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杀戮》
1. 求救聂府
残幽城
石青色华丽锦袍的女子正在书房奋笔疾书,她眉目英气沉稳,相貌生得凌厉大气,面上平静无波,眉宇间却隐隐有股焦灼。
两个侍女随侍左右。
书信写完,她将笔搁下,待墨迹干涸,她才细心卷起来,装进竹筒子里,用蜡封上。
“将这密函送到姑苏聂家,定要亲自送到聂家家主聂沧溟手中。”她神色凛然,将手中的密函递给一旁的侍女。
侍女双手恭敬接住,微微垂着头:“是,我这就去。”
“下去吧。”她背过身,眉间那股忧虑又深了些许。
“是。”侍女缓缓退出屋内。
“禀告夫人!今日又来了几个郎中,说是有秘方治城主的病。”总管打扮的男子垂手在二道门外恭敬说道。
“请他们进来,若能治好,重重有赏。”她眉间的忧虑虽未消,却也轻快了几分。
刚退出的侍女欲言又止,她思虑片刻,还是壮着胆子说道:“回夫人的话,这些时日也见过不少自称能救城主的郎中,可这些人大多是些江湖骗子,既治不好城主的病,还害城主吃下许多奇怪的药,末了夫人白白高兴一场。”
总管也是如此想的,只是他不敢提。
城主夫人怎会不知,只是此刻她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我知道,只是眼下兰幽病着,城中不可一日无主。”她负手而立。
“夫人,这姑苏聂家定能为城主寻得解药。”总管说道,也不知此刻是自我安慰还是安慰城主夫人。
“李总管,放话出去,若是能治好我夫君,我必有重赏,若是些江湖骗子,只为求得谢银给我夫君胡乱开药,我这有的是蛊毒。”她眉间一凛,院内瞬间凉了几分。
李总管吓出几滴冷汗,他暗暗用袖子擦拭额角,恭敬地回话:“是。”
城主夫人眉心蹙紧,她摆摆手,示意其余人退下。
众人垂首,缓缓退出院子。
姑苏聂府。
薄雨初收,正是初夏,荷花池的荷叶正盛,荷叶上正滚动着几颗晶莹的露珠。
一穿着粉色衣裳的侍女,手上托着晶莹剔透的白玉瓶,脚步轻盈又麻利地往落风馆赶。
“倚秋,公子约莫一刻钟便要起了,你速去烧水煮茶,记得用松木炭,今早公子要去秦府与秦家公子赏画,公子昨日吩咐,用前些时日秦家公子送的茶。”落风馆里头的侍从向竹从院内缓缓走出来,轻声说道。
“是,我这就去把茶备妥。”倚秋捧着木盘,往后院走去。
“去吧。”向竹颔首,两人各司其职了。
前院的侍从正在洒扫,声音都是刻意压低的,只因为落风馆的主人聂铭风喜静。
落风馆前院是一个大荷花池,池畔淡烟阁正是主人的居所,屋子里淡雅清幽,摆放着一些字画古玩,古朴大气,案上的白瓷瓶有两枝含苞待放的荷花,屋里清凉又充满幽香,阳光透过窗格,屋里的床上微微动了一下,向竹很麻利地把帷幔拉开。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的手从里面探出,着白色单衣的聂铭风缓缓坐起来,黑色长发散在后背,刚睡醒的聂铭风眼眸微睐,微微松开的衣领平添了一份慵懒气息,红润的薄唇紧抿着,似乎有几分冷冽,他眼眸缓缓睁开,绝色的双眸深不见底,举手投足间,一股清冷矜贵浑然天成。
聂铭风长得甚是好看,全身上下无一不精致。
“倚秋,进来为公子束发更衣。”向竹示意候在门外的倚秋进来。
倚秋垂着眼眸,不敢直视聂铭风,缓缓走进屋内,身后几个丫鬟捧着衣裳洗漱的用具鱼贯而入,熟稔地为聂铭风更衣束发,从始至终都不敢抬眼看聂铭风。
后面的丫鬟随即捧着青盐、茶水和铜盆,伺候聂铭风洗漱,再垂首退出屋内。
聂铭风洗漱完,随意地半躺在一旁的软榻上,以手支颊,白色的锦袍有些松垮,他一手悠闲地把玩着紫竹扇骨做的扇子,他长相极为俊美,双眼似温柔含情,似一池春水,若是不经意跌进这深渊便再也难逃,他的气势温润矜贵,细看眼底带着几分疏离淡漠。
“倚秋,上茶。”向竹朝院外喊道。
倚秋捧着茶进来,顿时暗吸一口气,伺候公子多年,她与公子算是日日相见,但聂铭风身上有股致命的魔力,常常让她们这些丫鬟们惊为天人,她急忙垂下眼,不敢再偷看。
聂铭风体质特殊,即便是炎炎夏日他身上也不见半点汗珠,身上总是干爽清幽。
“公子,今日的水是采了未见日头的荷叶露珠,用白玉瓶盛了埋在梅花树底下,茶是秦公子送来的早春毛尖。”倚秋把聂铭风常用的碧色方斗呈在榻上的小方桌,倚秋端起一旁的茶壶,缓缓往碧色方斗注入茶汤。
倚秋是府里挑选的大丫头,做事不仅麻利还优雅。
聂铭风修长的手指轻轻握住碧色方斗,端至鼻间轻闻,茶香清幽,茶烟轻扬,有些氤氲了。
他浅尝了一口,眉头微皱,淡淡说道:“明日换前年的梅花雪水。”
“是。”倚秋暗暗记下,聂铭风对衣食住行要求十分精细,作为落风馆的总管,她需要时时刻刻谨记主子的喜好。
“公子,早膳已备妥,不知公子在朝云堂用还是在此处用?”倚秋恭敬地问道。
“去朝云堂。”聂铭风随意放下碧色方斗,自榻上缓缓起身,向竹急忙过来帮自家主子整理衣袍。
“是。”倚秋偷摸瞄了一眼碧色方斗,杯中剩下大半茶汤,她暗暗想,荷叶露水须一个月不能出现在淡烟阁。
在朝云堂用过早膳,聂铭风应约前去秦府。
秦府
秦家公子秦亦桐,沈家公子沈临萧,方家公子方子行已经在清荷舫等着聂铭风了,他们自幼一块长大,彼此间又是同窗,感情自然比较亲近些。
清荷坊落座在池子上,两侧栽满了许多荷花,又正好是夏日,四面环水清风徐来,就着水声,闻着清甜的荷香,确实是夏日最极致的享受。
“铭风,可算等到你来了。”秦亦桐莞尔一笑,其他人见着聂铭风纷纷站起身。
聂铭风一身素白的锦袍,细看衣襟上绣着银色竹子,尊贵优雅内敛,衣袍虽华贵,却不及他散发的气势一分,他身上一股浑然天成的淡漠脱俗,举手投足间皆是儒雅温润。
每每来到秦府都能让秦府的下人们忍不住偷看几眼,铭风公子声名在外,不仅相貌生得极美,且才学造诣极高,常年身着白色的锦袍,且传闻铭风公子畏寒,三伏天身着锦袍仍是一身清爽。
如此稀奇的特质更让人神往,果真是冰肌玉骨。
三位公子各坐一角,公子们的茶已经没了热气,显然是等了他好一会儿。
聂铭风浅笑,端起丫鬟呈上来的热茶:“今日我来迟了,自罚一杯。”说罢细细抿了一口,茶汤清冽,味道还算可以入口。
“铭风无须自罚,我与子行也刚到。”沈临萧笑道。
“今日听闻亦桐得了老山玉泉,虽说亦桐是请我们来赏画,可我还是更想尝尝这老山玉泉烹的天山雪芽,我今日尝了,这山泉甘洌,天山雪芽须得这山泉烹制,味道才好。”方子行端起茶汤,细细闻了味道。
“让你给知晓了,定是清泉这多嘴的说漏了。”秦亦桐懊恼地白了眼门口候着的清泉,清泉讪笑一声,挠挠头。
“再烹些来,我们已经喝了头一茬,如今这味道正好,我吃着倒是极合我口味。”方子行有些急不可耐。
“清泉,再去取些天山雪芽,铭风公子素来嘴叼,可得仔细烹茶。”秦亦桐吩咐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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铭风舌头最尖,真不知倚秋姑娘平日得使多少心力才能伺候好铭风。”沈临萧忍不住调侃。
“我听沈伯父说,九月初七,扬州的孙姑娘要来做客,只怕说是做客,这实际上怕是要给铭风谈亲事。”秦亦桐打趣道。
“哦?竟有此事?”众公子一脸笑意,似乎对此事很感兴趣,示意秦亦桐说下去。
“我怎么不知晓此事?这孙姑娘我从未见过……”聂铭风微微诧异。
“唉……虽未见过,可自古扬州出美女,孙家在扬州又是名门大户,教养出来的小姐自然是品貌端庄,诗书文采断然不会差。”沈临萧笑道。
“且我听闻这孙家姑娘文采卓绝,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可谓是体态风流,相貌出众且人品贵重。”秦亦桐继续添火。
“不过是来作客,何出此言,莫要扰了姑娘的闺誉。”聂铭风不以为意。
众人哂之。
清泉和几个侍女将刚烹好的茶端上来,熟练地为各位公子斟上茶汤。
铭风端起白色的玉杯,细细闻了闻茶汤,浅尝了一口,老山玉泉名不虚传,味道确实甘洌,茶香清幽,泉水配这天山雪芽,正是相得益彰。
秦亦桐看聂铭风如此,便知这茶对他的胃口,暗暗记下,只待聂铭风回府时吩咐清泉多拿一壶给向竹带走。
“不错,这泉水清甜,确实回甘不已,好茶!”方子行连连称赞。
秦亦桐笑了笑。
沈隐箫见其他人都称赞这泉水和茶香甜,他郑重端起茶盏,细细啜了一口,皱着眉咂咂嘴,缓缓说道:“我只觉得它与旁的无两样。”
众人大笑。
“临萧,在吃的方面你是行家,在茶,你却是一头蛮牛饮水,白糟蹋了这难得的老山玉泉。”方子行笑道,说罢又细细尝了一口,回味无穷。
“我却以为,这老山玉泉炖个鸡汤,放些干笋、干菌子,方能彰显它的清甜。”说到吃,沈临箫确实是行家,想到这鸡汤,沈临箫忍不住咂咂嘴,仿佛已经喝上了一般,回味无穷。
众人摇头苦笑。
“真真是哀梨蒸食、暴殄天物……”
二道门外有小厮来禀。
“聂公子,府上差人来请公子速速回府,说是有要事相商。”小厮恭敬地垂着头。
正品着老山玉泉烹的茶,这会儿正是惬意着,聂铭风慵懒地半躺在卧榻上,他素来是能坐着不站着,能躺着不坐着。
“老爷夫人可是有什么急事?”向竹伺候聂铭风多年,他自然知晓公子此刻不愿挪动。
“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务必让公子早早归家商议才好。”
聂铭风有些扫兴地将手中的茶盏放下,万般不愿地起身,向竹给他整理衣袍。
“诸位,铭风琐事缠身,先行一步,日后还请诸位到府上用茶才好。”他拱手抱拳说道。
众人也不好挽留他,秦亦桐急忙示意清泉备好泉水交给向竹。
“我这些时日正惦记铭风院里的海棠酥饼、桂花牛乳糕。”沈隐箫笑道。
众人摇摇头,又大笑:“临萧,你怎会如此惦记吃食,这品茶吟诗乃文人雅士之好,你倒好,一天劲琢磨这吃食。”
“铭风院里的倚秋姑娘手艺甚好,烹的茶香,这做的糕点更是一绝。”说到吃的,沈隐箫兴致上来了。
“临萧若是喜欢,我叫人日日送去你府上可好?”聂铭风笑道。
沈临箫摆摆手,说道:“非也,这茶要喝现烹的,这点心要吃现做的。”
聂铭风哑然失笑:“方才亦桐还说你是蛮牛饮水,我看非也,临萧这品味卓绝,铭风当仁不让。”
“罢了罢了,咱们有铭风这挑嘴的还不够。”众人摇头笑道。
“告辞。”聂铭风拱手抱拳,衣袂无风而动。
2. 往青城山
回到聂家,聂铭风来不及面见父母,便急着回落风馆。
聂铭风虽未出汗,只是这日头底下走了一遭,他身上难免有些不适。
向竹和倚秋已经麻利地备好了热水,让聂铭风沐浴更衣。
虽然聂铭风甚是讲究,沐浴时却不让人伺候,他坐在浴桶里冥想片刻,唤向竹进内室替他更衣。
朝云堂
正厅的一群侍女正有条不紊地布置膳食,厅内摆着冰鉴,里头摆满冰块,冒着丝丝凉气,虽是夏日炎热,这厅内愣是凉爽如秋。
“公子上回就吃了两口这八宝酥鸭,还是放远些。”
“这是沈公子送来的樱桃煎,是东街状元楼大厨做的,摆公子面前。”
侍女们轻声细语地布菜。
聂沧溟和夫人祝卿芜在仆妇们的簇拥下进入正厅。
聂沧溟是聂家家主,相貌端正威严,虽年过四十,常年习武,身姿依旧挺拔,祝卿芜擅岐黄之术,肤色红润饱满。
“公子呢?”祝卿芜低声询问身旁的侍女。
“回夫人,倚秋方才回禀,公子在更衣。”一旁的侍女垂首轻声回话。
外头天快黑了,祝卿芜瞧了眼天色,又吩咐道:“去取琉璃灯,带几个人在外头候着。”
“是。”侍女悄然退下。
几名侍女捧着琉璃灯,琉璃罩面清透明亮,烛火在里头正熠熠生彩,即便傍晚的风再大,烛火也纹丝不动。
门外已经有动静了,聂铭风缓缓走进正厅,向竹在一侧手持琉璃灯盏,烛火明亮,聂铭风与生俱来的温润清俊,在烛火下更是翩若惊鸿。
“父亲母亲安好,铭风耽搁了些时辰,还望父亲母亲宽晾。”聂铭风一身清爽,带着沐浴后的清香。
聂沧溟和祝卿芜满眼疼爱,笑道:“无妨,快些用吧,只怕你今日也饿了。”
聂铭风落座,一旁的倚秋手脚麻利地为聂铭风布菜。
“今日听倚秋说,铭风去秦家赏画了?”聂沧溟问道。
“亦桐新得了一幅仕女图,今日还未来得及细看,父亲母亲便急着让铭风速速回府。”他尝了一口樱桃煎,味道还算可口。
看公子面色无异,倚秋暗暗记下了公子的口味。
“那仕女图拟的是扬州孙姑娘之姿,自然是婀娜多姿。”祝卿芜笑道。
聂铭风有些诧异。
“传闻此画作是一尼姑庵的老尼姑偶然梦到一仙子下凡,醒后便凭梦境画下此仙子,说来蹊跷,这老尼姑生平从未离开过家乡,却能画出远在千里的扬州姑娘,实在是令人惊叹。”祝卿芜解释道。
“此事确实巧合,只是母亲为何如此兴致?”
