李怀霄安置在她床榻上,况且他本来也没有床,往常都是打地铺的。
经他提醒,唐熙宁才反应过来,她原想劝李怀霄留下歇息,免得地面阴湿伤身,可见他面色泛红羞窘难堪,想着他向来守礼,便顺着他的话应下。
“也是,男女授受不亲,你若想走便走吧。”
唐熙宁说话时紧盯着李怀霄,故而并未错过他略显失望的神色,她不解李怀霄为何脸色难看,还以为他是口渴。
“你方才是想喝水对吧,喝完水便依你之言回去吧。”
闻言李怀霄脸色更差,她心中存疑:就这么渴?只是没立刻递水给你,不必如此使脸色吧?
唐熙宁想着他是伤者,不便与他计较,便倒杯茶水递给他:“喝吧。”
李怀霄本想拉扯温存一下,还装出体贴守礼模样,本想引她说出留他在榻上歇息一事,最好能在伤病期间与她同眠,谁知她竟丝毫未听出弦外之音,反倒弄巧成拙。
他一瞬不转盯着手中茶盏,心中略感苦涩,只听唐熙宁道:“怎么不喝,烫吗?”
李怀霄本想扯出温柔笑意,却露出苦笑:“是有些烫,微臣晾晾再喝。”
床榻萦绕着一股独属唐熙宁身上的暗香,他闻着香气思绪不由飞远,他真想赖着不走,可方才确实是他假意试探提出离开,如今也没理由不走。
李怀霄毒素清去大半,现下已好很多,独自离开还是可以的,可他心下怅然,总想再讨些好处,便装作委屈朝唐熙宁道:“公主,你送我回去好吗?我手好疼。”
唐熙宁眼神不由在他腿上打量,神情间满是诧异:“手疼是应该的,但腿应无碍,走不动路吗?”
李怀霄嘴角微抽,只能挥挥手道:“还是微臣自己来吧。”
唐熙宁见他行动无碍便未帮忙,可总会想到被他搭救时的一幕,她虽觉用人不疑,但仍疑惑李怀霄为何会擦伤手臂。
若不问个水落石出,怕是要整日思索此事,索性问个明白:“当时你应该可以躲过去的吧,怎么还是受伤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李怀霄好似僵硬一瞬,但只是转瞬之间并未看清。
李怀霄扶着受伤手臂回过身,他神情落寞,声音透着伤感:“公主是在怀疑微臣吗?当时情况紧急,公主知道的,我没什么武功,护着公主便护不住自己。”
他话中委屈,仅片刻功夫眼角便挂着半落不落泪珠,说到后来就连肩膀都微微颤抖起来,似乎真的要哭了。
见他如此唐熙宁不免叹气:说好用人不疑的,而且若让他寒心,日后要怎么利用他?
李怀霄低垂下头显得颇为可怜,他慢慢抬眼,用湿漉漉的眼眸看她,眼底情绪翻涌,好似被伤透了。
唐熙宁有些后悔,不该如此待他。她起身走到李怀霄面前,李怀霄却铁下心不愿看她,他微微侧头,发丝遮着眉眼,虽看不清眼眸,但朦胧间依旧能感知到他眼角的湿润。
唐熙宁轻轻掰过他的脸颊,伸手拂去他眼角泪珠,灼热泪珠沾在指腹上,略有些烫,她只得放软语气保证:“是我多心,是我不好,日后定不疑你,好吗?”
李怀霄这才轻弯唇角,大手轻握她手腕,用脸颊蹭她的手心:“公主待微臣真好。”
听他语气轻扬,唐熙宁便知哄住了他。
见她不再多问,李怀霄心中长舒口气,暗暗想道:日后要瞒公主的事又多一件。
……
次日清晨,唐熙宁睡意昏沉,却被门外一阵叩门声唤醒,睡意消散她自然不悦,可如此紧急怕是要事,她揉着惺忪睡眼缓步走去。
“何人?”
“是我。”
门外人声音似清泉冷冽,正是水镜慈。
唐熙宁快步上前打开房门,水镜慈戴着面衣遮挡面容。她探头往外看,见周围无人便迅速将她拉进屋内:“没被人看到吧?”
水镜慈淡淡摇头,只是她身形一顿,整个人瞧着颇为尴尬,头也偏向一侧,好似看到什么难以入眼之物似的。
唐熙宁眉心微皱,低头打量自身衣着,她虽不像平日正式,可也披着外衣并未露出中衣,再者同为女子,有何不能看的,她疑惑问:“怎么?可是不好意思看我,那我将衣裳穿好便是。”
水镜慈不由叹气,伸出纤纤素手指向远处,唐熙宁顺着望去,看到屏风后打地铺的李怀霄,她顿时羞窘,绯色爬满面容:竟忘了如今我与他共处一室!
她成亲不久,并无已婚女子的想法。加之早起头昏,还当是在自己闺房,便将水镜慈领进来,还被她瞧见李怀霄打地铺的情形。
同房不同床的夫妻实在可疑,唐熙宁不愿让人发觉她与李怀霄关系,只得掩饰:“呃……他手臂有伤,我怕睡相不好压到他,让他伤势加重,才让他打地铺的。”
话毕她心觉不对,李怀霄平日醒的格外早,可今日她都醒了,还与水镜慈说了许久的话,他怎会毫无反应?
