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凤错》
3. 003
仰天望去,树荫接着树荫,四下里绿森森,罅隙中掉来来片片鹅毛,琼瑶碎玉,点点消融在燕恪脸上。他脖子上还架着两把利刃,身子底下是一片霜土,整个人世冰凉。
不过他早冰得骨肉麻木,也不觉得怎么样。自从广州采石场五年,他以为这世上本来藏污纳垢,世上之人,也无非魑魅魍魉。
只他肚皮上坐的这姑娘有片人的热温,她鼻尖被冻得通红,说话时嘴里的白雾朝他迎面扑来,风霜落在她头上,也盖不住她眼里本该有的生机与善意。
他知道此刻只要再讨她个好,她一样能饶过他。
主意一动,便把下腹朝上略挺一下,望着她微笑,“你这姑娘,怎么总喜欢坐人身上?还是,单爱坐我身上?”
童碧给他一顶,感觉到他紧实的腹肌,一颗心忽然震了一震,握刀的手松了两分力,嘴里却愈发凶巴巴的,“谁爱坐你身上,我是怕你跑囖!”
“跑了你还可以追嘛,你又不是追不上我。”
燕恪难得这般轻浮,言行上虽然显得得心应手,心里头却不免尴尬发烫。读了十几年圣贤书,没想过靠女人发迹,可到头来,却还是要靠花言巧语哄女人。
童碧一时给他漫洋洋的两只笑眼看得乱了方寸,稍微避开眼,刀却在他脖子上紧了紧,“你这贼,还笑得出来。这里荒郊野岭,我杀了你挖个坑埋了,也未必会有人发现!”
他轻轻嗤笑,摊开胳膊和腿,满是华亭鹤唳之怆然,“那你就杀吧埋吧,反正我落到这步田地,活着也没趣,索性早死早超生。”
这一说,勾起黄掌柜昨日说他的那些话来。黄掌柜还说了,这燕恪自幼读书勤奋,十几岁就考上秀才,后来因为吃了那桩官司,被剥了功名,终身不得再考。
一个读书人不能再考试,前途算是绝了,流放回来,连个正经差事也难找,亲戚们又不肯帮衬,自然沦落到靠偷靠抢混饭吃。
她如今自己是个孤女,对着个走投无路的落拓书生,颇觉着些同病相怜的滋味。况且她不过拿话吓唬他,谁真敢杀人?
再则,他这双眼睛似幽篁千里,深不见底,竟叫人无端生出一丝怯懦来。
她欲收了刀起身,又怕无故饶他,显得倒像自己先怕了他似的。便有些骑虎难下,罔知所措。
忽地燕恪又一笑,“你又不杀我,又不饶我,难道预备在我身上一直坐下去?我倒是没所谓,就怕——”
“怕什么?”
他低下声,好似耳语,“就怕你再坐着,我就有些,身不由己了。”
童碧起初没大明白,直见他眼中浮起暧.昧,方想到屁股后头紧挨着他身上哪一处。她骤然脸热了,照着他左边脸上掴去一巴掌。
“你这贼!还是个霪贼!”她忙起身,理着衣裙,“要不是瞧你长得有、有点人模狗样,早一刀砍了你!”
他被打了一掌,却没点半气恼,仍躺在地上,望着天上阵阵发笑。那笑声越笑越疏,散了气似的,丝丝缕缕地在林子里回荡,越听越悲怆,整个山林都跟着发紧发颤。
待他笑足了,在地上朝她偏着脸,“你若此刻杀了我,我不怪你。”
童碧裙上的尘泥扑不干净,干脆放弃了,端着满脑袋疑惑,蹲在他脑袋旁边瞅他,雪冷冰湿了他一脸。
她心里也跟着湿了一点,“嗳,你脑子是不是有些毛病啊?不应该呀,他们都说你读书厉害,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那点微笑却在燕恪脸上结成霜,他不搭话,瞳孔里映着漫漫雪花,像灰烬,将他眼中的光掩埋了。
鬼使神差,童碧心一酸,一歪屁股在他脑袋旁边坐下来,对着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你是西城燕家二郎燕恪,他们说你曾流放去过广州。嗨,这值什么,我还不是进过大狱坐过三个月的监,出来还不是一样过日子,只不过亲事略有些不好找罢了。”
燕恪眼睛一转,“你一个姑娘家,能犯什么案子?难不成,你犯的是有关男女私情的罪?”
“你再胡说!”童碧提起刀来。
他却朗朗笑了,根本不怕。
风轻送飞雪,这笑声听着喑哑,童碧看着他的脸,忽然明白了,他是在激她杀他。
她只得把刀悻悻丢开,“我是打残了人。”她瞥着他笑,“我根本不敢杀人,不过可以把人打个残废,你想死是没可能了,要是想做个瘸子瘫子,我倒可以成全成全你。”
燕恪望着天干笑,风雪灌进嗓子眼里,笑得连声咳嗽。
“瞧,你这窝囊废,还怕缺胳膊少腿,我看你也不是真的不怕死。”
他没辩驳,隔会慢慢爬起身,伸手来拉她。
童碧望着他这手,指节修长,骨骼分明。又循上看他的脸,难道脸长得俊的人连手也俊?
她从未握过这么好看的手,直觉这手会很冰。怕什么,冰虽冰,这孤独荒郊,也幸得有只手可相握。
“你叫什么?”他问。
“姜童碧。”童碧拾起包袱,仍将两把斩骨刀搁在包袱里,包袱斜系在背上,瞅他一眼,“你要往哪里去?”
燕恪弯腰在那里拍衣袍,头上鹦哥绿的发带垂在脸边,“嘉兴。你呢?”
“我也是往嘉兴城那头去。”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搭着些不相干的闲话,他没说他的艰辛,她也没道她的孤苦,闲言碎语,几处辗转,直走来林子外头。林外风怒雪紧,刮得人脸上生疼,她卷翘的睫毛上挂了片晶莹霜花,只朝前头眺望着。
他却悄悄斜下眼看她。
天荒地乱里,没有旁人,她不留神踩滑了,他便出手拉住她,他肩上积了雪,也只她肯替他拍一拍。
仿佛多年前就认得,故人重逢,相亲得自然。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不到,童碧知道是给那车夫诓骗了,不过她上当上得习惯,心里虽有点怄气,到底没抱怨。
燕恪忽然问:“你到那林隐客栈做什么?”
童碧没好意思照实说,只扯着个笑,“去探个朋友,他今日应是在那客栈歇脚。”
他点一点头,童碧反问他去嘉兴做什么。
他默了一阵,冷冷答道:“去寻兄嫂。”
“亲兄嫂?你去投奔他们?”
他只含笑摇头。
看来他也不说实话,倒也是,萍水相逢,把家底倒出来做什么?童碧便不问了,抿住嘴,朝前望去,终于瞧见风雪中漂浮着几只红灯笼!
那客店院墙上挂着酒幌,三面两层楼房,瞧那装潢想是家有些名望的客店,里头不知几多暖和。童碧恨不能立时冲进去,温壶热酒,痛快吃它一顿热汤饭。
眼见天将黑了,再往前去,只怕也进不了城,她看燕恪一眼,“你也在那客店里歇一夜吧,城门只怕就要关了,赶也赶不上。”
燕恪嘴角朝下一撇,没奈何也没奈何得十分潇洒,“我没钱。”
总归是帮人帮到底,救人救到家,也是看在他这副皮相的面上,童碧不耐烦地解下包袱,里头胡乱摸出五两银锭子来,“喏,我这里有,今晚的食宿费,我替你出了。”
他略带讥笑,“白替我出,你很有钱么?”
“谁白出?等你投奔了兄嫂,拿了钱,可得回桐乡县去还我,还有利息!”
燕恪给她剜了一眼,就把笑敛了,摆出张冷冰冰的脸,“我可没说要住,你这叫好心眼挂在鼻头上,强做给人看。滴水之恩要人涌泉相报,充好人也充不像样。”
客店就在眼前,天愈发黑,雪愈发紧,童碧不信他能在这寒天冻地里窝一夜。她把银子在他眼前晃一晃,“你不住我可自己进去了啊。”
说着连蹦带跳朝那门前赶。
“住!”
童碧回头瞅他,“那还不还利息?”
燕恪一笑,大步赶来,“随你算多少,将来总归连本带利还你便是。”
她跳去院门前拍打叫门,燕恪在她身后阴沉了目光,笑意也散在昏暝暝的天色中。
他方才瞥见了,她那包袱里约莫有四五十两银子。不管将来作何打算,银子都是缺不得的。
未几店内伙计提着灯笼来开门,一径踅过场院,进到客堂里,这雪夜倒热闹,堂中宾客满座,吃酒说笑,热火朝天。看来时辰不算晚,只是天黑得早了些。
看穿戴有做买卖的,有拖家带口走亲戚的,也有些上京赴考的举人老爷。举人老爷嚜,多是有些年纪的,堂内坐的年轻男人没几个,童碧只管盯着那几个年轻的瞧。
照敏知说的,那苏宴章二十二岁,生得一表人才,该是鹤立鸡群才是。可她睃了半天,并未见一个出众之才,可别是叫敏知那丫头诓了。
她在柜前扭着脖子看,倏听见燕恪敲了敲柜案,回过头来,见他一条胳膊搭在柜上,人攲靠在柜上戏谑一笑,“可曾找见朋友?”
“要你多事。”她翻他一眼。
燕恪将身子站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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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亲非故,我多事做什么?不见得我这么得闲。”说着,放低了声,“付定钱了。”
童碧知道他是怕人家听见他一个大男人要个女人出银子,脸上挂不住。她偏不给他脸,吊起嗓门,“付什么?”
柜案里头那掌柜笑嘻嘻道:“小店的规矩,住店要先付一半定钱。”
童碧故意把包袱大声搭在柜上,好叫人家看钱是她出的。
谁知正摸银子呢,燕恪就在旁朝掌柜笑,声音不高不低,正能叫满堂宾客听见,“欸,男人家成了亲就是这点不好,连个傍身钱也没有。”
为了他自己的体面,硬把她说成是他老婆了!
童碧唯恐给那苏宴章听见,一双眼又心虚地满堂乱睃,仍没寻见个拔尖的人才。大概真是给敏知哄骗了,要么是那苏宴章没在这里,要么是隐在其中,并不出挑。
她一灰心,老婆不老婆的,也懒怠同人分辩了。只凑去燕恪耳边,咬牙道:“你再乱说话,把你赶去荒郊野岭里头喂豺狼!”
正说着,掌柜的顺理只递来一把钥匙,“西面二楼第二间房,爷奶奶可要吃晚饭?”
童碧却道:“要两间屋子,饭送到房里去,我那间要一荤一素两个菜,两碗白饭。他那头一碗稀饭一碟咸菜就够了。别擅自弄多了啊,多了我可不给钱。”
掌柜的又瞧燕恪,燕恪只一笑,“依她吧。”
这回他话虽没多讲,也没胡讲,可这两个字带着些宠溺的无奈的口气。那掌柜的一听,了然地抿着笑点一点头。显然误以为他们是小两口拌了嘴,正怄气呢。
童碧看他二人心知肚明在打哑谜一般,气不打一处来。横着眼再一看燕恪,忽觉他那张脸也没那么出色了,反而有些招人恨。
回头就把他狠揍一顿!
她忿忿接过钥匙,转身就见一位年轻相公打帘子进来,蓦地令她眼前一亮。
这男人一看就是二十出头,穿着件水色皮袍子,头戴灰兔毛皮帽,那长长的灰毛在额上颤颤巍巍,也挡不住他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他身后又跟着一个半大小子,大约是他的随从。
恰好掌柜的迎出柜来,“苏老爷,酒菜都预备好了,可是这会上?”
凡举人都被人尊称“老爷”,他又姓苏,多半就是那苏宴章!
童碧心头一阵悸动,忙扭头和掌柜笑说:“饭就在这堂中吃好了!”
掌柜的错愕一瞬,赔上笑脸,“可堂中暂且没桌子了,瞧,都满座了,剩的那张空桌子,也早给这位苏老爷定下了。”
苏宴章正领着书童往里头走,听见他们说,回过身来瞅,瞅见燕恪,便有礼笑笑,“两位倘或不弃嫌,可与我同桌。”
童碧禁不住朝他近前半步,心早飞扑到他身上去了,脸上亏得没笑出朵花来,“不嫌不嫌!只要你不嫌。”
苏宴章讶异一下,笑着摆开胳膊,“那,二位请。”
一行亲自引着朝角落那张八仙桌过去,一行扭头打量燕恪,“这位相公也是要上京考试?如蒙相公不弃,小可能否与相公搭伴同行?”
燕恪瞥一眼童碧,她面颊上浮着一丝难得一见的羞赧。他含着微笑,迟了须臾才道:“我哪有那份福气。是进嘉兴城,路上耽搁了,误了城门,在此地稍歇。”
二人互通姓名,苏宴章脸上略挂些失望,仍笑着请二人落座,“敢问这位姑娘可是兄台的婢女?”
童碧听见将她说成丫头,心里有丝不悦,又恐燕恪乱说,忙抢白,“我是他的妹子,是来这里会朋友的!”说完眼横秋波,忸怩羞赧地半垂了头,“其实说是朋友,也不算,今日是初会。”
苏宴章提着茶壶往二人面前斟茶,闲搭话,“那见着没有?”
童碧却不作声了,只管笑吟吟睇着他。
笑得这苏宴章心里冷不丁打个冷颤,险些以为是哪里惹下了风流债,人家找上门来了。
不过苏宴章并不是惯弄风月之人,他娘在男女之事上一向管他管得严。因此未再疑虑,只管与燕恪闲谈,越谈越觉投机,竟已将燕恪引为知己。
饮啖醉饱之后,童碧欲摸银子会账,苏宴章却强要做东,命书童先往柜前会了饭钱。
童碧暗中对他又添两分好感,这人言行有礼,气度不俗,通身上下都散着书卷气,谈吐满是水墨香。拿他与燕恪相较,燕恪相貌气质上虽胜两分,可品行为人上却输人。
都是长得好,自然该拣那品德端正的。
4.004
风稍止,雪已歇,童碧开窗一瞧,对过房顶上早积下几寸白雪,更有一轮圆月万山头,这夜分外明了。
雪檐底下那间房里还亮着灯,将一个轮廓投映在窗户上,打死童碧都认得,是苏宴章,他还未睡。
童碧望着那窗户盘算,先前与敏知商量的意思,是她先来结识苏宴章,若相中了,便设法让苏宴章对她动点心思,将来苏宴章多半就肯主动同敏知家退亲。
事情说来简单,办起来却难,方才饭桌上,那苏宴章不知是过分有礼,或是有碍男女之别,只一味同燕恪谈笑,并不大正眼瞧她。
难道是嫌自己相貌粗陋?童碧忙翻出包袱里的胭脂水粉,又摸出圆形长柄菱花镜,打定主意,精心施妆敷粉。
这也是跟着敏知现学的,敏知当时一面教一面道:“姐姐是生得好的,只是不会打扮,常穿那些颜色重的衣裳,显得人无端老了几岁。说话又凶,行动又莽直,失了女人味。”
“那女人味该是什么样?”
“女人嚜,说话细软些,神情娇柔些,走起路来斯文些,穿衣裳要鲜亮些。我这里有身好衣裳,颜色样式最合姐姐的模样,姐姐一并带了去,要是瞧那苏宴章果然好,就穿给他瞧。”
“要是他还是不喜欢怎么办?”
敏知替她装扮好,拉她来到穿衣镜前,朝镜子里笑,“只要是个男人,都会喜欢的。”
镜子里的人,她自己都不大认得了,眼角颊腮匀得粉扑扑,头上斜簪几点樱桃似的绒花,桃红对襟短罗衫,襟口绣着藕粉色的简洁纹样,里头一抹烟紫的横胸,底下一样烟紫的纱裙。
这天气穿成这样,冷得人打哆嗦!不过舍不得孩套不着狼,豁出去了!她走来窗前静觑,等候时机。
未几便见苏宴章那半大的书童下楼去了,像是问店家讨个什么没讨着,又悻悻上楼来。
她忙拉开窗,朝那书童招手,叫到窗前来问:“你问店家找个什么?”
书童道:“朱墨,我家相公要给文章做注用,店里只有寻常黑墨。”
童碧半懂不懂,正好,她这里有盒朱红的胭脂,管他能不能当墨使,不过借它搭个讪。
这便拿了胭脂,又借口要茶,将这书童支使到楼下,自迤行往对过敲门。
苏宴章开门一见是她,心下便诧异,又见她脸上扑着脂粉,穿得姹紫嫣红,遂想起方才席上,她虽不大插得上话,可一双眼睛只管溜来滑去地盯着自己看,像个饿老鬼瞅见大肥肉。
他心里起疑,稍显踟蹰,不知该不该请她进屋。
童碧岂用人请?笑嘻嘻自挤进门来,把一盒胭脂搁在八仙桌上,“这胭脂也不知道能不能当墨使,你且试试看,要是不行,我再另想法。”
苏宴章站在门前尴尬笑笑,“有没有也不是十分要紧。姑娘这么晚,还不睡?”
“也不晚,好像还没到二更天呢。”童碧不请自坐,就坐在那八仙桌后,支颐着脸朝他痴笑,“你一向早睡么?”
门不敢关,冷风吹进来,苏宴章打了个哆嗦,一看童碧那张脸笑得谄媚,脑子亦是一个激灵,“我正要吹灯歇下。”
“这么早能睡得着?”童碧歪着眼嗔他,“你过来,咱们两个说说话。”
“说话?”苏宴章心头一跳,“我和姑娘今日初识,不知有何可说?”
“说话嚜还怕找不到说的啊?可以谈天说地,再聊聊风花雪月呀。”童碧扭腰摆胯地行来,手朝他肩后抬去,一径把门阖上了,“你们读书人,不是最喜欢聊风花雪月么,什么梅兰竹菊啊,我也有点见识的嗳。”
苏宴章吓得后跌一步,背直抵住门,“姑娘,你兄长还在对面屋里呢,你请自重。”
“嗨,不要理他,说他败兴。”
童碧忽记起敏知指示,女人要尽显妖娆妩媚,便摸出条手绢来,照着他的脸扇打一下,“我叫姜童碧,你呢?”
“你你你,你才刚席上你不是听见了么,我叫苏宴章。”
童碧立刻踮一踮脚尖,朝他嗔一眼,“好名字,咱们都是三个字的名字,好相衬的嗳!”
她拍着手掉转身,又扭头嘻嘻一笑,朝他放了个眼波,“你老站在门前做什么?我们坐下来说话呀。”
苏宴章只当碰见了个女疯子,或是荒郊客店,撞上个仙人跳。一动不敢动,只等她朝桌前走了,他立马拉开门跨到廊下,高声呼喊:“童儿,童儿!”
童碧只当叫她,登时美滋滋回身。
谁知书童噔噔噔跑来门前,主仆俩满面警惕朝她望来,“姑娘,请自重!”
人家误会了,可原本她就心术不正,身上纵有百张嘴,也难说清。可怜她那几十两银子都还没来得及送给他呢!
她被人赶出来,只得一道烟先溜回房,想着等明日再找苏宴章消解误会。谁知门还未阖拢,只见燕恪跻身进来,带着一脸戏谑鄙薄的笑。
童碧要脸面,挺直腰杆乔作澹然地睇他一眼,“你笑什么?难道你也误会了?哎唷,我不过是听见他找东西,我这里正好有,就给他送了去,没别的意思。”
燕恪只管上下瞄着她,似笑非笑,“不见得吧,才刚吃饭的时候,你就老盯着人家看。你说来会朋友,原来会的是这么个‘朋友’。”
“本来我和他就有交情!只是从前没有见过面而已。我还知道他住嘉善县,他家里有个老娘,他本是南京城苏家的子孙,我要是不认得他,如何会知道这些?”
他横抱胳膊,笑着摇头,“这些话,才刚席上他说过。”
“我那时根本就没留心听!”
“就算你没听见,这些小道消息,只要有心,稍一打听都能知道。我看你是早打听到有这么个人,特地来这里相会,想勾引人家。”
他一面说,一面放出只手来,上下指着她咂舌摇头,“你把自己弄得跟个女鬼似的,半夜三更,搔首弄姿,不知道的还只当你是逮着人家采阳补阴。”
短短几句话,童碧简直不知由哪句气起,只好抬手就去拧他的耳朵,“姑奶奶好心好意饶你一命,还照管你的食宿,你晓不晓得我于你是再造之恩?还敢对恩人说长道短,我化成鬼怎么样,又没找你!”
拧得燕恪直哎唷,忙从她手里挣脱出来,恨得牙根痒痒,脸上照样笑,“谁说我不懂报答,我这不是特地来替你出主意嘛。”
“出什么主意?”童碧撒了气,往桌前坐了。
燕恪缓缓走来桌前,睨下笑眼,“自然是让你能得到他的心的主意。”
“你有法子?”
他撩开袍子,长腿一抬,跨到长条凳前头坐下,提壶给自己斟茶,“你是女人,根本不了解男人的心,在你的确是桩难事。可我是男人,我最清楚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只要你按我说的做,那苏宴章没有不动心的道理。”
有道理,他们年纪相仿,又都饱读诗书,肯定喜好相似,肚子里的花花肠子保不准也长得一样。
童碧抢过茶壶,就着壶嘴就汩汩牛饮,一双眼半信半疑斜着他,“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他笑着睐她一眼,“你什么也不必做,明日起来,我先去对那苏宴章分辩今晚之事。再告诉他,你因夜里穿得单薄,着了风寒,病在床上起不来,我正要替你去城中请大夫,再托他照管你一两个时辰。”
“然后呢?”
“然后,你只管在床上装个病美人,不许话多,不许吃饭,他若端饭给你,你也要装得食不下咽。”
“能不能吃茶啊?”
燕恪望着她,心内登时叹足了一百二十口气。
桌上一盏青灯,借着那暖融融的黄光细看来,她那五官倒长得十分俏皮,标准的月眉杏眼,脸是张圆脸,不显胖,只显出几分钝拙敦厚的可爱。
忽然他抬手摘下她脑袋上的红绒果,扯松她的发髻。
童碧被扯得龇牙咧嘴,恼了,一拳砸在他脸上,“你扯我头发做什么?!”
打得燕恪人仰马翻,咬牙扒着长条凳爬起来,“我替你拾掇拾掇,你知道男人喜欢什么模样的女人么!”
童碧原以为他是趁机捉弄,见是误会了,又笑嘻嘻拉他起来,“早说啊,来拾掇吧,我保证不打你了。”
他弄了半日,真给他捯饬出个病西施,自己也看得微微出神。
童碧忙去床上取了小镜来照,瞧不出哪里好来,把嘴鄙夷地撇着,“瞧着就是个病痨鬼。原来你们读书人喜欢这样的?”
