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为了飞升》
1. 命运之子
沈观复知道自己又失败了,他感受着肉身与元神的缕缕剥离和寸寸碾碎。前几次或许被天雷劈闪时那触及灵魂的痛触还可令他撕心裂肺,可在这早已记不清第几次飞升失败后,这痛倒是麻木得朦朦胧胧了。
只是可惜,他却从未亲眼见过自己魂飞魄散时的场景。他依稀听人提过,魂分魄散时散落的元神仿若点点星辰,如梦如幻,最是好看。
沈观复觉着,他大抵是有些魔怔了,竟还能有空想这些。随着最后一丝意识终于消散,元神瞬间炸散开来,星光点点的光斑四处飘散,雾云一拂,便什么也没留下了。
下一秒他睁开眼,毫不意外的再次重生。
他眉目微凝,苍白的脸色像冬日初雪,只低头喃喃道:“这便是天道选择的命运之子吗……”
他初次重生时还能自诩自己大抵是天命所归,即使是飞升失败,也得天道眷顾得以重生再来。可一次、两次……直至无数次均以失败告终后,就算是傻子也能觉察出不对劲儿了。
他自然也找寻过自己能无数次重生的原因,可毫无头绪。终于在近次飞升中被他堪得几许天机,此界竟还存在一位劳什子命运之子,还须得对方飞升后,其余人方可飞升。
沈观复自幼资质极佳,道心坚定。从入宗派起,修炼便一日千里,畅通无阻。人人皆说他是千年来最有望飞升的人,就连他自身也理所应当的认为该是如此,可现下看来,只觉得讽刺异常。
也罢,至少寻到原因。
天道法则森严不可逾越,已经历经这数次轮回了,自然也不差这一次。那便按照天道所示,先让其飞升。左右不过是耗些时间,恰好他最不缺的便是时间。
想罢,他即刻化作一道光点,朝宗门外闪去。
“不必去了褚承,你师叔已给为师传来玉简。”金有道用神识一扫,才刚浮上些激动的神情,便在看到最后几句时,又可惜般的叹了口气。
他本想趁着师弟飞升前,在此次收徒大典中,再抱着丝奢望尝试让师弟收个弟子,好继承他这脉传承。可没想到一心只知道修炼的师弟这次居然愿意收徒了,他当然是一百个高兴,却没料到师弟已有人选,这群被精挑细选出的弟子的希冀又得落空咯。
也罢,愿意收徒总是好的。
沈观复根据算出的方位,落在凡届一处国度的某地。因没有此人相关的物件,追踪之术无法施展,倒是有些棘手。且不知此子具体年岁几何,当真是麻烦。
他思绪一转,衣袖飞袂间,一块玉牌瞬时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天际。
彼时乾青观的一位道长正在打坐,甫一见到玉牌,惊得差点从蒲团上滚下去。这玉牌是道馆历届道长传下来的,在几十代道长手中从未亮过,长春道长没想到在有生之年仙师居然显灵了。他按捺住内心的激动,细细读完玉牌留下的指示,便立马着手吩咐下去。
这可是大好事啊!仙师要在他们都朝收徒了!
侯府内宅,一个顶着个双髻环的丫鬟正凑到妇人耳边低声道:“夫人,奴婢都安排妥了。”
“好,待侯爷回来如何回话可也安排妥当了?”得到丫鬟肯定的回答后,这才满意地笑了。随即低头朝眼前约莫三四岁的孩子道:“儿啊,可得好好在仙师面前表现,不过我儿满身贵气环绕,定是能被仙师看中!”
“娘亲,那哥哥不跟我一起吗?”小孩儿神情疑惑,话里却隐隐带着期待。妇人闻言笑容微敛,淡淡道:“他病了,道馆路途颠簸,他还是留在家好好养病吧。”
眼瞅时间愈发临近,妇人立即拉上儿子便坐上马车朝道馆驶去。
沈观复坐在主位上,低头看向观主为他斟好的茶,水汽氤氲飘散着丝丝灵气,他不禁有些讶异,没料到凡间竟也有此蕴含灵气的茶水。“这茶不错。”他清眸微抬,淡笑着朝观长道。
乾青观道长立即恭敬回复:“仙师谬赞了,这青蕴茶原就是为如仙师这样尊贵的客人特意备下的,能入仙师眼就好。”
沈观复淡笑点头,没再接话。道长见此,识趣地退到一旁。
沈观复此时正在心里默默叹着气,只怪上几世杀得太快,不知这命运之子名讳。早知如此,就该再谨慎些,若是提前在对方魂魄上留个印记,便也不须像现下这样麻烦了。
“仙师,时辰到了,都是按仙师要求的年龄寻来的,可要唤大家进来请仙师看看可有入眼的?”长青道长依旧低头恭敬道。
他趁间隙偷偷看过仙师一眼,可仙师身上似乎仙气缭绕,甚至面庞亦罩着银银丝丝的仙气,令人看不真切面貌,至此他再也不敢逾矩抬头。
沈观复闻言神色未变,只淡笑开口:“人并未到齐。”
自这群少年人进此地界,他便用神识扫过了,命运之子不在其中。
长青道长一惊,是按照仙师说办的啊,这都朝所有官换子弟乃至皇子可都来了。能当道长自然是会审时度势的,稍一思忖就明白了,立马请身告退,亲自去处理了。
底下各皇亲贵胄一见道长身影,都恭敬行礼,但脸上无一例外不透露出些等待的焦急。
长青道长浮尘一甩,严肃道:“各位大人夫人,想必家里还有孩子未来吧?圣旨可是已下,勒令此次仙师收徒可不分嫡庶,若是各位能大人能担得起被诛九族之罪,便尽可隐瞒吧。”
话音落地,不过须臾,便有十来个小厮自后门溜出快速朝城内奔去。
长青道长见状,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这些人为了让自家孩子选上的几率更大竟妄图隐瞒,可他们这群世俗之人又怎会知晓仙师早已洞察一切呢。
真是群愚昧无知的凡人之辈,平白惹得道馆办事不力,好在仙人仁慈不予追究。
可他又何尝不是世俗凡人呢。长青道长默默叹气,有些艳羡的看了眼下面这群孩子,若被仙师选中,可真就能脱离世俗了啊!
大家看着长青道长离去的背影,皆是阵阵后怕。
妇人神色有些挂不住,却也只得赶紧吩咐下去。可官宦之人,谁不是人精,这样一来只需留心出去的小厮是哪家的,便可知谁家主母如此自私自利只带亲子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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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于之诛九族相比,还是落人口实来得好。即使面子再挂不住,可圣旨已下。
“少爷,您若是被仙人选中,便再也不要回来了……”
黎上原安静地坐在马车中,脑中回想起临走前阿嬷反复念叨的这句话,随即下意识拉扯着宽大的衣袖,再三确保身上的伤痕已被遮盖得严严实实。他有些开心,或许心口不一的继母忽然改变主意是愿意接纳自己了呢。距离道馆越近,黎上原卑怯的瞳中也不禁染上丝丝期许。
真的会有仙人吗?
可是,就算有,仙人又怎么会选他呢?
沈观复静静打坐,两个时辰对于仙人来说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仙师,这下都到齐了。”长青道长再次恭敬道。
沈观复终于感应到此子气息,眉目微舒,遂才淡笑点头。
黎上原是最末一批进去的,跟他一起进去的大多都是被嫡母故意没带来的庶子,或者是如他一样有了新母后便被厌弃的嫡子。光是看这群瘦弱的身形便能看出,在府里的待遇大概并不好过。
黎上原小心翼翼地跟在尾端,回想着弟弟的模样,尽力让自己显得得机灵、乖巧。在即将要跨进门槛时,牵着弟弟的继母却淡淡刮了他一眼,是惯有的威胁之意。他默默低下头,身形再次变得瑟缩板滞。
沈观复虽然面色依旧温和,可实际已经有些失去耐心。随着最后几位孩子的进殿,他总算将目光锁视在最后那个弓着背约莫六七岁的小孩身上。前几世此子年龄大抵都是及冠到而立之间,着实没想到这世居是个半大的孩子。他庆幸自己为以防万一,特意将年龄范围缩小。这样也好,从小便开始教倒也省事。
殿内落针可闻,黎上原始终垂着脑袋杵在原地,呆呆地默数着自己的呼吸声。也不过几道呼吸过去,清冽淡雅的声音猛地自黎上原头上响起。
“抬起头来。”
他下意识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仙人的面容,一下子像是闯进一片风光霁月的初雪当中,将他温和地包裹。
像极了从前父亲为娘亲猎来的那只雪狐,又像娘亲院子里的那株白莲,细看下,原来竟是山巅的清雪,莹润无暇。
沈观复与眼前不及他腰高的小孩对视着,面色柔和不改,可神识却紧紧刮过对方,寸寸审视。他不明白,此子资质奇差,为何天道会选择他作为命运之子。
数次重生,数次飞升,均以失败告终。皆因眼前之人而起。
罢了,罢了。
且他亦不知自身乃天道选中的命运之子,即使怨亦无理。
只是……倒是有些不甘心呐!
念头一起,他立马压住内心那丝愤憾,清冷灵气自发运转自心脉直入脑海,瞬时清明。修仙之人可最忌被七情影响,久而久之恐生心魔。
黎上原呆呆地望着眼前面若冠玉的仙人,长睫不停颤动,脑子只余空白。瞬息间,他似是回过神来,自惭地垂下眼睫,再不敢对视。
“你愿意做我亲传弟子吗?”
他猛地瞪大了眼,凝滞的潭水瞬起波澜。
2. 重塑灵根
黎上原迷迷糊糊地泡在药浴里,脸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细汗。师尊新加的药材可真疼啊!冷热交替中,黎上原只感觉这痛从外至内的似要侵入骨髓似的。
黎上原默不作声地咬牙坚持,这可是师尊为自己特意费力搜来的药材。晕晕乎乎间,门外道道交谈声忽近,与师尊对话那人似乎还隐隐带着些怒意。
“竟还真是个四行劣质杂灵根!观复,这等资质你还天天用熬制灵浴给他泡着?你这,你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重窑路上花费一年时间,才刚到万顷宗便收到掌门师弟的传音,高兴得连这二十年一开的交易坊市都顾不上了,只想赶紧回来看看能让他这师弟收为徒弟的弟子是何样。一路极力缩减时间,总算是提前两月抵达宗门。
这一瞧不可谓不惊喜,居然对方只是杂役弟子的资质,怎能不懊。
沈观复默默叹了一口气,他就知晓会如此。
重窑峰眉紧皱,苦口婆心:“这次收徒大典有个小儿资质非常,百年难遇,虽然师兄不知你为何放着此子不收,转而去凡届带回一个杂灵根……”重窑突然停顿,他自然知晓师弟向来是沉稳之人,断不可如此行事,“莫非,此子有什么不可寻常之处?”
“那倒没有,不过此子颇合我眼缘罢了。”沈观复缓缓答道。
黎上原自幼听惯了贬低的话,一时间听到师尊这甚至连夸奖都算不上的话,仍是呆呆愣愣的傻笑起来,连运功调息都忘在脑后。
重窑顿时语塞,须臾后再次劝道:“观复,你若想你这脉传承不断,凭这小子资质想继承你的衣钵可谓是难如登天,师兄还是希望你再斟酌斟酌。”
沈观复没说话,亦没点头,只是温和的面庞上却是明晃晃的坚持己见。
为什么师尊还不回答呢,莫非真的不要我了吗?黎上原下意识捏紧了小手,内心逐渐惶恐不安。
重窑重重叹了一口气,他知晓自己这师弟的性子,一旦决定光靠旁人的几句劝慰又怎可轻易更改,他只好以退为进道:“不如这样,师弟将这孩子移给掌门,将亲传弟子改成那位天灵根孩子的孩子,这样如何?”
沈观复眸子微抬,随即轻吐道:“既收了岂可随意更改,何况我已打算此生只收这一名弟子。”
突然想起的温润声音霎时自耳蜗揉进心脏,雀跃如碎玉投珠般在脑中丁玲作响。黎上原终于等来师尊的回答,未曾想过还犹如承诺的一句。
重窑大惊,可对着师弟温和的面庞,便也发不出气来,只好沉着脸离去。
脚步声渐近,黎上原的眼泪珠子还没来得及收住。
沈观复瞧着这小孩泪眼汪汪却还要故作坚强的模样,淡笑着问:“都听到了?”
黎上原吸吸鼻子,慢慢游走到池边,忍不住伸出小手攥紧师尊的衣摆,抬起脑袋嗫嚅道:“师尊我会乖,会听师尊的话。”所以,不要听师叔所说的不要我。
沈观复神情在水汽氤氲里看不太清楚,只是低头看着黎上原未被药浴侵泡的手,轻声提醒道:“把手放进去。”
黎上原闻言,立马松开迅速将手放了进去,调整好坐姿后眨巴着眼望着自己师尊,表示自己会乖乖泡着。
沈观复见此,又接着耐心道:“凝神,明日修炼时便来试试新药材可有效果。”见他再次乖乖点头,随即便直接消失离去。
黎上原继续盯着师尊方才站立的位置好一会儿,才又凝神调息冲刺着经脉。
沈观复瞬移到书阁顶层,径直穿过结界。步子在屋子中心处停下,随即指尖一凝,禁止解除。只见壁画上的字体跟活了一样,拆解开来重新组成一连串字符,印在他所站的位置四周,形成一个小型阵法。转瞬间,光束闪过,顶层阁楼便依旧静悄悄的,仿佛没人来过。
他这两年基本都忙着给他这徒弟重改经脉,既不能急功近利又得找寻与对方身体契合的方法,可谓是花费好大一番精力。
可一切为了飞升,沈观复亦别无他法。
他本以为用冰伏兽的内丹或许能替黎上原各处过窄的经脉疏刺激得加宽几许,可方才在药池边他便用灵力探了探,效果微乎其微,不过发丝儿大小。
他实在纳闷,既被天道选中,如何资质竟能这般差,若不是清楚知道,即使作为天道也得受世界运行法规束缚,他都要是怀疑天道刻意阻碍他们此届的修仙之人飞升了。
他收回思绪,环视密闭空间的四周,视线终于在一本古籍上定住。
刚蒙蒙亮,黎上原便已在院落中那株白玉兰下一板一眼地运功修炼。可小手抬了半天,仍旧没办法引气入体。他就这样反复尝试反复失败着,可却未曾停下。
沈观复早将一切尽收眼底,片刻后,抬步迈近。
黎上原一瞧见他,便端正行礼,只是说出口的话却带着自责和哽咽:“师尊对不起,弟子没用……还浪费了师尊的药材……”
听见此子之话,沈观复想也没想的便脱口而出:“那怎么办呢?要不再将泡过的药浴喝了?”他也不知为何,竟起了逗弄对方的心思。
黎上原顿时眼睛睁大,似乎没想过居然还可以这样,当即重重点头,语气颇为认真道:“那弟子现在便去喝。”说完转身便朝偏殿走去。
沈观复缓步跟在他身后再次问道:“你打算如何喝?”
黎上原闻言停下脚步,认认真真思考起来。似乎是想到什么,他犹豫问道:“师尊,弟子要一口气喝完吗?”见师尊未答腔,再次忐忑着小声道:“或许等弟子大一点再喝可以吗?这样弟子一口气能多喝一些。”师尊有储物灵袋,药水收纳进去药性也不会减弱。
沈观复看低头看着小孩头顶翘起来的呆毛,淡淡道:“唔…行,那为师先替你存进储物袋,你长大再喝。”
黎上原听完后没忍住上前几步凑近师尊,望向沈观复的眸子满是亮闪闪的,“谢谢师尊!”
沈观复移开视线,将小孩淡淡拂开,与他拉开些距离,言归正传道:“好了,为师又探查到一种丹方可为你重塑灵根,待为师去闭关炼丹。待你服下,修为便可增进。”
黎上原见此,又默默朝后退了两步。嘴唇张了又张,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那师尊要闭关多久呢?”
“咱未可知。此段时间你便与师叔的亲传弟子一齐上课,切勿忘了修炼。”
黎上原回想上丹药课时长老所讲,炼丹可谓最耗费精力,正常情况没个三年五载都难以炼制完成。他默默垂下眸子,恨自己的不争气。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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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拱手告退,便又去修炼了。
沈观复在闭关炼丹前还需去寻一味药材,正待出发时便撞上来寻他的两位师兄。
重窑与金有道得知后,后者还在沉思,前者已坚决反对道:“这丹方从未试验过,真不真暂且不说,可你要的这涤濯草长在苍契山上,这山四周瘴气环绕,一个不小心,那对修仙之人可谓伤及根本。你何苦如此?”重窑气得胡子都一上一下的,他这师弟为了徒弟莫不是有些疯魔了。
金有道皱着眉,显然也是认同这意思。沈观复有些头疼,若不是他向来不愿瞒着他这俩师兄,早就借口搪塞了。
“我现下已有眉目,师兄们不必担心。”沈观复说完,又偏头看向金有道。金有道一对上自家师弟眼神,就心领会神。他只得默默叹口气,只得转身离去安抚已经拂袖而走的大师兄了。
“出来吧。”沈观复对着门后的人影轻声道。
黎上原立即飞奔到沈观复跟前,“师尊,弟子……弟子不值得师尊这般冒险。”黎上原紧紧扯住师尊的衣摆,若不是他刻意偷听,根本无法得知炼制此丹的药材还得如此去凶险之地找寻。
沈观复温声安抚道:“好了,师尊愿意的。莫再多言,你只需好好修炼,其余交给为师便好。”
黎上原低垂着眸子,静默片刻才往后退了两步,恭敬地行了个弟子礼,语气尤为坚定:“师尊放心,弟子定会愈加勤奋修炼,不辜负师尊的用心。”
沈观复听后,朝他点头一笑,神情里满是赞许。待黎上原告辞后,他看着少年的背影,笑意微敛,琥珀色的眸子平静如水。
至此,拂峰里内殿的隔音阵再也没有开启过。
沈观复自去苍契山摘得涤濯草回来,也不过半年光景。期间黎上原刻苦修炼,竟一日没有休息过,可修为并未长上半分。沈观复象征性劝慰他几句,便去闭关炼丹了。
黎上原就这样一边上着宗门的课程,一边勤奋修炼。拂峰上的白玉兰开了又谢的如此三载,沈观复才终于出关。
自半柱香前吃下师尊炼制的丹药,他全身经脉仿佛断裂般疼痛,竟比泡药浴还要煎熬。初具少年身形的黎上原盘坐在冰玉上,牙关紧咬,面容因痛苦而扭曲,他仍旧谨记师尊嘱咐的功法,强撑着意志运功调息着。须臾,毛孔中不断渗出淡红色血珠,接连不断的断裂声在他体内弹奏响起,代表着静脉的彻底崩裂重组。
不知过了多久,痛感退却,黎上原终于承松懈,随即便晕了过去。沈观复在对方沉进池底前将对方捞了出来。待他再次醒来,睁眼便见师尊正盘腿静坐在他身侧。
“醒了便好。”
黎上原一听见师尊的声音,便下意识自责道:“师尊,对不起。”他自醒来便感觉除了灵力增长几分其余却并无任何变化。
闻言,沈观复睁开眼,温声道:“无妨,至少灵气充裕几分了。”沈观复也没料到,此子重塑过后的灵根竟跟之前的毫无分别,这天道规则可真是顽固。他凝视着对方低垂下来的脑袋,继续道:“为师再想想法子,你先休息。”数次重生都经历了,这点又算得什么。
黎上原默默注视着师尊离去的背影,内心愈发难受,不自觉地厌弃自己几分,为何就如此蠢笨呢……
3. 意外之喜
拂峰的白玉兰谢了又开,开了又谢的如此十载光阴,黎上原就这样年复一年地在修炼和药浴中渡过。但于修仙之人来说也不过弹指一瞬。
十年间大多时候师尊都在替他炼制增进资质的丹药,自己需隔几年才偶尔得见师尊一次,可作用于他而言仍旧微乎其微。
“今日破除迷凌峰的禁制,各位务必在规定时间内出谷。”须弥真人看着这些亲传弟子,大手一挥,众人面前本来青翠敞亮的迷凌谷顿时大雾四起。“好了,你们去吧。”
各青衣弟子立即分散开来朝谷中御剑飞去,黎上原堪堪才会引气入体,只得徒步进入。他凭借手中罗盘,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临近他锁定的阵眼处。还未修成灵气护体的青衣下摆处已经被泥土浸润,变得泥泞不堪。黎上原刚迈入阵眼,便立即觉察到此地雾气淡了几许,显然是被别人的护身法器的灵气震散。
见状,黎上原立即转身,准备寻找另处阵眼破阵。
“站住,不许走。”来人虽亦是一袭青衣,可外面却罩着层浅金色纱袍,光晕映衬得整个人愈发灵气逼人。
黎上原转过身看向早已等在此地的人,温声提议道:“师弟,可否等此次试练结束后再比?”当初这位因师尊未收他为徒只能拜入掌门门下的师弟,一见到他便总是争锋相对,动不动就得比试打压他一番。
“不行。你不是破阵很厉害么?恰好我新得了一个阵法,劳烦师兄替我破解破解。若是破不了,那便只能委屈师兄在这儿待上一晚了。”典朝话音刚落,便抬手迅速启阵,在阵法关闭前御剑飞了出去。
黎上原杵在原地,细细环视四周,发觉这困阵他在书书籍上竟从未见过。他拨着手中罗盘,感应着灵气波动。片刻后,确定阵法中法力灵力强盛的位置正对着二十八星宿中四象里的西方白虎的七宿,原来是方位阵。此阵倒是不难,只是有些费时。他端坐在原地正待动作,忽然一股极其强烈的魔气从后侧极具侵略性地袭来。
黎上原侧身朝侧面滚去,刚站起身,一只巨爪便朝他迎面袭来,速度奇快无比,根本来不及避让。就在此刻,腰间的弟玉牌猛然爆发出一道淡青色强光,直接震碎了眼前的巨爪。一只状若赤豹,头上生着一角,长着五条尾巴的巨兽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黎上原惊疑不定中赶紧后退几步,此处为何有会有狰狞兽。可此刻也来不及思究,眼下最主要的是该怎么脱困才是。他此行只带了一个罗盘和身份玉牌,玉牌也只能自动防御三次……
狰狞兽见此人灵气低位因此没有丝毫防备,却没料想对方的玉牌竟有如此威力,吊着受伤的前爪迟迟不敢上前。眼见这年轻修士不主动攻击,狰狞兽立即张嘴朝对方喷出火焰,速度奇快。黎上原还未做出反应,感应到到火焰的玉牌主动开启被迫防御。黎上原趁此退到阵法边缘,准备先行破阵。
他立即朝罗盘灌注灵力,待方位对齐后,身后又是一阵滚烫的火焰,玉牌最后一次防御也将要被消耗殆尽。黎上原疯狂拨动手中罗盘,阵法终于在玉牌灵力消散前成功破除,他抬腿便朝外奔去。狰狞兽见此人要逃,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直接扑了上去。
魔气将近,黎上原知道自己来不及了,不甘心的念头直冲心扉。霎时间,他只觉经脉喷张,灵气瞬间上涌,竟挡住此兽片刻。可面对高阶妖兽来说终究只是徒劳,就在即将被巨爪拍下时,一股清冽的灵气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身后散发出若有若无的白玉兰香气,黎上原猛地转身。
熟悉的乌发青衣白冠,就连背影都散发着莹莹润润的光晕。沈观复伸手一点,早已是匍匐姿态的狰狞兽当即被定住。
“多谢师尊!”
沈观复转过身,清透的浅瞳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上下将自己弟子打量一番,见他无事后才对上少年虔敬的眸子,轻声点头应道:“嗯。”
黎上原眼底喜悦漾开,人才跟着上前,语气难掩开心道:“师尊您出关了?”距离上次见师尊,已过了足足三年。
沈观复朝他点点头,视线在这妖兽和黎上原身上来回打量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黎上原见状,讷讷道:“师尊,可有何不妥?”见沈观复不答,许久未见师尊的黎上原没忍住再次开口:“狰狞兽这等高阶妖兽为何会出现在此地呢?”
已经猜到此兽来由的沈观复没理会徒弟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柔声道:“先杀了罢,正好此兽的妖丹还有些用处。”
“师叔且慢。”奉命收服此兽的褚承跟着典朝刚赶到此地便听到这句话,立即出声制止。褚承恭敬朝着沈观复行了一礼,维持着躬身的姿势继续道:“师叔,这只狰狞兽一向是被掌门师尊严加关押,这厮也不知用何方法逃了出来,师尊留此兽恐还另有用处,望师叔留它一命。”
沈观复充耳不闻,将此兽收入袋中后才抬手让对方起身,他神色依旧柔和,看不出丝毫生气的迹象,只是嘴唇微张,淡淡吐出一句:“叫你师尊自己来与我说吧。”不待对方回答,沈观复便偏眸看向还在怔愣的少年,开口询问:“这位师侄便是掌门师兄的小徒弟吧,这么些年今日倒是第一次见。”
黎上原闻此愣了一霎,有些紧张地下意识贴近师尊几分,随即又反应过来师尊一向不喜别人靠的太近,又莫不作响地将身体偏回半寸。
褚承赶紧推了推还未反应过来的师弟,典朝压下神色中的崇拜礼恭敬行礼回道:“是的,师叔,弟子名典朝。”
沈观复点头,温声道:“典家的阵法你倒是用得不错。”
典朝闻言,顿时有些慌乱,一时不知竟怎么回复,“弟子……弟子……”
沈观复指尖一凝,灵光自动飞往阵法中七宿方位的阵眼处,待阵法重新稳固加强后,才语气平缓道:“既如此,你便留在此地将它破解吧。”说罢又朝想要求情的褚承道:“你去将此地之事回禀你师尊。”
褚承不敢再言,自知此事本就是典朝理亏,只能抬手告退。
“师尊,师弟事先并不知狰狞兽在此,况且他主动领大师兄来此……”黎上原看着师尊发出的灵力,知晓没个三五天肯定是破不了阵,他立即朝师尊禀明缘由的求情。可还未说完便被典朝打断:“不必你多嘴,此事我甘愿受罚。”典朝默不作声地将脸转向一边,显然是不领他的情。
黎上原见状,只是包容地叹了口气。沈观复为验证心中所想,也不想多言,径直拉着黎上原便瞬间消失不见。典朝安静地站了好一会儿后,才默默拿出罗盘准备解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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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拂峰,沈观复领着黎上原便径直去往内殿,他端坐后才看向如今已比他还高大的弟子,轻声吩咐道:“你再试试你的灵力让为师瞧瞧。”
黎上原不疑有他立即乖乖照做。灵气甫一运转,他顿时惊诧莫名,不觉间修为竟提升了小半截。“师尊,我的修为竟突然长了不少!”
沈观复见状,神情若有所思,果然如此。万没料到此子居然是靠面对绝境提升修为,沈观复思忖间已有打算。面对弟子疑惑的神情,他终于缓缓开口道:“约莫是你面对险境时修为被激发,这倒意外找到了适合你修炼的法子。”
黎上原恍然大悟,既如此,今后多在险境中来几次,那师尊也可不必为他时常闭关炼丹了。黎上原还在暗自思索,师尊清冽的声音便缓缓传来:“上原,你入我门下距今已有十五载,可修为却增进得如此缓慢,你可怪为师授教无能?”
黎上原没成想师尊竟会有此想法,当即只觉负疚于心,连连摆手道:“师尊,这都是弟子资质太差所以才学艺不精,师尊怎能揽到自己身上?”
“如今你师叔弟子修为都有所成就,而你又是师尊唯一的弟子,师尊向来是对你寄予厚望的。但你修为却………也罢,你平安顺遂便好。”沈观复三言两语,句句引导,步步为营。
黎上原凝望着师尊温润的面庞,片刻后,他朝后退了两步径直跪拜下来,郑重地行了一礼。
沈观复见状,故作惊讶地起身,轻声开口问道:“你这是作何?”
“弟子请求入凡间历练,以此提升修为。弟子在此立誓,不到化神期绝不回宗!”黎上原神色坚定、掷地有声道。
“你可知凡间四处都是妖物横行?此法未免太过冒险……”沈观复淡眉微皱,脸上担忧的神情每一分都展露得恰到好处。
黎上原仍旧固执己见,可想到师尊一向煦煦为仁,忽然聪明地换了说辞:“师尊,现下好不容易找到适合弟子修炼的法子,再说此行亦可护百姓安定,岂不是两全其美。”弟子也想争气一番,如此师尊也不必为了我的修为而年复一年地炼制丹药,平白耽误自己的修炼了。
沈观复轻轻叹了口气,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徒弟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无可奈何似地开口道:“也罢,既你已下定决心,为师也不好再阻拦。”
“师尊放心,其他师兄弟们也时常去往凡间历练,弟子会护好自己。”黎上原为打消师尊忧虑,再次抚慰,见师尊眉头渐渐松懈下来,才又道:“师尊,弟子已决定明日便出发。”
沈观复一副知晓自己弟子向来是立说立行的模样,只好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翌日,黎上原临行前,沈观复拿出狰狞兽的妖丹递给他,嘱咐道:“此妖丹你带上,它感应到妖魔气息便会自动发出亮光示警。”见他收好后,才淡笑点头示意他且去。
黎上原一步三回头,直至师尊的身影从清楚至模糊,他才重新定下心神,坚定地朝未知的前方迈去。
师尊,弟子此行定会潜心悟道,证您法眼不虚。
沈观复笑意尽收,平静地注视着对方背影,眸内一片寒潭。须臾,神色渐渐意味难明,此法确有些冒险啊。沈观复长睫轻阖,寒潭微闪间,似在思忖些什么。
4. 初入凡界
“这个是什么?”