她猛然想起伤势,心道不好,直接越过屏风到李怀霄面前,单手抚上他额头,才发觉他烫的厉害。
李怀霄伤口的毒已处理完,且伤的不深,应不是毒发,只是不知怎的脸颊如此烫。
好在水镜慈在,唐熙宁将她请到李怀霄面前诚心道:“水姑娘,烦请你看看他是怎的了。”
情况紧急水镜慈顾不得男女之礼,她抽出手帕搭在李怀霄腕上为他把脉,而后见唐熙宁心急如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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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她方才说辞,忍不住揭穿。
“伤口并无大碍,只是偶感风寒。冬日寒冷,地上更是冰凉,他纵是身体硬朗,也不能夜夜睡在地上,再者他身上还有伤。”
唐熙宁心虚看向一侧嘴硬解释:“没有总让他睡地上。”
水镜慈无奈叹气:“医者难道把不出吗?以后切不可再让他睡地上,寒气侵体可不好。”
“好吧。”
水镜慈写下药方交给唐熙宁,唐熙宁让府中下人抓药煎药,她亲手喂李怀霄喝下,不出一个时辰,他高热全退,身体也比先前好很多,手臂亦可正常伸展,唐熙宁见他无碍才放心。
午后唐熙宁便请水镜慈为她母亲治病,只是她们昨日同在雁鸣滩,此时万万不可被人瞧见同在一处,否则免不得引人遐想,就只能让水镜慈扮成丫鬟模样。
她们刚出府,李怀霄便追出来,他一路跑来不免有些气喘,拉着唐熙宁生怕她离开似的:“公主为王妃请安,何故不带上我呢?”
“你身上有伤,在府中好生将养吧。”
李怀霄微微摇头,一副非去不可的架势,唐熙宁拗不过便随他心意。
王府毕竟被抄过,虽可供居住,但不得有先前规格,只有四五个下人供着日常起居,故而府前无人看守,三人便直入王府。
唐熙宁领着他们到母亲住处时,唐熙歌正在给襄王妃喂药,见她们到来咧嘴笑着:“阿姐,姐夫来啦,快坐。”
“好,小妹不必客气。”
唐熙宁还未开口,李怀霄倒抢先笑着应下,他回头望向唐熙宁,满面春风得意,可见有多满意这声“姐夫”。
众目睽睽之下,唐熙宁只得屈肘怼他让他克制。可李怀霄一到人多之地便格外放肆,俯身贴在她耳畔应下:“都听公主的。”
听懂暗示就好,可他偏偏要如此亲密,唐熙宁不好多说,只嗔怪看他一眼。
襄王妃见二人如此心中欢喜,柔声开口:“见你们婚后幸福,我便放心了。”
唐熙宁被母亲调笑颇为羞窘,偏偏李怀霄还眯眼朝她笑,她忙领着水镜慈上前,及时岔开此话:“母亲,这位是水镜慈水姑娘,请来为您医治的大夫。”
襄王妃嘴角微扬点头示意:“劳烦水姑娘。”
水镜慈见她面带黑云有气无力,知她病情严重,不由眉心紧蹙挥手高声道:“我诊脉时不习惯有人在场,你们在外等候。”
早间为李怀霄诊脉时并无此规矩,想来是要查看母亲周身,男子在场多有不便才如此说,唐熙宁便领着他们退出房间。
在外候着无事可做,小妹不安拉着唐熙宁的手:“阿姐,那位水大夫瞧着比我大不出几岁,真能治母亲的病吗?”
多少名医都治不好襄王妃的病,唐熙宁请水镜慈也是多一个可能,至于能不能治,她其实并无十足把握。
见小妹心焦,便尽可能安抚:“会好的,我们安静等待便是。”
寒风卷着冬日冷意,凛冽北风席卷周身,唐熙宁望着院中枯枝落叶,景色萧索心中便生出忐忑,不由紧扣手心。
李怀霄温柔牵起她手,轻轻点着以示宽慰,他手心格外温暖,暖意顺着紧合的掌纹慢慢传进心间。
有人相伴便不算煎熬,只是动作未免过于亲密,况且还有小妹在场,唐熙宁干咳几声想松开他手,他却牵得更紧不容拒绝。
不过经他这么一闹,唐熙宁还真没那么紧张了。
许久,水镜慈打开房门,唐熙宁忙迎上去,见她一脸凝重,忍不住追问:“我母亲的病究竟如何?”
水镜慈欲言又止,似乎在想措辞,唐熙宁打量着她脸色小心询问:“能治吗?”
“难说。”
“难说是何意?”
21. 境外秘药
水镜慈神情颇为凝重,眼神扫视过三人,而后将唐熙宁拉到僻静地,独独为她解释:“王妃症状实为中毒引起的。”
唐熙宁微蹙眉头,疑惑开口:“中毒?”
水镜慈边打量她的神色边解释:“王妃所中之毒名叫夜凉浅霜,此物产于草原,故而知者甚少,且极其难得,寻常人根本得不到。”
眼神交汇之际,两人皆懂彼此心中所想。
十年前草原牧族曾来犯景国,牧族向来剽悍难以对付,当时由襄亲王领兵,苦战两年之久,将牧族打的心服口服,牧族才彻底臣服。
也正因当年那场战役,百姓苦不堪言,景国便开始修养生息,可消耗太多,一时恢复不得,反而助长安国气焰举兵来犯。
南有狼子野心的安国,北有剽悍草原牧族。景国再经不起折腾,那年便将唐熙宁升为第一公主,让她作为质子为景国换得短暂和平。
期间草原牧族算是安分守己,一直依律上贡,那夜凉浅霜想必是进贡给皇室的。能悄无声息给她母亲下毒,就连她父亲都毫无察觉,如此手眼通天,除却当今圣上,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人来。
原来从她为质那年起,皇室便一直防着襄亲王府。
从前唐熙宁只是心存疑影,疑心与皇上有关,不过她从来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她怕看到残酷真相,毕竟皇上是她的亲伯父。
可她忘了,血缘亲情在皇家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有时正是因着这点血亲才招致杀身之祸。
她父亲为国征战多年最终落得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她母亲温柔软意从不争抢却落得个缠绵病榻的下场,她为国为质七年却被迫下嫁他人。
桩桩件件怎能让唐熙宁心中不恨?