燕恪回神挪开眼睛,却拿余光斜她一眼,“你不懂,男人不喜欢比自己强悍的女人,尤其是面上。记住我的话,明日耐住性子,不要多嘴。”
童碧也知道自己说话粗鲁,她又没读过书,字也不识几个。有什么关系,不识字又不妨碍她算账做买卖。他倒是书读得多,还不是沦落到偷东西打劫。
她乜着眼,擎着蜡烛朝床前走去,“行了,少算你点利息,当我谢你的。你走吧,我要睡了。”
燕恪却坐在那里不动身,门外斜来一片月光,裹着他一个冷森森的轮廓。
隔会他转过脸来笑,“做戏要做足,你不给我点钱,我明日如何替你请大夫抓药?”
童碧警觉起来,“装病还真得请大夫啊?”
“装病请什么大夫?不过是拿着钱给苏宴章看,一来,我想他是疑心咱们是设仙人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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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他瞧见咱们有钱,疑心便可消了。二来,他见我拿那么些银子,只当你病得不轻,自然肯悉心照顾。和他说话我也看得出来,他是个心地善良之人。”
言讫须臾,他眼皮向下一垂,颓笑着起身,“也罢,你不放心就算了,我曾偷过你东西,劫过你的道,你疑心也是应当,我不怨你。”
他的脸被月光映得惨淡淡,那抹笑也显得苦。童碧想起下晌他一心求死的模样,有点不忍。
心里又寻思道:再说想死之人,哪还有心情算计人钱财?才刚往苏宴章房里去时,这屋的门并没上锁,他要是还有坏心,大可以趁那个空子,钻到她屋里来拿了银子一走了之。
谁都有个行差踏错的时候,总不能犯了点小错,就不给人改过迁善的机会。这还是她出监房时,差官大哥劝诫她的话。
她踌躇再三,到底摸了三十两银子给他,“你不许乱花啊,这银子我有用。”
银子谁没用?燕恪拿了钱,含笑作揖,“这世上,恐怕就只你信我了,多谢。”
要说信,童碧也不敢十分相信,这一夜间睡不踏实,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唯恐燕恪携银夜逃。直听到后半夜也没个动静,便渐渐松了心弦,一觉睡到大天明。
刚起身就听见燕恪敲门,她彻底放下心,想他是诚心改过了,和颜悦色放了他进门,“你这就要去了?”
燕恪笑出八颗白牙,“我这就去了。”
“那好,你去吧,我等着你。”
他朝她点一点头,脸上笑意缱绻,“记住我这话,男人都不喜欢太要强的女人,要学会以柔克刚,靠蛮力是不能成事的。”
童碧连不迭点头,“我记住了,你只管去。”
他嘱咐完,又含笑看她,黑褐色的眼睛渐渐显得柔软。趁还未在这无名的柔情里泥足,他转背走了,去对过找那苏宴章。
童碧走去窗前支起耳朵听他在那头同苏宴章说话,也没听清说的什么,只听见未几那书童找店家要水洗漱,想必盥洗完就过来了。
谁知躺在床上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开窗瞧,却见对过门户大开,店伙计正在里头扫洗屋子,童碧忙开门过去问。
店伙计道:“苏老爷刚退房走了,人家忙着赶路,哪有工夫多在小店住?”
“走啦?!”
“走了,要了我们的马车送他们进嘉兴城,要赶去码头坐船。”
要赶也赶不上,童碧一颗心直往肚子里沉,腰背也耷拉下去,满面失落。
在这门前呆立一会,她倏地提起口气来,心里将把燕恪骂了一遍,都是他声称懂得如何俘获男人心,害得她落得一场空欢喜!
这厢灰溜溜走回房中,预备着待燕恪回来同他算账,谁知在床上睡到下晌也不见燕恪回来。她疑心骤起,猛地翻身起来,眼珠子转了两圈,一径走到间壁,推开房门一瞧,那桌上赫然放着这屋的锁头钥匙。
那锁头底下似乎还放着张纸,她走去拿起来一瞧,只认得“中”“仁”“二”几个字,便噔噔噔跑下来楼去问掌柜。
掌柜接过宣纸,摇头晃脑念道:“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①。”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不可轻易相信人,尤其是那些看上去正直仁义的。”掌柜递回宣纸,“落款是二郎,你丈夫嘱咐你呢,不要给人骗了。”
童碧歪嘴一笑,真不错,果然又上了他的恶当了——
她垂头丧气走到堂外,倏地仰着脖子大骂:“燕恪!你是个狗娘养的杂种!”
一时枝摇雪落,鸟扑鹰飞。
燕恪仰头一看,是棵万年常青的香樟树,听说当年查办他那桩官司的罗主簿调任嘉兴,连家也迁至嘉兴城来了。宅子就置办在永定街上,门前正有一棵香樟,想必就是此地。
燕恪上前扣门,未几有个老仆来开,可巧那罗主簿在家,燕恪便随这老仆踅至堂屋。
那罗主簿一见他就认出来,搁下茶碗起身,笑了笑,“你是燕家二郎。”
燕恪作揖唱喏,“好几年了,罗主簿还认得小可?”
“你这副相貌,叫人过目不忘呐。”罗主簿从容坐回椅上,“不过那叶家小姐倾慕你,可不单是为你的相貌,她眼瞎,又看不见,她不过是敬仰你的才智。可惜你偏不领情,落得流放广州府几年,何苦来呢?不知今日你想通没有?想通了也不晚,那叶小姐还等着你呢。”
燕恪这遭来,却不为问什么风情月债。他走近前,摸了两锭银子搁在桌上,“小可前来,不是问叶家的事。是想问问,当初到底是谁要害我?”
————————
①《增广贤文》
5.005
此言一出,罗主簿脸色僵了一僵,把眼来打量燕恪。
当初事发,燕恪还不过是个未经世事,只晓得闭门造车的傻秀才,白白的面皮,通身书生意气,轻狂得了不得,敢在公堂之上与县太爷争辩高低。
而今广州府凿了几年的石头回来,皮肤晒黑了些,说话虽直,却知进退,态度上也变得谦卑讨好。二十三岁的年纪,却瞧出些老成稳练,又另添些阴鸷狡诈。
人活在世上,免不得是要变的。
罗主簿摇着头发笑,“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觉得当年衙门办你办得不公道?”
“小可不敢,只是当年的官司,处处蹊跷,罗主簿是个聪明人,不会看不出来。当时县太爷急着判我,到底是急着还叶家小姐的公道,还是得了哪些人的好处,还请罗主簿指点。”
见罗主簿不作声,他坦率笑着,“我流放去了广州,第二年,就听说我爹吊死了,次年又听说我娘病故。等我回来,家里的香料铺子也改姓了祝。这一桩桩一件件,不得不耐人寻味。”
罗主簿扫了眼手边两锭银子,笑叹,“你兄长入赘了祝家,祝家与你燕家不就是一家嚜。”
“亲兄弟明算账,何况我大哥是入赘人家为婿,经过这几年,这些变故,我也少不得要留个心眼。罗主簿尽管放心,以小可如今的情形,就算知道里头有人陷害,也寻不上人什么麻烦。生有地,死有处,小可不过想活个明白。”
罗主簿冷眼看去,大雪天他穿得如此单薄,那袍子上还沾着不少泥尘。落魄至此,量他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何况有银子不能不赚,他将那二十两银子一边一锭,掖入袖中,掸了掸腿,“别的我不清楚,我只晓得当年事发,你兄长曾去过县太爷府上,第二天,县太爷就催着赶紧把你判了。”
“再有,你爹自缢之前,你家欠了好几百两的外债,是你爹当时为你打点花的钱。你去后,人家逼他还债,他没钱,只好拿铺子做抵押,从祝家借了一千两银子还债。后来,利滚利,一千两变成三千两,钱还不上,铺子给祝家收了去,你爹是想不通吊死的。”
祝家与他们燕家是亲家,行当做得杂,开着好几间铺子,却都不大赚钱。多半是早看中了他们燕家的那间香料铺,处心积虑设下此局。
终于证实了这几年的猜想,燕恪由罗家出来,不觉恍惚,昏头昏脑不知该往何处去。街上雪化成泥泞,他晃着晃着,狠狠跌了一跤,直摔出一抹鼻血。
不过这一跤,倒把他跌了个清醒。这回来,原就是要来寻兄嫂问个清楚。
他把唇上的血一抹,掉转身,循着祝家宅上去。及至那街前一瞧,祝家阔了宅院,换了道赫赫扬扬的门楼,连门上都添了两个小厮守着,可见这几年蒸蒸日上,买卖做得红火。
冷眼瞧着,那门里走出来锦衣罗袍的公子,正是他大哥燕钊。
燕钊长他三岁,同他不一样,自会跑就跟着他爹做买卖。那时候家里穷,街上支个摊子,他跟着忙前忙后,赚的钱只够一个人读书。
爹娘说燕钊没读书的天赋,他没读成,做了商人。做商人就定要会算计,燕钊算来算去,把自己家里算了个一干二净。
那燕钊上了马,由个小厮牵着,慢慢悠悠不知晃往何处去。
晃到条僻静巷子里来,倏闻后头有人大喊:“燕钊!”
这声音他熟的不得了,梦里也听见,听见便惊醒。一回头,果然看见他兄弟燕恪阴沉沉一张面孔,一步一步朝他缓步逼来。
燕钊晓得他年前刚回了桐乡,广州服役,又苦又累,那矿场常折腾死犯人,他特地打点了,才将他投到那里去。
不曾想他竟没死,他这百无一用是书生的兄弟,竟没死成!
他跳下马来,打量着燕恪发笑,“你黑了,也结实了,比从前个头高了许多。”
燕恪近前来,一双眼睛冷钉在他脸上,“我问你,娘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燕钊反剪一条胳膊,低头叹息,“自爹死后,她的身子就不大好,家里除了几个不经心的下人,没有别人,我不放心,就将她接到祝家来,让你嫂嫂亲自照料她。可她老人家气性大,不吃我们赚的药,也不瞧大夫,一日一日病下去,就去世了。”
“无端端的,娘气你们做什么?”燕恪反平心静气来问。
他这兄弟越是发怒,越是平静。爹娘说他天生是做官的人才,做买卖到底没出息,走仕途才是正道。所以格外偏疼他,家里吃的用的都先紧着他,钱也先紧着他花。
燕钊憋不住,一声冷笑泄出来,“你自小就聪明伶俐,还用我说么?骨肉兄弟之间,不留点情面?”
“你为了钱,逼死爹娘,还谈什么骨肉兄弟?”
“我为了钱?”燕钊讶异地睁圆眼,旋即一笑,笑得止不住,朝巷子那一线天仰着头,喉结不停弹动,“我为了钱——”
他那笑声戛然而止,瞪圆怪眼,“不错,我就是为了钱!商人,不为钱为什么?我不比你,读书人,傲气得很,从小只爱水墨香,却嫌铜钱腥气。”
说着,他反朝燕恪迫过来,“那是你没摸过银子,你没算过账,你只知道花不晓得赚。你要是起早贪黑一个子一个子赚过,你也会变得越来越贪!你也会挖空心思,只盼明日赚得比今日多,后日更多,一年比一年多!”
他攥着胸前的衣料,“年复一年,整个人掉进钱眼里,浑身铜臭!”
燕恪心中震了一震,却仍是平静的口吻,“不见得每个做生意的人,都会把自己家里算计得家破人亡。”
听见这话,燕钊又平复下来,“那还是我家么?那不是我家,我是祝家的人,要替祝家打算,生的儿子也姓祝。”
听得燕恪气随血涌,捏住拳头一拳打在他脸上。燕钊一个踉跄,脚下一滑,摔个脸朝天。燕恪立时扑上去,一拳拳雨点似的砸在他脸上。
打人原来这么痛快,怪不得那姜童碧一个姑娘家,也偏爱动手。
待祝家那小厮应过神,忙来拉拽燕恪,燕钊趁势起身,主仆二人合力将燕恪反摁在地上,猛地一阵拳打脚踢。
直打得燕恪头破血流,燕钊方直起身,朝他脸上啐一口,“别以为你是我兄弟,我就不舍得要你的命,别叫我再看见你!”
主仆两个扬长而去,燕恪独自躺在巷里,背上又湿又冷,那一线天里渐有洋洋洒洒的飞絮,又是一场茫茫雪。
何从何去?
一刹那间,他转定主意——上南京!
六朝金粉逐波流,尽管南京城豪绅名士如过江之鲫,却是大浪淘沙,不信他燕恪混不出个名堂来!
他挣扎扶墙起来,捱出巷子,抄近道直取码头。路经坠月崖,已是人烟绝迹。山路被雪盖着,湫窄蜿蜒,急转而下,稍不留神就恐滑坠下崖去。
燕恪提着心,挨着山壁走。走到个拐弯处,却见路旁那截枯枝上挂着片衣料,瞧着有几分眼熟。
去取来细看,是片月魄色衣料,纺着的鸟兽万寿藤,这纹样有些别致,他想起来,晨起曾在林隐客栈见那苏宴章穿着这料子的衣裳。
那苏宴章要乘船取道南京上京,难道也经此路?他握着布片,够着身子,直朝崖边望去,那崖下似乎躺着两个人。
忽地,乱山雪粉,风似急刀。天苍地茫间,似有风帆直立云海中。
雪作飞花,梨蕊落尽,四月里天才稍热起来。桐乡县还是老样子,尘烟入市,薄阳成金,街上摊贩日渐多了,姜家对过也添了个卖云片糕的,嵌着核桃,松软又有嚼头。
敏知买了些在手里,却仍望着长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发呆,只等童碧在对过铺子里喊她,她才回神过去,绕到屠案后头,与童碧并肩齐脑地坐着。
童碧扭脸瞅她,“你这丫头,怎的老是对着街巷发呆?”
“没什么,就是看见这么些人来来往往的,想着他们要到哪里去,一想就入迷了。”她把云片糕递了块给童碧。
童碧手上腥气,不肯接,摇了摇头,望着街上一队慢慢拉板车的力夫,那车上摞着好些箱柜,用绳子捆着,像是谁家搬家,东西多得不得了。
人来人往,谁走谁留,没个定数,她也跟着叹了口气。
“姐姐,那燕恪还没回桐乡来?”敏知忽问。
“大概是不会回来了,他家的铺子没了,田地宅子也给亲戚们瓜分了去,一无所有,还回来做什么?”说着,童碧撇撇嘴,把脑袋有气无力地歪着,“罢罢罢!我也不是头回折银子,也不是头回上人家的当!”
敏知睐着她笑了,最喜欢她这凡事都能看开的潇洒劲头,“你上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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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到嘉兴找他兄嫂了么,也没找见他?”
她怏怏摇头,“快别提了,连祝家大门都没进去,门房一听我是找燕恪的,尽给我甩脸子,说和燕恪没关系,燕恪欠的债,讨不到他家头上,将我赶走了。他根本就不是个好人!所以连亲哥嫂也不认他。”
“我听说燕家二郎当初吃那桩官司,也有他兄嫂的关系,你想,要不然他家那铺子怎的落在祝家手上?我爹说,燕家大哥身子入赘了祝家不算,连良心也入赘了祝家,陷害兄弟,逼死爹娘。燕二郎流放回来,这对公婆还四处嘱咐了亲戚不许帮衬他,所以燕二郎才走投无路。”
说得童碧斜提起眉眼,“你向着他说话?”
敏知忙摇头,咕哝一句,“我是实话实说嚜。”
“他就是吃了天大的冤枉也与我不相干!我又没害他,我还三番四次饶他呢!噢,敢情就我好欺负?别叫我碰上他,非剁了他的手脚不可!”
童碧说着,忽见街上低头快步过去个眼熟的人,像是那负心汉陈璧臣!
她当即提一把斩骨刀冲将出去,谁知那陈璧臣瞥见,一道烟已溜去老远。这人良心坏了,腿脚倒比从前麻利,童碧啐一口,只得作罢。
不想背后遽然撞来个人,她本来怄着火,泼口便骂:“你没长眼啊,路这么宽,偏往我身上撞!”
扭头一瞧,却是位年轻娇丽的小姐,穿着藕荷色衫子,玉白的裙,外头系着白绡斗篷,一双大眼睛四处滚动,却找不到目的,目光总也汇不到童碧脸上。
“大嫂,真是对不住,我不是有心的。”
这嗓音跟琴音似的,好听得紧,却将童碧险些一口气怄死过去。
管谁叫大嫂呢!
不过细瞧一会,她再抬手在这小姐眼前晃晃,人家好像还真是看不见,她也不好计较。这里道声“不妨事”,让开路,正有个丫头跑来,搀着这小姐往前头那辆马车慢慢去了。
仍走回铺子里来,敏知迫不及待拉过她的胳膊,“才刚撞你那位,就是叶家小姐。”
“什么叶家小姐?”
敏知啧了声,“就是当年害燕二郎吃官司那位!叶澄雨。”
原来是她,童碧又朝街上望去,那叶澄雨半低着脖子,行动轻盈随风,纤腰慢搦。只看后脑勺都看得出是位美人,燕恪当年怎么就生死不娶呢?
那就是个天生负才傲物的坏胚子!多半是嫌人家眼睛残疾。
正自暗骂,忽然敏知家里那仆妇赵妈妈欢天喜地跑来了,连跳带笑拍着大腿道:“姑娘,苏宴章高中了!”
苏宴章高中进士,朝廷派了他个南京国子监监丞。这月中旬,他刚到南京,就被大富商苏家找回去认祖归宗了。
苏家前几日又打发人往嘉善县去接他老娘,只等易敏知嫁过去,就是和和美美的一个堆金积玉之家。
易老爹是个胖子,笑得没了眼缝,只把一个大红信封递给敏知看,“你瞧,人家日子都定下了,初三就来船迎你上南京,先在他们家另一所宅子里安顿下来,黄辰吉日一到,就八抬大轿迎你!”
童碧也跟着到了易家来,这会把脑袋凑在敏知肩头,一齐看那信。
看也不看懂,便悄声问敏知:“成亲是哪日啊?”
敏知脸上不见半点喜气,木讷讷地,“五月二十五。”
“这么急?”
那仆妇赵妈妈笑道:“这还急啊?要不是苏相公忙着读书,早就该办了。说起苏相公,真是个好孩子,他母亲也不错。当初我和太太在船上碰见她,孤零零的一个女人,还怀着身子,我和太太就照料了她几日。太太和她说说笑笑,约定下将来各自生下儿女就结亲家。谁知她倒真没食言,即便如今儿子高中做官了,也认这门亲。”
那易老爹在旁笑得肉颤,“宴章到底是南京苏家的子孙,苏家是做大买卖的人家,生意场上就讲个信用,岂会失信?”
“可怎么听见苏家来送信的那人说,宴章得了什么邪病?”易太太却有些疑虑,两眼睃着丈夫和婆子,“别是有什么诈吧?会不会宴章患了什么恶疾,说不上别的亲事,所以才想着咱们?”
不像啊,童碧暗里寻思,上回在林隐客栈她亲眼见过那苏宴章,温文尔雅,含蓄有礼,瞧着生龙活虎的,难道这两三个月的工夫,就发了什么急症候?
6.006
据苏家打发来送信的小厮说,苏宴章是因上京路上摔了一跤,跌了脑袋,后脑勺淤着血,有些事不大记得了,一想就脑仁绞着疼。苏家急着迎敏知去,便是想冲一冲他这淤在后脑勺的血气。
易老爹呵呵笑道:“人还是好端端的,要是不好,能考中进士?朝廷也没道理派他官做啊。你别多虑,只管给姑娘收拾东西,家里没有兄弟,我亲自送她去,等婚事办完了我再回来。”
主仆三个在那里商量,陪嫁的东西是早就预备下了的,另要带些什么,添些什么,初三哪个时辰动身,说得有声有色。
突然敏知在门角把那信一把扬了,“我不嫁,谁定的谁去嫁他!”
连童碧也跟着身子一震,拉了拉她。却拉不住,敏知一径走到厅当中,瞪着爹娘,“我认都不认得什么苏宴章,都还没我这个人呢你们就把我胡乱定给人,要是他不好,是个缺胳膊少腿的呢?”
易太太笑嗔她一眼,“人家不是没有缺胳膊少腿么?风度翩翩,才高八斗,这不是没定错嚜。”
敏知冷笑,“在你们没错,在我就是错了!”
易老爹眼缝猛地一撑开,榻上下来,抬手就要打她。临了到底不忍心,空举着手,“你再胡说!人家还配不上你?人家是进士,又年轻,相貌又好,品行更是没得说,哪里不好?”
说着回头怨太太,“都是你,姑娘都给你惯坏了,专会对着干,好的也给她说不好,不就是为了忤逆爹娘?!”
老两口这便闹将起来,你埋怨我我埋怨你,敏知听得发烦,拉着童碧自回西厢闺房。
两个人坐在圆案前,童碧细窥她脸色不像是羞臊,敢情前头她说她心里喜欢了别人是真的?
不得了,这事若放在她姜童碧身上倒不算什么,反正她是个粗野姑娘,爹娘本来就离经叛道,管她也管不好。可敏知不一样,家境殷实,是易老爹易太太娇惯长大的,礼义廉耻,易家条条讲究。
她想着要劝一劝,便搡了搡敏知的胳膊,“我是亲眼瞧见那苏宴章的,真格是不错,要人才有人才,要人品有人品,我不是同你说过的嚜,那天晚上我进他屋子,他连门都没敢关,半点没有逾矩。”
敏知蓦地扭过泪涔涔的脸,“你喜欢?那让给你。”
童碧笑叹,“我喜欢人家,人家不喜欢我啊。不是姐姐不仗义,我该使的招都使过了,人家就是不上勾。我和姓苏的是没缘分了,这正缘,还得是你。”
“谁说的?”敏知把泪拭了,两手紧抓住她一只手,“姐姐,你代我去南京吧。反正你也喜欢他,他又没见过我,根本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你嫁给他,就说你是易敏知,南京城没有认得你的人,谁敢说不是?”
这番话讲完,童碧下巴险些没掉在桌上。她呆了片刻,忙要抽开手。
敏知却攥得更紧了,两只眼睛盈盈盼着她,“姐姐,童碧姐!反正你也想有人替你主张婚事,不如就让妹子替你主张好了。咱们邻居这几年,我早把你当亲姐姐了!”
这丫头,哪来这么大气力。童碧终于抽出手,一下跳开八丈远,“你在说什么胡话?这可不是随便说的!”
“我不是随便说说——”
讲真的?童碧益发心惊,眼睛吓圆了,“你这是让我骗婚!这可是要吃官司的!”
“没人察觉,谁会送你去吃官司?”
“你爹娘难道会不知道?”童碧又坐回她身旁,“你别发傻了,你爹才刚还说,要亲自送你上南京,我代你去,他先就让我吃官司!我可是犯过案子的人,再进监房,少不得就把我流放了,你忍心呐?!”
像是把敏知这忽然冒出来的傻念头劝住了,她不吱声了,静静坐着,眼泪轻罩在瞳孔上,锐利地闪了一闪。
往后几日,敏知再没提过这话,任由家里头忙着替她收拾,还给裁做了几身新衣裳。
童碧瞧过了那些衣裳,心里有些发酸,觉得敏知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那么好的苏宴章,不比外头结识的野汉子强得多?