“这个是符纸。”
“我是瞎的吗?我当然知道这是符纸。我问做什么用的。”
“我猜是杀我们用的。”
“杀妖的?他不会已经杀了一只了吧!!这符纸被用过了。”
………
叽叽喳喳的声音说个没完,黎上原被吵醒。浑身无力地睁开眼,便见两只已经化形的妖怪用树枝一下下地戳着已经失效的传送符。而身上散着妖气的绳子将他绑得严严实实,他实在没想通,怎么刚出宗门便将自己搞成这幅模样。
他本想着宗门方圆千里内大抵是没有妖物的,于是特地用传送符将自己传到离宗门更远的凡间地界。没成想,符纸法力太强,自己灵力无法支撑,竟在途中昏了过去。再次醒来便是这般境界。
黎上原忽视袖口处不断散发着亮光的妖丹,悄无声息地观察着两只未能全化成人形的妖。
“要不然咱们把他弄醒,问问他这东西怎么用的。”头上顶着一簇柔软白冠的少女蹲在地上,正谨慎地观察着地上的符纸。
“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身材瘦小的年轻男子与少女并排蹲着,三角形的耳朵和尾椎下方蓬松的尾巴时不时地晃动。
黎上原望着两妖的背影沉思,转而又盯着少女头上一根笔直的白色呆毛愣了愣,这俩是什么妖怪。
“我说什么你都觉得有道理,你是傻的吗?他醒了不就会杀了我们吗?”少女伸出手一下子将尾巴男推搡在地。
尾巴男习以为常般地爬了起来,满脸都显露出明明这就是你自己说的意思。可他不敢说,只能默不作声地将身子转正。
细长的眼睛猝不及防与黎上原四目相对。
尾巴男呆愣片刻,默默朝后退了两步。少女见状,莫名其妙看向他。眼睛抽一抽的,干嘛呢这是?在对方眼神反复示意中,意识到的少女就这么维持着背对黎上原的姿势,蹲着朝前挪动,宛若鸭子似的步履蹒跚,直到与尾巴男并齐。好一会儿才在原地慢慢盘了个圈儿,转过身来。
两两方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在破庙中六目相对。
须臾,黎上原礼貌出声问道:“两位……道友?可否告知在下为何要将在下绑住?”
白冠少女和尾巴男快速对视一眼。
“这符咒是做什么用的?你怎么会出现在此地?有何目的?”少女说完视线凝在向捆住黎上原的枝条,确认妖气未散后才伸出枯枝将地上失去灵力的符纸利落扫开,眼见符纸被弹出门外,才似是终于放心下来。
黎上原见状,直述道:“这符纸是传送符,我是被无意传送此地,只是路过而已。”
两妖听完,眼神在他和符纸上来回逡巡着,神色狐疑不定。
黎上原峰眉微皱,柔和的轮廓绷紧几许,再次耐心开口:“我刚被传送到此地,便被二位毫无缘由的捉来困住。”见两只妖精仍旧带着副看他满口瞎驺的模样,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我要如何证明,二位才会相信在下所言不虚呢?”
少女听后,立即思考起来:“我想想啊……”尾巴男觑她一眼,悄悄伸手绕到少女身后戳了戳,无言提醒。
少女跑偏的思绪拉转回来,恶狠狠道:“交出你的符纸、法宝,我们便将你放了。”少女立即伸出手掌,手心朝上的摊开,等待着。末了,又补充一句:“我们说话算话。”
黎上原费力将顺着柱子往下滑的身体向上挪了挪,稳住后才满脸歉意地开口:“这恐怕不行。一来是我无法确定你们拿这些要去做什么,二来剩下的路程我还得需要它们。”
“那还废话什么?那就将你……将你杀掉,再将东西夺过来。”少女端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开口,却半天不曾挪动一步。
见黎上原听完此话,神色仍旧温和,没有半点害怕的模样,少女顿时恼羞成怒,推了一把尾巴男:“你去。”
尾巴男咽了咽口水,摇头:“我不去。”瘦削的肩膀缩了缩,再次道:“我不会杀人。”
少女一下子尬在原地。两方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僵持着。
“那……那给一半也行。”少女主动递了个台阶。
黎上原眸色微疑,“你们是要做何用?”
“你管那么多呢?”少女神色有些不自然,又想再说些什么。这时尾巴男突然拉住少女,抬手指向天色,面带焦急地低声窃语。少女当即抬头,顺着他瘦长的手臂看去,天色即将灰暗。
两人交换个眼神,“待我们回来再将你杀掉夺宝。你就先呆在此地。”白冠少女匆匆将话撂下,便和尾巴男慌忙从门口奔去
顷刻间破败的庙内安静下来。黎上原将头望向四处是洞的屋顶,轻声道:“师弟快下来吧,别看笑话了。”
话音刚落,屋顶上的碎瓦一阵琅琅琤琤,看戏的典朝翻身而跃,幸灾乐祸地瞅着黎上原。
“啧。可真蠢。”两只化形一半的妖都能将他捉住,修为一无是处也就罢了,性格还如此啰啰嗦嗦的,且微真人到底怎会收他为徒。
黎上原压下神色中有些不自然的尴尬,才惊讶道:“师弟怎会在此?”若不是身份玉牌感应到同门弟子自动提醒,凭他的修为多半无法察觉。
听见此问,典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掌门师尊知道他将黎上原困在阵里险些酿就大祸,便让他去寻黎上原同路而行,一则将功赎过,二则说是要磨磨自己的性子。典朝当然不心里不爽,可是毕竟师命难为。
“我当然是来看你的好戏啊。”典朝冷哼一声。
黎上原其实约莫已经猜到个大致,见此只得无奈开口:“师弟,劳烦先将我解开吧。”
“待我先去将那两只小妖解决。然后嘛,看我心情吧。”典朝刻意拖长着语调说完,将本命法宝唤出后转身便要走。
“师弟等等。”黎上原当即出声制止,“不必如此,他们并未实质伤我。”
黎上原此刻高束的发髻已经三分松垮,七分凌乱。额前飘散的碎发零零散散地遮盖住骨骼分明的下颌,整个人都灰蒙蒙的。唯那双眼眸,明亮、淳诚,映出破庙上空那方晴朗的天。
典朝与他对视,难得没有回呛,神色怪异:“他们可是妖。”
黎上原只笑了笑,点头道:“妖修到化形,本就已是不易。”显而易见,这是再次言切制止。
黎上原身上的力气恢复几许,支起膝盖撑住身体朝往上挪了挪,总算是结结实实靠在了柱子上。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典朝安静地等着。
典朝低垂的眼睫遮挡了眸底深处的意味不明。片刻后,他缓慢靠近,手中朝暮剑轻挥,妖气溃散,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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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身上的树枝自中间乍然断裂开来。
“啧,妇人之仁。”
黎上原望着傲娇的师弟,轻声道谢后才伸出手撑着柱子起身。接着掏出丹药径直服下,丹田的灵力转瞬恢复,才接着将衣冠整理妥当。
典朝看着对方从从容容一系列动作,不知怎的,竟然生出种透过他看到且微真人的影子的意味。他立马将这个念头扼杀,又默默翻了个白眼。修为低就算了,还爱模仿师尊,有品无格。
“师弟,不如我们跟上去看看。”黎上原话一说完就朝门外走去,端得副仿若典朝已然同意的模样。
典朝无语。
要不是我也想去看看,谁采纳你的意见啊……
两人一出破庙,才发现这庙四周被一片竹林环绕。破庙旁边还散着零星的房屋,虽然有些残损,但门前的小路依然干干净净,没有一寸杂草。两人步履不停,走了快小半时辰,仍旧处在竹林里。
“你不会接下来这一路都还御不了剑吧?真是服了,我御剑上去看看。”典朝一脸不耐烦,将剑亮在半空跳了上去,一道金弧转瞬便到半空,一会儿便没影儿了。
黎上原压根没来得及出声制止,他只好无奈立在原地,反正对方不消一刻钟便得回来。
典朝下剑时,正对上黎上原早知如此的神情,不爽道:“你看出来是幻境怎么不早说?”害得他在空中打着转的飞了好一会儿才才反应过来。
“我还没来得开口,师弟霎时就没影儿了。当真雷厉风行。”黎上原诚心夸赞。
典朝听到这句夸赞像被迫吃了坨屎,咽不下吐不出。
“稍等,我来破阵。”
黎上原游刃有余地破着阵,见状,典朝才承认,这人阵法上确实比他强上那么一丁点点。
幻阵顷刻破除,原来他俩一直在竹林边缘兜圈子。这次只一盏茶的功夫,他俩顺利穿过竹林。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座土堆,有大有小,足有十好几个。两人对视一眼,皆是疑惑。狰狞兽妖丹未亮,典朝腰间的金铃亦未响,证明此地没有异常,两人收回探究的视线再次迈步。
黎上原走远后又不禁细细回想,这土堆,倒像是………
二人顺着两只小妖的踪迹,最终在静谧的小镇外停下。
黎上原袖口的妖丹不断发出亮光,典朝也抬手按住腰间作响的金玲。黎上原抬头看向镇口牌坊上驻仙镇这三个大字,峰眉微挑,随即陷入沉思。
自古修仙界和凡界都是界限分明,修仙之人不可过度介入凡界这已是修仙界的共识,且凡人对修仙者向来又是敬而远之,如此堂而皇之地用这名字替凡界的小镇命名,已是显而易见的得不对劲。
两人显然都认识到这点,当即便朝镇里走去。
稀奇,周围房屋竟都是用树枝所建,墙壁皆是由粗细一致的树枝交错捆扎而成,树皮尚未剥落,露出原有的纹理,而屋顶则放置着层层叠叠的巨大叶片。
这树枝,倒跟用来捆他的树枝有些相似,但是这些枝条却并未存在妖气。那两只小妖的气息在镇里也没有丝毫踪迹,像是凭空消失般。可在镇外时,妖气还明显得很。
两人继续越往里走,仍旧只零星分散着些凡人,皆是瘦骨嶙峋,神色无一例外的灰败、麻木。
此镇,似乎有些古怪。
5. 驻仙镇
“师弟,有些不对劲,多加小心。”黎上原低头看向典朝,出言提醒。
“你还是关心你自己吧,就你这点修为,第一个出事的指不定是谁呢。”典朝张嘴便怼,看着对方一副师兄模样他就如鲠在喉。
黎上原还未开口,前方两个修士的身影不知何时从前方出现,正缓步靠近他二人。
周围凡人见此二人,均都惯性地恭敬俯身弯腰。
两修士走到黎上原和典朝跟前,这才看清两人的相貌。左边那位一身素色青衣,身形挺阔看上去性子沉静,另一位则身着浅金锦袍,身形比旁边的素衣修士矮半个头,但眉间散着傲气,看着不是很好相与的模样。
“欢迎两位道友来到驻仙镇。”
黎上原和典朝坐在客栈雅间主位上,菜肴如流水递送,一道接着一道。
作为东道主的两人见黎上原他们未动筷,忙热情地招呼着。
“二位尝尝,虽说是凡人做的,但味道还是尚可入口的。”右边稍胖的修士一脸笑眯眯地替二人布菜。剩余一人也是乐呵呵一脸欢迎的模样,丝毫不问黎上原等人来历。
“多谢,但我与师弟二人早已辟谷。”黎上原衣袖轻抬,礼貌婉拒。
二人表示理解,瘦高修士自愧道:“两位当真是定力惊人,倒是我们二人太重口腹之欲,也不怨修为一直止步不前了。”
胖修士只好起身替两人杯里斟满灵茶。“不若道友尝尝这灵茶吧,茶水定不影响什么。”
典朝低头看了眼,没给面子。实是因为他对入嘴的东西要求较高的缘故。
黎上原虽然道谢,却也只是端着茶杯摩挲着杯口,并未品茶。
典朝神情逐渐耐烦,不想再废话,正欲开口直接询问两妖下落。黎上原一道传音打断。
“师弟,莫急。我们先等等。”
典朝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事儿精。但却住了嘴。
二人见典朝一脸生人勿近,只好找黎上原说话。胖修士犹豫片刻,终于道:“不知两位怎会到此,毕竟咱们这地儿着实偏僻。”
黎上原温和解释:“实不相瞒,我们是偶然路过此地。便想在此处借宿休整。”
胖修士点点头,恍然大悟的样子。可随即两人对视一眼,苦笑道:“这我们自然是一万个欢迎的,只是……唉。”话说一半,便叹了口气。
“只是什么?”典朝催促。
瘦高修士接过话茬小声道:“只是我们镇上不太平啊。”说完又警惕地环顾四周。
典朝闻言,一挑眉:“巧了,我们正好此行便是入凡历练的。”
瘦高修士听闻此言,眸子顿燃起亮色道:“那二人想必本事不小,法宝不少吧?”
“诶,二弟,瞧两位丰神俊朗、气度不凡的样子,必定是大宗门出来的弟子。本事定是这个的。”胖修士伸出手竖了个大拇指。
黎上原连忙道:“哪里,哪里,小门小派而已。”接着将话拉回,“不知是何妖物?你二人合力都不能将之降服吗?”
两人听后,均是叹气摇头,眉间升起重重阴翳。而后瘦高修士开口道:“是只白羽鸡和头黄鼠狼。”
黎上原薄唇微张,神情略显惊讶。的确像是绑他那两只妖的特征,可竟然是鸡和黄鼠狼吗……
“呵,有趣。黄鼠狼给鸡拜年啊,这俩妖精居然能凑一起。”典朝一边玩着腰上早已被压制下来的金玲,一边调侃道。
黎上原明眸微闪,没有尽信,他拈着盏,缓缓道:“这两只妖物,具体是如何侵扰此镇的?”
“这俩妖物最擅迷惑人心智,镇子上许多凡人就是中了这俩妖物的幻术而死。”瘦高个压低声音警惕道。接着又开口补充:“实不相瞒,在我二人来此镇之前,镇子便被妖物占据。我二人合力除了好些妖物,现在只余下这两只。凭我二人之力,与两妖物只能打个平手,因此妖物还能忌惮一二。”
胖修士又解释道:“我二人恰好又是个见不得妖物的,镇上的凡人祖祖辈辈都生长在此地,不愿意轻易离去,自是把希望都寄托在我二人身上。因此我们二人也是立下誓言,不替百姓除掉这两妖物,绝不离开此镇。”
黎上原听后,赞叹道:“二位当真是高洁之士。”仍没忘记心中疑惑,接着道:“这也是此镇镇名的由来吗?”
“不错。我们替此镇凡人除妖后,镇民们便将镇子改名驻仙镇,此镇此后便一直叫这个。”胖修士爽快解疑。
黎上原了然点头,低头思索起来。
瘦高修士此刻突然开口:“不知二位可愿留下助我二人?”
黎上原正色道:“若这两妖当真如此残害人姓名,我二人自当是愿意相助。”
胖修士一听此言,语气笃定:“以我四人之力降服两妖胜必定是有胜算的。”接着顿了两秒,才好奇问道:“不知二位是什么功法,可否有降妖的法宝?我四人也好配合配合。”
黎上原长睫微颤,用无奈的语气接道:“我二人属实是修为不高,否则也不会被宗门打发入凡间历练。功法着实普通,就是寻常修士练的入门功法。”
典朝默默看了他一眼,内心翻了个白眼。
胖修士和瘦高修士对视一眼后,瘦高修士突然一拍膝盖提醒道:“大哥,我们不是有阵法吗!”
胖修士顿时恍然大悟:“对对对。二位不必忧心,我二人有一阵法可以降服此妖,不过此前灵力不够因此无法施展,若我四人联手必定可以。”
黎上原立即点头附和:“如此甚好。不知何时动手?”
胖修士眼睛微眯,思量片刻后,才道:“不若明晚寅时如何?道友今日先好好休息,倒时我二人画好阵法便将此妖引去祠堂。”
黎上原不动声色看了他们一眼后又点头答应下来。
典朝此刻突然提问:“什么阵法?”
瘦高修士歉意道:“这阵法乃是我二人祖传的,着实是不便开口告知啊。”
典朝只好不再多问,几人确定下来后,两人起身作揖告辞,忙说先去准备。只是在出门时反复叮嘱二人到明日寅时前最好待在房内,唯恐二人被妖物所伤。
见人走后,典朝正欲开口,便被黎上原抬手制止,随后轻指屋外,而后才施展隔音阵将此房间围住。
典朝有些意外,第一次历练,不应当啊!
他当时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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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必定是且微真人的提点!
典朝眉头终于舒展,他就知道。
“师弟怎么看?”黎上原从储物袋拿出水壶,给典朝斟上一杯。
“问我做什么,你自己想呗。”典朝翻了个白眼。反正修士说的不是真的就是假的,杀坏的就行了,其余他也懒得去想,头疼。
“师弟,不如我们趁此刻还是白天先去镇上找凡人问问情况,晚上再去祠堂探查一番如何?”黎上原看着他,等着对方意见。末了,补充道:“按照师弟的聪明才智,怕是也是此打算吧?”
典朝当即下巴一抬,点头承认。
今日日头好,天气晴,万里无云。上午还有零星凡人的街道突然空荡起来,逛了几圈仍未见一个人影。两人转了几圈均无果,就在准备打道回客栈时,在一个拐角处的角落里瞅见个面黄肌瘦的小孩儿,可一瞧见两人,便一溜烟儿跑去躲着了。黎上原默不作声地倒回客栈,从房间里拿了不少点心,下楼正好瞧见一直未见踪影的掌柜,他点头打了个招呼便搂着点心又回到刚的拐角处。
一天过去,竟没什么收获。夜幕四合,本就安静的镇子更显静谧。
二人正待等夜再深一些便去祠堂探查,突然间电闪雷鸣,屋外转瞬便大雨倾盆。典朝暗骂这雨下得可真不是时候,黎上原却被微弱的雨声吸引。
豆大的雨滴接连不断地打在屋顶的绿叶上,却意外的,并不觉得吵,雨滴声平缓轻和。
可他们是修士,本就耳聪目明。若是凡人,那大概是半点也听不见的。
黎上原靠近窗口,朝外望去。此刻天已经暗了下来,还无法释放神识的黎上原在夜里看得有些吃力。他立即抬头注视着窗檐,片刻后,锋眉微皱。
“师弟,劳烦你用神识看看,这外面的房屋,是否被暴雨淋湿。”
妈的,这修为也敢入凡界历练。
麻烦死了。
典朝从放出神识到收回不过瞬息之间,“咦?奇怪……”
黎上原听闻,薄唇微抿,果然如此。
“这些房屋虽然是用树枝和木头所建,但却风雨不侵。凭凡人是绝对不可能造出的。”黎上原站立在窗边沉思道,随即又将视线转向典朝,询问道“师弟觉得呢?”
典朝陷入疑惑,鲜见的认同点头。
二人只好先等雨停再去探查,黎上原将床让给典朝,转身朝偏室的榻上走去。盘腿而坐后,黎上原又拿出一道传音符,低声说了几句,抬袖一拂,符纸便消失不见。
又在模仿且微真人!!
典朝有些无语,又嘴贱地没忍住问:“你给谁传音呢?”
“我师尊。”黎上原偏头回答。
典朝撇嘴翻了个白眼,师尊师尊师尊,还我师尊,谁没有师尊似的。见状,他也立马掐出一张传音符,呜呜囔囔地说完便三下五除二地将符纸传了出去。
须臾,一张符纸凭空出现在黎上原手中,他停下打坐,乖顺地细细听完后才将符纸收进储物袋中,又接着打坐修炼。
雨声持续了小半夜,直至后半夜才淅淅沥沥地消下去。雨声一停,整个镇子显得愈加寂静。
二人终于动身。
6. 血养
两人从楼上下来,一天不见人的客栈,在夜晚,柜台边倒是立了位中年掌柜。两人脚步一转,正准备朝掌柜走去,还未迈开几步,掌柜直接指着喉咙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张嘴是沙哑的啊啊声。
竟然是个哑巴。
两人打消主意,黎上原朝掌柜点点头,转身离去。柜台旁的偏殿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掌柜一听见,连忙朝里屋而去。
两人顿时停下脚步。
透过虚掩的房门,一位病入膏肓的中年妇女正躺在床榻上,形如枯槁。床榻里规规整整地码着衣裳甚至连桌上也有几件,看着大小不一,连针线头都未摘下。
掌柜将妇人扶起,一手捧着茶水递给她,边喝边拍着对方的脊背给她顺着气。妇人有气无力地喝完,艰难抬起头朝掌柜笑了笑,然后才注意到屋外的两人。她拍拍掌柜的手,指尖颤颤巍巍地朝外指了指。掌柜点点头,替妇人捏好被角,快步走了出来。
掌柜没料到两人还未离开,神色惶恐地连连抬手作揖,手臂有些颤抖,头也不敢再抬。一副生怕是怕惊扰到他们二人的样子。
黎上原摆手,示意不必如此。“无碍。请问店家里屋的可是你夫人?”黎上原温声询问。
两人气度不凡,浑身透着名门正派的浩然之气。可掌柜仍旧身子瑟缩,不安点头。
“这里有几颗丹药,虽说不能救命,但可以让你夫人好受许多。”黎上原拿出一瓶白玉瓶,递给他。
掌柜不敢接,黎上原只好亲手递到对方手上。
“拿着吧啰啰嗦嗦的。这东西对你们凡人只有益处。”典朝靠在柱子上,慢悠悠道。
掌柜不敢再拒,可也是知道,仙人若想对付他们,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掌柜连忙作揖道谢,眼见二人即将离去,掌柜犹豫几番还是将袖子里的纸条递给他们,便匆匆回屋。
黎上原接过纸条,展开一看,锋眉微凌。典朝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看见纸上所写,也是一脸惊疑。
“二位还请快快离去。”
黎上原深思,随后用火球术将纸条焚毁。
“师弟,此镇恐怕有些古怪。”
消失的两妖,奇怪的凡人,热情的修士,以及风雨不侵的木枝。
黎上原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思忖后,决定不确定的事情,还是先不要开口。
“啧,直接将那几个修士抓来问清楚不就行了,搞这么麻烦。”典朝懒得细想此镇古不古怪,猜得头痛。他只想揪出来孰是孰非,再杀掉便是。
黎上原神情有些无奈地看向他:“那若是打草惊蛇该如何?若是是这二人与妖物勾结又如何?若对方是好人又该如何?”
黎上原一连串的询问,听着典朝愈加烦闷。见状,黎上原再次耐心开口:“师弟,我们还是先静观其变,眼下先去祠堂看看。”
典朝脸色不爽,却没反驳。
镇子不大,两人没找寻多久。祠堂不大,建造祠堂枝条却粗大结实,木桩大小可抵五六个粗汉叠在一起。
两人径直迈入,入眼便是中间一座没有供拜石像的空供台,供台顶上垂吊着的全是木枝捆扎起来的各种花朵,栩栩如生。看着倒和镇子里其他房屋出自同一种。
典朝四处游走,用火球术将烛火点亮,这才注意看到墙上的雕刻的壁画。上面是各种动物,活灵活现。
“咦?”
站在另一侧的黎上原已经在细细查看,闻言,低沉道:“这上面有只白冠鸡和黄鼠狼。”
典朝莫名其妙:“这不是这群凡人的祠堂吗?雕这些动物干什么?”
黎上原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宽大的身影被昏黄的烛火投在木墙上,忽明忽暗。
“或许,这里本来就不是凡人的祠堂呢?”黎上原抬眸注视着木墙,淡淡开口。
典朝有些头大,“照我说,先那俩修士点好处给点好处加以引诱,实在不行再恐吓一番,怎么着也能问出来。”他父亲审人都是这样,效果立竿见影。
黎上原还未回答,门外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两人顺着声音望去,是白天出现的那个小孩儿。
小孩儿太瘦弱了,极度营养不良的模样,可衣裳却是干净整洁。他就站在门口睁着眸子望着他们却也不说话。
典朝挑眉走近,“你在跟着我们?”
小孩儿看见他有些害怕,可仍旧点了点头。小跑到黎上原身侧,扯了扯他的衣袖,朝外面的一个方向指了指。
典朝有些莫名,他有这么可怕吗?
黎上原蹲下与这小孩儿平齐才轻声开口:“是要我们跟着你吗?”
小孩儿见他听懂,眸子瞬间亮了,开心地点点头,拉着他便要走。
黎上原起身跟在小孩儿身后,这才意识到,这孩子似乎跟掌柜一样,不会说话。
三人左拐右拐地穿过弯弯绕绕的巷子,终于在一处上锁后的小门外停下。小孩儿指了指里面,啊啊了几声,又轻车熟路地拨开墙边的草丛,赫然是一个小矮小的狗洞。小孩儿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狗洞。
“你的意思是,你是从这儿钻进去的。你想让我们也进去,对吗?”黎上原声音温柔。
小孩儿这次咧开嘴笑的幅度更大,用力地点了好几下脑袋。
典朝不知道何时已经将锁撬开,用眼神示意两人,快点儿的。
里面漆黑一片,小孩儿在前面带路,三人穿过小院儿,朝更里面走去。
刚穿过拐角,入眼便是一大片发着光的灵草,以及灵草旁躺着的几十个横七竖八,脸色麻木灰败的男人。这些人听见脚步声,不敢抬头,只是慌忙撑着身体起身跪好。
黎上原这才看见他们每个人的手臂上都连着一根管子,管子另一头连接的是灵草的根茎,而管子里输送的东西正是新鲜血液。
以血液温养灵草!
典朝和黎上原二人不可置信,闻所未闻。
小孩儿摇摇黎上原的手,满脸祈求,求救的意味明显。
凡人似乎意识到来人不对,可仍旧不敢抬头。只有一个男人,半抬起脑袋不停挥手,让小孩儿快走。
小孩儿几步跑了过去,比着手势跟男人交谈,男人瞬时直起身子希冀地看向黎上原和典朝两人,嘴巴微张想说些什么,可发出的声音仍是沙哑的啊啊声。
黎上原快步走近,男人见状,双手合十地疯狂磕头。黎上原的脸色终于阴沉下来,真是好歹毒的法子。转瞬间,此起彼伏的抽泣声和磕头声犹如巨石一般,一下一下直撞黎上原心脏。
他与典朝正准备将这些人解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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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成想均都疯狂摆手,不停比着手势想要说些什么。
黎上原拿出纸笔,男人颤颤巍巍接过,久不写字的手腕一笔一顿地吃力写下:
求求你,先救救我们的家人。
万籁俱静,黎上原和典朝在寅时前到达祠堂。
典朝看着地上已经画好的阵法,挑眉:“倒是戏做了全套,不过这阵法是什么东西?”
黎上原看向阵法,这倒是有些像………
典朝没听见回答,转个身靠在墙边,神色阴晴不定:“来太早了吧,寅时还有好一会儿。”想到这俩修士做的那些事儿,典朝只想立马就将他俩捏死。
“他们已经在这儿了。”黎上原开口便是一道惊雷。
话音刚落,供台下方兀自开启一个通道,两人不慌不忙地走了上来:“道友真是好修为。”
典朝疑惑,转头看向黎上原:“你怎么知道的?”
黎上原轻轻颌首,“猜的。”
二人:………”
典朝:“………”
“二位道友是否到得早了点?”胖修士笑眯眯开口道。
“还好,我们比较守时。”停顿下,黎上原又礼貌反问:“你二人是否也到得早了点?”
“我们自然是来提前准备捉妖的阵法。”瘦高修士黑目沉沉。
“巧了,我二人正是想提前来观摩两位道友的阵法。”黎上原再次礼貌开口,低沉的声音在封闭的祠堂里留下尾尾余音。
“道友好凌厉的口齿,在下着实没看出。”胖修士嘴角微咧,眼睛眯成一条缝。
瘦高修士不想再装,阴测测开口:“既然二位来了,那咱们便开始吧。”
话音刚落,祠堂大门轰然关闭。
双方戒备对峙。
典朝冷哼道:“终于憋不住了?你二人捆住我们究竟想干什么,先说个明白。”
黎上原看看他们脚下的阵法,又看看典朝,面色有些像在看地主家的傻儿子:“师弟,他们要夺舍。”
“道友还真是聪明。若昨日二位吃了那餐饭和茶我们便也不必又费口舌又费精力了。可惜,可惜啊,最后一餐饭你二人也没能尝一口。”胖修士笑得脸上肉挤做一团。
高瘦修士唱着双簧道:“去阴曹地府享用也是一样的,二位说呢?”
胖修士大笑起来,又继续道:“不过二位放心,待我师弟二人夺舍完吸取你二人记忆后,自会替你们在师门好好潜心修炼,让修为更上一层。”脸上褶子一层叠一层,宛如干裂的泥巴墙皮。
典朝只是感觉莫名其妙,想要夺舍?还是夺无上宗亲传弟子的舍?
他们莫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黎上原听后,神情未变,语气却颇为无奈地提醒:“不瞒两位,我们宗门口有个禁制,便是专攻夺舍之人。”
二人闻言神色尽变,相互打着眼色,胖修士见瘦高个笃定的摇头,才又开口:“二位死到临头了还在编造呢?我们自修炼至今,从未听过此等禁制。”
“井底之蛙。”典朝引经据典,犀利点评。
黎上原低头又指着地上的阵法,补充道:“此阵你们还画错了。一旦启阵必招反噬。”
典朝听到此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半吊子还耀武耀威呢。
7. 幻境
两人彻底被激怒,只当二人还在负隅顽抗,立马启动阵法。可试了几次,仍是半天没反应。二人顿时傻眼。
“是这样的,我已经在此地提前布置了隔绝阵。”黎上原从容解释,又再次善意提醒:“正好避免二位被这画错的阵法反噬。”
二人愈发听后恼羞成怒,连连怒骂。
见他们不信,黎上原好心解开阵法。果然,不消片刻两人便遭反噬,身上蓦然燃起的煞火源源不断。黎上原和典朝面无表情的看着。
两人逐渐手忙脚乱掏出法宝灭火,煞火不受法宝影响,甚至俞燃俞烈。胖修士突然出声朝瘦高修士道:“阴煞决,快运动!”
瘦高修士立即照做,两人强忍疼痛运转法决,忽然烈火被丹田口冒出的绿气诡异地被吸纳融,两者合二为一。待煞火完全消散后,两人已经衣不蔽体,就剩几块布料挂着。
黎上原盯着他们身上残留的且与掌柜夫人床上针织的一模一样的衣裳,神色晦暗。
两人被煞气灼烧后又强行运转未完善的功法,早已不适,但面上不显,只是眼神阴狠地盯着黎上原和典朝,一时不敢有动作。
典朝震惊道:“这个邪法不是早就销毁了吗?”
胖修士听见此话,暗道不妙,当即朝身后怒吼道:“还不速速出来?不管你们姐姐和那群凡人的死活了吗?”
隐匿在墙壁上顶着白冠的少女和尾巴男终于现身。
神情犹豫的两妖听见此话,不得不速速施展妖力。
“且慢。”黎上原话未说完,瞬时大雾猛然四起,将他与典朝两人吸入其中。
两妖眼见二人被,才转过头眼神怨恨道:“已经按照你们说的做了,现在就将彩枝和其他人都放了。”
“别急,待他们二人死后自然会放。”胖修士眼神恶毒,接着看向二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全看你们有没有尽力了。总之天亮后我得看到他们尸体。”
两人踉跄地离开祠堂,胖修士才愤愤开口:“这夺舍阵法居然是假的?真是狡诈。”就是可惜了换给对方的灵草。
瘦高修士吐了口血水,喃喃道:“夺舍不成,岂不是永远都不能摆脱那位的控制了。”
胖修士看他一眼,“眼下他还需要我们替他喂养灵草,必不会轻易动我们。”随即他双眼一凝,“那两人是不是察觉到什么?怎么会提前去往祠堂?”