祝卿芜轻叹一口气:“我只是想到了行彦,若是老尼姑画的是行彦,我们依着这画去寻她便好了……”
“母亲,这芙蓉翠玉羹极爽口。”聂铭风亲手盛了羹递给祝卿芜,他自知行彦是母亲乃至家中每个人的伤痛,所以不愿母亲再伤心。
聂沧溟摇头轻笑,祝卿芜接过羹汤,笑道:“铭风无须堵我嘴,这些年派出去不少人,始终寻不到行彦这孩子,我早就看开了。”
聂铭风也笑了,“母亲,行彦吉人自有天相,铭风坚信她定还活着。”
祝卿芜有些失落,想到可怜的行彦她眼中又忍不住泛起泪花。
聂沧溟轻拍祝卿芜的肩,“夫人……”
“也罢,还是说正事吧。”祝卿芜正色道。
“今日我收到残幽城亲自护送的密函,残幽城城主月兰幽中了奇毒,遍寻名医也无可奈何。”聂沧溟摇摇头,甚是惋惜。
“残幽城城主武功盖世,他乃一城之主,怎会轻易中毒?且连他都无法解的毒,为何我们聂家却能相助?母亲虽擅岐黄之术,可这奇毒,并非母亲之长,如何能解此毒?”聂铭风甚是不解。
“这毒并非寻常医术可解,只怕也不是中毒这么简单。”祝卿芜向来心思细腻,她察觉了些端倪。
“若说天下奇毒、蛊毒于一身的,那便只有西南青城山意晚楼方有此能耐。”聂铭风道。
“不错,意晚楼专长各种蛊毒、草药,且意晚楼的情报密网天下一绝,莫非月城主无意间开罪了意晚楼?”聂沧溟点头说道。
“那便怪了,残幽城司职兵器锻造,两者距离甚远,无论如何都不相干。”祝卿芜也想不明白。
“月城主和我是故交,且十几年前老城主有恩于我,许是三年前你只身出入西南长渊泽,全身而退,所以月城主找到聂家,也是希望聂家亲自出马。”聂沧溟若有所思。
“残幽城和意晚楼定有渊源,父亲二十几年前与意晚楼的纠葛,其中会不会是……”聂铭风沉思道,潜意识觉得此事不简单。
“这些年风平浪静,夫君这些年已经退隐江湖,此事怕是冲着夫君来的。”祝卿芜眉心蹙紧。
聂沧溟轻叹一口气,二十余年前在青城山发生的事历历在目。
“父亲,让铭风亲自跑一趟,父亲既然已经退隐江湖,此事就更不能插手。”聂铭风有些跃跃欲试。
聂沧溟有些错愕,不曾想往日闲散的儿子竟然愿意再走一趟西南苗疆,三年前聂铭风前往青城山长渊泽,回来后月余足不出户,直呼累煞人也。
祝卿芜最是心疼自己的儿子,她有些不舍:“三年前你从长渊泽回来,人都瘦了一圈儿……”
聂铭风笑而不语,他向来是个闲散不爱管事的人,但也并非真实如此,只是人的精力有限,小事马虎,大事不可马虎。
聂沧溟望着儿子,既是担忧又是不舍,
祝卿芜轻叹一口气,“那便再跑一趟,这件事没处理干净,终究也埋下祸根。”
聂沧溟和聂铭风对视一眼,几人都心知肚明祝卿芜说的是何事。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聂铭风只是摇摇头。
“罢了罢了,但愿此番你去西南一并了结了这些烦心事,夫人,还是操心他去西南该备些什么物件。”聂沧溟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二十几年前他便亲自前往西南,未能斩草除根,如今子承父业,只怕也是个不小的麻烦。
“好,就依你们的吧。”祝卿芜点点头,她暗自叹了口气,心中自然是心疼儿子。
入夜,落风馆的小厮开始上灯,院子里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初夏的夜,下了几场大雨后,稍有凉意。
聂铭风半卧在软榻上,手执一本诗册,烛火通明,淡烟阁坐落在荷花池旁,他在软榻上能听见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雨滴洒在荷叶上,别有一番风味。
倚秋吩咐几个伶俐的侍女将窗旁的白色纱幔放下,外头隐隐传来荷花的清香,侍女手里捧着盛开的莲花轻声踏进淡烟阁。
倚秋恭敬地将煮好的茶端过来。
“公子,茶已煮好,用的是秦公子送来的老山玉泉。”倚秋将茶盏放在软榻旁的小方桌上。
“嗯……”聂铭风半支着头,闭目冥思。
“公子,明日便要出远门了,行囊收拾好了。”倚秋轻声道,聂铭风闭眼小憩的时候她们都得压低声音。
“将碧玉方盏带上。”他斜睨了一眼桌上的茶盏。
“是。”
倚秋退出淡烟阁,前脚刚出来,向竹便迫不及待过来询问,“倚秋,公子说要带谁去吗?”
倚秋摇摇头,缓缓说道:“公子不曾说,看样子又是只身前去。”
“这怎么行?公子从小锦衣玉食,西南苗疆不同咱们江南,公子定是吃不好睡不好。”向竹面露忧色,像公子这样的人,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不坐着的人,吃食一应讲究绝不将就。
谁说不是呢,倚秋紧锁双眉,落风馆光是伺候的人就几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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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自家公子对衣食住行都十分挑剔。
“公子这回是去办大事,我们跟去,只怕会碍手碍脚的,没来的给公子平添麻烦。”倚秋说道。
向竹不死心,往淡烟阁走去,“我再去问问公子。”
“哎……向竹,公子在品茶,你别扰了公子的清静!”话音未落,向竹已经不见了身影,倚秋轻叹一口气,心里责备向竹冒失。
向竹有些莽撞地上了淡烟阁,想起公子好静,急忙收了脚步,轻声进来。
“公子……”向竹有些支支吾吾的。
“何事?”聂铭风以手支额,正闭目养神,听见声响,懒懒地抬了下眼皮。
“公子,带上我和倚秋吧。”向竹一脸诚恳。
聂铭风轻笑一声。
“向竹从小服侍公子,公子这一走,路途遥远,向竹怕公子无人伺候。”向竹一脸认真。
聂铭风又笑了,狭长的眼眸增色添辉,饶是见惯的向竹都不由自主在心里感叹,公子真是倾国倾城的貌。
“收拾行囊吧。”聂铭风端起桌上的茶盏浅啜一口,茶有些凉了,口感也差了,他将茶盏放下,向竹见状急忙接过茶盏,“公子,茶凉了,我再去烹。”
随即又后知后觉,方才公子好像在说让他收拾行囊?向竹兴奋得不敢相信:“是真的要带向竹去吗?”
“嗯?”聂铭风合起诗册,睨了他一眼,也不知他为何这么高兴。
“向竹这就去收拾行囊。”向竹欢天喜地地跑下阁楼。
倚秋斜眼睨着他,心中暗忖,真是不稳重!
次日清晨,枣红色的高大骏马被小厮牵到门口,铭风拍拍骏马,骏马亲昵地蹭了蹭聂铭风,十分受用他的抚触。
“踏雨,这次又要辛苦你了。”
“公子,走吧。”向竹牵着另一匹马,难掩喜色。
“铭风,此番去西南苗疆,定要加倍小心。”祝卿芜关切地叮嘱道。
聂铭风浅笑道:“母亲放心吧。”
“铭风,苗疆地势险恶,又有各种毒物,这瓶保心丹你带着,可护你周全。”聂沧溟递给他一个白色瓷瓶,聂铭风接过,放置贴身衣内,随即跃上马,白色长袍轻扬,纷纷妥帖地落在马背上。
“父亲母亲放心,铭风自当安全无虞归来。”他看了眼双亲,腿下一夹,踏雨缓缓往前走。
“老爷夫人回去吧,向竹定会好好伺候好公子。”向竹背着行囊,跨上马,扬起缰绳,急忙跟上聂铭风。
西南苗疆
此地山多,丛林茂密,时常有云雾缭绕。
瀑布下的石潭,碧色水清澈见底,虽有阳光,但这林间树荫茂密,水不见天日,冰凉清爽。
一青衣女子坐在水潭边的大石头上,腿上还放着一张焦尾古琴。
她长发如泻墨,似乎刚沐浴过,带着水汽,散在后背,青葱白嫩的玉指拨动琴弦,曲调悠扬婉转,在这密林中更是清澈明净。
她的裙摆挽着,一双白皙细腻的足浸泡在水潭里,夏日燥热,她的足泡在这清凉的水潭中,倒是凉快了许多。
“姑娘,得到线报,聂铭风已经离开聂府,正往西南赶来。”穿着藕荷色长相灵巧可爱的小姑娘走过来汇报。
抚琴的手指停下,琴声戛然而止,她收紧了手指,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已经来了?看来残幽城确实出事了,按计划行动吧。”
“是。”小姑娘异常兴奋。
终于来了吗?她冷哼一声。
那日师姐郁郁寡欢,一个人醉卧在桃花林,她那时不过十四岁,只记得师姐时常以泪洗面,又哭又笑,不时还望着天空发呆,她大着胆子问师姐,师姐只说他是风,风是不会为谁留下的。
后来师姐为情而死,她才知道这风是什么意思,原来叫聂铭风!很好,聂铭风,等着送死吧!
3. 市集初遇
第一次出远门的向竹对什么都很稀奇,越往西南走,路越难走,且多为山地,骑着马也是累得不行,官道也越发狭窄,路虽难走,但向竹心里新鲜,反而不觉得累。
“再往前走,过一个山头,有一个集市,我们在集市找个客栈落脚,明日再赶路。”聂铭风认得路,越接近青城山,这往事越清晰。
“公子可是乏了?前方有个草屋,公子稍作歇息,向竹给公子弄些吃的。”向竹抹了把汗,这西南之地虽丛林茂密,天也热得紧。
“也罢,正午的日头大,稍作歇息吧。”这些天风尘仆仆的,聂铭风看起来却似闲庭看花般惬意,向竹又抹了把汗,偷偷瞄了眼公子,公子一身白袍,竟无半分倦意,汗都没有,莫非公子平日性情冷淡惯了,汗也不容易出了。
草屋里似乎无人居住,但桌板上还是干净的,看着平日也不少人路过在此歇脚,向竹把马拴好,手脚麻利地擦拭一番桌椅,铭风把身上的包袱放下来,向竹从自己包袱里取出茶壶欲要泡茶。
聂铭风摇摇头,“去取些山泉水便可。”
“是,公子在此等一下。”向竹拿着茶壶往屋子后面的山走去,一出门便犯愁了,这水会在哪?他环顾四周,想起公子教的,低洼处定会有水,他匆忙跑去山谷低洼处,果然不远处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流,水清晰可见水底的砂石。
向竹对这一切都新鲜不已,他自小在聂府长大,江南水系发达却是大江大河居多,山少,像这种高耸的石山下涓涓细流的小溪水还是头一回见。
兴奋归兴奋,他还是自怀中取出一枚银针探入水中,尖针无异,才用水壶装满,小心地捧着放到一旁的石头上,才俯下身子捧起溪水喝,喝罢顺便把脸洗一洗,抹去尘土。
空中一道青色身影盘着树掠过,身影极快,向竹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见鬼了,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手中的壶已经跌落,水洒了一地,他惋惜地拾起水壶,往小溪的更上游重新装了水。
青衣女子坐在树上,她的衣裳与树林几乎融为一体,她莹白如玉的足轻晃着,晶莹的水珠在她足底滚落,落入溪水中,她冷笑一声,“聂铭风,你这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今日也要尝尝老娘的洗脚水。”
聂铭风正在草屋内支着头小憩,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向竹一手执壶,一手推门。
向竹给聂铭风倒了水,聂铭风端起茶盏,浅尝一口,“这山泉水尚可入口,虽不比老山玉泉。”
“公子,这荒山野岭的,会不会有什么精怪妖物?”向竹有些惶恐地看着屋内,虽然外头日头毒辣,但这茅草屋里却十分清凉。
聂铭风被他逗笑了,“许是山里有些动物,别自己吓自己,此地山多,不比姑苏。”
“是,向竹就是胆小……”向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稍作歇息,两人继续赶路,过了山头,已经是傍晚了,果真有一个集市,这集市和姑苏的集市大不同,此地的集市上的男女老少,大多穿着些与中原人不同的衣裳,头上别着银器,沿街叫卖的大多是一些山上打下来的猎物、山珍野味。
大多都是一些没见过的稀罕玩意和草药。
“公子,此番向竹真是长了见识,这儿的人和物件,向竹从未见过,也未听过。”毕竟也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子,向竹对什么都是十分好奇。
聂铭风牵着马,笑道:“此地是苗疆边界,这里大多是苗汉杂居,你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切莫惹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是,向竹记着了。”向竹点点头。
找了家客栈落脚,向竹张罗屋内的床铺,他四下扫视了一圈,虽然有些旧,却也还算干净。
“公子洗把脸,我到厨房让掌柜弄些吃的来。”向竹端着水盆进来。
“不急,先去喂踏雨。”他俯下身子,捧起水扑在脸上,向竹急忙把丝帕递过来,聂铭风擦拭干净脸上的水。
向竹收拾好屋子,走去后院要喂踏雨,不料却看到有个黑影正悄悄靠近踏雨,想牵走踏雨,踏雨扬起前蹄,发出激昂的声音,鼻子喷出热气,欲要挣脱黑影的桎梏。
那黑影有点拿踏雨没办法,此时又有人走过来了。
“你是谁!”向竹朝那黑影喝道。
黑影麻溜地跑开了,向竹想去追,但又想着公子说过要万事谨慎,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去看看踏雨怎么样。
踏雨有些烦躁不安,不停地发出一些狂躁的声音,向竹小心翼翼地靠近踏雨,“踏雨,我是向竹,你可别凶我。”
“嘶!”踏雨不耐烦地扬起前蹄,向竹吓得瘫坐在地上,不敢再靠近,暗忖真是一头性子极烈的马!可这话只敢想想,踏雨可记仇了。
“踏雨!”聂铭风不知何时来到马厩,聂铭风伸手安抚了一下狂躁的踏雨,踏雨收起自己的狂躁,亲昵地蹭了蹭聂铭风的手。
向竹看着踏雨终于安静下来,嘟囔一声从地上起身,拍拍屁股的灰尘。
“方才的黑影,可有看到他的脸?”聂铭风看着暗处,若有所思。
向竹甚是懊恼,本就是夜里,灯影暗,视物不佳,黑影跑得极快,只能摇摇头。
“没看清也罢,西家集土匪帮派众多,注意点莫要引起他们的注意。”聂铭风轻轻抚摸着踏雨的头,踏雨通人性,一个劲地蹭着聂铭风的手。
向竹点点头,记下公子说的话,“公子,想必刚才那人是想偷踏雨,偏偏踏雨只认公子。”
“无妨,既然没事就无需在意,你去准备些热水,送到屋里,我要沐浴。”聂铭风安抚好踏雨,径自回屋了。
“公子是在屋里用饭还是在大堂?”向竹问道。
“送到屋里。”聂铭风留下一个缓缓离去的身影。
客栈简陋,向竹也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个新桶,和几个伙计费力抬进房内,完事后,向竹打赏了他们一锭金子,伙计们千恩万谢地离开。
向竹掩盖好房门,聂铭风步入屏风后面,大桶正冒着热气,他探手解开腰带,绳结,外袍缓缓褪下。
连日赶路,已经好几天没洗热水浴了,他微睐双眸,水没到胸口,丝丝热气腾起。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地打斗声,兵器相互碰撞,聂铭风拿起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胸口的水珠,外面纷扰地吵闹与他无关。
打斗声转移到了屋顶,踩得瓦片碎裂,听到了各种骂声、打斗声。
窗户外袭来一枚暗器,聂铭风置身事外地擦拭着身上的水珠,不经意地抬起手,一颗水珠弹开暗器,顺势把烛火也灭了,聂铭风站起身,快速穿好衣裳。
那黑影站在屋顶上,有些懊恼,看来自己轻敌了,没想到这个聂铭风身手还不错。
向竹端着饭菜进入屋内,聂铭风从暗处走出来,向竹吓了一跳,怎么烛火暗了。
“把烛火点起来。”聂铭风波澜不惊地绑好衣裳的绳结。
“公子,发生何事了?外头方才打得厉害,没伤着公子吧?”向竹已经没了刚来那时候的新鲜感,已经有些后怕了。
“无事,我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倒是你,莫要离我太远,否则我鞭长莫及。”他坦然坐下来,向竹已经点燃了烛火,桌上摆着几道小菜,不是那么精美,向竹有些心疼说道:“公子,这西家集没什么好东西,只能委屈一下公子了。”
“无妨,既然出门在外,凑合一下便是。”向竹在这山野之地也想方设法弄来了四菜一汤,酸汤鱼、凉拌山野小菜、一道不知名的菌子野鸡,清炒笋片,菜式不似聂府精致,但味道却别有一番风味,笋和菌子都是新鲜的食材,却有一样,口味过于酸辣,姑苏喜甜,聂铭风自知这酸辣已经锐减了。
“公子定是吃不惯这酸辣之物,向竹已经千叮万嘱别做得这么酸辣,那凶悍厨子还说,来西家集不吃酸辣还来西家集作甚!”向竹愤愤不平,那厨子凶得很,拿着锅铲就要敲他脑袋。
聂铭风笑了笑,“这西南嗜酸辣,让这西南的厨子不做酸辣菜,跟要他性命有何不同。”
“向竹只是担心伺候不好公子。”向竹出门前和倚秋拍胸脯应下要照顾好公子的衣食住行,若是公子回到聂府瘦了,他将来在聂府怎么抬起头来?