她还巴不得有人来替她强媒硬保呢。
及至初一那日,听说苏家派的船已到了码头上,易老爹将苏家来人都安顿在本县最奢华的一间客店里,明日人家来抬嫁妆,顺便来看敏知。
敏知倒没反对,只说后日一走,就是两地分隔,怕将来难见童碧,硬将童碧留在家歇了一夜。童碧反正在哪里都是睡,一口就答应下来。
初二天还未亮,敏知就先悄悄起身,摸黑打了个包袱皮蹲在床边借着一缕月光瞧童碧。童碧正睡得沉,高高弯着一条腿,微微张着嘴,那嘴角还淌着点口水。
敏知笑了,轻轻将她摇一摇,“姐姐,他来接我了,我要走了,南京还是你代我去吧,啊?”
童碧抬着手胡乱在空中扇一扇,哼了一声。
“你这就算答应了,童碧姐,你常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可不许反悔。”
童碧又迷迷糊糊“唔”了一声。
“那我这就走了,你保重。”
她闭着眼还笑呢,“去吧去吧。”
童碧正做着个梦,梦见她那死鬼老爹姜芳禧,变作年轻时候的模样,在林荫小道上扛着把大刀望着她笑,嘴里衔着根狗尾巴草,露着两颗虎牙,恣意纵情,意气风发。
只等童碧上前,他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取来递给她,“童儿,爹在阎罗殿替你向阎罗爷求了桩婚事,你就要嫁人了,这是爹给你的嫁妆。”
果然她爹办事没谱子,童碧杏眼怪睁,“那索命鬼能给我配什么好亲事!再说您这嫁妆也太寒碜了!我娘呢?”
姜芳禧仰起头,原来她娘常月娥正坐在那树枝上,一样年轻得很。
月娥朝下剜了芳禧一眼,同童碧道:“你可当心,男人都是大骗子,我们护不了你了,我们这就得上路了。”
童碧一声叹息,把手一摇,“去吧去吧。”
日斜纱窗,她睁眼醒来,只当这梦是个好兆头,说不定过些时日她也真该遇到自己的好姻缘了。她拿被子罩住脸,笑嘻嘻在床上打个滚。
咦,床怎的这般宽敞?
“敏知妹子跑了!”
易太太先不信,到房里来翻箱倒柜一阵,不见了敏知的衣裳首饰,还有她自己素日积攒的几十两体己钱。又逢那赵妈妈跑来说,后院那门不知为何开着,易太太这才信了。
三个人忙前后街打听,不想敏知走得早,街坊四邻那时都没起,谁都没瞧见朝哪头去了。问了半个时辰,三个又垂头丧气回来,坐在堂屋猜来猜去。
易太太止不住地在榻上淌眼抹泪,“别是进了强盗,把敏知掳去了!”
赵妈妈忙劝,“不会,童丫头和咱们姑娘睡在一起,童碧姑娘会拳脚,那样大的力气,一般的强盗可敌不过她。”
童碧听见说到自己,愣愣回神,“敏知妹子好像是同人私奔了。前些时,我听她提起过,她说她不喜欢苏家那门亲事,有了喜欢的人,只是没说是谁。”
闻言,易太太一时呆在座上,脑子连转了好几圈,终于想起这么个影子来。
不错,是有这么个小子,从前常上他们家店里买布料,偶尔敏知帮着看铺子,一来二去,同他说过好些话。
她立刻和童碧道:“童丫头,你去房里,把她床上挂的那个鹅黄香袋给我取来。”
这厢童碧刚去,那厢易老爹便领着苏家的两个管事婆子来家了。
易老爹邀着苏家两位妈妈进来小厅上,请了坐,捧着肚子笑呵呵同易太太道:“敏知呢?快叫她到厅上来,苏家两位妈妈来瞧她,顺便把她的东西先搬到船上去。”
易太太赵妈妈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作答。
易太太心知她丈夫的脾气,疼女儿是疼的,可真动了气,打也打得。再说他素日就盼着和南京苏家攀亲,这时候要说婚事办不成,他如何甘心?还不把敏知的皮揭了。
还有一点要紧,要给苏家这两个婆子知道敏知跑了,落笑话事小,吃官司事大。
她刹那间把这辈子的脑筋都转了八百个来回,正不知如何开交,只见童碧进来,忽地灵光一现,将童碧拉到苏家婆子跟前,笑道:“她!她就是我家姑娘敏知!瞧,特地换了身簇新的衣裳,就为今日见两位妈妈。”
两个婆子且看新娘子,哪里留心到易家人一惊一乍的神色。见童碧一脸惊诧震恐,只当她是小家子没见过世面,倒也没计较,照样拉着她一番恭维奉承。
易老爹同易太太在后头嘀嘀咕咕,那易老爹尽知原委,肚里早有一把火烧起来,生等应酬完苏家婆子,将东西装了车,方折进家来兴师问罪。
“你们怎么不好生看着她?!跟人私奔,传出去我这脸皮还要不要?你做娘的,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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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处搁!”
易太太道:“谁知道她憋了这些天,竟打的这个主意!这会你别跟我扯什么做爹的做娘的,先说怎么办?往何处去寻!明日苏家的船就走,如何向苏家交代?!”
“交代个屁!定了亲的姑娘,跟野汉子跑了,苏家难道不要脸面?哼,到时候上衙门打官司,我吃不了兜着走!你知不知道苏家老太爷什么手段?那可是只笑面虎,同他交手做生意的人,谁敢惹他?”
唬得易太太又是个涕泪交颐,“那你说怎么办?”
易老爹蹒着步子朝榻上走,走了半晌才走到,回身把童碧又瞅了半晌。
童碧心里被他瞧得发毛,扭头就要回家去。却被易老爹赶来一把拉住,“童丫头,我们易家素日待你好不好?”
不消讲,他们姜家刚搬来那阵,最先熟识的就是他们易家。易老爹常与姜芳禧一处吃酒,易太太也常同常月娥拉家常。易家开布店,积了些碎布头,都拿来给姜家,两家人处得近亲一般。
“童丫头,你爹在世的时候,是义字当头,义薄云天的一个好汉子!虎父无犬女,你也是个仗义的姑娘!从前你和敏知一处玩耍,她受人家欺负,都是你替她打架出头。这回,还承望你周全她!”
那姜芳禧常教童碧,江湖儿女,定以义气当先。再一寻思,横竖那苏宴章当得上是位翩翩君子,嫁谁不是嫁,怎么嫁不是嫁?
再说上回林隐客栈内在他跟前失了面子,有什么说的,现今就去找回!
按易老爹的计策,当即立下书契,将童碧认作干女儿。即便将来事发,苏家要告,有了这契,在官府也有分辩周旋的余地。
于是这般,定下明日照旧启程南京,一面这头再暗暗寻敏知归家。
初三这日,谋定吉时,易老爹亲自送“女”出嫁,童碧早早便换了身簇新衣裳,十年难得穿一回绫罗锦缎,今日穿上,不由得摸了又摸,心满意足向她爹娘的牌位郑重磕头。
及至码头,只见一艘长约四丈,宽约一丈,高八尺的浅船,有二层船楼,桅杆上挂有“苏”字旗号。听易老爹说,这是苏家自己的船,所以才直抵桐乡县来接人。
船上除水夫外,共六名仆从,有男有女,管事的便是昨日那两位妈妈,还有位年轻仆妇,专管服侍童碧。童碧给这些人近近盯着,又在易老爹提点之下,硬着头皮装了半个月娴静。经多少古道烟村,青山碧水,总算抵至南京。
至苏家一所宅子里,早有老总管领着几名下人迎在门前。那老总管也有五十来岁了,穿的是绫罗,戴的是珠玉,气度上可比人家的老爷。
这老总管一脸和气地同易老爹寒暄,引着众人进门,“这宅子一向空着,前几日才收拾出来,易老爷舟车劳顿,在这里先安心歇两日,过几日大宅子里自有人来打理婚礼事宜。这些婆子小厮们,只管使唤,往后就是一家子了,千万别客气。”
说话间,进来厅上,叫来两个小丫鬟,指着道:“这是小楼,这是梅儿,特挑来给姑娘使唤,到时候陪着姑娘一道进大宅里去。”
这梅儿只十五岁,小楼十七,两个都是苏家大宅子里新买的,教导了几日,就拣来派给童碧充陪嫁丫鬟。两个人学了大家的规矩,端茶递水,殷勤入微。
童碧却拉她二人到里间坐了,忙问苏宴章的境况:“听说苏宴章把脑袋摔坏了,有没有这回事?”
小楼笑道:“上京时候路上滑,不小心滚到山下去了,听说跟去的书童也摔死了。不过姑娘放心,我们三爷没什么大碍,只是从前一些小事不记得了,想时便脑袋疼。”
由不得童碧不高兴,拍手笑道:“好好好!”
没准苏宴章连林隐客栈的事也不记得了,这下好了,省得编许多瞎话去哄他。扯谎就怕扯得远,远起来就不免前言不搭后语,有被拆穿的风险。
梅儿歪着脸瞅她,“宴三爷摔伤了,姑娘这么高兴呀?”
“不是没什么大碍嚜,自然高兴。”她翛然起身,反剪着手绕着那张圆案打转,转着转着,忽地敛起眉头,“他的脸可摔坏哪里没有?”
小楼脸上泛红,羞赧摇头。
童碧仰着脖子笑,兜兜转转嫁过来,图的就是他那张脸,亏得没破了相。她一摇头,美滋滋“啧”了声。
这回一个子没花,白捡了个在世潘安,真格是运道来了,挡也挡不住。
7.007
日月一转,次日晴丽和风,早起用饭时,却听门房进来报,说是大宅里的宋姨娘领着人来给姑娘量身量,好裁做婚服。
易老爹忙搁住碗,也将童碧手里的碗抢来搁下,亲自领着她去迎。
童碧抹着嘴走在旁,并过脑袋问:“这宋姨娘是谁啊?”
易老爹亦歪过脑袋来,“就是苏宴章的亲生娘,先前住在嘉善县那位,名叫宋兰茉,原是苏家大老爷的外宅,不知怎的同大老爷闹得不好了,这宋兰茉就带着身子从南京走了,在船上遇见的你干娘。后来她去了嘉善县,在那里生下苏宴章,就安了家。”
那算是亲婆母,童碧少不得心起郑重,摸了摸鬓发,抻了抻衣裳。
易老爹劝她,“你也不必敬重过了头,大宅子里还有位大太太,那才是大老爷的正头太太,按理是宴章的正位母亲,要是给她晓得你待姨娘比待她敬重,恐怕要多心。”
“这大户人家就是人多事多。”童碧又是摇头,又是点头,一时迷茫。这金陵之都,繁华是繁华,弯弯绕绕却多,真叫人无所适从。
“人多自然就嘴杂,所以你日后得留点神,别还像在家里一般胡闹。还有你那两把刀,我得收了,又不杀鸡宰鹅了,留着它做什么?”
童碧圆眼一睁,“我留着防身的!”
“你这丫头!我饶你那两箱陪嫁,还不够你防身的?这光天化日的,有谁要害你性命不成?”
这一胖一瘦,一老一少,并头搭脑地说着话迎至仪门前。只见大门那横巷里乌泱泱行来七.八个仆妇,当中簇拥着一位葳蕤妇人。易老爹一看,当下眼睛便直了。
看那妇人,拄着根漆得油亮温润的细拐杖,身量纤纤,面如菡萏,眉含翠岫,眼横秋水,虽有些年纪,却风韵袅袅,恰似风月中的女杀将,情场上的勾魂差。
童碧凑来咕哝,“这么年轻就拄拐,腿脚不好?”
易老爹摇一摇头,“看着年轻,算一算今年有四十了。”说罢,隔得老远便作揖唱喏。
那宋兰茉瞧着只三十五.六岁的模样,只是鬓边的确有几丝白发。人说娶妾娶色,想她年轻时候,大概有倾城之貌,怪道当初被苏家大老爷养做外宅。
不过谁家的小妾如此大排场?这么些人服侍,左右皆有人搀扶。
不想兰茉只向前行了两步,便将胳膊挣开,将手中细拐忽地朝前一点,眼珠子朝天上一抬,哆哆嗦嗦点着细拐摸索来童碧跟前。
童碧心中猛然一惊,敢情这宋兰茉是个瞎子!
兰茉稍与易老爹回了个礼,便抬手来摸童碧的脸,摸着眼眶就笑了,“真是个标致丫头。”说着,又捏住童碧的下巴颏,“就是不知牙口如何——”
瞧牙口?当是牙子买丫头呢?
兰茉似乎亦觉失礼,摇撼着手讪笑,“嗨,咱们别在这里傻站了,进屋去说。”
这厢进屋,说几句家常,宋兰茉便命老少两个裁缝替童碧量身。
礼服繁琐,易老爹只怕半个月内不能裁好。兰茉身后那婆子却轻藐笑道:“我们苏家有的是裁缝师傅,夜赶做,就是做皇帝老爷的龙袍,七.八日也做得出来。”
易老爹只得讪讪称“是”。
这婆子一开口,兰茉便忙笑着引介,“这是我们大太太的陪房江妈妈,如今我们一房的事,都是她老人家协助大太太管着。”
随即缄默下来,只听这江婆子说。
这婆子说了些南京的嫁娶风俗,又说了些苏家的规矩。半日下来,童碧与易老爹听得晕头转向,那宋兰茉反比二人听得认真,满面精神,连连点头。
赶在午饭前,兰茉又携裁缝仆妇告辞去了,上了软轿,一径回苏家大宅。
这宅子修得张扬显赫,好似官邸。兰茉归到院中,到正屋里回了大太太,便欲回房。点着细拐还未走出内间碧纱橱,就听榻上那大太太轻唤了声:“回来,我还有话说。”
兰茉心一跳,顿住脚,两眼朝上一翻,又点着细拐摸索回榻前。
这大太太无非是交代她些婚礼细则,别的再没有了,仍叫她自去,一双眼睛却紧盯着她的背影,仿佛琢磨着些什么。
屋内只剩这江婆子,按时辰命丫鬟传来午饭,立在桌旁,布菜说话,“那易家姑娘模样虽标致,可行动说话,十分粗鲁无礼,没个教养,一顿单是白饭就能吃两碗。谁家姑娘像她那么能吃的?进屋时我瞧见了,桌上五六个菜,吃得精光!像是逃难来的。”
这大太太穆晚云,也是四十岁,细瘦身材,面皮蜡黄,略显憔悴,容貌平平,气度却十分端庄。
晚云挑着几粒米正往嘴里送,只等细嚼慢咽了,方轻笑:“小门小户家的姑娘,粗些就粗些,只等进门了慢慢教导就是了。能吃是福,这也不是什么坏处,只要别把身子骨吃坏了。还有别的什么没有?”
江婆子想一想,摇头,“别的也没什么,到底好不好,也不是这一日半日能瞧出来的。”
晚云却搁下箸儿斜起眼睇她。
江婆子适才想起来还有话回,眯起条眼缝,将上晌的一切细枝末节想了又想,“宋姨娘似乎也没什么异样。”
“她从前在那宅子里住过两年,故地重游,就没提什么旧话旧事?”
这婆子摇头,“没说什么,那宅子翻新过,又换了装潢,再说她如今眼睛瞎了,也就没什么旧话说了。”
晚云凝眉忖度一会,自从打嘉善县接了这宋姨娘来,就总觉有哪里不对头,却又说不上来。反正近来烦心事一桩接一件,简直叫人不知打哪头理起是好。
她起身往榻上去,“宴章那头呢,头疼的毛病可好些了?”
“见好些,这喜事倒没冲错,只是听说又着了些风寒。”
晚云一壁呷茶一壁寻思,好一阵也没寻思出什么苗头来。无论如何,宴章如今算是她儿子了,再有陌生隔阂,宋兰茉,苏宴章,如今同她都是一房,一条船上的人。
“你把那些进补的药,多拣些给他吃。新娘子马上就要进门了,别弄得病病殃殃的,让人笑话。”
到二十五这日,众人都瞧着宴三爷的头疼病好了许多,风寒也见好了,换了新郎官的大红袍,乌纱帽,骑在马上,行在队伍前头,真格是精神抖擞,风华正茂,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苏家迎亲的队伍恨不得游遍整个南京城,街市上兜转近两个时辰,方掐着吉时,来到那小宅迎新娘子。
四更天童碧也起身装扮了,凤冠霞帔,都是顶好的料子,只是穿鞋时被扎在鞋底里的一根细针扎了脚。她皮糙肉厚,也不妨碍,仍欢欢喜喜穿戴好了,在屋里坐等。
听见外头来了好些人,鼓乐喧阗,贺声鼎沸,也不知谁是谁,反正自有易老爹去应酬他们。新娘子规矩多,不许随便走动,她在这小宅子里等了半日,到苏家大宅子里,又坐半日,坐得屁股疼。
总算捱到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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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哄哄行过礼,由新郎官牵着红归到新房来,又是坐在床上,静等着新郎官挑盖头。
直坐到天黑他也不来挑,童碧偷掀起盖头一角暗窥,只见满室红烛,处处跳着喜悦的艳光,新郎官正在那圆案前背身坐着,自倒了盅酒吃,稍显踌躇愁闷。
难道这婚他成得不痛快?
理他呢,反正洞房花烛夜,四面八方的红烛光已结成了天罗地网,他就是想临阵退缩,也逃不出她的五指山,童碧垂下手,耐着性子,低着脖子,又等半日。
终于听见他一声叹息,似乎下定了决心,只见他一双黑缎靴铿锵捱近了。她一下抖擞精神,挺直腰背,把脑袋仰起来,红盖头底下掩不住她一片笑意。
只等他拿起秤杆,一把将盖头撩开,她那笑却倏地僵在脸上。
一时高低上下,两双眼睛都不可思议地瞪圆了。
“是你这窝囊废!”
“是你这没廉耻?”
原来这新郎官不是苏宴章,却是那狗娘养的燕二郎!
俗话说,他乡遇同乡,抬手两耳光,当下燕恪尚未回神,童碧便提着裙子跳在床上,左右开弓,照着他两边脸上各狠狠掴了两巴掌,“你这贼猪狗!还我钱来!”
燕恪被掴得晕头转向,定下神来,忙将两眼不知所谓地一转,一双黑靴却不觉倒退,“什么钱?”
“林隐客栈内你诓骗了我三十两,还同我装傻?”童碧咬牙切齿,慢慢紧逼,蓦地一拳出手,直将他打得跌坐回圆凳上。
“贼猪狗,连本带利,你还我一百两,此事就能了结。如若不然,你死我活!”她弯着腰,指定他的鼻子。
燕恪鼻子里淌下血,顾不得擦,讪讪一笑,“什么林隐客栈?我怎么不记得这回事?”
说着,却将眉头紧皱,扶着脑袋叫声哎唷,“我这头又疼起来了,哎呀!我怎么一点都记不起来了——春喜,快拿安神补脑丸我吃!”
童碧一把揪住他圆领袍的襟口,“你忘了,哼,姑奶奶可忘不了!这笔账倘不讨回,将来死了,无颜见爹娘!今日必打你个血肉横飞,祭奠我那颗被你辜负的仁义之心——”
说话间掉转身,走去将晨间抬过来那口装细软的箱笼打开,丢出衣裙,翻出把斩骨刀,褪了羊皮刀鞘,回头一瞪,杀气腾腾。
燕恪见装傻不成,忙跳到案后,扶着案沿左右闪躲,“姜姑娘,有话好说嘛!怎么说咱们也是同乡,此刻异地重逢,该惺惺相惜才是,兀的动刀动枪?”
童碧头上冠子摇摇晃晃,一面乱扶,一面提刀将他指着,“当初我饶你两回,你却恩将仇报,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再信你这贼狗的鬼话,我就不姓姜!”
燕恪自从冒名顶了苏宴章进了苏家大宅,本以为前尘往事散如烟云,不想那苏宴章原来早就定下了一门娃娃亲,那人却与他同是桐乡县人氏。
他唯恐被同乡认出来,踌躇多日,今日只得硬着头皮迎亲,侥幸想,兴许这易家人根本不认得他,这才打定主意来掀盖头。
有道是冤家路窄,不想盖头底下,却是这姜童碧!
不过,眼下她的确不姓姜了,婚贴上分明写的是“易敏知”的芳名,她这新娘子,也是身名不正。
一时燕恪拿住这点,平复下来,将脸上的血擦了,立在案后,一拂袖间,双目射出威严,“你早就不姓姜了,改姓了易。你冒用易家小姐的名讳嫁入苏家,说!是何企图!”
8.008
一句问得童碧哑口无言,方想起来,眼下自己是鱼目混珠。更兼燕恪那威严肃穆的神色,真有些当官的气度。她自幼跟着爹娘避官府,又坐过监,对官府中人,本能有些惧怕。
再则,真把阵仗闹大了,恐被苏家兴师问罪。
她眼珠子慢慢转着,握刀的手有两分松懈,“你你你你,你也是个假冒的!你又有什么意图?”
燕恪不怕她问,就怕她不问,她问他答,话一说长,她那气性不就能渐渐消了?
他心下暗松口气,“欸,我这头就说来话长了,我是迫不得已。当时咱们林隐客栈分别,我就想到南京来谋个差事,谁知去码头的小路上,我竟碰见苏宴章主仆——”
他将当日在坠月崖的事备细说了,原来当日跌下崖去两个人,一个是苏宴章,一个是他的书童。当时燕恪千辛万苦爬下到崖下,原想瞧瞧能不能救活,谁知两个人身子早冷透了。
正要走时,却见周遭散着些文书,拾起苏宴章进京赶考的亲供结票等物,他便心思一动,将两具尸体就地埋了,携了苏宴章的东西上京。
他一面说,一面朝她捱步过来,趁她听得发愣,取过她手里的刀,搁在桌上,推去老远。
“我原本只是想借他的身份去考个功名,不曾想还真考上了,被派到了南京来任职,谁知他们苏家的人就找上了我,当我是苏宴章,叫我认祖归宗,我便来了苏家。好在苏家除了苏宴章的亲爹大老爷外,并没人见过他,偏巧那位大老爷七.八年前就死了,我只能将错就错。”
正说着,才刚听见些吵闹声的婆子蓦地在外头敲窗户,“三爷,怎么了?”
他忙向童碧摇头示意,扭脸道:“没什么,新娘子饿了,我们找东西吃。”
“是该饿了,新娘子一日没吃饭,三爷席上也只顾吃酒,可要饭吃?”
恰好听见童碧肚里咕噜响一声,燕恪便道:“端些来吧。”
听闻那婆子去了,他含笑自凳上坐了,“我当年吃了官司,被剥了功名,今生永不能再科考。可我是读了近二十年书,如何能甘心?所以冒了他的名,不过是不想辜负我一生所学,无非是想证明给自己看,我燕恪还是个有用之人。”
童碧听了半晌,瞥眼瞧他那自嘲的神色,不由得咕哝,“你怎么能没用呢,偷,抢,骗,你样样在行。”
说着,趁其不备,一把将他脑袋摁在桌上,两个拳头抡圆了,照着他背上一顿猛敲,“你说这些不与我相干,我只记得你诓骗了我三十两银子,我誓要报仇!”