瘦高修士冷哼道:“有何奇怪的?宗门修士向来心眼子多。”
胖修士放下细究,反正这俩都要死了。“行了。我们快去灵草园用些灵草调息打坐,这反噬之力当真厉害。待这两只小妖解决掉两人后,我们再返回祠堂。”胖修士脸上的褶子随着嘴角的牵扯一颤一颤的。
二人灵力亏损得厉害,立即互相搀扶着准备用些灵草补回。
两人刚到门口,便发现大门处的灵锁已被破坏。两人瞬间惊恐,连滚带爬地往里冲。
原本因灵草散着零星绿光的院子此时却漆黑一片,灵草全被斩断根茎,东倒西歪地散在地上。
两人一时呆愣,回过神后惊惧万分。灵草被毁,他们哪里还有命活。
瘦高修士没了支撑般的缩倒在地,六神无主道:“完了,完了。怎么办?大哥这可怎么办呐?”这可如何交代?
大口喘着粗气的胖修士满脸狰狞:“别嚎了。”
漆黑的夜色一瞬间的死寂下来,胖修士平稳了呼吸,“屠城吧。”
凡人既被解救,两妖知道真相后怎还会甘心替他们卖命?且他俩做的事要是一旦被各宗门知晓,必遭追杀。
听到从胖修士嘴里蹦出的这几个字,瘦高修士张了张嘴,一时怔愣住了。
“阿原,快来阿娘这儿。”发髻高环,眉眼弯弯的年轻妇人正坐在白玉兰树下的秋千椅上,温柔地唤着自己的儿子。
黎上原愣住,久久没有动弹。
“愣着做什么,你这孩子,不过几天不见便不认识母亲了吗?”妇人见他没有动作,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又站起身窕窕走到黎上原面前站定。
黎上原就这么凝视着近在咫尺的母亲,下巴绷着,眸里亮光闪动。
妇人低下头,伸出手先是摸了摸他的发顶,接着又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催促道:“今日你父亲出兵凯旋,你快去换套衣裳,随母亲去迎你父亲归家。”
只有妇人及腰高的黎上原听到此句,才回忆起来。竟然是这天吗?
黎上原张了张嘴,可看着母亲满脸期待的模样终究没有开口。
“害怕吗?你父亲即将要带着那个女人登堂入室了,你母亲不久便会离世。想救你母亲吗?”
属于自己的声音兀自在脑中重复,他分不清是诱惑还是一道改写命运的神谕。
丫鬟一层一层将衣裳往他身上套,母亲就如平常一样,端庄地坐在榻上巧目慈兮地笑望着他,“唔,就这件,这件好看。像你父亲,俊极了。”
唐婉牵着黎上原的小手,一行人朝门口不住张望,个个翘首以盼。
“你父亲不消片刻便会带着你那继母和那位凭空多出的庶弟出现了,你真的愿意看见自己的母亲郁郁而终,自己的父亲对你渐渐冷眼相待吗?”
黎上原全身冰凉,声音不稳道:“闭嘴。”
“闭嘴?你还当你是侯府嫡子呢?噢,也对,此刻你的确还是,还有权命令别人。哈哈哈哈………黎上原啊,可很快,你的命令没人会听没人敢听,你说说你的一句闭嘴,闭的究竟是谁的嘴呢?”
“别想了,只要你一句话,我便替你杀了他们。你的母亲和你的父亲仍旧恩爱如初,而你也仍旧生活在他们的爱和庇护中。”
“怎么样?只要你一句话。”
黎上原久久未语,他再次抬起头深深地注视着记忆力中的母亲,才缓缓开口道:“你织的梦的确很真。可是,我母亲的玉佩应该还残缺了一角才是。”
那是父亲凯旋的前一天。他与母亲同样盼望了许久,日复一日的练箭,只为给父亲一个惊喜得到父亲的一句夸赞。不巧,母亲的雪狐将逗弄它的玉佩刁住,猛然冲了出去。那支箭正好射中玉佩的边角,这枚骁勇候与妻子的定情玉佩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残缺了一块,边角掉落下来的残玉碎得粉碎,碎得彻底。
“还有,白玉兰是在无上宗的拂峰上,我母亲院子里是没有白玉兰的。”
黎上原从袖子里掏出一片白玉兰花瓣摊在手心,凝视着。
“那又如何?你不想留在此地吗?留在母亲还在的时候吗?”
想啊,怎么不想。
可再美的梦,终究是假的。往日种种,已然发生。重新编织的美梦,就算强留在此,也不过是梦里看花,一场空。
“我便不留下了,索性此刻母亲还未撞见一切,这梦便碎了吧。”黎上原轻轻捻着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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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白玉兰,话音刚落,手中的花瓣边缘正泛起焦枯的金边。紧接着,以此花瓣为原点,宅子、道路、还有母亲,色彩褪去,轮廓开始波动,直至化作灰烬。
黎上原再次睁眼,视线重归祠堂。两妖被吓了一跳,立马要逃。黎上原衣袖一挥,千重阵开启,祠堂外围瞬起一层银白色结界。
典朝此时还困在幻境之中,时哭时笑。黎上原直接开口:“二位,劳烦先将幻境解除,我自会放你们离去。”
“幻境一旦形成,只能靠自己自行挣脱。我们无法解开。”被尾巴男紧紧护在身后的白冠少女犹豫开口。
黎上原浓眉紧皱,“那若是挣脱不了……”
白冠少女的眼睛微颤,接道:“那便会困死在幻境中。”
黎上原久久没有言语。即便此刻传音给师尊,即便赶来也得几个时辰,师弟只怕……
黎上源当机立断道:“我知二位是受胁迫,为了镇里的人以及伙伴不得不听两人摆布,做些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情。”
两妖听言对视一眼,随即苦笑道:“仙师,实在对不住。”
“我已经将人救了。”黎上原陈述着事实,语速不带停顿地继续道:“二位,请看。”
两妖在喜悦中盛着怀疑,此刻见到黎上源手中村民的信物,五分怀疑也消失得没了影踪。
“仙师,其中可有我姐姐?”两妖期待之情自眸子溢上眉梢。
看着黎上源欲言又止的神情,两妖顿时不可置信,“怎么可能?他们不会杀姐姐的,他们还需要姐姐的妖力饲养灵草。”两妖自顾自地安慰着自己,不停喃喃道。
黎上源心里默叹了口气,才轻声道:“你们姐姐可是树妖?已能完全化形了吧?”见二妖强忍着泪水点头,才又道:“可灵草是用凡人的血来进行喂养。”顾不上两妖惊疑的神情,又道:“我刚观那两人功法,隐隐带有妖力的样子,想必此功法需以可完全化形的妖丹为引才可锤炼,且后期仍需妖丹加以巩固才行。”
少女此刻已心如死灰,“怪不得让我们寻妖丹,还说是为了替大家炼制解药,我原以为他们记得我们的恩情,留存着几分善心。怎可残忍至此!”
下一秒,地动山摇。
“不好,我们先祖留在地脉中的禁制被打开了,他们竟还要毁了镇子。”白冠少女难以置信地惊叫道。
未能被九重阵法护住的地面已经开裂,成片的房屋轰然倒塌。
黎上原稳声道:“我布的阵法可抵挡一阵,镇上的人亦被阵法护住,但若是要带上大家一起撤离,凭我一人修为肯定不行。若是加上我师弟的土系功法,可突破禁制。”
白冠少女闻言,满脸纠结。
忽然,黎上源耳边传来一道声音,语气郑重:“仙师,我还有一个方法可破幻阵。只需让他意识到身处幻境中,幻境便可自动破解。我现下立即入幻境将他唤醒,只求两位仙师救下白羽以及镇民。”
尾巴男不等黎上原开口,身形一闪,径直进入了幻境之中。
尾巴男自少女身后兀自消失,待白冠女反应过来时,却看了个空。
白冠少女看向黎上原,目光询问。黎上对上少女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瞬间明白过来,白冠少女悲痛欲绝。
“幻蜀!你他妈说好不丢下我的!”
黎上原见状当即明白过来,竟然是以命换命吗………
8.生死一线
典朝猛然睁开眼,大颗的汗珠自额前滚落到眸子里,他快速揉了把后这才看清眼下处境。他只依稀记得听到一句声音,他循着声音的指引往前走,终于才意识到自己身处幻境。
“醒了?”黎上原提着的心终于落下,随即几句言语朝他讲明后皱着眉看向即将垮塌的阵法,开口询问道:“有把握冲出外头的禁制吗?”
典朝这才注意到四处开裂的地面,他环视了一圈,眉眼挂上严肃:“应当没问题,但若要转移所有人,光一趟可不行,至少三趟。”
黎上原听后,心沉了沉。阵法已经坚持不住了。
白羽沉寂地靠在墙边,眼神寸寸拂过祠堂的每一处,而后轻声道:“仙师先去救镇民吧。”
见典朝看过来,黎上原点点头,“我留在此地,”凭自己的修为去了只是拖后腿。
随后又将袖口里仅够支撑一个阵法的几面小型旗子翻了出来,递给典朝。
“这可以加固阵法,你到了后便将这个卡入阵眼当中,可令阵法多撑些时辰。”黎上原又转头:“白羽姑娘,你跟着我师弟一起吧。”
白羽没答话,只自顾自道:“灵力在禁制中无法使出,且禁制一旦感应到活物存在,地面便会自动开裂,小心吧。”
黎上原也没料到此禁制竟然如此精妙,好在师弟的土遁术不需灵力也能施展。
黎上原温言安抚:“放心,于我师弟而言应当问题不大。还是让我师弟带你一起出去吧,毕竟幻蜀的心愿……”
“管他什么狗屁心愿,他有问过我需不需要吗?若再耽搁,干脆都别走了。”白羽立即出声打断,神情决绝。
典朝见状也懒得废话,看了眼黎上原,还是扔下一句:“我待会儿来接你,可别死了!”
接着便整个人纵身一跃,遁入土里。
祠堂只剩一人一妖,阵法的银白结界已开始出现大片裂纹。
“仙师,其实此镇才不叫什么驻仙镇,它叫忘忧镇。”白羽陷入回忆,视线透过空荡荡的供台仿佛看向遥远的从前。
黎上原安静地偏头看着她,是聆听的模样。
“石台上供奉的石像便是彩枝的母亲亦是我师父,忘忧镇是她一手创建的。起初我们只是一群被宗门修士四处赶杀的妖精,是师父收留了我们,也收留了无家可归的凡人。”
黎上原没问,现在石像去哪儿了?但他已然猜到,入镇前,外面看到的石匾俨然便是供台边缘的相同的石料。
白羽逐字逐句地叙说,声音戛然而止,神情也从一开始的怀念转为悔恨。
怪不得镇子里木屋均风雨不侵,竟然是树妖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所建造。
“那日,我在镇外看见两位重伤的修士,眼瞧见他们快不行了,我于心不忍,便将他们救了回去。”白羽说到此处,突然哭着大笑起来:“我当时为什么要忽然大发我这该死的善心呢?若不是因为我的一念之差………”声音越说越小,直至微不可闻。
黎上原安静片刻,才温声道:“白羽姑娘,你伸出手的那一刻,遵从的是人性中最高的善。而这俩修士遵从的则是人性中最深的恶。善与恶在命运的岔路口只是借由你的选择相遇,但它们的走向,从不由最初的善来决定。罪恶自有其源,它蛰伏已久,只是恰好途经了你的善良罢了。”
处黎上原目光略微飘远,神色逐渐柔和,似是想到了什么,“若因恶的终而否定善的始,那这世间,还会有人愿意率先点亮那盏烛火吗?”
白羽听后偏头看向黎上原。月色透过窗棂,落在他的青衣上,未减他半分沉静,反为他硬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神性般的金边。
白羽回想着这话,神色大为悲恸,抽噎着道:“他们,他们开始不是这样的,也是很好的。从那日是替练功走火入魔的彩枝去寻完灵草回来后,两人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为这样呢,你们修仙之人总是这样善变吗?”
黎上原目光穿过即将支离破碎的结界投向忽然耀眼几分的另一处结界,声音沉静如水:“或许变得并非是他们,而是他们心中本就存在的某种‘可能’,以及,他们内心本就做出的无数次微小选择的总和。”顿了顿,又道:“一念之差,即可改变。”
白羽神情一滞,似乎是恍然又似乎没有。在他们妖的世界里,有的只是遵从本心和认定之后的一意孤行。
眼看结界快撑不住了,黎上源心急如焚。
“仙师,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的眼神与师父的一模一样,看人的时候干干净净,全是柔和的光。”白羽看向黎上原的眼睛、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对不起啊,绑你只是为了获得些法宝和符纸来对付他们,从未想过要杀你。”若不是因为他们,仙师也不会被卷入其中。
结界骤然破裂,白羽猛地露出双翅将面前之人圈住护在羽翼下。
熟悉的无力感涌上黎上源心头,像从前那样,如同无数次地朝一口很深的井里扔石子儿,要很久很久才会传来一声闷响。落差太长,长到回音都散了。修为如微尘,连无力感都显得很轻,轻到能听到师尊心里每一次的叹息。
霎时间,黎上原丹田处稀薄的灵气瞬时强俞些许。
两修士站在镇外的山丘顶,注视着整个镇子的墙倒屋塌,静待片瓦不留。
“咦?那是阵法?”瘦高修士指着两个银白光圈处,神情复杂。
“呵,负隅顽抗罢了,撑不了多久,等着吧。”胖修士冷哼一声。
见他不答,胖修士瞥向他,刚好将对方未能隐匿完全的不忍神情收入眼中。
“你心软了?到这一步你心软了?莫不是突然记起镇民和那两妖的救命之恩了?怎么?当初最先答应那人条件的不是你吗?现在又想做好人了?那你去啊!去还他们的恩情啊!”胖修士神色阴阳怪气。
连串的问句,震得瘦高修士连连后退。猛地,闭了闭眼稳住脚步,破釜沉舟道:“大哥,别说了。木已成舟,小弟决不回头。”
胖修士这才收回视线,面色阴沉地转过头继续盯着镇子。
“几位,下方可是驻仙镇?”
两人猛然转头,竟完全不察此人何时出现在身后。
来人一袭素色银袍,身姿清逸,眉眼微润含光,嘴角噙着浅笑。
两人对视一眼,胖修士压下戒备,询问道:“不知在下是?”
“噢,路过,路过。”
两人听后,暗自腹诽,怎得又是路过?
陈渺突然指着下方地裂屋崩的镇子以及两个大银圈阵法,“这是在做什么?下方发生了何事?”
两人均一问三不知的统一摇头。
见状,陈渺露出一个温润的笑,轻轻颌首道:“好吧。”那还留着做什么?
两修士还未来得及开口,顷刻间自丹田处传来一声爆裂,两人瞬间化为虚无。
陈渺润眸扫向已无主的储物袋,忽然神情讶异的“咦?”了一声。紧接着一本功法被陈渺收入衣袖。
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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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那处光圈裂纹陡碎,陈渺抬手轻点。结界破碎的那一刻,山下的镇子瞬时安静下来。
黎上原想象中的失坠感却并未来临,地面开裂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住,一切又重回夜的静谧。
“看来还算及时。”来人逆着月光,腰间淡青色玉笛在月光下透着莹莹的光。
“咦?居然是妖?”
白羽闻言忙朝黎上原身躲去,只一双未来得及收回的翅膀还张在两侧,黎上源宽大的身影将她挡得严严实实,反而像是他凭空生出的羽翼。
黎上原当即知晓,是眼前之人施以援手。他朝对方端正地行了一礼,感激道:“多谢道友出手相助。”
“敢巧罢了,不过是为了试试新得法宝的威力。没成想,倒是不小。可惜了却是只能用一次,全为救你们去了。”他看着手心已失去光泽的铜鼎,面露惋惜。
黎上原哪还能不明白,郑重道:“道友,在下拂微。道友的救命之恩不知我该如何报答?只要不是违背仁义伤天害理之事,我都会为道友完成。”
陈渺看着眼前之人说话时又配上背后无意挥动的羽翼,莫名觉得有些可爱。
见他说完,温和一笑,只道:“道友之名倒是颇具意境。在下陈渺。不若我们先出镇,其余再细谈。”眼下四周景象委实有些煞风景,他不愿多待。
黎上原自然同意,随即转头看向白羽。
白羽当即点头,既然活了下来她当然得去报仇。
可看着四处开裂的令他无从下脚的地面,黎上源有些尴尬。
陈渺站立在自己的本命剑上满脸疑惑地看向他:“道友这是?”
黎上原摸了摸鼻子:“在下还不太会御剑。”
“我,我的翅膀飞得低,也带不了人。”白羽弱弱道。
陈渺似是没料到般,神情逐渐讶异。轻笑间,将视线投向改良后的千重层,赞叹道:“修为高低大半是靠资质而定,但天赋可不是,道友于阵法上倒是极具天赋。”
本是最普通的困敌之阵,却抵挡了古禁制几个时辰,确有本事。
黎上源听出对方的安慰,赧然地揉了揉鼻子。
嫌少有人这么直白地夸赞他。就连在他擅长的阵法课上须弥真人也只是隐晦地带过一两句夸奖之意的话语,而师尊则多数是鼓励与安慰。
“上来吧。”陈渺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在月色中宛若一块莹润的玉,“我捎上你一起。”
黎上原。
待黎上原站稳后,又转头看向白羽道:“这位……”黎上原轻声道:“她叫白羽。”
未等陈渺再开口,白羽抖抖羽翅自觉开口:“我可以的。两位仙师不必担心。”
陈渺点点头,“镇外可有便于汇合之地?”
见白羽跟黎上源二人不约而同提出破庙,他自然欣然同意。
黎上原随即掏出一张传音符朝空中挥去,又向他解释道:“我向师弟知会一声,省得待会儿回来不见我们人影。”
陈渺轻声“嗯”一声,随后低声提醒道:“抓牢。”
黎上原愣了愣,他从未被人带着御剑过,就连师尊也未曾。
伸出的手臂下意识想摁在对方腰间,低头却看到对方被腰带紧紧束住的窄腰,不知怎的又突然犹豫起来,转而握住了对方肩膀。
果然,握上去也是清矍骨相。
黎上源立在对方身后,淡蓝色发带随着发丝飘扬,不时轻轻拂过黎上源脸颊,他不自在地朝后移了移。
好痒。
9.三人行
剑身倏然前掠。
黎上原身形微晃,下意识收紧了手指。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尘灰与远山草木的气息。陈缈的发丝与发带在风中纠缠飞舞,时不时扫过黎上原的脸颊与颈侧,痒意细细密密,像春蚕啃噬桑叶。他不自在地偏了偏头,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剑却在此刻轻轻一晃。
黎上原脚下一滑,慌忙中手往前一按——这次实实在在地触到了腰。隔着衣料,能觉出那截腰身精瘦却柔韧,在他掌心下几不可察地一僵。
“当心。”陈缈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
黎上原像被烫着般缩回手,低声道了句“抱歉”,再次将手移回对方肩膀。
淡蓝色发带仍然不知疲倦地随风飞舞,始终轻拂过黎上源脸颊,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痒意。
…………
须臾,两人到达破庙外。见陈缈利落收剑后,黎上原朝对方郑重一礼。
“不知友是哪个宗门的弟子,被教导得如此晓恩知礼?”陈缈轻声开口,目光温润地落在他身上。
黎上原顿了顿,垂眸答道:“道友唤我名字便可,不过是小门小派,道友想来未必听过。”
陈缈唇角微扬,语气似调侃道:“拂微让我唤你名字,却仍称我道友,这是什么道理?”
黎上源有些招架不住,轻咳一声,终是唤了声:“陈缈”。黎上源本想编个宗门遮掩,却终究不忍期满救命之人,只好沉默。
陈缈将长剑化为玉笛别在腰间,主动递出台阶:“谨慎些好,在下理解。”
彼时,破庙中已将凡人安置妥当的典朝正欲返回寻人,蓦地便收到黎上源传音,这才长舒一口气。连续全力施展遁地术,他早已筋疲力尽,顿时瘫坐在地。
被救的镇民一窝蜂地拢上来,连连道谢。典朝正觉头疼,忽觉袖口一沉——那不知何时冲过来的小孩竟紧抱住他胳膊,仰着脸“啊啊”笑着,露出一口漏风的豁牙。典朝垂眸瞥他一眼,心下暗嗤:这下倒不怕了。
汉子们口不能言,道谢的多是妇人,嗓门一个赛一个的亮堂。
吵死了!
典朝衣袖一挥,众人便迷迷糊糊地软倒在地。
终于清净了。
两人踏入破庙,便见满殿人横七竖八地躺卧,典朝也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当即一惊。
“师弟?你怎么样?这是怎么回事?”黎上源快步到典朝跟前,抬手握着典朝手腕欲探脉息。
典朝拂开他的手,有气无力地白了他一眼。
陈缈扫了眼地上众人,温声道:“只是睡过去了。”又看向典朝,“你师弟亦无大碍,想必只是法力消竭所导致的气虚。”
黎上源闻言恍然,当真是关心则乱。他立即蹲下身喂典朝服下两枚固元丹,尚未开口,门外骤起一声惊喊。
“这是怎么回事?!!”白羽疾步冲入,面色惶恐。
典朝见着白羽,半阖的眼睛颤了颤,嘟囔了句真吵后便开始松下心神闭目调息。
黎上原皱着眉又探了探他的脉,确认无恙,才转头看白羽:“别慌,只是睡过去了。”
白羽顿时松了口气,静默片刻,缓步走向破庙后那十余座小土坟。
陈缈随她目光望去,随口问:“那是?”
黎上原望向祭拜中的白羽,轻叹:“是她的同伴,本都是镇上的原住民。”他顿了顿,看向地上的镇民:“后来,和他们一起住在此镇。”
陈缈有些讶异,显然没料到妖竟跟凡人生活在一起。黎上原当即将其中因果简要道来。陈缈闻言,轻声叹息。
俄顷,白羽回身至三人面前,掀衣跪地,郑重叩首:“白羽拜谢三位仙师救命之恩。待我追杀完那两奸人后,必会返回为奴为婢的报答恩人。纵容我力有不敌身死道消,来世亦当衔草结环也要报答三位的恩情。仙师可先在白羽体内种下追魂印。”露出手腕,眸光决绝。
黎上原皱眉将她扶起,她要追杀两人,这是属于她的因果自己不好插手,可这番话着实心意太重。“不必如此。我与师弟二人本就是为着历练才踏入凡界。此言太重,实在不敢当。”
“白羽姑娘可不必去了。”陈缈忽然侧首,截断她还未说出口的立誓之言。
众人皆怔,连典朝都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仙师何意?”白羽神色倏紧。
陈缈语气依然温和:“不必紧张。不知你那仇人貌特征为何?”
白羽咬牙切齿形容。
“原是如此……”陈缈凝目似在回忆,又似在确认。片刻微微颔首:“那看来是了。”
黎上原眉心轻拧,莫非在陈缈进镇前与两人打过照面?
“已经死了。”
白羽瞳孔骤缩。
“我途径此地时,被古树族独有的禁制吸引,正欲试试新得的乾坤鼎,才刚将此鼎祭出,这二人便突然出现,试图杀人夺宝。”
黎上原回忆着书阁里的法宝典籍,的确有这乾坤鼎的存在。此鼎是现在的人根据许多年前的上古修士所流传下来的古籍里的样貌仿制的,但威力仍不可小觑,据悉曾在这次二十年一开的交易坊市被人竞走,原来是他。
“这二人所修功法颇为怪异。”陈缈抿了抿唇,瞳孔微凝,“交手间,竟忽然走火入魔,被体内的煞气反噬。恰巧我剑势未收。故而……”陈缈顿住,叹了口气。
“仙师确定是那二人?!”白羽声线微颤。似是不敢信,这二人居然就这么突然的死了……
怎么就这样死了?!
陈缈颔首:“不会错。”
一直未曾出声的典朝忽然冷哼一声:“他们吞噬妖丹练这阴煞决,本就逆天而行,也是活该。”
陈缈缓声道:“灵气流转,皆循法度,更何况凶煞之气。”
黎上原剑眉微凝,犹疑道:“再加之这二人此前本就因夺舍被反噬,本就元气大伤。眼下为了夺宝又强行运功下,便造成此果了。”
白羽怔然片刻,忽然低笑出声,继而纵声大笑,泪如雨落。
三人安静无言,任她宣泄,
良久,白羽擦拭眼泪,快意道:“真是死得太便宜他们了。”——合该剖丹喂狗,魂飞魄散。
黎上原默然轻叹,只道:“大道昭昭,有施必有受,有欠必有还,就当是天命如此吧。”
典朝懒得听他们讲这废话,听着又头疼,将眸子径直阖上。
张渺转向黎上源,目光如静水深流:“观你年纪尚轻,对道倒颇有见解。”
——能不有见解吗?也不瞧瞧他师尊是谁。典朝暗自腹诽,整个东华大地飞升以下第一人。
想到此典朝又默默翻了个白眼,为什么且微真人会看上他?!
黎上原被赞得耳根发热,敛目道:“皆是师尊教诲与宗门授课所学,不敢妄为自己的见解,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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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番波折谈话间,昼夜已然交割。破庙上方的天光已亮得透彻,将几人的脸照得平平展展。
镇民陆续醒转,白羽大仇已报,眼下只需要思虑对镇民的安置。
黎上原抬头望了望天色,与典朝对视一眼———此间事了,是时候告辞了。
“陈道友,”黎上原正色道,“救命之恩,不知该如何相报”
陈缈看他神情肃然,不由轻笑:“何必如此郑重。”
见他无措抚鼻,才温言续道,“方才你说,你二人下山是为历练?”
“正是。”黎上原点头。
“实不相瞒,我此行亦为寻一味灵草。”陈缈迎上他目光,声如轻絮,“我修为困于瓶颈已久,需以此草炼丹,才有望突破。”
闻言,黎上原了然:“那现下这药草的消息可有眉目?可需在下替你寻觅?”
陈缈轻轻摇头:“那本典籍中并未明确标明方位,只大致知晓此药草生在凡间,眼下只能大海捞针碰碰运气了。”随即眼睫微抬,柔声道:“并不需你替我寻到,我已说过,本就是无意之举。”
他话语微顿,笑意清浅:“我观你二人,你擅阵法,你师弟法力深厚,而在下修为也算尚可。而你我皆是终点不明的漫行之人,不若同行?前路未知,一来我们彼此有个照应,二来凭借你们的本事我也能偷下懒。这便当作报答了,如何?”
言辞情理兼备,黎上原一时难驳。然而此行非他一人之事,当即传音询问典朝的意见。
典朝挑了挑眉,传音回他:“随便。”——横竖他也不会久留,本就是奉师尊之命才会前来相护。多个修为还算不低的人同行,他这师兄说不定能活得久些。况且他探不透此人修为,要么同阶,要么更高……
他自是笃信前者。同龄之中,他就没见过有人比他修为更高的存在。
黎上原这才朝陈缈颔首,承诺道:“那便请陈道友同行,彼此照应。”
典朝服过固元丹,元气已完全恢复过来,慢悠悠起身。——且微真人所炼之丹,果真非同凡响。若是往常,就算服下固元丹,也得静息打坐两天才可完全恢复。
白羽本就打算天亮后便将镇民安顿在镇上还未完全倒塌的房屋暂住。此刻知晓他们已有辞行之意,便主动上前行礼:“三位仙师一路珍重,白羽望三位仙师此行一帆风顺,均得偿所愿。”语毕,白羽拔下三根羽毛双手捧过,才道:“这三根羽毛封存我们古树族的幻境之力,三位仙师可以凭借它施展幻术。”顿了顿,白羽抱歉一笑道:“但只能使用三次,我妖力实在低微……”
黎上原轻抚道:“三次足够了,白羽姑娘幻术玄妙我已亲自见识过。”随即他望向聚在一起的镇民,温声道:“白羽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
白羽展颜望向众人,声坚如石:“重建忘忧镇!”
镇民听后,面露喜色。
典朝典朝回想土遁所见已是满目疮痍的镇子,“啧”了声:“我已经我已传讯离此处最近的族中旁支,最多七日,便会来助你们重建。”
典朝话音刚落,那小孩儿又屁颠颠儿的过来紧抱住他大腿,仰着脏兮兮的小脸,满眼晶亮。他瞥向这小孩儿满是黑泥的指甲缝,眉头皱眉,却也未曾推开。
“那我们便告辞了,白羽姑娘,后会有期。”黎原朝执礼辞别。
三人转身。
白羽注视着三人的背影,光从他们离去的方向奔涌而来,亮得夺目。
10.埋尸谷
“你修为涨了?”后知后觉的典朝这才察觉出黎上原周身气息的变化,当即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昨日于今日,修为竟然凭空涨了足足两年!这怎么可能?!
黎上原不好解释自己是在昨日在禁制围困中,心境骤然通明间有所感悟。这于力求稳扎稳打、循序渐进的正派修仙之人来说,本就匪夷所思。他只得搪塞个理由,含糊道:“我的功法……有些特殊。”
此话一出,陈缈自是不好再问,典朝则猛然想起他这废物师兄,毕竟是且微真人唯一的亲传弟子。
得,可别问了。
“接下来去哪儿?”典朝撇撇嘴,生硬地转开话题。
“你们可还记得,白羽姑娘曾提过,那俩修士是去谷中寻灵药归来后,才性情大变的?”黎上原步伐沉稳地走在两人中间,声音清晰:“我细问过,他们所施展的功法,也是自谷中回来才显露的。”
陈缈侧首看他,顺着他的话温声询问:“可是想去那谷中一探究竟?不知是何谷?”
“正是。”黎上原点头,“此谷名月照谷,距离此地百里有余。”
提到这茬,典朝才猛然记起那二人的功法,他向来是心直口快:“他们那功法真的假的,当真是……阴煞决?”
这本功法自从三百年前,尚未陨落的勿念老祖亲手斩杀那只煞妖后,便交由无上宗当时的掌门处理干净了。数百年过去,现下除了他们宗门几位峰主及亲传弟子从记录中知晓些关于此功法如何诡谲的记载外,于外界而言理应销声匿迹才是。没成想,竟然还有完整的功法出现在此二人手中。
莫非那煞妖没死?
不可能不可能,那可是且微真人的师尊,无上宗的开山老祖,亲手诛灭的。
黎上原摇头:“我没有听师尊提起过。”
典朝“啧”了声,看来即使是且微真人的真传弟子,也不会将事事都告诉他嘛!他可不信当初勿念老祖在陨落前会将功法清理得干干净净。
这点典朝倒是没猜错。当时整个东华大陆的修仙界谁人不知,勿念老祖唯一的弟子且微真人是个修仙狂,尤其还爱研究各种功法。勿念老祖最爱干的事儿就是假借下棋的名义,替自己徒弟赢取各类功法。
只自勿念老祖陨落后,早已将各种功法研究了个透彻的且微真人,至此,似乎失去了那份兴致。
久而久之,当且微真人逐渐取代自己的师尊,成为整个大陆飞升之下的第一人后,勿念老祖的名号,也鲜少再被人提起。
黎上原正欲开口,一本功法便被递到他跟前,陈缈不知何时伸出手从衣袖里就这么掏了出来。
“可是这本?”
