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科举升级流表哥》
3. 003
缀玉就站在院门边,手握质地沉重的花梨木门闩,在九凝出声的刹那,已向后一靠,陡然抬腿,一脚狠狠踢在青竹妈妈膝弯后,手臂一探一勾,卡上其后一个婆子颈项,瞬间爆发的力度,勒着人踉踉跄跄地冲进了院子里。
油布斗篷甩动,水珠如帘般洒向两人的面庞和眼睛。
另一个粗使婆子回过神来,张嘴尖叫道:“你们、你们要做什么!杀人……”
负责抬箱笼的陈二姑、陈三姑两个镖局妇人,将肩上扁担搁下,豹子般敏捷地窜出。
院子里外立刻响起交手的砰啪之声。
大雨将人声掩盖到最低,缀玉已带着镖局的众人,将青竹妈妈等三人制伏,按倒在地绑缚起来,口中塞起麻布。
没有不速之客,九凝微松口气,缀玉问道:“姑娘可还有什么话讯问?”
见九凝摇头,缀玉便蹲下身对着三人歪头笑了笑:“我长久没有动过手了,手里没轻没重。若是把谁打傻了,便当我此刻提前道声不是。”
只当没看见三人顿时睁大的眼睛和陡然剧烈的挣扎,干脆利落地一人一记手刀敲在颈后。
没有时间多容耽搁,缀玉留下善后,余者一众人将九凝拥簇在中间,脚步橐橐穿过大雨里无人的后宅深院。
晚晴山房熟悉的黑漆院门紧锁。
谢九凝进了大门,令镖局陈氏二女下了门闩,站在回廊底下听着雀鸣,长长出一口气,始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晚晴山房自成一体,侍人不曾受到外面府里的纷乱影响,都换上了素服,待九凝更衣坐定,便由大管事鹿姑姑带着,一一上来磕头见礼,重叙主仆。
九凝打赏过,请鹿姑姑在小杌子上坐了。
鹿姑姑已年过五旬,一头乌发在脑后梳了个圆髻,簪以银钗,别无妆饰,她望着九凝,面容严肃,神态却温和,道:“老爷仓促宾天,最最放不下的只有表小姐,如今又把晚晴山房一体留给了您,老奴无所长,所幸身子还康健,若是得小姐恩典,还能在小姐房中服侍些年月。”
九凝握着她的手,不由得再度悲从中来。
鹿姑姑是虞家的世仆,早年在外祖房中做一等丫鬟,后来出嫁所遇不淑,没了丈夫,也没有父母兄弟可依,仍回外祖跟前服侍笔墨。及至外祖搬到晚晴山房别居养生后,便做山房内大管事,这么多年,一直深受信任。若无意外,明年过了年便要出去荣养了。
她照顾九凝一向尽心尽力,连缀玉也是她一手调.教给九凝使唤的。
鹿姑姑眼眶亦湿润,却仍劝道:“小姐仓促冒雨赶来,不知道外头出了什么事?这时候小姐可千万要以保重自身为要,不可沉溺哀痛之中,乱了方寸。”
后宅阴私之事,如何瞒得过这些久居多年的老仆,九凝此时正要仰仗身边人用事,将朱大太太与小柳氏所谋之事说了出来。
鹿姑姑便知利害,当下道:“老奴必约束院中仆妇,暂闭门户,只是小姐,老爷子过世,这府中到底有老夫人、大老爷做主,小姐如此只可暂避锋芒,却不是长久之计。婚姻大事,总要姑老爷有个准话才是。”
九凝道:“如今且顾眼下。我思量着,大舅母干大事却惜身,小舅母见小利而忘命,俱不是能谋事的人。我暂且在山房外门这边安下援手,免得我们的人被困在府里内外失助。待过了外祖头七,再调拨些人手回来,使大舅母知道轻重,小舅母自有外祖母去管束她。此后便闭门安心守孝,有这两年回旋,再慢慢与京中商议。”
鹿姑姑道:“小姐有章程便妥当。外头的事从来都是老爷子亲自带着小姐,老奴便不僭越了。”
两人慢慢说着话,飞琼进院来,在廊下除了雨衣。
小丫鬟端了姜茶。她匆匆喝了两口,道:“徐捕头应了小姐的话,如今两位捕快就在外头门房喝茶,奴婢也打发了银子。”又问道:“小姐可要召李三哥回来护卫?”
九凝微微沉吟,道:“白家的事风波不小,我本意仍是令他再躲些时日。算算日子,良锦姑姑也该在回程上,发信去催一催她。”
飞琼应了,忽又想起件奇事,道:“上竹那边的准少爷方才进府来吊老爷子,在夹巷里拦了奴婢,嘱咐说今儿外头人多眼杂,请小姐就在屋里由奴婢们好好陪着给老爷子哭灵,万万不要往外头那鱼龙混杂的去处去。”
谢九凝讶然。
飞琼道:“准少爷素来守礼,话都少与奴婢们说一句的,怎会私下与小姐传话?奴婢担心是大太太、三太太行事不密,走漏了风声,还是她们另有打算?”
九凝进了山房,就把院中巡戍值守之事交给大暑、小暑两个重新编排,又令陈氏二女为臂助,闻言洒然道:“我本不是女中诸葛,没有料敌于先的本事。事已至此,他们若是仍不顾府中颜面,我也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
又叮嘱道:“准哥有心示警,我总承他的情。他出身远支,家业不显,偏偏平常在外祖面前得脸,大房两位表哥都有些记恨。你使人关照他些茶水休憩之处,如今府里这般样子,难免有那心小的做这些不上台面的文章。”
飞琼屈膝应是。
屋里的气氛宽松了些。鹿姑姑严肃的面庞上也露出微微的笑意。服侍着九凝用了些点心茶水,送她往虞炎小书房改的静室去抄写道经。
飞琼这边出了门,就点着帘子底下小丫鬟立春的额头轻啐了一口,道:“在这里挤眉弄眼的做什么?打量着小姐没瞧见你呢。”
立春倒有些委屈,道:“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禀给小姐知道?三房的春雨悄悄地跟我说,张家和侯家的老太太得了信来探望老夫人,三房叫眉小姐和词小姐去待客,两位老太太就问起怎么不见小姐,老夫人只说小姐身子骨不好,一病倒了。可是老夫人怎么能说这样的话败坏小姐的名声?”
飞琼闻言叹息。
这话实在恶毒。信了的只道是谢九凝体弱不健,不信的难免觉得她既不能为老爷子尽孝,也不得长辈的喜欢。
虞炎一去,辈分上没人能庇护谢九凝,她自己亦不能出面驳这些话,便是弱势所在。
人言猛于虎。
最怕有些流言传着传着就成了真的。
她叮嘱道:“小姐年少,老夫人却已过了随心所欲的年纪,有些话她老人家说得,我们是小姐屋里服侍的,非议那边的主子,只会教人觉得小姐治下无方,这话再不能提的。”
小丫鬟应下,没心没肺地出去了。
飞琼满怀忧虑地去找了鹿姑姑商议。
大雨下了半日余,仍未有转小的趋势。屋檐下白水茫茫,天地隐绰。
缀玉冒雨赶了回来。
飞琼打趣她:“看你裙子上的泥点子,唯恐旁人不知道你去做了盗跖。”
“我办完了事,恰好觑见大房的朴少爷正往这边来,抄近路紧走了几步,就怕他眼睛尖,看见姑娘身边少了人,想些有的没的。”缀玉啐她:“打量人人都和你似的,外头的事一概不管不问,一心在姑娘身边做贤良人。”
飞琼也不恼她,抿嘴笑道:“若是就放你照顾小姐,恐怕一年四季衣服鞋袜都没个头绪。可见我还是有用。”
一面往书房去通报谢九凝。
绑了三舅母的私人,必有人要做出反应,九凝已准备好了应对,倒有些惊讶,更衣往前院去时抽了空问:“大舅母、三舅母前头都没有派人来?”
飞琼道:“若是有人来,怎会瞒着小姐?大舅太太这一日都在招呼宾客,三舅太太服侍着老太太,在院里有些眉不是眉、眼不是眼的,却没有别的动静。”
谢九凝若有所思。
前院花厅前后门窗大开,看得见中庭的海棠树在雨中颤栗,胭脂零落,青碧嶙峋。
虞朴坐在主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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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喝着茶。
单从气度上看,这位表兄已是虞家最与老爷子相似的一位。白皙高挑,举止从容,颇有处变不惊的雅量。
长房长孙虞枢折后,虽有三房虞杼在前,依旧由他做了虞氏的承重孙,跟在虞炎身边受教,时时出入相从。因此在几位表兄弟中,九凝与他相见最多。
他年长九凝七岁。婚事拖到去年,终于由母亲朱氏做主,祖父虞炎点头,娶了荆州知府的嫡女荀氏为妻。
听见丫鬟行礼之声,他抬头看过来,微微笑着,唤了一声“表妹”,神色温和:“不请自来,为兄冒昧了。”
他端坐在上座,没有起身的意思。九凝便在中堂立定,淡淡地道:“三表兄今日事繁,如何拨冗来此?”
虞朴不以为忤,温声道:“听母亲说你今日哭病了。可请了大夫,开的什么药?如今祖父虽不在了,你却还是咱们家金尊玉贵的姑娘,若是底下有人对你不敬,只管说与我,我自然替你做主。”
九凝福身道了声“多谢三表兄关切”,只是道:“外祖灵前诸事,都仰仗兄一肩担待。我身在内宅,不过是一心为外祖祈福而已,哪里出得什么事?”
虞朴沉默了一下,望着她的神色似有无奈,又如纵容,摇了摇头,道:“你总是守礼。”
九凝站在当地,微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为所动。
虞朴道:“我虽不知我母亲同三婶说了什么,但你只管放心,这个家还轮不到三婶婶做你的主。表妹,祖父去世前曾对我说起,小舅父请他为你择婿,写了空白婚书托付给他……”
“三表兄慎言!”
九凝肃然打断了他的话。
她抬首直视虞朴:“我敬表兄如我胞兄。三表兄自幼从君子之学,表嫂更是闺阁严谨,上孝下悌,为我等姊妹榜样。我父亲若是因此信任外祖治家门风,与他老人家有所托付,也是长辈之事,我是儿孙辈,怎好背后口舌?”
她容颜炽盛,薄怒之时,眉目如霜神色如雪。虞朴望着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
片刻,他侧过脸避开了她的视线,苦笑一声,轻轻道:“你莫要恼我,我也知道,当初错退一步,此刻再说总是迟了。可我心里何尝过得去?只盼你万万不要因此意气用事,吃了大亏。”
九凝道:“此言竟令我不解。我与表兄各安内外,又俱已长成,偶有相见,不曾稍逾兄妹之义。表兄关切,我铭感五内。只是如今外祖他老人家仙逝,大舅父远在任上,正是人人都看着表兄的时候,怎好在我处迁延,耽搁外头的正事?表兄也不要陷我于不孝之地才是。”
虞朴叹了口气。
九凝以为他还要装傻充愣,却听虞朴道:“京中之事,我知祖父不会瞒你。你已回去不得。二哥浪荡,老四尚未长成,在我母亲面前,说不上半句话。”
他站了起来,深深看了她一眼,道:“非是我有意冒犯于你,可是表妹,难道你真要寄望于二叔家面都没有见过的堂弟?”
九凝头也不回地出了厅门,站在门口厉喝了一声“缀玉”:“三表少爷要回去,怎么也不知道送送客人?外祖父他老人家真灵不远,这院子里到底还有没有规矩?”
虞朴从她身边走过,轻声道:“表妹,你素来聪明,应当看得清,此时势不由你,留给你的选择并不多。玉碎昆山,非我所乐见也。”
谢九凝置若不闻。
他笑了笑,跟在缀玉身后扬长而去。
谢九凝站在庑檐底,良久,惊怒不上面的眉宇一片漠然如冰。
“九凝。”
忽而有人音色沉静,唤她名字。
谢九凝循声望去。
回廊之下,身形颀长的缁衣少年负手而立,向着青年转变的身形已有了如岳如渊的宁定。
隔着如帘的大雨,凝视着她,那眸光既静而深,不知已看了多久。
4. 004
谢九凝已有些时日没有见过虞准。
族谱上论,虽然俱姓虞,但到虞准这一代,与虞朴兄弟已出了五服。虞炎与他父祖有谊,又怜惜他是个读书种子,便指点他一二,也许他在别院出入。
记忆中,这是位寡言而守礼的远房表兄。但不知是不是太久没有见面的缘故,九凝觉得,此刻廊下的人比起记忆中的影子,更多了十分的沉静。
他静静站在那里,身形尚未长成,已像一尊岁月不移的山,令她不由自主地仰首相望。
她微微地笑了起来,隔着中庭向对方福了福身。虞准便拱手向她还礼,沿着抄手游廊迤逦行来,在拐角处不远不近地站定了,一如往昔的克己复礼,令谢九凝有种生活重新落到实处,平静无生波折的错觉。
“准哥从前院来,可脱得开身么?”
虞准缓缓笑了笑,道:“诸事自有大太太、子厚和锡纬担待,你这一问,却抬举我了。”
虞朴表字子厚。三房的二爷虞杼表字锡纬。
他这话似有所指,九凝却不知道他是何时到的,有没有听见虞朴说的那些浑话,她抿嘴笑了笑,轻声嗔怪一旁的飞琼:“准少爷过来,也不通报一声。”望着虞准道:“准哥也见了,我这里万事没个头绪,失礼之处勿与我见怪。还请进屋喝茶。”
“是我失礼,因恐府里今日不宁,于你有所牵连,才贸然来访,九凝不责怪我才好。”
虞准语气和缓,有种说不出的令人信服的力量,奇异地安抚了她细微的不安,又道:“山房虽清幽,却不是世外之地,府中人不免往来。你独居在此,也可偶尔与三嫂做做伴。”
谢九凝便知他定是见到了虞朴从院中出去,委婉地提醒于她。
她轻叹了口气,道:“三嫂固然是善解人意,但这关头大舅父正是多有仰仗荀大人之处,虞家这些琐事,何必令她在其中为难。”
她说话时,虞准始终看着她,目光温和。
九凝却觉得他注视她的目光像是担着无数沉积的光阴,在宽厚平和的水面之下,激荡着令她此刻看不懂的潜流。
她有些不自在地抚了抚鬓边的素色绢花,侧首回视。
苍茫的白雨里,她无畏地看着他,像只未染风霜的幼鹿。那双湛黑色眼瞳清澈又明亮,似一对小小的湖泊,照得出面前人的剪影。
虞准凝视着她,从容道:“去岁湖广歉收,今年又值考课之年,荀大人在荆州任上,恐不免焦头烂额,不受此事牵连已是万幸,难有进益。行大舅父丁忧,三年之后,朝野如何,又是一番景象,九凝苦心,恐怕行大舅父却难生受。”
谢九凝默然片刻,道:“我何尝不知?也不过问心无愧而已。”
虞准负着手,重新看向回廊之外,大雨冲刷着花树与山石,流红蜿蜒,入渠而去。
他道:“叔祖父曾言,行大舅父读书近迂,以举人功名,官至从六品,已经尽其所能。若为一地主官,恐反成祸事,不如及早抽身。或许他老人家于此已早有安排。”
谢九凝抿唇笑了起来,道:“准哥是怕我生出不平之心,替大舅父求援于我祖父。”
虞准微微一笑。
九凝笑着,却有些怅然,低声道:“京中的事,早与我无关了。”
雨声漱漱,她的声音几近不可闻。
虞准重新看向她。
她神色那么宁和,眼角眉梢郁色淡淡,没有哀苦悲憎,仿佛在说一句与己无关的闲话。
他垂下眼眸。
却温声道:“如今朝局变幻,谢老先生身为顾命之臣,虽挂冠在家,却反比从前更有主动权。长公主去岁大开杀戒,杀言官如杀鸡豚狗彘,令天下读书人生出物伤其类之心,李首执也难再与她勾兑。届时若有变故,便是你回京的机会。”
九凝摇摇头,道:“若是长公主有求于我祖父,我便更不该回京!”
世人皆知,谢阁老次子谢珩文名盛于天下,二十年不仕,书剑风.流,白衣卿相。
人人称赞他是谢庭芝兰,津津乐道于他入阁二十多年的父亲和官居四品的长兄,赞叹谢氏传承有度,清贵无尘。
昔年那些关于寿康长公主与他之间的绮色流言,随着时间推移,两人都渐渐年长,一位权势愈盛,一位清誉日隆,已鲜少有人提起。
九凝道:“长辈之事,我不愿置喙。但若是我因那一位市恩而回京,此后日夕相对,都不过徒然令我母亲伤心而已。”
她说得如此坦率,没有一丝迟疑和粉饰。
虞准极轻地叹息了一声,岔开了话题。
两人看着中庭的雨,有一搭没一搭地又说了些闲话,虞准便向她告辞。
九凝送他到垂花门下,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一身缁衣,却如缓带轻裘行于丹陛,带着股难以言喻的从容。
她一时默然。
飞琼守在一边,担心她大雨里在屋外站这许久,早备下斗篷,这时候忙展开了替她兜在肩上,服侍她回房。
见她神色沉郁,以为她仍为虞朴狼子野心伤怀,有意引她开心,道:“平日里只见准少爷寡言,没想到却书读得这样好,能和小姐说到一处去。”
九凝道:“玉蕴山辉。也难怪外祖父生前,于子孙辈诸虞之中,最是挂念关照他。”
此前她和虞准相见不多,各自守礼,更不曾有如此深谈,只觉他风仪过人,观之可亲,竟不知其人敏锐洞彻至此。可惜经此大变,恐怕前程不免多些坎坷。若是就此泯然众人,才是最令人扼腕。
可她自身难保,更难介入他人因果。
飞琼道:“只可惜出身差了些,听人说若不是老爷子有意照拂,上竹那边竟不许他读书的。”
九凝疑惑地“哦”了一声,道:“虞家自高祖辈便一意改换门庭,资助族中子弟读书,他既然聪慧,上竹也有产业,怎会有这等事?”
飞琼道:“小姐这话把我问住了,我也不过是听外头小厮偶尔嚼舌。”
九凝摇摇头,道:“我观准哥是心智过人之辈,这样的人,便是被踩进土里,也会自己挣个前程出来的。我倒是想着,若是到他到了紧要关头,若是我手中还有外祖父的余荫,用在他身上,恐怕还比给旁人好些。”
飞琼笑道:“正是这个理,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虞字,如此也不算辜负了老爷子给小姐的托付。”
久雨不歇,上房光线昏然。立春托着火烛进门点了灯,脆声道:“时候不早,小姐可要用饭?”
这一日事情来得又多又急,九凝竟不觉饥饱,看看屋角的西洋自鸣钟,无可无不可地点头。
晚晴山房灶上惯例是主子提前半日勾水牌点菜,采买亦单独走账,不入公中。只九凝原不住在这院里,来时飞琼揣度着谢九凝的心思做了主。
她熟知九凝的口味。九凝虽无什么胃口,依旧用了半碗米饭,一时漱口换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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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得了空,静静写了一会字。
到晚间时,前院微微喧哗,有妇人家奴叩门。
缀玉隔墙问名。
仆妇只口称奉朱大太太之命,请九凝往正院上房说话。
缀玉咯咯地笑,高声道:“我刚刚还碰见大太太身边的青竹妈妈,怎么没有听她说起此事。我们家姑娘是正儿八经姑奶奶养下的表小姐,大太太平常最是疼爱尊重,但有劳动我们家小姐的事,都是青竹妈妈亲自来请。你是哪个牌面上的人,到这里来擅作主张。”
外头的妇人道:“奴婢也不过奉命行事,还请表小姐不要为难奴婢。”
缀玉不以为意,笑道:“这等没规矩的东西,也敢冒充朱大太太的身边人,我看这府里总有些浑水摸鱼往主子身边奉承的,总要教教规矩才好。”
外头安静了片刻,有人说了声“奴婢得罪了”,院门便有轰然声响。
墙头槐树枝叶掩映之间,冒出大暑披着油衣兜帽的半个身子,冲着缀玉打了几个手势。
缀玉哈哈一笑,“我当是何等英雄豪杰。今儿若给你进了门,我这辈子也不必姓陈。”
看着身边的小暑等人,吩咐道:“照着章程办就好。等消停了,都打一顿,卸了嘴丢到西院去,别留在这里坏了姑娘的心情。”
小暑抿嘴一笑,屈膝应是。
缀玉拂袖往书房来。
谢九凝听得帘下轻响,搁了笔,笑着抬头看她:“闹了一场,你痛快了?”