燕恪神回采石场,好似那山上的石头雨点般砸下来,逃却没处逃。
真是要了命了,一坨接一坨,险些把他心肺砸出来,恐外头有人听见,他硬是挺住了一声不叫嚷。
只等她打够了,他朝前伸长胳膊,倒了盏茶吃了,喉咙里才缓过来。
他朝后扭过脖子,一开口,却仍呛得咳嗽,“你,你,你无非是为那三十两银子,我,我多,多还你便是!”
童碧由后头弯腰,俯下笑脸,“真的?你早说啊,早说我就少捶你两拳了。”
“你给我机会说了?”他揉着心口缓慢起身,捱去床前,由床底下拽出个半大箱子打开,“这里有二百两,都给你,你也打了我了,从前的事,能不能两清?”
童碧一看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却突然不见了笑脸,“这不是你的钱,你是拿宴章的银子还你自己的债。你拿人家的银子装大方,我不受你的,有本事,你用自己的钱还我。”
她倒还真不贪财,燕恪背上虽还痛着,心里却有些欣慰。
不论如何,同她算是“他乡遇故知”,何况这位“故知”虽粗鄙野蛮,却是个心善之人。
他蓦地觉得似又回到嘉兴城外那片林子,与她冒着风雪在山路上走,行步艰难,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切。
他歪眼睇着她微笑,“我如今是国子监监丞,每月有俸禄,可以攒钱还你。不过,你得等。”
“等多久?”
“每月薪俸五两,你算算。”
即便只还三十两,也得半年工夫呢。童碧才没那心思同他耗在这里,果决往外走,“谁等你?一年后我到南京来收钱。利息嚜,便宜你了,后年来收!”
走到外间,拉开房门,梅儿小楼还有个年纪大些的丫头端着饭菜正要进来。
那年纪大些的笑道:“三奶奶,你冠子都要掉下来了。来,我先替你卸了吧,你好吃饭。”
这便又将童碧拉回卧房里去,在床头那妆台前,摁着她坐下,“我叫春喜,是服侍三爷的,今日三奶奶进来了,往后我就听三奶奶吩咐了。”
说话轻卸下童碧的凤冠,一看宝髻上的钗簪也歪歪斜斜要掉了,就说要替她梳头。
童碧哪惯服侍,忙歪过脑袋回头瞅她,“我自己来好了,你们去歇着吧。”
春喜扭头看看燕恪,想着新婚夫妻有的是话要说,便罢了,“我们就在外头,爷奶奶吃完了说一声,我们进来收。”
童碧听见窸窸窣窣一阵脚步声,外头阖了门。就在廊下守着,还如何走?她们问起来,又如何说?想来发烦,便没好气把钗簪都扯了,朝镜中一看,燕恪正在后头偷摸窥她。
碰上她的目光,他便把眼撤了,掉过身去,“你又是因何顶着易敏知的名字嫁到姜家?”
童碧自顾往外走,“边吃边说。”
饭摆在外头暖阁里,这屋内也处处点着红烛,他一行走,一行回头看她,艳艳星辉,在她身旁闪烁。原来她竟有这样一头浓密微卷的蓬发,一双大眼睛左右扇来扇去,像是在琢磨眼下的处境,显得分外灵俏。
他引她坐下,童碧端起碗,方娓娓道来。说话也不耽误吃饭,等前因后果说完,一碗饭也见了底。
他将自己跟前这碗也递去,“这么说,那时你去林隐客栈,也是为了帮易姑娘开脱掉这门亲事?”
“是这么打算来着,可那苏宴章瞧不上我,就只能算了。谁知敏知那丫头,竟敢私自逃婚,干爹干娘就只能让我来顶。”
燕恪饧涩着眼打量,“婚姻大事岂是儿戏?你也太仗义了,自己的终身幸福也不顾?”
没承想童碧却毫不遮掩,“我嫁给苏宴章又不亏什么,他的相貌人品,难道还配不上我?只要他肯认我做了他的三奶奶,我巴不得!”
可惜,那苏宴章已长眠坠月崖了。
他暗中笑了一笑。
童碧骤然起疑,“别是你害的他吧!”
“我害他?”他陡地提起眉眼,“你以为我为了冒名顶替将他推下悬崖?你把我想得也太不堪了些!”
“你以为你是个好人么?你本来就是个阴险狡诈的小人!”童碧搁下碗,提着裙子四处找刀,“贼猪狗!我刀呢,你把我刀藏哪去了?”
燕恪起身,走去榻前,在褥垫底下翻出刀来递去。童碧接了,见他脸上毫无胆怯,反而不知如何。
他握起她的腕子,将刀抬起架来自己脖子上,笑道:“我倒不怕死,只是谋杀亲夫,那是要受凌迟之刑的,你怕不怕?”
说什么笑话,童碧还不至于鲁莽至此,不过却不能轻饶了他。她倏地抬起腿,一脚狠揣在他肚皮上,“不敢杀你,我还不敢打你么!”
那榻上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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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又来人扒着问:“三爷,怎么了?”
燕恪倒在榻上,朝窗户仰着脸,“没事,三奶奶和我闹着玩呢。你们三奶奶,就是玩不够。”
窗外嘻嘻笑了,童碧面皮一热,气得不轻,“你还真是打不怕啊?”
他捂着肚皮起身,笑道:“我怕你就不打我了么?”
“照打不误!”
“那不就结了,反正横竖是要挨打,我不如嘴巴上讨点便宜。”
童碧只在他眼前狠狠比了个拳头。
可安歇的时候,燕恪又十分自觉地由柜里取出套被褥来,铺在床前,叫童碧在床上睡了,他自在地上躺下。
经过这繁琐惊魂的一日夜,他早累得精疲力竭,心里却比前些日子松快许多。他双手枕在脑后,朝虚空中怔怔望着,不觉微微一笑。
眨眼工夫,竟听见床上打起鼾来,他惊坐而起,将帐子撩开一角,只见童碧睡得个四仰八叉,乞留恶滥。
他太阳穴一跳,禁不住头眼昏花,一头栽回枕上。
红烛飞灺,天渐转明,外头稍有些动静,燕恪便猛然睁开眼。约莫辰时,丫鬟们该来了,他忙起身将被褥都折了收进箱子里,来唤童碧。
童碧迷迷瞪瞪睁开眼,已见微曦,燕恪不知是几时换的寝衣,一身沉沉的黛青色,丝滑油亮的缎面,衬得他面皮反而白了些,令她恍惚,以为是闯进了天宫。
她迷糊一笑,目光滑到他脖子上,忙坐起身,“你脖子上还有血没擦干净!”
燕恪走来镜前,拿帕子蹭蹭,血早凝干了,便又转去倒了点茶水沾湿帕子。等擦干净,却自穿衣镜前回首把床望了须臾。
他走过来,又把帕子上的血蹭在床上铺的一条月魄色棉布上。
童碧昨夜还未留心,这时才看到床上铺着这条布,望着上头粉色的血印子,不禁纳罕,“你这是做什么?”
燕恪没作声,只直起腰打量她。
那眼中蓦地带着点淫气,瞧得童碧汗毛倒竖,这贼猪狗难道起了色心?她两手忙拽紧衣襟,胳膊横挡于胸前,“你看什么?”
一遮掩,燕恪偏故意拿眼扫过她胸前,笑着啧了声,“就别掩着了,没本钱还怕人惦记什么?快找身别的衣裳换了,一会丫头们就来了。”
她扳下脸,跳下床去箱笼里翻衣裳,一箱子都是桃红银红的新衣裳,她穿不惯。
好容易寻出件鸦青的对襟纱衫,铜绿的抹胸,铜绿的裙,搭在肩上,跳回床来,理好帐子,就在床上换了。
果然不一会就有人轻声叫门,燕恪走去开,见春喜梅儿小楼三人端着盥洗东西进来,按部就班服侍二人洗漱。童碧不惯受服侍,凡事自己来,梳头也随便一挽,珠翠一件不簪。
春喜见了,笑着走来她身后,“奶奶这样子可不行,今日要给太太他们请安磕头,得庄重些,还是我来替你梳。”
说话又解了她的头发,一缕一缕慢慢重新挽起来。童碧歪着眼瞅镜中,梅儿小楼正替燕恪套上一件苍色圆领袍。他展着胳膊,一派从容坦然,也重新束了发髻,一时衣冠楚楚,的确是有些道貌岸然的模样了。
只等几个丫头拾掇了东西出去,童碧朝他撇着嘴,“你被人家伺候,倒很得心应手嚜。”
燕恪理着衣袍,洋洋得意,“享福谁不会享?”
没准正是为享这福,苏宴章的小命才不幸折在他手里。
童碧始终对他昨夜那番的说辞半信半疑,倒不是她有多少脑筋,是上够了他的当,再不敢轻信。
不过眼下溜也溜不得,得等着易老爹来商议,只好先跟着他去给苏家长辈行礼请安。
9.009
眼下老太爷病着,听说迁到另一所叫梅兰居的小宅里养病去了,昨日他们成亲,因要受他们的拜,暂且回来了一趟,礼成就又往那梅兰居去了,如今家里只有三房长辈要拜。
童碧不懂大户人家的规矩,燕恪一路上说,她只管左耳进右耳出,听得烦了便摇手,“不说了不说了,你说这么多我也记不住,到跟前见机行事。”
“见机行事?”她能有这份智慧?他登时一个头两个大,苦笑摇头,“那你只瞧着我,我做什么你做什么,我说什么你说什么。”
童碧胡乱答应,先来到大太太穆晚云房里,依葫芦画瓢,学他的样子,给穆晚云,宋兰茉各磕一个头。
这大太太穆晚云,端得跟菩萨一般,盘腿坐在榻上,却是尊铜菩萨,皮肤暗得像黄铜,同旁边坐的宋兰茉一比,真是云泥之别。
晚云叫她起身,认真打量了一遍,方点头道:“瞧着倒不是个娇里娇气的姑娘。可识字?”
童碧想着日后多半陌路,索性破罐子破摔,一脸坦荡地摇头,“只识数,别的一个字不认得。”
不曾想晚云却笑了,“我们是生意人家,识数就够了,不认得别的倒不打紧。”说着眼落在燕恪身上,“宴章,你长四.五岁,可不许欺负她。”
乍地听见门外传进一缕笑声,轻声细气,凉丝丝的,“我们这位弟妹,一看就是个厉害人物,谁能欺负了她去?”
童碧燕恪双双回头,只见个年轻女人款款进来,上头穿雪青交襟衫子,下头是丁香色罗裙,臂间挽着藕荷色披帛。脸盘瘦长,身量略高,眉眼间有些像榻上那穆晚云。
这女人转到燕恪面前,细见他鼻梁上有些发青,便轻拧蛾眉,“三弟,你鼻子是在哪里磕的?”
“昨夜没留神撞的。”燕恪摸摸鼻梁,含笑向童碧引介,“这是大姐姐苏罗香。”
原来这苏罗香是穆晚云亲生的女儿,苏家独一位小姐。现今二十三岁的年纪,按月份算,还小燕恪三个月岁,却长苏宴章一岁,燕恪不得不尊呼她一声大姐姐。
童碧便随燕恪称呼,“大姐姐好。”
苏罗香微微点头,淡淡笑着打量童碧。童碧只觉她那目光冰化的似的,大热天里也使人发冷。
“看庚帖,你今年十七岁?”
童碧刚欲反驳,猛地想起人家说的是敏知,话到嘴边改笑了,点一点头,“正月初三的生日。”
这罗香别开眼,掉转身,慢条条走去旁边椅上坐了,拿纨扇掩住嘴一笑,像在同晚云兰茉说:“听说现今结亲,庚帖上的年纪也有造假的,不知有没有这回事。”
童碧只听出是疑她的年纪不对,仍笑,“人家都说我少年老成。”
忽然“噗嗤”一声,晚云向旁看一眼,原来是姨娘宋兰茉憋不住笑了。晚云再拿眼慑她她也瞧不见,只得吭地咳一声。
兰茉忙将唇抿住,抬着两眼向旁伸出手,在炕桌上摸来摸去。
童碧因见她半天摸不着茶碗,前去端来递给她,“姨娘,您这眼睛是天生的还是后来才瞎的?”
燕恪险些把眼珠子瞪出来,可恨她在前头看不见,还抬手在兰茉眼前扇了扇,“半点也看不见么?”
“一丁点也看不见。”兰茉倒不生气,呷了茶,摸到炕桌搁了,笑道:“也不是天生的,也不是现在才瞎的,年轻时候就瞎了,就是能治,这会也晚了。”
燕恪在林隐客栈曾听真苏宴章说起过,他娘这双眼睛是年轻时候哭瞎的。大约当年被苏家绝情赶出南京城,大老爷当时没拦着,她伤心得紧,日哭夜哭,就把眼睛哭瞎了。
唯恐童碧再口无遮拦,他忙将她拽后一步,笑了笑,“媳妇年少不会说话,两位太太请别见怪。”
兰茉笑着摇头,晚云亦和善一笑,“她年轻,说错句把话有什么打紧?你往后慢慢教她就是了。”
罗香却在左边椅上摇着扇笑了一声,“就怕教不会,我们家的规矩多,弟妹是街面上长大的人,被爹娘娇惯着,肯定最怕规矩。”
饶是童碧再蠢钝,这会也听出些意思来了,这苏罗香不知怎的,打进门起就对她冷嘲热讽,像早就结下仇一般。童碧少不得盯着她瞧了又瞧,的确从前没见过,更别说结仇了。
细看一回,才发现她那张脸长得堪称老实,一个瘦鼻子简直挂不上半点韵致,任凭头上珠患翠绕,也显不出三分贵气,仿佛苦药罐子里泡大的一般,情态中却常带着股莫名的落落难合的骄矜。
再一瞄穆晚云,真不愧是亲母女,一个蜡黄枯悴,一个简朴寡淡,都显得没滋味。
燕恪也听出罗香话里的蹊跷来,忙插话调和,“大姐姐前日的账理顺了?”
罗香正要答话,晚云抢在先说:“自从老爷没了,这一房的担子就压在我和你大姐姐头上,亏得如今你来了,你是进士,脑子好,她那两篇账繁琐得很,你得闲也帮你大姐姐理一理。”
燕恪眼睛里一笑,打拱领命,又转来朝罗香打拱,“只要大姐姐不嫌我愚笨。我没做过生意,不懂生意上的事。”
罗香直望着他,秀靥一笑,“你要是做生意,早就发达了。做生意终究不比你读书,那才是千难万难,连读书你也挣扎出头了,还怕做生意?”
恰逢下人们提饭进来,摆在左边饭厅里,几人一齐坐了。童碧一瞧桌上的肴馔,天上飞的海里游的,一应俱全,勾动得她喉间直咽哈喇子。
只是大家都是松松平平半碗白饭,她直寻思,大户人家的女人都只吃这点?
喂猫似的,她可顶不住,兀自端起碗,递给那江婆子,“妈妈,烦请再给我盛些饭来,揿一揿,揿得紧实点。”
江婆子怪眼圆睁,不知打哪头惊奇起。咽了口唾沫,翻了眼皮,一扭脖子走到晚云身后去,“我是服侍太太的。”
童碧立起身,“那厨房在哪头,我自去盛。”
那宋兰茉,又憋不住噗嗤笑倒在桌上,不想胳膊一拐,将晚云的饭碗碰跌了。咣当一声惊震,苏家大房里这顿早饭,吃得真叫一个热闹。
只等午饭一散,童碧随燕恪去拜见二房三房,兰茉也自回房去了。江婆子捺不住,怄得跳脚,“这易敏知总不会是饿死鬼超生!”
罗香搀着她母亲晚云,迤行往暖阁内吃茶,笑将江婆子瞅一眼,“江妈妈先前还说,小门小户的姑娘听话好摆布。瞧,那可像是个好摆布的?我看她装痴作傻,实则伶牙俐齿,仗着不懂规矩,一味说话怄人。母亲也真是,怎么不拿出婆婆的款来?好好整治整治她才是。”
晚云落在榻上,轻描淡写道:“她是新媳妇进门,今日头回请安,再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我们也该包涵才是道理。”
“您今日包涵了,明日岂不纵得她飞上天?”
“你哪来这么大的脾气?”晚云睐她一眼,不欲在此事上费口舌,端起茶抿一口,转而说铺子里的事,“眼瞧要进五月了,我估算这上半年,比往年上半年的净利要少几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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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得再仔细看看他们的账,一个月了还瞧不出端倪,真是愈发不长进了。”
说到生意上,罗香只低下脸安静听训,却有些心不在焉,脑中先在那些账本里转一转,管不住地又想到园子里的花鸟虫鱼。
有位闺中密友七月里定在城郊办一个百花宴,帖子早早就送来给她。她早盼着到那落霞山一游,听说那里此时正值夏日绿树阴浓,山花烂漫,许多游人蜂拥赏花,正是热闹。
谁知晚云却冷声道:“你那个什么百花宴就先不要去了,先让宴章帮衬着,把修库房的事料理清楚。老太爷才把这十二间铺子交给咱们三年,却一年不如一年,叫二房三房的人瞧了笑话。”
罗香抬起眼,“可办宴集的卢灵儿七月就嫁去外省了,日后山高水远,再难相见,好不容易——”
话音未断,晚云横她一眼,“不必说了,那些人见不见有什么打紧,嫁到外地,也不会有什么生意上的往来,更没有相交的必要。没得为那些不相干的人,耽误了正经事。”
那江婆子也在旁劝,“姑娘,太太说得对,眼下还是生意要紧,老太爷八月就要汇半年的总账,到时候见这咱们这头不景气,叫二房三房瞧笑话事小,就怕老太爷不让咱们管了。咱们这头本就是寡母孤女的,难得老太爷不计男女,让咱们接管了些生意,做不好,岂不是辜负老太爷?”
罗香咕哝,“眼下三弟不是来了嚜。”
“宴三爷是来了,可他做着官,不便出面打理生意上的事。何况宴三爷终究不是咱们太太亲生的。”
晚云接道:“宴章又不是你的亲兄弟,我赚多少,将来都是留给你的,你不多上心,叫谁上心?”
两个人一唱一和,说得罗香没话驳,只得依吩咐回房,又将十几本账拿出来钻研。
钻研来钻研去,心思又跑到别处,想起童碧昨日穿大红礼服的模样,嘴里忍不住磨牙似的嚼她的名字——易敏知。
童碧还不惯人家叫她“敏知”,任燕恪在旁叫了几声她也像没听见,一声不应,只管一个接一个地打饱嗝儿。
这太阳晒得她眯着眼,四下一睃,不知走到何处。但见百花明艳,怪石错落,绿荫匝地,莺飞蝶舞,真是好个园子,只梦里见过。她看得入迷,未留意燕恪在旁冷眼斜着她。
燕恪一时欲哭无泪,全没奈何,心气直往下垂,背脊也弯下来寻思,这大概就是他命里的天煞星。
他轻叹一口气,“你一向都是这样胡吃海塞?”
童碧笑道:“我素日一顿只吃两碗饭,今日那桌子菜实在好,难得吃那些东西,忍不住就多吃了一碗。大老远来一趟,我打算狠吃他几日!”
他眼里的光晃一晃,随即暗沉下去,“就吃几日?”
“等易老爹来了,和他商议定,我就仍和他回桐乡去。”她嗤了声,反手往他胸膛拍了拍,“怎么,吃几日你心疼了?你还真当这是你家的啊?”
燕恪眼望前头路径,沉默下去。隔会他才朝她看一眼,嗓音松快,显得随意,“我看你还是不要走,上哪里再找这样的人家做少奶奶享清福去?”
“这算什么少奶奶?名不正言不顺的,连你也是个假三爷!”
他随便一笑,余光瞥着她,恰好走到浓阴的残缺里来,一片金澄澄的光笼着她,那眼睑底下投着一扇睫毛的阴影,簌簌的。
他觉得嗓子眼里一阵发痒,低头一瞧,原来是她的绿裙子正有意无意在他小腿上扫荡。
10.010
当下,这对南辕北辙的“新婚夫妇”又转去二房院里,来拜见二老爷二太太。
二老爷苏观身宽体胖,同易老爹倒像是同胞兄弟,相貌也相似。反正胖子都长得差不多,脸上的肉挤得眼缝细,鼻子塌,凶起来一脸横肉,笑起来乐呵呵的似尊弥勒佛。
说不到两句,二老爷就给小厮传话叫出去了,只剩二太太仍在榻上陪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这二太太也略显发福,脸上常挂着生意人的虚笑,只对燕恪说:“你二哥到染坊去了,有批货赶着染出来,他在那头盯着。小厮才刚来说有些料子的染得不对,这不,你二叔也得赶去。”
路上童碧听丫头说起,这位二太太娘家姓许,她爹先给她起了个“许多财”,嫌俗气,又改成“许多材”,嫌不文雅,后来定为“许多彩”。寓意好彩头,瑞彩祥云。
这许多彩自己也穿得花红柳绿的,童碧趁其走开,悄声问燕恪:“这二太太多大岁数了,穿得跟朵花似的,她自在么?”
燕恪并过头来道:“二太太娘家是在北京开棺材铺的,看黑白二色觉得不吉利。”
童碧抬着脖子环顾,怪道连这屋里挂的帘子都是红艳艳的,还有才刚一进门来,这许多彩就待她有些冷淡,敢情是因为她衣裳的颜色不好,犯了人家的忌讳。
这许多彩自己原和二老爷生了个儿子,是苏家嫡长孙,不过这位大爷十来岁上头便病死了,还有个儿子,是二老爷同小妾生的,那小妾难产死了,孩子被她抱来屋里养大,称晖二爷,苏宴章便被称宴三爷。
这位二哥名叫苏殿晖,长苏宴章一岁,实则与燕恪是同岁。
燕恪到了苏家,年纪上平白矮人一等。他倒没觉得什么,在这些“兄姐”跟前,十分有礼谦逊。
只等许多彩走回来,他笑道:“听老太爷说,晖二哥做事情向来一丝不苟,染的颜色不对,大概是要连夜重染了。”
多彩皱着鼻子嗤一声,“做生意太较真了可不好,平白添本钱,染的颜色不好就是作废,不然怎么处置?”