典朝猛地睁大眼盯着他手中忽然出现的书,也没细想,脱口而出:“怎么在你这儿?”
黎上原此刻才是确信这俩修士当真已是身死道消。
“想必是道友等那二人死后,从失了主的储物袋中拾来的吧。”黎上原兀自替他解释了这句话。
陈缈轻轻点头,“不错。”
功法仍在陈缈的手中,没人去接。片刻后,黎上原看着对方仍维持着伸手的姿势,主动伸手接了过来。
黎上原垂眸看着此书,并未翻动。随后忽然开口道:“道友也知这功法?”
陈缈摇头否认。
“那你怎知这就是阴煞决?”典朝怀疑地看向他。
陈缈沉默,抬手,指尖轻轻翻开第二页,静静指向上面龙飞凤舞的“阴煞决”三个大字,手指不动。
两人呆愣片刻,随即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就是不看功法。
“二位当真是克己慎行,我拿到这功法时,便没能忍住翻了翻。”看着两人尴尬的样子,陈缈架好台阶后又才委婉道:“我毕竟是散修,不如二位有宗门庇佑。因此,得靠自己多弄些保命手段。这爱拣无主的东西,便是其中一种。”
两人顺着台阶就下。
“道友这修行之路,想必一路走来当真是不易。”
“拾金有昧,拾金有昧。”
…………
“翻过前面的山,是有一谷莫错勒,但现在莫是这个名字哩,早就改成叫埋尸谷勒。”店小二一手提着茶壶,一手摩挲着刚赏给他的碎银子。
“埋尸骨?”黎上原皱眉重复着。
三人交换了个眼神。
“客官莫不是也要克那里寻宝?”店小二带着浓厚的乡音,一副了然的神色。
黎上原内心讶异,此地竟有宝物?
“莫错,克那里不行莫?”典朝模仿着对方的口音一边打探般的问道,一边在内心狂笑。
店小二听此,挠挠头道:"客官莫要打趣我哩,我这口音是这样哩,莫法改哩。"
典朝还要再学,便见黎上原带着无奈又似是提醒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啧。”典朝耸下身子,转而薅着桌上的筷子玩儿。
“我三人的确想去碰碰运气,不知可否问问,为何又改名为埋尸骨?”黎上原好奇开口。
店小二见这气度沉静的青衣修士彬彬有礼,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这个埋尸谷哩,肯定是字面儿上的意思撒,埋的都是些去寻宝那些人的尸体哩。几十年前是叫明照谷莫错勒,自从有两位仙师偶然从谷中获得到法宝和灵草,大家都晓得那里有宝物咯!什么灵草啊、功法啊、财宝啊那是应有尽有勒。就说这药草,那是凡人吃了阔以长生不老,仙人吃了可以增进修为勒。”店小二股说到此,也是一脸向往。
“就这样这传闻传了几十年哩。几十年间,寻宝的人那是来了又来,断不了,断不了哩。活人克得多嘛死得人也就越多咯,那尸体自然也越堆越多诶,所以大家都叫它埋尸谷咯。”说到此处,店小二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向往的神色掩去,只余痛苦与恐惧之意,“不瞒你们讲哩,十年前我爹和我二叔喊了十多个人结伙克,结果一个都莫有回来的。我劝你们莫要为了宝物把命丢克那里勒,年纪轻轻的不值当勒。”
典朝停下转筷子的手,挑眉听得津津有味。
黎上原指尖轻叩茶杯边缘,垂眸思考着。陈缈的目光被吸引,悄然落在他那敲击出规律节奏的指尖上,润眸微愣,神色逐渐变得有些难以琢磨。
随即,一道温润平和的传音同时在黎上原与典朝识海中响起:“时间倒是对得上。”
声音仿佛直接在耳窝深处化开,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贴近感。黎上原不自觉地偏头,随即又意识到,这是传音,可不是贴在他耳边低语。
的确,那俩修士确实是在三十年前去往明照谷寻灵草。
“你们当真要克那里哇?”店小二见他们不听劝的模样,似乎也不想再劝。
见得多哩,又是一群为了宝物不要命的哩。
“多谢提醒,毕竟来都来了。”黎上原温声开口。
店小二只好摇摇头,提着茶壶走了。
此处喝茶的地方本就偏僻,往来都是些走南闯北的江湖人士,或是去往其他州县寻亲的过路人。但今日零星的桌椅上坐着的似乎都是冲着“埋尸谷”而来的江湖人士。
方才几人的番谈话早就被一直暗自留意的刀疤男听得一清二楚。
“几位也想去掏宝?”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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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男忽然开口,声如洪钟。
其他几位早就憋不住地哄堂大笑了。
“就凭你们这细皮嫩肉、手无寸铁的模样也想去寻宝呢?怕是哪家的少爷偷跑出来见世面的吧?”刀疤男笑着瞥向空手的三人手,又扫向几人的腰间。
一根玉笛、一只铃铛、一块玉佩。便是这三人身上的全部。
“要你管?”典朝神色不耐地顶了回去。
“哟,小公子脾气还挺大?”刀疤男挑眉看向他,终于歇了逗弄之意,正色道:“哥几个劝你们,还是三思而后行。”
黎上原见对方似是好意,便礼貌询问:“多谢提醒。看来几位也是要进谷?”
刀疤男点头,“我们是要进谷不错,但只为寻救命的药草。”
三言两语中,几人明白了缘由。
原来这刀疤男一行,是数百里外一处镖局的镖师,一行人均是被镖头收养长大,还教授几人走镖的本领。此行,正是为了入谷为找能救治镖头独女性命的药草。
倒是一群重情重义之人。
刀疤男见三个年轻人仍无退意,忽然提议:“我们本就是走镖的,不若这样,你们三人将想要的物件说给我。我们若在谷中侥幸遇见,我们一并带出,你们只需付些押送酬劳便好。”随即又补充道:“出谷后付钱就成。”
典朝把把玩着腰上铃铛,忽然开口:“你们怎知自己就一定能出来?”
刀疤男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自信:“我们兄弟南闯北十几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就连山精野怪也打过照面,还是有些把握的。”
“没听方才那小二说么,进去的人,没见出来的?”典朝再问。
“谷中终年雾气弥漫,出不来的人,多半是迷了路。我恰好略通风水堪舆之术。”刀疤男看着典朝,哈哈大笑,“你这小子说话直,倒对我的脾气!”
陈缈一直安静地坐在位置上等待着他们交谈完。
“多多谢几位好意。不过,我们还是决定自行入谷一探。”黎上原沉声婉拒,却也诚恳提醒:“即使诸位身怀绝技,也请各位务必万事小心。”
刀疤男见状,知晓劝不动,生意也泡汤,只得叹了口气。若对方有些本事,结伴而行还能多份照应,可惜。
他不再多言,拎起靠在桌边的沉重狼牙棒,招呼同伴起身,朝埋尸谷方向大步离去。
“得,又是几个去送死的。”典朝望着他们的背影,随口说道,随即又瞥向黎上原,语气狐疑,“咦?你这回怎么不发善心了?”
"师弟,修仙之人不可直接插手凡人的命数因果。"黎上原无奈道,知道对方这是又开始了。
就如他在忘忧镇赠予掌柜夫人那枚丹药,只为吊命,而非续命。不单是在他出宗门前师尊反复叮嘱的“不妄断凡人自然因果,只可顺势而为”,而是作为修仙之人,本就理应如此。一切,终究是道法自然。
张缈忽然柔声开口:“道友当真是道心澄澈,持守不移,令人敬佩。”
上原被赞得耳根微热,抬手揉了揉鼻梁,低声道:“不过是遵从宗门与师尊的教诲罢了。”
陈缈微微偏头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未再言语。
不是?
我跟这家伙还一个宗门的呢,这话说得,倒显得我很没有宗品吗?
“咳咳,那是当然。我刚那不过是在考验你。”典朝厚着脸皮张口就来。
黎上原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只是指了指天色道:“走吧,已经快下午了。谷中雾气应当没那么浓了。”
三人从容起身,又在桌上留下一堆碎银。
11.埋尸谷
凡人地界,几人不便御剑,只好徒步前行。
一路青山叠翠、野芳幽发。直至三人迈至半山腰。
黎上原衣袖中的狰狞兽妖丹正发出阵阵灼目红光,甚至一下比一下强烈。几乎同时,典朝腰间的金铃也“叮铃”作响,声如急雨。
“看来谷中这物,道行不浅。”黎上原掏出妖丹凝视,只见丹体色泽从淡红一路转深,最终凝为刺目的红,黎上原当即面露惊异之色。
从出宗门到现在,此妖丹也只在驻仙镇亮过一次。可他记得,是炫白的光晕。绝非此刻如此猩红的色泽。
“啪!”
一声脆响自身侧传来,原是典朝不耐地一掌拍在金铃上,生生将那不绝的铃音给按了回去。
见它彻底安静下来后,典朝才开口道:“吵死了,到底这破铃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提醒妖啊!”金铃瞬间安静下来,不响了。
黎上原余光掠过典朝,唇角浮上一丝无奈的弧度。先前入谷的那几位凡人,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陈缈淡定地看着两人能辨别妖魔之气的宝物,神色并无波澜。
谁人还没个法宝了,更何况还是宗门子弟。
陈缈敏锐捕捉到黎上原的转瞬而逝的讶异神情,忽然出声道:“可是有何问题?”
黎上原见他问,这才将此妖丹色泽变幻之事倒出。
典朝倒觉得没什么稀奇的,管他什么颜色总归不都是妖魔之物嘛。
陈缈闻言,轻声接道:“此妖丹可是狰狞兽的内丹?”
东华大陆的有关妖兽的典籍中均有记载,这没什么不好辨认的,遂点点头。
陈缈时趣的没去追问妖丹来历,而是径直解释:“狰狞兽妖丹遇妖光晕为白,若魔则为黑,红的话,则是鬼。”
黎上原这才恍然。师尊并未告诉他,大抵是因为自己走得匆忙,未来得及嘱咐。
“你说什么?鬼?”典朝语气竟带上几分跃跃欲试。他此前下凡短暂历练过几次,均未遇见鬼,无一例外都是妖魔之物。
鬼,乃死去的凡人死后执念所化。但并非是人人死后皆能成这。成鬼的必要条件便是怨念和恨意足够深、足够多,深得浸了心,多得装不满。
“还是厉鬼。”陈缈见周围死气沉沉的一草一木,凝重开口。
“且这山上的花草树木皆染上鬼气。”陈缈环视了四周一圈,才再次开口:“距离愈近,影响越深,看来应当是接近埋尸谷了。”
黎上原语气严肃起来,“咱们多加小心,毕竟厉鬼最擅隐匿踪迹。”稍不留意,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对方一旦隐匿,连阵法也无法捕捉。
两人认同点头。
典朝不知何时迈步到两人前方,蹙眉催促着。
快点儿的,他赶着去见鬼呢!
陈缈看着对方快没影儿的背影,才对黎上原轻声道:“当真是性情率性。”
黎上原苦笑:“确实如此。”怕陈缈忧心,又补了一句,“我们快些跟上罢。”
二人并肩,脚步都加快几分。
一炷香后,两人抵达山谷外,就瞧见典朝一副似吐非吐的恶心模样。
黎上原正准备开口询问,一股股腐烂至极的尸臭味便扑面而来,熏得他脚步一顿。
一向神情淡然的陈缈此刻也蓦地蹙紧眉心,红唇抿得发白,显然是被这气味浸得忍耐到了极致。虽然没说话,但黎上原就是从他脸上读出不想去了的意思。
三人立马封住鼻息。可算是闻不到了,皆松了口气。
“等等,”典朝忽然苦着脸开口,字句从齿缝里挤出,“气味是闻不到了,可我们总得说话吧?这一张嘴,那味道不还得从嘴里进去?”
黎上原觉得有道理,当即传音道:“师弟,咱们进谷后便传音吧。”
典朝两眼一黑,他刚刚那句话为什么不!传!音!随即看向陈缈,由于与他灵气尚未建立联系,只得飞快地捂嘴道:“我们进谷传音!”语速快如疾风。
听此话,陈缈和黎上原对视一眼,沉默。
黎上原转向典朝,传音道:“师弟,方才你那句话可以传音于我,我再传音转告陈缈就好。”属实没必要再张口说话。
典朝又是两眼一黑,传音里带了火气:“你跟他灵气早已相连了?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事实是,黎上原与陈缈的灵气始终若有若无地外放着。只有典朝,一直将灵气收束得极紧,旁人自然无法主动与他构建传音通道。
自典朝说完那句话便开放了灵气,且此后再也没有关闭过。陈缈已经自觉地连了上去。此刻三人灵气已相连,再无阻碍,自然能听到其余两人的传音。
感知到灵气勾连完毕,陈缈才轻声道:“我以为楚呈道友生性不爱传音。”
典朝发誓,他今后一定自觉打开,再也不收着了!!!
三人一踏进谷中,便被眼前的景象震得一凛。
枯木虬枝皆被粘稠的灰黑鬼气缠绕裹挟,死气沉沉的枝桠上,密密麻麻停满了乌鸦。羽翼漆黑如墨,几乎与背景的瘴雾融为一体。
察觉他们气息,数百只僵立的乌鸦突然齐刷刷扭过头颅,猩红的双眼在瘴雾鬼气中忽明忽暗地闪烁。
直至陈缈不小心踩到脚下的森森白骨,脆烈的“咔嚓”一声。
整片枯林仿佛被瞬间点燃,此起彼伏的振翅声如同暴雨击瓦,黑色羽浪如决堤一般冲向天际,只在空中遗落下似乎还沾着几片腐肉的羽绒。
“打草惊蛇了?”典朝耸耸肩,传音里却听不出多少紧张。
“未必。”黎上原凝目四望,神色肃然:“或许从我们进谷,对方就已经知晓了。”
几人跨过遍地尸骨,向谷内深处行去。
越往里内,白骨堆积越厚,看样子里面的人已经死了许久了。连腐臭味都淡了下去。
此刻几人头顶的树枝上,不知道何时又悄然落回十数只乌鸦,安静地立在树枝上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陈缈缓步跟在两人身后,余光不经意瞥见灌木丛中一抹反光,是那柄狼牙棒。心下了然几分,怪不得乌鸦盘旋此处。他视线轻飘飘掠过,恍若无堵般地继续朝前。
“咦?”典朝惊疑的传音声忽然响起,“这是不是茶铺里里那几人用的兵器?”
黎上原快步上前看去,才点头道:“确实。”
陈缈仍旧跟在两人身后,此时才传音问道:“不继续走了吗?”
黎上原环视四周,正搜寻着,闻言回道:“先看看,万一有他们还有一线生机呢?”传音声刚落,便发现了树丛中带血的狼牙棒,当即越过陈缈倒了回去。
又是一道金影掠过,陈缈看向眼前的二人,眸色沉静如古水无波,亦迈步跟了上去。
拨开枯败树枝,道身影倒卧其中,赫然是茶铺中那为首的刀疤。
似乎未曾死透。
黎上原立即蹲下身朝他心脉输送着灵力,将他从死亡边缘短暂地回来片刻,勉强调着生机。
刀疤男眼皮颤动,缓缓睁开,死寂的瞳孔在看清三人面容时,骤然迸发出一点微弱的光亮。他极其费力地抬起左手。众人这才看清,他紧握的掌心中,死死攥着一株泛着黯淡青光的药草。
各……位……”他气若游丝,“劳烦……将它……带至……云州……四海镖局……求……求……”手臂抬到半空,骤然垂落,顿时气息全无。
黎上原看见此人手上寻常无比并无半分作用的凡间药草,眼神明灭不定。
“要送吗?”典朝皱眉。
黎上原沉默片刻,也罢,全当还了此人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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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铺中那几句善意提醒。随即他点点头。
典朝仍旧皱眉,却也没再反对。
陈缈安静地立在他们身旁,垂眸看向半蹲在地上的少年。
此刻谷中雾气被山风拂散些许,几缕稀薄天光穿透枝叶间隙,恰好将他深邃的轮廓照得清晰、透亮,连带着穿透对方眸底,折射出仁厚的细闪光斑。
待黎上原起身,妥善收好药草,陈缈才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
“走吧。”黎上原示意。
三人再度向谷地深处行去。
一路上,再无活口。
越到深处,周遭鬼气便越是浓重粘稠,但与之相反的是,那股腐烂的恶臭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光线都比外缘明亮了几分,透着一股子妖异的“洁净”。
三人交换一个眼神,各自将戒备提至顶点。
又朝里走了小片刻,眼前豁然开朗。一株巨树突兀地矗立于空地中央,树枝干盘虬卧龙,树冠亭亭如盖,枝叶繁茂得不合时宜,与周遭死寂枯败的景象格格不入。
不对劲,万分的不对劲。
黎上原心头警铃大作。
正欲上前探查,一股阴寒刺骨的森然鬼气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
几位……”一道湿冷黏腻的女声幽幽响起,仿佛贴着三人的耳廓游走,“也是来此……寻宝的么?”每一字每一句都拉出细长的回音。
陈缈忽然传音提醒道:“不若我们顺着她的话说。”
黎上原眼神微动,正有此意。
“阁下是?”黎上原沉声问道,目光警惕。
“啊——呵呵呵呵……”笑声骤起,尖利空灵,尾音又似缠上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甜腻。
典朝已迫不及待:“你出来说话。”
快点啊,给我瞧瞧!!
“别急……别急呀……”那声音带着诱惑的腔调,在空气中缓缓漾开,“几位可是来寻灵草的?亦或是功法?妾身这里………可是应有尽有哦。”
黎上原故作惊喜的贪婪模样,急急开口:“这两个我们都想要,不知需要什么东西交换?”
厉鬼看见三人急不可耐的上钩,语气愈发缓和柔,继续循循善诱道:“只需三位帮我喂养些灵草,取些妖丹,在固定时日送到谷中便好。只这两个条件,你们所求之物,妾身都可以双手奉上。”
“你先出来!”典朝再度出声,语气不耐。
“……实是妾身样貌丑陋,怕吓着各位。”厉鬼强压着一丝不悦,转而以退为进:“你们若是不要,那便走吧”
这群道貌岸然之徒,进谷,无外乎不就是为了这些。
“且慢,我们当然要。”黎上原立刻出声阻拦,配合得恰到好处。
厉鬼心中冷笑。果然,欲擒故纵,对这些自命不凡的修士最是有用。
“不知……是什么功法,有什么效用?”
“功法可令诸位修为精进神速,根基稳固。短短期内便可增长数载功力,更妙的是……”那声音拖长,带着蛊惑,“无需灵气,也可修炼。”
“哦?”三人皆露出“惊诧”之色,“不靠灵气,那依仗何物?”
厉鬼发出一声湿腻低笑:“依仗煞气便好。诸位只需……斩杀妖兽,取其内丹修炼即可。”
果然如此,三人心下了然。
“不过嘛,这功法妾身只愿告诉两人。三位之中,需得留下一人相伴。””一丝丝凉意猝然出现在陈缈身前,竟是几缕细如蛛丝、漆黑如夜的长发,发梢如毒蛇,缓缓向上攀爬。
“就留下……这位温润如玉的公子吧。”
陈缈垂眸扫过缠上来的发丝,面色平静无波,甚至温文有礼地颔首:“可以。”
那蠕动的发丝倏然一僵,仿佛被这过于干脆的应答噎住,半晌未曾再动。
12.发之绞杀
陈缈主动上前一步,周身温润气度不减,倒是惊得瀑布般的发丝朝后退了半步。
“你们……就这样不管你们的同伴了?”厉鬼语气透着浓重的狐疑。
“不是你让他留下的嘛!”典朝神色懒散地看向这啰哩巴嗦的发丝。
同意你又不乐意,不同意你反而才觉得对味是吧!
陈缈静静注视着发丝,瞳孔不见一丝惧色,甚至是温润、平静如镜。
厉鬼忽然察觉此事不对,陈缈却在她思绪未凝前抢先一步开口。
“我已经主动送上门了,你可以将功法和灵草交给我同伴了。”
厉鬼沉默片刻,没有立刻应承,转而试探黎上原与典朝:“如此……便算成交了?”
发丝看向黎上原,点头。
发丝又转向典朝,仍然点头。
发丝再次对准陈缈,还是点头。
霎时间,瀑布轰然炸开,分化成数十股尖锐的浓黑巨蟒,蹦得笔直地竖立在空中,阴寒鬼气如潮水般压下。
陈缈却在对方异动初现时便已从容撤步,身形飘然退回黎上原身侧,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
“你们……合起伙来戏耍于我?!”厉鬼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刺耳,饱含怨毒,“我生平……最恨骗子!”
话音未落,悬空的发丝疯狂扭动,挟着凄厉的阴风,自四面八方朝三人袭来。
三人巍然不动,黎上原双手一抬,千重阵启。结界形成的瞬间,同时衣袖一挥,阵旗尽出,自动各司其职地飞向阵眼处,稳稳扎根。
数十股发丝狠狠撞在结界光壁之上,瞬间燃起蓝火,迸射的火焰顺着发丝逆流而上,迅猛蔓延。
三人在结界庇护下,冷静地看着这一幕。
典朝本就对她好奇,听见她这话更加好奇,终于按捺不住,趁着对峙间隙扬声问道:“为什么最恨骗子?可是生前被人骗过?怎么被骗的?”
两人默契地望了眼典朝,接着又默不作声地对视了一眼。
当真是,直戳心窝子。
厉鬼当即厉呵一声,瞬时宛若一面墙的浓稠发丝凭空出现,毫不犹豫地将燃着蓝火的部分齐根斩断!
焦黑蜷曲的发团簌簌掉落,散发出阵阵混合着焦臭的尸臭味。
可下一秒,发丝便自斩断的位置又断面重生,转眼恢复如初。
“你们当真以为……这区区阵法能困住我?”厉鬼又是一声阴测测的笑,笑声中带着嘲弄。
数十股发丝逐渐朝中间聚拢,与密不透风的发墙融合着,不消片刻便合二为一。整面发墙变得更加浓稠、幽暗。细看下,才惊觉这无数根发丝如同活物般在空中微微蠕动、抽搐着。
三人交换了个凝重的眼神,心下了然,看来这厉鬼轻易不好对付。
猛然间,三人脚下方才还踏实的泥地骤然变得湿软、滑腻,如同踩进一片腐烂的皮肉。紧接着,皮肉又开始不规律地蠕动起来。
三人骤然脸色大变,骇然低头。
哪里还有什么土地!
原本的土地化为了一片望不到底的浓稠漆黑,那漆黑沸腾起来,无数细密交错的发丝如蚕破茧般,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密密麻麻的窸窣声。
不过瞬息,立足之地已化为一片蠕动的翻腾的发海。
三人这才反应过来,自他们踏进这片地起,不对!哪里来的什么地!他们脚下所踏的,从来就不是土地,而是这厉鬼身躯的一部分!
怪不得,怪不得会突然出现在阵法里。阵法只能防止外面的东西,可原本就在阵法里的东西如何能防得住?
两道身影几乎在同一瞬间,默契地护在了黎上原身后两侧。
是熟悉的无力感,再一次的无力感,无数次的无力感。
黎上原默默叹了一口气,就像师尊数次叹气那样。
典朝分身乏术,无法顾暇黎上原,只好解开腰间的金玲扔了过去。
金玲瞬间变得透明膨大,将黎上原稳稳罩入其中。
陈缈握着笛子正游刃有余地左右劈开这些发丝,见典朝此做法,极其短促地皱了下眉,不过转瞬。
厉鬼已然失了耐心,诱惑不成,还合起伙来耍弄她,既如此,索性直接吞了吧。
典朝看着怎么也斩不绝的发丝,好胜劲儿猛地涌上来。
嘿,我就还不信了。
右手轻抬,朝暮剑飞至半空拆解成万千银丝后凝成一个巨大丝网,猛地将发丝兜入其中,发丝便被迅速搅碎。
典朝还没来得及喘息,发丝又再次结合再生。
妈的,斩不断啊!
黎上原见状,心头微颤。再这样下去,耗都要将他们耗死在这儿。
不行,得想个法子。
陈缈握着已经变成青剑的玉笛,一边与发丝缠斗,一边退至到了黎上原身旁。
“天道有常,万物有缺。既然这厉鬼生长在这世间,那必定存在弱点。咱们先找到她的弱点。”陈缈突然开口。
黎上原自然知道这话不假,可问题是,这厉鬼一直不现身,只用发丝攻击。压根儿就发现不了对方的弱点。
陈缈抽空提醒黎上原间,厉鬼瞅准时机,忽然将发丝团成一个中空圆形朝陈缈罩去。
“陈缈,小心上头!!”黎上原急切出声。
陈缈却似早有预料。他并未抬头,握着青剑的手腕只是极轻巧地一抖,剑光流转间,清冽硬挺的剑身忽然变得柔软,直至软成一条灵动得的青绫。
青绫飞速疯长,眨眼间便将那下扑的发丝圆环反裹其中,层层缠绕,捆了个结实。
紧接着,陈缈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
“铎——!”
青绫复又凝为利剑的形态,剑尖处还牢牢钉着那团挣扎不休的发丝球,球自黎上原右侧飞速掠过,狠狠刺向空地中央那株异常繁茂的巨树树干!
“不——!”厉鬼发出一声凄厉至极、混杂着惊恐与狂怒的尖啸。
瞬间,原本还在舞动的发丝在这一刻骤然僵滞在半空。下一秒,所有发丝放弃了对典朝和陈缈的围攻,疯狂向巨树方向汇聚。它们拧成一股粗壮无比、宛如黑龙的发柱,以惊人的速度追上青剑,一圈紧似一圈地缠绕上剑身,试图将其勒停、扯回。同时,又分出一股发柱猛地抓向地面。发疯般的借力将即将刺入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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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清涧剑拦住,扯了下来。
发丝将剑包得严严实实,甚至还在缩紧。青剑猛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剑鸣,这是它真正散发威力的前兆。
陈缈藏在背后的手藏在袖中的手指只轻轻一捻,剑瞬时又安静了下来,任由发丝将它。
两人眼看发丝越缠越紧,均担忧地看向陈缈,本命法宝受损或断裂,修士本身必将元气大伤。
陈缈感受到二人担忧的目光,侧首微微摇头,温声道:“无事。她还轻易伤不了我的剑。”
黎上原闻言,心下稍安。
眼看拿陈缈的法宝无可奈何,厉鬼怒意更炽,却也不再执着于毁剑,只是依旧死死缠裹,不肯放松。
厉鬼怒上心头,剩下的发柱再次分裂,数百支锋利的发丝绷得笔直,鬼气只增不减。
发狂般的刺向三人。
没了本命法宝的陈缈应对起来有些吃力,典朝在应对自身周旋发丝的同时,不得不时时分神替他挡些攻击。
黎上原在金铃光罩内,暂时无碍。他凝神观察,忽然发现原本他们脚下成片的发丝不知什么时候悄然退去,并急切地融入进了适才的发柱里。
是什么时候?
是……是从陈缈的剑刺向那颗大树的瞬间!!
黎上原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传音给陈缈与典朝:“树里面肯定有东西,她将所有发丝号召到一起就只为将陈缈的剑拦下,那里面的东西必然是她的弱点。”
背对着黎上原正拿着普通法剑与发丝周旋的陈缈听见这道传音,手腕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好险,差点用力过猛将这厉鬼给灭了。
陈缈唇角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转瞬即逝。
不错,还不算太笨。
“可现下我和楚程两人只怕是分身无暇了。”陈缈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
典朝此刻砍了左边来右边,刺了右边来上面,挡了上面又来下面,既要防着发丝又得顾着没了本命法宝的陈缈。闻言更是烦躁,传音都带着火星子:“少废话!这鬼东西跟牛皮糖似的!你们赶紧想法子!”
“我去,我有金铃庇佑。劳烦二位先拖住厉鬼一阵。”黎上原沉声开口,斩钉截铁。
随即两手撑住金铃,一步一步地朝那株粗壮的大树脉挪。
厉鬼见状,厉鬼见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立时分出大半发丝,舍弃陈缈与典朝,只为将他拦下。
“叮———”
一声清冽的脆响,发丝猛地被朝暮剑斩断拦下。
“你的对手是我们!发鬼!”
厉鬼不理,再拦,又被右边的陈缈挡下。厉鬼逐渐慌乱,发丝的攻击变得没了章法。
黎上原距离巨树越来越近。
五步,四步,三步……
“不————”
一声尖锐的刺耳的凄鸣。顿时,所有发丝不顾一切地回缩,试图在黎上原触及树干前将他彻底淹没。
黎上原在距树干两步之遥处忽骤然停下,立即甩出符咒,双手掐诀,火弹术包裹着符咒一齐朝树干飞去。
树干猛然炸开,将中心的东西露了出来。
13.养尸
众人神色微诧,竟是个约莫三四岁大的小孩儿。脸色青白灰败,裸露的脖颈处分散着些许零星的暗色尸斑,气息却若有若无。
更令人脊背发寒的是,这小孩儿头顶、手腕、脚腕这三处显眼的血管处却连着根细如发丝的血红细管,黎上原顺着细管抬头望去。
目光,骤然冻结。
那片本该是繁枝叶茂的枝桠下,垂挂的………竟是一颗颗心脏。
密密麻麻,人的心脏。
有些新鲜的仿佛刚从温热的胸腔剥离,表面还泛着湿润的光泽;有的却已干瘪发黑,像腐败的枯树叶。
无一例外地,均连着细管,将新鲜血液输送至那具死胎中。
以心血供养死胎,这是什么邪术?!
黎上原只觉一股寒意直冲脑门,他不敢想,这些数不清的心脏需要残杀多少人才可凑齐这满树!
陈缈站在原地,目光掠过这些可怖的景象,落在黎上原紧绷的侧脸上。
“你……你用人心来养尸体?”典朝满脸震惊,闻所未闻。
一直隐于暗处的厉鬼,终于显出了身形。
竟是个艳丽干净的女子。除了过于死白的肌肤,以及乌黑发紫的嘴唇与指甲,看上去与寻常凡人女子并无太大不同,细看下,似乎眉眼间还残留着一丝生前的温婉轮廓。
“阿宝不是尸体!他只是睡着了,他一定会醒的!!”厉鬼尖锐的声音自欺欺人地反驳道。
“今日进谷的那几具壮汉也是你杀的?”典朝有些疑惑,毕竟这几人心脏均在。
“他们?”厉鬼忽地冷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对人性的嘲弄,“他们是自相残杀而亡……这不正是人最擅长的事么?贪婪、猜忌、忘恩负义!!”