“向竹,这既然是在外边,府里的规矩就无须这般苛刻。”
正吃着饭,刚消停会儿,屋顶上又传来打斗声,向竹害怕得不敢出门,生怕殃及自己。
聂铭风抬眼瞥向屋顶,却不在意,淡然地说道:“向竹害怕就留在屋里待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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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向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江湖纷争不断,只要你不去招惹他们,他们不会随意伤及无辜。”聂铭风停下手中的筷子,味道实在过于酸辣,他也有点受不了。
“好,向竹听公子的便是。”向竹点点头。
一夜相安无事。
清晨,客栈笼罩在浓雾中,这里山多,时常有雾,昨夜似乎下了点小雨,外面的路有些潮湿。
一楼窗旁的雅座上,三个身着短打彪悍的壮年男子坐在一侧,另一侧是个俊秀斯文的公子,头上戴着帷帽,白色的面纱遮住脸庞,身上穿着碧色衣裳,看不清他的面容。
“你们盐帮要的消息,我已经给你们了,上回你们盐帮给的只是定金,今日需将钱结清,咱们银货两讫。”那碧衣公子将手中的剑放在桌板上,他声音不大,个子也不算高,甚是清瘦,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为首的男子有些不屑地看了眼这个俊秀的小公子,有些轻蔑地笑道:“怎么,这消息不用你们给,老子也知晓,老子不找你把钱退回来就算了,你还想要老子给钱?没门!”
“啪!”那碧衣公子单手拍在桌上,扬高了声调:“怎么?你们盐帮还想失信于人?传出去不怕别人笑话吗?”
“笑话?老子今天就先解决了你!”为首男子“唰”的一声把身后的大刀扬起,直直朝碧衣公子砍过来,碧衣公子身形灵巧,迅速地拿起桌上的剑,一脚蹬翻桌子,桌上的茶具一应碎裂,满地碎瓷片。
几人拿着刀围着碧衣公子,碧衣公子手里的剑轻巧秀气,他们根本没把碧衣公子放在眼里。
“小子!你们意晚楼的数字姑娘来,老子也不怕,更何况你挣上个姑娘没?老子看你细皮嫩肉,不如……”他一脸□□,众人也开始狂笑。
那碧衣公子未回应他,手中的长剑直直朝为首男子的脸刺去,一个灵巧翻身,一脚踢向旁边挥刀偷袭他的男子,那为首男子用手中的刀砍向碧衣公子的剑,碧衣公子腾身跃起,每人赏了一脚,他身形灵巧,速度极快,剑气划破为首男子的衣裳。
另一个男子见讨不到便宜,举起桌子朝他扔过来,碧衣公子长剑一挥,桌子四分五裂。
为首男子想跑,碧衣公子一脚踢向他脑门,只听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上,本能想往前爬,碧衣公子一脚踩在他胸口,狠狠碾了几下,那为首男子动弹不得,他想伸手去摸跌落在一旁的刀,其余人见状想过来帮他,碧衣公子举着手里的长剑,轻笑道:“你们谁想尝尝我手中这把青丝剑?”
剑气森寒,他的脸虽然看不清,但众人只觉得他杀气逼人,顿时无人敢动弹。
“青丝剑?你是掌门?”一男子防备地问道,他有些疑惑,不是说意晚楼的掌门闭关修炼了吗?
“哼!”那碧衣公子冷哼一声,“把钱交出来,否则……”长剑一挥,指向他脚底下的男子,被他踩在底下的男子大气不敢出。
被一个瘦弱的小孩子揍成这样,他们几个脸上确实无光。
被踩在脚下的男子示意其余人把钱交出来,一男子伸手从腰带里掏了半天,掏出两张银票,朝半空扔去,想趁碧衣公子取银票时再偷袭他,碧衣公子又狠狠碾了地上的人一脚,又一声惨叫,银票跌到地上。
“给我捡起来,否则……我杀了你!”碧衣公子年岁看起来不大,却气势十足,尤其她手里拿着的正是意晚楼掌门的佩剑“青丝剑”。
其余人见他不上当,只好乖乖把银票捡起来,颤颤巍巍地递给碧衣公子,碧衣公子一手接过银票,眼角余光快速检查一番,确认数字无误,才收起自己的脚。
看他的脚松开,那为首男子急忙爬起来。
“你们盐帮养你们这群废物,背信弃义,视规矩为儿戏,得罪了我意晚楼,我意晚楼只要放出话来,以后你们盐帮等着成为众矢之的!”碧衣公子的剑并未收起。
被碧衣公子骂了一通,他们自认理亏,也不敢吱声。
“滚!往后你们盐帮的生意,我们再也不接了!”长剑入鞘,他已经从窗户跃出去,碧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外面的林子。
聂铭风站在二楼,眼下的打斗尽收眼底,他对这个碧衣公子多了几分好奇。
4. 竹林试探
向竹小心翼翼打开房门,准备下楼的时候,看到大堂里乱作一团,几个伙计们正在打扫修缮,仿佛习以为常。
向竹拉住一个伙计悄声问道:“小二哥,这怎么回事啊?”
那伙计一看是昨夜赏了他们金子的小哥,便和颜悦色说道:“盐帮的人打了起来。”
“损坏这么多?你们这客栈能赚钱吗?”向竹咋舌。
伙计笑道:“他们这些江湖人士,打架归打架,名声也是很重要的,他们打完,留下几两银子赔了损失。”
“这盐帮和人有什么深仇大怨,小二哥你在此地,不会伤及无辜吗?”向竹摇摇头,对这些江湖打打杀杀的事甚是不解。
“不会,大家就是讨口饭吃,何必伤及无辜,听说是燕家庄想抢盐帮的生意,咱们也不太清楚。”小二说罢便去干活了。
聂铭风正好从楼上下来,小二看到聂铭风热情地过来打招呼:“公子早啊,昨夜没吓着公子吧?”
“我们公子没吓到,我被吓到了。”向竹心有余悸。
那伙计又笑了,“两位放心,我们西家集江湖帮派众多,但不会伤及无辜,只要不招惹这帮人,他们不会轻易动咱们的。”
聂铭风笑了笑,径自走向临窗的位置。
“公子,咱们什么时候走?”向竹眼疾手快地拿着布巾仔细擦拭了一番桌椅,才让聂铭风坐下。
“向竹知道什么地方消息最灵通吗?”聂铭风把玩着手里的紫竹扇子。
向竹想了想:“在咱们姑苏,消息最灵通的当属四荷亭,向竹猜测,这西家集应该是这客栈,每天人来人往,鱼龙混杂。”
“向竹说得对,西家集帮派纠结,各路生意人,总需要有个落脚的地方,客栈便是最适合的,咱们在这待几天,听听人来人往怎么说。”聂铭风看着桌上的褐色茶碗。
“是,公子,向竹这就去沏茶。”向竹顺手将桌上的褐色茶碗拿走。
“不,取山泉水即可。”聂铭风摇摇头,向竹得令,一头扎入后院。
“公子是不喜欢西家集的茶吗?”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聂铭风身后传来,一位身着碧色绣着水仙的瘦弱公子缓缓走上楼,她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面容清俊,气质极为清润,在这简陋的客栈里却不失风雅。
聂铭风缓缓抬起眼眸,对上了那双清澈又隐隐带着凌厉的眸子。
“茶有时可饮,有时可不饮。”
碧色衣裳的公子勾唇一笑:“公子定是爱茶之人,只是西家集山野小地,拿不出什么好茶,倒是这西家集有一口泉水极好。”
“这位公子想必是爱茶之人。”聂铭风浅笑。
“公子是爱茶之人,那便与小弟是知己,公子不介意同坐吧。”碧色衣裳公子笑容灿烂,不容聂铭风开口,便自顾地坐了下来。
碧色衣裳公子坐定,便问:“公子这是赶往何处?”
聂铭风看向窗外,外面车马来往,热闹至极,“来此地游玩。”
碧色衣裳公子微微勾起唇角,眉眼有丝看穿的不屑。
向竹端着水回来,看到公子对面竟然坐了一个小公子,愣了一下,他将锦盒中盛放的碧玉方斗取出。
“还未请教公子贵姓?”碧色衣裳公子笑问。
“免贵姓聂。”聂铭风端起碧玉方斗,轻啜一口。
碧色衣裳公子笑意盈盈,她眼底带着冷意,“小弟姓伏,想与公子交个朋友。”
“伏公子何须客气,江湖上人人皆是好友。”聂铭风修长的手指捏住碧玉方斗,他也在细细暗忖对方究竟意欲何为,这人来人往的江湖中,还是留神为好。
碧色衣裳公子被他手中的碧玉方斗吸引住了,这碧玉方斗虽然未能细看,远远瞧着,也被这温润细腻的色泽震惊到,他由衷赞叹:“聂公子手里这件宝贝不可多得。”
“一茶具罢了。”窗外头的晨光透过窗子,照映得这方斗晶莹剔透。
“聂公子来自江南?”碧色衣裳公子眯起眼眸,唇角的笑意更深。
聂铭风手指微微顿住。
“公子不说,小弟也能猜得出来,公子一身儒雅清俊,举手投足都不似我们此地的人。”碧色衣裳公子笑道,聂铭风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
“伏公子好眼力,在下确实是江南人。”
向竹在一旁心里直犯嘀咕,公子向来不爱搭理生人,这小公子上来便是缠着公子问东问西的,公子居然也不恼,怪哉!往日公子是个话都不爱多说的人。
“江南有一位公子姓聂,传言这位公子素来喜欢一身白袍,相貌出众,且喜好品茶,文采卓绝,不知是否和公子相识?”他分明是在试探,话里话外透着对聂铭风了如指掌。
聂铭风狭长的眼眸轻睨了他一眼,不动声色说道:“正是在下。”
她眼底的冷意又加深了,面上却依旧笑着说道:“原来正是大名鼎鼎的铭风公子,伏某早有耳闻公子的美名,如今闻名不如见面,铭风公子果真是一表人才。”
“不敢,铭风只是浪得虚名。”聂铭风看着他的眼,不知他意欲何为,目前看不出他是善意还是恶意,可聂铭风知晓,此人是冲着他来的,且对他的过往十分了解。
倏地,外头一个简单束着发的小女孩气喘吁吁跑进来,她圆圆的脸颊红扑扑的,似乎有什么急事,她恭敬地对碧色衣裳公子说道:“公子,家中有急事,望公子速归。”
碧色衣裳公子脸色一沉,有不祥预感,她打发小女孩先走,再看向聂铭风,双手抱拳:“今日一见铭风公子,本想多聊几句,奈何家中有急事,先行告辞,改日再叙。”
聂铭风笑道:“请。”
人走后,向竹便忍不住了,急忙问道:“公子?这人是谁啊?竟然认识公子?”
聂铭风饶有趣味地说道:“只怕此人早已探得我的底细。”
向竹有些担忧,“那怎么办?”