缀玉道:“大舅太太手底下人也不精干,对付内宅里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倒是合宜。”
九凝道:“大舅父不在府里,外院庶务一向有三舅父打理,大舅母哪里会有机会招揽良材。她身边那些做脏活的妇人,往常不过是收拾两个三表兄屋里的丫头而已。”
缀玉不以为然地道:“我看三舅太太的人也不过如此。”
九凝笑着哄她:“是你英雄盖世。”
缀玉不由得握了脸,羞窘道:“我如今不傻,听得懂姑娘打趣我。”
九凝道:“我身边哪里缺得了你?若不是有你们几个护持,我今时今刻还不知在何处任人宰割。”
缀玉高兴起来,碎步趋前,替九凝剔了剔桌边的罩灯。
因九凝在写字,屋中灯火烧得通明,照着书案上蜡黄色光润的纸面,泥金小字筋骨挺秀,熠熠生光。
九凝看着她笑了笑,重新低头提笔写了起来。
“渺渺超仙源,荡荡自然清。”
“皆承大道力,以伏诸魔精。”
这卷《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拔罪妙经》她烂熟于心,并无需对照着抄写,只一个字一个字静静地写下去,心境也随之渐渐安宁。
书房里燃着沉郁的奇楠香。窗外下着淋漓的雨。窗前人素衣挽发,皓腕如霜。天地如隐于画中。
小暑的脚步声却仓促打破了这画幅的宁静。
缀玉看了谢九凝一眼,轻手轻脚地出去,低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小暑缩了缩脖子,也压低了声音,回道:“长房标四少爷来访。我说小姐休息了,请他回去,他也不肯,如今就自顾自在外头叩门。他毕竟是这府里主子,这样下着雨,怎么好不管他?若是病了,恐怕小姐也要受牵累。”
屋中如此安静,便是她低声说话,却还是能叫谢九凝听得清楚。
小暑和缀玉不由得一同朝着九凝看去。
5.005
书桌前,谢九凝恍如不闻,拈着笔管的手顷刻不见停顿。
缀玉两人垂手屏息,不多发半点声响。
至这一篇写尽,九凝方停了笔,拈起挺括的金粟纸,斜对着烛光细细打量了片刻,吹了吹墨迹,郑重放在一旁。
她抬起头,笑道:“鹌鹑似的,在这里乖觉什么?”
一面封砚洗笔,又盥了手,接过缀玉奉上的毛巾慢慢擦拭着,道:“这晚晴山房又不是杂货铺子,任谁随来随走。你带人去大房走一趟,请大舅母务必拨冗亲至,她若是不管四表兄的事,我们又怎么好擅作主张?”
缀玉松了口气,笑嘻嘻地屈膝应是。
谢九凝抬首,望着四壁琳琅陈列、被虞炎这些年一点点填满的书架,没来由地叹息一声。
她举步出了书房。
下了大半日的雨不知何时终于停了。
院中各处檐下都挂起了气死风灯笼,柔黄光芒在湿冷的风里摇曳。
院门外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中年妇人饱含怒意的声音厉喝着:“还不给我把这个小畜生拉走……我们虞家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少年惊呼一声“娘”,拉拽衣裳的摩挲声里,仆妇苦苦地哀求着“四少爷,您有什么话不能等白日里同夫人说”,一面把持着虞标的手臂往朱大太太的方向拖去。
朱大太太看着紧闭的院门,想起至今未回到长房的青竹妈妈等人,和另几人被发现时哀哀呼痛却看不到伤痕的皮肤,怒火和忌惮同时在她心口翻涌。
她看着不断挣扎的虞标,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喝道:“你还是个读书人吗?你的夫子平日里难道就是这样教你?我竟不知道你表妹这门前是没有男女大防的!”
毕竟是个已束发的少年郎,虞标奋力挣扎之下,豁然甩开了两边健仆,噗通一声扑到朱大太太面前,跪了下来,道:“娘!求您替我向姑父提亲吧!只要您为我聘下表妹,我一定会努力读书,将来为您拼个诰命回来的……”
“还不住口!”朱大太太看着眼前磕头如捣蒜的幼子,面色铁青,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虞标被她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她。
朱大太太咬着牙,道:“标儿,你是糊涂了,娘只当做没有听到。你表妹的婚事,老爷子生前已有安排,但凡她是个读过书,知道廉耻的女子,也不会……”
“娘!”
虞标凄厉地喊了一声,“您怎么能这样说表妹!我想娶她,并不是她诱.惑了我,您要怪就怪儿子好了。”
他膝行向前,一把抱住了朱大太太的腿,哀哀地抬起头,道:“您也不要骗我了,我已经知道,你答应了大哥,为他聘表妹为妾……娘,我也是您的儿子,我真心的爱慕表妹,您不能这样的偏心……”
“啪!”
朱大太太猛然抬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了虞标的脸上。
他被抽得歪过头去,手上下意识地松开。
朱大太太余怒不息,抬脚便将他踢了个趔趄,怒喝道:“小畜生,还不住口!”
虞标捂着脸,朱大太太捂着胸口,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看着左右仆妇,吩咐道:“今儿四少爷说的话,谁也不许透出半个字去……”
众人纷纷称是,手忙脚乱地拉起虞标,搀着朱大太太回去。
虞标在健仆臂间挣扎,不断回望,一声声喊着“表妹”,很快转为呜呜之声,显是被仆妇堵住了嘴巴。
谢九凝拢着肩头的斗篷,立在院中照壁下,静静地听着,面色沉静无波。
陪在一旁的飞琼轻声道:“小姐,夜深寒凉,还是早些回房歇了吧。”
谢九凝看着她担心的神色,微微笑了笑。
飞琼遣了铺床的立春,抱着自己的铺盖放在了床前的脚踏上:“今儿我给小姐守夜。”
九凝重新用温水净过手脸,抱着汤婆子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笑道:“那里湿冷,如何睡得。你要替我守夜,就老老实实在罗汉榻上歇着,我若是有事,自会喊你。”
飞琼拗不过她,服侍着她烫了脚,放下半扇床帐,灯火远远搁在屋角,帷幔之中昏昏暗下,借着余光看见她闭上眼,方到罗汉榻上歇下了。
半夜里,九凝被飞琼摇醒。
一睁眼,就对上侍女略显焦虑的神色,低声像是怕惊动什么:“小姐,良锦姑姑星夜兼程赶回来,说是有极要紧的事,必得马上报给您知道。”
九凝带着几分睡意,闻言像是被盆冰水淋下,猛然清醒过来,吩咐“快让她进来”,一面摘下衣裳裹着,匆匆绾了头发。
飞琼亲自打了帘子,一名穿着粗布短打的妇人风.尘仆仆地进了屋。
她一副走江湖的粗疏打扮,鬓梢犹带水汽,显是匆忙之中只洗过脸,就来向九凝回话。
良锦姑姑进门来,给九凝磕了个头,道:“姑娘,我此次奉老爷子之命秘密进京,见到了您的父亲谢二郎君。”
九凝愕然。
良锦姑姑抬起头,看她时眼中微微含泪,嘴唇翕动,一句未竟,从怀中摸出一只窄而薄的小包来。
九凝注视着那只薄薄的小布包,心不知为何失序地狂跳起来。
良锦姑姑低头将布包外层拆开,内里又是一层隔水的油纸。再拆开,又见一层绸缎,剥开缎子,方露出最内层的朱红笺纸。
良锦姑姑将绸缎小包呈递给谢九凝。
她伏下身,道:“姑娘,谢二郎君有话,要奴婢私下里交代给您……”
隔着柔滑带着体温的丝缎,谢九凝一把捏住了这封朱红色的信笺。
一枚玉佩从缎子里滑出,九凝已顾不得它,随手放在一边,只看着那封红纸。
挺括的纸张上洒着薄薄的碎金箔,属于放溪先生谢珩的一笔墨宝筋明骨秀,端正写着谢九凝的生庚八字。
谢九凝注视着右起婚书两字,和大片的空白。
“祖父去世前曾对我说起,小姑父请他为你择婿……”
虞朴那些已经被她刻意忽视的话在她耳畔回荡。
原来真的有空白婚书。
原来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她张口,声音艰涩,追问的却不是良锦姑姑的未竟之言:“我祖父和我父亲,到底都商量了什么?”
良锦姑姑沉默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道:“姑娘,奴婢对此事所知也并不多。只是因奴婢有两把架势,昔年又曾在江湖上行走,一个月之前,老爷子私下里令奴婢带着一封信,隐藏行迹进京,余下听谢二郎君的吩咐。”
“奴婢因此托辞回乡探亲,进京拜见谢二郎君。”
“谢二郎君得了信,令奴婢候些时日。到日前令奴婢带着这封信回来,交给老爷子。奴婢知道此事事关姑娘前程,不敢有半点节外生枝,一路上夜行昼宿,快马加鞭地赶回来。”
“余下的事,奴婢一概不知。”
她看着谢九凝,道:“谢二郎君私下里叮嘱您,女子婚嫁,虽是一生之托,但他年也并非不能和离,比起真正凶险之处,又是其次。”
九凝面上血色一失。
谢珩此言,其意已明。
父亲知道她对几位表兄无意,乃至皆非良配,但他依然希望她按照外祖父的意思,在虞家婚配。
于她而言的真正凶险之处,除了京城,又能是何地。
在这片刻的电光石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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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间,她想起虞准那句似是无心的话:“届时若有变故,便是你回京的机会。”
若她他年独自回京,又将如何?
若她顺从了父亲和外祖父的意思,在诸表兄弟中择婿成亲……她这一辈子,又将如何?
金玉其外的三表兄虞朴,看不见他父亲的如履薄冰,为一己私欲背弃发妻。
少年赤诚的四表兄虞标,却以他热烈的爱慕,不断将她向更危险的境地推落。
没有存在感的二表兄虞杼,因为比虞朴年长一岁,常年被长房刻意压制,声色纵.情,心思鬼蜮,早失正道。
至于二房,因二舅母带着诸子女都在任上陪伴二房舅父,这些年连面都少得一见。
谢九凝紧紧抿着唇,面色苍白,汗珠从她额上滚滚滴落。
——若回京之机已近在咫尺,而她云英未嫁,却将如何?
她的父亲一生未仕,却是辅政长公主陈容的少年知己,是她祖父、前致德殿大学士谢冰面前最重要的幕僚。
这个男人话并不多,但每一句她都不能轻易忽视。
谢九凝脱力地靠在床头。
良锦姑姑垂着头,默然失语。
飞琼捂着嘴,扭过头去无声地落了一会泪,狠狠地擦干了,重新露出个笑模样来。
起身出去帘外,片刻提了热水进来,投了热帕子,替九凝擦了额头的冷汗。
温热感舒缓了谢九凝的情绪,她定了定神,安抚良锦姑姑几句,道:“时候不早,你们都去歇着吧。有什么话,都明儿再说。”
良锦姑姑磕了个头,又道:“门冬陪着奴婢走了这一趟,风雨兼程的,那小丫头倒是撑得住,也是个机灵懂事的。她如今暂时安顿在耳房,姑娘是明儿得空见她一面,还是送出去养着?”
谢九凝恍惚一霎,低声道:“白家向我求救,我只保下门冬一个,已是我的无能了。她父母既把她托付给我,我也须得庇护她。若是她的心思没有改,仍想在我身边服侍,那就让她进院子里来吧。”
良锦姑姑道:“姑娘慈心,奴婢也替她给姑娘磕头了。”
九凝微微颔首,良锦姑姑起身寂然退了出去,
飞琼换了帐中余温的汤婆子,轻言轻语地服侍谢九凝重新躺下。
她不敢入睡,半躺在罗汉榻的边缘,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承尘,听着帐中衣料摩挲,徐徐地响了又响,知道谢九凝也始终没有睡着。
将天明时,窗外再次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昏灰的天光淡淡透过明瓦,给房中缟素镀上沉黯的色泽。
早膳时,良锦姑姑带着个尚未留头,神色间透着机灵的小姑娘进来,给谢九凝见礼。
白门冬在陪伴良锦姑姑上京之前,已见过九凝一次,也不怕生,脆生生叫了句“姑娘万福”,就给她磕头。
九凝受了她的礼,飞琼拿了赏银给她,便定下主仆名分。
她捏着荷包看谢九凝,满脸的依恋,发辫上的白花颤颤巍巍,彰显出这是一个刚刚失去家人的孩童。
九凝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你家里世代为漕帮做事,为老爷子尽忠。如今你虽进到我身边服侍,要守我院子里的规矩,我却并不会拘束你一辈子,到你长大成人,仍可出去自立门户,只盼你将来自尊自强,不要堕了白氏的声名。”
白门冬脆声应“是”。
谢九凝微微叹息一声。
还是个小小的孩子,虽遭大变,比同龄人懂些事,可到底能听懂多少道理。
而她自己呢。
未来又在何处,她身边这些被她庇护也庇护着她的人,真的都能安然渡过命运未测的川流吗?
6.006
一旁服侍的鹿姑姑见谢九凝神色郁郁,恐她心情不快积了食,和声和语地凑趣道:“白姑娘既留在院子里,往后怎么称呼呢,小姐取个名字吧?”
九凝想了想,道:“白六爷一生忠义,如今遇害,总要给他留些念想,就暂去姓氏,仍以门冬为名。”
望向一旁良锦姑姑,叮嘱道:“白氏家传桩功,姑姑费心敦促门冬,不要让她疏懒了。”
良锦姑姑忙应是。
立春不知何时出去又回来,在檐下向着飞琼招手。
待飞琼出去,便附在她耳边低声私语。
飞琼侧耳听着,下意识地看了九凝一眼,三言两语打发了她。
立秋进屋上了茶。
九凝茶漱罢,便起身离了上房。一时间屋里屋外使女仆妇纷纷动步,或收拾杯盏残羹,或各捧油衣纸伞,簇拥着她出门。
九凝见门冬夹杂在其中,眉眼微怯,不知所措,不由生出怜惜之心,携了她的手在身边,沿着抄手游廊慢慢地走着,温声问她与良锦姑姑此番出行,路途中见闻风物。
门冬一一地答着,渐渐又壮了胆,露出笑容。
鹿姑姑领了她下去。
谢九凝一头扎进了书房里。
虞炎在世时,虽有意扶持长房长孙,但对诸孙辈的功课也一概重视。
长房、三房的孙辈都在老宅长大,虞朴已取秀才,虞杼、虞标俱有童生身份。
除了家学聘有西席教导,虞炎每个月也会亲自考问几人学业,布置时文策论,收上来的经卷,都在书房中留存。
二房的虞待登科后,落选了庶吉士,便一直在外为官,山高水远,上一次携家小回乡,是这一任迁广西布政司经历,赴任之前的事。
他和妻子冯氏成婚多年,只育有虞新月、虞新雪两个嫡女。因年过三旬而无子,由冯氏做主纳了几房妾室,先后生下虞栎、虞桂两个庶子。其中五少爷虞栎去年跟着父母回乡探亲时,年方十一岁,却聪慧伶俐,出口成诵,十分得虞炎的喜爱。
因此每与虞待通信时,都会把留给孙辈的时文题卷夹在其中,使虞栎作答后,为他批改。
谢九凝立在书架前,将这些年封存备查的文卷一一翻阅,久久不语。
飞琼在旁服侍她的笔墨,见她神色寂寂,趁着她收起一卷的空隙,悄声问道:“小姐觉得二房也不妥吗?”
谢九凝叹息一声,却问她道:“府里给几位舅父报丧的人都出发了吗?派的是谁的人?”
飞琼道:“襄阳那里,是大舅太太亲自派人去的。广西那边,是外院福大管事昨天就派了人去。倒是因着四舅老爷的事,今儿一大早在老太太屋子里吵了起来。”
见九凝有些诧异,她便把立春早上打听出来的话说了:“老太太说,老爷子生前对四舅老爷最是牵挂,无论如何也要等他回来送老爷子一程。大舅太太却说,四舅老爷游历在外,行踪不定,前次家书,只说准备入蜀,一时半刻,如何找得见人,总不能耽搁了老爷子的七七。不如索性派人在巴州等着,四舅老爷少银子的时候,总要往家铺子里去的。老太太因此大怒,如今和大舅太太剑拔弩张的,还不知道究竟怎样好呢。”
谢九凝闻言,不由落寞。
四爷虞循与她生母虞徊是双生姐弟,性情脱略,不受拘束,虽也自幼读书,却无意功名仕禄,及冠之后,便常年游历山川。少年时虽议亲事,但因他迟迟不成亲,二十二三岁的时候,未婚妻栾氏一病去世。亲家因此大怒。虞循却娶了栾氏的牌位进门,自此更是放浪形骸于山水,数载不入家门。
虞循和胞姐的感情很深,因此偶尔回来时,待谢九凝也十分上心。为她准备的表礼,总比表兄妹都丰厚得多。常给她讲些外头的风土人情,把写下的游记借给她看。
她道:“蜀中的漕帮虽与北方分了家,但还有些香火情在,你交代良锦姑姑,请蜀中的人帮忙找一找四舅父……若是错过了,恐怕四舅父余生都要自责。”
飞琼连忙应下,也是叹息:“四舅老爷性子那样好,若是落得个不孝之名,这一辈子名声就毁了。”
九凝寂然道:“外祖父在时,一切皆好。外祖父这一去,眼见着这一大家子就要散了。大舅父执拗,又善听大舅母的摆弄。二舅父有自己的心思,可他也不过自保而已。三舅父、三舅母依附着外祖母而活。人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恐怕分家也已是定局,往后怎么样,谁能说得准呢?”
飞琼道:“大舅老爷、三舅老爷外无恒产,若是回乡守制,大约也不会当即另立门户。”
九凝颔首,道:“分家不分居,于今而言,也未尝不是好事了。”
她把手里属于虞栎那一份文卷随手放回书架上,眉宇间的轻愁却未有半分散去。
飞琼默默地看着,试探着再次问道:“五表少爷有哪里不妥吗?”
九凝摇摇头,道:“才十二岁,有这样的文采,已经是少年俊杰了。可也正是因为二舅父有心上进,我……”
飞琼眼圈一红,再顾不得什么忌讳,直言道:“小姐,分明是夫人的错,可被送到这里的却是您。夫人在京里,还接了三老爷家的小姐在跟前养。您却连亲事都要百般筹谋,还要担心牵连了旁人。您也为自己想一想吧。这一辈子,还是得您自己过下去啊!”
谢九凝轻声呵斥道:“休得胡言!”