她紧紧攥着手心克制恨意,力道大到指甲嵌进肉里,她却丝毫无觉,毕竟这点疼比起曾受过的罪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她思绪万千,恨意不断滋生。皇上所做之事无外乎一个“权”字,蓦地她心中竟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皇帝这么爱至高无上的皇权,连一母同胞的弟弟都不放过,终有一日我会让他跪倒在皇权之下,亦会亲手送他下黄泉,让他去阴曹地府,去见皇祖,去见父亲,让他跪在皇祖和父亲面前陈述他的所作所为。
怒火将心脏蚕食殆尽,而后烧向全身,唐熙宁几乎克制不住愤怒,可在外人面前不得不装模作样。
她尽力抿出笑意:“母亲的病可有救?”
“放心,”水镜慈轻拍她肩膀宽慰,“此毒为慢毒,且毒素浅薄,日积月累方能成,最多七七四十九日我便可为王妃解毒。”
唐熙宁拱手朝水镜慈行了大礼:“感念水姑娘大恩,日后你若有求,我定全力为你办到。”
水镜慈将她扶起,不冷不淡应着:“你只需记得贾和只是你送我的投名状,左相才是你真正要解决之人。”
“就算水姑娘不提,我也会牢记此事。”
贾和与左相狼狈为奸,贾和刚伏法便遭人暗杀,其中定少不了左相手笔,唐熙宁自然要一查到底。
更何况左相恐怕与诬陷她父亲通敌之事脱不了联系,而背后更大的黑手应是帝王指示与默许。她要找出所有害她父亲之人,一一除之!
水镜慈见唐熙宁态度坦然,知她必会履行诺言才彻底放心:“我去煎药。”
王府被抄后,伺候王妃的四五个仆人皆为宫中所拨,恐怕是行监视之职,如今万万不能让人知道她为母亲寻药之事。
唐熙宁及时拦住水镜慈提醒:“水姑娘如今不宜露面,毕竟咱们昨日同在雁鸣滩现身。你写下方子交给我小妹,让她煎药即可。”
“真麻烦。”水镜慈冷冷开口,她话虽如此,却仍按唐熙宁想法执行,迈步寻唐熙歌去了。
唐熙宁垂眸沉思:府中下人暂时除不得,以免惹人生疑,况且日后还可利用他们给皇室传递些错误消息。
她今日在王府逗留太久,为不引人起疑,只得先行离开,她临走前特意嘱咐小妹:
“在府中要小心行事,切勿被抓住把柄,若有问题可来与我商议,不要冲动行事。水姑娘交予你的方子,要认真保管,煎药也亲力亲为,莫让他人怀疑。日后我另想他法,将那群人赶出王府,或者寻个由头派人来保护你与母亲。”
唐熙歌知晓事情轻重缓急,她点头郑重应下:“放心吧阿姐,这方子里的药草、剂量、服用方法我已熟记于心,待会将方子烧掉便无人会知,阿姐尽管放心!”
“小妹聪慧,阿姐放心。”
姐妹俩又说了会体己话,唐熙宁才离开王府,她早间被水镜慈吵醒,上午劳心劳力照顾李怀霄,下午又往王府跑,此时已格外疲惫,更多的是心累。
她支着下巴闭目养神,只是车马行了片刻便停下。本应回府的,外头却格外嘈杂,好似停在繁华大街之上。
唐熙宁撩开帘子往外瞧,李怀霄正骑马过来,他动作利落流畅颇具美感,拉着缰绳将马赶到唐熙宁马车旁。
他身形颀长,又骑着高头大马,故而得弯腰低头才能与唐熙宁平视。
“公主似乎心中烦忧,微臣斗胆带你出来散心,还望公主勿怪。”他的声音如春风拂柳般轻柔,嘴角也带着浅浅笑意。
“自归国之日起,公主便格外劳心劳力,这段日子一直忙着贾和之事,又颇为费神。公主近日心中似有郁结,不如趁今日逛逛京城吧,公主归国后还未逛过呢。”
李怀霄为人体贴,又善于观察,总是给唐熙宁细致入微的关怀。他言语不急不缓,倒真抚平了些她心中烦意。
她眉心微动,脱口而出:“好吧,随你心意。”
李怀霄闻言忙翻身下马绕到车马前,他轻轻掀开帘子,将手递向唐熙宁,言语间满是毫不掩饰的欣喜:“公主,微臣牵你。”
他突然凑近将唐熙宁挡了个严实,此刻又背对暖阳,周身蒙上层朦胧光晕,笑起来眉眼弯弯,给人温润细腻之感。
唐熙宁将手搭在他手心,借力下马车。他的手心干燥又温暖,掌心相贴时暖意由指尖悄然蔓延开来。
李怀霄把她牵得紧紧的,眼神也时刻盯着她,好似怕她摔倒一样。唐熙宁被他盯得颇感羞窘,下马车后便及时松开,李怀霄手心一空,忙要去牵她。
见他一副舍不得的模样,唐熙宁便想打趣他:“礼部侍郎不是最在乎礼制吗?大街之上与人拉拉扯扯,似乎不成体统啊。”
“夫妻之间自然不必在乎礼制。”李怀霄小声嗫嚅着,却刚好是能让她听清的程度。不过他话虽如此,还是克制着将手收回。
唐熙宁忍不住偷笑,揶揄道:“是是是,礼部侍郎说什么便是什么。”
街上车水马龙,一众侍从跟着难免不便,唐熙宁便让他们回府,自己与李怀霄逛便好。
偷得浮生半日闲,二人并肩漫步大街,只觉时日悠长宝贵难得。街上繁华人头攒动,路边摆着各种小摊,小到针线胭脂,大到桌椅鞍鞯,凡是民生所需之物,无一不有。
百姓们流连在摊贩前,或与贩者砍价,或与同行者相看物件。这些鼎沸人声,构成景国的千家万户,唐熙宁更觉京城日趋繁华昌盛。
闲逛时她看见用得到的小玩意儿,也会让李怀霄买下。李怀霄也乐得自在,他手中拿着大盒小盒,看到好吃的好用的,还会替唐熙宁张罗。
只是走着走着,唐熙宁觉得有些不对劲。李怀霄总是有意无意将她挤向一侧,她颇为不解便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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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霄又不动声色挡在她面前。
他眉梢微挑低声问:“公主是有其他想买之物?”