安静片刻,厉鬼的声音忽然低柔下来,带着哀恳:“你们别伤害我的阿宝,我任由你们处置。”
她一步步走向那树洞中的孩童,每走一步,身上便渗出缕缕漆黑如墨的污血,滴落在由她发丝构成的“地面”上,滋滋作响。
直至此刻,三人才发现,这厉鬼周身早已布满细密的剑伤与灼痕。
黎上原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状若疯魔的女鬼,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陈述事实:“他已经死了,何必自欺欺人呢?”
厉鬼不理他,掠过他。随即踉跄着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衣袖反复擦拭自己沾满污血的手指,直到看不出脏污,才颤抖着伸出手,极轻、极柔地抚上孩童冰冷的额角。
“阿宝……娘亲的乖啊宝……乖乖睡,好好长……好好长………”她低声呢喃,如同世上最寻常的母亲哄着幼儿入睡,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拍着。
三人静立一旁,默然不语。
良久,厉鬼终于直起身,脸上哀戚尽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谷中有宝的传闻是我散播的。但我许诺的功法……是真的。”她直视三人,语气干脆,“我可否用那功法请三位放过我儿?”
“阴煞决吗?”黎上原审视地看着眼前女人,缓缓吐出三个字。
厉鬼瞬间神色阴晴不定,当即猜到了什么。
“你从哪儿得来的?”黎上原追问。
厉鬼拨云见日:“你们是来报仇的?”
“我们是来除魔卫道的。”黎上原淡淡开口。
厉鬼听后,无言沉默片刻,忽然大大笑起来:“啊啊哈哈哈——,除魔卫道??这世上竟真有除魔卫道之人?”
厉鬼笑着笑着,脸色逐渐变得讽刺,又参杂着扭曲、怨怼还有不甘。
为什么不早点,怎么就不能再早一点啊!!在我儿没死之前,在我没死之前呢……
黎上原面露不解,但一想到树上那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心脏,随即淡声开口:“杀了那么多人,你早该死了。你口口声声念着你儿,可否想过被你杀掉的人家中可有妻儿、父母、挂念之人亦在等待他们呢?”
厉鬼听此话语,忽然凄然一笑,两眼瞬时掉下两行血泪。
“仙师,为了我儿,我属实顾不了其他。我来世再给他们赎罪吧。只求仙师可有法子救救我儿?”
“砰——”的一声,膝盖骨头脆裂的声音。
厉鬼跪在黎上原跟前,不停磕头,额头在泥土地上发出厚重的闷响。她开口求着,再次求着。
“只要能救我儿,我什么都愿意!”
黎上原侧过身,避开。
“单你残害这么多人性命便没有来世一说,何况生死轮回乃天地之数,你用此等阴邪的逆天之术妄图强行唤醒他的魂魄,你可知,他原本是可以去投胎的?”黎上原偏头,看向那个半大的尸体。
陈缈听见此话,轻轻看了一眼黎上原。的确乃天定之数。
厉鬼猛然抬头,原本干净的脸被泥渍与黑血混成一片,只余一双震惊乌黑的瞳孔。
“仙师,何解?”厉鬼声音颤抖。
不知何时站在黎上原身旁的陈缈,慢慢解释:“你用这法子强行将他魂魄困住,这几十年间硬生生把他的魂魄耗死在了体内。”
“胡说,他明明还有气儿的。你胡说!!”厉鬼自顾自地反驳,“阿宝,快醒来了,阿宝……”
“只是还有些残损得不成形的魂魄被你用这法子吊住了而已,但不出一年,变会消失得干干净净。”
久未开口的典朝忽然询问:“你便是为了你儿子才将自己变成这幅样子吗?”
厉鬼没答他,只是一下又一下轻抚着自己儿子的脸庞,直至轻若浮毛的指尖划过眼角时,将灰败的皮带了一块下来,露出里面半烂不烂的尸肉。
厉鬼忽然大哭起来,似乎终于接受了儿子死去的事实。
三人站在厉鬼身后,安静地等着,等着她和儿子最后的告别。
“我儿当真不能入轮回了吗?”
三人没说话,却已然表明答案。
厉鬼缓缓起身,将自己儿子轻柔地抱了出来。一声闷响,那是手臂自动脱落掉到地面的声音。
几十年的尸体,就算用邪法将表面维持得当,可内里早已腐败不堪。
黎上原正想去拾,却被厉鬼呵止。
厉鬼自顾自用发丝将那截断臂托起。又将完整的尸体拼好后放入了刨好的土坑中。
直到最后一抔土严严实实地盖上,黎上原才开口询问道:“现下是否能将阴煞决的来历道明?”
厉鬼转过身,黝黑的眸子满是空灵。
“是文州最大的那户商贾人家的老爷和夫人送我的。”
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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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视一眼,面露狐疑,刀疤男所在的镖局正好是在文州。
“对方是凡人?”
“是人还是鬼,仙师自己去瞧一瞧不就都知晓了?”
话音一落,发丝猛地将厉鬼包裹其中,疯狂缠绕。片刻后,鬼气消散,原地什么也没留下。
竟是自我了断了。
乌鸦嘶哑的啼鸣声在此时寂静的谷中显得有些突兀、悲凉。
黎上原在静默中终于开口:“走吧,咱们去文州。”
典朝忽然皱眉,叹息般地看向那株大树,询问:“那些心脏怎么办?”
“烧了吧。”陈缈淡淡开口,“厉鬼一死,心脏没了庇护,也会被乌鸦吞噬干净。”
两人闻言,忽然安静下来。
片刻后,黎上原再次抬头望向那树,熟悉的火弹术一扬,大叔顷刻间燃起熊熊烈火。
“走吧,烧完殆尽术法自会停歇。”
三人一齐转身,朝谷外迈去,一路上,没人再开口。只余脚步踩在枯枝树叶上的沙沙声,以及沉默的呼吸声。
———-
“回来了吗?是他们回来了吗?”
苍老颓败的镖头又一次望向门口,声音沙哑。
“还没有。”陆冲看向坐在正对大门的身躯佝偻着的镖头,默默开口回应着。
他想直截了当地告诉镖头,别等了,小姐好不了了。又想质问师父,为了自己女儿就不管大哥他们的死活了吗?
可没有镖头,哪还有他陆冲。
“哐——哐——哐——”
敲门声忽然响起。
陆冲猛然抬头,朝外充了出去。
“大哥……!”激动的声音再看向门外三个气质出尘的陌生人时戛然而止。
典朝懒得开口,陈缈则静立不语。黎上原自然而然地向前一步,温声道:“此处可是四海镖局?”
“门口告示没瞧见吗?”陆冲空欢喜一场,神色不耐,“镖局这段时日歇业闭客,不押送货物。三位请回吧。”
“我们并非托镖,”黎上原神色平和,“是受陆虎所托,前来送一件东西。”
正掩到一般半的大门猛地停住,下一秒,骤然拉开。
“快快请进,快快请进!”陆冲喜出望外,下意识伸手欲拉住离他最近的陈缈。
那只受手尚未触及衣袖,陈缈已默不作声地朝后退了大半步。几乎同时,黎上原抬起手臂,不着痕迹地隔在了中间,温和却不容置疑。
陈缈目光微垂,看向他那只尚未落下的宽大手掌,轻声开口:“多谢。”
黎上原收回手,指节无意识地蜷了蜷。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方才为什么忽然抬手挡住。只是那一瞬间觉得,陈缈大抵是不喜生人的触碰,思绪还未意识到,动作却已先行一步。
两人这一来一回间,典朝早已径直跨进了镖局内。陆冲此刻也顾不上旁的,忙转身为这位神情倨傲的少年引路。
“啧,你们还走不走了?”典朝不耐烦扭头,蹙眉催促着。
这俩人莫名其妙的作甚拉拉扯扯。
黎上原与陈缈目光无声一触,旋即分开,快步跟了上去
陈缈步履从容,始终落后黎上原半步,温润的眸光淡淡扫过院落,平静无波。
14.四海镖局
“镖头,大哥托人送东西来了!”陆冲爽亮的声音伴着脚步声直冲进内院。
镖头早在听见叩门声时,便已撑着桌沿颤巍巍站起,此刻正拄着拐,一步一挪地朝门口迎去。
陆冲见状,连忙上去搀扶:“镖头,您慢点儿的。”
“不碍事,不碍事……快快,快请进来。”陆丰喘着粗气,布满沟壑的脸上绽开难以抑制的喜色。
招呼三人落座后,陆丰便急切问道:“不知三位……送的是何物?”
“是一株药草。”黎上原自袖中取出一个素色布包,缓缓展开,一株青翠欲滴、叶脉隐现灵光的植株呈现在众人眼前。
陈缈目光掠过那药草,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讶。这并非那刀疤男临死前递出的那一株凡草,而是一珠被巧妙融入了极微量固元丹药力的灵草植。
固元丹于修士是巩固元气之药,可于凡人却因灵力过盛,服之即刻便会爆体而亡。但若将药力稀释至微乎其微,融入适宜凡体的草木之中,便可既不至于强行更改凡人命数,又能为将死之人换取数日回光返照的清明。
用此药量,既不会随意更改凡人命数,又可换来将死之人短暂几天的回光返照。
当真是……思虑周全,仁厚之至。
陈缈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挺阔的肩背透着未经世故磨砺的温厚,行事却已有了这般细致妥帖的考量。
他静静看了片刻,才将视线不着痕迹地收回。
典朝倒似早有预料,见状只从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
陆丰老来得女,视若珍宝。女儿缠绵病榻数月,他早已心急如焚。直到养子陆虎不知从何处听得“埋尸谷有灵草可活死人”的传闻,亲自带了镖局里最得力的弟兄们前去……
这一去,便再没有消息传回。
此刻见到这株灵气盎然的药草,陆丰眼中枯井顿生波澜,连忙吩咐陆冲:“快!快去请韩道长!”
陆冲本欲询问大哥下落,却在陆丰急切的催促下,只得转身奔出门去。
偌大的镖局,此刻除却零星两三个洒扫小厮,竟显得格外空荡。
本想着交还药草便告辞的三人,闻言却顿住了脚步。
“敢问府上小姐所患是何病症?”黎上原面露关切,语气温和,“为何不请大夫,反去请道长?”
陆丰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连忙摆手:“只是寻常恶疾,自然是要请大夫的。请道长……不过是图个心安,去去晦气罢了。”
黎上原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随即面露惋惜:“原是如此。在下还想着,若小姐病症非比寻常,我等三人略通玄门术法,还可以相助一二。”
陆丰眼皮微垂,将眸中那抹狐疑与隐隐的不屑掩下,堆起笑容:“不想三位竟有如此本事。不过……就不劳烦三位了。”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送客般的敷衍,“三位一路奔波想必辛苦,不如就在寒舍暂歇几日,也好让老夫略尽地主之谊。”
自始至终,这位老头未有一句问及陆虎一行人的安危下落。
“既然如此,我等便恭敬不如从命了。”黎上原淡笑颔首。
“那……还请先将药草交给老夫。”陆丰盯着那株灵草,眼中泪光混着迫切,“待小徒回来,便为三位安排住处。”
黎上原依言将药草递上。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陆冲引着一位身着白袍、手持拂尘的道士匆匆而入。陆丰以眼神示意陆冲先招待客人,自己则迫不及待地引着那道士,朝内院厢房蹒跚行去。
“三位……”陆冲急切转向黎上原,询问方才未来的及问出口的话,“我大哥他们……可还带了什么话?不知他们何时能归家?”
黎上原正斟酌言辞,典朝却径直开口:“他们死在埋尸谷了。这药草,是陆虎临死前托我们带出来的。”
空气骤然凝固。
陆冲落下的心再次陡然悬空,只觉耳中嗡鸣,半晌才找回声音:“不……不可能!大哥他们身手不凡,怎么会……”话音颤抖,带着不愿相信的挣扎,可眼底瞬间漫上的湿意与颤抖的嘴角,却已道出他内心的恐惧与悲痛。
唯一一个询问对方消息的人,在长久的等待后,最终等来的,却是一锤定音的死讯。
四海镖局不算豪阔,却布局规整,是个敞亮的四方院落
三人随着脚步虚浮、魂不守舍的陆冲来到偏厢客房。见他强忍悲痛还要勉强尽地主之谊,黎上原的等人也不好再开口询问。
直到陆冲步履踉跄地离去,掩上房门,屋内才彻底安静下来。
“如何?”陈缈缓缓在窗边矮榻坐下,抬眼看向二人。
二人自然知晓他所问何事。
黎上原走至陈缈身侧站定,掌心一摊,露出那枚狰狞兽妖丹。丹体暗淡无光,自踏入镖局起便再无丝毫反应。
陈缈又将目光转向典朝。
典朝见状,眉梢一挑,屁股一抬,便大大咧咧地在陈缈旁边的塌上坐下。陈缈气息微滞,不动声色瞥了他一眼。
典朝捏着腰间金铃晃了晃,瞥一眼黎上原掌中沉寂的妖丹,语气带着惯有的傲然:“我的金铃自然是响了,不过我给压下去了。”
黎上原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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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凝视掌中妖丹,剑眉微蹙:“不应当啊,这妖丹从未失灵过。”
陈缈轻轻抬眼,正好与高出他大半截的黎上原对视。一坐一站,一个低头,一个抬首。
陈缈不喜欢这个视角,颇具有居高临下的意味。
旋即,陈缈起身,与黎上原并肩而立。
两人并排站着,衬得仍坐着的典朝有些突兀。
典朝莫名其妙看向他二人,比身高呢?
黎上原仍在凝神思索妖丹异样,一只骨节分明、白皙近乎透明的手忽然探至他掌心上方,指尖若即若离,似要触碰那妖丹,又仿佛只是无意间掠过他掌心的纹路。
黎上原手心蓦地一颤,几乎同时,那修长手指已轻巧地将妖丹拈起。
黎上原蓦地将手收回放置身后,本想驱散那股酥麻痒意才虚握的拳,在握紧的刹那,倒反而禁锢了那阵痒意。
他不自然地低咳一声。
陈缈手一顿,误认为这咳嗽是在提醒自己冒然取过妖丹的唐突,开口解释道:“我只是想拿起细看,以印证心中猜测。”
黎上原听到此话知晓造成误会,那张向来言辞清晰、条分缕析的嘴忽然有些笨拙:“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典朝已站起身,满脸不解地看着气氛微妙的两人:“行了行了,你到底看出什么没有?”
黎上原在心中轻叹,罢了,稍后再解释不迟。
陈缈拿起妖丹,只粗略地看了看,便用指尖捻着妖丹递还给黎上原。黎上原伸出那只痒意已然散尽的手,摊开,等着。
指尖松开,妖丹静静落在手心,还残留着对方指尖那一抹温润的余温。
陈缈这才娓娓道:“我曾听人提过,高阶妖兽的妖丹确可在妖魔鬼怪出现时示警,但——”
“但若是本体没有出现,仅仅只是其残留的气息留存此地,妖丹便不会主动示警?”黎上立刻会意,借口道。
陈缈偏头看他,唇角勾起一丝清浅的带着赞许的笑意,轻轻颔首。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当初师尊便只说过妖魔鬼怪出现时它才会示警,自己竟然把这茬儿给忘了。
当真疏忽蠢笨!
“嘁——”典朝双手抱胸,嘴角微勾,“看来你师尊给你的妖丹也不怎么靠谱嘛!”
陈缈忽然偏头,看了典朝一眼。
“师弟,”黎上原声音淡淡,可神情却俨然是一本正经地询问模样,“这妖丹的本体不是你师尊养的吗?”
典朝张了张嘴,话哽在喉头,最终只能悻悻然咽下这个哑巴亏。
他娘的,给忘了。
15.夜探
“所以,我们接下来如何?”陈缈目光掠过二人,最终落在黎上原身上,面带询问。
黎上原凝眉沉思,片刻后,朝典朝问道:“你这金铃可能依循妖气痕迹,追寻到这妖物源头?”
典朝答得干脆,语气傲娇:“应当是可以。”
黎上原点头,道出计划:“不若兵分两路,师弟你先去探查妖物踪迹,我与陈缈则想个法子混进镖头女儿的房中,探探究竟。”他总觉得,这镖头的含糊其辞与那故弄玄虚的道士有些蹊跷。
又似想起什么似的再次补充:“待弄清楚后,我们便顺带打听清楚他们文州最大的商贾是哪一家。”
两人均无异议。
“那我先去了。”
典朝行事果决,话音未落,身形已化作一道淡金流光,自窗口悄然而逝。
陈缈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一笑:“令师弟行事,果然雷厉风行。”
黎上原揉了揉鼻梁,无奈中带着一丝解释:“他向来如此。性子是被宠得骄矜了些,若有言语冒犯之处,还望陈兄海涵。"
陈缈听到陈兄这称呼,眉梢微不可查地轻挑,才慢慢好奇道:“那拂微性子如此稳重,莫非同在宗门,你是被师长督促鞭策的那个?”
黎上原闻言失笑,看向陈缈,连连摆手:"并非如此。师尊待我极好,也是......宠着的。这性子,大抵是天生的罢。"
陈缈神色了然,轻轻颔首。
黎上原看了眼窗外沉沉的夜色,自怀中取出两张隐身符:“时辰差不多了,我们现在便去?”
见陈缈点头,替对方细细贴好符纸,自己则随意往身上一拍。
陈缈感受着额前传来的符纸微凉触感,顿了顿,终究没忍住,“此符……一定要贴在额上吗?”我记得可没那么可没这说法。
虽说是隐身符,但施符纸的两人可以看见对方。
黎上原动作一滞,默然伸手,将陈缈额前符纸轻轻取下,转而贴在他清瘦的肩头。他自己也说不清方才为何下意识贴在了对方额上。许是那光洁饱满的额角像一块无瑕美玉,令他莫名生出一丝想要将其藏匿起来的念头。
黑夜如墨,四海镖局内竟未点燃一盏灯火,连廊下也是黑黢黢一片,寂静得有些反常。
二人来到那小姐闺房外,确认屋内无人,才极轻地推开房门,闪身而入。
修仙之人耳聪目明,于黑夜中亦可视物。
只见屋内一张雕花大床,床幔层层叠叠垂下,将床榻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两人脚步同时一顿,终于都意识到一个棘手的问题——这,这是女子的闺房,贸然上前掀开床幔……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在此刻,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直至在此间房门外停住。
黎上原反应极快,一把拉住陈缈的手腕,将人带向屋内最隐蔽的角落。力道有些急,陈缈猝不及防,几乎与他面贴面而立。一刹那,两道气息拂面交错,鼻尖相距不过寸余。
二人正待退后半步,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细碎的脚步声踏入屋内。而另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则停在了门外。
黎上原鼻间萦绕的尽是陈缈的气息,清冽、柔软。他不自觉地向后微仰,试图拉开些许距离,鬓边散落的发丝却因这动作,轻轻扫过陈缈的脸颊。
陈缈怕痒,当即传音,声音直接落入黎上原识海:“别动。”
黎上原身形一僵硬,不敢再动。
角落逼仄,两人气息相闻,近在咫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隐隐传来。
“小姐,喝药了。”
原来是个婢女,却不知屋外候着的又是谁。且既是为了送药,为何偏要选在这三更半夜?
小桃双手稳稳端着药碗,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里却是步履平稳,径直走向床榻,像是反复走过许多次那样,显然对路径熟悉至极。
她低声唤了几句,床幔内寂静无声,无人应答。
小桃又柔声劝慰。
又是几息的死寂,直到小桃再次张口,刚说出两个字儿。便被一声低微的啜泣打断。
“这药根本就没用!喝了与没喝又有何分别?小桃,你出去吧,别再送药来了……”
小桃闻言,急急上前两步,却又像猛然想起什么,硬生生顿住,不敢再靠近床榻。她声音带着恳求道:“小姐,这次不一样的。这是陆镖师千辛万苦替您寻回的灵草,道长还道长还特意加了其他珍贵药材熬制的。小姐,小桃求您了,您就试试吧。”
床幔终于轻轻动了一下,里面传来低哑疲惫的声音:“……那你搁在边上,我待会儿自己喝。你先出去。”
小桃依言,将药碗轻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却并未退下,只道:“小姐,小桃得守着您喝完,姑爷还在外头等着小桃回话。”
听听闻此言,幔帐猛地被撩开一角,一截异常苍白、瘦可见骨的手腕伸了出来,端起药碗,几乎是仰头灌了下去。
“陆冲……可有带什么话给我?”床幔里的声音满是期许。
小桃端起空碗的动作滞了滞,轻轻摇头,随即意识到小姐看不见,才低声道:“没有……姑爷只吩咐,务必看着您喝完。”
幔帐内,传来压抑不住的、细碎的抽泣声。
小桃立刻慌了:“小姐别哭,仔细眼泪沾到……到时候伤口更难好了。”
“你出去吧。”那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带着自弃的漠然,“去回他,我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曾浪费他那位好大哥带回来的药草。”
见状,小桃默默退了出去。
门外,陆冲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听不出情绪:“她喝了?你亲眼看着她喝下的?”
小桃连忙点头,又将小姐的话复述了一遍。
陆冲沉默片刻,只问:“她……就没问起大哥半句吗?”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随后,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渐渐远去。
陈缈与黎上原对视一眼,确认门外没什么动静后,也悄然退出了房间。
陈缈看向身侧的少年,“可看出什么?”
黎上原沉吟片刻,反问:“你方才可曾留意,那房中……可有镜子?”
陈缈听他问,便随即陷入回忆的样子,随即轻轻摇头。
“没有。”
“这便是第一个古怪之处。”黎上原压低声音,条分缕析,“寻常闺阁女子,房中怎会连一面梳妆镜都无?且观那妆台上胭脂水粉俱全,足见主人对容貌是在意的。独独少了镜子,不合常理。”
陈缈点头,又问:“那其二呢?”
“其二,便是这整个镖局,入夜后竟不点一盏烛火,偏偏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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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漆黑一片的深更半夜送药……”黎上原眉目微凝,目光沉静:“结合这两点来看,这位小姐生的病极有可能与容貌有关,而非陆虎所说的病入膏肓且危及性命。”
就是不知陆虎是有意欺瞒,亦或是自己都被蒙在鼓里。
陈缈再次颔首,望向黎上原的眸光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在屋里等了好一阵的典朝见二人可算是回来了,立即挑眉道,卖着关子道:“你们猜猜,我发现了什么?”
黎上原和陈缈眨了眨眼,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半点要猜的模样。
啧,真没劲儿。
典朝撇了撇嘴,到底憋不住:“那妖气的踪迹在一家胭脂铺附近消失了。”
黎上原闻言,与陈缈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那小姐的卧房中的梳妆台上可不摆满了一堆胭脂嘛。
“你们再猜,我还发现了什么?”典朝下巴微扬。
“我猜,那家胭脂铺幕后老板便是厉鬼所说的文州最大的商贾名下的产业。”黎上原如他所愿,猜了。
典朝不笑了。
他怎么猜到的?!
陈缈看着他这俩,忽然轻笑一声,“这一路线索串联,相关之事不过这几桩。略一推想,便不难得出此结论。”
他就说吧,黎上原必定是凑巧而已!
………
修士无需如凡人般睡眠,打坐调息便足矣。为方便行事,三人只占了一间客房。
彼时几人正在房间打坐静修,等待胭脂铺午后营业。
小厮奉命来请三位“贵客”用膳,接连敲了两间房均铺了个空,直至唤到最后一间才有人应了声。小厮倒也没多想,只是静候门外,待屋内之人走出。可房门一开,三个修长的身影便鱼贯而出,小厮顿时瞠目结舌。
“不是要引路么?”黎上原见他呆愣,温声提醒。
小厮这才回神,赶忙在前带路,心下却暗自嘀咕:这三个大男人怎的……怎的挤在一个屋子里?
几饭厅内,陆丰与陆冲已候着了。见三人到来,陆丰满脸堆笑,热情招呼入座。
昨日还心悬爱女之疾,神色灰败的花甲之人今日却神采奕奕的恍若重生。只陆冲仍如昨日那般眼神空洞的恍惚模样,独自沉浸在兄弟离世的悲痛中。
“三位快快请坐!”陆丰亲自斟酒,举杯一饮而尽,“昨日老夫忧心小女,多有怠慢,还望三位海涵,以此薄酒赔罪。”
“看陆镖头满面春风,可是小姐病情大有起色?”黎上原目光扫过桌上丰盛的菜色,最后落回陆丰脸上。
陆丰与爱妻老来得女,老伴儿前些年又去世了,自己只得这么一个亲生女儿。
闻言,陆丰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多亏三位及时送回灵草!小女服下后,气色已好转许多,想必不日便能痊愈!”
三人闻言,心中皆是一凛。那换过的药材,仅有固本培元、提振精神之效,绝无可能治愈恶疾。看来,那位张道长,问题不小。
“哐当——”一声清脆的声响。
陆丰拿出个手掌大小的但却沉甸甸的银袋子放在桌上,言语感激,却也公事公办道:“区区谢礼,不成敬意,还望三位笑纳。镖局近日诸事繁杂,恐不便久留贵客……”
典朝挑眉,望向黎上原和陈缈,这是要拿钱打发人走?
16.胭脂铺
人精似的陆丰哪能看不出典朝那挑眉的含义,当即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举动惹了误会,忙笑着找补:
“老咯老咯,怪老头子我没说清楚,在下绝非赶三位走的意思,三位千万别多想!绝无驱客之意,三位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只管把这儿当自己家。”他将银袋又往前推了推,言语恳切,“这替人办事,拿人酬劳,本就是天经地义。更何况,三位还是小女的救命恩人,这钱务必收下,否则老夫心下难安。”
“恩人”二字出口,一直沉默的陆冲猛地抬头看向养父,眼中悲愤与愕然交织。
与此同时,陈缈清淡的嗓音在一旁轻轻响起,不急不缓:“陆镖头言重了。这药草,并非我等寻得。”
陆丰面色微微一僵,旋即露出沉痛之色,长叹一声:“我那养子最是孝心,知晓我一直忧心小女病情,为了报我这老头子的养育之恩,这才……唉,索性我已为这几个孩子将后事料理得妥妥当当,也算让他们入土为安,了却牵挂。”
要说养子死了陆丰是否觉得痛惜?他当然觉得痛惜。镖局一下子折损数名得力干将,元气大伤,如何不痛?
可说到底,终究是替他办事的人。“养子”“弟子”这些名头,不就是个称呼罢了。
三人看了眼精神焕发的陆丰和失魂落魄的陆冲,终究没再就此事多言。
黎上原转而开口,语气温和却意有所指:“陆镖头说小姐病情好转全赖药草,在下倒以为,昨日那位韩道长的功劳,恐怕更关键些。”
陆丰眼底闪过一丝闪烁,含糊道:“请韩道长前来,不过是图个安心,走个过场罢了。倒确也是我大材小用,毕竟韩道长实乃高人…”他话锋忽地一转,仿佛刚想起来,“对了,昨日三位似乎提过……也略通道法?”
见三人点头,陆丰面上笑容不变,心中却不以为然。年纪轻轻,口气倒不小,怕不是些招摇撞骗、夸大其词的江湖术士。
“那可真是巧了。”他捋了捋胡须,笑道,“三日后,咱们文州的首富王员外府上设宴,广招四方能人异士入府效力。三位既有此能,不妨去试试机缘?”
黎上原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王员外是?”
“是咱们文州首屈一指的富商,向来乐善好施,对待门下能人更是出手阔绰,极受敬重。”
几息间三人已传音交换完意见。
黎上原面上适时浮起惊喜之色,抱拳道:“竟有如此机缘?不知陆镖头可否代为引荐?”说着,顺手将桌上那袋银钱轻轻推回,“至于这酬金,我等便心领了。”
言下之意,是以这“酬金”换取一个“机会”。
陆丰走南闯北几十年,自认看人眼光毒辣,一眼便断定这三人是追名逐利之辈。当即爽快应下,又借口有事,起身离去,依旧吩咐陆冲好生招待。
陆丰一走,陆冲忽然皱紧眉头,看向三人:“你们……真想入王员外门下?”
陈缈淡笑颔首,典朝则只顾着品尝桌上点心,头也不抬。
黎上原反问:“陆兄此话……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陆冲念及三人信守承诺送回大哥遗物,终究还是出言提醒:“若三位真有本事,入府自是不难。”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昨日那位韩道长,可还记得?”
黎上原和陈缈对视一眼,果然有些关联。
“他便是王员外府上供养多年的门客。这些年,王员外也设宴招揽过不少能人,可大多待不长久便被辞退,唯有这位韩道长,自二十年前入府留到至今。”陆冲知道几位是聪明人,话提点到此,已然足够了。
他看着满桌的的大鱼大肉,眼里凄然掠过。大哥他们头七都没过,竟连这饮食上也不愿意忌一忌吗?
他又不禁想起昨日向镖头请示着大哥他们的后事,可镖头却嫌白事晦气,怕冲撞了他的宝贝女儿,一句“在城外简单立个碑就是了”,便将与大哥这数十年的师徒情分、父子恩义,断得干干净净。
“几位,”陆冲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更低,“想得王员外青眼,或许……不如先想想,如何能入王夫人的眼。”他此时脑海中又闪过二十年前镖头替王员外家押送货物那幕,神情有些飘忽不定,起身离开前,丢下一句:“总之,几位还是留心些吧。”
典朝觉着这文州这糕点还算不错,有些像他们典家的白糕。
陈缈的视线正虚虚落在那碟白糕上,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只脉络分明的大手忽然摊在他眼前,手心赫然放着一块莹白的白糕。
陈缈思绪回转,微微一怔,抬眸看向手的主人。
黎上原动作顿住,“不是想尝尝吗?”
见状,典朝嘴里塞着糕点含糊道:“是还不错,尝尝呗!”
口腹之欲,偶尔满足下,能怎么?而且在凡间地界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民以食为天!
典朝再次点头,干脆利落道:“吃!”
陈缈不由轻笑,抬手接过那块糕点。皓腕如玉,指尖拈着雪白的糕,送至唇边,轻轻咬下半口甜。细碎的糕屑沾了一点在唇角,他舌尖极快一探,将其卷去。
只留一点水光在唇边,在黎上原眼底。
————
三人隐在胭脂铺斜对面的墙角,静静观察。铺子生意颇好,女客进出络绎不绝。
“咦?奇了怪了。”典朝背靠着墙,皱眉紧锁道:“妖气是从这儿消失的没错啊!守了大半天了,怎么没见什么异常……”
“莫非铺子内部,有阵法隔绝了气息?”黎上原双眸微眯。
陈缈看了他们两人一眼,温声提议:“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方法是不错。可他们三个大男人,青天白日结伴进胭脂铺,这也太……
“化形符!”典朝猛地一拍脑门,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大师兄以前给的,差点忘了。”他捏着符纸,面露难色,“不过……只剩这一张了。”
陈缈默默向后退了两步,礼貌道:“那你二位谁扮作女子?”一句话,撇清了自己。
典朝理所当然:“我当然不去。”目光转向黎上原,眼底闪过狡黠,“你去。”
黎上原眉梢微挑,平静提醒:“师弟忘了?化形符,需结丹期以上修为方能驱动。”
典朝猛然瞪大眼!