飞琼低声饮泣。
九凝拍了拍她的臂腕,轻声道:“我知道你一心一意为我打算。可六堂妹失了怙恃,不留在我母亲跟前教养,难道要千里迢迢跟着大伯父一家辗转吗?天地人伦,你既是我的身边人,再不能说这样的话,若被有心人听到,我也不知道如何保得下你。”
飞琼俯身,叩首道:“是奴婢口不择言。”
九凝亲手扶了她起来。
飞琼擦了脸,见她仍在那一排书架前负手立着,又道:“小姐还记不记得孙老夫人?孙知县在任时,老夫人便十分喜爱小姐,有心为您保媒……”
九凝失笑道:“你也是病急乱投医了。你知道孙大人右迁去哪里上任?是谁的门生?何况我若外嫁,外祖父留给我的资财,如何处置?这晚晴山房,外祖一生所积,托付给我,是使我有所依傍,也是锁住了我这一生啊。”
她说着,轻轻摇了摇头,道:“二舅父回乡守制,且再看一看吧。若是别无选择,我也顾不得旁人了。”
飞琼咬牙道:“正该如此。”
谢九凝看着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傻丫头,还真觉得你家小姐我是人人争着求娶?我呀,不过是块烫手山芋。接不得,丢不得。我若是二舅舅,早就给五表弟别择佳媳了,怎么会让他被我拖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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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琼却认真道:“您也说,二舅老爷是聪明人,日后若要谋求起复,难道就一点都不顾虑咱们家老爷子?奴婢说句僭越的话,五表少爷虽聪慧,可到底年纪还小,科第门关,为难还在后头呢,可小姐手里的却是眼前能见的。”
主仆两人说着话,立秋在门口探头禀报:“准少爷求见小姐。”
谢九凝一怔。
-
太平猴魁清幽的兰香袅娜氤氲,东厢房里一室生香。
谢九凝与虞准分宾主坐了。
虞准自入座,面上现出沉吟,却并未立即提及来意,只举盏细细啜饮,方赞道:“气清而醇,回味余甘,必是今春的新茶。”
“没想到准哥擅长品茶。”九凝抿起唇微笑,“外祖父他老人家从前爱茶,去年秋天还托福建的朋友得了些大红袍,视若珍宝,等闲待客也不喝的。今年开了春精神健旺,原本筹谋下江南一趟,一路访友寻茶……”
她初时带笑,渐次些许怅然:“这一匣太平猴魁,是四舅父谷雨一过就送来,倒是也很得他老人家喜欢,前些日子还亲自出城,打了两瓮山泉水来泡它。”
虞准静静地听着,道:“叔祖父他老人家好雅兴。”
语气悠远,隐隐苍凉怆然。
九凝亦被这一句引出恸意,两人静静地对坐了片刻,各自沉于心事,同怀一位于彼此俱有深恩厚谊的长者。
满厅之中,只闻雨声如簌,茶香如兰,说不出的宁谧安然。
虞准抬头,注视方几对面侧首沉吟的少女。
白茫茫的雨在她身后敞窗外自顾自下着,黯淡天光里她的侧脸静默而明丽,苍睫朱唇,瓷白的皮肤几乎融化在背景里,像枝头一朵将开未开的栀子花。
她似有所感,回望而来,雾气浸润的眼眸澄澈,笼着不知何处而生的忧愁。
他胸臆之中忽而沉郁,一时又似有万种思绪,一时却尽数寂然。
他望着谢九凝,道:“可惜我这些时日少来,却没能赶上他老人家的好茶好水。”
九凝道:“世间缘法大略如此,准哥虽未遇他老人家的茶水,却逢他老人家的余泽。”
虞准释然笑了笑,放下茶杯,对她拱了拱手,道:“一语之师。”
九凝抿唇如笑,细白指尖却摩挲着汝瓷青色的杯壁,一手托着腮,欲语不语,过得片刻,方重又看向虞准,道:“我知准哥素来守礼,无事不登三宝殿。究竟是何事,令准哥这一大早来访?但请直说无妨,若有我得相助之处,必不推辞。”
虞准闻言,沉默片刻。
他忽而起身,行至厅中站定,拂衣振袖,向谢九凝深深一揖,沉声道:“谢姑娘,若我此刻言辞有逾越之处,还望你不要动怒,在下绝无半点轻慢之意。”
他如此郑重其事的态度,如岳峙于前,令九凝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虞准抬起头,目如深潭,凝注于她。
神色亦端正,不见一丝调笑,道:“在下虞氏讳准,年十有七,祖籍泰安阳平,玉皇人氏,自幼出继,嗣父母俱亡。虽身卑位贱,倾慕谢五小姐才华风仪,冒昧登门求娶。”
谢九凝已然惊住,不由自主地扶着桌子站起了身。
虞准还站在那里。
姿仪如松,萧萧肃然。宁定得像一座山岳,没有什么风霜雨雪能够摧磨。
7.007
“九凝,我知你心志坚定,才智过人,绝无趁你之危之意。”虞准深深地看着谢九凝,声音沉静,无一丝回转,“若有幸得你首肯,我今日便入京,当面向谢先生提亲。”
九凝怔然良久。
虞准亦不催促,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像是可以就此等待到天荒地老,世无人识。
许久,谢九凝张口,声音涩然,道:“你亦知我幼时犯下大错,为寿康长公主所忌。你若娶我,他年科试场上,不免因此生出磋磨。”
虞准看着面前神色晦涩,试图辨清他每一处细微情绪的少女,心中五味杂陈。
喜悦是她若半点不为他所动,自然不会问出这样的话。
温柔是他一生襟抱,不过此时此际,与她两两相对,或言或笑,胜过无数中宵惊醒的冰冷长夜。
痛楚却是为她总是如此,被命运摧折,如履薄冰,如蛾临火,轻轻一跌就坠入悬渊。
他温声道:“国朝取士,若因你内宅一介女子而改弦易辙,三千朱紫,俱成笑话。我若他年不第,自是我训诂不精,经义差谬,于你何干?”
九凝明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却生出无名伤感,道:“准哥何必安慰我?你也知道,我父亲当初亦是文名冠绝,只因先帝不喜,十余年阁臣子侄无一中第,方绝念于仕途,放浪形骸而今。”
虞准知道这件事亦是她心中顽结。
他郑重地道:“高科一时事,千载有汗青。*我固不会欺言说我无意功名,但若时事果真至此,布衣修书,亦我所愿。”
他看着九凝,嘴角微翘,道:“只是那时,你与我共辟乡野间,却不免令你明珠暗投。若是谢先生怜惜女儿,要接你回家娇养,我也无计可施。”
谢九凝“扑哧”一声笑出来。
她不免嗔道:“我父亲世间君子,怎会如此无礼行事。”
虞准微微地笑,只是看着她,神色沉宁而温柔。
九凝对上他的目光,始觉灼然,面上作烧,不自在地偏过头去。
却见东厢房大开的窗户底下,飞琼和立春正说着话,向屋中投来的目光对上她的视线,神色隐隐焦急。
她低声道:“准哥,你容我考虑一二。”
虞准道:“理应如此。”
他顺着她的视线微微一瞥,干脆利落地告辞。九凝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亲自送他出门。
这个暮春的雨仿佛永无止歇。中庭的海棠花竟日风吹雨打,斑驳葱褐之间,只余下零星的一点红。
虞准驻足回首。
雨水沿着黛色的瓦当坠流而下,像一副古法的水晶帘。帘下有人疏妆,麻衣荆钗,不改绝色。
他一时恍然,宛如隔世。
苍茫白雨之中,那女孩宁静守望的身影,像他无数次在梦里重逢。
他忽而转身,大步向九凝走去。
谢九凝微微惊愕。
虞准却在她面前站定,凝视她的目光如渊如海。他声音微哑,低声道:“九凝,无论如何,你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
飞琼打发了小丫鬟,来见谢九凝时,见她立在廊底默然不语,轻声唤了句“小姐”,斟酌着道:“老太太屋里的魏妈妈过来,请小姐过去一趟……”
九凝于沉吟中惊觉,“嗯”了一声,便回身往上房去,一面道:“有事便报事,在窗户底下说也不敢说的做什么?倒学着那些小丫头的做派。”
飞琼忙碎步跟上,笑着道:“奴婢是见您和准少爷说得投机,总不好搅扰了您待客。”
谢九凝思及虞准那番话,一时不语。
鹿姑姑带着针线上的人连夜赶制了出门的孝衣。飞琼进屋先打发了小丫鬟,服侍着九凝更衣,又道:“何况也不知道老太太那里是个什么章程?如今大舅太太偃旗息鼓,三舅太太倒像是没事人似的,老太太这个节骨眼上请您过去,我这心里也不踏实。”
九凝倦然道:“你不是惯有个耳报神,怎么没有打听清楚外祖母屋里生了什么事?”
飞琼笑着叫屈:“立春就是长了翅膀,这会子也没有来得及回报。我把魏妈妈拖在门房里喝茶,魏妈妈也只说老太太那里有客,都是亲朋故旧,因惦念小姐,请小姐去说说话儿。”
主仆两人正说着话,就听见屋檐底下脚步声蹬蹬地响。
飞琼道:“准是立春回来了。”
出去果然领了人进门。
立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喘了两口,给九凝行了礼,道:“老太太房里这会热闹得很。柳家一位舅太太带着儿媳妇、一个女儿、两个侄女儿来奔丧,童家来了一位老舅太奶奶,也带了儿媳妇、两个孙媳妇、一个孙女,刚进了院子,还有昨儿住在府里的侯家老太太,如今都在老太太的上房契阔。”
柳家自不必说,童家是虞炎的母家,与虞府三节两寿往来素密。
九凝闻言颔首,向镜中一顾,见衣饰齐整,便起身,叫了大暑进屋,交代她总揽院中防务,“多加谨慎,勿要被人浑水摸鱼出了乱子。”
大暑慎重应了。
九凝便带着飞琼缀玉、立春立秋出了门。
虞炎早年游宦京都时,柳老夫人便在老家奉养公婆。待他致仕回乡,长子、次子、三子均已成家生子,柳老夫人也搬到了老宅东路的第五进上房秀水堂,持斋供佛,含饴弄孙。
因长房虞行和二房虞待一家均在外任上,只有虞律功名止于秀才,在家中打点庶务,又娶了嫡亲的表妹,柳老夫人怜惜三房势弱,便留了虞律一家同住,朝夕侍奉。
从晚晴山房出来,横穿返景园,可见秀水堂角门,往来花园十分便利。
角门前两个小丫头躲在门檐底下避雨,头碰着头不知道说些什么闲话,见魏妈妈陪着谢九凝一行人过来,慌忙散开各自立住了,此起彼伏地叫着“表小姐”。
魏妈妈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呵斥道:“没规矩的小蹄子,叫你们在这里守着,仔细外头男客走错路冲撞了,你们倒是躲懒,多早晚叫你们干娘都领回家去。”
一面亲自给九凝开门。
九凝微微一笑。
外祖父甫去世时,魏妈妈在她面前不免有些乔张做致。不过,或许是昨晚从外祖母和三舅母那里听闻了些别的,今日倒比从前更恭敬了几分。
她没有在侍人身上找场子的兴致。只当做没有听见,身姿端正地进了院子。
便听廊下有人不阴不阳地道:“……姊妹们都随和,只有一个是惹不得的,惯受老爷子疼爱,亲戚往来,也随她几时来几时走。不三催四请,轻易不动尊步。”
谢九凝回首。
便见三个少女在西厢房退步边的抄手游廊里看着雨景说话,两个不过豆蔻年华,一个稍年长些,已及了笄,簪着支鎏金的石榴钗,雪肤明眸,十分的漂亮。
谢九凝微微一笑,道:“词姐儿,阖府里谁不知我昨日灵前病倒,外祖母怜惜我,许我在房中将养。孝莫大乎尊亲。词姐儿他日复学,当把这句请教先生。”
虞新词面上一红一白,十分的难看。
那金钗少女忙挽了她的手,对着九凝笑道:“谢小姐,久闻家母称赞你诗书通彻,是闺阁名士,可惜未谋一面,今日一见,才知道盛名无虚。”
隐隐透出她母亲也是读书人家的出身。
谢九凝微微地笑,却不以为意。
她见过的读书人多了去了,也不是穿件长衫就能上得她的席面。谢氏是真正世代书香,六代连出进士,她父亲在靖元朝郁郁二十余年,俟新帝甫一继位,致正二年春科,便点二甲第一名传胪而不仕,十载白衣卿相,士林魁首。
也是虞家家传不厚,还没能结下多少耕读世家的姻亲,才有这女孩来她面前兜搭的余地。
她见虞新词似是偃旗息鼓,对几人颔首致意过,便准备离开。
那少女没料到谢九凝的反应,抿了抿唇,想了想,重又自我介绍道:“我是柳家长房的女儿,双名思宛,姐妹中行八。忝比你们都年长些。”又指了另一名眨巴着眼睛没说话的豆蔻少女,“这位是童家的素娘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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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倒像那么回事。谢九凝含笑福身,与两人相认过,飞琼拿了提前备下的表礼,一样八、九分重的三秋桂子赤金挂坠。柳、童二女显然都有准备,柳思宛便褪了手上的戒指回礼,童素娘却解了腰上的一块白玉噤步,笑嘻嘻地道:“好在太姑奶奶家姐妹们不多,若像我外祖家一般的二十几个姐妹一一厮见,我娘准备的见面礼恐怕要把我腰带都坠掉了。”
九凝觉她为人颇有趣,接了坠子在腰间比了比,便系在了荷包边上,十分给她颜面。
童素娘对她顿生好感,像柳思宛挽着虞新词似的挽住了她的手臂。
自虞新词挑衅九凝时,魏妈妈便像是透明人似的俯首站在一旁。待虞新词吃了教训,她本要打个圆场,柳思宛却先出了面。直到这时,魏妈妈才笑着插话道:“老太太看见几位小姐这样要好,不知该有多高兴。外头下着雨,姑娘们仔细着凉,进屋来吃口姜茶吧。”
几人沿着抄手游廊,鱼贯地进了秀水堂的上屋。
堂屋里的确如立春说的一般高朋满座。
柳老夫人盘踞上首,身边偎着个小姑娘,正与一位花白头发、神色和蔼的老妇人对坐叙话,两列雁翅坐了五、六位女客,中年妇人、青年媳妇、未嫁少女,一应而足。
柳老夫人圆胖的脸,年轻时也是个美人,寿数见长,倒显出法令纹微深。看见九凝,便对她招招手,道:“凝姐儿快到外祖母这里来。外头冷不冷?衣裳可湿了?”
谢九凝望着她与往常一般慈和无异的笑容,仿佛昨日她于噩梦辗转中听到的那些话,都是她的一场臆想。
她背上冰冷。
神色却极力地保持住了柔和,肩背绷得紧紧的,脚步轻快地上前,向柳老夫人行礼。
柳老夫人对面的老妇人,从她们一进门,就看见童素娘挽着她的手,此时笑呵呵地道:“这是阿绣家的小闺女吧?我上回见到,还是七、八岁的时候,一转眼,都长到这么大了。”
阿绣是她母亲虞徊的乳名。
九凝既先得了立春的消息,又背过虞家亲眷谱系,扫一眼满座宾客,便知这老妇人应是虞炎的表嫂、童家的老太太扈氏,童素娘的祖母,在她下首坐的便是她的儿媳妇和两个孙媳。
她笑着行了礼,口称“伯祖母”。
扈老太太高兴地应声,拉住了九凝的手,看着柳老夫人,连连地道:“还是你们家会养姑娘,阿绣也是这样聪明伶俐,姐儿也是这样,落落大方,这读过书的人家就是不一样。”
童家虽然也是一地县望,家中有千顷茶园,但本朝以来都没有出过进士。当初把女儿嫁到虞家,陪嫁丰厚,也未尝没有想借力改换门庭的意思。祖宗垂怜,生了虞炎这样一个会读书的儿子,童家作为舅家不遗余力地扶持,虞炎也投桃报李,颇有回馈。
可读书这回事,不通便是不通。
这件事快要成了童家人的心病。
扈老太太打赏了九凝一对红宝石的耳珰,却还一边拉着她不放手。
对面的中年妇人插话笑道:“这可真是世间缘法,谁想到凝姐儿竟投了您老人家的缘,这一见如故,倒像是一家人似的。”
这话听着不错,细想却带些似有似无的恶意。谢九凝只当做没有听懂,由着扈老太太牵着,含笑立在当地。
扈老太太却似听了进去,越看她越是喜欢,径直褪了手腕上两指粗的赤金镯子,就往她手上套去,“我知道你们小姑娘不喜欢我们这样年纪大的人戴的粗笨东西,拿去融了买点花戴。”
九凝忙抽了手,道:“伯祖母垂爱,本不应辞拒。但无功不受禄,伯祖母已赏了表礼,侄孙女年少德薄,不堪厚爱。”她笑着福了福身,又道:“等明儿侄孙女给您拜年,再受您的赏赐。”
扈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好,看着柳老夫人,夸赞道:“有这样又懂事又乖的外孙女在你跟前服侍,弟妹你实在是好福气。”
谢九凝抿唇,同样看向柳老夫人,看着她慈蔼笑着的脸,和手中不断捻动的佛珠。
8.008
柳老夫人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
脸上却笑呵呵的,看着谢九凝,满是慈爱的样子,对着扈老太太道:“大嫂这几年不常出来走动,却不知道,阿行父亲在的时候,最疼爱的就是凝姐儿了,连我们家这几个不成器的孙子,都退出一射之地。常常叹息,怎么就不是个孙儿,不能承袭他的衣钵,将来蟾宫折桂的。”
她说话时,她身边那小姑娘就扑闪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九凝。
谢九凝思索着她是谁,就听对面那妇人又抿着嘴笑道:“可是姑母这话呢,连我也听杼哥儿说,他们几个写功课,虞姑父都要凝姐儿一并作的,杼哥儿每每发奋,便因连妹妹的文章也比不过,头悬梁锥刺股地读书。”
扈老太太“哎哟”了一声,眼中光彩益发亮了几分,笑着试探道:“怪不得没听说凝姐儿订了哪家的亲事,要是我养得这样好的丫头,也不舍得就这样嫁了出去。”
柳老夫人笑着,却不接话。
谢九凝心中微寒。
她可不认为柳老夫人的矢口不言是因为舍不得她——不过是毕竟有这些未出阁的女孩儿在场,扈老太太的试探也太过直白,柳老夫人是读书人家做派,又扮了这么多年慈悲菩萨,万事计较一个礼字,不会轻易失了风度。
她垂下眼睫,只当做没有听到这番话,仪态端庄地向其他几位女客行礼。
扈老太太也自知失言,见九凝给她台阶,忙一一指着给她介绍:“这个是你大堂婶焦氏,这个是你二堂嫂辜氏,这是你五堂嫂季氏。”
对面坐在首位的中年妇人笑道:“我就不用介绍了,九凝,我也有些时日没有见着你了,上回你妹妹给你下帖子,恰好你病了,没有家去玩。你这身子骨还是要好好调养才是,可叫你外祖母好生挂心。”
九凝抿唇而笑,道:“多谢太太惦念。”
这中年妇人是县丞侯俊的母亲。侯家原是本地的泼皮破落户,因侯俊娶了个老婆,与乾清宫大伴、司礼监秉笔太监张诚搭上了亲戚,谋得秀才功名,并捐了玉皇县丞一职。待前任知县孙茂高升,新任知县在赴任途中病逝,侯俊便以县丞之位主持县中日常政务。
因侯家发迹日短,侯母也尚未得请封敕命。只是因缘际会投了柳老夫人的兴,两人时常有来往。
九凝犯不着和这颟顸人纠缠上,平静福身,又给方才几番插话的妇人见礼,口称舅母。
这妇人正是柳老夫人哥哥的长媳、柳家的宗妇、柳思宛的母亲曾氏,因柳家老爷子、老太太均已过世,如今已是由她当家。
柳家这一代人丁倒旺盛,柳思宛自称从姐妹中行八,今年也已有十六岁,往下姐妹、兄弟又尽有多。
曾氏捂着嘴“哎哟”笑了一声,面上倒看不出方才插话时那赤裸裸的恶意,连连地点头,道:“凝姐儿得空来家里吃茶,也帮舅母指点指点你那些书读不成,镇日里玩闹的姐妹们。”
在她旁边敬陪末座的是她的儿媳妇,九凝素未谋面,实认不出她丈夫行几,只好含含糊糊叫了句“表嫂”,便算厮见过。
柳老夫人推了推偎在自己身边的少女,对着九凝几人道:“你们姊妹几个从前竟没见过的,一个个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今难得凑到一块儿,到暖阁里玩一会子,翻个花、斗个草什么的,也省得在这里陪着我们几个老婆子无趣。”
那少女也不过十三、四岁模样,穿了件杏色衫子,嫩绿色百蝶穿花的比甲,娇俏可爱。闻言抱了抱柳老夫人,嘟着嘴撒娇道:“我娘在家里,一有事就打发了我们出去玩,嫌我们姐妹恼人。您方才还夸我乖巧,如今也这样儿,我可不依。”
柳老夫人似乎被她缠得不行,怜爱地道:“好罢好罢,你且吃糖。”从茶盘里抓了一把糖给她,又抓了一把给九凝几人,道:“且玩去吧,眉姐儿和思安都在暖阁里说话呢。”
谢九凝笑着道了谢,目视身后的立春,见她颔首,与童素娘几个去了西次间的暖阁。
虞新眉和一位穿着月白袄子、亮蓝色马面裙的妙龄少女肩并肩坐在临窗的炕上,正说着私房话。
听见几人进门的响动,双双抬起头来。
九凝见她二人眼眶都微微泛红,神色有异,心下不觉微诧,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她只作未见,笑着唤了一声“二姐姐”,虞新眉抿嘴一笑,就给她引荐对面的少女:“柳家行六的思安表姐。”
九凝与柳思安彼此见过礼,在虞新眉下首空椅子上坐了,顺手把桌上的果盘拨到面前,拈着樱桃慢慢地吃。
虞新眉忙唤了一旁垂手侍立的丫鬟:“再洗些桑葚来。”
招呼着童素娘等人入座。
片刻有丫鬟端了四碗热气腾腾的姜茶进门。
谢九凝见那茶盘摆得满当当,小丫鬟行动间颤颤巍巍的,索性道:“缀玉,你帮她一帮。”
缀玉笑吟吟应了“是”,她动作轻巧,那小丫鬟还没反应过来,已被她从盘上直接端走了两只茶碗。她也不怕烫,稳稳拿在手里,放在九凝和童素娘这一边小几上。
做完这一套,低眉顺眼地又垂手站到了旁边。
那小丫鬟只当是自己恍了神,给虞新词和柳思宛上了茶,急忙忙地下去了。
童素娘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缀玉,又看九凝。
九凝不想在柳老夫人屋里生出别的麻烦来。方才令缀玉出手是如此,此刻也是如此,只当没有看到童素娘好奇探究的眼神,虞新眉恰在这时倾身过来,轻声道:“我看昨儿你搬了出去,是出了什么事?”