说着,她幽愤地叹了口气,“这批料子是人家自办了拿来的,染得不对也要退给人家,另赔银子给人,人家再新买了布送来,重染过。”
多彩说得眉上攒愁千万,为要赔的那些银子心疼不已。
童碧听不懂他们这些大生意,她做的是小买卖,一进一出,银货当时便两讫。她怕忘,所以从不许人赊账,抹不开情面赊了,就找个册子把那人找个符号代了画下来。
多彩见她闷着不搭话,便将炕桌上的一碟点心端给她,“新媳妇吃这枣花酥,京城的点心,厨房里有个厨子是京中人氏,做得十分地道。”
多彩由北京嫁到南京来的,所以说话带北调,胃口还是北边胃口。童碧不爱吃甜食,忙摆手说不要。
燕恪见多彩还端着碟子,便接了来,放在童碧背后圆桌上,“这是二婶的心意,你略尝些。”
语调十分温柔,像在安抚因人生地不熟,显得局促拘谨的新媳妇。童碧听得心里哆嗦一下,恨不得登时跳离他八丈远。
她见他使眼色,只得咬了一块,慢慢就茶吃,悄摸把圆凳从他身畔挪开了点。
多彩见她吃了,却不说好,在这里坐半天,也没句巴结话。她心头愈发不高兴,挂到脸上来,“还要到三房那头去吧?我就不耽搁你们了,改日再带新媳妇到这头来坐。”
燕恪随即领着童碧出来,转去三房院中。
这三房院门是道随墙门,门头上刻着块扇形石匾,匾上描着三个字,童碧指着念:“什么米什么——”
“金粉斋。”燕恪把她的手拂下来,深深叹了口气,“不会念就不要忙着现眼。”
童碧乜他一眼,“我念我的,问你了么?偏来搭茬,哼,显得就你有学问似的。”
“不才,比你略多识得几个字。”燕恪回乜她一眼。
童碧恼怒,拿胳膊肘狠在他肚皮上拐了一下,打得他直弯腰抱肚,她便噘着嘴,吹着哨子,自大摇大摆踅进随墙门。
门内错落栽着几株金晃晃的银杏树,落叶成冢,金粉成阵,怪道叫金粉斋。
院子里一片悄然,风一过,听见簌簌沙沙的叶声,正屋廊庑底下坐着两个年轻丫鬟在针黹,一抬起头来瞧见进来人,忙将绣绷搁住,绕到廊外来迎。
燕恪问这丫鬟:“三叔三婶在不在家?”
这丫鬟一脸愁容,摇了摇头,“三老爷一大早就赶着出远门去了,太太倒是在屋里,只是又犯了心疼病,在床上睡着呢。”
“三婶前些时风寒才好,怎么又病了?”
“太太本来就体弱,一年到头不知病几回。”
丫鬟又转朝着童碧笑,“这位就是新娶的三奶奶吧?三奶奶,你凤冠上的那颗大南珠,还是我们太太出阁时从家乡廉州府带来的呢。”
昨日婚礼时戴的那凤冠?童碧讪笑,“那颗珠子跟眼球一般大,我还当是假的呢。”
燕恪忙握拳在唇边咳嗽一声,又笑,“既然三婶睡着,我们就不进去扰她了,等她好些了,我们再来请安。”
不想却听见卧房那窗户里有人叫住,“我起来了,快请新媳妇进来吧。”
两个丫鬟便将二人引入房中,请在里间坐了。
隔不多时,那三太太陈茜儿出来了,穿一件家常杏黄衫子,袅袅身子,曼妙身段,羞花闭月的一张鹅蛋脸,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岁。
看得童碧有些发蒙,这位三太太这般年轻,难不成是填房?
陈茜儿进到这里间,只等他夫妇二人拜了,忙请坐下,“你们三叔有桩急事,大早上就急匆匆走了,不知道多早晚才能回来。他走时就怕赶不回来受你们的拜,叫我把礼物都备好在那里,是他给新娘子的心意。”
说着,命丫鬟取来桌上,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要紧是有个红纸封,薄薄的一块,童碧接在手里沉甸甸的,不知是什么。
陈茜儿叫童碧当堂撕开来,原来是一块黄金打的牡丹纹长命锁,锁牌后头还镌刻着易敏知的姓名与生辰八字。
三房长辈拜过来,就这一房大方!童碧虽不重财,可黄澄澄沉甸甸的一枚锁,到底耀眼,她忙乐不可支地揣在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三叔三婶,客气了!”
惹得茜儿掩嘴一笑,她是廉州府大户人家的小姐,没见过童碧这样的,觉得童碧不扭捏,合她的心意,便打发丫鬟将别的东西先送去他们屋里,留下二人吃晚饭。
晚饭一散,这厢出来,童碧只觉笑得脸僵,不过倒不是违心的,她这人,想笑便笑,想怒便怒,不惯装样子。是这陈茜儿太温柔和善了,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想奉上笑脸呵护她。
燕恪道:“她当然好了,她家是廉州府有名的珠宝商,有的是银子。”
童碧不禁两眼圆睁,手在一只眼睛前头扣成个圈,“怪不得给我那凤冠上嵌了那么大颗珠子!”
燕恪朝天边火似的落日虚起眼,反剪起双手,“听说她陪嫁了一大笔嫁妆过来,花不完的钱。”
童碧嗤笑,“那三老爷可有福气囖。”
“三老爷从不使她的钱,三老爷现管着苏家的茶叶生意,杭州三座茶山,南京城十间茶庄,听说去年遇见些难处,三太太欲拿钱给他,他却分文不要,自己想法子,还真叫他给周转过来了。”
童碧瞥着眼审视他,“怎么听你说话的口气,有些发酸?”
燕恪鼻子里轻哼一声,“若交给我做,我也未必不能撑起一行生意。”
走出树荫,夕阳将他的面孔映成金色,显得踔厉风发,眉宇间却又藏着丝壮志难酬的悲哀。
童碧这一日总在侧面瞧他,瞧得眼有些花。他突高的浓眉其实不显书生文弱,褐瞳仁里藏着点冷静的戾气,像关在笼子里的一匹野马。
见她忽然立住不走了,燕恪扭头看她,“你站着做什么?”
她歪着眼,“你甘心留在苏家,是不是想图谋苏家的财产?”
燕恪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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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笑了,“你不是打算回桐乡去么,管我留在这里做什么?再说了,你和苏家非亲非故,难道要替他们打抱不平?难不成你今日和这些人说过几句话,就相处出情分了?”
“就算我和他们非亲非故,我和苏宴章却相识一场。就是为他,你若有歹心,我也该抱个不平。”
他仰着脸喟叹,“真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啊,但愿真的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好成全你们这对露水鸳鸯。”
童碧走上前来,满目警惕,“你是不是在挖苦我?”
他一脸诚挚,“没有,我在赞颂你们这段可歌可泣的缘分。只怨天公不作美,要不然,你同苏宴章,啧,真是才子悍妇,别样登对。”
童碧说他不过,一脚踩在他靴子上,狠狠一碾。
他抱着脚龇牙咧嘴跳了两圈,却十分识时务,知道不能同她计较,没胜算,反惹“杀身之祸”。
再说这个节骨眼上,不能惹她火气上来,万一她不管不顾撇下这里一头走了,得不偿失。
他一声指责没有,只放下脚绕到她前头来,回身倒着走,歪下脸望着她笑,“你放心,我自幼读书,仁义二字我比你懂,岂会见钱眼开,唯利是图?”
“你可真是不要脸,太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了。”童碧吭吭冷笑两声,翻着白眼擦身而去。
随他怎么打算,他有一点说得不错,这不与她相干,和苏家这些人不过是浮萍相逢,与苏宴章也不过一面之缘。
夜间想起那苏宴章,童碧觉得惋惜,这么位翩翩公子,说没就没了。
欸,有道是人世无常啊。
“你也有什么苦闷的心事?竟然叹气。”燕恪在床下讥讽。
微月横窗,猊香熏被,他两手枕在后脑底下,昏暝中想象她此刻的表情。
床上还挂着红绡帐,夜里瞧不清,显得浓而黑的四壁,像口棺材。童碧在帐子里头枕住双手,高架起一条腿,思虑道:“我有件事想不明白。”
他以为她是说那三十两银子,心内发烦,“钱我肯定会还你的,你若不放心,就收了床底下这银子。”
“我不是说银子,我是说,那宋姨娘是苏宴章的亲生娘,她从嘉善来到南京,怎么没揭穿你?”
燕恪敛紧额心,在枕上缓缓摇头,“我也不知道。她是个瞎子,也许没发现。”
“可自己的儿子,听声音还听不出?”
“你不觉得我的声音和苏宴章有些相像?”
童碧仔细回想,是有几分。不过自己亲儿子,再像也该能分辨出来才是。
他自己也觉着不对,不过眼下事情太杂,理不出头绪,只得吁了口气安慰自己,“兴许她也有所怀疑,不过她唯一的仰仗是儿子,即便察觉什么不对,也不敢声张。”
“有人假冒她儿子,她就不怕她儿子出了什么事?”
“谁知道她到底怎么想,也许怕儿子是假的,她拆穿了,会被苏家的丢出去。她从前只是大老爷的外宅,在外漂泊几年,若不是我假借苏宴章之名考取了进士,大概苏家也不会认他们母子。如今她好容易仗着儿子的势进了苏家,过上这荣华富贵的日子,怎舍得再走?”
童碧晃着脚丫子嗤了声,“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心里眼里只有钱?”
惹得燕恪恼闷地得坐起身,急头白脸,只好胡乱抓自己的脑袋,“不就是三十两银子么!我都说还你还你、加倍奉还!你怎么老用旧眼光看人?”
童碧一哼,“我这叫吃一堑长一智。”
她翻过身,趴在床上瞪着他,眼睛在半黑暗中显得格外亮。头发坠一片在床边,落在他怀里,像夜里温柔起伏的浪,轻盈的浪声,在这岑寂的夜里,拂在他腿上。
他觉得腹中似乎有点蠢蠢欲动,便转开眼,倒回地上,一只手垫在脑后,“管他什么,且走一步看一步,先睡。”
童碧一点点挪动腰背睡回枕上,凝着帐内渺茫的一缕月光,心道:要走你自己走,我反正要回桐乡。
11.011
这三日间,童碧眼巴巴盼着易老爹登门,这日一大早,听见梅儿来报易老爹来了,喜得她忙跳着打包袱,将两身衣裳,两把斩骨刀在妆台上紧紧裹了,鼻下哼着小调。
易老爹这趟来,原想谒见老太爷,不想老太爷病还未愈,不便见人。三老爷仍在外头办事,也没见着。易老爹只谒见了二老爷二太太,又来见过大太太穆晚云。
晚云略略问些媳妇在家时候的话,便命小丫鬟,“引亲家老爷去黛梦馆,瞧瞧新媳妇住的屋子,也好叫亲家老爷放心。”
易老爹谢辞,随丫头循绿荫小路往后走,行不多时,便见院墙,沿墙走数丈,方见院门。门前有三个石磴,石磴旁一丛细竹,竹下立着块太湖石,绿漆写着“黛梦馆”。
踅入院门,游廊回旋,东西厢各两间房,正面一间大房,一间耳房。童碧与燕恪正由正房迎出来,燕恪理着衣袍,到易老爹跟前郑重唱个喏。
易老爹打量他一番,不似当年见过的样子,那日迎亲就心起疑惑,只是没声张。眼下欲问童碧,话到嘴边却改了口,“敏丫头,领我瞧瞧你们这屋子。”
童碧领他转完,又领入西间小书房。
燕恪晓得她必要同易老爹说他的事,杀人灭口是没可能了,便先驱了丫鬟,免得给人听见。
他父女二人在窗户底下两把梳背椅上,嘀嘀咕咕细说着,中间横着张小几,两个人皆把脑袋凑在几上,像在密谋什么军机大事。
燕恪自在东面暖阁里坐着看书,眼睛不住朝那头瞟。这对父女八成是在议论他,却不知童碧添油加醋了多少他的不是。
“真格是燕家二郎?”易老爹有些信不及。
童碧轻轻捶了两下桌子,“我还能编这话骗您么?他说苏宴章是不小心跌死的,谁知道?又没人看见,还不是由得他说。我看这贼猪狗心术不正,到苏家来,肯定没憋什么好屁。敏知没嫁来也是好事,干爹,咱们还是尽快回桐乡县去。”
可易老爹已收了苏家好些聘礼,且苏家还许诺,日后他们家上好的缎子都能给易家留一些。
这才是难得,苏家织造坊织的料子,除了供织造局,就只供各地大布商。像他们易家这样的小布店,捧着银子也没进货的门路。
他两个指头在桌上反复轻敲,“就怕他向苏家揭发咱们弄虚作假,以婚诈财。”
“怕他什么!他还不是个假冒的!再说他犯的事比咱们大,他还冒名替考冒名做官呢,咱们坐监他掉脑袋,量他不敢。”
易老爹仍踟蹰,“就算他不揭发,苏家也要追究,怎么好好的新娘子,说跑就跑了?再则,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易家始终在桐乡县做生意——”
正说着,只听一声轻笑,燕恪不知几时歪在碧纱橱门边,横抱胳膊瞅他两个。
背后议论人给人听见,易老爹一时尴尬。
童碧却理直气壮,直起腰来,毫不羞愧,“不错,说的就是你这泼贼!”
燕恪松开胳膊笑道:“闲言碎语耳边过,心中自有明镜台。你说便说,我又不恼。”
童碧冷笑,“那你鬼鬼祟祟走来做什么?”
“本不想搅扰你和易老爷说话,只是三房那里有许多好茶,烦你去同三婶讨些来,给易老爷带着路上吃。”
“你如何不去?”
“你和三婶更说得上话。”
易老爹一看明摆着是要支开她有话同自己说,便也催着童碧去。只等童碧出了门,他笑着朝那椅上摆手,“贤婿有话坐下讲。”
燕恪笑着作个揖,“易老爷真是宽宏大量,明知原委,还肯认我这个女婿?”
易老爹摇撼着手,“嗨,女儿都是假的,女婿是真是假,还有什么要紧?这童丫头就是个莽直脾气,她爹年轻时候不懂事,犯了些,小差错,常年绕着官府走,带着她和她娘这里漂那里荡,根本没法精细养她,她倘有无礼之处,你多担待。”
“易老爷哪里话,还要望她多担待我些才是,先前在嘉兴,我和她闹了点误会。其实论起来,也算有缘千里来相会,谁知阴差阳错,我与她又在南京碰上了——”
两个人这般叙了半晌话,始见童碧讨了几包好茶回来。她将茶搁在桌上,两边一睃,只见这二人脸上都有些相谈甚欢的神色。
当下心里警觉,这两个人怎的一会工夫,就说说笑笑,好似相识多年的旧友了?
这燕恪花花肠子多,不知用什么花言巧语哄着易老爹,再坐下去,只怕易老爹真认他做个“干女婿”,这还了得!
为免夜长梦多,她直催着易老爹动身。
易老爹笑道:“慢来慢来,我走是名正言顺,你要跟着走,总得有个名目吧?”
童碧还真没打算过,想了片刻也想不出什么高招来,便一抬下巴,“就说我回门省亲。”
易老爹摊在椅上点头,“好主意,就算你回门,苏家总要派下人跟着,那么好了,也不必费事了,直接在桐乡县衙告咱们诈婚,县衙径往家里拿人,跑都没工夫跑!你,我,你干娘,还有赵妈妈,刚刚好一网打尽!赵妈妈,多大年纪的老太太了,虽在我家伺候,这几年也没少疼你,你也忍心?”
几句话说得童碧迟疑起来,“那您老有什么好法子?”说着,冷横一眼燕恪,“总不能叫我真给他扮奶奶,和他在这里做对假夫妻!我又不图苏家的荣华富贵,我当初答应嫁来,一是为敏知,二是为苏宴章这个人本来不错,没承想竟碰见这泼奸货!”
易老爹端正了腰,连连点头,“你爹常说江湖儿女,天为盖地为庐,你和你爹一样,是个豪情万丈的姑娘,自幼跟随你爹山里睡得,水里游得,怎么这安乐富贵窝,偏就住不得?”
说着拔座起来,转到燕恪身旁指着他道:“二郎虽不是苏宴章,可二郎的才学样貌,依我看,倒比苏宴章强些。最要紧的,你们都是同乡,在这苏家大院里混起来,也有个照应。二郎方才和我说,等他想出个稳妥法子来,一定周全你脱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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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我在家乡替你寻门好亲事,再送你出阁。”
燕恪听着他夸赞,渐渐把腰背挺起来,一脸洋洋自得的神气。
童碧瞧着就来气,“他的品行,我信不过!”
易老爹朝她走来,“那他脑子转得快,你总信得过吧?”
何止转得快,简直一转一个急转弯!
见她虽不吭声,却不服气,燕恪款款站起身,抬手在她身上上下比划,“你信不过我,总信得过你自己吧?你有什么值得我一定要留下你的,美貌?才情?贤德?你放心,留下你于我有什么好处?眼下你冒冒失失地走了,一干人都得跟着受牵连。你自诩仗义,临阵退缩,算得仗义?”
两厢下来,说得童碧无话吱声。
静下气一想,刚嫁来三日的新娘子,没头没脑溜了,苏家岂能不追究?追究到头,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也罢,反正在哪里都是吃喝拉撒睡,这里吃得好睡得好,就再多留它几日也未尝不可。
商议半日,燕恪见童碧神情似有缓和,不等她细思细虑,便到院门外头寻春喜,吩咐预备午饭。春喜却道大太太那院已宴席齐备,请三人过去那头用席。
席间还请了二老爷苏观,二太太许多彩作陪,用罢午饭,晚云又命小厮套上两辆马车,叫燕恪童碧将易老爹送去码头坐船。
一时屋里散了,晚云走去榻上,忽睇了江婆子一眼,“去把春喜那丫头叫来,我有话问她。”
未几春喜急急赶来,提着裙子踅绕进后房。晚云盘在榻上吃着茶,慢问早上易老爹在黛梦馆同这小两口都说了些什么。
春喜低着头道:“没听见,三爷将我们都支开了,说我们在跟前,三奶奶拘束,不好同易老爷说家常话。”
这由头也说得过去,可晚云总有疑心,“那这三天以来,三爷在屋里都做些什么?”
“看书。”
“除了看书呢?”
“还是看书。”春喜在额发间暗窥她一眼,“三爷自从搬进家里来,除了去国子监当值,回来便是看书。这几日因新婚告假在家,更是没事可做,不是看书,就是和三奶奶在园子里闲逛。”
晚云搁下茶碗,“他就没打听打听咱们家的生意?”
春喜摇头,“倒是闲问了两句,没大细问。”
看来他还真是一心奔着仕途走,晚云稍微放心下来。心思不在做生意上,这种人用起来才放心,免得同她母女争起来,反招来个敌手。
她笑一笑,“你去吧,等宴章回来,你告诉他,让他明日来帮他大姐姐看看账。往后他们两口子若有什么事,记得来回我。”
春喜低着脖子出来,心里暗暗琢磨这位新来的三奶奶。奇怪,这人粗鲁野蛮,不识字便罢了,连女红针黹也不大会。按说他们易家就是在桐乡开布店的,这些针线上的功夫,应当在行才是。
她这些疑虑,半个字没对大太太晚云提及,却一转头,往金粉斋告诉了三太太陈茜儿。
12.012
这里事主童碧还半点不知收敛,只管在马车内的长座上,两条腿悬空交叠着踩住车框,抱着胳膊睡得正香。
燕恪在对过座上看得直攒眉,依她这行动做派,连小家碧玉的姑娘也不像,迟早会给苏家大宅里的人瞧出端倪。原想留她在身边搭个伴,做个帮衬,倒别因她,反惹祸端。
不过要她改却难,这言行做派都是自幼养成的习惯,装得了一时,装不了长日。好在易家只是桐乡县的小门户,苏家对易家原不十分了解,姑娘养得糙,也说得过去。
及至码头,童碧还未醒,太阳晒得人发昏,燕恪便未叫她,自下车来,将易老爹送上船去。
辞别话说了几句,顺便递了张百两银票给易老爹,“这票在嘉兴大宝钱庄可兑取银子,今日多谢易老爷力劝童碧留在苏家,只等将来发达,还有重谢。”
易老爹望一望岸上那马车,将票子掖进袖中,呵呵直笑,“童儿虽性子冲动莽撞,却有副侠肝义肠,她是怕我易家吃官司。她待我们易家,真是一片赤忱,我把她留在南京,二郎,从今往后你可不要苛待她噢。”
燕恪打了拱手,“易老爷尽管放心。”
易老爹掉身欲往船舱去,临行又转过头来,“童儿和你非亲非故,你留下她在身边,有什么用处?”
一时真将他问住了,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反正自从那年吃了官司,爹娘接连死了,在这世上碰见的,没一个好人。
只这姜童碧,他偷她抢她骗她,她到底也没拿他怎么样。
他自进苏家大宅,日日心神不灵,倒是那日成亲,她来了,如同陷阱里伸下来的一只手,管他是人是鬼,反正先攀住再说。这法子是有些饮鸩止渴,毕竟她动不动就打他,但不值什么,他在流放广州那几年,挨打早挨惯了。
他笑一笑,“她是个孤女,我也没了父母亲人,又都吃过官司,易老爷不觉得我和她是同病相怜?”
“就为这个?”
“在这世道上,有缘分能碰见个同病相怜的人,可不容易。”
易老爹打量他两眼,笑着没搭茬,自钻进舱房里去了。
燕恪仍下船来,童碧换了个姿势,侧身睡在那长凳上,他看得摇头。真难为她,这么湫窄的地方,亏她也睡得香。
他悄声登舆,吩咐小厮赶车回去,眼睛没处放,就落在她脸上,摇来晃去地,一看竟看了半晌。及至童碧迷迷糊糊睁开眼,他方把眼转过,抬手抚弄壁板上的雕花。
童碧坐起身,挑着车窗帘往外一瞧,竟还在街市上,便打着哈欠咕哝,“这南京城也太大了,这半天了还走不到码头上。”
“码头早就去过了,这会都往回走了。”
童碧“啊”地一声,发呆下去。易老爹这一走,她有些怅然若失,孤零零的。南京城车水马龙,如此繁华,她一个小地方来的粗野丫头,少不得也有两分怯懦,不由得睇他一眼。
燕恪背贴车壁,颇有些得意的神气,“你这副做派也该改一改,哪里像个娇惯的小姑娘?难道那易敏知也是你这副样子?”
童碧偏着眼冷冷射他,他给她看得发毛,收敛了一片得意,和软地笑了,“我的意思是——哎唷!”
话音未断,童碧已提起脚朝他靴子上重重跺下去,还发狠碾了一碾。她一向是刚睡起来脾气最火爆,连分辩也懒得同他分辩。
赶车的昌誉听见喊叫,转背打起帘子来,“三爷怎么了?”
童碧立刻把脚收回裙下,燕恪只得捂住额头,一手朝他摆摆,“不妨事,磕着一下脑门了。”
那昌誉丢下帘子,燕恪登时抬起脚来揉搓,痛得浓眉怪拧,龇牙咧嘴,“你有这一身力气,不如套上犁耙去耕田!”
在她瞧来,他这表情倒有了些鲜活气,先前他脸上虽然也是变幻万千,却无论怎么变,都透着股假。看来在他心里,只有痛才是千真万确的。
一句话说来便是,此人记打不记吃。
比及回到苏家大宅来,一路进去,燕恪脚上还隐隐作痛,本不想睬她。到底忍不住嘱咐她些话,仍是劝她要收敛些言行,总而言之,怕被人揪出尾巴来。
听口气冷冷的,像给谁下令一般,童碧天生野性难驯,听得烦了,反扭头瞪他一眼,“啰里啰嗦一大堆,我半句没记住。再说,我凭什么得听你支使?”