聂铭风浅尝了一口清泉水,缓缓说道:“无妨,且看他意欲何为。”
“公子,万一这伏公子与您为敌……”向竹蹙紧眉心,这才来青城山便遇到这么多事,他有些担忧。
“向竹多虑了,那伏公子分明是有意引起我的注意。”聂铭风不以为意。
“公子还是小心为妙,这西家集给人感觉怪怪的。”向竹看了眼四周,这人来人往的都是带着兵器,凶神恶煞者众多,与姑苏的文人墨客大不相同。
聂铭风神情无异常,他怎会不知,进入青城山后便一路上有人跟踪他,只是不知对方来意,且未对他出手,他也懒得理会,这样的小事不足以让他太在意。
天空突然又下起了小雨,聂铭风撑着油纸伞,牵着踏雨缓缓往前走,西家集的人大多是穿着黑色青色湛蓝色靛蓝的深色衣裳,他的衣裳和高大油光水亮的骏马清逸出尘,格外显眼。
偶然有些江湖人士戴着斗笠身着蓑衣,见此情景也不由驻足多看他两眼。
仍然是那个束着发,年岁不大的小姑娘,圆圆的脸上挂着甜甜的笑,缓缓说道:“聂公子,我家公子备了好茶,请聂公子务必赏脸。”
聂铭风神色有些意味深长。
向竹一脸不解:“这位姑娘,我家公子要赶路,不必麻烦你家公子了。”
“我家公子说了,聂公子一定会喜欢这茶的。”圆脸姑娘似乎猜到会是这样的答复,她仍是笑眯眯的神情。
“向竹,既然伏公子盛情邀请,不如前去品一品这好茶。”他神色清冷,带着一丝笑意,圆脸姑娘暗暗倒抽一口冷气,这姓聂的男子果真是妖怪,长得如此妖媚。
圆脸姑娘在前头带路,几人一路无言,行至小山谷,此地清幽静谧,山雨洗涤过的绿树更显青翠,脚下的青石板洗刷干净,并未有青苔,路过一片竹林,似世外桃源,空气中传来竹叶的清香,不时还有鸟叫声,还未到,曲径通幽,几人又兜兜转转走了些路。
穿过竹林,来到一座吊脚楼,是竹子所建的,一楼架空,只见楼上有一青衣公子立于窗旁,手执竹扇,面前正是一个沸腾的大铜壶。
圆脸姑娘引二人上楼,便退下了,看她退下,聂铭风也示意向竹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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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竹虽然不放心,但还是乖乖退下。
聂铭风神色坦然地坐在一旁的竹椅上,二楼视野极好,可以看到外面的一片大竹林,聂铭风自雨中来,带了一身水汽,这竹林中雨大雾霭重,人也有些朦朦胧胧的。
“铭风公子,我这听雨楼,最适合品茶,恰逢今日有雨,便邀铭风公子前来品茶听雨。”伏公子纤细修长的手指拿起白色的茶壶,碧绿色的茶汤缓缓注入白色通透如玉的杯子里,缓缓溢出的茶香弥漫了整个吊脚楼,茶烟轻扬,外头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洒在竹林上,沙沙作响。
聂铭风只是看着这莹白如玉的茶杯,浅绿色的茶汤清澈,色泽甚是漂亮,白与青相得益彰,手指却不动。
“请。”伏公子做了个请的姿势。
聂铭风只笑而未端起茶盏。
“铭风公子,这茶是巴蜀产的蒙顶甘露,取后山的一口清泉,以松炭小火煮成。”伏公子端起面前的一杯茶,双眸微睐,细细一嗅,嘴角露出微笑,小口一抿,神色舒展,唇齿留香。
“古诗有云,琴里知闻惟《绿水》,茶中故旧事蒙山,茶香清幽。”铭风闻了闻茶香,却没有品茶的意思。
伏公子有些疑惑他为何不喝,“公子为何不饮?难道公子以为我会下毒?”说罢勾唇一笑,他又轻啜一口,证明这茶无毒。
“铭风不喜与人共用茶具。”他看似在浅笑,实际上带着淡漠疏离。
伏公子恍然大悟:“莫怪公子用的是碧玉方斗,我这就差人送套新的茶具过来。”
“不必了,伏公子,我家公子有。”向竹端着一锦盒从楼下走上来,他打开锦盒,小巧精致的碧玉方斗正静悄悄地躺在里面,向竹用干净的丝帕取出,放置桌前,伏公子暗暗称奇,端起茶壶,注入清茶,聂铭风神色自若地端起碧玉方斗,浅尝一口,果然是好茶好泉水。
伏公子微微顿住,这人果然如传言般讲究,养尊处优。
“公子,只怕不是简单地来此地游玩吧?”伏公子又暗搓搓试探。
“伏公子似乎对铭风的事很感兴趣?”聂铭风抬眼看着他,聂铭风一眼便看穿眼前这个作男子打扮的实际上是姑娘之身,虽然竭力隐藏自己的女性特征,但一些女子的习性和女子特有的气质是不会轻易抹去的。
伏公子愣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有些操之过急了,便笑道:“伏某只是觉得铭风公子千里迢迢自江南赶来,有些好奇罢了。”
“早闻西南之地,环山绕水,铭风向来喜欢游山玩水。”聂铭风微微一笑,眼前这个小姑娘,分明年纪不大,姿态却老成,且隐隐察觉,她虽年轻,内功却深厚。
“铭风公子真是说笑了,这西南之地荒山野岭,哪有江南繁荣华贵。”两人虽面上在笑,实则双方都在暗暗试探。
聂铭风笑而不语。
圆脸侍女上楼悄声和伏公子说了些话,伏公子站起身来,有些歉意说道:“铭风公子且在此处安心吃茶赏雨,伏某有要事处理一下,铭风公子稍坐片刻。”说罢她便和圆脸侍女走下楼。
竹林吊脚楼又只剩下聂铭风和向竹。
向竹一脸茫然,“公子?咱们要在这待着吗?”
“且看着吧。”既来之则安之,聂铭风鼻息间全是这山林里清新的气味,耳畔又是这沙沙的雨声,如此美景香茶,待着也不错。
“公子,这伏公子怪得很。”向竹踮着脚看了一眼楼下,伏公子和那圆脸姑娘撑着油纸伞离去。
“向竹何须自扰,既然伏公子有意让我们留下,我们又何须驳了她的面子。”聂铭风自顾品尝着蒙顶甘露,向竹从未听过这茶,嘴馋得很。
“赏你一杯。”聂铭风看穿了向竹的心思,给他倒了一杯,向竹喜笑颜开端着白色茶盏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品味一番,连连惊叹这茶确实很香。
正往外走的伏公子不经意抬起头,正好瞧见吊脚楼上的主仆二人喝茶,看着向竹眉眼灿烂地捧着茶,聂铭风一脸宠溺的神情,心里微恼,竟然将我的茶随意给人喝!
伏公子不悦地拂袖而去。
5. 同床共枕
外头天色渐晚,雨还未停歇。
伏公子还未归来,茶已经凉了,聂铭风站起身,正是傍晚时分,山里又起雾了,吊脚楼的视物有限。
圆脸姑娘回来了,她收了油纸伞,裙摆有些湿了,她款款走过来,笑道:“聂公子,我家公子已备好厢房,两位就在此歇下吧。”
向竹疑惑地看向自家公子,只见聂铭风也不拒绝,点点头,他倒是想看看这伏公子究竟要做什么。
圆领姑娘带他们绕了几个院落,停在了一幢吊脚楼前,此楼极为精致,里头摆放的都是些古玩字画,清雅古朴,里头的家具皆是竹制的,临窗的案台上还摆着一把焦尾古琴。
那窗旁竟然还放着一把描着兰草的紫砂壶。
圆脸姑娘走过来,恭敬垂首:“聂公子,我家公子请您到内堂。”
“请姑娘带路。”聂铭风一派温文尔雅的气度,举手投足之间端庄有礼,相貌又生得极好,引得她们几个姑娘不由得多偷看几眼。
“聂公子请。”圆脸姑娘走在前方,穿过回廊,廊下雨水嘀嗒,过了回廊便是一座厅堂。
此地盛产桐油,室内多以桐油为灯,伏云在正坐在主位,见聂铭风过来,遂起身说道:“公子请坐。”
聂铭风坦然坐下。
“公子,这碗筷我已着人全部换新,这些菜式是厨房特意为公子做的,公子是江南人,定是吃不惯此地的酸辣菜式。”
“有劳了,伏公子如此有心,铭风感激不尽。”聂铭风望了眼桌上的菜式,确实不再是那酸辣刺鼻的菜式,与客栈的实在是天差地别,竟然还有一碗甜酒圆子。
伏公子掩嘴轻笑:“那公子就不要客气了,可别不爱吃又赏给小厮吃了。”
向竹自知是在说自己,他忍不住掩嘴窃笑。
聂铭风抬起狭长的眼眸看了眼伏公子,此话竟带了些酸意。
“我说笑的,公子且尝尝这新挖的笋,西南之地,厨子能将这小小竹笋做出各种菜式。”伏公子看着聂铭风,看他样子,似乎不排斥这些菜。
聂铭风也不推脱了,这几日他吃得甚少,酸辣重油的菜式他确实吃不惯。
入夜。
聂铭风在沐浴,外头的雨还在下,虽然这雨不大,但也下了一整天,夜里若是不洗洗热水去去身上的水汽,晚上定会睡不好。
向竹细心地用布巾擦拭着聂铭风的黑发,聂铭风微睐双眸,这热水不知放了什么,或是这屋里熏了什么香,闻着很安心,他竟然有些喜欢这种感觉。
向竹却不是这么想的,他有些焦急地问:“公子,咱们什么时候走啊?”
“你看这伏公子想让咱们走吗?”聂铭风悠然自得说道。
“公子,您可是有要事在身的……”向竹欲言又止。
“且安心住下吧。”聂铭风笑道,向竹知道自家公子定有了想法,也不好再问,他把布巾收起来,这里干粗活的是女人,厨子是女人,唯独这伏公子是男子,越看越觉得蹊跷。
向竹退出房内。
聂铭风的黑发还带着水汽,他的单衣微微敞开,长袍慵懒地搭在身上,窗外的水汽有些重,他起身欲要关窗。
竹门传来轻叩,他的眼眸微挑,沉声道:“是谁?”
门外传来伏公子的声音:“是我,我来取案上的焦尾古琴。”
聂铭风看了眼散至后腰的长发,拢了一下外袍,慢悠悠给她开了门。
伏公子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聂铭风一袭白袍有些松垮,带着刚沐浴后的清爽,他容貌确实出色,虽然瘦削却不弱,松垮的衣裳隐隐看到他结实的胸膛,长发如墨披散在后脑勺,他此刻的容颜竟然美得有些雌雄莫辨,白日里他的长发端庄的用碧玉簪束着,看起来温文儒雅,此刻长发散着,夜色朦胧,屋里的桐油灯昏暗摇曳,他的五官有些朦胧,平添了一份……说不上来的妖孽感。
罪过啊罪过,难怪二姐如此痴迷此人。
“伏公子?”见她迟迟未出声,聂铭风只好出声提醒他的失态。
伏公子自知自己失态,忙歉意说道:“铭风公子,还未歇下吧。”
“不曾。”他不着痕迹地将里衣系好。
伏公子取了焦尾古琴,又道:“今日雨夜,既然公子未歇下,不如到听雨楼品茶赏雨,我再辅以琴音助兴,给公子安枕。”
“盛情邀请,铭风怎可拂了伏公子的好意,待向竹为我束发便来。”他神色如清泉般清冷。
门外的向竹进屋,为聂铭风束发,摇曳不明的桐油灯照在聂铭风身上,他正怡然自得地背坐着。
束发完的聂铭风又恢复了一身端正清冷,与方才的妖孽完全不一样了。
细碎的雨声,回廊侧面的竹叶沙沙作响,伏公子身着青色锦袍,随行的侍女拿着琉璃宫灯,灯火忽明忽暗,竹影摇曳。
听雨楼。
圆脸姑娘正在烹茶。
一旁的香炉正冒着香气,又是这个味道,不浓郁,若有若无的香气,闻着甚是安心,和他住下的屋内香气很像。
伏公子调试了琴音,一曲《平沙落雁》倾泻而出,就着外面沙沙滴落在竹叶的轻微声响,竟诗意十足,向竹已经如痴如醉地站在一旁。
一曲毕,琴音止。
向竹猛然惊醒一般,他竟然有些失落。
“伏公子的琴音如行云流水。”聂铭风盯着她的手指,这分明是一双女子的纤细手指。
“铭风公子,这香你可喜欢?”伏公子意有所指地睨了眼香炉。
聂铭风笑道:“此香甚好,不知是何香?”
伏公子眯起眼眸,嘴角有一丝莫名的笑意,她看着聂铭风的双眼,他不是真不知道便是会掩藏。
“这香叫三更雨,我有个姐姐最喜欢这香,时常在夜里让我抚琴与她助眠,就燃着这三更雨。”伏公子心里的恨意慢慢滋生。
聂铭风还是不明白他想说什么,只是隐隐觉得这伏公子与他颇有过节,只是他翻遍记忆,也不记得他何时与这姑娘有照面。
半晌,伏公子附耳过来,又轻声说道:“铭风公子,你可找着要找的东西?”
刹那间,聂铭风似乎闻到了一股极淡的馨香,不是这燃着的三更雨,也非茶香,聂铭风眼底瞬间深不可测。
“意晚归来青城山,竹林深处有清泉。”伏公子突然笑了。
聂铭风波澜不惊地抬眸望向伏公子,缓缓说道:“多谢伏公子告知,铭风感激不尽。”他唇角上扬,伏公子看着这妖孽的笑颜,心情复杂,二姐见多识广仍然被这人迷惑到,此刻她也有些恍惚,这张脸,确实有本钱。
人总是自作聪明,你在看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在看你,伏公子不知道她的微妙神情尽收聂铭风眼底。
这夜的雨是不会停了。
聂铭风褪去外袍,坐在床沿,向竹捧着香炉进来,这香确实味道清新独特,他细细辨认了,里面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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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这伏公子怎么对公子说的话,做的事向竹一点儿都看不明白。”向竹一头雾水,满是疑惑。
“何止是你不明白。”聂铭风努力回想起三年前他来西南时到底有何事得罪了人,但他向来是不与人多纠缠,更别说伏公子这脸他根本没见过。
“这伏公子对公子太热情了。”向竹嘟囔道,他在整理床铺,暗忖这伏公子倒是个清雅之人,这房中虽简陋,可处处都极其符合公子的喜好。
“热情过头了。”
向竹拍拍脑门说道:“对啊!就一面之缘,都不知底细就往家里带。”
“睡吧,明早还要赶路。”聂铭风想不明白的事就懒得想了,他脱了鞋袜躺上床铺,碧绿色的锦被上有一股熟悉的馨香,是伏公子身上的味道。
清晨,雨终于停了,竹林氤氲着薄雾。
这真是个极好的地方,聂铭风在后院的马厩上,拿着新鲜的草料喂踏雨。
“没想到铭风公子对马如此亲力亲为。”伏公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后面。
聂铭风轻轻抚了抚踏雨的头,踏雨乖乖吃着草料。
“马也是有灵性的,它如此辛苦,喂它吃些草也是应当的。”
“铭风公子说得极是,这匹马长得真是高大威猛,甚是少见这样品相的马。”伏公子伸手欲要摸踏雨,踏雨敏感地转过头鼻子喘着粗气,十分不情愿的样子,伏公子的手僵在半空。
“踏雨,不得无礼。”聂铭风拍拍它的头,踏雨得到安抚,亲昵地蹭了蹭聂铭风,伏公子眉心微蹙,他的感觉不会骗自己,这匹该死的马正在鄙视他,而且他似乎看到聂铭风笑了,与昨日温和有礼的笑完全不一样!
“踏雨只认得铭风公子?”伏公子被马吓了一跳,心有余悸。
“踏雨是从西域寻来的烈马,只认铭风为主。”聂铭风拍拍踏雨的背。
“原来如此,这该不会是匹母马吧……”伏公子小声嘀咕。
聂铭风心内偷笑,这下子他更能肯定,这伏公子就是女子,他会认错,踏雨不会。
“公子,咱们该走了。”向竹已经收拾好行囊。
“伏公子,多谢。”聂铭风意有所指,伏公子也心知肚明他要谢什么。
“铭风公子,后会有期。”伏公子笑了笑。
聂铭风利落地跃上马,伏公子片刻失神,这聂铭风看着像个文弱书生,但下盘极稳,他的内力深不可测,且此人总是让人看不透他身后真正的面目,确实是个棘手的人物,这几次的试探,她都不能探出聂铭风真正的实力。
聂铭风和向竹已经走远。
“七姑娘?”圆脸姑娘提醒了一番发愣的伏公子,她回过神来,“小蝴蝶,你说他真就是害二姐殒命的那个人?”有些不相信。
小蝴蝶叹了一口气:“七姑娘,这知人知面不知心,瞧着这人生得斯文清俊,谁知道他骨子里是个什么样的人,七姑娘别忘了二姑娘是如何死的。”
“难怪二姐为他丢了性命,他这相貌确实是祸水。”摇摇头,突然明白自己二姐为什么对他念念不忘了。
她不是什么伏公子,她正是意晚楼的数字姑娘之七姑娘伏云在。
“七姑娘!他长相再好也不能忘了他害死咱们二姑娘的事实。”小蝴蝶翻了个白眼。
“我怎会忘记,二姐这么疼我,我一定会为她报仇雪恨,不会让她就这么白白死了。”伏云在咬紧牙关,暗自下定决心。
6. 兴师问罪
聂铭风和向竹在官道上闲庭散步,昨日下了雨,天气甚是凉快。
“公子,接下来去哪?”向竹问道。
“去青城山的意晚楼。”
“青城山?咱们去那干嘛?”向竹疑惑地挠挠头。
“意晚楼在青城山。”聂铭风说道。
向竹更不明白了,他又挠挠头问道:“公子,咱们去青城山干嘛呀?咱们不是为月城主寻找解药吗?”