长房先后有三子一女,虞新眉是唯一的庶出,生母鲍姨娘如今常年在虞行任上服侍,颇得朱大太太的信任,她本人也从一落生就被抱到朱大太太屋里抚养。九凝从六岁到虞家,便与她做了玩伴,两人相处颇为融洽。
九凝半掩着口,低声道:“不过是外祖父不在了,山房那里无人照顾,我索性过去躲躲懒,也免得日日在院子里晃悠,招了谁的眼。”
她和朱大太太之间的龃龉,没有把虞新眉牵扯进来的必要。
虞新眉性格温柔。朱大太太再如何,毕竟不是生母,也养成她有些得过且过,万事裱糊不较真的性情。闻言也不细究,只道:“我看也好。免得有些人不看自己的事,倒时时往你屋里搁眼睛。”又问她:“你搬得仓促,可缺什么东西不曾?若是有什么少了漏了,外头买来不顺手的,只管告诉我,我叫人给你送去。”
九凝抿嘴笑着道了谢。就听对面柳思宛笑道:“你们姊妹两个说什么悄悄话呢?眉姐姐,听姑母说你未婚夫婿去年中了秀才,两家可商议婚期了没有?”
虞新眉今年十六岁,前几年订下亲事。男方姓卢,是虞炎学生的子侄,寒门出身,读书却不错,九凝也有耳闻,去岁得辟州学廪生。
如今柳思宛提起这话,虞新眉面庞乍红,不自在地喃喃道:“妹妹哪里的话?如今我自要为祖父守制,说这些时候还早。”
她是未嫁孙女,服齐衰不杖期。
如今在房中的虞家二女,连谢九凝这个外孙女,都要服丧,问婚事自然唐突。
一直没说话的虞新词就看向柳思安,突地道:“思安表姐也议亲有几年了吧?怎么一直没有听说准备婚事?”
众人闻言,都好奇地看过去。
柳思安的脸却“唰”地白了下去。
柳思宛叹了口气,便抱了抱柳思安的肩,恨恨地道:“姐姐别难过,我爹和三堂叔都在想法子,总会叫那家子松了口的。”
谢九凝见虞新眉的眼眶又红了起来,想到进门时候的所见,询问地看向她。
虞新眉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回头再说。
童素娘吃着桑葚不说话。
只有虞新词没心没肺,不依不饶地追问道:“宛姐姐,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我家里的事都说给你听,你们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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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了什么事?”
柳思宛轻啐了一口,道:“有什么瞒着你的?又不是我们家的错!那姓阮的自己短命,他们家的人却咬死了六姐八字硬,要六姐要么端着牌位嫁过去,要么在家里守一辈子的望门寡……”
“啊!”
只听得一声惊呼。童素娘眼睛睁得大大的,满脸的不可思议,见众人都被她惊动望来,不由得捂住了嘴巴,小声地道:“这家人也实在是太不讲道理了些……若是两厢情愿也罢了,如今既然你们家不愿意,又何必糟践好端端的女孩子……”
虞新眉无声落泪。
柳思安伏在柳思宛肩头,片刻隐约传出啜泣之声。
虞新词没料到是这样,一时间手足无措,呆愣在那里。
谢九凝长叹一声。
纵使对柳家人观感寻常,可处在她如今这样一个境地里,不免对柳思安的遭遇有感同身受之心。
她想了想,问道:“思安姐姐的夫家,可是读书人家么?”
柳思宛不意她开口,看了她一眼,含含糊糊地道:“不错……是我父亲同年的儿子……”
她父亲是柳家这一代的宗主,九凝记得他的履历,是靖元十五年的秀才,此后科场再未有寸进。
柳思宛语焉不详,大约是觉得在她面前失了面子。九凝没顾虑她的想法,直言问道:“那男方家里如今可还有子弟读书?是秀才,还是已经中了举人?”
她没有问对方家中有没有出了进士。可想而知,对于柳家这样的门户,若是亲家有人进士及第,自然是毫不犹豫地要把柳思安嫁过去结这门亲事了。
可她如今既然决定要帮柳思安一把,也不必再考虑这些没着落的事。
柳思宛犹豫了一下,倒是柳思安坐直了身子。她原本的帕子已经打湿了,接过虞新眉递来的帕子擦干了泪,探身看向九凝,道:“那家如今很出了几个苗子,都是少年秀才,在府学食廪的也有,我父亲说,今年的秋闱说不准就能中举。都在州城住着,也不好撕破了脸,影响了姊妹们的婚事……”
说着,不由再度饮泣不止。
谢九凝道:“姐姐若是信我,不如回去问问,家中可有什么路子,能与本省提学林大人搭上话的。”
虞新词闻言,嗤笑道:“表姐好大的官威,林大人是四品大员,提督一省学政,难道任谁找上门去,就要插手两家婚姻之事不成?若是有这等简单的事,何不求到布政使大人案前,更是压人一头呢。”
九凝看她一眼,平静地移开了目光。
虞新词被她这不带情绪的一眼看得怒火中烧,跳了起来,就要说话。
九凝却已重新看向柳思安。
柳思安亦因虞新词的话而有些失落,却还是打起精神,只因此事对她实在太过重要,她一点救命稻草也不想舍弃,求助地望着九凝,道:“我如今已是无法可想了,那家子今日子弟尚未中举,便如此压制我家,他日若有得势之时,不知道还要如何在他家人面前受辱。妹妹有什么话,只管说便是了。”
九凝道:“本省学政林大人出身潞阳学派,师宗于戴东原。东原翁平生学述,概为理存于欲。‘圣人之道,使天下无不达之情,求遂其欲而天下治……酷吏以法杀人,后儒以理杀人。浸浸乎舍法而论理,更无可救矣!’*”
她话音未落,便见柳思宛眼神异样,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
九凝微微皱眉。
柳思宛已道:“凝表妹还懂得这些官场上的事,知道这些大员的来历根脚,连我三堂叔也不知情……”
她的语气说不出的讶异。
九凝不语。
柳思安已懂了她的意思,喃喃地道:“妹妹是说,这是经学道理之争……那一家既要秋闱上进,就要考虑林大人的想法……”
总算有个一点就通的,不算她善心偶动,白白费了一番口舌。
谢九凝长长舒了口气。
9.009
柳思安挣扎着下了炕,深深地向九凝福了福身,道:“多谢妹妹为我指点迷津,再生之恩,没齿难忘。”
神色十分诚恳。
谢九凝起身侧了过去,却没有受这一礼,只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也是姐姐不肯认命,我不过白说一两句话。若是事成,姐姐再说谢我吧。”
她话说得颇有余地。
柳家虽是寒儒之家,却也在阳平州经营多年,底下关系盘根错节,到这用得上人的关头,不知道能拿出多少实力,亦不知道肯不肯将花在柳思安的身上。
不过,若柳思安是柳家三房的女儿,柳三老爷毕竟是柳家如今唯一的举人,作为宗主之女的柳思宛也是一口一个三堂叔,在族中地位和话语权想来不低,听那口气也不像是情愿要把女儿推进火坑里的,或许会尽力而为。
九凝从心里叹了口气。
柳思安擦了眼泪,情绪明显比之前高昂起来。
一时间暖阁里的气氛变得活跃了不少,连虞新词也不再挑衅,众人说说笑笑的,直到有丫鬟进来请众人去用膳,才发觉已经到了午间。
宴席设在西稍间。
九凝看见了上午不见踪影的三舅母小柳氏,她笑容可掬,正在和之前留在堂屋服侍柳老夫人的少女说话。
看见九凝进来,她神色略不自在,偏过了头去。
三舅母总是这样。陷在她手里的几个仆妇,都是大舅母的心腹,三舅母在这件事里滑不留手,如今事已不遂,看上去她一清二白,别无牵扯,偏偏又自己心虚,在她这个做外甥女的面前抬不起头来。
九凝笑而不语,和虞新眉、童素娘一起去了小辈那一桌上。
柳思安高兴地向她招手,示意她来身边入座。
虞新眉笑了笑,拐了拐九凝的手臂,善解人意地另找了个位置。
九凝盛情难却,坐在了柳思安旁边的空座上,注意到她另一侧却不见了柳思宛,虞新词孤零零地坐在一旁,百无聊赖的样子。
到丫鬟端了冷热双碟来上菜,才见柳思宛跟在曾氏身后进了门,往柳思安左手边落座,隔着人笑吟吟地同九凝打了个招呼。
她态度亲善得让谢九凝有些摸不着头脑,仿佛和上午那个在她面前端着读书人家架子的少女判若两人。
九凝礼貌地点了点头,移开了视线。
右边的童素娘倾身过来,捂着嘴巴小声地道:“她是去茅房解手撞克了什么?要不要去庙里拜拜。”
这话实在嘴毒。九凝一时不防,“噗”地笑出了声。
她忙掩了口,向着众人歉意地笑笑。虞新眉调笑她道:“和谁都有这么多话说,快上大菜来好堵住你的嘴。”
嘻嘻哈哈地揭了过去。
厨房流水般地上了菜。虞家的私房菜在亲眷之中小有名声,九凝听见柳老夫人那一桌上众人恭维之声不绝。
她却觉得今日这一席稍失水准。
大约是采买上出了些差错。
从前外院庶务是三舅父虞律打理,外祖父的心腹福大管事从旁配合。事涉利益,难免暗生龃龉。如今不能再有外祖父从中弹压,主事之人有隙,底下不免人浮于事。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该插手的事。
她垂着眼睫,慢慢用完了饭。
侍女上了杏仁豆腐。
九凝略尝了一口,觉有些过甜,便丢开手,对上圆桌对面一双好奇的眼睛。
是那个一直陪在柳老夫人身边的女孩。
九凝已经知道她是柳家的十一小姐柳思宁,与虞新词同岁,是柳思安的胞妹,柳家三老爷的幺女。
整顿饭的时间里她好像一直在偷偷看着这边。九凝不知道她的意图,也不知道她是在柳老夫人身边听了些什么——饭前立春抽空向她回报过,这些老太太、太太、奶奶们在堂屋也只是说些家长里短、儿女读书婚嫁之事。不过,她既然是小柳氏的外甥女,两家关系那样亲密,私下里不知有什么话说不得。
柳老夫人一直是希望柳家孙辈中再嫁一个姑娘到虞家的。
只不过,朱大太太把两个儿子看得如眼珠子一般,虞朴的妻子是千挑万选、岳家能够提携大舅父虞行一把的,虞标待价而沽,更是绝不肯叫柳家人沾上一点边。
二房远在天边,便是柳老夫人有心,也没有施力的抓手。
三房虽然事事都依着柳老夫人,恭顺孝敬有余,但毕竟势弱,虞律早绝了仕进之望,如今只在府中打点家事,柳家女孩儿嫁过来,也不过是多一张靠着柳老夫人吃饭的嘴罢了,更帮不上柳家什么。
早些年曾有一位本府名儒有心与虞家结亲,那时九凝还未到虞家来。因年岁上只有虞朴、虞杼二人合宜,朱大太太又坚执不肯,亲事最后落在了三房的虞杼身上。可惜女孩儿少年夭折,柳老夫人为此颇有微词,虞炎则因虞律也有不满,不免心灰意冷,后来许多年不曾过问,又有九凝的缘故在其中,虞杼今年已经二十有二,婚事高不成、低不就,如此耽搁下来。
九凝有些猜测曾氏带过来的三个女孩儿都是备柳老夫人相看择选的对象。只是柳思宛似乎不投柳老夫人的缘,柳思安身上有些麻烦,柳思宁眼见得最受柳老夫人喜爱,年纪又和虞杼差得实在多些,令她也看不清他们柳家人究竟是究竟是怎么想的。
不过,这样一个花骨朵一样的小姑娘,若是就这样嫁给了如今的二表哥,恐怕话也难说到一处去,不免未开先折,令人扼腕。九凝对着柳思宁礼貌地笑了笑,这边丫鬟换了茶水,众人起身纷纷回堂屋去。
曾氏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亲亲热热地抓住了九凝的手,道:“凝姐儿,你们这半日都在暖阁里玩些什么?可累不累?你姊妹们有没有闹着了你?快过来陪舅母说说话儿。”
谢九凝被她吓了一跳。
她忙抽出了手,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道:“舅母垂爱。姊妹们都有趣,倒是姐姐们照拂我。请舅母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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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曾氏笑嗔道:“偏你是个讲礼数的,舅母这里只管宽松些,哪里有这么多规矩。”
小柳氏在旁边听了一耳朵,面上神色倒有些绷不住似的,露出诧异来,看了曾氏一眼,忍不住道:“大嫂不晓得,咱们凝姐儿最是礼学先生,我们家老爷子的高徒……”
曾氏埋怨地看了她一眼,道:“妹妹在姑母和妹夫身边,这些年泡在蜜罐子里,都把你宠坏了。哪里晓得凝姐儿这样的规矩人品,最见学问功底。我们家不成器的小子,要是有凝姐儿一半的模样,我也谢天谢地了。”
小柳氏嘴角翕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曾氏却不理会她,有一句没一句地同九凝问话,关切她日常起居、读书功课等等。
谢九凝敷衍着对答,起先还有些不解其意,听她渐渐问到谢氏诸事,有意无意打探她师承人际,不由心下悚然。
她借口更衣离席,在廊下召了缀玉,低声道:“你现在回山房,把我收在床头暗格的鲁班匣拿去给准少爷。他今日必也在外院帮着酬客,若是已回了上竹,你立刻回来报我。”
缀玉应了“是”,急道:“可姑娘这会子身边无人护持,怎么好?”
九凝道:“叫良锦姑姑来补你的缺。今日宾客盈门,外祖母也没有闲情专门为我设得鸿门宴。若见着他,你就暂时留在那边听他的吩咐,到他打发你回来为止。”
缀玉放下心,也不拖延,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谢九凝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又是无奈,又生出些啼笑皆非之感。
这都是什么事?
怪不得柳家这样的心甘情愿委身攀附在虞家身上,嫁了个老姑奶奶,又嫁了个姑奶奶来,下一代还想继续做亲家。
她不过是给柳思安出了个主意,稍露锋芒,就被柳家人盯上,觉得她身上有利可图了。
柳家人未必知道她当初因何离开京城,或者说,对他们而言,京城的贵人是另一层天上的人,他们一辈子也未必能触摸到那个层级,朱大太太所顾忌的那些心思,倒像是何不食肉糜。
肉糜固然好吃,清粥也可饱腹。
她没想到,她还真成了有些人眼里的香饽饽——虞准的提醒,如今看来倒真有些高屋建瓴的味道了。
九凝叹了口气。
想起虞准,那双沉静而幽深的眼,那句没来由的话又自她心湖泛起。
“无论如何,你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准哥哥,你从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可这句话,又究竟是你预见了什么呢?
谢九凝仰首,雨势不知何时渐渐转小,远方天际不见日色,却在撕破的云层口子边缘镀上了璀璨至极的金芒。
“表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廊下突地传来男声。
九凝悚然一惊,转身看去,却见一名身量高挑消瘦,穿着姜褐色齐衰孝衣的青年男子站在太湖石边,掌中转着一柄折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10.010
谢九凝被他吓了一惊,胸腔里一颗心怦怦乱跳,面上却本能地平静下来,福身为礼,唤了一声“二表哥”。
她含笑道:“二表哥怎么到这儿来了,今儿外头没有客么?三舅舅操劳辛苦,全指望你替他分忧呢。”
虞杼始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微微眯了眯眼,看着九凝,语气倒算不上恶意,只是道:“我还没有问你呢,屋里都是客人,你一个人出来做什么?不怕有人不小心闯了进来,你独个儿吃了亏?”
九凝笑了笑,道:“满院子的丫头婆子,哪里我就一个人?”
虞杼似乎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哂笑起来,道:“你当我来做什么,自是有人给我传信,叫我进院子来说话的。”
九凝不免默然。
虽不知道是谁给虞杼传的话,但她出门原是临时起意,而本该在外院待客的虞杼进内宅来,也要费些时候,显然此事不是因她而起,也不是冲着她来——她心中其实有些猜测,只是却不好说出口。
她想了想,还是劝道:“二表哥,外祖父白事千头万绪,三舅舅一个人支撑艰难,正是你立起来的时候。往后日子还长呢,你是男子,自己能顶门立户、支应门庭,比什么不强些?”
虞杼不再转动他手中那柄折扇。他定定看了九凝一眼,忽又低笑起来,拿扇柄敲了敲额头,又笑着摇了摇头。
他道:“表妹,五年前,你也同我说过一样的话,你还记不记得?”
九凝不语。
六年前,十六岁的虞杼连过了县试、府试,踌躇满志,在家中发下豪言要一举登第,接过大堂兄虞枢的衣钵,光耀虞氏门楣——那年虞枢新丧,虞朴方束发,屡试不第,正是长房青黄不接之时。
六月院试,虞杼在号房里突发疟疾,病得天昏地暗,勉强捡回一条命来,连考了什么题目都没有看清。
他回到家里,拖着病体跪在祠堂上,指天誓日,求虞炎查他带进贡院的吃食里有没有手脚。
虞炎劝他回去再读一年书,来年还可再试。
第二年,长房的虞朴连过三关,得了秀才功名。
虞杼名落孙山。
从此一蹶不振。
谢九凝只是虞家的旁观者。她从不曾知晓致正六年被带进号房里的那一篮干粮到底是不是干净的,大约时至今日,答案本身也已经不再重要。
那年她看着盯着门口欢喜洒登科钱的小厮出神的虞杼,劝了他一句话。
可是她也只能看着这些年对方朝着歧路一步一步走下去。
人只能走自己认定的那一条路,谁也拉不住谁回头,除非是他自己想要回头。
谢九凝久久寂然。
虞杼笑了笑,那柄折扇又灵动如飞地在他指掌之间转了起来。
他看着九凝,眼神中久违地有了一点可以称之为温柔的情绪,语气却还是混不吝的,带着几分不耐烦地催促道:“外面冷得很,你快回屋里去。一个小姑娘总是往外跑什么?外头的事你也少问,傻兮兮的见谁都好心,把你自己折进去就知道后悔了。”
九凝低声道:“就回去了。”
她没有再看虞杼,目不斜视地回了上房。
屋里还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气氛。小柳氏在一旁指挥着丫鬟们摆了桌椅,柳老夫人那一桌正打起了马吊,侯老太太、扈老太太和她的儿媳焦氏下场,曾氏搬着个杌子坐到柳老夫人身后,笑着凑趣道:“我给姑母看牌。”
柳老夫人道:“我老眼昏花的,你也老眼昏花的,等着你给我看牌,我竟把棺材本都输光了。你到一边去。叫赖氏来给我看。”
曾氏故作失落之态,就叫“老六媳妇”,那之前陪于末座的年轻媳妇子笑吟吟地站了出来。
扈老太太直叫:“你有侄孙媳妇,我也有孙媳妇,辜氏,季氏,来服侍你太婆婆和婆婆。”
媳妇们高声应是,一团热闹。
柳老夫人与虞炎早已别居。可在这一刻,谢九凝站在门口,望着欢声笑语的宴息室,依然觉得身上泛起森森寒意。
一个为了这个家族付出过许多,做过错事,也真正照拂、庇护过许多人的老人永远地离开了。
可是这些昔日受他庇护、有求于他的人里,不知道有几人真正地曾为此感到悲伤和追念。
女孩子们在下首围坐,柳思安一眼看见九凝进门,起身亲亲热热地挽了她的手臂:“凝妹妹会抹骨牌不会?素娘妹妹不会打马吊,宁儿不会抹骨牌,这一桌子横竖凑不齐人呢!”