“就凭你还要靠我想法子脱身。”燕恪脸上浮着笃定地微笑,“你自己能想得出办法来?”
“瞧不起谁呢。”童碧稍稍走在前头,眼珠子一转,她向后拿肩背贴住他半边肩膀,“你把我休了,怎么样?”
她仿佛靠在他怀里,他肩膀及半片胸膛都有些僵,“你几时听说过新婚就休妻的?就算我不怕天打雷劈,苏家也怕人骂狼心狗肺。像苏家这样的大商贾,最在意名声,名声若不好,恐官府拿住把柄。再说你又没犯七出之条,我有何名义休妻?”
童碧心内将七出之条反复琢磨,眼下没一条可行的,只得暂罢,“还是你想主意吧。你才刚要我怎么样来着?”
燕恪走到她身旁来,睨着眼,神情格外认真,“你依我话,第一,从今往后,不能再碰你那两把刀。”
这宅子里也没什么土匪强盗,杀鸡宰鸭的活计也不要她亲自动手了。他嚜,一个拳头就够了,的确犯不上使刀。
她反剪双手,一派大义凛然,“听你的,就搁在箱子里。”
燕恪睨着她,“第二,不能随便动用拳脚。”
童碧怫然转过脸,“你这就有些针对我了。”
“本来就是约束你的言行,你见谁家姑娘动不动就打人?”
她寻思一会,没奈何,只得点头。他微微笑一下,等她转过眼,他又仍是那副义正言辞的态度。
次日起来,二人照往前头去给大太太宋姨娘请安。童碧前几日只想着走,没大留心这院子,今日留了心,见院门上挂着匾额,问燕恪,道匾上写着“缀红院”三字。
进去瞧,同他们居住的院子格局一样,也是一个大院套着个内院,内院在左廊那头,里面是姨娘宋兰茉的屋子。右面廊下一间大厢房,是大姐姐苏罗香的屋子。正房也是间大套房,左右各一间耳房。
童碧看得暗暗咂舌,踅入正房内,一房人口吃过早饭,童碧按昨夜与燕恪商议下的,有意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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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探试探这宋姨娘,便和丫鬟搀着她回左边内院吃茶说话。
吃的却是两盏荷钱茶,里头又添了点茉莉花与杭白菊,配着一碟肉脯。
听说宋兰茉与姐姐宋兰芝自幼在杭州学唱曲,十七八岁时,姊妹两个才双双跟着师傅到南京卖艺。
先是她姐姐宋兰芝结识了二老爷苏观,被二老爷抬进苏家大宅做了小妾,就是二爷苏殿晖的亲生娘。
一日,大老爷要出门,正要经过宋兰芝从前的住处,她便托大老爷顺便给她妹子捎些银钱。如此,大老爷苏赋便结识了宋兰茉。
可惜姊妹俩同运不同命,宋兰芝进得了苏家大院,这宋兰茉却进不得,直到如今“儿子”高中进士,才依仗这光被接回苏家。
按燕恪先前揣测,她或许怕“儿子”是假货,她也会被赶出苏家,因此即便有所怀疑,也不敢追究。可童碧看来,这说法未免牵强,她再怕,难道不牵挂自己儿子的下落?
还是她根本就没察觉眼下这儿子是个赝品?
童碧寻思半晌,拿起一片肉脯吃着,呵呵笑道:“姨娘,我在家就听我娘念叨您,您写去桐乡的信,我娘都还留着呢,闲时就翻出来看看,常记挂您在嘉善县过得好不好。到底这些年过得如何,艰不艰难呢?”
兰茉眼睛里零零散散无定的光,为这张端丽的脸添了些支离破碎的风情。
她目空榻前,笑道:“有劳你娘惦记,我和宴章这些年在嘉善,说苦不苦,说容易也不大容易。到底孤儿寡母家,免不得受些闲气。好在都熬过来了,瞧,宴章多出息,做了官,还讨了你这么个媳妇!”
到底是亲生娘,话说的和太太晚云虽是差不多,可语气里的轻重缓急,比晚云那种假客套显得情重许多。童碧笑得合不拢嘴,“我不好,我不大懂规矩,又不会说话。”
“谁说的?我虽看不见,可只听你的声音,只摸你的眉眼,我也知道,你定是个既美貌又懂事,还不娇气的姑娘。你肯嫁给我们宴章,是我们宴章八辈子修的造化。”
一席话夸得童碧晕头转向找不着北,忙拿了片肉脯递去,“姨娘,你也吃。”
兰茉笑着推她的手,“你吃,你多吃些,我早饭吃得饱了。”
童碧一样吃过早饭,还吃得比她多许多,这时倒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吃了早饭,可我这肚子,不知怎的,我娘说我生下来就很能吃,不像个丫头,让大家笑话了。”
兰茉努起嘴,“嗳,这有什么,你年轻,能吃是好事,我就不喜欢那病病殃殃文文弱弱的姑娘。”
“姨娘不是客套话?人家都嫌我是糙性情呢!”
“你这叫直爽,我要是生个女儿,巴不得她是你这脾气,少受人家欺负啊,有什么不好?”说着,兰茉朝炕桌那头拉过她的手,顺着胳膊摸去她脸上,“都说儿媳妇就是半个女,往后我拿你当整个的,一样疼你。”
这只温柔手仿佛直摸到童碧心里去了,她一个感动,把燕恪交代给她的话都抛在脑后,当即下榻给兰茉磕了个头,“娘,往后您就是我的娘,我孝敬您!”
兰茉眼珠子只朝下往她头顶一瞥,偷摸笑了。
13.013
只等童碧磕完头起身,却有个面生的小厮进来,行过礼,将一匹好缎子交给丫鬟柳枣。说这缎子颜色虽染得不正,却显得别致,二爷苏殿晖给起了个名字,叫‘晚天霞’,让小厮拿了几匹回来,孝敬三位太太和姨娘。
那颜色似红非红,似粉非粉,果然像云霞一般。柳枣捧给兰茉摸一摸,兰茉摸着,失神一瞬,“什么霞我也看不见。殿晖还住在染坊里?”
小厮道:“只等这批料子重新染完,交了货,这就回来了,六.七天的事。”
兰茉点着头,吩咐柳枣,“你去厨房里,叫他们做些定胜糕,带去染坊里给殿晖吃。”
那小厮便随柳枣一道去了。兰茉摸着缎子和童碧道:“殿晖你还没见过吧?他亲生娘是我的亲姐姐,他和宴章既是堂兄弟,也是姨表兄弟。”
童碧答应着,“那天去二叔二婶房里请安,晖二哥没在家。”
“染坊里有点要紧事,他这几日都留在染坊里忙,过几天回来,就能见了。”兰茉将缎子朝她那头推去,“什么别致的颜色我也瞧不见,还是你拿去裁衣裳穿。”
童碧不喜欢这鲜亮颜色,欲待推辞。她却瘪嘴说:“才刚说拿你当女儿呢你就和我推让,做媳妇讲客气,做女儿的还讲客气?快拿去!”
到底盛情难却,童碧只好收了。今日她同这宋兰茉浅谈下来,半句不对的话也没打听出来,抱着料子倒仿佛她娘死而复生一般,欢欢喜喜地辞了出来。
走到外院,只见对过东厢的房门关着,一个丫鬟在廊下靠着打瞌睡。童碧撇下嘴,大热天的,那大姐姐苏罗香大概是人寡面淡,也不嫌热。
那屋里,燕恪正帮着苏罗香看账,发了一身汗,摸摸袖中,手帕偏忘了带。罗香见了,却从自己袖里摸了绢子替他轻轻揩汗。
蓦地惊得他魂魄哆嗦,忙站起身让罗香坐。
罗香仍拉他坐,“还是你坐,你替我看账,倒让你站着?”
“那我替大姐姐搬根凳子。”
燕恪说着,绕出书案,踅出碧纱橱,到外头暖隔里搬四足马蹄凳。感觉背后一双火辣辣的眼睛跟随着,他端起凳子却顿了顿,眼睛向后瞟着,心里狐疑,身上直冒冷汗。
趁他坐回椅上,罗香悄悄将方凳挪得近些,一条胳膊搭在他椅子的扶手上,一面在他脸边打着纨扇。
燕恪只觉这一股一股的微风似她的眼风,不凉快,反而炙热。
他咳了声,轻拍着账册,“我看了看,这三年的损耗一年比一年多,所以净利自然就比往年要少些。一家铺子每月少几十两,十二家铺子,加起来可不就是几百两?”
他说话时也只管低着头,褐色的眼睛仍目中无人地放在账上。罗香只顾看他的侧脸,他鼻梁凸出的弧线上,有一小片毛孔略粗糙,不过脸上比他刚来家的时候细腻了许多,显得唇上那一撇淡淡的青印更明显了些。
他这下巴唇上,摸上去肯定是有些扎手。这弟弟她从前只听过没见过,猛地回到家来,原来已是个大男人了。她心里一阵荡漾。
“大姐姐。”燕恪转过脸,冷不防被她近在眼前的面孔惊了惊。他微微朝后仰过笑脸,“大姐姐可在听我说?”
罗香含笑点头,“损耗的事我知道,搁货的库房有些潮,去年今年的雨又下得多,霉的布匹就多了些。”
燕恪又看看明细账,这两年损耗的布匹递增,一间铺子直比两年前多损耗四十两,南京城这两年的雨水再多,也淹不了这些银子,一定是布庄里掌柜在捣鬼。
不过他初来乍到,即便是“宴三爷”,也不敢轻易得罪铺子里那些人。
他朝她歪过身子,背靠在那边扶手上,一条胳膊搭来书案上,一个显得拓弛的姿态,“发了霉的布匹,就没法子?”
罗香故意抬起脖子,纨扇慢慢摇在胸前,一个轻傲的姿势,笑瞥他一眼,“要是一般的铺子里,晒一晒,洗一洗,照卖不误。可暴晒过的料子免不得质地颜色有些不正了,我们苏家是不能卖的,只好销毁。”
“可以卖得便宜些嘛。”
“便宜些当然卖得出去,可我们布庄的客人,都不是差钱的人,就是贱卖了,他们也不肯买。”
“难道不能卖给差些钱的客人?”
罗香耸着肩一笑,“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咱们布庄的客人都是南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非富即贵,他们图的不是东西,是体面。他们为什么不在别家买?一是咱们家的货好,二是咱们家不做一般人的买卖。在那些人心里,银钱是小,要紧是把他们和寻常人划开,他们脸上有光。”
燕恪笑道:“我明白了,这些顶好的料子就是个彰显尊贵的符号。”
“不错,所以一个赛一个,只要出得起钱的,都到咱们家买料子,他们要的无非是高人一等。真将那些差些的料子卖给差些的人,以后苏家的布庄就不是只有显贵人才进得来的了,一样是砸招牌。”
原来做生意不单是银货的事,还得见微知著,洞察人心。燕恪点一头,“大姐姐说得在理。只是那库房,怎么不找人好好修缮一番?”
罗香叹气摇头,“那库房地基太矮,要改就只得拆了重新抬高地基。找了一班修房子的泥瓦匠,可太太嫌人家报的价钱高。其实我看也没有多高,现在都是这行情。”
燕恪翘起一条腿来,“那仓库是咱们自己家的房产?”
“不是咱们自己的,何必费心去重建?太太出面去同他们匠头师傅谈价钱,他们大概看太太是个妇人,让得少,太太犹豫,这事情就一直悬而未定。”
他慢慢点头,穆晚云虽是女人,却十分要强,自己谈不下价钱,多半也不肯托二老爷三老爷去谈。
若托他们去,真谈成了,自己揽下的一宗生意,却还要二房三房帮衬,落在老太爷眼里,还不是二房三房精明强干,倒显得她妇人家无能。
既说到仓库修缮装潢的事,罗香忽想到,跟前不就是个男人?可不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们大房也来了个男人,是个二十年岁正当壮年的男人,二十年素未谋面的弟弟,陌生又亲切。
她将眼睛一转,转到燕恪脸上。燕恪只觉脸上是被阳光暴晒着,有点灼痛。
她和燕恪商议,叫燕恪出面去同那班匠人周旋,好歹少点价钱,这头也好说服太太。
燕恪却歪在椅上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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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我不行,我只知读书,根本不懂房舍修建的事,也不大懂行情。”
罗香力劝,“不懂行情不要紧,同他们多谈两回就懂了,你这般聪明,还怕学不会?”
他仍是轻笑摇头,“过一月我的假完了,还要去国子监当值,哪有工夫?”
罗香只把两手来摇他的臂膀,“这不是还有半个月嚜,你就当帮帮姐姐,啊。”
燕恪给她矫揉做作地摇晃着,胃里翻江倒海,脸上仍笑,却不说话了。
罗香见有缓和的余地,便起身拉他,“我去和太太说,你跟我一道去。”
开门出来,场院中满地灿灿的阳光。罗香一心想将身上的担子甩出去,从前是没法子,这房除了她,没兄弟姊妹,如今他来了,正好担待起。
尽管他不是太太生的,可到底名义上也是她的儿子,只要他强干,未必不能打动太太的心。
如此一想,不由得脚步轻盈,一颗心也在腔子里轻轻颠着,在廊下一步三回头,引着燕恪往正屋去。到正房里和晚云一说,晚云稍一忖度,果然答应了。
这里只顾商议,檐外渐渐火轮升腾,童碧自从这院出去,抱着那匹“晚天霞”只顾看,因没留神,出院竟朝右边走了。
走到一半方觉走错了方向,回黛梦馆该往缀红院左面去。
反正走到了这里,不如闲走怡情,苏家这宅子大得不得了,山水楼台,一步一景,前几日也没心思逛,今日何妨逛一逛。何况燕恪嘱咐她不许和丫鬟多说闲话,免得话多露了马脚,回房也是无趣。
这条路也不知是往何处,但见重岩叠嶂,一片池塘,柳阴绿水,碧叶粉莲,顺着这池塘往前走,是青瓦粉墙一座轩馆,绕去廊后,见种着棵郁郁苍苍的香樟树。
树下还有间屋子,那屋子开着半扇门,开着一扇窗,悄寂中听见里头有沙沙的翻书声。
童碧正顺着细径走去,忽见那窗户里头走来个男人,年纪似乎不很大,不到三十的样子。
这男人侧着身,捧着书,低着头,结发于顶,两条浅蓝巾带垂在脑后,半张脸起伏有致,身上穿蟹壳青圆领袍,腰间玉带翠犀,有一种肃穆沉寂。
她看得眼直,人家似有所觉,朝窗外转过脸。惊得她手一松,怀中缎子掉下去,滚了一地。
这人走到窗前来,望着遍地“烟霞”,衬得她那张脸娇妍可爱,像藏在烟霞里,一个不刺眼的日头。他点头道:“晚天霞,好颜色,只是寻常人不识货。”
童碧忙将缎子卷起来,斜抱在怀中笑,“你认识这颜色?你就是晖二哥不成?”
不对,才刚来送缎子回来的小厮还说,苏殿晖此刻仍在染坊里,又没生翅膀,如何眨眼工夫就回家来了?
她还没猜得准,这人倒先将她猜出来了,“你是新进门的三奶奶,易敏知。”
“你认得我?”
他微笑着将书卷到背后,隔着窗户打量她,“你进门那日,婚宴上我见过你,不过隔着红盖头。原来是长这副模样。”言讫人朝墙里走了,窗户里头忽然显得空落落的。
一阵风卷进去,卷飞了那书案上一沓纸,翩然落了一地。
14.014
不得了,了不得,这苏家今日方显山露水,原来大宅子里藏着这么位丰神俊逸的人物!
童碧对待除燕恪之外的一切俊相公,向来奉行“宁教男人负我,不可我负男人”之方略。这策略乍听仿佛有些吃亏,可往长远里看,也未尝没有些“宁错杀不放过”的无畏气概。
当下,她自然是色迷了心窍,魂儿被勾去了屋里一般,两条腿也跟着不由自主追到门前来。
见那男人站在左边内间,正将手中那本书搁回书架上。
原来这是一间大书房,中间是间小厅,左右各有里间,挂有竹帘,立着许多多宝阁,只是摆的古玩珍奇多过摆的书。他在左边罩屏里头,竹帘卷起来一半,他的脸在帘后,隐隐约约。
单是那隐隐绰绰半张脸,也足令童碧嬉着脸踅进帘来,殷勤地去拾那落了满地的宣纸,“你怎么熟门熟路的,你到底是谁?”
“我?我是苏家一个亲戚。”这人含笑踅到书案后头坐了,“你是三奶奶,等下人来收拾就好了,何必自忙,请坐。”
童碧将一沓纸理在案上搁了,一步三回头,走去窗根底下,将缎子搁在方几上,只顾打量他,“你是什么亲戚啊?”
他抿着一线微笑,“我叫杜连舟,是宴章的表兄。我上午去梅兰居探望老太爷,他老人家叫我过大宅里来取件东西给他送去。”
童碧双目炯炯,只盯着他的脸看,“老太爷成日在那叫梅兰居的小宅里养病,连我也还没见过呢。”
这杜连舟笑笑,“老太爷那病见不得生人,年纪大了,一病起来就没精神应酬人,等他好了,自然就回家来见你了。”
“见不见的也没什么要紧。”
童碧无所谓地摇手。都说苏家老太爷做生意十分了得,一双慧眼能分辨奇货可居,要是见了她认出是个假货——安危起见,还是能不见则不见。
她调过话头,“这是什么地方啊?”
“这是你家,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我也是头回过来。再说这里也算不得我家。”
“这是柳月斋,老太爷附庸风雅,装点了这间书房,不过他素日少到这里来,只在前头那间会客厅会会朋友。”
不错,做生意的人但凡发了财,就喜欢装有学识。她爹当年也爱买把扇子在手上闲转着,尽管扇子上的字他只认得一半,也不妨碍他装“文雅相公”。
连舟睇着她好笑,“你既嫁进苏家做媳妇,这里不是你家,哪里才是你家?是苏家不好,还是宴章待你不好?”
童碧在案前走着,一只手反剪,一只手乱摇,“苏家好是好,只是住着不如家里自在。至于苏宴章——”
“他怎么样?”
她翻个白眼,“不怎么样。”
连舟笑了,眼睛幽幽一点亮,“苏家是商贾之家,个个做买卖,难得出了个读书上进的人,你却嫌他不好?有意思——不知他如何个不怎样法?你倒说一说,是嫌他长得不好,还是他打你骂你了?”
童碧两手撑住前面案沿,脑袋凑来案上,“你是他表兄,我若说了,你不会转头就告诉他吧?”说着,又自站直了,“不过你告诉他也不怕,他也不敢把我怎么样,打我骂我,哼,只看他修不修得出那份本事下辈子使。”
他向椅背靠着,闲适地翘起一条腿,“如此说来,你倒还厉害过他了?”
童碧反剪双手,左右踱着,“百无一用是书生,他那种读书人,再来两个我也降得住。不像你——”
“我又如何?”
她笑得见牙不见眼,心道:不像你,我才舍不得打你呢。
见她只笑不答,他也笑了,“看不出来你个小丫头,竟敢对丈夫动手。”
“什么丈夫不丈夫的,惹火了我,天王老子也打得。”
他身子贴在案沿上,目光审度,“你会些拳脚上的功夫?”
童碧这才醒悟话说多了,正自懊悔,罔知所措时,忽有个体态精瘦矫健的小厮寻进门来。
这小厮刚要张口,杜连舟先朝他使个眼色,抢白道:“马车收拾好了?”
小厮点头,“褥垫都换过了。”
“这就走吧。”他由案后起身,错身走来童碧身旁,笑睨她一眼,“午饭时候了,三奶奶快回房去用饭吧,改日再会。”
童碧也痴笑着道声再会,朝他挥着手,等人走没影半天了,她才将手放下,去抱了缎子,心里蓦地有些失落的,这位表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来苏家。总归是亲戚,逢年过节总得来吧?
掐指一算,最近的节是中秋,还有两个来月,有得熬!
苏家这宅子太大,走到哪里都听见莺雀蝉鸣,叫得人一片惘然。童碧吹着哨子进院,正撞上梅儿跑出门,却在她跟前顿住脚,“还说去叫爷奶奶吃饭呢,这就回来了。”
童碧把缎子顺手交给她,进门一瞧,暖阁内摆上午饭了,她不顾燕恪没回来,走去坐下,端起碗便扒了几口饭。一看三个丫鬟都在桌前站着,有些不好意思,叫她们也坐下吃。
三人自然不敢,春喜笑着,一面挨圆凳坐下来,“奶奶娘家,也和下人一桌吃饭?”
“我们家只有一位赵妈妈,她是带我长大的,也不是我家买的下人,只是在我家时日长,我那她当祖母一般,都是一桌子吃饭。不像你们这里,下人主子分得清清楚楚,没意思。”
“这是大家的规矩,苏家人口多,要是像奶奶说的,岂不乱套了?”春喜睇着她的脸,琢磨着话探听,“奶奶从前在家闲时,都做些什么?烹饪针黹,或是——”
话音未落,春喜觉得门口的光晃了一下,扭头一看,燕恪正从门外进了外间,他撩了下罩屏上挂成半圆弧的纱帘,低下脑袋钻进来,脸上带着笑,目光扫在春喜面上。
春喜只觉那目光幽幽凉,脸上闪过一丝心虚惶然,忙起身让燕恪,“奶奶饿了,等不及三爷回来,就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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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我在太太屋里吃过了,忘记打发人过来跟你们说一声。往后吃饭,我若不在时,不必等我。”
他这话也不知对谁说,几个丫鬟又不同吃,童碧更不必嘱咐,简直当没他这人,吃饭从不等他。
“那我就先把这碗收了。”春喜收了一副碗筷,低着脖子出去。
燕恪叫梅儿小楼也自去,绕案走到童碧左边来。童碧吃饭正忙,根本没工夫拿正眼看他,只顾大快朵颐。吃得急了,干脆抬起一只脚踩在一边凳上,端起碗直往嘴里扒。
他反剪双手,偏着脑袋瞅她两个鼓鼓囊囊的腮帮子,脑中浮起个词——牛嚼牡丹。
“你小时候,家里是不是闹过饥荒?也太可怜了,你爹实不该放弃从前那行当,靠正经做生意,如何养得起你?”他直起腰来啧啧摇头,一面把屋子巡睃一圈,“这屋里恐怕不多日,也要叫三奶奶吃穷了。”
几日下来,童碧迫不得已习惯了他这张贱嘴。他成日间讥语酸言,大概是读书人的通病,说人不直说,偏爱逗个弯子,就为显摆那一身臭水墨!
反正“君子”动口女子动手,说他不过就打,半点不吃亏,渐渐便不在口舌上和他争强。何况她今日高兴,且饶他一回。
饭碗见了底,童碧向来尤为诊视这最后一口饭,雨露均沾,特地每样菜都搛些,和匀了,端起碗来两口刨进嘴里。
此情此景,每每看得燕恪瞠目咂舌,那副表情活像亲见了在桌上吃鬼嚼骨的钟馗。
一时童碧心满意足搁下碗,慢慢踅去榻上,一只脚抬来踩住榻沿,一手朝炕桌上点点,“去,给三奶奶倒盅茶来。”
燕恪左看右看,三个丫鬟早收拾桌子出去了,屋里只他一个。便走来榻前,瞪着两眼,“你叫我倒茶?”