靠,把黎上原修为不济这茬儿给忘了。
两人统一看向他,接收到两人视线,典朝身形一僵。
忽然念头一转,这儿除了他不还有一个修为不错的嘛!
嘿嘿……
电光石火间,典朝身形一闪,原地只余一张飘落的化形符和一句远远传来的话:
“我还有事儿!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陈缈呆愣在原地,属实没想到典朝竟然能这么损,脸上温润的笑意瞬时凝固。
一时间,脸色变得有些难以言状。
————
珠帘被一只虬结修长的大手掀起,孙掌柜立刻望去,是位身形高大气质出尘的公子。她随即望了望对方的衣裳料子,顿时两眼放光。
孙掌柜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却见那公子挑着帘子的手仍然未曾放下,反而侧身让了让,似在等待
片刻,一道窈窕的身影款款步入。
孙掌柜抬眼望去,一袭银白素衣,无绣无纹,无缀无饰,那料子却垂坠感极佳,光泽内敛,与旁边那位公子的衣料一样均是上乘货色。
陈缈朝掌柜微微颔首,才迈着极缓的步子向里走去。黎上原则静静跟在他身侧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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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那头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半挽的乌发上。
女装的陈缈,眉目清丽得过了分,周身气质像极了拂微峰顶终年不化的那抹清雪。
“哎呀瞧瞧,您二位当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啊!”孙掌柜嘴甜,奉承话张口就来。
陈缈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黎上原亦是一滞。
“瞧二位是头一回来咱们家铺子吧?咱们家店的胭脂水粉那可是顶好的!别看才开张这小半年,在文州城里已是口碑载道了!”
孙掌柜热情地将二人引至内间更宽敞的雅室。室内琳琅满目,各色胭脂水粉、香膏妆品陈列有序,看得两人眼花缭乱。
终于,两人在一置物架上最上头那层找到了镖头女儿卧房里一模一样的胭脂。
黎上原上前,挨着陈缈站立,才开口道:“劳烦掌柜将那款取下来给我,给我……夫人瞧瞧。”夫人两字在唇间滚了又滚,终是吐了出来。
陈缈倏然侧首看他,眼神复杂难言。。
“哎哟!”孙掌柜喜笑颜开,一边取货一边奉承,“公子真是体贴入微,眼光也独到!这款呀,可是咱们铺子主推的珍品,别家都没有!”
二人努力维持着面色如常。
“就是价钱……稍稍贵了那么一点。”孙掌柜笑眯眯地补充。
黎上原手一挥,语气豪爽:“价钱不打紧。”
孙掌柜心花怒放,就知道自己没看走眼,接道:“是是,就是这么个理儿!只要尊夫人喜欢那才是最打紧的。”
陈缈忍不下去了,低低咳嗽了两声。
黎上原终于正色道:“这款胭脂,文州城内用的人可多?”
他接过掌柜递来的胭脂盒,打开细看。色泽嫣红,细腻润泽,并无异样。
“这款啊,用的人倒不算太多,毕竟价钱在这儿摆着。”孙掌柜见黎上原作势要拧上盖子,忙提醒,“公子,何不给尊夫人上唇试试颜色?光看可看不出效果。”
黎上原手一顿,觉得孙掌柜说得有道理。既然来了,也得装得像一些。
他用小拇指勾起一点嫣红的膏体,转向陈缈,笑得温柔:“夫人,可要试一试?”
陈缈唇线微抿,瞥了他一眼,声线有些不自然的压低:“不必了。”
黎上原闻言,总算笑着将盖子重新拧上。
“唉,”他面露惋惜,对掌柜道,“看来是没入我夫人的眼了。”说罢,便牵起夫人的手,转身朝外走去。
孙掌柜眼睁睁看着到手的生意要黄,如何舍得?连忙追出铺子。可不过转个身的功夫,那两道身影竟已融入街上人流,消失得无影无踪。
孙掌柜愣在门口,努力回忆那对“夫妇”的相貌,却惊觉无论怎么想,两人的面容竟都模糊一片,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可真是奇了怪了。”
街上人流如织,喧闹依旧。黎上原与陈缈并肩走在人群中。
“那胭脂,瞧不出什么问题。”黎上原低声沉吟,心下疑惑更甚。可镖头小姐房中的那盒,同样无异状。
陈缈忽然轻声开口:“或许,问题本就不在胭脂上?”
若胭脂无虞,那……
黎上原思绪急转,眸光一亮:“道士,那位韩道士。”
陈缈对上他骤然清亮的眸子,唇角微扬:“有嫌疑,可以查探下。”
“线索便串起来了。”黎上原声音压低,却带着一丝笃定,“这道士是王员外的门客,而谷中厉鬼又说王员外府上有妖。看来,探查的重心,还得落在这道士和王家身上。”
陈缈轻轻颔首。
两人正低声交谈,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与骚动:
“当心!快当心——!”
17.套问
猛地一辆马车从前方冲来,速度奇快,车夫半站起身子死命勒缰也未能控制住发狂的马。
黎上原本能般将站在外侧的陈缈朝里一揽,到那动作迅捷得近乎莽撞,仿佛全然忘了陈缈与他一样皆是修士,区区凡马何足为惧。
腰间沉稳有力的大手毫无征兆地揽环上来,鼻息间霎时盈满对方身上灼热的气息。黎上原将他揽入怀的刹那,又顺势朝街道内侧护了几步,将他妥帖地置于安全的墙根处。
失控的马车擦着两人身侧疾驰而过。
此时街道中央人群熙攘,抱着孩童的妇人、步履蹒跚的老者、结伴嬉戏的孩童均未来的及反应,只得眼睁睁看着疯马疾速冲来,避闪不及。黎上原毫不犹豫,脚尖轻点,身形如离弦之箭飞掠而出。
他先是双手死死攥住缰绳,力道之重,勒得疯马发出一声惨烈嘶鸣。受惊的马陡然撅起前蹄,早有准备的黎上原侧身避过,旋即一掌抵住马颈,以巧劲将其狠狠压向道旁砖墙。疯马被制住要害,兀自原地剧烈挣扎,黎上原眉峰微蹙,指尖灵力一吐,终是令那疯马暂时昏厥过去。
“诶,那是王员外家的马车吧?”
“瞧着像是……”
“走走,看看可有人受伤………”
众人惊魂甫定,渐渐围拢过来,关切地查看着状况。连酒楼的店小二也停下了揽客,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频频张望。
街上被救的一行人终于回过神来,忙不迭向黎上原连声道谢。六神无主的马夫此刻也跌跌撞撞跑近,脸色煞白,额上尽是冷汗。
没、没事吧?实在对不住,这马今日不知怎的突然就……”他语无伦次地赔着罪,目光慌张地扫过人群,见无人受伤,才长舒一口气,双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地。
稍缓过神,马夫便干脆利落地掏出些碎银,挨个分发给方才受惊的百姓。确认众人皆已安抚妥当,他这才转向黎上原,郑重抱拳深揖:
“多谢这位公子仗义出手,否则小的今日可是闯下塌天大祸了。”他喘息未定,感激中仍透着浓浓的后怕。
陈缈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走到黎上原身侧站定。
黎上原先看了陈缈一眼,见他安然无恙,才转向马夫,温声道:“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小人是王员外府上的,瞧二位公子面生,想必是初来文州吧?”马夫打量二人衣着气度,又见黎上原身手干脆利落,心思活络起来,“公子身手不凡,想必身怀绝技。若二位此行是为在文州谋份前程,小人或可代为引荐。”
黎上原听闻配合问道:“不知是何差事?”
马夫爽朗一笑:“几日后我家员外恰好要办场宴席,广纳贤才。不拘身份来历,只需有引荐之人作保即可。二位若不嫌弃小人身份低下,小人愿担保,带二位进去。”
周围人闻言也纷纷点头眼神羡慕,七嘴八舌。
“能被王员外看中,那可就是员外的门客了!天大的好事啊!”
“是啊是啊,公子快些应下吧。”
黎上原含笑向众人点头致意,这才转向马夫,又细细问了几句。
陈缈不知何时已悄然离了人群,独自挑了个清静的角落静候。他目光落向黎上原,那人袖口半挽,衣襟沾了尘土也浑不在意,只从容立在人群之中,温声与马夫交谈,眉宇间是惯有的仁厚与宽和。
陈缈看得有些出神,直到那人穿过人群,缓步走到他面前。
“这王员外在百姓中的风评,倒是出奇一致地好。”黎上原看向陈缈,客观分析道。
陈缈抬眸看他,忽地轻声笑了笑:“拂微,你这人……其实不大适合修仙。”
没头没尾的的一句,黎上原偏头看他。
“能走到最后的修士,多是断情绝欲道心坚定之人。”陈缈水润的眸子漾开一层浅淡的波光,语气依旧温和平静,“你不是奉师命入凡历练么?难道你师尊没教过你,凡人之事,并非件件都需亲身插手?”
黎上原眉头微蹙,无奈道:“陈缈,这只是举手之劳。你这道理……未免讲得太远了些。”
“那你觉得,方才那些人的命数如何?”陈缈淡淡开口,目光落在这高大少年轮廓分明的脸上,又补了一句,“若没有你出手相救,他们的命数又会如何?”
黎上原沉默片刻,缓缓道:“或许……没有我,他们也会安然无恙。”
“那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因为不一样。”黎上原注视着陈缈的眼睛,声音轻而坚定,“不一样的。他们就在我眼前,近在咫尺。近到……只需我伸手,便能免去一场无妄之灾。”
两人目光相触。风过,扬起黎上原高束的发尾,几缕碎发拂过他英挺的眉骨。陈缈的视线追着那飞扬的发梢,半晌,极轻地笑了一声。
也罢。不吃一次亏,总归不会长记性。
酒楼二层临窗的雅座,能清楚俯瞰街市往来人流。
“此处能打探到什么消息?”陈缈面露疑惑。
“酒楼是人来人往之处,人多的地方,消息便也多。”黎上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热的杯口,“宴会之前,我们不妨先对王员外与其夫人稍作了解,摸摸底细。”
陈缈不动声色地看向他摩挲杯沿的手指,静默片刻,才将视线投向窗外喧嚷的街道。
黎上原却忽然开口:“陈缈。”声音很轻,像一句呢喃自语。
“嗯?”陈缈偏头看他。
“你当时在驻仙镇挺身相救……”黎上原顿了顿,仍是准备继续开口问完这句。
陈缈轻笑打断:“我说过的,拂微。我当时只是想试试那鼎的威力。”
黎上原轻轻点头,沉默着。
陈缈语带调侃,眸光却平静无波继续道:“拂微,我可不是你想的那种,广善好施?乐于助人?……差不多吧。我可不是这样的人。”
黎上原再次点头,神色却并无陈缈预想中的变化,只温声道:“这样很好。”
“嗯?”陈缈微讶。
“懂得护着自己,这样很好。”日光透过窗棂,静静铺洒在黎上原的脸上,将他轮廓映得温和、敞亮。
“客官,小店新上了雨前龙井,不知可要……诶?您、您不是方才在街上制住疯马的那位公子吗?”店小二话至一半,看清二人衣着形容,猛然反应过来。
他顿时热情洋溢:“这茶算小店请二位的!今日这桌酒菜,也一并免了!”
黎上原失笑摇头:“不必如此破费。”
“那岂不是还劳烦你自掏腰包?”陈缈轻声接话。
店小二连忙指向大堂正中悬着的一方木牌告示。二人顺着他所指看去,只见上面工整写着:
【凡于文州城行义举、有善行者,皆可于本店每周享用一餐犒赏膳,分文不取。】
“二位是初来文州吧?这规矩啊,小店已立了二十余年啦!”店小二笑眯眯解释道。
黎上原与陈缈对视一眼。这文州民风,倒是淳朴得有些出乎意料。
“贵店东家,当真是品性高洁之士。”黎上原不由赞叹。
“那是自然!”店小二将肩上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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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的汗巾重新搭好,语气中满是与有荣焉,“咱们文州城谁人不知,王员外最是仁善。”
“哦?这酒楼……竟是王员外的产业?”陈缈适时流露出讶色。
见店小二点头,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这文州城的各类商铺怕基本都是这王员外和他夫人的产业了。
看来这文州城内大大小小的商铺,恐怕多半都与这位王员外及其夫人脱不了干系。
“哎哟,客官您先坐,小的得去招呼别桌了!您二位的饭菜稍候便来!”店小二说罢,又风风火火地转向他处。
此时日头西斜,正是晚膳时分。
“事情倒是愈发有趣了。”陈缈唇角微勾,看向黎上原,“你怎么看?”
黎上原凝眉注视着杯中清澈的茶汤,沉稳道:“水至清则无鱼。若真如百姓所言那般完美无瑕……”他顿停片刻,右手虎口虚虚环住杯身,杯底沉静的茶叶被这细微的动作牵动,悠悠浮起几片。他凝视着那几片漂浮的叶,缓缓说完后半句:“总是……经不起晃动的。”
话音方落,方才那小二已端着托盘笑吟吟走近。
“一道麒麟蒸鲈鱼,寓意客官鱼跃龙门、功业有余!这道四喜丸子,寓意客官阖家团圆、美满合乐!而最后一道金珠鹌鹑蛋,则寓意客官儿孙满堂、福泽绵长!”他一边布菜,一边吉祥话不断
刚踏进雅间的典朝恰好听见,绕过小二便大剌剌坐下。小二也不恼,转身又添上一副碗筷。
两人看见典朝,都明白过来,他根压根儿就未曾走远,说不准就在哪个犄角旮旯的地方猫着。
典朝扫了眼桌上色香俱全的菜肴,眉梢一挑:“哟,寓意不错啊!功名、家宅、子嗣,齐活了。”
黎上原闻言,眸光忽地一亮。他转向正摆碗筷的店小二,状似随意问道:“自从我们三人来了文州,已听过不少关于王员外广善好施的事迹,我们实感敬佩。想必王员外祖祖辈辈皆是如此品性吧!”
店小二摆手笑道:“客官,王员外祖上如何,小的可就不知了!莫说小的,怕是整个文州城,也没几人知晓。”
“哦?此话怎讲?”
“咱们文州啊,原本是个穷乡僻壤。”店小二压低了些声音,“是二十年前,王员外举家迁来,将生意也一并带来,这才渐渐兴旺富庶起来的。”
黎上原恍然点头:“原来如此。王员外当真有大能为。”他话锋一转,似是无意提起,“听说……王夫人自己也经营着铺子?”
“没错没错!”店小二连连点头,“城里所有的胭脂铺,都是王夫人的产业!好些胭脂水粉还是夫人亲自调配的,连宫里头的贵人都用着呢!”
典朝边吃边听,还不忘示意坐在一旁的陈缈也吃点,丝毫不提方才摆他一道的事。
陈缈淡淡瞥了他一眼,没理他,只是继续凝神听着两人对话。
寥寥数语间,黎上原已套出不少消息。见问得差不多了,他便不再多言。店小二也是个伶俐人,见状便识趣地退下。
黎上原与陈缈目光一触,余光瞥见正大快朵颐的典朝,忽然朝陈缈轻声道:“要尝尝么?”
若他想吃,便再为他单独点一份。
陈缈淡淡摇头:“辟谷多年,早对口腹之欲淡了。不像你师弟这般……兴致勃勃。”
黎上原不由轻笑。
两人便这般静静坐着,看典朝吃得专心致志。窗外暮色渐沉,文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将这座看似淳朴祥和的城池,映照出一层朦胧而复杂的底色。
18.耳妖
三人回去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照例,镖局夜晚仍然未曾点灯。
刚推开门,便与迎面出来的韩道长打了个照面。道长见到这三人,倒是停下脚步笑着打了声招呼才离去。
“他浮尘上有妖气。”陈缈轻声开口。
“昨日还没有,”黎上原峰眉微皱,他自然也感受到拂尘上的妖气,“看来,他今日是去见了什么人,才沾染上的。”
“不若直接绑了,拷问一番?”典朝兴致勃勃提议。
省得还去参加什么宴会,无聊得紧。
两人看了他一眼,自顾自走了。
“啧,还生气呢?”典朝跟在身后,小声嘀咕着,“没意思……真生气了?”
还师叔呢……若是换成大师兄,便不会对他生气,还会乐意配合着他。
修仙之人脚步轻盈,正在争执的陆与丰陆冲二人丝毫没有察觉到几人的靠近。
“哼,路虎托这几人带回来的药草怕不是在忽悠咱们?”陆丰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拐杖重重杵了地面两下。
“不可能!大哥绝不会!!”陆冲声音猛然拔高,难掩痛心道:“镖头,大哥向来是最敬重您的。您怎么能这么想他呢?”大哥为了您和您女儿,已经连命都搭进去了,还不够么……
陆丰显然也是知道陆虎这养子的性子,向来对他言听计从。
“那莫非是那几人拿了假药草诓骗咱们?”陆丰皱着眉,兀自思索。
陆冲沉默片刻,忽然道:“镖头,您就没有想过,或许是韩道长骗了我们?”
陆丰猛地抡起拐杖,狠狠抽在陆冲背上,陆冲闷哼一声,却未躲闪,垂头受着。
陆丰冷笑一声,挎着脸:“那件事儿你还没翻篇儿吗?说了多少次,把这件事给我烂肚子里!”
陆冲拳头捏得死紧,牙关紧咬。
“除非你不想要这镖局,也不想让我这老头活了。”陆丰浑浊的眼死死盯着他:“就当……老子我白养了一群白眼狼!”
陆冲扑通一声跪下:“镖头,陆冲不敢。我们的命都是您给的。您说什么,便是什么。”
陆丰见状,脸色总算是缓了缓。颤颤巍巍起身亲自将陆冲扶了起来。
“陆冲啊,我老了。镖局迟早是你的,你只需……好好待阿箬。”
陆冲垂首不语。
“依我看,”陆丰话锋一转,“待那三人回来,你便寻个由头,打发他们走吧。”
“镖头,他们带回来的药草想必没问题。阿箬她不是服下后见效了吗?”陆冲仍然试图劝阻。
“那怎得身上又长了新的?!”陆丰瞪着他,很不满他的顶/撞。合着他是风呢?方才老子的话全被他吹跑了一个字儿没记住。
“这……”陆冲张了张嘴,他始终觉得那三人不似奸恶之辈。他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抬头,“镖头,您忘了他们也曾提过略通道法吗?不若……让他们试试?”
陆丰闻言,当即皱眉,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显然也在暗自掂量。
陆冲知道,但凡有关阿箬,哪怕只有一丝丝渺茫的希望,镖头面前总有转圜余地。
“韩道长没法子了!试试吧,镖头!事已至此了!”陆冲低声劝道。
大哥为了这丫头连命都舍了,他陆冲就是为了大哥,也得再试上一试。
不提韩道长还好,一提韩道长,陆丰方才动摇的心瞬时阴沉:“韩道长都没法子,就凭他们几个黄毛小子?”
“镖头……”
陆丰冷哼一声,“如此容易就轻信他人,叫我如何放心将女儿和镖局交到你手上?!”
陆冲低头不语,他哪个都不想要。
陆丰摆摆手,不想再谈:“好了,抽个时间打发他们走。”说罢,唤来小厮搀扶着,蹒跚离去,独留陆冲一人立在原地。
三人隐匿在廊柱后的阴影里,听完了全程。
“那韩道长到底有啥事儿?”典朝被勾得心痒,最烦话只说一半儿的人了,施法诅咒他以后磕瓜子儿永远没有果仁儿!!!
黎上原眸光微沉,心下思量,晚些或许能从陆冲口中探听一二。
又静等了片刻,三人这才装作刚回来的模样走了进去。
“三位,留步。”陆冲见着几人身影,急忙迎了上去。
“不知三位……果真通晓些术法?”见黎上原等人点头,他才接着问:“可否……治那中邪之症?”
见三人仍旧颌首,满脸司空见惯。
陆冲掠过一丝打定主意的决然,当即道:“三位可否替镖头的女儿瞧瞧?”
这是要忤逆陆丰的意思了?
“昨日不是还说,只是平常病症吗?”典朝语气不爽。
陆冲面露愧色道:“实是……她这病症有些古怪。昨日初见,我等心存戒备,也是镖师行当的习惯使然。”
黎上原看了典朝一眼,轻轻摇头。典朝“啧”了声,将脸扯向一旁。
“谨慎些无可厚非,在下理解。我这师弟心直口快了些。”黎上原平和开口,却没什么歉意,只问道:“她是何症状?”
陆冲当即道来:“脸上生满脓疮,耳内还时不时会听见说话声。”
陈缈眸色微深。说话声?
“是男声女声?说的什么?”黎上原追问。
“分辨不出男女,说的……”陆冲有些尴尬地咳了几声,才又道:“多是些市井间骂人的污言秽语,提醒她要……检点些,亦或是咒她容貌丑陋……”
陆冲说得囫囵,只因阿箬转述时本就吞吞吐吐,不甚清晰,他只得复述成这个样子。
黎上原大致了解后,忽然询问:“昨日的韩道长,未能将小姐医治妥当?”
陆冲笑容更苦:“原是有成效的,脸上的脓疮消了大半,谁知今晚这脓疮……这脓疮竟然又蔓延在了身上。”
“这么快?”黎上原神色讶异,不过一天时间而已。
“韩道长一直声称她就是普通脓疮,听到人说话她自己发的癔症。镖头向来是信韩道长的,可我瞧着不大对劲。”盖因他见过发癔症之人,着实不太像。
“那你大哥又是如何得知谷中有药草之事的?”陈缈双眸微凝,淡淡开口,“莫非也是韩道长所说?”
黎上原险些忘了这茬儿,闻言朝陈缈投去赞许一笑。陈缈淡淡瞥他一眼,未作回应。
提到这事儿,陆冲笑容发苦:“这不是。是大哥走镖时,听旁人提起的。”
这倒也正常。如此看来这道长似乎与厉鬼似无直接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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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如此,何时为小姐诊治?”黎上原直接切入正题。
“不若就今夜子时?”陆冲忙道,又急急解释,“她极畏人见其面容,房中连镜子都收尽了,入夜更不敢点灯。届时我在汤药中加些安神的药材,让她睡得沉些,三位也好探看。”
几人点头应下,陆冲大喜。
见他走后,典朝这才开口:“耳里时常听见说话的声音?这是什么妖物?”
黎上原也摇摇头,目光转向陈缈。
陈缈对上两双直勾勾的大眼睛,缓缓开口:“倒有些像耳妖。”
见二人仍是神情疑惑的样子,陈缈继续道:“是生长在人耳朵里的妖怪,会在人的耳朵内窃窃私语。但……”
“什么?”黎上原靠近,偏头轻声问道。
“但这妖物,胆子极小。轻易是不会出现的。”陈缈补充完刚刚的话。
“或许是有什么让它愿意壮着胆子呢?”黎上原紧紧皱着眉。
典朝此刻忽然道:“陈兄似乎对妖物也颇有研究?”
黎上原闻此,心头微动,静静看向陈缈。
“诸位忘了?在下是散修。”陈缈神色坦然,语气平淡,“散修修行,全凭四处游历、搜寻机缘。旁的不敢说,于东华大陆各类妖物、奇闻异事……确比寻常宗门弟子多知几分。”
这理由说得通。
典朝耸了耸肩,不再追问。
“但奇怪的是……”陈缈顿了顿,沉吟片刻后才再次说到,“耳妖一向只会在人耳中宛若说书先生似的不停吵闹,但只消你回答后便会消停下来,并非如他们所说……”
黎上原垂眸思忖片刻道:“待会儿亲眼看看便知道了。”
回到房中,陈缈与黎上原径自在榻上对坐,隔着矮几静心调息。
典朝歪在另一侧榻上,瞅了他俩一眼,撇撇嘴:“俩修炼狂。”目光掠过黎上原时,又低声嘟囔,“也没见炼出什么名堂……”
他不知从何处摸出本话本,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几声闷笑。
月高悬,屋内除了典朝的翻书声与偶尔低笑,便只剩屋外的断续的虫鸣,两道声音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纵然如此,黎上原仍能清晰辨出陈缈平缓悠长的呼吸声。
他觉得自己有些奇怪,自陈缈出现,目光总不由自主追随其身,思绪亦常常绕着他流转。每次与他交谈闲聊,总觉着有种相见恨晚的熟悉意味。
大抵这便是挚友的感觉吧。
黎上原忽地想起,自己许久未向师尊传讯报平安了。他自怀中取出一张传音符,指尖轻点,符纸泛起微光。
传音符自带隔音效果,自然不需担心旁人听见。黎上原许久未曾与师尊通信,不自觉间话便多了起来,甚至将这几天的事事无巨细地都说了个清楚,自然包括这阴煞决。
言罢,他袖袍轻拂,欲将传音符送出。
符纸腾起微光,在空中悠悠转了一圈,却未朝宗门方向飞去,而是轻轻一折,翩然落向——
正闭目调息的陈缈肩头。
也不知师尊在做什么?可有念着他这弟子……
黎上原骤然僵住。
陈缈倏然睁眼。
两人隔着一方矮几,四目相对,一时俱是无言。
19.皮囊之下
屋内空气仿佛凝滞。
典朝尚沉浸在话本里,浑然未觉。
黎上原喉结微动,看着那张静静躺在陈缈肩头的传音符,脑中一片空白。
这符是师尊亲手所制,除他之外,唯有师尊本人,才能令其有所感应。
陈缈垂眸,瞥了眼肩上符纸,复又抬眼看向黎上原。
月色自窗棂渗入,在他温润的眸底投下浅淡光影,那里面没了平日惯有的笑意,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极缓地抬起手,拈起那张符纸,指尖在其上轻轻一抚。
微光倏熄。
“拂微,”陈缈开口,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却比平日低了几分,“你这传音符……似乎出了些差错。”
黎上原怔怔望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差错?是啊,定是出了差错。
否则,这专为联络师尊而制的符,为何会飞向陈缈?
黎上原终究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笑了笑,抬手摸了摸鼻子,赧然开口:“抱歉,看来是我的法决没掐好。”
他对自己修为向来没有十足把握,回过神时已料定是自己功法退步。随即抬手一招,传音符再次落回到他手中。
方才那一瞬间生出的荒谬念头,被他死死按回心底深处。
陈缈仍旧阖着眼,只是喉咙极轻地滚动了一下,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黎上原捏着符纸凝神又瞧了半晌,确认没什么问题后,才再次掐诀传送出了去。这一次,符纸化作一道流光,稳稳向宗门方向飞去,再无差错。
“这是给你师尊传信?”陈缈不知何时睁了眼,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黎上原点头应声,“许久未曾与师尊传信,怕他忧心。”说完此话的黎上原猛然意识到陈缈的散修身份,又温声补了一句:“若有机会,我引荐你见见我师尊,他向来赏识如陈兄这般天资绰约的后辈。”
陈缈顿了顿,微不可查的挑了挑眉——是吗?
“是吗?那我也是天资绰约啊……”典朝嘟囔着,不禁又想到自己被关在阵法那几日,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陈缈闻言,抬眼看了看他,唇角弧度勾得极浅。
“师弟,那是你先犯错在先。”黎上原无奈看向典朝,又转向陈缈,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回护,眼神诚挚认真:“我师尊待人,极好。只是管教弟子时,严厉了些。”
陈缈眸中微光轻闪,只含笑点了点头。
“时辰差不多了,走吧。”陈缈看了看天色,起身提醒。
黎上原几乎在他起身的同时便跟着站起,自然而然立在他身侧。两人目光一齐投向仍歪在榻上的典朝。
典朝面不改色地又翻过一页,视线锁在画本上未曾挪开半分,只是摆了摆手:“你俩去吧,我正看得精彩,不去不去了。”
黎上原知道他这师侄的脾性,只好朝陈缈抱歉一笑:“陈道友,不如我们先去?”
陈缈轻轻点头。
照旧一片漆黑,二人还未到门口,便远远瞧见两个身影,是早就等在此处的陆冲和那晚给小姐送药的婢女小桃。
“二位,”陆冲见他们到来,急忙迎上两步,压低声音,“一切已按吩咐准备妥当。”
他推开门,侧身让开。小桃机灵地拿出火折子,依次点亮屋内烛火。暖黄的光晕次第漾开,驱散了满室黑暗。
陈缈和黎上原缓步踏入。床幔已经提前被小桃掀开,两人顺着望过去。
只见床上那人脸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脓疮,大部分都将消未消,只露出一小半张完好的侧脸。仅仅小半张,已能窥见其原本不俗的容貌。
只是莫名的,黎上原觉得这小姐的面容轮廓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何时见过。
他看向陈缈,轻轻摇头,仍是没感到妖气。
“莫非,当真如陆镖头所说,只是寻常恶疾?”黎上原眉峰微蹙,低头自语。
这屋子他们已是第二次探查,仍旧没有半分妖气残留。甚至连那胭脂铺,亦未探出明显不妥。
“再仔细瞧瞧?”
陈缈不知何时上前,站在黎上原身侧,温润的嗓音轻轻响在他耳畔。
距离有些过近了,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起一丝细微的痒意。
黎上原下意识偏了偏头,闻言更加仔细地探查起来。起初脓疮依旧未发现异样,许是周遭持续的寂静,数个呼吸间过后,才渐渐显露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黎上原微皱的眉头因讶异而骤然舒展。
“这是?”
话音未落,那微弱的异象戛然终止。
“奇怪。”黎上原转过头,对上陈缈温润含询的眸子,语气笃定:“我方才似乎看见,疮里有东西在动。”
虽只一瞬,但他确信并非错觉。
陈缈眸子微抬,视线自黎上原脸上缓缓移开,重新落回女子脸上的脓疮上。
室内再度陷入几息凝神般的寂静。终于,疮口内那细微的蠕动,再次出现。
“两位,可是发现了什么?”
外间,陆冲见二人久久不动,话也说得断断续续,终是按捺不住,扯着嗓子低声问道。
突兀的嗓音猛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疮口内的东西几乎同时停止蠕动。
黎上原立即朝陆冲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才转过身用眼神询问陈缈是否看见方才的异样。
陈缈轻轻颔首。
“不若我们所有人敛息禁声,等这东西再探头冒出。”黎上原偏头,注视着陈缈传音道。
夜风自窗隙潜入,轻抚着暖黄的烛火,摇曳的光晕在陈缈脸上晃晃悠悠,衬得那双眼眸愈发润泽如水。
眼眸的主人听见传音,缓缓抬眸。跃动的光晕一下子跳进他眼底,长睫眨动间,流光含辉。
“方才陆冲突然出声,已然惊扰了疮口里的东西。即便我们此时安静下来,恐怕这东西短时间内难以引出。”陈缈传音,声音平稳地分析着。
身侧那人却只是盯着自己发愣,陈缈清隽的眉宇几不可察地微蹙——这是怎了?