谢九凝被她拉着在桌边坐下,将眼一扫,便看见席间只有虞新眉、虞新词、柳思宁、童素娘四个,仿佛无人察觉到柳思宛不见踪影。
她压下心中涌动的种种情绪,面上丝毫不显,笑道:“我会什么?二两银子够不够输的?再多竟没有了。”
柳思安轻轻拍了她一把,嗔道:“哪里就尽输了你的?我们这里是有个赌神不成?不过是姐妹们打发时间,妹妹快请坐吧。”
九凝道:“姐姐饶过我。我便压银子在这里,算我给思宁妹妹交的束脩。你们只管指点她来抹牌,赢了算妹妹的,尽输了我也解脱了。”
笑着看了柳思宁一眼,道:“怎么不见思宛姐姐?”
柳思安亦有些讶异,环视一圈,道:“是了,八妹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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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她一无所知的样子,谢九凝就在心里叹了口气。
“宛姐姐同我说她身上有些不舒服,下去更衣了。”虞新词突然开口,解释道。
九凝笑而不语。
虞新眉见状,掩口轻咳了一声,道:“想必是屋子里窒闷,宛姐儿躲懒,出去透一口气。词姐儿,是谁陪着宛姐儿出去的?今日府中客多,叫她多带几个人,免得被人冲撞了。”
虞新词嗯嗯作声。
虞新眉看了九凝一眼,见她不说话,也抿嘴一笑,道:“来抹牌。思宁妹妹,今日有个财主坐镇在这里,你只管学,自有人替你交了束脩。”
拉着柳思宁上了桌。
丫鬟笑眯眯地端了牌匣子来,又换了热茶点心。
九凝随手召了个小丫鬟,搬了把椅子安在虞新眉身后,倦倦地道:“姐姐借我坐一会儿。”
虞新眉察觉她从进屋来,情绪就有些低落,摸了摸她的额发,见无人看过来,掩口轻声问道:“可是哪里不舒服,是方才出去吹了风?要不要先回去?”
“我再略坐一坐就悄悄地走。”九凝问她:“你呢?”
虞新眉轻嗔她道:“你把我架在了这儿,倒问我走不走。”
九凝闷闷地笑,低声道:“你做长姐的,不在这儿撑着,到时候还有我们虞家姑娘说话的余地吗?”
虞新眉叹了口气,恨恨地道:“哪里就嫁不出去了,盯着虞家这几个爷儿纠葛。”
九凝却道:“我方才碰见了二哥哥——我倒觉得,只怕未必就能遂了谁的心意。可是有人一心就要去做,任我们说什么,还觉得是我们见不得人好。”
柳思安推开了骨牌堆,清脆的声音哗啦啦散落。
虞新眉又摸了摸她的头,回身笑盈盈地摸起了牌。
屋里一时间热火朝天的。
谢九凝倚在虞新眉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了一圈牌,见没有人注意,起身无声无息地出了门。
飞琼和立秋悄然跟在她的身后。
良锦姑姑从角门进院子来,正撞见她主仆三个在正房廊下,迎上来低声道:“姑娘,奴婢过来的时候看见西抱厦外头有两个婆子,趴在窗户后头……”
“我们不管。”九凝截断了她的话,淡淡地道:“我们现在就走。”
良锦姑姑便知利害,沉声应是。
谢九凝微垂着头,脚步轻捷地穿过秀水堂悠长曲折的抄手游廊。离开花园角门前,她回过头,遥遥地向着正房的方向望去一眼。
绿荫掩映,黛瓦飞甍。
多少无端情仇悲喜,都在这片沉默中恒久地掩埋下去。
11.011
快要晚膳的时候,立春回了晚晴山房。
她脚下生风,甫一进院门,便露出一脸掩饰不住的震动表情,嚷嚷道:“小姐呢?……有极要紧的事儿要禀报小姐。”
飞琼笑着啐她:“还不小声些,惊扰了小姐读书写字,打发你去倒夜香。”
却知道九凝心里挂念着秀水堂那边的事,当下领了她往书房去。
谢九凝在窗下抄经。
见两人进门,道了声“等着”,静静把这一遍写完了,吩咐一旁服侍的鹿姑姑收拢起来,送到为虞炎设的小灵堂里供上。
自己沐了手,在茶案后落座,问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立春道:“老爷原来已经给小姐您定了一门亲事!准少爷,就是上竹那一支,早上还来拜访过您的那一位,方才拿了老爷写的婚书去求见老夫人,说两家婚事已在官府报备,请老夫人操持,等您除了孝,便商议成亲的事。”
她说着,语气有些许惊诧与不安,道:“老夫人认了婚书,说那上头有咱们家老爷的钤印,无人可仿……”
九凝默然片刻,微微笑了笑。
虞准,有那样的眼光,果然是做事既稳且准,直切重心。
拿了她的婚书,没有质疑纠结,先报备官府,即刻便在下竹虞府如今辈分最大的柳老夫人面前过明路,把外祖母架在了那里。
如今柳老夫人、或是两位舅母,谁也没办法再闭着眼睛给她胡乱许一门婚事——说不定在朱大太太心里,虞准这个上竹旁支的清寒小子,倒也是一个意外却满意的人选。
他不一定知道她今日又发生了什么,却知道哪些是他能从根本上为她解决麻烦的做法。
决定把婚书送给虞准,是她自己为自己做下最大的一个决定。缀玉是她的后手,可这个后手并非一定能保得万全。
可她总是记得虞准站在她面前的样子,那样的沉静笃定,像一座风雨不移的山峦。
能洞彻和庇护她暂时的软弱,承托她无从回避的脆弱。
她本不是无懈可击的完人,于苍茫世路上跌跌撞撞地摸索前行。与这样的一个人相约度过未来的时日,即使无幸能得至白头,或许也足以安慰这无常的命运。
她望着神色不掩惊惶,向她寻求某种答案的立春,柔声道:“放心吧,婚书是真的,这桩婚事也是真的。”
立春松了口气,当下就改了口,笑容明媚地道:“姑爷可真是厉害!站在老太太跟前,一句一句的,一点也不落下风。”
“老太太说,怎么从前没有听老太爷提起过?姑爷就说,小儿女婚事,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因没了父母,才由老爷子替他做主,小姐这边,自然也是咱们家老爷同老爷子说话。”
“老太太又问,怎么老爷子这才一过世,姑爷就把婚书拿了出来?姑爷说,老爷子的讣闻还没有传到京里,咱们家老爷却是快马加鞭把婚书送过来的,他只是小辈,不敢耽误咱们家老爷的大事,事出紧急,礼法容情。”
“老太太本来就因为二表少爷的事不高兴着,这时候脸都青了。”
“姑爷却好像没看见似的。只管站着回话。”
“老太太又说,既然都在官府备案过,怎么还要告给她知道?”
“姑爷说,老太太是长辈,最是疼爱小姐,如今小姐要在虞家出阁,不由老太太过问,岂不是辜负了她老人家一片慈爱之心。”
“我听着后头要商议请期的事。不过,缀玉姐姐在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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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服侍着,叫我先回来跟小姐通个气!”
谢九凝颔首。
她望着飞琼,道:“这几日.你随我整理山房藏书,对照旧单子重新登记造册。”
飞琼屈膝应是,忍不住道:“老爷子临终前,为老夫人和诸位舅爷析产,明言晚晴山房这一处别院,除了藏书,还有一应器皿物什,也都由您代夫人承袭。虽说一笔写不出两个虞字,可若要上嫁妆,只怕东院那边……”
九凝淡淡地道:“好女不穿嫁时衣。屋舍物件都是死物,除了昔日与外祖父舐犊之情,我有何留恋不舍之处?唯有这些书我是要带走的。留在这里,徒然被这些人作践而已。”
晚晴山房里的藏书,是虞炎自己的一生所集。虞家外院另有藏书之处,方是虞氏累代的积蕴。
“我屋里的日用琐碎物件,你来安排人手入册。不是我自用的,也都不取。”
飞琼记下。
谢九凝屏退了侍女,独自在书房里静静坐了许久。
晚饭后,缀玉才回到山房来。
九凝在上房西次间的宴息室里,由鹿姑姑指点着剪纸花。
许是婚事突定的缘故,她心里久久不能平静。读书写字也是枉然。索性另外寻个营生打发光阴。
鹿姑姑做姑娘时手便巧,颇有一手绝活。见她恹恹的,哄着她剪纸玩。
九凝初时不得其法,渐渐得趣,埋着头研究双铰怎样折纸。
缀玉在一旁眉飞色舞地道:“姑娘可真是找了个聪明女婿!我把那鲁班匣交给姑爷,原还担心若是姑爷打不开匣子,可就误了姑娘的大事。可没想到姑爷细细端详了一会,三下两下就拆开了。看见里头的婚书和信物玉佩,我看笑得倒有些没奈何似的。”
12.012
九凝原伏在桌子上描线,此时丢了黛笔,抬头看向缀玉。
缀玉从怀中取出一副信封。
九凝拆了信,先赞了一声“好字”。这一笔字是极正的馆阁体,丰神秀骨。
与她父亲浸淫此道三十余年的笔迹放在一处,也是春花秋月,各擅胜场——她父亲谢珩不入仕途,用笔如今渐有飞扬跋扈之态。虞准的字却如鱼龙潜渊,雍容蔚然之余,又有风流回转,竟至随心所欲不逾矩。
九凝先顾不上读信,单以纯粹欣赏的眼光细细端详了一时,才回头重新看起。
一边看时,便不由得微笑。
虞准信中言辞委婉又直白。言他会去请老太太为她操持婚事,但老太太年事已高,却未必有精神。言下之意,禀知柳老夫人,不过先占大义而已。问她这边的事,是由她请京城那边派一位长辈过来操办,还是她自己担当?他那边已有章程,也请她派一个熟知内务的姑姑指点他一二,免得他考虑不周,于她有所不利。
并抄录了聘礼单子附在信后,是他嗣母从前为他置办,请她过目。
又言另有一份田契不上礼单,是昔日虞炎赠与他的读书笔墨之费,没有入过公账,给她做她的私房:“……准生于寒微,幸得卿垂首一顾。今别无长物,聊以此稍尽我意。他日若逢青云,白首必不负卿。”
九凝像是被字烫着了似的,手一抖丢了信,面上飞红,握着脸半晌不语。
鹿姑姑和缀玉虽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却也能有些猜测,在一边抿着嘴笑。
九凝羞恼道:“准哥人品端方,怎么写起信来这样的不羞。”
缀玉向来少有顾忌,打趣地道:“不得了。我们家姑娘自己说亲事的时候都不怕羞,这时候竟羞起来。看来我们这位姑爷允称人间豪杰。”
九凝啐了她一口,把她赶出了宴息室。
回头看鹿姑姑也是笑吟吟的,十分欣喜的样子。
九凝抿了抿嘴,也觉得自己不免被虞准一封信搅得方寸大乱,小题大做。
她笑道:“姑姑帮我看看准哥送来这份礼单,也指点指点我。”
鹿姑姑笑眯眯地道:“老奴哪里指点得上小姐?不过是小姐如今还小,没有经过事,还没有学到罢了。往后小姐和姑爷开枝散叶,这婚丧嫁娶要经的事多着呢。”
接了九凝递过来的一沓单子,从头细细地给她讲聘礼里的规矩门道:“这单子上的尺头,写时兴绫、绸各五十匹,多是州城铺子里就能买到的常见货,但后头又单写了乌程湖绉二十匹,淞江斜纹布二十匹,便是能传家的上等货色……还有这金银首饰,俱写的赤金实心,想必多是早年打的,花样容易过时,金子却好融了重打……”
九凝认真地听着。
她在虞家长到十四岁,女孩儿要学的女红中馈、人情往来,朱大太太也带着她和虞新眉一道教导。可一来朱大太太毕竟不是生母,有些话可说可不说,二来下竹虞府这几年竟没有操办孙辈的婚事,唯独去年虞朴成亲,她却因不免瓜田李下,主动地回避了。
因此对于嫁娶之事,她所知多是从书中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口口相传一点点地教她。
她听得认真,鹿姑姑也说得尽兴,讲到最后,也不由得感叹一句“这礼单虽不极厚,也有二、三千两银子,应有之物一应俱全,是亲家父母一片慈心”。
九凝想到虞准信里说,这是他嗣母昔日在生时为他置备,不免替他落寞。
再翻下一页时,却是一张单独的地契,鹿姑姑“咦”了一声,以为是谁一时收错了。
九凝含混解释一句。
鹿姑姑已看清了那契书上的字眼,惊讶道:“陈李村那一带全是上等的良田,又是如今这太平年景,恐怕要二、三十两银子一亩。这样四五百亩好田,没有一万两银子是下不来的。”
言如惊雷入耳,九凝不由心下剧震。
她知道虞炎对自己中意的儿孙辈向来舍得,私下里也贴补她田庄,教她怎样管束庄头,怎样看收成账目,怎样施恩于佃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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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出息,也能贴你的胭脂水粉钱”。
因此她也不是不知农桑之人。更不会以为虞准不知道这张地契的价值。
因为知道,才更加震动不已。
鹿姑姑看着她,神色颇为欣慰,柔声道:“姑爷对小姐一片挚诚。可这世间的事,都是将心比心。剃头挑子一头热,久了总会累的。小姐既然选了姑爷,也要多体贴他些才是。”
这些话,本该是作为母亲的虞徊对她说。
九凝眼中含泪。
鹿姑姑眼眶也泛红,偏过头去掩住了面庞。
九凝握了她的手,涩声道:“姑姑跟我走吗?陪我嫁到上竹去吗?”
鹿姑姑轻声道:“小姐,我想留在这里,替老爷守着这山房!”
谢九凝泪如雨下。
鹿姑姑一生的好光景,都在外祖父身边。
她并不是虞炎的妾室,虞炎一生四子一女,都是柳老夫人所出,虽多年宦游在外,但因他崇黄老之道,修身养性,节制人欲,身边也无有通房服侍。可他性格阔朗,又有容人之量,身边仆妇,或是外面的旧部,受他恩惠都多。
她流泪道:“姑姑若是老了倦了,或这府里旁人容不得您了,千万要来寻我。我奉您终老。”
鹿姑姑道:“小姐能惦记着我,我这一辈子也值了。”
自己揾去了面上泪痕,又往外间热水盆里洗了干净锦帕,服侍着九凝擦了脸,道:“引得小姐为老奴伤怀,老奴却罪该万死了。小姐说了亲,姑爷又是这样的贴心人,明明是顶顶的好事,小姐如今正该一心一意地把婚事筹备好才是。可这府里恐怕谁也帮不得小姐这个,姑爷虽用心,可年纪也轻,小姐还是想想办法,请个镇得住的长辈话事。”
这话也正是虞准提醒她的。
九凝闷闷嗯了一声,待净了手,索性到桌前就着灯火提笔写信。
鹿姑姑轻手轻脚地收了一旁的剪子,连同剪到一半的纸花,看着上头精细描摹的铰线,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13.013
谢九凝这一晚总没有睡好,第二天醒来也恹恹的。
立春见她情绪不高,有意说话引她开心,便道:“奴婢还没有同小姐细说昨儿下午在秀水堂的事儿!”
九凝撩着眼皮看她。
立春道:“昨儿小姐回来没多时,那边就闹起来了。起先是有人问了一句小姐哪里去了,眉小姐说,您吹了风有些头昏,回来换衣裳了。词小姐不依,说定是您躲懒,眉小姐替您描补。吵嚷起来。老夫人那一桌听见问起来,三舅太太就说,想是您昨儿病未全好,该招个郎中进府来看看。”
九凝蹙眉。
这个三舅母真是做什么都败事有余,这个关头,还不忘拿了她作筏子——或是她想的不全,往外院传话的事,她的院子、她的儿子、她的娘家人,三舅母从中竟是全不知情?那可成了大笑话了。
“这个时候,童家的焦大太太忽然说,不对啊,小姐你回屋来换衣裳了,那宛小姐又哪里去了?”
“柳家的曾大太太说,宛小姐中午积了食,出去透透气。”
“焦大太太就说:可我觉得一错眼,有好一会子没见到宛姐儿了。谁服侍她出去的?该出去找找才对,别丫鬟婆子不熟悉路,走丢了,那可了不得!”
立春说着,有点幸灾乐祸:“曾大太太脸上就有点不好看。”
九凝笑了笑。
童家的扈老太太一进门就对她有些中意,中午的时候,曾氏对她那样明显的示好,童家的人不会没有看到。这先来后到的,童家人对柳家人生出不满,在这个时候拆曾氏的台,也是一饮一啄。
“焦大太太就紧催着旁边的婆子,叫快出去悄悄地找人,别给外头的人察觉了,对宛小姐的声名不利。”
“那婆子是她自己带来的。曾大太太拦不住。只好也派了人。”
“老夫人好像有些不高兴,叫魏妈妈也跟着出去看看。”
“结果没一会儿,外头就听见宛小姐哭起来。”
“曾大太太贴身的婆子陪着宛小姐进了门。老夫人也看不出恼不恼,就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宛小姐抽抽搭搭的,一句话也说不清楚。那曾婆子就含含糊糊地说宛小姐仿佛是在抱厦里撞见了二表少爷。”
“老夫人问,这么要紧的事,怎么还仿佛不仿佛的?到底是不是二表少爷?就叫魏妈妈,问二表少爷人在哪儿呢,立传了他进来回话。”
“魏妈妈还没有出门,二表少爷就进屋来了。”
立春说到这里,表情有些怪怪的。
九凝摇头,知道这件事已难有善果。
“二表少爷进门就给老夫人和三舅太太请安,问三舅太太:您使人喊我进来,不知是有什么事儿交代儿子去办?”
“三舅太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老夫人问他几时进来的。二表少爷就说刚进门。老夫人问三舅太太什么时候找的二少爷。三舅太太忙说是午膳时突然想起桩事来。老夫人问二表少爷,怎么过了这么久才来?二表少爷说,外头的事都靠着三舅老爷、朴少爷和他支应着,连旁支的准少爷也来帮忙,都忙得团团转,怎么抽得开身?一有空暇就赶过来了。”
“曾大太太的脸都绿了。”
“老夫人勃然大怒。问他如今宛表小姐的人说在抱厦里撞见了他,到底是怎么回事?表小姐清清白白的女儿,总不能来家里做一回客,竟出了这样的大事。叫他不要嬉皮笑脸的。”
“二表少爷就说:宛小姐说了什么,那就去查宛小姐说的话好了。捉奸捉双。说是在屋子里撞见什么人,就栽到他的头上来。那外面又不是没有仆妇守着,难道就没有一个拿住了他?可是人人都见他从外面进来的。眼下还是搜一搜院子,别叫贼人跑了才是!”
“老太太气得端起茶碗就砸了过去。”
“二表少爷也没有躲!淋了一头的茶水,说,若是宛小姐清白不保,他愿意照拂祖母和母亲的慈爱之心,娶了表妹帮忙……可惜现在已叫嚷得满院子都知道,就看宛小姐愿不愿意顶着这样的名声进门了!”