“昨夜伏公子告诉我,我应该去青城山。”聂铭风淡然地笑道。
向竹想不明白,他只能喃喃道:“这伏公子怪得很,公子别上当了。”
日头渐热,向竹提议歇息片刻,聂铭风将马牵到一旁的草坡上任由它吃草。
他自行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向竹取出水壶欲要倒水,翻来翻去都找不到那个碧玉方斗,他有些焦急,将包袱摊开,喃喃自语:“奇怪,怎么不见了?”
“向竹,何事?”
向竹一脸纳闷:“公子,今早向竹收拾东西的时候,还特意查看了几遍,生怕漏下,可是方才向竹想取碧玉方斗给公子喝水,发现碧玉方斗不见了。”
“怎么不见了?”聂铭风有些诧异。
“公子,都怪向竹太粗心,没保管好公子的心爱之物,公子责罚向竹吧。”向竹自觉愧疚,急忙跪下。
聂铭风无奈地将他扶起来,“东西丢了就丢了,下次注意便是。”
“向竹自知这碧玉方斗是公子最心爱的,每次都小心擦拭干净放回锦盒,这锦盒还在,怎么杯子却不见了。”向竹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何不见了。
聂铭风摇摇头:“算了,用别的杯子也行。”
“哎,还好向竹备有。”向竹欣喜地从包袱中取出一个锦盒,里头是竹玉骨杯。
吊脚楼
伏云在正在窗旁奋笔疾书,她眉头紧锁,心情甚是不好。
“七姑娘,不好了,燕家庄的人把咱们的人伤了,信没送出去,人已经回青城山了。”小蝴蝶焦急地从外头进来。
“三姐可在家里?”伏云在停下手中的笔,纤眉拧得更紧了。
“三姑娘已经为她们瞧过了,不过三姑娘还说现在家里只有五姑娘,家里不能没有七姑娘,还请七姑娘早些回去。”小蝴蝶说道。
“六姐呢?”伏云在将干了的信笺折起来。
“六姑娘前些时日去了侗城,还没回来,我也联系不上六姑娘。”
伏云在叹了口气,心里正做打算,半晌,缓缓说道:“收拾细软,咱们回意晚楼。”
“是!”小蝴蝶得令,急忙回屋收拾东西。
伏云在却不急,纤长的手指拿起桌上那个碧色方斗,她冷笑一声,将方斗放进衣袖内。
平静茂密的竹林传来血腥气。
伏云在和几个弟子骑着马,一阵旋风掠过,呼啸疾驰而去,路过竹林之际,马匹闻到了血腥味,倏地有些烦躁不安,伏云在示意其余人停下来,她拍拍马首,安抚身下的马匹。
她们围在一起,四下查看周围。
竹林很安静,此时是夏日,这竹林里竟然连虫鸣的声音都没有。
“嗖嗖嗖!”长箭划破竹林的静谧,从四周如雨点般袭来,射向弟子身下的马匹,倏地好几匹马中箭,几个弟子们摔倒在地。
“大家小心!”长剑破空而,伏云在手握长剑一个纵身跃起,避开了射过来的弓箭。
“有种的给姑奶奶出来!”伏云在立在竹上,她环顾四周,草丛里趴着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她眸光一凝,冷笑着挥起长剑,当机立断砍下竹枝,用内力催动,竹枝化作利器纷纷射向那草丛里,几人躲避这竹枝,慌乱逃窜作鸟兽散。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偷袭我?有种出来!”伏云在怒喝一声,沿着竹子蹬步跃下,她手中的长剑森寒,泛着冷光,挡住了这几人的去路。
“你们意晚楼出卖我们燕家庄!我们燕家庄和你势不两立!”带头的人领着几个穿着黑衣短打且头戴斗笠的壮汉,伏云在认得这些人的穿着,正是燕家庄的衣裳。
“呸!你们区区燕家庄也值得意晚楼出卖!今日得罪了姑奶奶,你们等着收尸吧!我不留活口!”伏云在嘴角扬起一抹嗜血的笑,小蝴蝶和她两背相对,伏云在的长剑锋利如镜,今日剑已出鞘,就必须见血。
“几个娘们!也敢口出狂言!兄弟们,将这几个娘们生擒了,咱们一人一个,尤其是这个七姑娘,生得这么貌美,没尝过男人的滋味吧……哈哈哈!”他们开始疯狂大笑。
伏云在不怒反笑,她双脚一蹬,再度跃到竹子上,长剑一挥,竹枝似利箭射向他们,大战一触即发。
伏云在出手极快极利落,她的青丝剑本就是极好的兵器,几个小喽啰围攻上来,他们只会蛮力出招,毫无技巧,弟子们虽然武功不高,但对付他们绰绰有余,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被伏云在全部放倒。
一群不自量力的壮汉瘫在地上哀嚎。
青丝剑尖落在草地上,剑身一点血都没沾染,伏云在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袍,很好,未沾染半分脏污。
“七姑娘,这些人真是禽兽,明知咱们意晚楼的规矩,竟然口出狂言!”小蝴蝶年纪小,有气也藏不住。
“越是无能的人叫声越大,这几个废物逞一时之快,活该!”伏云在不屑地将长剑入鞘。
“七姑娘,天色已晚,咱们快些赶路吧。”另一个弟子提醒道。
“好,咱们走。”伏云在轻松跃上马,也没心思再搭理躺在地上哀嚎的几人,双腿夹紧马腹,匆忙离去。
竹林又陷入静谧。
半晌,不远处传来马蹄嗒嗒声,聂铭风和向竹骑着马缓缓过来,踏雨早闻到血腥味了,开始烦躁不安。
向竹远远地便瞧见地上躺着一身血迹的人,吓出一身冷汗,这便是江湖吗?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死人,他壮着胆子走了一圈,确认没有活口了,看这身上的血迹,似乎刚死没多久。
“公子,这些人都死了。”向竹心有余悸地爬上马,腿都有些软了。
“向竹,不要多管闲事,咱们快些离开这里,否则惹了不该惹的事,徒生烦恼。”聂铭风面无表情,他向来是个不爱惹闲事的人。
“是。”向竹握紧缰绳,两人很快地离开竹林,傍晚时分来到了一家客栈,这里离青城山很近了,市集也比西家集大许多,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客栈里也比较宽敞,屋内没那么简陋了,向竹整理了一下床铺,这几日风餐露宿的,对此地已经是很满意了。
向竹去后院吩咐喂马,忙完后去后厨亲自操办公子的吃食。
“公子,向竹给公子做了些咱们姑苏的吃食。”向竹端着几碟小菜兴致冲冲地进来。
“你怎的还做了这圆子。”聂铭风瞧见桌上一碗酒酿圆子,淡然笑道,果然带向竹来是极好的,向竹机灵又聪慧,省去他多少口舌。
“公子,赶快趁热吃吧。”向竹满眼欢喜。
外头又开始传来噼里啪啦的打斗声,向竹已经见识了好几次,这回他淡定从容了许多,没那么害怕了。
外头的打斗声戛然而止,却传来吵架声。
只听一个粗犷的男声说道:“你们意晚楼的人给老子滚出来!”
伏云在正在屋里歇息,她听见外面有声响,立刻穿上鞋子,拿起枕下的情丝剑。
意晚楼弟子刚打开门,一群粗犷的男子手执利器欲要冲进来,几个弟子拦不住他们,连连后退。
伏云在示意几个弟子后退,长剑出鞘,剑尖指着带头的男子,她面容清冷沉着,虽看着年纪不大,个子也清瘦,却气势极强。
为首的男子也不怕,有些不屑地看着伏云在,“就是你杀了我盐帮十三堂的八个弟子?”眼前这俊秀的小人,看不出是男女,个头不高,有些瘦弱,内功却极强的样子,他暗忖片刻,觉得伏云在不是个好惹的主。
“原来是盐帮十三堂堂主,敢问十三堂何时与我意晚楼生了嫌隙?我竟不知何时杀了你们八个弟子?”伏云在个头在他们身上确实没什么优势,但她气势极强,手中的剑也不是吃素的。
“你是意晚楼的数字姑娘?”十三堂堂主上下打量着她,在心里掂量她的能耐。
“正是。”伏云在神色清冷,她瞥着眼前的壮汉,不知他意欲何为。
“你昨日在归鹤林杀了我八个兄弟!老子今日要讨回公道!”十三堂堂主举起手中的斧子就要砍过来。
“看来你是存心要找我的茬!”伏云在长剑一挥,其余弟子也拔出长剑和他们的人马厮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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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
“你们杀了我的人却不敢承认!”斧子沉重,但十三堂堂主臂力惊人,斧子重重砍向伏云在,伏云在一记弹踢腿,迎面将他劈过来的斧子蹬开,伏云在一跃,腾空双腿踢向两面夹击的男子。
“付某不曾杀过人!你们盐帮的人错认了仇人,好借此来偷袭伏某!确实卑鄙无耻!你们盐帮背信弃义在先!又栽赃冤枉在后,真乃笑掉大牙!”伏云在身形虽瘦,但她出招极快,盐帮的人多数是做体力的,一身蛮力却无技巧,反而渐渐落了下风。
伏云在领着的弟子都是她亲自传授功夫的,自然功夫也不弱。
“公子……就在咱们隔壁……”向竹听见这么近的动静,瑟瑟发抖。
这隔着门还是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正是那个小公子,聂铭风本不想沾染这些俗事,可不知为何,他听到那熟悉的声音,竟然有些蠢蠢欲动。
“你在此处等着,我去瞧瞧。”聂铭风极快地从窗户一跃,上了房顶。
向竹知道自家公子有极好的功夫,但亲眼见着还是不免吃惊。
几番打斗后,十三堂堂主落了下风。
伏云在长剑指着十三堂堂主的咽喉,他一动不敢动,其余人也停住,“十三堂堂主,伏某建议你回去好生查探,自己堂下是否有叛徒,伏某与你们盐帮何至于此,前几日有人偷袭伏某,伏某还未找你们算账,你们倒好,还敢来兴师问罪?”
伏云在眉目含冰,一股浑然天成的英气,她虽轻声细语,可她的长剑压迫感十足,极强的内力力压十三堂堂主,更别说功夫远在这十三堂堂主之上,只要这十三堂堂主敢动一下,这剑就会刺穿他的咽喉。
“老子得到的消息,便是你要灭我十三堂,再端了我盐帮老巢的窝!那八具尸首还未入殓!”他虽面上畏惧伏云在的剑,内心确实不服气自己竟然被这么一个小姑娘制服了。
伏云在不屑一笑:“灭了你?端了盐帮的窝?”
意晚楼其他几个弟子都面面相觑,觉得甚是荒谬。
十三堂堂主恼羞成怒,被这么个小东西制住也就罢了,还被她这么嘲笑,“你瞧不起我们盐帮!”
“再动我杀了你!”伏云在面色一凛,长剑刺破他脖子的皮肤,竟然渗出丝丝血迹。
“你……”他有些吃痛,浑身定住,敢怒不敢言,只能瞪着伏云在。
“用你的脑子去查探清楚!你是只字不提他们偷袭我,并对我言语不敬的事实,穿着燕家庄的衣裳偷袭意晚楼的数字姑娘,你这种猪脑子只会来找伏某算账,却不知自己的老家都被端了!”伏云在一脸嘲讽。
“你!”十三堂堂主一时语塞,被伏云在这么一通劈头盖脸谩骂,他一时糊涂了。
“你当真没动他们?”
伏云在冷笑:“我意晚楼向来只卖消息,从不愿意与人纷争,但不代表伏某和意晚楼可以任人亵渎!你若再冤枉伏某半句,伏某手中的剑既出,便是要见血的,伏某不介意再多杀几个。”
“伏云在!你……你仗势欺人!”十三堂堂主有些后怕。
“滚回盐帮自行查探清楚!倘若你再敢来,伏某手中的剑下一次一定会贯穿你的喉咙!”伏云在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利剑一般。
“呃……”十三堂堂主被她的话噎住,一时也没了主意。
伏云在收了剑,眯起眼眸,轻蔑地看着他。
十三堂堂主自认理亏,急忙捡起自己的兵器,灰溜溜地领着其余人跑了。
见他们已经走了,伏云在松了一口气,一日之内两场恶战,铁人也受不住。
“七姑娘,这盐帮怎么老是找我们茬!”小蝴蝶愤愤不平,她扶着累极了的伏云在,让她坐下歇息片刻。
伏云在想了想,缓缓说道:“明明我们没有杀人,为何他却说我们杀了人?莫非咱们意晚楼得罪了人?”