唐熙宁想知道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便故意仰头向一侧瞧,李怀霄果然及时侧身挡住她的视线。
她不解地戳着李怀霄手臂问:“后面是有洪水还是猛兽?怎不让我瞧?”
“非也,”李怀霄面色微顿低声开口,“只是……”
他话还未说完,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清亮嗓音:“熙宁熙宁,是你吗?”
那声音好似江淮是,只是李怀霄身形高大,此刻挡在她身前,将她的视线完全挡住。他又岿然不动,唐熙宁只得探头去看身后来者。
只见人流中走来一位翩翩少年郎,他穿着一袭碧落锦袍,高高束起的马尾随动作轻晃,瞧着格外张扬洒脱。额间发丝随风微动,露出含笑的漆黑眼眸,倒增添了几分意气风发,来者正是江淮是。
唐熙宁归国后还是第二次见他,忙朝他挥手示意:“这呢!”
不知是不是错觉,明明李怀霄面上依旧挂着温柔笑意,却给唐熙宁一种脸色极差之感,她只得轻声提醒:“是江淮是,并非旁人,你怎一脸苦大仇深的?”
李怀霄太阳穴微微跳动,他眯起眼睛拉长声音道:“哦,原是江大人啊。”
他这才让出位置,绕到唐熙宁身后,只是动作迟缓,显得不情不愿。
唐熙宁方才买了串糖葫芦,但糖稀太硬,咬的她牙疼,山楂又格外酸涩,她吃了一个就不想吃了。眼下江淮是来了,正好把不吃的丢给他。
“哝,给你。”唐熙宁像少时那般将糖葫芦递给他。
江淮是顺手接下咬了口,他被糖葫芦酸的咋舌:“啧……熙宁,这太酸了。”
江淮是话毕,眼神移到站在唐熙宁身后的高大身影上,他抿唇一笑吊儿郎当开口:“怎么不把糖葫芦给驸马吃啊?给我吃……似乎有些不合规矩吧?”
“不过我们青梅竹马,你自幼不爱吃的都给我吃,从小的习惯难怪改不过来。”
江淮是面上是对唐熙宁说,言语间却直冲李怀霄。
李怀霄看到江淮是挑衅又得意的目光,面上不免染上一层怒意,他眉头紧蹙,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熙宁,快看看你的驸马,他的表情好像不太好啊。”江淮是笑眯眯地冲唐熙宁仰头,示意她看李怀霄。
“什么?”唐熙宁回头时,李怀霄又恢复了往日温柔,他眉眼柔和神色平淡,暖阳照在他身上,甚至显得格外含情脉脉,只是他眼眸微垂暗含委屈之意。
李怀霄微微抬眸自嘲一笑,瞧着格外苦涩:“青梅竹马的情分,我自是比不上。”
他是在吃醋吗?
唐熙宁方才确实顺手将糖葫芦递给江淮是,可她如今已然成亲,驸马尊严还是要维护,只能单手扶额朝江淮是道:“因为糖葫芦太酸,才给你吃的,驸马不喜欢吃酸的东西。”
“哈?”江淮是盯着手中糖葫芦,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他敏锐捕捉到李怀霄眼里流露的一丝轻蔑。
“啧……”江淮是心中气恼,不满指着李怀霄,想让唐熙宁看清他的真面目,“熙宁,他的委屈都是装的!”
只是在唐熙宁回头的刹那,李怀霄又换上委屈巴巴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装的,她不免锤了江淮是一拳:“还恶人告状?”
江淮是低声轻叹,见一时拆穿不得,旋即起了旁的心思:“好吧我错了,作为赔罪,请你们去逸云楼小酌可否?”
“好!”
“不……”
两人同时回答,可惜唐熙宁没听清李怀霄的话,她回头问:“什么?”
李怀霄摸着鼻尖心虚道:“恭敬不如从命。”
22. 竹马驸马
西街繁华不已,街道两侧商铺鳞次栉比,以酒楼最为热闹,长街之上酒旗飘扬,欢声笑语不断。
江淮是提出做东,便领二人去逸云楼。逸云楼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占地比别家酒楼足足多出三倍,日夜经营酒菜不断。
酒楼正中央建造一块大平台,由七位娘子于台上起舞助兴,个个美艳绝伦身姿翩然,不少人来逸云楼只为一睹佳人风姿。
逸云楼建造处处精致,小到酒杯茶盏,大到承梁柱,皆由能工巨匠打造,就连酒楼牌匾都是最负盛名的书法家所提,故而宾客络绎不绝。
江淮是这种世家公子最是调皮捣蛋,少时便将京城酒楼逛了个遍,哪些菜肴好吃自然知晓得一清二楚。
他招呼店小二细心叮嘱:“光明虾炙,不要姜汁,少茱萸酱。金齑玉脍,同样不要姜汁,鱼片要切的薄薄的。黄芪羊肉,只要羊里脊,一点肥的都不要。白龙臛,羹汤要炖的久一点,肉要炖的鲜嫩软烂。再看着上些旁的菜,果脯蜜饯和小粥也来点。”
江淮是话毕转头望向唐熙宁:“熙宁,这都是照你的口味点的,你看看要不要点些旁的?”