立春说到此处,已是满脸骇然。
谢九凝长长叹息了一声。
她道:“柳八小姐只想以势逼人,她不如思宁表妹受外祖母的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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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但选谁本就是两可之间,外祖母又怜惜柳家的女儿,总会帮着周全,她搏一把,未必不能成……她也不是傻的,不会真的吃了亏去。”
立春挠了挠头,还是有些不解:“可奴婢明明见着二表少爷先前还在院子里同您说话……”
九凝怅然道:“二表哥如今虽搬到外院去了,可打小在秀水堂长大。那院子里只怕连蛇丛鼠径都没有比他更熟悉的了。”
立春若有所思。
九凝知道她天性就爱打听这些家长里短、私下里蛐蛐的事,警示她道:“你行事须得有度,不该打探的事不要胡乱地钻。”
立春笑眯眯地应“是”,又道:“老夫人险些气厥了过去!把三舅太太、曾大太太都吓得够呛,七手八脚地服侍着缓了过来……二表少爷说,外头忙得很,若是老夫人和太太舅太太还有什么吩咐,再去唤他便是,横竖他只管听着。就出去了。”
“屋里乱七八糟的。牌也打不成了。表小姐们都躲到了暖阁里。侯太太趁着乱溜了。童家舅奶奶陪着老夫人说话,没多久,咱们家姑爷就到了。”
这一日对于柳老夫人来说,也是够不顺心的。
谢九凝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
打发了立春,一上午的工夫,九凝带着飞琼整理虞炎的藏书,这一屋子实在卷帙浩繁,中午只草草用了午饭,下午仍是泡在书房里。
柳老夫人派人来请九凝过去说话。
九凝不免有些惊讶:“二表兄的事有什么说法了吗?”
传话的立秋摇摇头:“奴婢也没有听说呢。”
九凝换了衣裳,带齐人手去了秀水堂。
她站在中堂冰冷的青石地砖上,昨日有人在这里欢声笑语,也有人在这里下跪、哭泣、站立如松对答如流。
柳老夫人依旧高高坐在四出头的官帽椅里,垂着眼皮,不紧不慢地转着她手里的那串一百零八颗的佛珠。
谢九凝听见自己的声音冷而淡:“外孙女没有听懂。您的意思是,您和准表哥的叔父、叔母商议过,要外孙女在外祖父出殡后,热孝之中借吉出阁?”
14.014
柳老夫人慢慢地捻着佛珠,和声道:“凝姐儿,我知道你事亲至孝!”
她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诵念一部长经,温和而慈爱,“可是凝姐儿是读过书的,当知孝子之事亲,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如今准哥儿叔父、叔母别无所依,盼着你早日嫁过去,也算放下他们心头一桩大事。”
九凝强忍着,没有将心中的愤怒表诸面上。
她静静道:“这恐怕于礼不合。”
柳老夫人不意她如此沉得住气,看了她一眼,温声道:“你毕竟只是外孙女,法理不外乎人情。既然你父亲把你的婚事托付给了我,我也自会尽心尽力为你操持,你放心好了!”
谢九凝心中一片冰寒。
她没有想到,有二表兄虞杼的糟心事在前,柳老夫人还有余裕做她身上的文章。
看来昨日虞准来议亲,使童家和柳家的心思都落了空,也让柳老夫人失却颜面,记恨上了她。何况她今日婚事已定,夫婿寒微,再难翻出风浪。
而柳老夫人毕竟是她的外祖母,她孤身在此,没有谢家的人为她做主,一顶孝道的帽子扣下来,她却绝不能与柳老夫人正面翻脸。
或许还有虞准的叔父、叔母在其中作祟……有些人便是成事不足,坏事却绰绰有余。
她垂眉敛目,道:“外祖母慈心,九凝铭感五内。只是婚姻大事,九凝不得不致信京中,待问过父母,再回报外祖母。”
柳老夫人笑了笑,道:“是这个道理。不过,上竹那边催得急,你若要写信,可要快马加鞭地来回才是。”
端了茶。
谢九凝告退出来,背上一片湿冷。
缀玉握住了她的手。
九凝反手握了握她,一面快步离开秀水堂,一面轻声叮嘱道:“早间派出去送信的人,你马上安排人追回来。等我重新写一封,再一并交给我父亲。持我父亲的名帖,走兵部的八百里加急,不要吝惜银钱马力,无论如何也要在三天内来回。”
缀玉肃容应下。
又交代立秋去请虞准得空悄悄地来见她。
九凝回到晚晴山房,径直进了书房,给谢珩再次写了一封家信。
飞琼进屋来,轻声通报:“准少爷过来了。”
九凝有些恍然,看了一眼时辰,道:“怎么来得这么快?外院散了吗?这一路上有没有人看见?”
一面提着裙摆三步并作两步地朝外走。
飞琼知道她此刻心绪纷乱。虽则自小学的是七情不上面、不失口于人,但毕竟年少,于极亲近的人面前,偶尔还是流露些许。
她柔声安抚着,道:“我看准少爷是从临街的外门过来的,想必也知道如今不同从前,府里人多眼杂,避着嫌。”
九凝点点头,到了待客的东厢门口,忽有些脚下踯躅,生出近情情怯之心。
门窗四敞。
房中落座的少年郎君不知何时,已然踱步而出,站在门楣光影的错落之间,负手望着她,目如寒星,神色宽和。
九凝一见他,便觉心中宁静。
种种悲愁酸苦、焦灼不定,都于这一眼中平息。
虞准微微笑着,唤了声“九凝”,转身朝内去。
九凝亦不自知地抿起了唇角,从容步入屋里,仍是日前的一宾一主相对坐了,心境却比那时又有不同。
飞琼来斟了茶。
九凝嗅得清气,不由奇道:“怎么换了茶?”
飞琼笑盈盈地道:“准少爷带了匣六安瓜片来,奴婢自作主张,用了此茶。”
九凝赧然。
虞准笑道:“你这些时日事多劳神,我想着给你换换口味。”
他神色暄和,语气温煦,虽然口吻亲昵,却令九凝生不出抗拒之心。
她不免想起昨日那张地契来,因眼下有更紧要的事,暂且按下,将柳老夫人寻她之事说了,又言自己已写信进京之事。
虞准沉吟道:“此事是我失算。只是我已出继多年,我的亲事,不由我二叔做主。你不要急,耐心等一等谢先生的回音。至于借吉之事,我来想办法。”
九凝却道:“准哥哥,你愿不愿意?”
虞准一张八风不动的沉静面容上终于露出惊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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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凝道:“自来只有千日做贼,哪能千日防贼。我留在这府里,日日防着他们来谋算我。他们也要日日想着法子来谋算我。何必彼此折磨?”
她望着虞准,颇有种解开胸中沉重块垒的明快,道:“今日事出仓促,他们只能拿婚期来作筏子。这六礼里的名堂还多,时日一长,不知有人又在何处一展所学。我写信给我父亲说,若是我母亲不能来亲自处置此事,或他不是另有安排,我们只能按照外祖母和尊叔父的意思成亲,便请他在京中起礼议,请天下士子来论一论这人伦与礼教。”
虞准默然片刻,起身肃容向九凝长揖,沉声道:“多谢九凝为我谋之深远。”
九凝抿唇而笑。
虞准志存高远,有鳌头折桂之心。只是如今势比人强,婚事上于礼有瑕,将来不免受人攻讦。
可是若是此刻作为一场群儒礼议的起点,事昭如揭,为全孝道,无不可对人言处。
而她父亲作为文坛魁首,为虞准行文,使他人尚未至而名先闻于士林,对他日后更有助益。
虞准能懂她的用心,谢九凝便觉欣然。
她道:“准哥昨日送来的信,我也看了。你如今也还要读书,在外面书本笔墨,同窗交游,都所费不赀。这田契还是拿回去留用吧。我.日后若是缺了银子,自会与你说的。”
虞准道:“给了你,便是你的。我知道你自己有产业,有人要养。可我给你的,是我的心意。”
他看着九凝,神色又恢复了如常的柔和,语气轻快地道:“如今我别无所有,可往后,总会有更好的!”
九凝被他眉宇间熠熠光辉所灼,面上生晕,不由得垂首避过他的视线。
虞准笑了笑,饮尽了杯中茶水,长身而起,道:“你既有了决意,就依你的意思来。这院中多是女眷,出入不易,我留一个小书童在你这里,有什么事,只管吩咐画沙去办。”
九凝颔首,依旧送他出了门。
望着他消失在夹柳街上的颀长背影,心下微微有些恍惚,仿佛这样的光阴,一如婚后她每次将与他分别的样子。
15.015
良锦姑姑领了被留在临街门房里的书童画沙来拜见谢九凝。
这小童子十二三的年纪,礼仪规矩也掩饰不住的机灵劲,低着头一眼也不敢乱瞟。他自称是府里的家生小子,从虞准跟着虞炎读书,就被虞炎拨到他身边服侍。
九凝问了几句父母来历等,就打赏了封红。
飞琼倒是略带几分疑虑,私下里提醒:“家生子固然办事熟门熟路些,可关系复杂,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紧要勾连之处在长房和三房。”
九凝笑道:“叫立春去悄悄地打探一二,毕竟我看他要在准哥身边长久服侍的,你所担心的也未必就没有道理。”
飞琼应下,见九凝起身径直进了上房,忙跟了上去,不明就里地道:“小姐不整理书房了吗?”
九凝坐在妆镜前略整鬓发,一面吩咐她点齐人手:“去大舅母那里一趟。”
心中也微觉荒唐。这小小一座府邸,倒是风云际会,合纵连横。
外祖父去世那一天,是大舅母一心要置她于死地,绝了她嫁予府中郎君的可能,外祖母作壁上观,尚有悲天悯人之心。不过两三日工夫,外祖母受三舅母牵扯,以身入局,倒是大舅母此时与她已截断了冲突的源头,在某种意义上,又与她有了共同的利益。
九凝从德远堂搬出去也不过三朝。此际重游,已有恍然隔世之感。
外院的夕奠结束不久,朱大太太也刚刚回来,来见谢九凝时,衣裳都没有来得及更换,一向整肃端庄的面庞上带着倦色。
丫鬟奉上了茶碗,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朱大太太坐在罗汉榻上,捏了捏额角,道:“表小姐这些时日身子不舒服着,不在山房里好好休息,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九凝看着她不停地刮着茶水,半晌只是不喝。
这盖碗茶原是西南边地,巴、渝一带的口味。镇国公世子靳常在西南归远府生活多年,去岁回京之后,因把持兵权力挺寿康长公主,权势大盛,京中人一时投其所好,在衣食上追捧西南样式,风气又渐渐向京外流溢。
朱大太太一心追慕京中风向,处处燕附骥尾。因此虽然吃不惯这茶,也硬着头皮学起来。
她抿嘴一笑,道:“大舅母从前待我如母,我总是心中感激的。母女哪有隔夜的仇?我来给舅母请安,也是应尽之意。”
朱大太太深深看了她一眼,道:“凝姐儿,往日是我轻瞧了你。可你如今亲也说了,我听着老太太的意思,婚期也定得紧,夫家看重你,急着聘你过门。我若是你,这几日就好生地呆在屋子里。上竹那一支不比我们这支,往后有个为难着窄,靠着族里的时候还多着呢。”
九凝笑道:“多谢舅母指点我。只是我如今有两句私房话,想同舅母说说,也算是全了我与舅母这些年的情分。”
朱大太太迟疑了一下。
九凝知道她是想起了一去不回的洪福家的、杨全家的、青竹妈妈等人。
她笑吟吟地道:“舅母也说了,如今我父亲为我订了亲事,我只管好生备嫁,往后日子还长,难道会做什么傻事?”
朱大太太又看了她一眼,犹豫再三,还是吩咐旁边服侍的丫鬟婆子都退下,只留下了一个体己的香柏妈妈。
九凝便拍拍手,唤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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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缀玉”。
她拊掌的声音让朱大太太一个激灵,猛地坐直了身子,心中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正要喝止时,帘下脚步声轻捷,缀玉带着陈二姑、陈三姑,担着一口二尺多高的榉木箱笼进了门。
箱子被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朱大太太却觉得心里“嗵”的一声,被猛地砸了一下。
她望向谢九凝,面色一时僵硬。
九凝轻声呵斥道:“没规矩的丫头,把大舅母惊吓了,有几颗头够赔?还不请了杨妈妈出来,给舅母请安。”
朱大太太叫道:“不要!”
声音尖利刺耳。
香柏妈妈忙扶住了朱大太太倒仰的身子,连声喊“太太”。
朱大太太猛地甩开了她的手,“出去!”
香柏妈妈没有反应过来,朱大太太向罗汉榻深处瑟缩着,盯着谢九凝,见她不动如山,又狠狠地瞪向香柏妈妈,胡乱抓起茶碗砸了过去,“出去!”
瓷碗砸在多宝格上,碎瓷片连着汤汤水水稀里哗啦地散了一地。
谢九凝望着失态至极的朱大太太,柔声道:“舅母何必如此?杨妈妈奉舅母的命服侍我这几日,尽忠职守,我也感激舅母的照拂,不忍夺舅母所爱,才送她回来接着服侍舅母。”
她说着话的时候,陈二姑、陈三姑已将箱笼上的麻绳解开,掀开顶盖,细微的呜呜痛哭挣扎之声随之溢出。
陈氏二女分工明确,手脚麻利,一个提着妇人的衣领,一个“咔咔”两声安回了脱臼的下巴,又把布团从嘴里抽出来,推搡着这蓬头垢面、涕泗横流的妇人扑到了罗汉榻前。
16.016
杨全家的嘴巴被卸了不知多久,涎水横流,扑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含混不清地喊着“太太”。
朱大太太面色铁青,嘴角翕翕不止,却是手脚俱颤,目眦欲裂,只拿一双眼盯着谢九凝,半晌说不出话来。
九凝端容而坐,温声道:“我与舅母,本是母女般的情分。我六岁上到府里来,吃穿用度,都是舅母费心操持。几番卧病,也是舅母衣不解带,日夜在床边不合眼地照顾我。舅母原不曾把我看外。我也想着,与舅母这一段缘分,是三生修来的,我该惜福才是。”
她诚恳地望着朱大太太。
或许是平和的语气,又或者别的什么——早些年孩子们都还小,谈婚事尚早的时候,他们舅甥之间,也有过几年的好光景——稍稍舒缓了朱大太太紧绷的身体,她扶着炕桌,渐渐坐直了身子,神色也不再那样的可怖。
“外祖父本是一片好意。可他老人家毕竟是男子,不曾知道世间女儿后宅中的不易。舅母为大舅舅和两位表兄的前程日夜忧煎,我都看在眼里,心里也总是盼着,能早日有两位嫂嫂替舅母分忧。”
朱大太太冷笑一声,偏开头,道:“我可哪里有那样的好命。横竖这家里外头的,都是索命的冤孽罢了。”
九凝道:“舅母何出此言?如今大舅舅回乡,指点着三哥哥和四哥哥好生读上几年书,待出了孝,再为四哥哥说上一门好亲。舅母便等着如外祖母一般过老封君的日子了。”
朱大太太听出些意思来,扭头盯着九凝。
谢九凝稳稳地坐在圈椅里,杨全家的就在她足尖前匍匐着,像条半死的野狗,而她视如不见,神态宁和如常。
朱大太太遍体生寒。
这一次却不是因着那口生死未知的箱子,而是对房中这个她囿于公爹的托付,当做寻常小姑娘一样捎带手养了八年的女孩。
洪福、杨全两户四口子人,是她这些年花了大价钱所豢养,为她做些台面底下的事,这也还其次。青竹妈妈却是她倚为臂膀的腹心人物,跟了她几十年,知道太多长房、连同她娘家见不得光的阴私之事。
这几个人落在旁人手里,就像有把剑捅在她心窝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给她雷霆一击,把她的丈夫、她的两个儿子……她的现在拥有的一切太平富贵生活都打碎。
谢九凝单单把一个杨全家的带来她面前,是赤.裸裸的要挟。
可这一番话,又带着十足的余地,好像真的盼着她过上这样的好日子一般。
她盯着九凝,语气怪异地道:“你想要我做什么?凝姐儿,我可帮不了你什么……”
“大舅母何必妄自菲薄!”
九凝望着她,知道她听懂了自己的开价。
“您也知道,我的亲事说得紧迫,不日便要出阁。您是我的舅母,又自幼抚养我长大,为我.操持婚事,天经地义。我也信赖您的手段,见识过三嫂进门时的花团锦簇,我的事由您经手,必能办得圆圆满满,无有不满意的。”
“虞家是我的母家,也是我未婚夫婿的同宗,我只有盼着母舅家和睦,夫家清正有声的。”谢九凝看着朱大太太,和声问道:“大舅母以为如何?”
朱大太太面色一阵变幻,半晌,道:“你要我去和老太太打擂台?你坏了老太太的好事,又折了她的面子,她如今就是要人陪她一起不好过。我哪有这样的本事。”
九凝道:“舅母慎言。外祖母为人最是慈悲不过,怎么会在这样要紧的事情上苛刻儿孙?可她老人家毕竟有了春秋,我为人孙辈,不能为外祖母分忧,已经是我不孝了,怎么能让她老人家再为这些事辛苦劳神?”
朱大太太从鼻腔中哼出一声冷笑,到底没有再说下去,冷冷望着九凝,道:“你有这样的本事,怎么没有推迟婚期,反是听了他们的鬼话,要在热孝中冲喜?”
谢九凝笑而不语。
朱大太太也不追问,又道:“我一个人精神不济,许多琐事总得青竹妈妈从旁帮衬着。若不然,恐怕也不免有些疏漏。”
九凝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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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舅母言重了。您是执掌一府中馈的当家太太,哪有被一个奴婢拿捏的?舅母竟说出这话,那她就该死了。况且这一屋子丫鬟婆子,难道都吃的是白饭不成?我倒是觉得杨妈妈做事也颇为周全,特地送她回来为您分忧。”
“我那里也是千头万绪的,我年纪又小,正需要青竹妈妈这样老成的指点,不得不请舅母暂时割爱。等到我出了门子,自然是完璧归赵。”
朱大太太面色难看得像挂了一层霜。
九凝就微微地笑着,任由她目光像刀子似的剐在脸上。
朱大太太无法可施,喊了一声“香柏妈妈”,盯着九凝道:“凝姐儿,只盼你说到做到!”
冷冷地道:“我倦了,妈妈送表小姐出门吧。”
径自拂袖而去。
香柏妈妈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望着九凝,道:“表小姐别同太太置气,太太这几日太疲乏了些。”
九凝若有所指地笑道:“也辛苦妈妈用心服侍,总是这些日子熬过去就好了。”
香柏妈妈低着头诺诺应是,不敢接话,送了九凝一行人到连通花园的角门前。
回首德远堂的檐角已掩映在假山花木之后时,缀玉颇有些兴奋地道:“姑娘,那洪家的婆子嘴实在是松,稍微吓唬两句,就什么都往外吣。回去我教门冬几手家传的刑讯法子,正好叫她拿来练练手……”
九凝有些无奈地看她,道:“你别教坏了好好的孩子。”
缀玉不以为然地道:“江湖儿女,自然有江湖儿女的功课。姑娘你就是太柔善些。”
九凝道:“你家里辗转求托到外祖父面前,把你送进我院子里,原是为了让你跟着我少闯些祸,也稍学一学德容言功,将来出嫁,不要一言不合同姑爷拔刀。这些年我竟没教成你一点。”
缀玉悻悻地闭了嘴。
飞琼在一旁抿着嘴笑。
“凝表妹留步。”
卵石小径旁蔽荫如幕的四月雪树丛后,突地转出一个人影来。
17.017
众人都被吓了一跳。
来人似也觉得自己唐突,向后退了半步,温文尔雅地拱了拱手。
缀玉警惕地挡在了九凝身前。
谢九凝听清了他的声音,反而只是敛了笑容,沉默看向对方。
虞朴还是一如往常的风仪卓然,只是容色有些憔悴,使他如玉中生裂,黯然蒙尘。
他望着九凝,神色痛楚,低声道:“表妹,我有几句话想同你说!”