小蝴蝶和几个弟子面面相觑,甚是不解:“七姑娘,明日在找两个人去打听打听,夜深了,还是先歇下吧,明日还有急事呢。”
“算了,我也乏了。”伏云在头有些疼,又经历了一场恶战,她不仅累,脑子乱糟糟的。
屋内的烛火灭了,方才嘈杂的声音又归于宁静。
聂铭风在房顶上若有所思,方才的一番景象他尽收眼底。
7. 云在受伤
昨夜又下了场雨,晨起,碧空如洗,云淡如絮。
主仆二人用过早膳,向竹跟掌柜问了路,牵着马又继续赶路。
离青城山更近了,这儿的山更高,山顶上皆是云雾缭绕,林子也很密,向竹是在姑苏长大的,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越发看得痴迷。
官道上静悄悄的,他们两人慢悠悠地赶着路。
突然密林里跌跌撞撞跑出一个身影,她手里的拄着青丝剑作拐杖,青色的衣裳沾染了血迹,她挣扎着朝聂铭风走过来,确认是聂铭风,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全身的力气都支撑不住了,她勉强笑了一下,整个人瘫软在地。
“伏公子?”聂铭风急忙下马,他移步到伏云在身旁,发现她脸色苍白,似乎受了重伤。
“伏公子?您这是怎么了?”向竹也吓了一跳。
聂铭风望着昏迷的伏公子,脸色微妙,他扣上她的手腕,发现她似乎受了很重的伤,脉象大乱,他扫了眼四周,只有她一人,看样子她和那些弟子们走散了。
伏云在紧闭双眼,似乎很痛苦,额上一层薄汗。
“向竹,去取保心丹过来。”他一把横抱起伏云在,向竹有些错愕,但他也没多想,径自去找包袱里的保心丹。
聂铭风将她抱到大树底下,让她倚着树,向竹已经把保心丹取来了,聂铭风扣住她的下巴,强行喂了一粒保心丹,伏云在眉头微微蹙紧,似乎不满别人动她,奈何自己昏迷也动弹不得。
“公子,这伏公子的脚好像受伤了。”眼尖的向竹发现伏云在的鞋子已经被血染红,血迹已经干涸,暗红的鞋底有些看起来有些可怕。
聂铭风摇摇头,有些无奈,想不到有一天从来不爱管闲事的他,竟然会管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死活。
“向竹,你去采些止血的草药。”
“公子,我来给伏公子处理伤口吧。”向竹有些不解,自家公子怎么能帮别的男子处理脚伤。
“你去便是。”聂铭风握住她纤细的脚腕,没让向竹近身。
向竹也未多想,转身走了。
聂铭风小心翼翼地脱掉伏云在的长靴,似乎不小心牵动了她的伤口,昏迷中的她还是忍不住闷哼出声。
鞋子被血染红了,袜子更甚,袜子全是暗红的血迹,看样子这伤得不轻,他有些于心不忍地撕开她血迹干涸的袜子,袜子和伤口粘在一起,有些难解开,他此刻额间竟然冒出了一层薄汗。
袜子撕开,伏云在的足赤裸裸袒露在他眼前,这足分明是姑娘家的,足底有一道狰狞的伤口,血肉模糊。
聂铭风看向伏云在的喉头,果然平坦,果然是女人,他的直觉不会错。
他拿出丝帕,小心地清理她足底的伤。
向竹的脚步声传来,聂铭风迅速用丝帕盖住伏云在的足。
“公子,药采回来了,我来给伏公子上药吧。”向竹怪异地看着伏云在被丝帕盖住的足,不解。
“你去打些水回来。”聂铭风不愿让向竹看到她的足,急忙支开他。
向竹也没多想,复而转身走远。
不一会儿前方传来嘈杂的声音,聂铭风内功深厚,远远听见他们的对话。
“这七姑娘受了重伤,又中了毒,跑不远的,一定在这附近!你们仔细搜查!”
“是!”
聂铭风把伏云在的足轻轻放下,他在踏雨耳畔轻声交待了几句话,踏雨嘶吼一声,领着向竹的马,朝另一个方向奔去,那些人听到马的声音,急忙跟着追过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聂铭风这才安心地继续处理伏云在的伤口,将手中的药敷在她的伤口上,他方才便猜测伏云在伤口有毒,难怪这伤口发黑,也许是伤她足的暗器淬了毒,他催动内力,让草药更快地融进身体里,伏云在似乎有些疼痛,皱紧眉头呓语:“疼……”
聂铭风用丝帕将她的伤口包扎好,又撕下内衫给她的足裹上几层,确保她的足不会裸露一分一毫才放心。
天色渐晚,向竹生了火。
“公子,伏公子怎么还不醒?”向竹好奇地问。
聂铭风看了一眼睡得正踏实的伏云在,她身上盖着聂铭风的外袍,脸色已经没那么苍白了,应该是保心丹护住了她的心脉。
“她受了很重的伤,又流了这么多血,一时半会醒不来也是正常的。”
远处传来马蹄的哒哒声,向竹欣喜地发现是踏雨回来了。
“公子,踏雨回来了……哎?那我的马呢?”向竹一脸惊讶,左看右看没瞧见自己的马。
聂铭风站起身来,摸了摸踏雨的头,踏雨喷了几口热气,亲昵地蹭了蹭聂铭风的手。
“踏雨,怎么你自己回来?”聂铭风轻声询问,踏雨有些不爽地嘶吼了几声,神情有些焦躁。
向竹一脸茫然。
“踏雨告诉我,你的马被他们抢走了。”聂铭风有些无奈。
“什么……这……这都什么人呐,我的马……天杀的!”向竹欲哭无泪。
“罢了,到集市上再买一匹。”聂铭风摇摇头。
“还是踏雨好,只认公子。”向竹心情郁闷。
“你们是谁……”伏云在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说话,她挣扎着虚弱的身体撑起,火光中只看到两个身影在说话,盖在身上的衣裳滑落,她才发现这衣裳很眼熟。
“伏公子,你醒了?”聂铭风缓缓走过来。
伏云在看清了火光中走来的脸,她脑海里凌乱的记忆拼凑起来,想起她昏迷前正好看到的就是这张脸,她松了口气,暗暗庆幸是遇到了他。
“原来是铭风公子救了在下。”她声音有些虚弱。
“伏公子,你昏睡了许久,你身上的毒我不知是否已解,不过看样子,你应该没什么大碍了。”伏云在挪动身体想让自己靠着树,聂铭风想伸出手帮忙,又想到她是女子,顿感不妥,便把手放下。
“多谢铭风公子救了在下一命。”她靠着树,方才不过是挪动身体,竟然发觉很累,她暗自调了一下气息,发现身上的伤已经好多了,她暗自惊奇。
“吃些东西吧,这些果子有收敛止血的功效,你用些对伤口好。”聂铭风递给她几颗红色晶莹剔透的果子。
“谢谢。”她接过果子,小口地吃了起来,果子有些酸涩,还能勉强入口。
“伏公子怎么受这么重的伤?”聂铭风将手中的丝帕递给她,里面还有几枚朱果,伏云在的肚子尚未填饱,欣然接下。
“在下被人偷袭了,中了埋伏,倘若是普通的毒,在下都不会受这么重的伤。”她咬着牙,心里暗暗骂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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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晚楼的女子自小是玩各种蛊毒长大的,身上是不惧怕毒的,但这盐帮该死的,不知从何处找了奇怪的毒,她竟然中招了,任何的事物都是相生相克的,她们也有相克的毒药。
“伏公子可看清偷袭你的人?”聂铭风看了眼她秀气的脖颈,若有所思。
伏云在摇摇头:“他们都蒙着脸,在下没看清。”
“也罢,伏公子受了伤,还是好好将养着,你的伤口铭风已经处理过了,你也服下了保心丹,暂时没有危险,可以安心养着。”聂铭风瞥了一眼她的足。
伏云在感觉自己足下一热,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足被裹得严严实实的,神色一凛,聂铭风帮她处理了伤口?那不是看到了她的足?不过她这般打扮倒像是未长大的少年,聂铭风应该不会以为她是女子的,她只能这么自我安慰一下。
她这神情尽收聂铭风眼底,他大概猜测出来伏云在的心思。
夜深了,伏云在他身侧睡得毫无防备,睡颜恬静,脸上的血色也恢复了不少。
聂铭风不由多看了她一眼,不远处的向竹发出了鼾声,真是猪一样,聂铭风无奈地摇摇头。
第二日清晨,伏云在的内力已经恢复了五六成,只是自己的足下伤口太疼还是不能走路,向竹张罗他们用干粮。
“伏公子,你有什么打算?”聂铭风问道。
“我想先回青城山,我三姐在等我。”伏云在想了想,缓缓说道。
“我们顺路,伏公子身上有伤,不如我们同行一段。”聂铭风看向她,神情温和真诚,伏云在自知自己身上这样,马又跑了,她这脚是走不到青城山的,只好点点头,同意了聂铭风的提议。
“那便麻烦铭风公子了。”
向竹又惊呆了,公子是吃错药了吗?之前还觉得伏公子怪异,现下竟然主动邀请同行。
向竹收拾好行囊,“公子,咱们该赶路了。”
聂铭风附耳到踏雨耳畔,低语了几句,踏雨甚是不悦,扬起前蹄嘶吼了几声,似乎不悦地瞪了伏云在一眼,聂铭风拍拍它的头,它虽然不悦,却也没再闹。
没错!伏云在是不会感觉错的,这马方才瞪了她一眼。
马不一定认得她的脸,但马会记得她身上的味道,她不敢靠太近踏雨,这马太聪明了。
聂铭风站在她身后,“得罪了!”伏云在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被聂铭风横抱起来,夏日衣衫薄,伏云在明显感受到了聂铭风身上的体温,她后脊背微微有些发颤,生怕自己摔下来,她下意识地抓住聂铭风的手臂。
踏雨自动伏低身体,带着不情愿的神情,聂铭风轻巧地将她放到马背上,伏云在下意识地往后缩,她对踏雨心有余悸,但她害怕露馅,还是强装镇定地坐稳。
“别怕。”聂铭风拍拍踏雨,轻声安抚伏云在。
“这……这马挺好的。”伏云在全身僵硬,不敢动弹,她腹诽,这马脾气可不是一般的臭。
踏雨傲娇地甩甩脑袋,似乎很满意伏云在的夸赞。
聂铭风笑道:“踏雨往日有些认主,它愿意让你骑,也算是接受你了。”
“这……”向竹拿着行囊,下巴差点掉地上,踏雨不是不让别人骑吗?连他喂马都得小心翼翼的,这么多年,向竹终究是错付了,他决定悄悄哭一场。
8. 同睡一床
又赶了一天的路。
傍晚,向竹去采草药和野果,伏云在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自腰带中取出丝帕,浸湿了溪水,拧干后轻柔地擦拭自己的伤口。
聂铭风牵着踏雨,和伏云在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他知道伏云在是女子后,看向她的神情总是有些复杂。
他弯下腰,掬起溪水,洒到踏雨身上,踏雨甩甩头,聂铭风用枯树枝做了一把刷子,擦拭着踏雨的身体,姿态慵懒,似乎很受用。
晚霞倒映在溪水里,本平静无波的水面,被水珠划破平静。
伏云在悄悄看了眼聂铭风,温润如玉,举手投足气定神闲,矜贵内敛,她似乎明白二姐为何这么沉迷聂铭风了,这样品貌的男子,实在很难让人不多瞧几眼,反正这样的绝色世间难有,在杀了他之前多看几眼也不亏。
“伏公子,该换药了。”聂铭风不知何时手中已经拿着向竹采回来的药,背着晚霞,看不清他的神情,他性子温润如水,嗓音也是温柔有磁性,像蒙顶甘露的味道……
伏云在想到自己足上的伤口裸露着,她有些慌乱地用外袍盖住。
“铭风公子,我自己来就好。”她伸出手,欲要接过草药。
“你……可以吗?”聂铭风微微一笑,他眸光温润,说话间自觉地避开伏云在的足下。
伏云在点点头,“我现在好了许多,可以自己上药,就不麻烦铭风公子了。”
“好,这药有些刺痛,你忍着点。”他将药递给伏云在,自觉背过身去。
伏云在轻轻掀起裙袍,不知道聂铭风用的是什么药,这伤口竟然好得这么快,短短一日,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已经慢慢结痂了。
晚风拂来,聂铭风的衣袂带风,似山边的树枝一般轻轻晃动。
向竹正在烧火,他抬起头,便看到微弱晚霞中,公子站在溪旁,长发和裙袍微动,伏公子在处理自己的伤口,他暗自感叹,公子和伏公子站在一起真是养眼。
伏云在骑在踏云身上,聂铭风牵着踏雨,三人一马缓缓前行,忽然前面一座吊脚楼映入眼帘,楼前还挂着些新洗的黑布衫,吊脚楼里亮着微弱的光,也不知道里头有没有人。
走近后才发现门口小溪旁,有个老婆婆蹲在溪旁洗衣裳,她穿着黑色的布衣,长发盘着,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聂铭风将伏云在扶下来,伏云在上前悄声和老婆婆用一些奇怪的语言交流了一番,老婆婆欢喜地放下手中的衣裳,将他们迎进屋里。
吊脚楼的楼梯有些陡,伏云在的腿一瘸一拐,不好走上去,聂铭风默默将她横抱起身,很轻松地上了楼,伏云在怔住,他看起来清瘦,但这身白袍之下,是结实有力的臂膀,伏云在离他太近,不敢与他对视,有些慌乱地避开自己的脸,他抱着伏云在上楼,如履平地,气息都不曾乱了半分,反倒是自己,有些乱了。
正在牵踏雨的向竹又一次惊呆了,他揉揉眼睛,不敢相信公子抱着伏公子上楼。
老婆婆很热情地将他们领进一间屋子里,竹门“吱呀”一声打开,里头是琳琅满目的红色,甚是喜庆,不用猜都知道,这里头是间婚房。
聂铭风抱着伏云在,站在婚房门口也怔了一下。
两人都各怀心事。
老婆婆依旧用自己的方言和伏云在说着什么,伏云在脸色有些不自在,她轻声道:“铭风公子,把我放下吧。”
聂铭风轻柔地将她放在床榻上。
老婆婆笑着捧来几个带着草木灰的糍粑,示意让他们尝尝。
向竹瞄了眼这糍粑,心中腹诽,这老婆婆怎么让人吃带灰的东西,这多脏啊,正要掸去上头的灰,聂铭风接过糍粑,摇摇头,及时阻止了向竹,向竹不解地看着他们。
聂铭风神色无异地吃着糍粑,向竹又呆滞了半晌,随即也学公子一般,小口咬着糍粑,味道怪怪的,不难吃,可也不好吃。
老婆婆见状,沧桑的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待老婆婆离去,聂铭风知道向竹满肚子疑惑,他淡然地说道:“向竹,此地与江南大不同,入乡随俗,小心谨慎些,莫让人觉得咱们不识好歹。”
向竹认真地点点头:“是,公子。”
向竹吃完糍粑,开始整理房间,屋里不大,床也很小。
“老婆婆说,只有两间空房,另一间很小,只能睡一个人。”伏云在有些不自在说。
向竹有些诧异地看着公子和伏公子,心想莫非他们要一块住?两个大男人?好像也不是不行……伏公子反正是个小孩子,个子也不占地方。
“……”伏云在笑意僵在脸上。
聂铭风看了眼屋里的床,确实不大,两人住在一起也只能勉强平躺。
“伏公子,若是介意我便同向竹住一块。”聂铭风站在窗旁,吊脚楼临溪而建,还能听见流水潺潺的声音和虫鸣鸟叫,甚是惬意。
伏云在微微皱眉,脑海思绪万千,左右她现在是男儿身,不过是挤一晚,应该无碍的,她若是反应太大,反而让人起疑心,如今自己身受重伤,也不能过于计较。
聂铭风看着她变化多端的脸,心中突然有一丝促狭的意味。
公子竟然望着伏公子笑,向竹心都凉了几分。
“夜深了,铭风公子,请就寝吧。”伏云在面色坦然,她暗忖,日后将他杀了,就算与他同躺过一张床又如何。
是她的错觉吗?聂铭风似乎在笑。
向竹茫然地关上竹门,木然地下了楼。
伏云在决定和衣而睡。
聂铭风缓缓褪下外袍,仅着中衣,看到他的手没有继续行动,伏云在暗暗松了口气。
聂铭风已经躺在床上了,大红的喜被衬得他容光焕发,伏云在竟然有些愣神,这样的场合之下,多少都有点不适,可聂铭风却神色坦然,姿态慵懒,他以手支颊,似笑非笑地看着伏云在。
伏云在不动声色地躺上床,她急忙转身,背对着聂铭风。
“伏公子是不习惯吗?”聂铭风的声音带着笑意,伏云在背对着他,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心里能猜出他是什么样。
“有些不习惯……”伏云在将头埋在枕头里,声音有些含糊,她何时与男子这般亲近了。
“铭风也不习惯。”他望着吊脚楼的屋顶,外面的虫鸣鸟声此起彼伏,夜色正浓,这是他第一次和一个人同榻而眠,而且还是一个不熟的人。
“铭风公子素来不与人共用茶具,想必衣食住行上都颇为讲究,与人同榻而眠也是为难铭风公子了。”
聂铭风唇角微微浮起一抹笑意。
“咻”的一声,案上的桐油灯熄灭了,屋内陷入一片漆黑,窗户外透进斑驳的月光。
两人无言。
伏云在背对着聂铭风,聂铭风看了眼她蜷缩的身体,有些好笑,恨不得要将自己贴到墙上了。
伏云在根本没睡意,真真正正感受到身旁有个男人,近在咫尺,还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似乎还能感受到他的体温,还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茶香味,不算熟悉的一男一女,躺在新房的床上,多少都有些诡异了。
向竹窝在小房间里,透过窗户,看到楼上的灯已经熄灭了,还隐隐听到了公子和伏公子说话的声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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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似乎还聊得很开心?