“上……”陈缈语势一顿,自然改口:“拂微?”
黎上原被这稍提了音调的传音骤然拉回神思,抬手摸了摸鼻梁。
“啊?……哦,对,对。”
陈缈眉头蹙得更紧了些。这浑小子,方才到底听没听进他的话?
陈缈瞥他一眼:“你觉得呢?”
黎上原听见这句,理所当然地认为陈缈方才所言便是赞同他之前的提议,当即应道:“我觉着就按这么办,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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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缈顿了顿,缓缓转眸看向他。
气笑了。
这倒是是有史以来头一遭,他说话时,竟敢有人走神。
黎上原看陈缈神情,立刻明白自己会错了意。态度诚恳语气实诚:“陈缈,刚才我走神了……你可否再说一次?”
陈缈瞥着他那双诚挚的眼神,终是重复了一遍。
黎上原凝眸,稍一思忖间,有了主意。
他抬手一挥,屋内烛火应声而灭。陆冲与小桃在黎上原示意下,虽不明所以,仍跟着两人悄声退出房外。
简短交谈后,陆冲面色惊疑不定,终是咬牙点头应下配合。四人收敛声息,如融入夜色般静候屋外,全神贯注等待那东西再次冒头。
趁此间隙,黎上原看向低声抽泣的小桃,询问:“你家小姐这症状多久了?”
似是被许多人问过,小桃虽仍带着哭腔,答话却条理清晰:“约莫是半年前。小姐先是脸上持续生疮,起初并不严重,看着只是寻常脸疮。”
谨记嘱咐,声音压得极低,直到黎上原以眼神示意无妨,她才略略放开些声音,继续道:
“可擦了无数药膏也不见好。我们小姐是最在意容貌的,自此便闭门不出。往日与小姐交好的手帕交们担忧,时常上门探望,小姐因着脸疾从不露面,镖头只好对外称小姐染了风寒,需静养卧床。后来镖头四处寻医问药,汤药、膏方试了无数,非但不见好转,反而愈发严重。小姐连饭食都渐渐咽不下了,镖头见小姐这般模样……”
陈缈忽然出声打断,礼貌道:“姑娘说重点即可。”
小桃赶紧点头。
“镖头见小姐这样,也是急得不行啊!小姐又是镖头唯一的女儿,自幼便……”
陈缈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
黎上原不动声色地瞧了眼陈缈的侧脸——不喜血腥、不厌脏乱、不耐冗杂喧闹。
还好,这三样,他自觉都未触及。
……不对,他为何要在意这个?
“………自大公子出门寻草药没多久……小姐脸上的脓疮一夜之间布满整脸……镖头领着韩道长………小姐脸上脓疮确被压制没有再增多………可自那时起,小姐耳边时不时冒出一个声音……后来……小姐甚至,甚至拿刀自残有了轻生的念头……”
“等等。”黎上原打断她,他捕捉到一个关键,“这耳中出现人语,是从韩道长来之后才有的?”
见小桃回想了片刻,迟疑点头。
黎上原继续追问:“那声音具体说些什么?”
小桃闻此,神情顿时变得尴尬而惶惑,嘴唇嗫嚅着,似难以启齿。
“姑娘,此事关乎你家小姐性命,但说无妨。”黎上原语气放缓,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小桃深吸一口气,吞吞吐吐说道:“什么……这张脸真‘丑陋’……‘贱/货’……就应该去死……”声音越说越小,逐渐带上哭腔反驳道:“我们小姐不是这样的人…”
小桃尖亮的哭声在夜里极具穿透力,幸好提前布好结界。
黎上原抬头看向陈缈微皱的眸子,当即明白他是嫌对方吵闹,迅速朝小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桃的哭声戛然而止。
陈缈微微蹙起的清隽眉宇,随之缓缓舒展开来。
20.蛊虫
黎上原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示意陆冲与小桃先留在门外,他与陈缈再次无声步入房中。
两人此番将气息收敛至极致。门扉轻启的刹那,黎上原指尖微弹,一道隔绝外界声响的简易阵法悄然笼罩床榻。淡蓝色的结界光华只闪烁一瞬便归于透明,与周遭空气融为一体,再无异状。
见屋外二人以眼神示意准备妥当,陆冲这才领着小桃重新轻手轻脚地进来。待小桃再次将烛火一一点亮——
黎上原沉稳出声:“请看。”
四人围拢榻前。
只见那密密麻麻的脓疮,正随着某种规律一上一下地轻微蠕动,疮口内浑浊的脓液在蠕动间被挤压溢出,顺着脸颊缓缓滑向脖颈。
除却黎上原与陈缈尚能维持面色如常,陆冲与小桃何曾见过如此诡异骇人的景象,顿时骇得面色惨白,惊恐万状。
黎上原知陈缈不喜看这类污秽场面,余光悄然瞥去,果然见他平日总是噙着淡笑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抿,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厌色。
他不着痕迹地上前小半步,身形微侧,恰好将陈缈的视线挡去了大半。
距离更近,黎上原这才清晰看见,那疮口皮肉之下蠕动的,竟是无数细如发丝、相互纠缠的黑色虫影!
他不再犹豫,指尖灵力凝如薄刃,迅疾划向女子额间一枚最为醒目的脓疮。疮口应声绽开一个小隙,内里的景象彻底暴露在烛光下——
是虫。密密麻麻、数不胜数的细小黑虫,正在温热血肉与脓液间疯狂蠕动、钻营!
饶是黎上原心性坚忍,见此情景,胃里亦忍不住一阵翻涌。
视觉冲击委实过于强烈,堪称触目惊心。
小桃再难忍受,猛地捂住嘴奔向窗边,抑制不住地干呕起来。陆冲也强压着喉头剧烈的翻涌,急急将脸扭向一旁,不敢再看。
就在此时,房门外骤然响起一道惊怒交加的厉喝:
“你们在对我女儿做什么?!”
陆丰拄着拐杖,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榻前四人,尤其死死瞪向正施术探查的黎上原与陈缈,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溅出来。
他杵着拐杖蹒跚而入,当即喘着粗气一拐杖朝陆冲掷去,清脆的一声响,小桃吓得立刻规矩地躬身行礼。
“好好好!我说去你屋子也没瞧见你,我说的话你是半句没听进去,胆敢背着我带着外人进阿箬的房间,你这姑爷怎么当的?当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陆丰边骂边打,小桃习以为常地低下头。
一下比一下重,陆冲始终安静受着。
见他力竭后,才平静道:“镖头,您先上前看看。”
说罢领着陆丰就朝里走去,陆丰火气没消,但他一个老登拗不过年轻人力气大,只能被迫朝着床榻的方向带去。
黎上原轻轻拉住陈缈的小臂,带着他朝后退去,将最佳观赏位置让与出来。
骂骂咧咧的陆丰顿时一愣,不可置信地看向不停蠕动的疮口,浑身上下的力气像是被猛地抽干瞬间瘫软下来。若不是陆冲扶着,怕是已经滑落在地。
“这……这这这……这道长说了就是普通的面疮啊!”陆丰混迹江湖多年,哪儿还不能明白,不是这韩道长哄骗于他,便是这韩道长没有真本事。
他猛地转向黎上原与陈缈,老眼中带着惊惶与祈求:“两位是有真本事的,我着实是受了那人蒙骗,还望两位救救小女。报酬你们只管开口,在下就是将这镖局盘出去,也是愿意的。”
黎上原没理,只是又将视线重新投回到疮口上,虫子在阵法中丝毫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仍在疯狂蠕动。由于数量太多,个别竟蹦跶了出来,接触到空气的虫子瞬间疯狂扭动着瘫软的身躯,直到再次回旋落在疮口皮肉上,才又迅速地钻了进去。
黎上原眉头紧皱。
没有妖气,没有丝毫的妖气。莫非是……
“看着像是蛊。”陈缈清淡的嗓音在他身侧响起,不高不低。
对了!就是蛊!
黎上原忽然忆起师尊曾让他习过的《万毒本纲》,其中一点便是说——若有比毒更甚者,那便是蛊。
他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转头看向陆丰,温声问道:“贵镖局或府上……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不怪他这样问,蛊是极其难养之物,甚至可以用“娇贵”来形容。一条蛊虫的形成,需要夜以继日地用心头血喂养,可也不一定能成。千万条中拢共就能成那么几条,可谓是百不存一。除非是对此人恨之入骨,一般轻易不会动用此等狠毒的手段。
“这……这……仇家……这要如何说?”陆丰一时语塞,面色变幻不定。跑镖那么些年,要说没有那必不可能,可若是有,有何至于如此深仇大恨,要用这阴毒的法子残害他女儿。瞬间,他踌躇不决、欲言又止。
黎上原和陈缈瞧他这神色,哪儿还有不明白的。
“这道长……是你主动请来的吗?”黎上原忽然记起,这韩道长不正是王员外的门客吗?
陆丰见他问,哪儿还敢隐瞒。
“是……是王夫人好心引荐过来的。”他顿了顿,脸上惊疑不定,“莫非……真是这道长有问题?”随即又自我否定,“不可能啊!韩道长在王员外家多年,口碑甚好,与我家也素无仇怨……””
黎上原和陈缈对视一眼,都没尽信。
“他们绝没有理由害小女!也绝不可能害小女!”陆丰神情笃定地再次开口。
是吗?
黎上原视线紧盯着陆丰,眸色渐深。
陆冲此时打岔插了进来,声音带着急切:“两位不若先替阿若瞧瞧?”
一句话让陆丰瞬间回神,也赶紧连声附和。
“没得治。”黎上原见此二人明显有事隐瞒,便淡淡开口。这话半真半假,没母蛊确实难解,但并非毫无拖延缓解之法。
陈缈抬眸瞧了他一眼,倒不是愚善,只知一味滥施仁义。
见陆丰当即要嚎,黎上原忽然开口补充:“要解蛊,需得找到这蛊虫的母蛊。”说罢,低头看向仍在蠕动的蛊虫,接着道:“否则,就算将这些蛊虫尽数消灭也必会自动再生。”
“那……那这母蛊要去哪儿找啊?”陆丰听得发懵,但总归知晓并非全然没得救。
“自然是在下蛊之人身上。”黎上原淡声回复。
陆丰一听,这不又绕回原点了么?他脸上血色又褪去几分。
“其实,此蛊尚不算最厉害。”黎上原忽然又道。
陆丰眼中顿时亮起一丝希冀。
“大半年了,尚未啃噬完脸庞。”陈缈接过话,语气温润如常,说出的话却令人心底生寒,“按理说,寻常中蛊之人,不出半月便会皮肉尽蚀,蛊虫透体而入,直抵脏腑心脉,直至将心脏啃噬一空。所以此蛊当真算不上厉害。”
黎上原一顿,轻轻看了陈缈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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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不会补充得有些太过了。
陆丰这时才是真正瘫软了身子,面如死灰。
黎上原低头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后又默默添一把火,“如今蛊虫已转移蔓延至身上,观这速度,不出三天吧。”
陆冲闻言,神色在惊惧与某种挣扎间反复变幻,最终仍是欲言又止。
“不过……”见几人目光倏地聚焦过来,黎上原才又继续道:“我方才已施法压制住蛊虫的活性,还能再拖一拖。”
陆丰急忙追问:“能拖多久?几个月?”
陈缈好心回他,语气温和:“两天,合计共五日。”
黎上原又默默看了他一眼,他本想说得宽松些,想说七日来着。
行吧。
天色即将破晓,药效将过,床榻上的人眉心似微蹙,看着似乎即将苏醒。
陆丰最知女儿心性,恐她醒来见人受惊,更添心病,当即连声催促小桃将床帘放下。
趁着帘帐垂落的间隙,陈缈与黎上原已悄然退至门外。
刚跨出小院,便听得卧房内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出去——都出去!”
“小姐!”
“女儿啊……”
——————
其实他俩人说的话虽有夸大成分,但算不得全是虚言。若不是他施法暂缓蛊虫蔓延,确实顶多只能挺个五天。而方才那通,至少能坚持半个月。但陈缈那句两天,的确是在唬人了,多少带了些逼迫对方吐露实情的意味。
“两位请留步。”
陆冲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在门口处唤住他们。他脸上满是疲惫与挣扎,见二人停步,才踌躇开口:“是……只要寻到母蛊,她便真有救吗?”
黎上原肯定点头,随即又故作疑惑道:“莫非,公子对这位下蛊之人有些眉目?”
陆冲随即苦涩一笑,“在下……也不知。”
“是吗…“陈缈侧首看他,轻笑着反问。
陆冲在那清润目光的注视下,肩背似更佝偻了几分,终是沉默着,拖着沉重的步子转身离去。
黎上原望着那没了精气神、松垮下去的背影,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做什么叹气?”陈缈淡淡瞥他一眼,年纪轻轻的,叹什么气。
黎上原安静片刻,忽然轻轻笑了笑,“养父眼中只有亲女,养子为报恩还情,甘冒危险去寻那渺茫草药,却到死都不知所谓的绝症实为蛊术,而陆冲呢,亲近的大哥惨死,被迫承恩迎娶不爱的人。想来……也是不易。”
“不要胡乱共情,徒增烦心。”陈缈看了他片刻,将视线投向远处渐亮的天际,“这世间众生,各有其路要走,各有其劫要历。你只需看清自己脚下的道,然后心无旁骛地走下去就好。”
黎上原侧首,望向陈缈被晨光勾勒得清隽柔和的侧脸轮廓,忽地笑了起来,没头没尾地一句,“陈缈,你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像我师尊。”
陈缈捻着指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旋即恢复自然:“是吗?”他温润的眸子转回来,落在黎上原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那么——你听进去了吗?”
“当然。”黎上原答得干脆,眼眸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亮,“而且,我已经选好了自己要走的道。”
陈缈闻言,眸色微深,“什么?”
黎上源摸了摸鼻子,“暂时……不告诉你。”
很好。
21.招贤宴
陆丰因女儿的事一夜未眠,躺下复又起身踱步地如此来来回回,仍旧是踌躇不决。
眼看天已大亮,离蛊虫彻底发作的日子又近了一天。陆丰再也顾不得那么多,忙差人去唤养子陆冲。
陆冲来得很快,进门便听得一句将信将疑。
“你说,真是王夫人做的吗?”陆丰眼睛瞪得老大,仿若只需对方下最后的判决,才能彻底定论。
陆冲沉默。事情间隔太久,他也记不太清。只问:“二十年前,你接王夫人的那场暗镖,可是…可是……”
陆丰浑身一震,嘴角颤不可抑,终是苍颓点头。
“若不是因那场镖得了她的扶持,四海镖局早倒了。如若不然,也不会将你们捡了回来养活。”哪儿能养得起啊!
陆冲后槽牙咬得发酸,可若不是他们这些兄弟拼死收镖、苦苦支撑,镖局又岂能有今日?
但他们的命是镖头给的,他是,路虎亦是。即使陆虎心甘情愿为父亲、心上人舍去性命,到头来没能听到一句实话。
“那……镖头怎能确定,她不会临时反悔杀人灭口?”陆冲苦笑着。
“怎会?若是反悔,早就反悔了,何必等到今日?!”陆丰用力杵了两下拐,拐杖触及地面的鸣鸣声仿若磬音,似要将他心头迷雾尽数荡开。
此话一出,他也随之一僵。
是啊!若想反悔,什么时候都可以,何须挑时日?若如今恰好就想反悔了呢?
可又何故冲阿箬下手?
“去请那三位仙师……不,不,我亲自去请。”陆丰杵着拐便走。
陆冲回过神,伸手去扶,两人还未踏出房门,便听小厮来报:“镖头,姑爷,那三位贵客一大早便出门了。”
脚步戛然而止。
“三位,快快请进!”马夫听到门口小厮来唤,惊喜万分,没料到他们当真来赴宴了。竟还多领了一位,这被选中的几率又多了几分,若是真能被员外夫人看上,他这个引荐人可不得跟着沾光。
“实在对不住三位,因着我身份低微,只得劳烦三位跟着我从这偏门进去了。”马夫抱歉地拱手。
“只要进来了,又何须去在意是如何进的呢?”黎上原温声道。
马夫不由得又是一声赞叹,三位当真是不同于其他人啊,定是能被员外和夫人看中。
马夫引着几人穿过道道长廊,黎上原记路的同时又顺带细细打量着这座宅子,处处雕梁画栋,叠叠层台累榭,当真是气派非凡。
几人穿过迂回曲折的长廊,被重重叠叠房屋遮蔽的视线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别有洞天的小花园,假山池塘、花草树木一应俱全。此刻早已聚满了不少来此赴宴之人。
“竟这么多人?”典朝看着这近小百人的规模,有些震惊道。
“是啊!我家员外和夫人一年一度举办招贤会,大家自然都想来碰碰运气!”马夫忽然停顿,紧接着压低声音道:“三位放心,其中大多都是半吊子,凭三位的本事,定是能将他们都比下去。”
此话倒是实话,典朝赞赏得看他一眼,认同地点点头,有眼识珠。
“三位先去寻位置稍候片刻,大概还有半个时辰宴会便开始了。”马夫朝几人细细叮嘱,并还指了个贴心的位置。
黎上原感激颔首,三人正要抬步迈去。
“几位,留步。”执着拂尘的韩道长正端着副仙风道骨的飘逸模样施施然地踱步走来。
马夫慌忙行礼。
韩道长轻飘飘瞥了他一眼,只道:“你倒是将员外和夫人的话听进去了。”随口一句不拘身份亦可引荐人才进府,你个马夫竟还当真了?
马夫自然听出这话的弦外之音,但他只是憨笑道:“员外夫人怎么说,小的便怎么做。”
韩道长皱了皱眉,抬手将他打发了下去。
马夫悄悄朝黎上原等人递了个此人不好相与的眼神后,才躬身退下离去。
“没记错的话,几位是陆镖头府上的客人吧?”韩道长笑眯眯问道。
“你不是已经在镖局里见过我们了吗?”典朝翻了个白眼,看不惯他这幅看人还得分三六九等的居高临下模样。
韩道长被这话噎了噎,可仍是端着副好心规劝的腔调道:“三位可有准备?员外夫人遴选门客,向来要求极高。”
陈缈的目光落在他手中拂尘上,答非所问::“你这拂尘倒是玄妙。”
几人目光顿时凝聚在拂尘之上。
柄身色若象牙,光泽柔和,纹理并非木纹,而是一种自然的流纹;尾丝则异常顺滑地披垂下来,根根分明。
韩道长闻言,唇角一勾:“这位公子倒是慧眼识珠。”
黎上原细细凝视着,随即心下一惊。
这一打岔,韩道长也忘了原本要说的话,反正这几人光看年龄便不像有真本事之人,何须忧心。即使被员外夫人看上了,想与他分羹汤喝,也无异于虎口抢食罢了。
又是几句道貌岸然的交谈,韩道长这才告辞,转身朝内宅走去。
黎上原眸色渐深,那拂尘之中,竟隐有一缕极淡的死气缠绕。
“夫人。”
屋内的妇人正染着丹蔻,见到来人,温和笑道:“事儿办妥了?”
“韩某办事,夫人只管放心。”韩道长说罢,将拂尘双手递上。
李纤云见状,缓缓伸出手臂。只见拂尘中忽地钻出个约莫三寸高的小人,还没看清模样便一溜烟儿的顺着她的指尖径直钻进了耳朵中。
她随即指了指床榻边未曾燃尽的安息香,淡淡开口:“你这香,怎么仍旧无用。”
韩道长忙道:“许是……这新增的药材分量不够,待贫道加大用量再给夫人试试。”
“唉,道长啊,你这些年替我办的事儿都办得很好。唯独这两件,二十年了,竟毫无进展么?”纤云抬起玉手揉着太阳穴,长长叹息:“如今我年岁渐长,子嗣怕是难求了。只求你设法让那‘东西’莫再缠我,竟也这般艰难?”
韩道长心里腹诽,还不是你自己心魔作祟,这世上哪儿有什么鬼魅。
“夫人息怒,容贫道再试试。”
李纤云轻轻挥手,“罢了,你先去前头看看吧,但愿此次能觅得一二真正的能人。”
韩道长闻言,指节不着痕迹地收紧,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拂尘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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柄捏出印子来,终究还是躬身告退。
待指甲自拂柄上离去时,竟未留下半分痕迹。
典朝此刻被数十名江湖“奇能异士”在围在中央,正焦头烂额地应付着接连不断的问话。他性子本就急躁,此刻被问得额角青筋直跳,偏生又不能对凡人动用法术,只能硬邦邦地不断重复:“不会、不懂、不清楚。”
“阁下,瞧你年纪轻轻竟也有胆量来这招贤宴?堪舆风水之术你们会吗?”
“你腰间这铃铛是起到一个怎样的作用?”
“有些什么本事啊?使出来给我们瞧瞧呗!”
……
榕树枝叶蓊郁,如撑开的巨伞,恰好将树下石凳遮掩了大半,自成一片荫凉静谧的小天地。
石凳上,陈缈闲适地靠着粗壮的树干,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片榕树的叶尖。目光偶尔掠过不远处被人群围困、快要冒烟的典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黎上原挨着他身侧坐下,看着师侄那副强忍不耐、憋闷异常的模样,心下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不忍。他侧首,自然而然地朝陈缈那边倾近了些,压低嗓音道:“我们这般……是不是不太好?我师弟他……”
陈缈闻言,指尖微顿,叶尖自指间滑落。他抬眼看向黎上原,眸色温润依旧,语气平和:“楚呈道友年纪虽轻,却历练不少。想来……应付凡俗寒暄,不在话下。”他稍作停顿,目光又轻飘飘地落回那喧闹处,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况且,道友不也觉得,他有时……性子略急了些么?正是历练心性的好机会。”
黎上原被他说得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原来陈缈在胭脂铺外被典朝摆他一道的事儿没翻篇啊。
他心中失笑,似乎又发现陈缈不为人知的一点,睚眦必报,莫名有些……生动可爱。
黎上原轻咳一声,掩饰住唇角笑意,目光游移着望向天边流云,顺着话头含糊应道:“嗯……确、确是该磨一磨沉稳些。”
陈缈没再接话,只重新敛了眸光,仿佛专心致志地研究起石凳边缘的苔痕。只是那周身散发出的气度中多了几分看戏的悠然。
榕树下,荫凉静谧,将不远处人群的嘈杂隔开一道无形的界限。黎上原起初还偶尔瞥一眼典朝那边,见师弟虽脸色臭得可以,但总算没真的甩手走人,便也渐渐放下心来。他学着陈缈的样子,也放松了背脊,靠着树干。
微风拂过,头顶榕叶沙沙作响,几缕漏下的日光在陈缈素银色的衣袍上投下摇曳的光斑。黎上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侧脸上,那轮廓在斑驳光影中显得格外清隽,长睫低垂,掩去了眸中神色,只余一片沉静的温润。
倒也确实是个……静心等待的好地方。
黎上原这么想着,索性也阖上了眼,耳畔的喧闹人声,似也远了些许。
唯有典朝,在人群包围中人群包围中左支右绌,艰难地维持着最后一丝耐心。眼角余光几次瞥向榕树下那两个悠闲得快要融入背景的身影,心中那点被“报复”的笃定感越来越清晰。
这两个家伙……
绝对!绝对!!绝对!!!
是故意的!!!
22.珠帘隐心
管家准时而至,原本翁在聚集一起的人群各自散开,井然有序地排立原地。见状,管家才行礼作揖,引着众人朝一旁更为敞亮的雅厅而去。
典朝终于从包围圈中抽身,怒目圆瞪地冲了过来,两人却已从容起身,不紧不慢地排到了队伍末尾。
陈缈还不忘好心递给典朝一个催促的眼神,黎上原见状,也配合着朝典朝无声颔首示意,目光温润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催促意味。
典朝憋着满肚子气。
陈缈原来不是个红心肝的!黎上原本也不是个黑心肝的!
烦死了!!!
一行人抵达雅厅。此间轩朗高阔,众人一进入便依次落座。
“这商贾之家的排场,竟堪比侯爵公府的做派。”黎上原心中讶异,喃喃脱口而出。
“你怎知侯爵公府是何做派?”典朝觑他一眼,语气狐疑,说得跟真去过似的。
黎上原一怔,轻声道:“听别人提起过。”
典朝闻言更是狐疑,宗门内谁背着他去这富贵地历练了?怎得他不知晓。
陈缈目光平静地掠过黎上原,缓缓开口,适时截断了话头:“上菜了。”
侍从们鱼贯而入,两列并行,将一道道清致雅膳呈了上来。
典朝向来重口,见这些清淡菜色,顿时失了兴趣。
“各位,我与夫人来迟了,还望海涵!”
只见一位身形高大面容俊秀的中年男子携着位清秀妇人缓步入席,身后跟着的正是那位韩道长。
众人见状,纷纷起身作揖,连道无碍。
黎上原三人反应稍迟半拍,待意识到时,已只剩他们还安坐席间,瞬时周围眼神杀簌簌飞来。
王员外先是将自家夫人扶着入座后,这才忙抬手招呼众人坐下,神色宽和,浑不在意这点小小失仪。
王夫人朝他轻咳一声,王员外立马会意道:“多谢各位前来,咱们也不多寒暄,直接进入正题吧。”
““各位只需通过三道考验,便可作为门客终生留在府中。第一,能否应对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第二,能否看透并留住生命的根本;第三,能否让分离的重新圆满,催生新的可能。谁若有这些本事,便可永居在府中,享尽尊荣富贵!”
黎上原听此,随即转头看向陈缈和典朝。还未待他开口,典朝便已凑近,压低声音道:“合着这是要找找能捉鬼的、懂养生延寿的、还能助人子嗣绵延的高人啊。”
既说明了意思,又没把“驱鬼”、“生子”这些词直接挂在嘴上,面子上倒很是风雅含蓄。
韩道长立在王夫人身侧,冷眼扫过那些或因紧张、或因茫然而有些坐立不安的众人,内心不屑。连他都尚未能完全办到的事,何况这些半吊子?
可他千算万算,竟没算到有人连听都听不懂。
“这……这些……王员外!这些俺和师兄弟不会啊!但俺会双耳灌风,俺师兄会眼皮提水,小师弟会油锅捞物!”敦厚老实的大汉猛地站了起来,诚实地高声禀报。
李纤云脸色微沉,以袖掩面,朝王员外耳语:“这是哪里混进来的杂耍班子?”
王员外讪讪赔笑,忙低声安抚快压不住火气的夫人。
此时,忽地又站起一人,大声嗤道:“你这算哪门子本事?照你这说法,我还会鼻腔喷饭呢!”
“哈哈哈哈——”
“说的在理!就是!”
“兄台反驳得妙啊!”
典朝正抿着茶,闻言差点一口水呛喷出来——我他妈还会嘴巴喷茶呢!
陈缈本就坐他近旁,见此情形,默不作声地将身形朝黎上原那边挪了挪,离他远了些。
黎上原目睹这小动作,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轻轻摇头,同时传音给二人:“王夫人身上的妖气,可与胭脂铺及镖局中残留的一致?”
典朝闻言,鼻尖几不可察地轻嗅,随即朝黎上原肯定地点点头。
果然与她有关。
李纤云似被这乌烟瘴气的场面搅得心烦,抬手将指尖轻轻搭在耳畔,低语了几句。
片刻间,方才还争相说话的几人竟神色一恍,态度陡转,一个个起身拱手告退。
渐渐地,陆续有人寻了借口离席。不过半柱香功夫,原本济济一堂的宴厅中,便只剩下黎上原三人和零星几位面色犹疑的访客。
奇怪。分明方才一个个还目光热切、志在必得,怎会转变如此之快?
“没有真本事就趁早离开吧,否则可是会倒霉的……不仅你会倒霉一辈子与银钱无缘,甚至连累你全家都与银钱无缘,你忍心眼睁睁做个穷光蛋吗?”
一阵极低的絮语突兀地在三人耳边响起,嗓音黏腻,其中竟还藏着丝丝蛊惑人心之力。
三人默不作声,默契抬眼对视,这是……耳妖?
又是几道起身告辞的声响。转瞬间,原本座无虚席的厅堂,只剩下黎上原、陈缈与典朝三人。
韩道长顿时面色阴沉,毒蛇般的目光紧紧钉在三人面上。
李纤云目光落在三人身上,忽地掩唇一笑,眸中却无多少暖意:“看来……几位是真有本事在身了?”
“几位,可听明白方才员外所言那三道考验之意了?”李纤云眼眸含笑,细细打量着眼前三位过于年轻的“修士”,心中疑窦丛生。
“自然听懂了。”典朝眼珠子在王夫人身上打了个转,反问道:“却不知夫人想先求解哪一桩?”
也罢,姑且试试。
李纤云施施然起身,轻声道:“不若先随我去后院查探一番?”
原本安坐于主位的王员外听见这话却忽然站起,握住自家夫人的手,轻轻拍抚两下,低声道:“夫人,劳烦你带几位前去看看吧。为夫还有些紧要账目需即刻处理。”
李纤云蹙起眉,神情明显不悦。王员外当即又凑近耳语,好一番温言软语的安抚,李纤云面色稍霁,这才允他离去。
王员外朝三人略一颔首,便步履匆匆地离开了。李纤云目送着夫君背影,直至消失在廊角尽头,这才转过身,面上已恢复了得体的浅笑:“三位,请随我来吧。”
几人穿过雅厅,又是几道蜿蜒曲折的回廊,终于抵达内院深处。
跟在李纤云身后的韩道长忽地落后几步,与三人并行,语带深意道:“但愿几位……是真有本事。”
“韩道长莫非是怕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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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这第一门客的位置给你挤下去?”典朝凑近他,挑眉直言。
“你!黄口二小儿,贫道不过好心提醒!”
“婉拒了哈!”典朝咧嘴一笑,快步超前。
李纤云将几人带到一座明显荒废已久的小院前,便止了步,示意韩道长领他们进去,自己则只肯站在门外等候,神情间竟流露出几分畏惧,似乎不敢踏足其中。
“几位先进去探探,出来再与我说说,可见到了什么异状?”她说着,便示意韩道长同入。
“夫人,我等施法探查时,若有外人在场,恐会干扰气机,影响判断。”黎上原上前一步,温言婉拒。
李纤云闻言,只得点头应允,示意他们自行进入。
韩道长内心腹诽,莫非这院子里真有什么不成?