他手指轻弹唐熙宁额头提醒,他的眼眸亮亮的,眉心处有道浅浅伤痕。他虽是少年将军,却非五大三粗的武夫,相反长相极为俊俏,那道伤痕在他脸上略显突兀。
唐熙宁不由想到这伤的来历,儿时她与宁王向来不对付,言语间难免起冲突,江淮是为保护她,便和宁王动了手,可他比宁王小三四岁,那时自然打不过,就只有挨揍的份。
“熙宁,在想什么?”江淮是见她不说话,便伸手在她面前挥舞,“怎么看我看得这么入迷?我也知道我容貌俊朗,可你这样看着我,我会害羞的。”
唐熙宁回过神后将他挥舞的手拍到一边,无奈开口:“你有没有正形啊?”
他轻咳几声,收起揶揄笑颜:“好吧,你看看要点些其他菜吗?”
方才点的已经够多了,唐熙宁并无特别想吃的,只微微摇头:“不要了。”
“好,”江淮是问完她的意见,才扭头望向李怀霄,完全不隐藏眼底的戏谑,“方才所点皆按熙宁口味,李大人,应无其他要求吧?”
李怀霄眯眼轻笑,并未回答他,只是伸手轻点唐熙宁肩膀,温声提醒:“江大人军伍出身,所点菜食皆多荤腥,容易起腻。公主喜甜食,不若再来份雕花酥酪解腻?”
他话语柔和,唐熙宁又不知二人小心思,自然听不出他对江淮是的挤兑。可这些话落在江淮是耳中,就完全变了味。
二人明目张胆地怒视彼此,只有唐熙宁认真思索饭食问题,她想到方才江淮是点了些果脯蜜饯,想来不会太腻,可她向来喜甜食,李怀霄这么说,她自然不会拒绝。
“还是你思虑周全,”唐熙宁笑着点点头,嘴角梨涡轻扬,瞧着俏皮灵动,她回头嘱咐小二,还伸手比了个三,“那来三份酥酪。”
“好嘞,三位贵宾稍等片刻,先喝些热茶暖暖身。”小二为他们添茶后,躬身示意离开。
江淮是李怀霄都不服彼此,江淮是明目张胆展示青梅竹马情谊,李怀霄则不动声色显示驸马身份。
江淮是轻哼出声,不满开口:“不知李大人安的什么心思,冬日还要吃酥酪,酥酪皆是冰镇过的,好吃是好吃,可熙宁向来畏寒,万一不舒服怎么办?”
唐熙宁许久未吃酥酪,还有些馋,听江淮是这么说,生怕他将酥酪去掉,连忙回答:“不妨事的,原本就是我想吃。”
闻言李怀霄微微挑眉,仗着自己在唐熙宁身后,也不多掩饰,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和玩味,更多的是被唐熙宁护着的欣喜和挑衅。
江淮是正对着唐熙宁,自然不能挂脸,只能硬挤出笑意:“你啊,从小就爱吃甜食,偏偏王妃管你管的紧,小时候我偷偷给你带八宝斋点心,好几次差点被王妃发现呢。”
唐熙宁模仿着江淮是儿时的语调,说话时刻意带着点稚嫩和瓮声瓮气:“哝,给你带的。差点被王妃发现呢,你可要好好奖励我,下学堂后一起去西街玩,不然我就亏大了!”
江淮是忍不住笑出声,他不好意思地摸着头:“这都是小时候的事,你怎么记得这么清啊?”
“你不也记得清清楚楚?”
言下之意便是两人青梅竹马的情分永不可能磨灭。
李怀霄自然听得出,他心中不快,可还得摆出正宫姿态,拈酸吃醋的话也太小家子气,他紧紧攥着手心,气到身体发抖面上也维持着笑容。
逸云楼上菜格外快,除却需要炖的羹汤,其他菜都上完了。期间江淮是像没事干似的,一个劲地给唐熙宁夹菜,看她吃完就立马再夹,李怀霄尽管有心也无用武之地。
李怀霄总觉自己贪心不足欲壑难填,他从前只觉得能与公主成亲,便是他此生最大的福气。原也不作他想,可成亲后,渴望之物却愈来愈多,原本只想与公主近些,能帮到公主便好,后来却不满于此,他还想要公主的爱,不是博爱是独爱。
他看着一旁为公主夹菜的江淮是,想到幼时江淮是也是这样为她夹菜,也是这样照顾她的,心中便生出妒忌。
可妒忌的同时又生出些难以言喻的欢喜,隐隐庆幸幼时有人能这么照顾唐熙宁。
但今时不同往日,以后公主由他照顾就够了,他总该做些什么引起公主的注意才是。
李怀霄思来想去,靠在椅上轻叹,他刻意控制着嗓音,既不明显又能让唐熙宁听清的程度。
唐熙宁果然颇感意外地看着他:“怎么唉声叹气的,饭菜不合你胃口?要不点点其他的?”
李怀霄微微摇头,他凑近唐熙宁,故意耷拉着眼皮摆出委屈模样,又拉着她衣袖轻晃:“往常用膳都是我亲自为公主夹菜,可今日江大人对你百般照顾,哪还有我的份。今日这么闲,我都有些不习惯了。”
唐熙宁长叹一声:“我们青梅竹马,他从小便这么照顾我,一时半刻改不掉的。”
这话虽是宽慰,但李怀霄只觉刺耳,他微微挑眉柔声引导:“公主,这些小事还是交给驸马吧,累到江大人岂不成了我的过失,公主觉得呢?”