“还有别人么?”童碧似懒非懒地挑半条眼缝瞅他,“成日你支使我,我支使不得你?”
他掣袍子在那头坐下,“你凭什么支使我?”
“就凭我为了保全你,成日同这些人装聋作哑,都成了个傻子了!”
他一笑,“你以为你不装,就不显傻了?”
笑得可恨,童碧将腿一抻,从炕桌底下抻过去,狠蹬他一脚。踹完,拍着自己这条腿嘿嘿笑起来,“你看我这条腿长不长,仿佛就是专门为踹你才长的。”
燕恪果然歪下眼在看她的腿,其实她个头不矮,腿的确又细又长。
天气热了,她只穿了一层鸦青纱裙,里头是白罗袴子,那暗青里透着隐约的白。他顺着炕桌底下望上去,她上头穿的是一件黛蓝鲛绡对襟短衫,露着一片鸦青横胸。
她常穿颜色极暗极重的衣裳,像在替人守孝,那张小圆脸却不大合守孝的规矩,过于明艳张扬,显出一种混乱矛盾的美。使人看着,心里也生出一点矛盾困惑。
他看她半天,就看在她这两条“为他而长”的腿的份上,到底心不甘情不愿地去给她倒了茶来。
15.015
这茶原是饭前丫鬟刚沏在那里的,童碧吃饭吃得快,这会茶还热得很,才吃一口便浑身冒汗,这样火热的天,谁还喝得下这火热的茶?
正想寻口凉的吃,就见苏罗香跟前一个丫鬟提着个提篮盒进门来,这丫鬟叫素雨,仿佛是为了反衬苏罗香的干瘪寡淡,这丫头偏长得圆圆胖胖水灵灵的。
童碧觉得她相貌喜庆,饱时瞧她似门画里的娃娃,饿时瞧她像粉嫩嫩的猪崽子,总之看见她就忍不住笑得眼馋。
这素雨只当是嘲笑她身段丰腴,对着她没好脸色,只把提篮盒搁在桌上,从里头端出一碗冰镇燕窝来,搁在燕恪那头,“姑娘吃燕窝,叫我给三爷送一碗来。”
燕恪还没作声,童碧先凑来炕桌上,“只给三爷啊?我呢?”
素雨不睬她,挽着提篮盒走了。
那苏罗香显然不把她这“弟妹”放在眼里,童碧自觉没趣,双眼朝那碗里看。里头还搁了红枣,浮着几块碎冰。
燕恪见她那两只大眼睛里险能流出哈喇子来,偏捏着那汤匙搅弄得碗丁零当啷响。
一听这清脆的声,童碧更渴了,心有不甘地乜着他,“苏罗香怎么只给你不给我?难道只拿你当兄弟,不拿我当弟媳?说起来也是,她做什么看不惯我,我又没得罪过她。还是她那人就是那副德性,谁都看不惯?”
燕恪记得早上苏罗香瞧他的目光,热络得是有些异样,令他想起当年那叶家小姐叶澄雨。他从前吃过叶澄雨的亏,再碰见女人莫名的关切,总有些后怕。
他把燕窝推到童碧那头,“我不爱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吃了吧。”
“总算你还有点良心,谢了啊。”童碧一笑,端起碗来大饮一口,等解了渴了,方慢慢用汤匙舀着吃,“这可是燕窝嗳,好东西,都说吃了能养颜。你这人一看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不识货。”
“苏罗香见天吃,怎么没见她变得容光焕发?”
他脸上罩着片轻藐的笑意,显出一股轻狂意气,仿佛看见年少时候的他似的。自然那时候童碧还不认得他,不过听黄掌柜说起他的往事,好像他从前就该是狷狂自傲的模样。
她心恨道:这张脸就不该长在他身上!若长在别人脸上,她还可爱一爱。偏这人是一颗贪财心,两只算计眼,没半分可爱。
她轻藐闲问:“你早上帮她看账,看明白了么?”
燕恪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气,“她那账不是算不清楚,是十二间铺子的净利少了,她和穆晚云想找出个法子来长净利,说是叫我帮着算账,其实是想叫我帮着想法子。”
“那你想出什么法子了?”
“账上看来,不如往年,是增了损耗的缘故,可依我看,是十二间铺子的掌柜欺负她们母女是女人,虚报损耗谋私利。”他寻思道:“我想先赁间库房,把咱们自己的那库房腾出来,找班泥瓦匠先修缮了要紧。我再借这个由头,和那些掌柜接洽接洽,先探探他们的底。”
童碧听他生意经说得头头是道,愈发鄙薄,“这下你称心了,苏家的生意给你掺和进去,你这个‘大姐姐’又如此倚仗你,你要发财了。嗳,真发财了可别忘了我啊,我陪你在这里扮恩爱夫妻,辛苦得要命。”
他挨打的都没辛苦,燕恪冷睐着她,“谁家‘恩爱夫妻’不是打就是骂?我看你扮也扮得不尽职,还有脸同我讲报答。”
童碧敛眉半晌,无词开脱,便顺理成章把罪过推给他,“我尽力了,实在你这个人欠打。”
“你怎么总把我看作这等唯利是图的小人?”
“你怎么总把我看作这等唯利是图的小人——”她摇晃着脑袋,低着嗓子,撇着嘴,很有节律地学了一遍他的话。
接着乜他一眼,“你要不是唯利是图,为什么偷我东西骗我银子?这会装什么仁善。我告诉你啊,你赶紧寻个由头把我休了,你不想给我辛劳费,我还一天也不想和你这样的小人在一起呢!”
语毕,她端着碗把一口燕窝全吃尽了,打了个饱嗝儿,顺便又瞪他一眼,“这事你搁在心上,别老惦记着发财。”
休妻这茬她怎么总忘不了?怕她揪着不放,他一变脸,含笑摸了帕子递去,转过话峰,“以后同春喜说话,得留点神。”
她摸着肚皮微微诧异,“春喜怎么了?”
他唯恐这大宅里的诡谲纷争将她吓住了,故作轻松道:“没怎么,谁知道你说错了什么,她转头会不会去告诉别人?留点神总是好事,免得到时候咱们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说到此节,又想到早上交代她的事,“宋姨娘那头,你探出点什么没有?”
童碧想起早上和兰茉的情形来,一口咬定,“宋姨娘没什么不对头的,除了长得格外好看了些。”
燕恪一脸无奈,“我是让你试探试探她到底知不知道我是假的苏宴章。”
她刚进宋兰茉那屋时,的确是记着这事,可坐着坐着,不知怎么的就抛在脑后了。
她心下是有两分惭愧,却将大手一挥,“嗨,管她知不知道,就算她知情,只要不拆穿你不就行了嚜。”
燕恪一正脸色,“倘若她明知实情却不拆穿,谁知道心里憋着什么歪主意?这个人肯定有些不对劲,你还得再打探打探,只有知己知彼,咱们才能安枕无忧。”
童碧又是一双不屑的眼:还有人主意能歪得过你?
燕恪领会,含愧笑笑,“多提防着不是什么坏事。”
童碧只觉两眼一花,锤了锤桌子,“要我说你赶紧把我休了!省得成天在这里装模作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投到了哪里当了奸细呢!”
燕恪懒得在“休妻”话头上同她纠缠,自躲去了卧房,想歇一觉,又怕打地铺给丫鬟进来看见,便一头倒在床上。
隔会童碧也进来,一看他先把床占了,自己没处躺,骂了他一句,见骂不起他,又在他肚皮上砸了一拳。
他像给她捶打皮了似的,硬是能挺着装死不起来,她只好愤愤不平走去墙下那摇椅上躺下。
燕恪一听得那摇椅嘎吱一响,便狠揉肚皮。待疼痛缓去,仰眼瞧,她在摇椅上仰着一张笑脸,阖着眼,睫毛随着窗外那棵早开的紫薇在颤抖着,仿佛在回味些什么。
“苏宴章是不是有个叫杜连舟的表兄?”
“杜连舟?”燕恪攒起眉来,“是有这么个人,苏老太爷的亲妹子嫁去了杜家,杜连舟就是这位姑老太太的亲孙子。你问他做什么?”
童碧却难得当了回封嘴的八哥,一声不吭了。
她在椅上侧个身,向着窗户,窗外的太阳炽烈,即便阖着眼,眼前也是恍恍惚惚的一片颜色。
这说不清的颜色令她又想起早上铺了一地的“晚天霞”,那片云霞的尽头,是杜连舟微笑着的脸。
隔两日再没在苏家见过这杜连舟,童碧想向人打听,叵耐无人可问,春喜是问不得的,不敢和她多说话,只怕反被她套了话去,梅儿小楼又是新来的,也知道得不多。
正自翘着腿躺在床上苦恼,倏见帘下有人摸着碧纱橱进来了,原来是宋兰茉。
童碧忙起身,扑着衣裙,“姨娘来了。”一想反正她看不见,何必惊慌,她又大大方方来搀扶兰茉,“姨娘榻上坐。”
兰茉却不坐,“宴章到铺子里去了?”
“大姐姐今日带他去看铺子和库房。姨娘找他有事?”
兰茉却摇头,“我就是随便逛逛。”
昨夜暴雨,早上虽然乍晴,却难得风凉日丽。兰茉三请不坐,嫌屋里闷,反要拉童碧去大池塘那头乘凉。
“那池叫醉鱼池,池上有座桥,桥中有个绿澜亭,咱们去那里头吃茶,又凉快,又清静。”
便由黛梦馆出来,沿小路经那缀红院,柳月斋,又经两处轩馆,至那大池塘。果然见近二亩地的一个大塘子,塘中菡萏灼灼,绿水潋滟。
原来这大池塘近大宅后门,后门外不远有条河,苏家建这宅子时,便从那河里引渠过来,将秦淮之水引入园中。黛梦馆后头也有处小池塘,这水便是从那小池塘而出。
童碧从未来过这里,在亭中眺目一望,那头案上的浓荫之中,隐隐白墙青瓦,似乎还有座大院。
“那就是老太爷住的‘鸿雅堂’。”
那老头还在外头梅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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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住着,童碧这新来的孙媳妇要拜他,简直堪比拜玉皇大帝。不过也乐得逍遥自在。
她坐回圆桌前来,“听说老太爷有位妹妹嫁到杜家,有个叫杜连舟的表兄,常到家里来是么?”
兰茉将柳枣打发去端两碗冰镇酸梅汤,在坐上摇着纨扇道:“老太爷的兄弟姊妹多,不过多半都去世了,这位姑老太太还活着,他们杜家也是本城富商,那个杜连舟眼下正跟着三老爷学茶行的生意,所以常来。”
说着,鄙夷地嗤笑一声,“这人虽看着仪表堂堂,两只眼睛却色眯眯的。”
童碧心一震,有些心虚,“色眯眯的您能看得出来啊?”
兰茉哼了声,两指朝自己双眼前一扣,“哪个男人能逃得过我这双火眼金睛?”
“您不是看不见嘛!”
兰茉猛地眨眨眼睛,笑了,“我年轻时候又没瞎,我从前和姐姐,都是卖艺唱曲的,见过的男人不知有多少,一听男人说话,我就猜得出是个什么德性。”
因她少时卖唱,底下人议论起来多少有些鄙夷,她是长辈,童碧从不好问这种不光彩的过往。谁知她竟自己说起,说时似乎也没觉得有何可耻。
兰茉空转来眼睛,笑问:“你和宴章,这些时可还融洽?你觉得他那人如何?”
“宴章——”童碧脑中警钟顿敲,猛地记起燕恪的叮嘱来,“宴章是您的儿子,是您养大的,您还不知道他的性情?”
兰茉笑道:“他那孩子,从小就乖顺斯文,只是不知待媳妇怎么样。男人待媳妇和待旁人总是不一样的,要么更坏,要么更好,他待你是好是坏?”
“说好不好,说坏不坏的。嗨,我和他不过成亲几日,还不大熟。”
“那他可曾对你说我什么?”
童碧惊觉兰茉有些反客为主的意思,好像在朝自己刺探燕恪,不得不提起心神来,“他说您好啊,说您很疼他,是这世上最亲的人,将来要好好孝顺您。”
兰茉脸上闪过一丝迟疑,“真这么说?”
这么试探来试探去,简直伤脑筋,童碧把脸偏到一边,一只手托住下巴,心不在焉地打岔过去,“那杜连舟什么时候再来苏家啊?”
“啊?”兰茉愣下神,脸上马上浮起些厌恶,蔑道:“这种亲戚不来才好,来了就和丫鬟们拉拉扯扯。哼,我的丫鬟,岂能叫他白欺负了去?”
她房里屋里只一个丫鬟,就是那柳枣,十六.七岁,长得有几分姿色。听她话里的意思,似乎那杜连舟调戏过柳枣。
可那日童碧看来,杜连舟分明是个堂堂君子,怎么会有这些事?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一下对那杜连舟心冷几分,悻悻的,端起桌上一海碗冰镇酸梅汤,盖住一张脸,只顾吃,没看见兰茉在旁端详着她的双眼。
刚搁下碗,就见桥头倏地走来个风姿卓绝的年轻男人,这人穿墨绿纱袍,神行倜傥,走近了瞧,五官竟有三分似真正的苏宴章,年纪也相仿,只是瞧着不如真苏宴章那般斯文,这位多半就是二房里那位晖二爷了。
童碧前几日还在燕恪面前为苏宴章抱不平,后来渐也抛闪脑后。此刻一看见这苏殿晖,心里蓦然惭愧,便将这惭愧,几经变换,都变成莫名一阵喜欢,又倾注在这位晖二哥身上。
她支颐着半边脸,直笑瞅着那苏殿晖披着一身艳阳踅进亭来,一时忘了起身相迎。
苏殿晖看她面生,见她又是同宋兰茉坐在一处,猜她是那位新进门的三弟妹,便来跟前散漫地唱个喏。
童碧适才回神,起身回礼,“晖二哥不是在染坊里忙?今日回来,是忙完了?”
殿晖眉宇微挑,“哪里就能忙完,一会还要过去,只是好些日子住在染坊里,不放心家里,回来看几位太太和姨母。”说着便转望着兰茉,“姨母,我打发人送回来的晚天霞,您可收了?”
兰茉点一点头,“收了,都说好看,只是我瞧不见,给我裁衣裳也是白费,所以送给你三弟妹了。”
童碧又忙凑来殿晖跟前嘻嘻道谢,谁知他脸上反倒却骤然淡了两分。童碧眼又不瞎,瞅见他那脸色,顿觉莫名其妙。
16.016
童碧以为,是因为兰茉将那匹晚天霞给了她,所以苏殿晖不大高兴。
不就是匹布嚜,苏家就是产布的,想不到堂堂苏二爷竟这般小器,为匹缎子同人摆脸色,真是白瞎了那一身好风度!再说那缎子也不是她强要的。
她在这头暗替自己抱屈,那头殿晖并不遮掩冷淡态度,看也不多看她,转头同兰茉笑道:“我送姨母回房去,顺便去给大伯母请安。也到了午饭时辰了,何苦在这里暴晒着?”
兰茉给他搀着朝亭外走两步后,回头叫童碧一道过去用午饭。童碧一乐,喜滋滋跑上来,将她右边胳膊搀住了。
兰茉由二人左右搀着,慢慢踅过鸿雅堂往回走,因装瞎子,只能目怔怔地睁着眼,被太阳晃得眼晕。趁殿晖童碧没留神,她赶忙猛眨几下眼睛解乏。
心恨道:两眼再这么成日干睁着,只怕以后得落下个迎风流泪的病根,苏家这口饭,也真不是好混的!
三人走回缀红院,殿晖自往正屋去给穆晚云请安,柳枣传了午饭来,童碧兰茉两个刚端起碗,就听见门外传来殿晖含笑的声音,“姨母吃饭怎的也不等我?”
“我以为你不是回房去吃,就是留下来陪着你大伯母吃。怎么,你大伯母没留你用饭?”兰茉忙叫他坐了,吩咐柳枣去取碗箸来。
殿晖坐在圆凳上,手扶在两腿上一笑,声音放低了些,怕给外院听见,“大伯母留是留了,不过我不耐烦和她吃饭,她嘴里头说来说去都是生意,没有旁的话,多没趣。”
到底穆晚云是童碧的“婆母”,当着她的面说穆晚云的坏话,这也太不拿她当回事了。她只能假装听不见,低着脖子往嘴里扒饭。
殿晖偏还冷笑着睇她一眼,“弟妹该不会转头就把我这话去告诉大伯母吧?”
“啊?”童碧抬眼讪笑,“哪能呢,晖二哥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你就是去告诉也没什么,我敢说就敢认。就怕弟妹以后在这家里落下个爱传闲话的名声,不大好听。”
童碧端着碗,心内大大翻个白眼。
他说着,又扭头和兰茉似乎撒了个娇,“我还是喜欢陪着姨母吃饭,听姨母说些我娘年轻时候的事。”
他娘宋兰芝死时他还不会说话,全没印象,只能从兰茉这里听些只言片语。
兰茉晓得他爱听,和蔼可亲地笑了,“别看你娘从小身段苗条,却最爱吃肉,肥肉也爱吃,不知你随不随她的脾胃?”
说着,她手朝那碟东坡肉摸,童碧忙端起来让她,她搛一块,又摸着搁在殿晖碗里。
殿晖瞅一眼,不大爱吃,却问:“您也爱吃?”
“有时清淡的吃多了几天,也想这口荤的吃。”
他倒一口吃了,“姨母想吃什么家里没有的,尽管告诉我,我天天在外头,回来时便给姨母捎带回来。”
正说到这里,忽听见燕恪的声气,童碧朝外间一瞧,果然燕恪进来,手上拧着包东西,一看罩屏内坐着三个人,面上略微诧异。
他先唤了兰茉一声“娘”,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柳枣,吩咐她找盘子装了。随即绕来童碧旁边坐下,同殿晖含笑招呼,“还以为晖二哥近来都不得闲回家来,今日怎么回来了?”
殿晖笑道:“多日不回家,总要回来瞧瞧。”
童碧见他待燕恪也是一般淡淡的,心里登时平衡了许多。
再一寻思,方才多半是误会了人家,人家并不是小器,恐怕还是燕二郎这厮先前得罪过他,所以他待他新娶的三奶奶一样没好脸。燕二这厮,不经意间得罪个把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想着,便把这过错归咎到燕恪头上,忍不住狠睐他一眼,这贼狗果然走到哪里都讨人嫌。
燕恪如今在她鄙夷的目光下可做到视若无睹,全不当回事,仍与殿晖寒暄,“晖二哥那批出岔子的料子能按时交货么?”
“再几日就出货了,不劳三弟操心。”殿晖勉强笑了一笑,便转来给兰茉搛菜。
兰茉打从燕恪进门,就没说两句话,心里老是惴惴的。素日燕恪常用一双冷眼审视她,她是假装看不见又不是真看不见,可夜深人静一想起他那目光,就后怕得辗转反侧,恨不得跳起来烧两炷香祈平安。
她当然知道他是假的苏宴章,她却不敢拆穿,因为她也不是真的宋兰茉。
一时柳枣端了个盘子进来,兰茉因为慌张,嘴一溜,脱口而出,“我正想这盐水鸭吃,宴章可巧就买回来了。”
童碧与殿晖一时没听出不对来,只燕恪目光忽然凌厉,“娘怎么知道我带回来的是盐水鸭?”
兰茉忙笑,“闻着味了呀,眼神不好,这耳朵鼻子就格外灵。”
盐水鸭是冷食,会有这么大味道?她那鼻子未免太灵了些。燕恪敛回目光微笑,向旁给童碧搛了块鸭肉。
童碧却起身将条鸭腿放在兰茉碗里,又将另一个给了殿晖,也不说什么,只是望着殿晖笑。
此情此景,燕恪由不得生出丝“一腔热情空付与狗”的落落不得志,心头一酸,自点头笑起来,“三奶奶在咱们家这些时日,总算学会些咱们家的规矩了,吃饭终于没再只顾自己风卷残云,也晓得照顾起桌上的人来了。”
童碧少不得怒瞪他一眼,同时在桌下狠狠踩他一脚。他倒益发能忍,面不改色,只眉毛禁不住拧了一下。
兰茉笑了笑,“吃饭吃得香,又有哪里不好?等三奶奶病了吃不下饭的时候,你又该急了。”
燕恪趁童碧松了脚,忙把自己的脚挪得远些,口里仍讥讽,“娘不知道,我们这位三奶奶壮得似头牛,轻易不会病,若病了,平日那么些饭不是白吃了?”
说得殿晖也笑了,童碧一看,觉得丢了脸面,心里把燕恪恨了八百个来回。
只待散回房来,她揪着他便要打,可巧丫鬟端茶进来,她只得丢开手,自往卧房去,打起门帘子,却回头朝他递了个眼色。
他们是“新婚夫妻”,双双在卧房时,丫鬟从不冒入,生怕撞见什么。因此二人有什么要紧话,都是躲在卧房里说。
燕恪明知她这时叫他进去,无非是要打他,他又不傻,且在暖阁里慢慢吃茶。
磨蹭来磨蹭去,童碧打起帘子,不知哪里学的,朝他娇嗲地笑一声,“宴章,你进来呀,我有悄悄话和你说。”
那凳上小楼面皮一红,搁下绣绷来推他进屋。
这门帘子刚落下,童碧脸色一变,一拳捶在他背上,捶得他弯下腰,便揪住他后脖那片衣襟,一径将他丢去床上。
燕恪恐她还要打,忙蜷了身子抬胳膊挡住脑袋,“姑奶奶,我又有哪里惹你不痛快了?!”
“方才桌上,你把我比作牛,是什么意思!”
他稍稍让开胳膊,略笑笑,“我不过是打个比方,本意是赞你身子健壮。”
“放屁!我看你就是故意当着人叫我难堪。”
“误会误会——”他眼睛一转,渐渐理直气壮,“不对,先前我也没少说你吃得多,你都不曾往心里去,怎么今日却生了这么大的气?你别是看人家苏殿晖相貌好,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了吧?”
童碧不自在地连眨了两下,别过身去,撇下嘴,背起双手慢慢笑了,“但凡长得好的男人,我看了都喜欢。我这人,既不爱财,也不爱权势地位,就这点喜好。怎么,碍你事了?”
燕恪站起身,在旁歪着脸瞅她须臾,上牙一挫下牙,笑意冷挂在嘴角,“不碍我什么事,不过今时不同往日,眼下你是苏家的三奶奶,苏殿晖是二哥,你再喜欢,也得管住你的眼睛你的心,别露出那些恬不知耻的言语行径。”
“我不知耻我的,又碍你什么事?”
“我好歹是你的夫君,怎么不碍我事?”
童碧眼一横,连连拍打他的胸膛,“你搞搞清楚,我给你装老婆,是为了易家,也帮了你!我又没拿你什么好处,不欠你的!难道为了做场戏,我耽搁一辈子啊?我来日可还要嫁人的,你什么时候休我,给我个准日子!”