韩道长心中暗自腹诽:莫非这破院子里真藏着什么古怪?二十年来,王夫人从不敢踏入此院半步,只二十年前让他粗略探查过一次。他当时胡乱编了些话搪塞过去,王夫人虽满脸失望,却仍让他每周进来查探。如此二十年过去,他依旧看不出这院子有何玄机,只能每周进来装模作样地晃上一圈。
见三人分开探查,韩道长持着拂尘在门口,目光如钩,仔细打量着他们每一个细微动作。
不像,实在不像修仙之人。周身毫无灵力流转的迹象,其中那年纪最轻的还一副贪图口腹之欲的浮躁模样,怎可能是世外仙人!
黎上原转过身,看向屋外正默然审视他们的韩道长,客气拱手:“道长,我等需凝神施术探查了。”
韩道长见状,只得冷哼一声,悻悻退至院门处,与李纤云一同等候。
见此人一走,三人在满是积尘的屋内大致探查一番,却并未发现任何明显的异常。
“这屋子什么都没有啊!”典朝皱眉,“那这王夫人为何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这屋子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啊!”典朝皱眉,以传音之术说道,“那王夫人为何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黎上原抓住关键词——鬼?
这房间显然是女子居所,甚至床榻旁还摆着一只小小的摇篮,分明是为婴孩准备的。
“你们可还记得埋尸谷中那女鬼,与她身畔的孩童尸骸?”黎上原轻声传音询问。
陈缈静立窗边,视线拂过积尘的窗棂,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勾。
典朝思绪骤拢,“你是说,这房间可能是那厉鬼和她小孩儿的?”
黎上原微微颔首。
“不无可能。”陈缈偏过头,目光与黎上原相接一瞬,神色平静地赞同。
黎上原见他首肯,心中一定,径直道:“既如此,我们仔细找找,看屋内是否有能证实此事的线索。”说罢,他瞥了一眼院门外不住探头探脑的韩道长,衣袖看似随意地一拂,一道隔绝窥探与声响的简易阵法已然悄然布下。
“奇怪?这几人施法,怎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韩道长正待抬步朝里细看,忽听得身旁王夫人一声轻咳制止,只好讪讪停步。
典朝自靠墙的多宝架上取下一副卷轴,展开是一幅牡丹图。他正欲放下,指尖却触到画轴边缘微有异样,立即低呼:“快过来!”
23.耳中人
只见他指尖在画卷边缘轻轻捻动揉搓,不一会儿,那牡丹图的边缘便翘起一层极薄的边角——这画竟有夹层!
黎上原心下讶异,宁愿用如此繁复隐蔽的手法遮掩,也不愿直接将原画毁去么……
陈缈已无声走近,立于黎上原身侧,垂眸凝视着典朝的动作,神色沉静。
随着表层那幅牡丹图被缓缓卷起,底下掩盖的画面逐渐显露真容——竟是一幅女子的肖像。
“这……这还真是埋尸谷那厉鬼?!”典朝瞪大眼,声音因惊愕陡然拔高几分,“靠!好家伙!这厉鬼不会是王员外暗中养的……养的……”
“不对,时间对不上!”黎上原凝眉,目光落向那只小小的摇篮,“只怕是厉鬼在先。”
“我知道了!”典朝脑中灵光一闪,压低声音急促道,“莫非这王员外人前仁厚,人后狠毒?这女鬼实则是他强掳而来的?强取豪夺,还是霸占人妻?竟连有孩子的妇人也不放过!”
陈缈沉默,看他一眼,静静道:“少看些话本。”
对你,对我们,都好。
典朝缩了缩脖子,不知怎地,他有些怵陈缈。总觉得对方身上有种莫名的……令他不敢造次的威仪感。
“这房间尘灰厚重,蛛网密结,绝非荒废一两年,只怕至少有十年以上了。”黎上原斟酌着分析,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处细节,“这女鬼与王员外、王夫人之间的具体纠葛,眼下线索不足,也不好妄下定论。但观王夫人那般畏惧此院,想来女鬼之死必与她脱不了干系。而那韩道长,看似知晓内情,实则恐怕也是一知半解,被王夫人用利益吊着罢了……”
见他忽然不说了,陈缈轻声道:“嗯,还有呢?”
黎上原迎上陈缈沉静的目光,心下一定,继续道:“我想,王夫人不敢进来的根本原因,是她认定这院子里……有那女鬼的怨魂盘踞不散,她心虚,故而恐惧。”
典朝恍然击掌:“有理!”
与我想法不谋而合!!
黎上原唇角微勾,看向陈缈,眼中闪过一丝默契的光彩:“既如此,我们便顺势而为,看看她究竟在怕什么,又想借我们之手解决什么。”
李纤云见三人终于出来,连忙屏退丫鬟,却留下韩道长。
“几位,可发现了什么?”
黎上原看向离院子更远的妇人,当即故作严肃道:“王夫人,这院子里……”
李纤云捏紧手中绣帕,呼吸都加快了几分。
“有鬼。”
妇人踉跄退后几步,脸色满是猜想被印证后的惊恐。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韩道长顿时阴晴不定,满脸怀疑地看向两人。二十年了,他可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他当即便问:“两位可当真瞧见了,不知这鬼是男是女?”
李纤云被这一句拉回神,陡然清明起来,也看向二人等着他们回答。
“男女都有。”黎上原静静答道。
李纤云瞳孔紧缩,手中锦帕几乎拧成一团。忽然抬手,指尖若有若无的拂过耳畔,片刻之间,唇角微不可察地轻微颤动了几下。
陈缈默不作声地扫了她一眼。
韩道长见状,只当他们在两边下注地信口胡诌,正要再次开口,却被李纤云警告的眼风呵止住。
“三位,不知可有办法将这两鬼驱赶?”李纤云秀眉紧锁,似是相信了此言。
“自然可以。”黎上原确信点头后又话锋一转,“不过,驱鬼总得明白这鬼的由来,才可对症施法。”
“若我们没看错的话,这鬼是一个双华年龄的女子,牵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童。”
韩道长大惊失色,说得如此确切,莫非真有鬼不成?
李纤云忽地啜泣几声,便止不住似地梨花带雨地大哭起来。
见此,三人交换了个神色,他们自然看清了这妇人听闻此话的瞬间眼底一闪而过的骇然之色。
“三位,这院子原是我夫君的前室和他们的孩儿所居住的地方……许是姐姐怨怼夫君再度续弦,所以鬼魂才迟迟不肯离去。这二十年来,她夜夜入我梦中来质问于我。甚至……甚至……还要向我索命……”
李纤云哭得声噎气堵,语声颤不成调。手中的锦帕都快被这接连不断的泪珠浸湿。
“诶——慢着!”典朝委实听不下去了,抱臂嗤笑道,“好没道理,再娶的不是你夫君吗?她不去寻你夫君,却来寻你?”
李纤云哭声戛然而止,安静几息,低垂的眸子才复又抬了起来,续道:“妾身…妾身也不知道……许是她用情至深,舍不得伤及夫君,便将这满腔恨意转移在了妾身身上。”
李纤云言语随泪花般倾泻而下,继续道:“妾身和夫君二十年来行善积德、扶助贫弱,不说功德无量,却也积下不少善缘。可这两鬼足足纠缠了我二十余年,竟还……还让妾身始终无法拥有自己的骨肉。这些年间,夫君与我便寻了许多的奇人异士,甚至包括韩道长在内的,均未瞧出个缘由来。”
李纤云掐着锦帕擦了擦通红的双眼,感激道:“此番真是要多谢三位高人,不知三位可否替我们解决……哦不,超度他们?”
黎上原静静望着她,却答非所问道:“王夫人,我们既然能感应到鬼物,你觉得我们是否能察觉妖呢?”
李纤云和韩道长同时面色一僵,前者下意识将手心捂在了耳朵上。可不过片刻,脸上便堆积起钦佩的笑意:“三位果然是高人。”
李纤云不着痕迹地向韩道长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带有安抚意味的眼神,接着道:“我身边却是有只小妖,但它妖力低微几近于无,且从未做过害人性命之事。”
紧接着,李纤云将手贴在耳侧,双手摊开。须臾,一只高约三寸、脸蛋圆润、竖着两只尖耳的小人儿,自耳中颤颤巍巍地钻了出来,小心翼翼地跳落在对方掌心,随即整个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诸位见谅,它胆子实在是有些小。”李纤云的语气竟透出几分莫名的慈爱。
李纤云这番干脆的坦然,倒是让几人有几分意外。
“她就这么水灵灵承认了?”典朝视线投向黎上原和陈缈二人,语气带上些惊诧。
“这妖,并非是耳妖。”
陈缈自见到这小妖起,神色便深晦难辨,虽然这妖物的外貌的确与耳妖的看起来大差不差。但很恰好,这妖他见过,且不仅仅是见过。
陈缈浅色的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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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微微失焦,似在回忆里寻觅着什么。思绪翻转,片刻后,他轻声道:“先配合她,按照她所说的行事,我稍后再与你们细说。”
几人这一来一回的传音交谈,在凡人眼底不过瞬息之间。
“这小妖是我幼时在路边无意当中救下的,自此便一直跟在我身边,不肯离去。几位高人若是不信,可对它仔细查探一番,它当真是没有什么妖力。”
李纤云双手捧着这小妖举递到黎上原跟前,生怕几位因着这妖物的原因不愿替她解决这鬼魂。
虽然是配合,可黎上原确确实实只感知到淡淡的妖气和极其微弱的妖力波动。
“世人提及妖物,向来都是唯恐避之不及,可王夫人见到妖物不仅不感到害怕反而还主动出手救下,就不怕引祸上身吗?”
既是要佯装配合,但也不能太过于草率,尤其这李纤云可不是好随意糊弄之辈,何况身旁还站着位一直在细细探究他们的韩道长。
“那时年纪尚小,哪里知道什么害怕与不害怕,只有想与不想的念头,凭心意行事罢了。”李纤云从容答道。
这话倒是不假,于小孩儿而言,愿与不愿,才是他们内心最为真实的念头。
“的确是妖力低微。”黎上原低头细察片刻,才对陈缈与典朝微微颔首。
李纤云听罢,眸中微光一闪,悄然松了口气。
“我与夫君从来都是心慈心软的,莫要说妖了,就是连蚂蚁也不敢踩死一只的。”李纤云眉头似蹙非蹙,柔声开口。
文州城内这俩夫妻确有善名,这倒是人尽皆知。
黎上原似乎不经意道,“在下还有一事不解。”
又是一句,惹得李纤云心口再次一紧,可她面上仍是从容等着对方开口。
“此事儿可也不算小啊,怎得王员外竟不陪着王夫人一道前来吗?”黎上原静静看向她。
只见眼前的妇人听此一问,神色倏然黯淡,苦笑道:“夫君他最是不喜鬼神一说,何况这院子里的……还是他原先的妻儿呢?便是每年一度的招贤宴,也是我央求许久,以家宅风水及运势为由头,他这生意人才勉强应允的。”
停顿,李纤云又开口补充:“纵使几位当面告知,他也是不会信的。”
三人会意点头,黎上原拱手道:“既如此,不知王夫人希望我等如何做呢?”
“自然是——”李纤云声音猛地拔高,又缓了下来,凄然叹道:“姐姐与她那孩子亦是苦命的可怜人,劳烦三位高人将他们超度即可。只要…只要莫让他们再出现在我们家中了。”
“可以。不过还得容我们准备准备。”
见几人应了下来,李纤云眼见眉梢俱是喜色,准备不准备的,都依照他们!
随即约定了时辰后,李纤云才终于放心下来。
韩道长见几人背影远去,内心仍是不信,转头看向满脸喜悦的王夫人:“夫人,这院子里当真有那什么……”
李纤云淡淡瞥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中拂尘上,神情似笑非笑:“不然呢?倒是道长你,这二十年来,什么端倪也没瞧出。”
枉费她还特地将那小孩儿的骨头砍下一截来,给他做了一柄成色如此之好的拂尘。
24.心中鬼
“师弟,劳烦你去瞧一眼王员外在做什么。”
典朝看向李黎上原,不情不愿的点了个头,还是去了。
见他一走,黎上原立马拉住陈缈的衣袖,陈缈思绪被这一拉间骤然回神。
“你怎么了?从方才见了那耳妖起便有些……心神不宁的。”
陈缈沉默片刻,忽地开口:“你可听说过耳中人?”
黎上原皱眉深思,从未曾听过。甚至在无上宗的书阁中亦未曾记载。
陈缈内心哑然失笑,问他做什么?他当然不知道,恐怕这世上除了他之外也没几个人知晓了。
“耳中人与耳妖有些相似,世人大多只知耳妖却不知耳中人。耳妖一般只会窃窃私语,可耳中人在耳朵中的话语有蛊惑人心之效,但若是心智坚定之人倒也不受影响。”
“两妖唯一的共同点便只剩下胆小了。”
黎上原在对方清冽的声音中,霎时间意识到,这一路来陈缈似乎对这些妖魔之物有些过于了解了。
陈缈曾经,也是有过一只的。可记忆太远了,远得朦胧,远得在脑海中一片稀碎。自看见那耳中人,他才被脑海中记忆里的一隅回忆轻抚。一时竟没顾上安静下来的黎上原。
两人后半路程一路沉默,直至回到镖局。
黎上原在榻上坐下,低头皱着眉思索着。下意识将手放在茶几上的右手伸出,用虎口掐住茶杯口,指尖细细摩挲着杯口,一言不发。
陈缈原本涣散的目光倏尔凝在他的指尖上,透过这熟悉的动作久远的记忆似又被撬开了一角,他极其浅显地抿了抿嘴。
两人沉默许久,各自琢磨着自己的心思。
片刻后,低着头的黎上原蓦然抬头,他不是个拐弯抹角的人。
“陈缈,你当真……只是散修吗?”
陈缈心神被这一句拽了回来,疑惑道:“是因为我说得太多了?”
他顿时哑然失笑,还以为黎上原对救命恩人永远不会怀疑,轻声道:“拂微不能因为我知道的多就平白怀疑我动机不纯吧?那可真是…太冤枉了。”
黎上原锋利的下颌绷紧几分,他自是知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可陈缈太了解了,有些过头了。
随即他抬起眸子直视着陈缈,“陈缈,你选择与我们同行……可……可有别的什么目的?”
闻言,陈缈低低笑了,视线落在少年的脸上,似是保证般的道:“当真只是为了寻灵草突破瓶颈。”
黎上原凝望着对方眸底的温润,沉声道:“好。”
那我信。
“所以,王夫人极有可能命这耳中人蛊惑他人了。”
黎上原话音刚落,典朝便推开门径直走了进来,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后才道:“这王员外哪儿是忙什么事儿啊!”
说完便大大咧咧地坐在榻上挑眉看向二人,继续卖着关子。
黎上原配合,礼貌拱手恳切:“请说。”
典朝满意地点头,而后把玩着腰间的金铃道,眯着眼道:“这王员外可让我好找,书房竟还有个暗门。”
黎上原和陈缈二人看着他,满脸写着请继续。
“他在看一幅画像,没错就是你们想的那样。画像中的人与院子里里那副画像中的一样。就是那厉鬼。”
果然如此。
“可是……”典朝话锋一转,“我打听了一圈儿,也没问着这有关王员外前妻的事。倒是这王夫人却是王员外的表妹,夫妻二人自小青梅竹马,且王夫人及笄后便一直住在在王员外家里。”
典朝摊摊手,表示他只打听到了这些。
“说明二十年前王员外举家搬来文州时,要么从前的仆从根本没带过来,要么都死了个干净。”
黎上原沉声分析,迷雾只差一点就能散开。
黎上原其实在见到王夫人时便有了些想法,此刻直接倒出:“我猜,厉鬼的死恐怕与这王员外和王夫人,甚至镖局似乎均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
两人还未答话,门口焦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人正是陆丰和陆冲二人。
“三位高人!你们可算回来了!求你们救救小女!”
陆丰自今早起来没寻见几人,生怕他们不告而别,幸得陆冲提醒,今日正是王员外办招贤宴的日子,这才镇定了几分。
“莫非?镖头想到仇家了?”典朝挑眉望去。
陆丰闻言,沉默半晌后,猛地道:“大到要害我女儿性命这种深仇大恨的仇家当真是没有。可若真是韩道长所为,老夫就只能追溯到二十年前那场押镖了。”
陆丰不再隐瞒,将尘封往事全部倒出。
竟是如此,全都连起来了。
黎上原当即转头看向陆丰,只问了一句:“镖头可知陆虎去寻草药的地方叫什么?”
陆丰和陆冲皆是神情疑惑,似是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但仍旧答道:“自然是知道的,陆虎这小子与老夫说过,是叫埋尸谷。”
“那二位可知,埋尸谷正是你们二十年前运镖的目的地?”
黎上原淡淡的声音此刻却像一记闷雷,猛地劈闪在了陆冲身上。
陆丰睁大了浑浊的眼睛,犹疑道:“可我当时运那两具尸体的地方是明照谷啊!可不是三位所说的埋尸谷。”
几息间,二人当即想明白了什么。
“可这……这即使是埋尸谷就是从前的明照谷,这于陆虎有何联系?”陆丰仍是没理清楚。
“埋尸谷中有只厉鬼专害人性命,而这厉鬼正是你们二十年前运的那具尸体。”黎上原沉声开口。
此话一出,陆丰的呼吸骤然加快几分,不可置信的面容上挂着丝丝悔恨,声音拔高几分:“这这这……老夫不知啊!若是知晓那谷中有厉鬼,老夫怎会让陆虎这孩子白白去送命?”
陆冲忽地双手蒙住脸宛若孩童般大哭起来,喃喃开口:“怪我!都怪我!我没能阻止他。”
他见过的,他因着偷偷好奇打开封住的铁箱子朝里看了两眼,是血,全是血,还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那时只得七八岁的他顿时吓得大哭起来,陆丰瞧见后立马大声呵斥,将他关在柴房里三天没给饭吃,是大哥偷摸着给他送的饭菜,还连大哥也被罚……
可他竟还因大哥去替阿箬寻药生气,连他最后一面也没瞧见。
陈缈自始至终都静静地看着两人。何必呢?事后才来后悔。
典朝已然是气愤不已,这两人分明见着箱子里是尸体,不报官也就罢了,竟还瞒了二十年!
看来这厉鬼的死果真与这王员外和王夫人脱不了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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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典朝当即打定主意,甭管这阴煞决到底在不在王夫人身上,他都得将这事儿明明白白给查清楚了!
陆丰本就干瘪的面容瞬时又苍老几分,声音沙哑道:“可,可王夫人怎会隔了二十年忽然又反悔,反悔也就罢了,若真想灭口,何故去害小女的性命?”
黎上原脑中忽地闪过那只有小半张完好无损的侧脸。
“劳烦可有你女儿的画像?”
陆丰点头,立马示意陆冲去取。半柱香不到,陆冲便气喘吁吁地将画像取了来。
画像缓缓展开,几人神情各异。
“居然跟厉鬼如此相像?!”典朝盯着这画像,语气震惊。
陈缈抬眸看向这画像片刻,才又将视线投向黎上原身上。
黎上原也是刚刚才在脑中理清这条思路,他见到阿箬的第一眼便觉得熟悉,可当时只有那小半张侧脸,纵然熟悉,他也没朝这个方向细想。
“你可记得你女儿是在哪件具体的事发生后才这样的?”黎上原再一次问了上次询问小桃的话。
陆丰凝神细想,“似乎……似乎是半年前……”
是了!!
他记起来了!在那次去寺庙上香之后!!
陆丰本带着女儿去庙里求个顺遂,那日恰好是宜向菩萨进香的日子。他父女俩上完香出来时正巧偶遇了为求孩子前来供奉香火的王员外一家。
似乎当时王员外还格外留意阿箬,甚至多问了几句!
是了!是了!就是这样!
“当真是狠毒。竟然为了毁你家女儿容貌,特意查清楚你女儿喜好后,就立即开了家胭脂铺,引你女儿购入。不仅将蛊虫给下了进去,还将自己摘得干干净,一箭双雕啊!”
黎上原不禁对这妇人的谋划感到可怕,若一切猜想成立。她一介妇人凭一己之力杀了夫君的发妻与夫君的孩儿,恐怕这二十年来日复一日地积累善德也是心中害怕所做的自欺自人的补救罢了。
就是不知这其中王员外又是充当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了。
陈缈心下暗自叹气,有此等堪作谋士的计谋,却耽于儿女情长,当真是,舍本逐末。
“加之陈道长又是她引荐于你的,怕是那耳中人就是躲藏在陈道长身上,通过每次的问诊,从而进入你女儿的耳朵里,说些蛊惑她自尽的言论。”
黎上原越说越对这妇人的心机感到可怕。
“那可怎么办啊三位,要如何才能让她收回蛊虫?”陆丰瞬时老泪纵横地望向三人
典朝摩挲着下巴,若是将那道长或者王夫人绑过来用刑逼问,定是能将蛊虫引出来。
黎上原也罕见地沉默了。
解决倒是好解决,可如何才能做到最好呢!这枉死的数条人命又该怎么办?
陈缈偏头望向紧皱着眉的黎上原,内心默默叹了口气,轻声提醒道:“白羽姑娘不是给了我们一支幻羽吗?”
黎上原顿时转头看向他,“可这…只有幻境的功效。”
“对此等人,便是要让她真实的内心摊开了暴露在她最在乎的人眼皮子底下,她才能真正感到害怕。这才是最真实有效的法子。”
陈缈静静看着他。
懂了吗?蠢徒弟!
典朝当即挑眉,高啊高啊着实高啊!!
25.回忆重现
“三位,这超度鬼魂真得需要我夫君前来吗?”李纤云神情有些为难,显然未曾料到,“我夫君近来事务着实繁忙,恐怕……”
“必须得鬼魂生前最为亲近之人为她念往生经,配合着我们的施法这才有效。”黎上原淡淡开口,随即抬头望向天色,抬手指了指,才道:“夫人,再有一个时辰便是送走鬼魂的最佳的时机,若是错过了,我等也爱莫能助了。”
李纤云见状,猛地拧紧绣帕,趁如今年龄尚且还有怀子的希望,她无论如何也得将这一大一小的阴魂不散的贱人给送走了才行。
夫君不愿踏足这贱人院子,那便将他哄来、骗来、绑来!
“我现下便去请,三位高人稍等片刻,我去去便来。”
李纤云当即朝三人保证般的点头,便快步离去。
“这哪儿是事务繁忙抽不出身,怕是心中有愧不敢来吧!”典朝冷哼一声,直接挑明。
黎上原和陈缈看向他,显然也是这么认为。黎上原注意到陈缈眼中那抹洞悉世情的了然,仿佛这人性之恶早在他其预料之中,不起波澜……
三人没等多久,便见远处的两道身影正缓缓走来。
“我们这都一大把年纪了,夫人还是这么调皮。”王员外一手按在被自家夫人用绣帕捂住的眼睛上,一手扶住夫人细软的胳膊,“到底是什么惊喜?如此神秘?”
“哎呀,夫君,你就跟着妾身走就是了嘛!”王夫人语气娇软地哄着,可脸上却满是冷汗。她也不敢保证,夫君摘下蒙眼的绣帕发现是这院子后,可会翻脸。
“啧,太会玩儿了!”典朝听见这俩人对话后当即为他俩连连鼓掌。
黎上原听闻此话,看了陈缈一眼,随即右手握拳放在唇边,提醒般地朝典朝轻咳两声。
典朝耸耸肩,得,俩小古板。
李纤云托着王员外的手臂终于迈进了院子,忙用眼神向三人急切示意。
这厢王员外终于察觉出了不对劲,一把将蒙在眼上的帕子扯了下来。
入眼便是午夜梦回中再熟悉不过的院子,当即瞪大眼,神色惶恐地朝后猛退了好几步。
“云儿!你作甚带我来此处!!”
“夫君,夫君你听我说,只需你配合着三位高人为姐姐念经超度,姐姐不缠着我了,我们才会有自己的孩子啊!”
李纤云紧紧握住自家夫君的手,泪眼婆娑,“夫君,二十年了你不想要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儿吗?”
王员外见有外人在此强装着镇定,只用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劝解道:“云儿,二十年前你说要办招贤宴聘请高人我同意了,这一办就是二十年。你被骗过多次,我亦由着你胡闹。可已经二十年了,云儿你当真不放下吗?且……如今我们这个年龄,哪里还能要孩子!”
王员外不敢抬头,只紧紧盯着自己的夫人,一字一句道:“没有鬼,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
李纤云忽地低声一笑,轻声呢喃:“夫君,那你为何二十年都不敢踏入她的院子?你怕什么呢?”
王员外呆愣片刻,恼羞成怒将李纤云挥开,眼见她毫无准备地踉跄着欲摔不摔,王员外又赶忙伸手去扶。见她仔细站稳后,王员外这才松了手。
“好了,不许再胡闹了。”说罢看向三人,冷淡道:“我不知你三人哪里听来的疯言碎语,你们速速离去吧。”
他料定几人定是从哪里打听到些捕风捉影的陈年旧事,想来瞎猫碰上死耗子,随口胡诌罢了。
“王员外说对了,”黎上原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这院子里的确没鬼。”
李纤云瞬时瞪大眼望向他,王员外也神情狐疑,不明白怎得又突然改口。
“鬼在明照谷啊!员外夫人,难道你忘了吗?”黎上原的目光陡然转向李纤云,语速不疾不徐。
王夫人瞬间吓得大惊失色,脸色血色褪尽。
王员外愈发狐疑,“什么明照谷?”
几人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原来王员外竟不知道啊!黎上原语气中带着一丝冰冷的讽刺,“正好,那便与你夫人一起,再将当年之事‘重温’一遍吧。”
话音未落,他衣袖看似随意地一拂,一片洁白的鹤羽自袖中飘出,悬浮半空,莹莹生光。霎时间,浓郁的白雾自羽中弥漫而出,迅速将整座院子笼罩起来,景物变得朦胧虚幻,将院内与外界彻底隔绝。
雾中光影流转,景象陡然变幻——
“夫人,翻过这座山路,前面就到文州城啦!”
马车里的妇人听闻此言,停下喂孩子的动作,轻轻点头,轻轻点头,“好。”她又转向身旁丫鬟,眉眼担忧:“表妹可还是不太舒服?”
见丫鬟点头,妇人眉眼担忧更甚,“山路崎岖,我们还是在原地休整片刻,待表妹好些了再上路。记得给表妹熬些补气血的红枣茶。”
见丫鬟退下,妇人抱着怀里约莫三四岁、生得玉雪可爱的孩童,将他温柔哄睡,仔细放下后,才喃喃道:“不行,我还是不太放心,若是夫君回来,必定得责怪我没照顾好表妹了,我得亲自去瞧瞧。”
妇人刚一下马车,这还没走出去多远。
顿时,阵阵急促的马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疾速驰来!
“不好,是山匪!”
山野间的山匪那是群不要命的亡命徒,只管劫掠虏人。此行本就是为躲避战乱才举家搬迁,不仅东西多人也多,大多又都是女眷,数十人瞬时乱作一团。
一时间,大家各自奔逃,尖叫哭喊不绝。你推我挤间,那妇人竟被慌乱的人群推搡在地,待她忍痛爬起来时,表妹所乘与她自家孩子所在的两辆马车,竟均不见了踪迹。
眼见山匪将至,妇人慌忙钻进半米高的草丛,狼狈的躲了进去。
然而,抵达的山匪却只是将散落在地的箱笼财物洗劫一空,便呼哨着迅速离去,竟半天没有要为难其余人的意思。
不远处,那两辆“失踪”的马车转过山道拐角,便缓缓停了下来。其中一辆的帘子被一双保养得宜的玉手掀开,似乎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不一会儿,山匪中的领头者便独自驾马出现在此地。
马车里的人将帘子完全掀了起来,赫然便是二十年前、容颜更显娇嫩的李纤云。只见她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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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出马车外,一只约莫三寸高的小妖便从那山匪耳内倏然钻出,灵活地跳入了李纤云莹白的掌心。
“真乖。”
“真乖。”李纤云一边漫不经心地抚摸着那小妖的发顶,一边慵懒问道:“人,可处理干净了?”
见对方点头,她才满意地将一袋沉甸甸的银两朝山匪扔了过去。山匪掂了掂分量,驱马后退几步,目送着马车悠然离去,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
“老子可不想真背上人命官司。人虽没亲手杀,可一个弱女子在这荒郊野岭……呵,也只有喂豺狼虎豹的份儿。”
———
年轻的王员外从另一条路抵达文州时,听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发妻周莹遇山匪惨死的噩耗,当即悲痛欲绝,病了一场,闭门不出。
两月后的一个深夜,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赤脚妇人,忽然出现在他们新宅的后门外,嘶哑着声音,自称是王夫人。
王员外彼时正当从外地做完生意回家,与这形容凄惨的妇人撞个正着。借着门口微弱的灯笼光细看之下,没成想竟然是自己那“已死”的结发妻子周莹!他大惊之下,慌忙吩咐心腹丫鬟将人悄悄从侧门带了进去。
这妇人正是还未化成厉鬼的周莹。她竟然硬生生靠着对夫君的和孩子的思念作为支撑,凭着野果、草根充饥,一步一血印,翻山越岭,奇迹般的走了回来。
转眼又是数月,在府里的将养下,周莹的身子骨总算是勉强恢复了些许。
————
一次,李纤云邀周莹同去城外寺庙上香祈福。马车行至半途,两人前一秒还在车厢内有说有笑,下一秒,周莹便被身旁看似柔弱的李纤云猛然发力,从飞驰的马车上狠狠推了下去!
周莹惊叫着,身体完全失控,沿着陡峭的山坡急速翻滚跌落,天旋地转间,脑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骇然。
剧烈的碰撞与疼痛几乎让她昏厥,但求生的本能猛然惊醒了她。翻滚间,她双手拼命朝两边乱抓,天可怜见,竟让她抓住了一根自岩缝中长出的粗壮树枝!
周莹就这样,十指抠进粗糙的树皮,指甲翻裂渗血,凭借着那股担忧夫君与儿子会被狠毒表妹蒙骗伤害的强烈念头,再次咬紧牙关,一点一点,艰难无比地朝着“家”的方向爬去。
———
“韩道长,我表妹这心悸惊惧之症……”
“自是能好。”当时尚且年轻的韩道长捋着短须,故作高深,“不过嘛,这病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啊!若想她彻底痊愈,只能用她心爱之人的心脏作为药引,煎药服下,那便可以根治。”
王员外听见这话,惊得瞪大了眼,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
韩道长眼底闪过一丝诡光,慢悠悠补充道:“若是心爱之人的亲生骨血的心脏作为药引……也是可以的。贵府的小少爷,不正好病得药石罔效,眼看就要……既如此,以小少爷的心脏入药,既可救令妹,也不算完全浪费了这至亲骨血啊。”
王员外低头沉默,脸上浮现挣扎,片刻后,哑声道:“那便等我儿咽气后……”
“可是……得活剖才有药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