向竹哀怨叹了口气,他睡不着,跑到后院,踏雨正在吃草料。
“踏雨啊,这可怎么办啊?公子和一个男的同床共枕。”他蹲下来,给踏雨添了几把草料。
踏雨没理会他,继续吃着。
“踏雨,连你都让这伏公子骑,公子啊公子……”他暗自抹了把眼泪。
“噗呲!”踏雨被他哭哭啼啼的声音吵得心烦,不耐烦地喷了口气,把向竹吓了一跳。
“踏雨,你也烦我了。”向竹有些委屈,他挪动身子,蹲远些,“公子该不会是断袖吧……”想到此处,他又觉得很伤心。
踏雨继续吃着草料,懒得理话多的向竹。
“公子对伏公子可好了。”向竹嘟囔着,“公子是聂家唯一的独苗啊……”
这一夜伏云在睡得很不安稳,夜里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梦。
第二日伏云在醒来,一旁是空的,聂铭风已经不在房中了,伏云在茫然坐起身,试着将脚踩在地上,神奇发现,她的脚好多了,再过不久应该就能自行走路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
“请进。”伏云在已经把外袍穿好了。
向竹端着水,低垂着头进入屋内,他目不斜视。
“伏公子,请洗漱吧。”向竹把水放在架子上,又从随身的包袱中取出青盐,全程低垂着头,伏云在不由得感叹这向竹甚是能干,还麻利,难怪千里迢迢地来西南都要带着他。
用完早饭,老婆婆有些不舍地目送他们离开,她一个人住在这深山野林里,极难见到生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又赶了一段路,眼看又是中午了,向竹提议停下来休息片刻。
伏云在眼尖看到聂铭风的脖子有几个红色的包,伏云在想了想,自腰上取下香囊,递给聂铭风。
“铭风公子,这是驱蚊虫的香包,佩在身上,便不会有蚊虫近身,此地蚊虫众多,稍有不慎便会被咬,还奇痒难耐。”
聂铭风看了眼这香囊,绣着一朵白色的凌波仙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草花的味道,和伏云在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伏公子,你还是自己留着吧。”聂铭风并没有接。
“我佩戴这香囊许久,身上已经有它的味道,铭风公子莫要推脱了。”伏云在单手捧着香囊。
聂铭风看着香囊,面色有些意味深长,半晌,他接过,修长的手指捻着香囊的绳结,缓缓绑在自己腰上。
“过了这座山,便是青城山了。”伏云在眺望着远山,这也意味着她马上自由了。
聂铭风眸光一深,“我知道。”看她掩藏不住地兴奋,聂铭风竟有些失落。
“我三姐在青城山等我。”伏云在望着聂铭风,只见他此刻神色又坦然,平静无波。
和聂铭风不过相识不久,短暂的几日接触,伏云在竟然生出一丝奇怪的情绪,这种感觉她从未有过。
她忖思,聂铭风这人看起来挺真诚的,待人举止都极有分寸,即便是抱着她上楼,也是君子风范,他真的会是师姐口中的小人吗?她自幼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对方是什么性子,她不用过多地揣度便能看出,但聂铭风,她反而看不透了,要么是掩藏够深,要么,是她识人太浅。
“我知晓。”聂铭风依旧是一脸平淡。
伏云在望着他,欲言又止。
聂铭风神色自若地移开自己的眼神,唇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向竹捧着刚采来的野果,愁眉苦脸地看着他们二人,完蛋了,好像越看他们越登对了,这怎么和老爷夫人交代啊。
9. 轻寒遇袭
意晚楼五姑娘叶轻寒收到伏云在的信,领着香禾便匆忙出门。
竹林间,夕阳逐渐隐入夜色中,暮霭瞬间将远山近岭笼罩,可离伏云在信中说的地方还远。
“五姑娘?天黑了,咱们还要赶路吗?”香禾勒住缰绳,四下打量着,西南之地,四处是高山密林,夜里赶路不太安全。
叶轻寒轻松跃下马,负手而立,“马上到归鹤林了,云在势单力薄,我不太放心,且听她信上说,惹上了些麻烦。”
“谁在那边!”密林中倏地传来一声凌厉地怒吼,叶轻寒吓了一跳,此人内功颇为深厚,且不知对方是敌是友,她倏地和香禾两背相对,警觉地扫向四周。
“你是谁?”叶轻寒纤细的手指摁住剑柄,指尖轻颤而泛白。
“不想死的赶紧滚!”密林那边又传来不耐烦的声音,但这声音听着有些远,若是他没有伤人的意,以叶轻寒和香禾的能力完全能避开。
叶轻寒眉头轻蹙,这人到底是何人,竟如此野蛮粗俗,她正欲发作,香禾摇摇头,搭上叶轻寒蠢蠢欲动的手,“姑娘,咱们是去办事的,莫要搭理旁人。”
叶轻寒点点头,觉得香禾说得对,她不能为此动气,而徒增麻烦。
二人施然跃上马,双腿夹紧马腹,趁着天色还微微亮着,两人急着赶路,哒哒的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密林中。
“啊!”
香禾惨叫一声,前方似乎有陷阱,香禾的马嘶吼一声,跌进了陷阱中,叶轻寒见状,自马上跃起,电光石火间拽住香禾,叶轻寒避开前方的陷阱,蹬步拉住香禾稳稳落在一旁,前方是一个极大的坑洞,马摔了进去,惨叫几声后,没了动静。
叶轻寒就着微弱的光,踏步向前,心有余悸地望了眼下面的陷阱,只见下面布下许多削尖的竹桩,马的身体被竹桩贯穿,死状惨烈。
“姑娘……”香禾吓得脸色惨白,不敢想,要是方才摔下去的是她,要是姑娘没拉她一把,会是什么样的下场,想想都毛骨悚然。
“没事,没事……”叶轻寒拍拍她的背,柔声安抚道,她也吓到了。
林子里又传来打斗声,叶轻寒抬起眼眸,警惕地望着林子。
“姑娘,不可。”香禾拦住叶轻寒,“这布下陷阱,分明是冲着我们来的,莫让他们得逞。”
叶轻寒点点头,倏地跃上树,登高望远,能依稀看到前方有一群人打起来,刀光剑影的甚是激烈。
“这些人为何打起来?”叶轻寒有些不解。
“姑娘,他们使的是斧子,看样子,像是盐帮的人。”香禾也看不太清,只是依稀辨认出他们使的兵器。
“云在便是被这群人埋伏了,可恶,他们设下这样的陷阱,若是伤着云在……”叶轻寒又一阵后怕。
打斗声渐渐弱了。
“他们走了。”叶轻寒看他们渐渐散去,从树上跃下来,扫了眼四周,林子又陷入一阵静谧,“咱们也快些赶路吧。”
“好!”香禾的马摔死了,她只好和叶轻寒共乘一匹马。
两人经历了方才的事,正是心有余悸,此刻夜色渐浓,也不敢骑得太快。
眼看前方伸手不见五指,再走下去恐怕又有什么埋伏陷阱,叶轻寒提议还是在林子里歇一晚,明日再继续赶路。
香禾把马绳绑在大树旁,她去林子深处寻些柴火,叶轻寒听到不远处有流水声,香禾去拾柴火,她便打算去水里刺条鱼,今夜她们忙着赶路,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月亮升至高空,明亮的月光洒在林间,林子里也透进一些光,前方潺潺流水,似乎是个挺大的水潭,潭水在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叶轻寒有些兴奋,暗忖这水潭定会有大鱼。
她褪下自己的鞋袜,将自己的裙摆卷起,双足踏进水中,白日如何热都无妨,夜里这种石头渗出来的泉水都是凉的,若不是担忧这附近还有方才那打斗的人,她真想在水中好好沐浴一番。
冰凉的潭水没过她的小腿,她举着竹竿,凝神静气望着水潭,一条巴掌宽的鱼优哉游哉地在水里游着,叶轻寒唇角带笑,竹竿正要贯穿鱼身。
倏地,一双强劲有力的臂膀搭上她的腰,叶轻寒大惊失色,此人内功竟如此深厚,离她这么近,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叶轻寒手掌蓄力正欲推向后面,那臂膀的主人似乎料到她的招式,一手握住她的手掌,叶轻寒被带进了一个宽厚壮实的怀中。
“放开!”叶轻寒抬腿,狠狠地撞向后面,后脑勺撞到了那人的胸口,撞得生疼。
“你是何人!深夜扰我清静!”醇厚低沉的嗓音自身后传来,在这漆黑的密林里,不由得让叶轻寒足底生寒。
“我不知你为何在此,你先将我松开!”叶轻寒手肘伺机攻向那人的胸口,她拂动长发,发间的馨香钻入他的鼻间,他发怔之际,叶轻寒已经灵巧地甩开了他的桎梏。
转过身来,叶轻寒才依稀看清这人的样貌,生得浓眉大眼,甚是粗犷,依稀有些眼熟,他裸露着上身,宽肩窄腰,胸前的肌肉饱满结实。
叶轻寒避开自己的视线,后退几步,与他分开了些许距离。
“我无意打扰。”叶轻寒想上岸,眼前这个男人压迫感过强,她隐隐有些不安,在荒郊野岭,孤男寡女的,且对方的功力深厚,她得想个法子逃掉。
看她想跑,那男子又伸手拽住叶轻寒的手腕,叶轻寒腰间的软剑破空而出,她挥起软剑,攻向那男子,他后退几步躲开叶轻寒的招式。
“你我无冤无仇,我无意伤你!”叶轻寒剑尖指着那男子。
他饶有趣味地看着叶轻寒,她身上很香,本来刚才经历了一场厮打,身上沾染了血迹,一人留在此地,刚好这里有一潭泉水,便想在此地洗去一身污浊,却碰到了这么一个浑身是刺的姑娘。
“你能伤得了我吗?”他微微挑眉。
莫名其妙!叶轻寒翻了个白眼,她再后退几步,警惕地望着他。
“告辞!”叶轻寒无意与他牵扯。
“我还没让你走!”那男子再度追来,他内功深厚,叶轻寒武功虽不是意晚楼最高的,但她的能力在众数字姑娘中不弱,可这男子的功力让她捉摸不透,他伸手滑向她的手臂,顺势拉住叶轻寒的手腕。
叶轻寒手中的长剑挑起,划向他的手腕,他躲开叶轻寒的剑,叶轻寒寻个机会,双足蹬水跃起,她没穿鞋袜,一双足光滑细腻,他没打算放过叶轻寒,伸手握住叶轻寒的足,再度将她拽下水。
她摔进水潭中,潭水溅起,她的裙摆湿了。
叶轻寒怒了,三番两次被这莫名其妙的男人偷袭。
这细腻的触感让男的心神荡漾,粗糙的手掌紧紧握住她的足,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近过一个姑娘,手感似乎很不错。
“该死!”叶轻寒再度撩起长剑,长剑自水中挑起,剑尖挥向他的裆下,带着水花,他极快地躲开,挥掌攻向叶轻寒,却留了情,手掌从她的心脏滑向她的腰,叶轻寒的软剑如海浪般弹回,她蓄力再度攻向男子的心脏。
距离太近,她的长剑反而不如他的手掌灵巧,手腕再度被他扣住,叶轻寒手中的软剑被他趁机夺下,他抢了剑后,用力扔远了。
“你!香……”叶轻寒的嘴倏地被他从后头捂住,她手肘再度挥向他,却被男子扣住,顺势将她带入结实的怀中,另一只手紧紧揽住她的腰,一时之间叶轻寒竟动弹不得。
男子很高很壮,叶轻寒被他控制在,有力也使不出,只能怒目圆睁。
“小腰还挺细。”男子握住她腰的手强劲有力,叶轻寒更怒了,她抬起腿,想狠狠踩他的脚,不料却被男子预判到了,她的腿也被男子的腿夹住,整个身体都被男子紧紧桎梏住。
“你放开我!”叶轻寒有些绝望,这么一折腾,她身后的男子光着上身反而不怕衣衫湿透,但叶轻寒的衣裳已经湿透了,月光下虽然朦胧,但她的衣裳湿透,紧贴着衣裳,那男子厉眸微睐,眼底逐渐灼热。
“谁派你来的?想来勾引我?就你?如此不解风情。”他灼热的气息拂过叶轻寒的脖子,叶轻寒怔住,从未和男子这么亲近,她有些恐惧。
“你弄错了,我怎么可能!”疯了吧,叶轻寒悄悄攥紧拳头,恨不得将这登徒子碎尸万段。
“盐帮派你来的?”那男子不以为意,伸手探向她的腰间,查探她身上可还有暗器。
“住手!”叶轻寒声音带着颤抖,她害怕这男的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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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物?”那男子摸到了叶轻寒腰间悬挂的玉佩,他微微一扯,将玉佩扯下,就着月光,看清了这玉佩的样式,他勾唇一笑,继续说道:“原来你是意晚楼的数字姑娘?盐帮竟然有如此的能耐,还能让你来勾引我!”
“啪”的一声,叶轻寒的手掌已经狠狠扇在那男子的脸上,他顿住,叶轻寒在他发怔之际极快地抢回自己的青玉令。
那男子被叶轻寒赏了个巴掌,非但不生气,还一脸微微地兴奋。
“够了!我意晚楼的数字姑娘不容你亵渎!”叶轻寒忍无可忍,那男子发怔之际,叶轻寒又一掌打在他的心口,那男子也不躲,迎面任由叶轻寒的掌打在他的胸口,叶轻寒瞪大双眼,不敢相信有这么无耻的人,她的手腕再度被这男的握住,她的手掌打在他心口时,力道被他强大的内力震退了,只能软绵绵地打在他的胸口上。
叶轻寒的手掌覆在他结实饱满的胸口上,滚烫的温度让叶轻寒脸颊滚烫。
“好厉害的功夫!”他轻佻地笑了,距离这么近,他看清了叶轻寒的脸,心神有些荡漾。
“流氓!我杀了你!”叶轻寒有些崩溃,这人像猫戏耍老鼠一般,明明功夫在她之上,却处处不使尽全力,一直逗着她玩。
叶轻寒极快地拾起水中的软剑,她自知自己打不过这人,当下还是赶紧跑路。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便放你走!”