唐熙宁敏锐感知到李怀霄兴致不佳,许是吃醋吧。她想着也是,毕竟成亲了,驸马威严还是应该维护。
她转头望向江淮是叮嘱:“你今晚做东,却没吃多少,净顾着给我夹了,快吃吧,夹菜的小事我自己来就好。”
江淮是夹菜的动作一顿,可他向来听唐熙宁的话,自然不会违背她的意思,即使不情愿也只能同意,还得给自己找补:“熙宁可真是体贴我啊。”
三人这顿晚膳吃下来,只有唐熙宁吃的开心,其他两个人心中多少都带着点对彼此的妒忌与怨气。
用过晚膳后江淮是便与他们分开回府,午后唐熙宁怕下人跟着不便,便让他们回府,车夫也离开了,眼下就只能由李怀霄驾马车。
车马内倒是暖暖和和,只是车马外难免受风吹,等回府时李怀霄的手已经冻的僵硬了,唐熙宁看他手冻的通红,心里也不是滋味:“快回房暖暖吧,你手都冻红了。”
李怀霄倒是暗自庆幸,如此若能让公主关注他,那他情愿每日为她驾马。
他刚要回话,就听唐熙宁嘟囔道:“唉,下人们也着实辛苦,平日赶车免不得受冻。不如吩咐府中管家,给下人们多备些手套过冬,冬衣也再加些。”
李怀霄一方面觉得公主仁善,一方面又妒忌,妒忌他在她心中的地位,妒忌他与旁人在她心中并无不同。
“需要公主操心的事多着呢,这点小事我吩咐下去便是。”
“那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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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了。”
李怀霄摇摇头纠正她的话:“公主说这些岂不要与我生分了,为公主做事,我心甘情愿。”
“好。”唐熙宁抿唇轻笑,和他一起往卧房走。她已经习惯与他共处一室,也不像从前那么扭捏,沐浴洗漱后换好中衣便准备歇息。
只是李怀霄一脸难为情地呆呆站在一侧,看起来有话要说。
唐熙宁不解地上下打量他:“有事?”
李怀霄不好意思地摸着额头,小声道:“公主,早间水姑娘说不让微臣睡地上,不利于伤口恢复。”
“这事啊,”唐熙宁不自觉扣着手心,想到成亲后与他共处一室这么久,或许能借此分房,便故意表示内疚,“也是,让你整夜睡在地上,本公主心里也过意不去。”
话毕她指着房门道:“但岂不正好,今夜你我就分房而睡,你去睡偏房吧。”
“啊?”
“不愿意?”
“不是……”
李怀霄低头沉思片刻,他走到唐熙宁面前,屈膝跪在地上,将头埋在唐熙宁腿上蹭了几下。
“公主,如今我只能实话告诉你了。其实……我幼时受过伤,自那之后便格外害怕独处,尤其是夜间。一直不愿分房也是因着这个缘故,先前不说是怕你觉得我弱。”
“可我真的好怕一个人,实在不想与你分开。伤口确实没好,可睡在地上也不妨事,不要赶我去偏房好不好?”
他声音微颤,泪眼朦胧地靠在唐熙宁腿上,就像毫无安全的……小狗?
根本没有合适的词来形容,唐熙宁就莫名想到小狗。
李怀霄眼尾泛红得仰头看她,狭长眼睫在他眼下打出一片阴影,显得委屈巴巴的。
唐熙宁见他如此,难免心绪不稳。李怀霄本就是为救她负伤,她也没理由拒绝,若让他睡地上,再发病就坏了。
她只能妥协,主动拉着被褥往床里挪了挪:“在你伤好之前,便与我同榻吧,只是要分开被褥。”
李怀霄这才露出笑意,他正欲起身去拿被褥时,唐熙宁却觉哪里不对,她颇感疑惑地问:“你既害怕独处,那未成亲前,也和旁人一室同眠吗?”
李怀霄表情微僵,似乎在思索什么。
害怕夜晚独处的借口只是他临时想的,故而格外粗糙,真被她看出漏洞,倒让他不好回答。
如果说是,那他都与何人同眠?如果说不是,那他害怕独处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
他知晓唐熙宁素来脸皮薄容易害羞,便故意拉着她手,硬着头皮解释:“非也,除公主外,微臣从未与旁人同宿。如今成了亲,有公主在自然不一样,公主宠宠我好不好?”