九凝淡淡地道:“我与表兄,却已别无他言。表兄若是有何正事见教,请托于大舅母转告。”
微一颔首,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她这几日凡出入晚晴山房,身边都随扈众多,呼啦啦地跟随而上,险些把虞朴挤了个趔趄。
他再也维持不住风度翩翩的姿仪,略带狼狈地站直身子。
“表妹!”
他拔脚追了上来,抬手比划着要来抓九凝的手臂,在缀玉等人的怒目而视下,最终只是张开双臂挡在了她面前:“表妹,你不要做傻事!”
九凝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
虞朴却仿佛从她的沉默里得到了鼓励。
他声音低下来,带着不容错认的痛苦之意:“表妹,是不是他威胁了你?姑父与准堂弟素昧平生,他一个旁支别户的小子,和你就如地里的泥比天上的月亮,如何能被姑父看得进眼里?祖父这么多年来,一直一心一意想把你留在家里,又怎么可能为你和准堂弟保媒拉纤?表妹,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跳到火坑里的。你不要怕,我会请族老出面,让准堂弟说出实话的……”
他前面自顾自地自说自话时,九凝只是漠然地听着,听到此处,方才冷冷地截断了他:“你说你要请族老出面,以什么名义?是外祖父的承重孙,还是大舅父的儿子?你说你要让准表哥说话,是说实话,还是说你想听的话?”
虞朴声音戛然而止。
他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睁大了眼睛看着九凝。
就见他这位一贯温柔伶俐,间有些可怜可爱的天真气的表妹,仪态端方地站在四月雪的树荫里,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冰冷目光看着他。
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的认识过她。
“三表兄,我劝你好好考虑一下你自己。”
“外祖父在的时候,你是致仕二品大员的长子嫡孙,出去满泰安府,五品官堂前也有个座位。外祖父如今鹤去,大舅舅举人出身,仕途中断,能不能起复、能不能原品起复,都是未知之数。”
“三嫂嫂离家千里迢迢,下嫁给你,你还不能一心一意地尊重她。三嫂嫂家中又凭什么要为大舅舅出力?”
“你口口声声,说外祖父只想把我留在家里。可我自是谢氏女,自有嫡亲祖父母、父母为我做主。无信不立,无媒不婚,你是有两家信物,还是媒人为证,妄称我从前曾与府上议亲?”
“倚仗着外祖父的荫庇,你是宗房的好日子过惯了,但有些与你心意不合之处,张口闭口便请族老来断。族老抬举你,帮你葫芦判案。”
“如今你又说,要在族老面前,让准表哥说实话。若实话不是你想要听的呢?若实话就是我父亲亲自把我许配给他呢?你是承认这些都是实话,还是一直让他说到你想听的那一句为止?他若是一直不说呢?你要让族老们替他来说吗?”
“三表兄。”
“你外具金玉之相,内藏蛇鼠之奸。”
“枉读诗书,妄称君子。”
“我宁可嫁给在你眼里如地里的泥,不堪一提的准表哥,也不愿意嫁给你。”
虞朴已经完全呆住。
九凝冷冷地抛下最后一句话,头也不回地抬步离开。
徒然留在原地的虞朴愣愣望着她于众人拥簇中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头上背上一片湿寒,于四月春暮中,感受到腊月三九般的刺骨冰冷。
“虞子厚,你无耻!”
道旁的阴影里,突地又窜出一条人影,一拳打在了虞朴毫无防备的俊脸上。
-
谢九凝对她离开之后的故事一无所知。
她在晚晴山房安心收拾了一天的书,放了飞琼去带着人拾掇屋里的物件,鹿姑姑则主动请缨,跟着朱大太太一同料理婚事琐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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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珩的回信在又隔天的中午抵达。
九凝厚赏了风尘仆仆、肉眼可见疲惫的侍从,怀着自己也说不清的心情拆了封口。
谢珩先是为她外祖父仓促去世之事宽慰了她。他知道九凝素来与虞炎祖孙情深,劝她不要哀毁过甚,伤诸己身,反非逝者所乐见。
谈及她的婚事时,他语气很宽容,只是难免意外。大约他其实也没有想到会有另一个姓虞的少年异峰突起,无预兆地成了他女婿的第一候选,但他支持了九凝自己的决定,略带歉意地告诉她,因为她祖父抱恙,府里最近也有些多事,她的母亲虞徊执掌谢氏中馈,难以亲至泰安为她送嫁,但他在月前已经将为她准备的嫁奁起送往玉皇县,又托付叔公谢冲的儿媳、她的堂婶高氏代表谢家来主持她的出嫁事宜,已经出发,不日即达。
至于婚期之争,谢珩并未因此不悦,反而夸赞了她比从前又有进益,从不利之境中寻得可乘之机,允诺了发文引动京中儒生礼仪之辩的提议:“便依你言。余亦将以此为今秋《放溪堂文选》之题。”又不免因此对虞准生出好奇,写道:“他是何等样少年?令吾儿如此为其筹谋,应是芝兰在阶。俟你携他上京时,为父当备酒以酬。”
九凝读到此处,郁郁之心才稍有舒缓,思及若婚事顺利,而虞准读书有所成,他日进京,使谢珩和虞准这对翁婿坐在一处,俱是襟抱如海、城府蔚然之辈,不知会不会有彼此对镜,若相似而若不同之感,不由得展颜一笑。
她将信又从头看了一遍,猜测祖父此时抱恙,多半是心恙,看来令谢珩感到不安、催促她在外成婚的那一场风云,至今仍在酝酿之中。至于信中所说,母亲因俗事缠身不能送她出嫁,父亲既这样说,她便这样相信,多想无益。
不管怎么说,谢珩的回信无疑给了她许多底气。
下午的时候,朱大太太使人来向九凝通报,虞炎的棺椁定于三日后发引。
作为外孙女,谢九凝并不需要到场哭临。
她唤了良锦姑姑,代谢冰父子在送柩的路上安排设下路祭。
再晚些时候,有人持谢珩名帖求见谢九凝。
18.018
来人三十许年纪,中人身量,皮肤白皙,一双眼炯炯有神,进门先给九凝请安,口称“二小姐”。
九凝觉他有几分眼熟,试探着叫了一声“平沙”。
那男子顿时动容,再叩首道:“二小姐慧眼。小人何德何能,得二小姐相记至今。”
她六岁离京时,平沙、松馆便是谢珩的随扈,服侍多年,深得信任。暌隔数载,看平沙今日形容,大约已升做管事,依旧为谢珩行腹心之事。
九凝肃然称“平管事”,招呼飞琼设座。
平沙又道谢,半侧着身子坐了,方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呈给九凝,“二爷令小的护送二小姐的嫁妆来此,交给小姐亲自过目。小的昨日午间到得此地,在隔壁三柳巷赁得一处宅子,如今箱奁俱已安顿,还请小姐派个心腹的管事前去清点接手。”
九凝顿时觉出身边人到用时方恨少的无奈来。
好在飞琼做事利落,又兼她平素便管着九凝屋里一应内务,许多物什都心里有数,这一日已将陪嫁单子列了个七七八八,主动表示明日便可腾出手来去平沙那边。
九凝想了想,却摇头:“等京里的人过来,看看他们手里是不是还有一份单子,若有,三方再对账也不迟。”
婚丧嫁娶,一族大事。谢珩能将她的婚事托了谢玑的夫人高氏,高氏也能应下,两家这些年关系当是极亲近互信了。
平沙更无异议,又问及虞炎身后事:“只是出发时,尚不知道亲家老爷子过世,如今仓促,不知道小姐如何安排?”
九凝道:“我已安排设了祭棚。你若有心替父亲上柱香,那日跟着良锦姑姑去就是了。”
平沙见她有问必答,自有章法,态度肉眼可见地愈加恭敬起来,郑重应诺。
九凝又问候谢珩饮食起居诸事,细细问了家中诸位长辈、兄弟姊妹近况,得知除了祖父上个月蒙天子征辟,却因卧病在床,辞而不受之外,府中众人俱安康,又有大伯父从信阳任上寄信回来,言及嫁到九江蔡氏的长房大堂姐夫婿年前不幸病逝之事,一时不免唏嘘。
看天色将暮,方赐了席面,又唤缀玉安排外面的人手招待平沙带来的人。
一.夜无话。
次日午间,九凝在书房伏案做最后的清点对账时,飞琼喜气洋洋地进了门,连语气都比平常高扬三分:“小姐!京城的人到了,小姐再猜不出谁来了!”
九凝确实没有想到是谁让她这样的开心——即使是她的母亲。
难道是父亲亲自来了?但父亲若亲至,不会在信中故弄玄虚,何况如今多事之秋,府里只怕一日也离不得父亲。
她懵懵然抬头。
逆着春日门外灿烂的日光,有个高挑而清俊的少年跟在飞琼身后,头微微一侧,撩起珠帷进了屋。
“阿迟!”
九凝将笔一放,惊喜至极地站了起来。
少年人进了屋,却没有再向前,站在中堂,微微歪着头,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望着她。
九凝三步并作两步地绕过书案,牵起他的衣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见他身上除了仆仆风.尘,并无异样之处,方放了心,笑盈盈地看他:“阿迟,你何时回了家?父亲却不曾对我说起。读书可累不累?是先生放了假?怎么绕路过来看我?回去来得及么?怎么长高了这么多?”
一连串的关切缓和了少年郎面上似笑非笑的神色,他反手握了九凝的手臂扶住了她,顺着她的意往棋桌边相对坐了。
他道:“若我不回,都不知道我姐姐要出嫁了。”
声质如冰,有击瓷之感。
九凝闻言抿唇,赧然侧过头去,道:“原也没有想到这样仓促……”
说到这里,却吩咐飞琼道:“叫画沙给准哥递个信,问问他今日可还忙不忙?若有暇,请他来同迟哥儿吃饭。”
飞琼面上也许久没有过这样外露的欢喜,高声应了“是”,出门去了。
九凝回过头来,仍望着谢迟,笑吟吟问道:“你怎么忽然回了家?怎么就这样巧,偏偏你遇上了,父亲信里却没有说你也会来。”
她和谢迟生得实在相似,一例肤白如冰,眉目如画,相对而坐,如珠玉交辉。
大约是柳老夫人这一系善生双胎。柳老夫人生了虞徊、虞循姐弟。虞徊生下长女元书后,又生了九凝、谢迟姐弟。
同胞天性,和睦甚笃。只是谢迟从小一直为自己晚出生半个时辰,便做了弟弟而耿耿于怀。
谢九凝六岁离京。
谢迟也在七岁上,跟随致仕的名儒程维岳回乡读书。
他们姐弟上一次相见,还是四年前,程维岳携谢迟出门游历,途经泰安府,与虞炎相谈。
四年过去,胞弟长成了远比她要高挑的少年郎君,九凝心中不胜欢喜。
谢迟却不见喜色,眉峰如聚,冷然道:“父亲也不知道我会来。那姓虞的又是什么人?竟强逼你在孝中出嫁。这桩婚事,我……”
九凝目光澄澈地望着谢迟,使他那句“我不同意”始终卡在喉间没有吐出来。
他偃旗息鼓,九凝便抿嘴笑了起来,语气轻快地道:“阿迟,长大了。不过,婚期是我应下的,内中缘故,日后若有了闲暇,再与你细说。你未来姐夫也是个颇有意思的人,你是做娘家舅爷的,说不定能在他手里讨得了好去。”
谢迟只是望着她依约含笑的眉眼,从听到她仓促的婚讯开始,累积而下的万千恼火,也不由得如春冰见日般消融。
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道:“我且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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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凝笑意盈盈,又问他:“你是跟着高婶婶来的不是?”
谢迟又细细端详了她片刻,敛眉,道:“我老师最近恰有事到京畿,放了我回家探亲,我才从父亲那里得了消息,一路追着高婶婶过来的。”
九凝原以为他是跟着高氏的车而来,听到此处不由得心疼不已,“几时到的?可见过外祖母和舅舅、舅母们了没有?”见谢迟点头,立时打发他先去耳房沐浴盥洗:“有什么话不能晚些再说。”
谢迟面上微红,道:“我不过来看看你,这就出去了。外头也包了客栈。”
九凝这里毕竟多女眷,一时倒不好留他。
姐弟两个正辞让之间,飞琼含笑进来通报:“准少爷过来了,听闻三少爷也到了,说是在会川楼设宴,请三少爷赏光。”
谢迟目光一转。
见九凝神色欣然,本欲推辞的话在舌尖转了个弯,道:“不胜荣幸,敢不从命。”
掸袖出了书房。
迎面便见得西边门房前头,有道缁衣的颀长身影背对着这边,正和父亲谢珩的亲随平沙说话。
听见廊下跫音,侧首望来。
神色暄煦,眉宇间熠熠自明,负手而立,有萧疏轩举,华茂春松之态。
谢迟不由正色。
虞准已迈步迎了过来,与谢迟见礼。
谢迟面无表情地拱手,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虞公子”。
虞准笑容亲切地望着他,道:“谢三郎!鹤川三秀之中,虞某久仰三郎令名,不意今日一见。”
鹤川在本朝中,文脉颇盛,曾因靖元三年春闱,状元、探花、传胪俱出于鹤川而名噪一时。谢迟的老师程维岳就是鹤川人,致仕之后,在家乡隐居修书。
谢迟作为他如今唯一一个未出师的入室弟子,虽尚未束发,已在士林中小有薄名,与鹤川书院的另外两位青年俊彦齐名,一时并称“鹤川三秀”。
谢迟审视地看了他几眼,方矜持地点了点头,淡着神色,看不出喜怒,道:“过誉!不过是虚名而已。”
虞准也不以为意,诚恳地邀请他:“……略备一席薄饭,不胜简陋,还请三郎赏光。”
九凝看着胞弟高昂着头,像只骄矜的幼鹤,心中好笑,又恐自己笑得太明显,被弟弟察觉,伤了少年自尊心,只好紧紧抿着唇,送了郎舅两个连同平沙一道出门。
却觉分明看见掩门之际,虞准一度回首,微微含笑看她,仿佛洞察了她引而不发的愉悦情绪。
谢九凝的脸腾地红了。
头也不回地回了书房。
飞琼跟了上来,有些摸不着头脑。九凝以手背贴了贴脸,在侍女没有哪壶不开提哪壶之前抢先吩咐她:“去看看婶婶如今是还在外祖母那里,还是已经到了大舅母处?”
19.019
九凝在虞家养了八年,又要在虞家出嫁,高氏代表谢家来此,于情于理都要先去拜见过柳老夫人和朱大太太。
到九凝这里时,已过了申正。
九凝提前得了信,候在了院门口。
朱大太太见识了九凝的手段,这几日做事便乖觉许多,派了香柏妈妈亲自送高氏一行人过来。
高氏今年三十余岁,个子不高,略显丰腴,桃心脸未语先笑,十分宜人。见了九凝,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笑道:“凝姐儿,长成了大姑娘了!可还记得婶子?四五岁的时候,你最喜欢和铃儿玩到一处,两个在暖阁子里捉迷藏,找不见人,把你娘和我吓得哟。”
九凝对她有些印象,只是孩子所记有限,许多事不提,便难以回想。
她福身行了个礼,搀着高氏向正屋来,一面道:“那时不懂事,叫婶婶担心,没想到这时候,还是劳动婶婶为我一路奔波。婶婶这一路上风.尘辛苦,叫我不知道怎样感激才好。”
高氏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一家人不说两家的话。”
九凝扶着她进了屋,在宴息室的罗汉榻上坐了。高氏将屋中细细打量了一回,方欣慰地点了点头,正容看向九凝,道:“看来亲家待你极好,看你如今形容,并没在这里吃了苦,我们做长辈的,也算心里稍有告慰。”
九凝笑了笑,道:“饮食起居上,我比表姐妹们还要占先,已受之有愧,并不曾受苛待。”
这原也是实话。
她说话时,眉目舒展,并无怨愤之色。
高氏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让九凝屏退了左右服侍的人,携了她的手,轻声道:“你的婚事太突然!伯祖父还在卧病中,为此频频过问二伯。二伯只说,他与虞老爷子早有约定,至于中途怎么换成了别支的小子,也没有细说,只说那孩子是个好的,虞老爷子十分看重,他也很喜欢。你是长久住在这里的,你今日实话对婶婶说,你可见过那孩子没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你心里有没有数?”
她说着,神色严肃起来,“若是你实则并不满意,即便已过了定,咱们家也是要毁婚的。我这趟来,要紧的也是这个。”
九凝微微赧然,也轻声道:“外祖父在时,我不过略见过几面。金相玉质。人极敏慧。跟着外祖父读书。”
高氏细细地端详她神色,舒了口气,笑道:“人长得好,就不错!若再聪明些,不是榆木脑袋,则更好。心性人品,可遇不可求。身份家世,锦上添花而已。哪有那许多四角俱全的好事?两口子过日子,终究要靠经营。你让他,他让你,情分慢慢就有了。你争一步,他也争这一步,长久下来,便离了心。若是两好合一好,自然是难得的姻缘。若实在过不下去,那也只好一拍两散,你也不要委屈了自己,难道二伯还养不起你一个姑奶奶!”
这是推心置腹的话。
九凝面上嫣红如火,却郑重起身,深深地福了一福:“多谢婶婶提点。”
大约明白过来,何以父亲谢珩将此事托付到了高氏手上——在他令良锦姑姑转告她那句话的时候,也曾经暗示她,若是将来婚事不谐,自可大归回家。
谢珩自是不拘于俗格之人。
高氏的夫婿、冲叔祖父家的谢玑堂叔,少年时也是临风高卧、名士风.流,而出身潞阳大家的高氏与他婚前便两下看中,嫁过来之后,夫妻琴瑟和鸣,如胶投漆,亲眷之间,也是既有酸言闲语,更多羡之不及。
这样一席时人听来惊世骇俗的话,只有高氏会对她说出。
高氏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知道未嫁的姑娘家面皮薄,经不起调侃,要紧的话说完,便岔开了话题,往屋中张望了一眼,道:“迟哥儿可过来了没有?前头见过了亲家老夫人,去见你大舅母的时候,迟哥儿就早早辞了,说要来寻你。这一会子,怎么我竟把他忘了,可别走丢了才好。”
九凝忙道:“方才来过,准表哥招待他在外面用饭,也免得留在这府里,几位表兄诸事缠身,还要费心招呼他。”
高氏放下心来,看着她直笑,见她又脸红,忙携了她起身,道:“给婶子瞧瞧你这住处,倒是清幽,又邻着外墙,你一个人住怕也不怕?”
九凝陪着她在院中略走了走,天色.欲暮,晚上就留高氏住在了山房,把暂且托付给朱大太太的事等都细细地说了。
高氏心里有了数。
外面打了三更鼓,九凝才脱身回房,拆了髻环,预备歇下。
立春笑盈盈地进来。
九凝从镜里看见了她,倒有些奇怪,便问她来意。
立春悄声道:“姑爷一个人悄悄地过来了,求见小姐。”
九凝吓了一跳,忙问道:“说了出什么事没有?”
飞琼替她拆到一半的头发也停了手,手忙脚乱地往回编。
立春忙道:“姑爷没有说有什么事,不过,我看着倒不像有什么急事的样子,只是问小姐歇下了没有?若是歇了,不要搅扰了您。”
九凝微微松了口气,见飞琼拿了孝中见客的本白外裳,忽然想起白日里同高氏的私语,又改了主意,道:“拿那条月白的百迭裙子吧。”
婶婶说得对。
既然虞准待她好,她也愿意和他相处,那她也该尝试着经营这段婚姻。
她欲盖弥彰地道:“那条厚些,夜里风凉。”
飞琼替她高兴,又恐羞了她,抿嘴笑着,服侍她换了衣裳。
九凝脚步姗姗地出了门。
虞准坐在院角靠近书房的石桌旁,腰背比平常更挺直,有种说不出的锋锐之意,像柄龙泉夜吟,渴望破鞘而出的宝剑。
这样的虞准,和素日那个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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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如玉、沉静如渊的,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的少年比起来,似乎又让她窥见了隐秘不同的一面。
九凝在他旁边的石凳上落了座。
到底有些担忧,轻声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靠得近了才闻到,他身上有极淡的酒味,被青竹般萧肃的草木香气遮盖。
“没事,没事!”