“休想!”叶轻寒的长剑倏地划破他的手臂,他怔住,竟然有些轻敌了,他出招极快,再度扣住叶轻寒的手腕,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告诉我,我娶你。”
“找死!”叶轻寒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她手掌扬起,再度甩了他一个巴掌,叶轻寒几乎使尽全力,重重打在他脸上,他摸着自己被打疼的脸颊,非但不生气,似乎更兴奋了。
叶轻寒知道这人过于疯癫,当下只有逃跑,她欲要离开水面,腰身再度被那男子拽住,他夺下叶轻寒的青玉令,举向高处,他功力深厚,月光升至高空,夜色中视物极佳,他清楚地看到了上头刻着的“五”字。
“原来你是五姑娘?等着,我回去就下聘。”他爽朗大笑起来,短短的时间,他便决定这有趣的姑娘是他要厮守终身的人。
叶轻寒惊呆了,不敢相信怎会有如此癫狂之人?这是吃了多少毒蘑菇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你是第一个敢打我的女人。”他勾唇一笑。
叶轻寒咬着牙,要是可以,她想做第一个杀了他的人!
“五姑娘?你没事吧!”香禾听到了打斗声,慌忙从密林中追过来,却看到两个身影在潭水中打得难分伯仲。
香禾扔下柴火,拔出长剑。
“我没事!”叶轻寒狠狠踹了那男子一脚,抢回自己的青玉令,提着剑跃出水面,那男子也没追过来,轻捻指尖,还在回味着叶轻寒手腕的温度,他细细闻了一下手指,还残留着她的香气。
“姑娘!”看到叶轻寒脱险,香禾急忙上前抱住叶轻寒,叶轻寒心有余悸,倚靠着香禾才稍稍缓和一下。
“我叫燕亭澜,过几日,本少庄主亲自去意晚楼下聘,将你风光娶回燕家庄。”燕亭澜胸有成竹地看着叶轻寒,也不管叶轻寒是何反应,径自做了决定。
香禾也惊呆了,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随即和叶轻寒面面相觑,两人都一副遇到疯子的神情。
“疯了!咱们走,别理他!”叶轻寒拧紧眉心,拉着香禾便走。
“姑……姑娘,你没伤着吧?”香禾被她飞快地拽着走,有些跟不上。
“我没事,倒是遇到了一个流氓!”叶轻寒手中还提着软剑,一脸嫌弃的神情,她有些嫌弃地搓着自己的手腕,想把那膈应的触感搓掉。
“这燕少庄主听闻是个狠角色,咱们今日误打误撞与他交手,还好他没伤着姑娘,他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意晚楼的数字姑娘也敢招惹。”香禾虽然知道燕亭澜武功确实厉害,但他们意晚楼的数字姑娘,可不会是被他任意“迎娶”的。
“咱们快走吧。”叶轻寒心跳如擂鼓,腰间似乎还残存着那臂膀的余温,她摇摇头,甩掉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燕亭澜笑着慕容叶轻寒远处,他勾唇一笑,暗忖,这姑娘,他要定了!
10. 青城山下
青城山甚是热闹,比西家集大多了,往来的人群身着各色的民族服饰,在售卖草药和皮草,和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迩。
“公子,咱们在青城山逛几天吧。”向竹毕竟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正是性子活泼的时候,这些时日天天闷在山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都闷坏了。
“向竹想逛,那便留下两天吧。”聂铭风淡然一笑,竟有些宠溺,向竹从小伺候他,性子本就是活泼的,想来这几日他憋坏了。
“多谢公子!”向竹兴奋得就差手舞足蹈了。
伏云在骑在踏雨身上,有些无聊到发困,待会儿到了客栈,三姐在客栈接她,她这受伤又和小蝴蝶走散了,还不知道三姐如何责备呢,想到严苛的三姐,她脖子不禁拂过一丝寒意。
到了客栈,伏云在的伤已经好了许多,她在聂铭风的搀扶下自己下了马,向竹牵着踏雨往后院去。
刚下马,便有一小群身着劲装的女子神色肃穆地朝客栈走来。
为首的女子身着绿色长衫,脸色冷峻。
“三姐!”伏云在看到绿衣女子,不由得雀跃,许久未见三姐,可惜她伤未好全,否则直接扑过去了。
“七儿?你怎么受伤了?”绿衣女子看到她行动不便的足,心疼又讶异。
“三姐,我被人偷袭了,差点没命,幸好在路上遇到了聂公子,不然我就没办法再见到三姐了。”伏云在被三姐这极强的气势震慑着,她伸手拉着她绿色的袖子,试探着撒娇。
绿衣女子上下打量了眼聂铭风,面色有些怪异。
“原来是聂公子救了七儿,聂公子,在此谢过了。”三姐嘴上说着感谢,可眼底冷峻,分明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口气。
“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聂铭风暗忖,自己与这位姑娘并未见过,为何这姑娘对自己的样子有些厌弃。
“既然如此,在此别过。”三姐始终冷着一张脸,不曾露出半分笑意,她让左右两个女子上前扶住伏云在,利落地上了门口的马车。
伏云在想回头看一眼聂铭风,三姐已经把帘子放下,帘子下三姐的眼神带着寒光,她心里冷哼,果真是一张绝色的脸。
聂铭风心里有些不舍也不明白,这三姐似乎对他有敌意?可他们从未见过哪来的敌意。
意晚楼。
三姐楼浅画半蹲在地上,仔细地为她处理了一遍伤口,“这伤口处理得很好,再敷几日药,你便可下地走路了。”楼浅画替她包扎好伤口。
“多谢三姐,又让三姐费心了。”伏云在在外头是冷酷无情的模样,在意晚楼里却是最小的数字姑娘,不由自主地便撒娇了。
绑好绳结,楼浅画沉声道:“你的足,被聂铭风看过了?”
“呃……”伏云呼吸一窒,这个问题她如何回答?不仅看过,药都是他上的,还同榻而眠了……
“老实回答,别打马虎眼!”楼浅画凌厉地睨了她一眼。
伏云在心虚地不敢看楼浅画,小声回答:“是他帮我上的药。”
楼浅画厉眸微凛,伏云在急忙抱着楼浅画的手臂,“三姐,我当时受了重伤,小命不保,这时候谁救了我,我也不能做主啊。”
楼浅画冷哼一声,虽然伏云在说得有理,但她还是面色不悦。
“三姐,我都伤成这样,你一见到我就责怪我……”伏云在委屈地撇撇嘴。
“你对那姓聂的小子动心了?”楼浅画凌厉的眼神紧紧包裹着伏云在。
伏云在吓了一跳,立马举起手指,“我发誓,我没有!”她怎会轻易对人动心?
楼浅画还是不相信她,细细凝视着她,“最好没有,别忘了你二姐是怎么死的。”
说到二姐,伏云在心情又跌落谷底。
“三姐!不好了!香禾带人出城,被燕家庄的人伤了!下落不明,断了线索。”五姑娘叶轻寒急匆匆从外头进来。
楼浅画眉头紧皱,“这燕家庄没完没了了!”
一旁的伏云在好奇问道:“五姐,怎么回事啊?”
叶轻寒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伏云在身侧,想起那夜的事不免有些难堪,“这燕家庄的少庄主,是个登徒子!”
“我们意晚楼和燕家庄井水不犯河水,为何要和我们作对?”伏云在不解。
叶轻寒说到此事面色不快,“前些时日我收到你的信,正要与你会合,不曾想……”她面色有些不对,但很快恢复正常,“他以为我是被人买通的……”
伏云在面露疑色。
楼浅画面色凝重,“好端端的,他们盐帮和燕家庄为何盯上咱们?轻寒,咱们与燕家庄又没有瓜葛,他怎会以为你是被人收买的?”
“我也不清楚,只大概知道燕家庄似乎与盐帮有嫌隙。”叶轻寒摇摇头说道。
“那便是他们的事,和咱们有何干系?”楼浅画无奈说道。
“三姐,那燕家庄少主燕亭澜口出狂言,说要娶我为妻,我……”叶轻寒气不过,她那日听到燕亭澜口出狂言,以为他只是随口说的一些下流话。
“什么!”
“什么!”
楼浅画和伏云在异口同声,惊讶之余更多的是愤怒。
“这燕亭澜怕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也配?咱们意晚楼的规矩青城山人人皆知!”楼浅画面色一凛。
叶轻寒垂下眼眸,“三姐,都怪我太冲动了,我应该三思而后行。”
伏云在不以为然,“五姐,这怎么能是你的错!他当着你的面说出这种放肆的话,已然是不把我们意晚楼放在眼里,咱们又何必对他客气!”
“七儿说得对!咱们不能任由这些下作的人欺辱了去!”楼浅画点点头。
“赶紧派人去寻香禾!”伏云在吩咐一旁的人。
“是!”几个女人手持长剑退出中堂。
楼浅画面色凝重,她拉住伏云在和叶轻寒的手,缓缓说道:“轻寒,七儿,咱们几个姐妹自幼是一块长大,通过层层考核才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现在大姐鬼迷心窍,一心要嫁给残幽城那个混帐,二姐……现在就是我最年长,师傅闭关修炼,我必须好好照顾你们,还要重整意晚楼!”
“三姐,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叶轻寒问道,她性子不同楼浅画那般刚烈,甚至是有些软弱与世无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且看着这燕家庄和盐帮意欲何为!”楼浅画咬着牙。
入夜,向竹服侍聂铭风上床歇息,他让店小二弄了新的被褥,正整理床铺,却发现自家公子腰上多了枚精美刺绣的香囊,这上头的水仙花不像是姑苏的刺绣,倒也精美。
“公子?这香包哪来的?”向竹疑惑地问道。
聂铭风笑了笑:“是伏公子赠我的,说是防蚊虫。”
向竹细细端详,“这香包绣得真精巧,一点也不逊色咱们姑苏的绣娘。”
聂铭风修长的手指捻着香包上的绣纹,确实很精巧,这香囊的味道也很好,他竟然认不得这是什么植物的香气。
“公子,床铺好了,请公子就寝吧。”向竹恭敬退出屋内。
聂铭风斜躺在床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把玩着香囊,似乎里头有什么东西,他打开香囊,只见内里绣着两个小小的字,细看方知,是云在二字,云在?伏云在?莫非是她的名讳?原来她叫伏云在。
知道她的名字后,聂铭风竟然有些怅然若失,匆匆一见,虽然对彼此都没有太多的了解,又再次分别,可能以后再也不会有机会相见,他心底那份惆怅更深了。
第二日清晨,聂铭风和向竹在客栈用了早饭,从忙收了行囊,向竹背上行囊牵着马。
“公子,咱们今日去往何方?”
“竹林深处有清泉,往有清泉的地方走,总没错的。”聂铭风戴上斗笠,衣袍一尘不染。
虽然未到中午,可这盛夏的日头也够热的,向竹擦了把汗,天气这般热,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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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一滴汗都未有。
“公子,这有清泉的地方可不少,这竹林便更多了,您瞧,这都是竹林。”向竹望着漫山遍野的竹林,实在不解。
“你可记得伏公子邀我们做客的竹林?”聂铭风轻松跃上踏雨,踏雨傲娇地甩甩头。
“记得。”向竹点点头,他也想学公子上马,奈何自己和新马不熟,马不屑地喷了他一脸唾沫,向竹只能讪讪地拍拍马头。
“意晚楼一定在同一个地方,那竹林在西家集西面,我想意晚楼应该在南边的竹林。”聂铭风扶着头上的斗笠,看着天空的太阳,阳光刺眼,聂铭风微微眯着双眼。
“公子,您怎么确定在西边?”向竹似懂非懂。
“竹林深处有清泉,意晚楼一定是在泉水的源头,像她们这么大的帮派,水源一定会选上游,这样才可以保证安全,青城山的水是往东流的。”聂铭风解释道。
向竹恍然大悟,他点点头,公子果然是大智慧。
早晨,意晚楼的人一早便开始各司其职,忙碌起来。
疏雨阁。
伏云在的脚已经好了不少,楼浅画一早给她拆了裹着药的布巾,搀扶着也能快步走了。
紫苑从院外提着裙摆,神色匆忙地小跑进来。
“紫苑,你跑这么快做甚?”楼浅画正在收拾药箱,抬眼便看到紫苑神色慌乱,沉声问道。
“三姑娘,小蝴蝶她们有消息了!”
“小蝴蝶找到了?”伏云在一个激灵站起来,叶轻寒担心她伤势,急忙扶着她。
“今早咱们的线报传回来的,小蝴蝶在燕家庄。”紫苑方才跑得太匆忙,额间渗出一层薄汗。
楼浅画和叶轻寒淡淡对望片刻。
“这么说是燕家庄偷袭的我?小蝴蝶还被他们掳走了!”伏云在沉吟。
“看来这燕家庄不安好心。”楼浅画突然感觉有些头疼。
紫苑继续说道:“三姑娘,还有密报,燕家庄和盐帮已经达成联盟,不日便要来攻打意晚楼。”
“放肆!他们燕家庄疯了?”楼浅画不怒反笑。
“三姐,眼下家里只有我们三个,这院里还有一众孩子,她们尚未习武,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当务之急,还是尽快召回其余几位数字姑娘。”伏云在并没有太大的胜算,只因这院中有许多她们需要照顾的人。
楼浅画有些焦灼不安,燕家庄这几年的势头非常猛,这燕家庄原本是平平无奇的小帮派,偏安于一隅,自从燕家庄的少庄主主持庄内大小事务,燕家庄便在青城山迅速壮大,这燕家庄少主传闻武功高强,且行事十分狠辣。
“紫苑,把消息传出去,让苡凝和清歌速回青城山。”楼浅画思忖片刻,决定还是将外头的数字姑娘召回来。
叶轻寒和伏云在面面相觑,伏云在小声问道:“三姐,那大姐呢?”说罢她惊觉自己失言,快速垂下眼眸,躲避着楼浅画凌厉的眼神。
一提到大姐,楼浅画便怒火中烧,脸色更铁青。
“她想离开意晚楼,没那么容易,她生是意晚楼的人,死也要和意晚楼死在一起!紫苑,你亲自将消息传到残幽城!”
“是。”紫苑得令,退出院子。
叶轻寒和伏云在畏惧楼浅画的气势,两人静默不出声。
半晌后,伏云在试探地伸手扯住楼浅画的绿色袖子,“三姐,别气了,你老说气大伤及五脏。”
楼浅画轻叹一口气,感觉身子乏得很,连日来意晚楼频频遭遇状况,她如今是明面上当家的,家中出了这么多事,她实在不知师父回来要如何交代。
想到本来该是撑起意晚楼的一家之主大姐,性子刚强,一身好武艺,聪明睿智果敢冷静,是师傅最为器重的未来当家人,却因为一个男人离开了意晚楼,而二姐,性子懦弱,同样也是栽在男人手里……如今这撑起意晚楼的当家人只能是她了。
想到此处她便觉得头疼不已,她本就是医者,武功皆在众姐妹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