摇曳烛火透过床边帷幔映在李怀霄脸上,更衬得他面容俊朗。他此刻眼神灼灼地盯着唐熙宁,火热的大手又紧紧拉着她,她一时羞窘便不自然抽回手,不再多说什么。
李怀霄见彻底得逞,便去拿被褥铺床。
两人共同躺在床榻之上,除却大婚那夜,这还是唐熙宁第二次与李怀霄睡在一起,她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只是觉得很微妙,双手不自觉交缠起来。
过去许久,唐熙宁也毫无睡意。身侧李怀霄倒是呼吸平稳,像是已然熟睡。唐熙宁轻叹出声,她近日忙的厉害,母亲的病虽已解决,可父亲之事还没定论,她明日还要思索如何为父亲翻案,只能强迫自己睡觉。
不知过去多久,她才有些睡意,后来意识越来越昏沉,便沉沉睡去。
片刻后,李怀霄轻轻睁开双眼,他侧过身打量唐熙宁的安静睡颜,想到新婚之夜装醉后也是这般打量她,甚至还偷偷将她拉于怀中休息,次日她炸毛惹火的样子还挺可爱。
不过他这次并不打算这么做,猎手捕猎必须要付出时间与心血,好在来日方才,李怀霄他等得起。
23. 锦囊妙计
三日后,大理寺在全京城贴出告示,明确贾和所犯罪行,包括谋害命官上任御史之位、朝廷官员参与经商、拐卖妇女、奸污未成、杀人毁尸五大罪行。
全城百姓顿时沸然,毕竟贾和官声素好,又时常救济难民,除却难以置信,更多的是气愤不平。
贾和之案传播甚广,他由从前那个爱民如子的百姓官变为人人唾骂的恶人,从前被他欺压不敢直言的百姓纷纷到大理寺状告贾和,吐露他曾经犯下的恶事。
唐熙宁也趁机营造声势,想让贾和以前办过的案子、参过的人都变得毫无说服力,从而趁机重启往日案件,调查她父亲冤案,为她父亲平反。
只是这件事极为难办,声势虽然造了出去,可牵扯甚广,迟迟不能重启案情。
她父亲当时被定下三大罪名:一是贪污之罪,由冀、衮、青三州刺史联合上书;二是谋逆之罪,由御史台贾和查出造假兵符;三是叛国之罪,由韩征峰老将查出与敌国将帅的往来书信。
既然她父亲是清白的,那么御史台查出造假兵符谋逆之事就是策划的。贾和又与左相牵连,那么上述参她父亲的几人想必也不会有多清白。
只是左相怎么有能力诬陷堂堂亲王,要说其中没有高位授意,唐熙宁是万万不信的。
她下一步要调查韩征锋,以及冀、衮、青三州刺史,紧接着便是拉下左相,然后就是皇上。
唐熙宁明白只有掌握权力才拥有话语权,她的祖父是先帝,她的祖母是先后,她父亲是堂堂亲王,她也姓唐,她流的也是唐家的血,她也要闯出一片天来。
可女子不能入朝为官,掌权更是前所未有,恐怕只能暂且女扮男装搅弄风云,真正掌握权力后再透露真实身份。
如今朝中局势虽不怎么明朗,可也不难看出,最主要的两个派别,分别是太子派和保皇派,还有势力微弱可以忽略的中立派。
皇帝年迈,但还未到完全昏聩的地步,任何掌过权的人要放权是极为困难的,皇帝亦是如此。
兵部尚书因为隐瞒造假兵符不报已然处死,皇帝近些日子一直整改兵部,想将兵部削去,可见他要求对权力的绝对掌控。
只要太子想拥有权力,他们便有了嫌隙,虽不明显但如若刻意放大,那这个问题是很致命的。
唐熙宁要做的便是扶持新势力,扶持一个新皇子。皇帝为达权力的绝对掌控,一定会帮助那位皇子,与太子达成权力平衡。
届时她再借助新势力进入朝堂拉下左相。
至于扶持谁,唐熙宁心中已有定论。皇帝膝下四子五女,除却太子之外,还有三位皇子。
太子乃嫡长子,十六岁便登上太子之位,如今已然做了十五年太子。他处理政务娴熟很少出错,为人和善仁慈,却极有手段,故而其他皇子从不敢肖像夺嫡。
唯有晟王殿下自视甚高,向来与太子不对付。晟王其人嚣张跋扈,私下更是渴望权力,若能勾起他的野心,扶持他成为朝中新势力,便可借机进入朝堂。
唐熙宁向来雷厉风行,打定主意后便立刻执行。
她做了五个锦囊,准备每日在晟王府前悄悄放下一个,这事需要十足耐心,更要吊着人的胃口,人都是欲壑难填,胃口越大贪心越重,越容易上钩。
唐熙宁每日易容后,便去晟王府前扔锦囊。
第一日,她并未现身,而是趁守卫交班时将锦囊放下。晟王回府时守卫曾亲手交给他,只是他向来目空一切,自是不可能将这种小玩意放心上,看也不看就直接扔了。
第二日,她依旧将锦囊放下,在暗处悄悄观察,晟王依旧没打开锦囊,而是让全府戒严,守卫交班时再无时间嫌隙。
第三日,晟王府守卫森严,唐熙宁不可能主动献身让人拿住,她将锦囊塞进给晟王府送菜的伙计那,送菜搜查时果然被守卫查出。守卫依旧将锦囊交给晟王,这次晟王并未扔掉,而是让守卫将前两日扔掉的锦囊捡回,他独自回府查看。
第四日,唐熙宁将锦囊混进给晟王府送马的小马倌处,一连四日,倒是足够引起晟王的好奇心。此次她并未在暗中观察,她对晟王颇为了解,他定会让暗卫在晟王府周围观察行踪可疑之人,被提前抓到可就没趣了。
唐熙宁这日送完锦囊便悄然离开,前几日送完锦囊还要观察晟王,颇为耗费心力,她想着放松放松便去往东市。
她如今是男子装束,去哪都不拘束。
她对李怀霄为她挡箭受伤之事颇为过意不去,便想着买些礼品聊表心意。
也正是此次保护,唐熙宁更觉李怀霄与多年前离她而去的阿衡颇为相似,心中便生出许多从前未有的贪念来。
她身处敌国时,虎狼环伺危险重重,在她一无所有时,阿衡还不离不弃,每每护她周全。
二人同甘共苦共经患难,一路走来的情分是永不会被磨灭的,虽然后来阿衡不辞而别杳无音信,唐熙宁也从未怨过他。过往种种深深刻在她脑中,纵使想忘也忘不掉。
李怀霄的温柔体贴与阿衡如出一辙,一些小习惯和言行举止也与阿衡极为相似。
如今有一与阿衡相似的男子在,唐熙宁先想到的是远离,她不想留一个假的虚影在身边。