虞准眼眸明亮如星,只随着她的举止转动。见她蝴蝶似的鼻翼微动,轻轻地嗅来嗅去,不由得有些懊恼,道:“我身上酒味很重吗?是不是熏着了你?早知道,我就多嚼一会茶叶了。”
九凝见他发梢犹带湿润,知道他是洗漱过才来见她的。
她道:“并没熏着,你别急。你是和阿迟喝了酒来的吗?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
她说话的时候,虞准就专注地看着她。
他的女孩儿今天穿了件淡缃色的小袄,月白的裙子像月光在流淌,衬得她眉目清霜般的秀致。比起前些天的淡薄寥落,明显今日活泼了许多。
有家人在身边,总归是不一样的。
他笑道:“晚上和小舅爷说得投机,少少喝了几杯,并没有醉。小舅爷已回房休息去了,我嘱咐了人关照着他起夜茶水。”望着九凝的眼神春日般的温煦,道:“只是想来看看你!”
九凝脸上微热,难以应对他乍然的直白,强行岔开了话题:“……婶婶刚刚歇下,若是知道你来,又要折腾着起来。”
“不用,不用。我夜逾墙至,非礼也。不宜惊动长辈。”虞准笑道:“待礼成之后,我总要好好谢谢婶婶,为我们的婚事千里奔波,到这里来照顾你。她喜欢些什么?我这几日想办法去淘了来。”
九凝不由嗔道:“若是我说婶婶喜欢什么王羲之的字儿,顾恺之的画儿,倒要瞧你怎么大包大揽的。”
“那我眼下实在还买不起。”虞准也坦诚,和她耍着花腔:“恐怕只好寻邱大人的仿品,梅先生的手迹,给婶婶填个炉子了。”
九凝咯咯笑了起来。
她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一眨地望着虞准,半晌,轻轻地推了他一下,道:“你都同阿迟聊了些什么?他也久不在京中,我再想不到他竟能赶上的。”
虞准微微笑着,声音柔和:“我总不能叫你出阁没有兄弟相送。”
九凝初时只当是他在说与谢迟相处融洽。在脑子里转了一转,忽见虞准面露懊恼之色,不由得惊讶地睁大了眼。
她有双杏子般又大又亮的眼睛。定定看着人的时候,像是能看到人的心里去。
虞准难得有些懊恼地偏了偏头,开始怀疑自己今晚是不是真的喝了太多酒,言语情绪都失去了平常的自控力。他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低声道:“你应了我的求亲,我就想办法给程大先生递了个信,找借口把他请到了京城附近去……”
20.020
第二天起来,晚晴山房、高氏带来的人、平沙带来的人三方就开始忙忙碌碌地对嫁妆。
高氏则拘了九凝在身边,跟着自己视事问话,细细地教她该怎样断事:“亲家大太太大约也教了你。不过,如今姑爷是别府而居,你嫁过去,便要独立门户,有些常例未必他们家没有的,咱们家也没有。你多学一些,往后遇到什么事,心里也好有个机变。”
午膳过后,歇晌的时候,又总地告诉她:“照着谢家公中的规矩,女儿出阁两千两银子。你祖父怜你远嫁,贴了你三千两。你父亲又贴了五千两,凑了一万两银子的嫁妆。又私下单独给你备了一万两银子的银票,做你的压箱钱。拢共两万两银子。我看了姑爷家的聘礼,总也有三千两,不是说他家里清贫些?不像是舍不得出钱的样子。”
九凝解释道:“他是嗣子。他嗣父于外公有恩,外公时常关照,因此小有薄产。嗣母过世之前,把家业都留给了他。”
高氏不免叹惋,因半劝告、半告诫她道:“这门婚事,如今是你自己点了头的。头上没有正经长辈辖制,家里全由你做主,虽则你嫁奁丰厚,姑爷比你矮一头,你却切不能因此恃强。否则凭是什么情分,长此以往也成了仇。”
谢九凝红着脸点头,却想着以虞准的聪明机变,还不知道是谁辖制了谁。
高氏说完了正事,笑着看她:“听说姑爷昨儿来找你?怎么没有屋里说话,院子里凉风夜露的,也不怕受了寒。”
九凝捂住了脸。
一想到昨晚虞准说漏了嘴,只好对她实话说是他想了办法把她弟弟弄到了泰安来,她就有些没脸见人。
虞准怕她生气,低声地哄她……她羞得不行,推着他出门,叫他早点回去睡觉。
也不知道他昨天喝了多少酒?今天醒了有没有头疼?
那样端方持重的一个人,薄带酒意时,却是锋芒难掩,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九凝伏在榻上,出神地想着心事。
高氏把她这副小儿女之态看在眼里,心中欣慰不已。
两人各自歇息,下午时分,有魏妈妈来求见:“……因表小姐帮了柳家大忙,柳家三太太和六小姐特特来感谢。知道表小姐这里近日也忙,只是柳家三房诚心诚意,请表小姐不吝拨冗。”
九凝还没有全醒,倦倦地由着飞琼给她梳头,闻言不免意外:“这才几日工夫?柳家六小姐也不是立等着出阁。这家人虽一心钻营,做事倒是利落。”
飞琼笑道:“小姐不是也因为他家还肯给女儿出力,才帮了柳小姐一把?如今能妥善解决,也算救了柳小姐一命,免得落到那吃人的门户去。”
九凝心里嘀咕,嘱咐飞琼:“打听打听,林大人近日可是巡到了泰安府?眼看着六月院试,当是极忙的时候,怎么这么快管到了这上头,别是院试出了什么岔子。”
虞准四月过了府试,六月也要下场。
飞琼应了,问她要不要去柳老夫人那处。
九凝无可无不可。想到午间睡前高氏调侃她昨晚的事,不免生出逃避之心:“……去一趟也罢了。只有柳家三房的人来吗?看来八小姐的风波是还没有平息了。”
柳思宛在虞家丢了好大的一个脸。
虞杼是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又当众说出那些话来,眼见着对外家的表妹是没有什么怜惜之心的了。
柳老夫人年齿已高,柳三太太在朱大太太面前却无一争之力。
柳家就是再想抬头嫁女儿,至此也要考虑考虑,硬要把柳思宛嫁过来,这一辈子还有没有出头之日。
九凝对三房娶个什么样的媳妇进门,都没有好恶,如今更是已经与她无关,不过世情迭荡,难免唏嘘。
有本家的婶子在府里镇着,她心里多了些底气,带了缀玉、立春,轻车简从地去了秀水堂。
柳家三太太吴氏带着柳思安在柳老夫人屋里说着话,见了九凝,拉着她的手只管没口子的感谢。
九凝不过心地听着,只觉得柳老夫人神色有些怪异。
上次传她来,是以虞准叔父婶母的名头,压着她孝中过门,被她借朱大太太的手将了一军。不知道这对婆媳之间如何斗法,只是柳老夫人这几日确是收了声息。
此时见了她这个罪魁祸首,不知道如何的不爽利。
吴氏一路捧着九凝说话,九凝虽不上心,也不由得暗暗地点头,这举人太太比起柳思宛引以为豪的读书人家母亲曾氏,又舌灿莲花三分。
就听她叫“安姐儿”:“……还不好好地来谢谢你谢家表妹,若不是她好心,还不知道你怎样受磋磨。”
“使不得,使不得。这却折煞了我了。”九凝忙推辞不已,起身避开了,主动问道:“林提学近日在泰安么?何时来了州里,预备驻留多少日子?他老人家身子骨可还安康?”
她原是为了岔开这一茬,随口捡了个话题。
吴氏却收了声,片刻才笑吟吟地道:“林老大人身子康健!我们不过是冒昧求上门去,却不好问那许多。谢家侄女和林大人很熟悉吗?”
九凝听了这话,不由得看了柳思安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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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神色不似那日宴饮时的自在,怎么看反而有些强颜欢笑似的,心下暗暗生疑。
她含含混混地道:“不过是随着长辈,曾经拜见过几次,蒙他老人家指点功课。”
吴氏似乎松了口气,主动替她剥了个杏子。
九凝又笑问道:“如今安姐姐解了套,可又说了亲事没有?惟愿过了这个坎,往后都能顺顺利利的,再不生波折才好。”
吴氏笑眯眯地道了声“借谢家侄女吉言”,高高兴兴地道:“你三舅舅也在同年、同乡里遍找呢。往后你安姐姐出阁,谢家侄女可要来,一定给你安排上座。”
那轻松的样子,不像是演的。
九凝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她随口应和了几句话,挽着柳思安的手臂起身,“我和思安姐姐说两句闲话。”
吴氏看了柳思安一眼,笑着应了。
下过了前几天春雨,庭中林花林木都愈发蓊郁,午后日光明媚,风摇微凉,正是人间好时节。
九凝和柳思安在廊下美人靠上倚了,笑吟吟地道:“还没有恭喜安姐姐了!那家子如今可后悔了没有?”
柳思安抿嘴笑了笑,道:“那胡家儿郎今秋正要下场,到处打听林大人的出身喜好,可惜总拜不对菩萨。知道我们家有林大人的关系,当天就退了庚帖。”
九凝心里怪怪的。
她当日说那一番话,是告诉柳家人,东宁提学林文长这一系一向是旗帜鲜明地征伐程朱理学,对于像柳思安的婚事这样,以一条无辜性命一生无端哀苦来践行理学教条,更是林文长所坚决反对的行径。事情捅到对方面前,正是给他提供一个文斗的抓手,解决这桩婚事,不过是这个过程中顺手为之,惠而不费,林文长不会拒绝。
而对于柳思安的前夫家胡氏而言,固守一桩已经没有多大意义的婚事,或是逢迎本省学政的喜好、让家中杰出子弟在学政面前留名,孰重孰轻不需要衡量。
各有所得,皆大欢喜,方算一桩善果。
怎么在柳思安口中,倒像是那家人听说柳家和林文长攀了交情,不得已退了婚。
她兴致勃勃的样子,追问道:“究竟是怎么说的?可恨我竟没看见。”
柳思安含笑道:“全仗着妹妹的福泽,我们家不过略提了提……”
“小姐,太太急请了你进屋去呢。”
旁边忽地冒出一个小丫鬟来,打断了柳思安的话,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她火急火燎地拉了柳思安起身,朝着九凝歉意地屈了屈膝,往上屋去了。
21.021
九凝起了身,却没跟着进去。
她要问的,已经得到了答案,心里不由得一阵腻歪。
这个柳家,可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她一片好意,却不是给他们扯着大旗做虎皮的。
明明是件能妥善解决的事。这家人不知道是白活了这些年,钻营到狗肚子里去了,用得上的时候提着猪头找不到庙门,还是鬼蜮伎俩用得太顺手,现指了条堂皇的正道,反而不会走。
从她这里得了林文长的师承、学理,不去因势利导为女儿解套,反而拿她的名声和人情作筏子,强借林先生的威风,逼压别人低头,还觉得自家没花一点代价,自以为得了志,到她面前来蹦跶。
若不是她今日心血来潮来这一趟,得以窥破,恐怕还不知道以后什么时候要被那胡氏突然恶心一下。
他们是不是觉得,她不过是个闺阁丫头,不知道从哪里听了些消息而已啊!
倒踩着她的头爬到岸上来了。
她在廊下吹着风,一面惦记着没盘完的嫁奁,一面琢磨着给柳家个什么教训吃吃。
也让他们知道,有些事不是能想得一出是一出的。
偏偏这时候,虞新词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嫁了个不知所谓的旁支,原来你家里就派个八品官儿的老婆来处置你的婚事。我当你那样指点江山的,是要进宫做皇妃娘娘去了呢!”
九凝被打断了思绪,转过头。
这一眼清清冷冷,虞新词原本得意洋洋地站在回廊底下,被看得背上一凉,莫名地缩了缩脖子。
她今天穿了件雪青色的方领袄,本白湘裙,不言不语时亭亭玉立,恰豆蔻梢头的少女风姿。
九凝的视线落在她裙间一块略显突兀的莲生并蒂玉牌上。
静静看了一会,撩起眼睛,问她:“今儿新得的?”
虞新词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垂下手,捂住了那块玉牌,面上泛起红晕,磕磕绊绊地道:“你怎么知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和你有关系吗?”
九凝莫名地轻轻叹息了一声。
虞新眉说亲的时候,她尚没有许多感慨。她来虞家的时候,就知道虞新眉比她年长,将来议亲,大抵总要在她前头。
她自己的亲事仓促,瞬息而决,没有那许多悲花叹月的余裕。她像一只失巢的飞鸟,决定栖息在名为虞准的山川。
现在,虞新词也快要出嫁了。
开花结果,莲子心苦。在娘家的时候,各有各的鲜妍明媚,出阁之后,就如雨打青枝,花逐水流,奔赴各自不同的命运。
柳家三太太在这个时候,抛开宗房单独来见老夫人,除了向她“致谢”这个明面上的借口,或许还代表,柳家大房在这一代联姻中彻底三振出局,他们也不再寄希望于虞杼,而柳家三房决定求娶虞新词,延续两家的姻亲关系。
柳氏,不是可托之家。
在这一刻,那些平日里的愚蠢,没来由的敌意,被挑动的情绪,都不值一哂。
九凝望着神色羞涩之间,其实难掩雀跃和兴奋的虞新词,心中流过无数念头,最终默然。
人总会走上自己认定的那条路。
她心中一阵疲惫,转身往上房去辞行。
虞新词读不懂她的沉默,眼睛一转,却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道:“不是说起人家四品大员都头头是道的吗?不是阁老的孙女吗?我还以为你们家都是二品、三品的封疆大吏,怎么还有个八品官的老婆出来指指点点的?”
回廊对面有婆子引着位年轻的妇人进了屋。
谢九凝放缓了脚步,淡淡地道:“词姐儿,人蠢并不可怕,无知也不可怕。怕的是蠢且无知,更没有自知之明。往后嫁到柳家,不懂的事多听人讲,少说闲话,免得给你自己招了祸。也算我这个做表姐的,赠你一句良言。”
虞新词却像是得了济,只管追着她到了上屋:“所以你们家为何是个八品官的老婆来……”
迈过门槛,却觉得屋中气氛有些肃然,不由得收声。
那前头进来的妇人坐在柳老夫人对面,吴氏反而退出了一射之地,也不见了柳思安。她看上去若三十许,清瘦秀美,身姿笔直,目不斜视。
直到九凝含笑对柳老夫人行了礼:“……因婶母还在为我忙碌,叮嘱我早些回去听讲,不可贪玩。已在外祖母这里迁延许久,便告退了。”
那妇人才看了过来,清肃面庞上露出笑意。
柳老夫人神色淡淡的,但捻动念珠的速度证明她此刻的心情比方才更差,指了指九凝,对那妇人道:“早不如巧,这就是我们家的凝丫头了。没想到李大人竟和小谢大人有私交,这可真是兜兜转转都是缘分。”
又对九凝道:“这位是县学教谕李大人的太太,听说高太太到此,特来拜访。”
九凝就听懂了是谁。
玉皇县教谕李铖原是兰台出身,去年都察院左都御史郑景中挟万民书弹劾长公主,李铖也在其中慷慨上书,因言辞犀利、文采风.流,声名鹊起。后事不成,郑景中身死诏狱,风波席卷朝野,都察院十人九去。李铖因出身冠州名门李氏,是首辅李敬予的族侄,得以保下一命,被贬至玉皇县任教谕一职。
李铖赴任之后,和他的夫人秦氏深居简出,一年多以来,还没有听闻这对夫妇拜访过本地的哪一家。
虞家应该还是第一个。
九凝不免惊讶,前趋而拜。
那妇人已起了身,待她礼毕,亲自携她起来,笑道:“好姑娘。你堂叔虽是个八品官,却是八品的翰林院五经学士,易理精通,侍讲两代天子。若非小谢大人淡泊名利,几辞恩诏,如今也该六部有名。我家老爷在京时,便仰慕小谢大人的学识。我和你婶婶,也是多年的交情,万万没想到竟能在玉皇重得一见。”
九凝便知道她是听到了虞新词那番话,只是没想到这位秦氏如此的快意恩仇,当面说出这些话来,替堂叔谢玑正名。
只是这个时候,最下不来台的大约还不是虞新词,而是对家中儿孙有教养之责的外祖母。
她抿嘴看了柳老夫人一眼。
柳老夫人捏着佛珠的手指用力成了青白色。
她又看了虞新词一眼。
虞新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似乎完全理解了外祖父临终之前,对她那一番托付。
她垂下眼帘,态度比往常更柔顺地向柳老夫人辞了行,与秦氏一同回了晚晴山房。
高氏对秦氏的到来十分欢迎,当天在山房设下小宴招待,饭后把九凝打发了出去看着嬷嬷写铺房要用的喜单,两个人在屋里说了半晌的话。
九凝却觉得高氏没有那么意外和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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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陪着高氏睡前闲话的时候悄悄地问她。
高氏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小鬼机灵。”算是默认了。
九凝被这句话勾得十分的好奇,见她这样避而不谈的态度,大着胆子学着柳思宁的样子,枕在她的肩头撒娇。
高氏“哎哟”地叫了两声,笑容满面,摸了摸她的头,压低了声音道:“傻丫头。姑爷家里是那个情况,虞家族里又是听着这府里的动静说话,他一个半大的小子,去哪里请得全福人,迎你过门?姑爷也坦诚,不是那自以为要强的,私下里来求了我。我想着李太太倒是合适,想办法透了个音出去,她有意结交,自然就主动来找我了。我们若是过于主动,就失了下乘。”
人情世事,俱是学问。
九凝乖乖受教,惹得高氏又是怜爱地把她抱在怀里,心疼地叹了口气:“从小没有在自己家里呆几年,眼看就嫁出去了!我的儿,这山高水远的……”
日子在高氏的感慨里流水一样过去。
五月初六添箱礼,因婚事仓促,到场的多半都是虞府这一支的亲戚六眷,唯有一位九凝从前没有见过的女客,是高氏的远房表姐戴氏,因嫁到东宁,得了消息赶过来。
晚上,谢家的人到上竹虞家提前铺了房。
五月初七,虞炎棺椁入坟。
五月初八日晴,宜嫁娶。
天刚蒙蒙亮,九凝就被飞琼和缀玉从被子里捞了起来。朦朦胧胧中由着鹿姑姑带着人,团团围着她净脸、匀妆、更衣,重新坐回床上的时候,才觉得清醒了些。
她眨巴着眼睛,看着一屋子的亲戚女眷,看她似乎终于醒了神,都不由得笑了起来。
童家大房的二.奶奶辜氏笑盈盈地凑趣:“可见我们表小姐真是有福之人,万事不用操心。”
高氏哎哟一声,含笑抱怨道:“可别这么说了,这丫头憨吃憨睡的,也不知道怎么这么心大?我们当年出阁的时候,半夜怕得睡不着觉。”
大家都笑了起来。
连朱大太太、柳三太太也在人群中,随着大流或说或笑,衬着房中红绸喜烛,一派的喜气洋洋。
虞朴的妻子荀氏领着个四、五岁的小小子从外面进来,笑道:“十二太叔公问,坐床的小子看他们家的文哥儿行不行?”
十二太爷是虞家族里辈分最高的长辈,子孙满堂,族里有姻亲嫁娶,常选他们家的孩子坐床。
朱大太太就看了高氏一眼,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方点了头。
荀氏推了推文哥儿的背,笑眯眯地道:“文侄儿开蒙了没有啊?给叔祖母、伯娘婶子、姑姑们听听,我们文哥儿最近都学了什么?”
那小男孩儿虎头虎脑的,一笑一对虎牙,闻言像个小大人似的背起手,朗声道:“在和先生学《诗》!诗有云: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房间内,高氏和虞府女眷的脸齐齐变了颜色。
寂无人语间,只有文哥儿的童声和荀氏笑意盈盈的赞扬声:“好孩子,记性可真棒!”
荀氏的目光在朱大太太和高氏身上扫过,落在谢九凝的身上,以帕掩口,故作诧异之色,“这是怎么了?怎么都不说话了。表妹是学问人,也教教我,是我们文哥儿背的不好,还是在表妹看来,这诗……”
她巧笑嫣然,一字一顿地道:“有什么不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