可贪念从心底滋生,相思入骨的爱恋疯狂叫嚣,她竟生出想留李怀霄在身边的荒诞之念。即便知道李怀霄不过是镜花水月,她仍想留下这个替身。
哪怕是假的,也能诉说她未能宣之于口的绵绵情意。唐熙宁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她的执念与贪念,可她抵挡不住。
她就是想离阿衡近一些。
她就是想偶尔欺骗放纵自己一下。
她想送份谢礼,可思来想去却不知送什么,她对李怀霄了解太少,竟完全不知他的喜好,也不知他缺什么,只能漫无目的地游走在东市。
东市繁华,卖什么的都有,更有贩卖草原牧族稀少物件和其他外邦之物的店铺。
唐熙宁在街上逛来逛去,眼前划过无数店铺,只是走一间逛一间,挑挑选选始终未定。
说来也巧,她走着走着只瞧见人群中有位长身玉立的高大公子,虽是背影她还是认了出来,正是李怀霄。
他今日未穿官服,而是穿着身月白华服,墨发以玉冠高高束起,衣袂翻飞间增添了几分雅致。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把玩着一柄折扇,又显得极为风流俊逸。
唐熙宁不知他来东市作何,心里有些好奇,便偷偷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二十几步的距离,既不会被轻易发现,又方便隐于人群之中。
最终唐熙宁跟着他到了一家有名的胭脂铺,她一时好奇便跟着进去,甫一进入便有位姑娘迎上前来热情介绍:
“公子是为意中人选胭脂的吧,咱们烟绯铺可是全京城最大的胭脂铺,铺里应有尽有,有景国最流行的胭脂,也有从草原牧族及其他各国进来的流行胭脂,保管让公子满意。”
唐熙宁是跟着李怀霄进来的,并不是要买胭脂,故而想打发她离开,小姑娘瞧着不过及笄之年,察言观色的本事略差些。
她见面前的俊美公子一脸为难,想当然以为男子不懂胭脂,便拉着唐熙宁到台前:“想来公子对胭脂等女子用品不甚了解,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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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同我讲讲您意中人往常用的胭脂颜色,我从店里挑些合适的让公子选?”
唐熙宁见她如此热情倒不好拒绝,刚想随便报个胭脂颜色让她去寻,谁知短短一会李怀霄便挑好胭脂并让伙计打包好离开了。
她直觉李怀霄买胭脂是为送她,可非年非节,他送胭脂做什么?
要说他是送给旁人的也说不通,毕竟他平日鲜少与女子接触,想来也不认识除她以外的女子。
唐熙宁见他离开,便匆忙选盒胭脂付下银钱离去,见李怀霄去了其他店铺,她便在外佯装买东西并未跟进去,跟的太紧反而会让人生疑。
她小心跟着,一路见他去了胭脂铺、点心铺、衣裳铺……最后去的是首饰铺。
唐熙宁已经确定李怀霄买这些东西是为送她,虽不明白为何送,但好歹是送她的东西,她总得把把关,她可不敢相信男子眼光,便跟着去首饰铺。
掌柜迎上去要给李怀霄介绍,他却急忙打断,言语简练又透着冷意:“不必麻烦,在下自己看便是。”
“是,那公子先看着,不扰您雅兴。”掌柜说着便退到一旁。
唐熙宁见惯了李怀霄在她面前的温柔模样,眼下见他对旁人如此清冷,还颇有些不适应。
首饰铺首饰极多,种类、形状、质地都不同,就拿簪子来说,铺里就放了整整四张柜子,按簪子质地分别放置,有木质、玉质、银质、金质,柜子里的簪子形状也大为不同。
李怀霄挑了许久,也未选中心仪之物。
反正唐熙宁易容过,她的易容术天地间唯有她师父能看出,便放心走到李怀霄身边打量。
看他实在琢磨不定,就变换男声主动搭话:“小弟见兄台思索良久,想来难以抉择,应是为娘子挑选的吧。”
李怀霄淡淡瞥她一眼便收回视线,他不动声色后退一步,和她保持距离,神情疏离又淡漠:“是,你有事吗?”
往日李怀霄对她极尽温声细语,骤然听到他这么冰冷的话语,唐熙宁还真难以适应,不过这也恰恰证明了她易容术的高明之处。
她顺着李怀霄视线看到一根梅花玉簪,簪子是上好和田玉,做工精致典雅极为好看,她拿起簪子仔细打量:“兄台身上沾染梅香,想必颇为爱梅,不如选这支梅花玉簪给娘子。”
李怀霄并未细看,懒懒瞥上一眼便厉声拒绝:“我是为娘子挑选,自然要选她心爱之物。我虽喜梅花,可也不能将自己所爱之物强加在她身上。”
唐熙宁倒是没想到他能说出这番话,她微微挑眉:“可你怎知她就不喜梅花呢?”
闻言李怀霄沉默片刻,他眉头轻拧似在思索此问,良久才轻叹出声:“说来我这夫君当的不够格,成亲多日竟不知妻子喜好,所以看了许久也挑不出合适簪子。”
李怀霄神情苦恼,唐熙宁不由心中发笑:其实我也不知你喜好,想送你谢礼都不知送什么好。
她忽然心起一计试探开口:“敢问兄台喜好何物?”
李怀霄眉头微锁,他偏头盯着唐熙宁,漆黑眼眸闪过寒光:“你问这做甚?”
他言语冰冷,浑身透着寒意,唐熙宁生怕被他察觉,忙低头拱手致歉掩饰:“小弟一时好奇,怎料触及兄台隐私,实属失礼。”
好在李怀霄盯着她瞧了会,没看出什么便移开视线。
唐熙宁连忙跑路,离开首饰铺才觉那股压迫感消失,她拍着胸脯长舒口气:“这李怀霄平日在我面前柔声细语的,原来在外人面前这么骇人。”
“不知他会买什么簪子?回府后又以什么名义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