一说又说到这话头上,他给她拍得连连咳嗽,退到妆台前来,反手撑住案沿,一转话峰,“你说话就说话,打人做什么?”
他向妆台上仰着身子,童碧朝前俯着身子,在门帘子底下望过去,两个人身子叠身子,贴得紧紧的,不知在做些什么。
苏罗香进来时,可巧瞧见这情形,心里冷不丁一酸,又有一丝痒,总之不大喜欢。她吭地咳一声,那没规矩的三奶奶方慌忙让开了。
旋即燕恪也直起身子,摸着鼻子尴尬笑笑,“大姐姐。”
他这份尴尬更令人浮想联翩,两个人不分黑天白夜地在屋里闹,男人家就罢了,一个女人家,也这般不害臊。想着,罗香一壁点头答应,一壁冷瞟了童碧一眼。
童碧也跟着喊大姐姐,她只鼻子底下轻轻答应一声,脸上半冷不热的,自走去榻上坐了,睃着这卧房,目光最后落到床铺上。
那铺上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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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叠得好好的,却有些乱了褶皱,怪不得将三个丫鬟都打发到廊下坐着。
她脑中虽不厌其烦暗骂着二人不知羞,心里却止不住地一热,“三弟在那里站着做什么,来坐啊,你的屋子你反站着?”
燕恪便缓缓走到榻上来坐了,“大姐姐这会不来,我也正要去寻你,还有几间铺子没去过,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咱们下晌再去瞧瞧。”
十二间铺子,早上罗香刚领着他到过五间,向各间布庄的掌柜引介了他,又去瞧了那间库房,转得人腿酸,说得人口干舌燥。
她扭头见窗户关着,便十分体贴地将窗屉挨个撑起来,“这么热的天,怎么把窗户关着?你们也不嫌燥。你瞧,外面这么大的太阳,还出去转,你不嫌晒得慌?”
燕恪笑道:“太太既然让我帮着看看布庄这两年的行情,我自该不辞劳苦。大姐姐若不想去,就交代个人领我去也是一样的。”
罗香抬眼一瞧,童碧还在那妆案旁靠墙杵着,这里说话也不睬她,她也不走,真是个没眼色的,还不如与他出门去。便唤来春喜,叫她往门房吩咐套马车。
童碧听见叫套车,忙跑来榻前,两眼忽闪忽闪睃二人,“也带我出去吧。”
燕恪才刚受了她的打,心里还存着点气,口气便不大耐烦,“你去做什么?我和大姐姐是去铺子里谈正事。”
“我去买把扇子,天热了,我也要把扇子扇扇风。我搭你们的马车,到卖扇子的店前,你们把我放下就是了,不耽误你们的事。”
罗香恨不能一把将她丢出苏家,敷衍道:“扇子库房里有的是,叫丫鬟去找管事的要。”
童碧也不耐烦央求他们,扭身便说:“那我自己去好了,我又不是没长腿。”
这可不是大户人家少奶奶的做派,燕恪转了口风,“南京城你不熟,如何自己去得?叫他们另备一顶轿子跟着,你先坐我们的车,下车后换轿,叫梅儿和我的小厮跟着你,你买完东西,到铺子里头找我们,咱们一道回家。”
出个门又是车又是轿,又是丫鬟又是小厮的,童碧很是看不惯这骄奢淫逸作威作福之风,大手一挥,“不消要人跟着,也不要什么轿子,桐乡县的大街小巷还不是随便我走,这南京城还能吃了我不成?”
他瞟见苏罗香那一脸的烦嫌冷淡,语气反而益发纵容,“好好好,就依你,你想如何就如何,只要别迷了路。”
自从进了苏家,童碧除那日送易老爹去码头坐船,再没出过门。连那日也是在车内打瞌睡,这南京城的繁华半点不曾体味。
难得来一趟,总要领略领略本地风光才是,她只把脑袋扭向车窗外,手打着窗帘。燕恪坐在她旁边,她的背仿佛是靠在他怀里。
罗香冷眼在对过瞧着,气不打一处来,咕哝一声,“乡下来的到底是乡下来的——”
童碧听见了也装没听见,一张脸仍向着窗外,大大翻了个白眼。
燕恪心里反有点不高兴,他与童碧是同乡,说童碧乡下来的,不也是在说他?
他故意把一只手放在童碧肩头,向她肩上歪去一张笑脸,语气宠溺,“这南京城的街市热不热闹?”
这街比桐乡县的大街要宽上许多,四通八达,两边楼宇鳞次栉比,商铺星罗棋布,到处是摆摊的,挑货的,另有游人如潮,车马辏集。童碧自幼跟着爹娘辗转多处地方,却从没来过如此繁华之都。
她看得兴起,不曾留意燕恪搭在她肩上的手,以及他语气里的异样,只兴兴点头。
“身上带的钱够么?”他又体贴道:“要是没带足,就叫铺子里记账,让他们往家去结钱。”
“买把扇子能费几个钱?”童碧带了个荷包,装了些散碎银两,特地回头,把荷包掏出来在他眼前掂一掂,“我预备买完扇子,再找家有名的酒楼,痛快吃一顿。”
罗香在对过嗤笑,“弟妹这么好吃,是小时候打过饥荒?”
这话燕恪自己也常说,可他这人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听不惯苏罗香说,便故意将童碧的胳膊轻轻捏一捏,笑道:“大姐姐别看她能吃,却不大容易发胖。我倒喜欢她多吃些,眼下是瘦了点,只怕将来生养孩儿遭罪。”
童碧只觉胳膊上的皮肉一跳,目怔怔瞅着他,鸡皮疙瘩从他捏的那块肉起,迅速朝周身蔓延个遍。
她此刻忽然想就车窗翻下去,一道烟溜开老远。做戏就做戏,这泼贼犯得着说这些叫人头皮发麻的话么!
17.017
这一路上,苏罗香为彰显自己的富裕不俗,与童碧细说素日奢华的吃穿用度,单是扇子,就讲了个不厌其烦。
“这扇子啊,也很讲究,纨扇有棕竹的,湘妃的,也有象牙的,用的布也分绸的缎的,刺绣还是缂丝,这些价钱都不一样。还有折扇,要是遇上那些有名画真迹的扇子,也能弄得人倾家荡产。”
说着,把手中的扇子在童碧面前翻着,“我这把呢就很平常,湘妃竹的,扇面是苏州顶有名的绣工绣的,我看嚜,也不过如此。”
童碧一看那扇子上绣着对比翼鸟,笑了,“大姐姐,这是人家成亲时才绣的花样吧?大姐姐难道也要嫁人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燕恪底下用脚碰一碰她的脚。
童碧不会其意,没眼色地说下去,“大姐姐定了谁家?是当官的还是做买卖的?相貌如何?依我看,家境还在其次,要紧是相貌要好,要是找个丑的,将来生个丑孩子——”
燕恪眉头暗皱,向旁踢了她一下,岔过话去,“方才大姐姐说的那些扇子,你想要把什么样的?”
童碧不以为然,“我不讲究那些,能扇就行了嚜,我打算买把蒲扇。”
罗香总算拣着空子鄙薄回去,“你娘家也是开布店的,怎么你使这些东西反不讲究?瞧你穿衣裳也似乎不大讲究,年纪轻轻的,常穿这些颜色沉重的,难道家里的好布料只卖人,不给家人穿?”
燕恪恐她嘴快,忙接话,“大姐姐有所不知,敏知一向懂事节俭,那些鲜亮的料子,她舍不得穿,劝岳丈岳母留着卖人,久而久之,就只爱穿这些颜色沉重的了。”
言讫他偏又多此一举地添上一句,“不过她模样好,穿什么都好看。”
童碧又一下毛骨悚然,震恐地瞄了他一眼。这人扯谎简直脸不红心不跳,非但神色坦然,眼神中还流露出一股浓情如水的恬淡之意。
不觉间,他竟还横出条胳膊,揽住了她的肩。她险有吓得屁滚尿流之势,身子骨却莫名有些麻酥酥的。
那罗香却看得心里莫名起火,简直不要脸!旁若无人做出这些没廉耻的动作!不过动作是燕恪做的,她心里却只恨不能将童碧丢到车外去。
好在未几到了一间专卖扇子的铺子,童碧先告辞跳下车,罗香直打帘子瞧着她虎虎生风地进去人家店内,方叫小厮驾车往宝盛街铺子里去。
一时车内静下来,燕恪只觉罗香那双眼睛伴着马车韵节,在他脸上摇来晃去。他不自然地咳了声,稍侧过身子,只管扭脸朝窗户外看着。
隔会罗香发笑,“三弟这媳妇,也不知易家是如何教的。我们这样的人家,岂有一个妇人独自在街上乱走的道理?连个下人也不带着,说句不中听的,要是她在外头——三弟也太纵容她了,简直不像个大丈夫。”
中间隐去的话,燕恪猜了个大概,便放下窗帘子,疏疏落落地笑了一笑,“她是小户人家的姑娘,在街上走动习惯了。许多规矩她不懂,往后还要劳烦大姐姐多多指点她。”
罗香抬抬眉眼,轻藐道:“就怕她不肯听我的。你瞧见没有,她待我有些淡淡的,好像不大喜欢我这个做姐姐的,难道是我哪里不防,得罪了她?”
“没有的事,大姐姐别多心,她不过莽直了些,不大会说话,别见怪。”
“你净向着她说话,娶了媳妇忘了娘,姐姐就更不放心上了——”
燕恪看她那双兜兜转转火辣辣的眼睛,听她这幽怨委屈的口气,猜到她待他生出些莫名情愫,只是碍于这“姐弟”关系,大概没往那深了想,所以对童碧的态度不自觉地就坏。
但他很清楚他们之间原不是姐弟,却不必道明,也不必回应,正好借她这几分倾慕,让她说服大太太,叫他一点点涉足到苏家的生意中来。
他微微一笑,睇着她,“姐姐自然永远都是姐姐,是至亲的人,旁人如何能比?不然,这么热的天,我顶着满头汗跟大姐姐在街上转悠什么?还不是为了帮大姐姐和太太解决眼下的困境。”
说话间,及至宝盛街上来,因这宝盛街上周遭有许多富贵人家的宅邸,苏家便在这条宝盛街的街头街尾,分别开着两家大布庄,一间就占着三四间铺面。
二人巡到彤云绸缎庄来,只见偌大间铺子,左右两面墙上都堆得五颜六色的丝绸锦罗,货架前各有柜台,柜台后各站着好几个伙计。
中间又有两排货架,把这一间铺子隔成三间,三间顶头都摆着一套桌椅供客人歇脚吃茶。
“唷!大小姐来了。”
右面柜后含笑跑来个伙计,躬背哈腰,年纪却不大,约也是二十来岁,脸也长得有三.四分俊朗。
罗香用扇遮住嘴一笑,指了指燕恪,“这是三爷,我领他到铺子来看看,认识认识各位掌柜。于掌柜呢?”
这伙计指着右角那门帘子道:“于掌柜在内堂里头款待一位客人。”说着,努一努嘴,口气略带酸意,“我都同这位客人谈好了,要五匹雕花天鹅绒,都要付定钱了,谁知于掌柜又将人请去坐着,说了半天,此刻却还没付银子呢。”
他领着燕恪罗香往大门旁那角门里进去,里头另有内室。燕恪在椅上坐下,听他的语气,仿佛在说于掌柜多此一举抢了他的功劳,他不禁斜上眼打量这伙计。
正看见罗香对伙计嫣然一笑,“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你素日的能干,我和太太都知道。”
这伙计连声道谢,踅出内室倒茶去了。
燕恪看过账,知道这十二间铺子里的伙计,每月无固定奉钱,是拆账算。谁做下这单买卖这单赚的钱便同店内一九拆账。
这伙计说的五匹雕花天鹅绒的买卖,少说也能卖出十二.三两,若算在这伙计头上,他单是这宗买卖,这月就能拿一两多银子。
掌柜的每月有固定奉钱,暂不拆账,到年底再与东家拆这店的一年的总账。其实即便于掌柜去谈了,也不妨碍这伙计拆账领月钱。这伙计方才那几句抱怨,无非是怕于掌柜抢他的功劳。
但凡做伙计的,谁不想在东家面前搏功劳,将来东家晋他为掌柜也未可知。
罗香转来燕恪旁边椅上坐下,欠身在桌上,望着那伙计背影笑说:“他叫黄令安,别看他只是个伙计,谈生意做买卖却十分能干,许多客人来了都只找他,他又周到,又会说话,这彤云店里,月月数他赚得最多。”
燕恪在家时从未听她如此夸赞过宅中下人,到底是因这黄令安的确能为,还是因他长得算几分人才,这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据他看,这二人说话时眉宇间藏着两分隐秘的亲昵。
少坐片刻,见那于掌柜送了客人,打帘子进了这间内室来,燕恪问及这于掌柜的意思,看出他有些为难来,便借口要罗香替他选块料子做靴子,将罗香支到外头,才问这于掌柜:
“我听说那匠头师傅要价要得高,所以太太一直没答应。几位掌柜在街市上混迹这些年,胜友如云,怎么不向太太举荐别的泥瓦班,非同他们这班人僵持什么?”
于掌柜笑了笑,“三爷有所不知,现下这班泥瓦匠是本店伙计黄令安荐来的。您才刚进来,见过这人没有?”
他朝门帘望一眼,“就是那个有些出众的年轻的伙计?”
“就是他。”于掌柜点头一笑,“按说我不该背后说人什么,可这个黄令安,的确能说会道,很讨妇人家喜欢。他荐的人,大姑娘都没话说,诸位掌柜还敢说不好?”
“太太不知此事?”
“太太一心想叫大姑娘学做生意,自从老太爷把这十二间布庄交给大房,太太便让大姑娘学着打理,她老人家只听大姑娘回禀事宜,什么不都是由大姑娘说给她听,恐怕还不晓得这情形。三爷您说,我们做掌柜的要是跑到家里去告诉太太,倒成了告状一般,且人家是亲娘俩——真叫我们这些做掌柜的左右为难。”
燕恪慢呷着茶,“这个黄令安是什么来头?”
“一个伙计,能有什么大来头,只是仗着讨人喜欢,会做买卖,大姑娘又看重他,所以格外得意些。”
怪道苏罗香在家推三阻四,不肯换泥瓦班,原来是暗中偏私。
这黄令安荐了这泥瓦班来,自然不是白荐,当中定要拿不少抽头,这价钱越高,肯定抽头就拿得越多。
燕恪了然点头,出来到内堂那角门下,打起帘子静静一瞧,那伙计黄令安正拿了好些料子在里头供苏罗香拣选,两人眉眼相递,有说有笑。
他看了半日,方含笑进去,对这黄令安说:“我要做一双鞋,店里有现成好手艺的师傅,就不拿回家做了,在这里做好给我送到家去。”
这黄令安殷勤应承,“三爷只管放心,等做好了,小的亲自捧去。”
罗香笑着起身,“三弟,只管交给他,他也有些不俗的见识,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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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鞋肯定合你的心意。”
燕恪一面点头一面含笑打量黄令安,连道了三个“好”字,方与罗香款款踅出店来,又登舆前往别处几家布庄。
火伞高张,烈日炎炎,童碧在那铺子里挑来拣去,只觉不上算,出来却撞见个挑担的篾匠,便在他那担子上拣了把蒲扇。
当下心满意足,打着蒲扇,一路问到一家名叫兴水楼的酒楼来。这兴水楼乃北岸夫子庙一带有名的酒楼,常有各地才子名士在此宴饮作乐,因而得名。
此刻不到饭时,宾客寥寥,童碧转着瞧墙上题的那些诗词,摇摇脑袋,大多不认得。随即拣了临窗的一张桌子先坐下,“你们店内招牌的酒菜,都上些来。”
那伙计笑道:“小店招牌菜色也有五.六样,姑娘都要?姑娘可还有客人?”
“就只我一个。”
“怕姑娘吃不了这些。”
童碧翻了个茶盅睇他一眼,“你管这些做什么,只管上,怎么,怕我没钱会账?”说罢,特将腰间荷包解来搁在桌上。
伙计忙赔笑,“小的不敢。姑娘既是一个人,坐在这大堂中只怕不便,可要挪去那头小间?”
循着他手指处瞧去,正对着一条过道,两边只用碧纱纱橱砌出些小间来,倒清静自在。
童碧拿起荷包,随他过去,占住一间临窗的小间。往底下河街一瞧,才子佳人,游人如蚁,河中画舫小船,络绎不绝,不愧金陵胜地。
待酒菜上齐,童碧就窗户底下坐住,一面挽起袖管子痛快啖嚼,一面瞧楼下路过的翩翩公子,所谓秀色可餐,吃得她好不开怀。
吃到一半,饭时渐至,只听外头递嬗热闹起来,热闹间却夹着一丝女人的啜泣声,又伴着个老妇讨饶央求之声,似乎近在间壁。
童碧嚼咽渐缓,握着条鹅腿贴近左面碧纱橱来瞧。合该这碧纱橱上端是做空的,蒙着两层藕荷色细纱,隐约可见隔壁是五个男人,有主有仆,正拽拦着一名怀抱琵琶的老妇人和一个十七.八的女子嬉笑调戏。
那女子只是低头饮泣,那老妇向几人央求不迭,“还请大官人换一支,这一套小儿实在不会唱,我们唱一支送一支也可,只收大官人一支曲的钱。”
当中一个穿枣红锦袍的胖子却摸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口音是北边的,“你看我们几个可像缺钱的?你别推,只管把《挂枝儿》全套唱来,这十两银子都是你们娘儿俩的!”
老妇苦道:“官人大福大寿,实在不会唱这个,万望大官人见谅些个。”
那胖子不依,唰地抖开纸扇,睇着那少女霪笑,“这个都不会唱还卖什么艺?好,不为难你们,全套不会,就拣一支来唱。”
那少女益发把下巴颏低紧了,胖子歪下笑脸,“我先唱给你听,你现学现卖也成啊。”说着吭吭清了清嗓子,唱道:“俏冤家扯奴在窗儿外,一口儿咬住奴粉香腮,双手就解香罗带。哥哥等一等,只怕有人来,再一会无人也,袴带儿随你解①。”
众人哄笑,那少女肩背发颤,恨不能将脑袋埋到地缝里去,豆大的眼泪直往地上砸。
童碧在间壁瞧着,不禁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丢下鹅腿,待要踅到那头揪住胖子打一顿,谁知脚还未动,却见那小间门前走来个眼熟的男人。
那男人朝小间内笑了声,“几位官人,得饶人处且饶人,看她们母女如此为难,想必是真不会唱,不如放她们去,再另找会唱的来。”
这声音也耳熟得紧,童碧贴紧纱橱细瞧,原来是苏家那位表兄杜连舟!
那胖子朝门前行了一步,“嘿,哪来这多管闲事的,爷的事,你管得着么?你是她老爹啊还是她汉子啊?少在这里充英雄豪杰,爷走南闯北,轻易可唬不着我!”
那少女已朝杜连舟跟前挨去,杜连舟却踅进门内,自坐在凳上,只将手一招,旋即门外一个小厮踅进来,朝背后反折了那胖子的胳膊,那胖子只管痛叫,直给摁在桌上,左右挣扎不起,同行几个一看这小厮厉害,不敢相帮。
连舟不疾不徐,端了碗滚烫的茶朝他嘴上慢慢浇着,“南京有南京的规矩,这里是钟灵毓秀之地,头一件,嘴巴要洗干净。”
语毕一递眼色,那小厮方一撒手,将胖子撇在地上。胖子一张嘴烫得又红又肿,乱着爬来桌上找凉水擦嘴。
————————
①明冯梦龙《桂枝儿》
18.018
连舟自拿了桌上十两银子递给那母女二人,与那小厮径出房来,恰经过童碧这小间外头。童碧心头好不痛快,又扑到这边纱橱上来看。
那对母女亦追了出来,朝连舟磕了两个头。那少女搀起老妇,老妇向前道:“多谢官人解围,不知如何报答,我母女不会别的,只会唱曲,可替官人唱几曲助兴。”
连舟连看也未看那少女一眼,只对老妇摇首,“不必了,你们自去做买卖吧。”
那少女却近前一步福身,“今日得这十两银子,可抵两月的开销了,并不急着做买卖。大官人若不叫我们唱,我和娘只怕终生过意不去。”说着,竟又捉裙跪下。
连舟无法,虚抬手叫她起身,“那你们随便唱一曲便罢。”
说话间踅入右边那小间内,童碧又换个方位继续瞧。只见那老妇在墙根下坐了,调准琴弦弹起来,这少女则在桌前站着,伴着些搦转袖舞,唱得莺啭动人。
所谓术业有专攻,人家唱得就是比她这半吊子技艺高多了,连她也不觉痴迷。
那连舟却似充耳不闻,眼前无物,只管低头倒他的茶吃。这态势却与宋兰茉说的大相径庭,不像什么好色纨绔,倒像个柳下惠。
难道是那少女不够好?不能啊,童碧定睛瞧去,分明是个粉脸妍姿的姑娘,比兰茉屋里那丫鬟柳枣强得多。再瞧下去,连舟始终一言不发,只等唱完了,才意兴阑珊地叫母女自去。
那少女缓缓走到门前,有些难舍神色,又折回去,在桌旁福个身,“官人,我姓孟,叫沁姐。”
连舟抬起眼,只稍微点下头,仍打发她去了。
冷眼瞧来,这连舟分明是位正人君子,那宋兰茉八成因眼睛瞎了,错看了人也情有可原。童碧两边嘴角禁不住要咧到后脑勺去,对他又复生青睐,更兼他才刚一番仗义之举,另添几分倾慕。
他像是在等人,等了半晌还不见人来,逐寸蹙起眉头,将门外小厮叫进来问时辰。
那小厮道:“申时过半,只怕张老爷不来了。爷,我看他手上根本没钱还咱们,咱们还是另想法子,不过两千两银子应个急,咱们找家里人借也是一样的。”
连舟眉头未展,慢慢摇头,“家里那些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就怕欠下他们人情,将来难做。”
“可那银子月底就要用,一时半会咱们的银子都垫进去了,除了家里,还有何处可筹集?”
“就是问外人借也不可问家中那些讨债阎王借。这样,你到洛川行找一下秋老爷,他那里大约能借个五六百,我这里还有一千,剩下几百两,我再另想法。”
主仆二人正商议着,忽然听见“哎唷唷”一连串地叫唤,只见对过那扇碧纱橱猛地朝前倒下来,砰地一声,尘烟渐散,那门板上竟扑着个小娘子。
只见她松挽宝髻,穿一件灰色隐约透白底子的长纱衫,底下半截掺银丝的黑罗裙,捂着前头脑门直骂:“真是个浊贪才!无商不奸,这破板子也舍不得花钱修一修,立在这里假充门面!”
这兴水楼的装潢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那扇碧纱橱可巧有些松动了,童碧一副身骨紧贴在上头,不防压倒了它,连门带人,都摔到杜连舟这屋里来。
她捂着额头起身,拍着裙子直朝这主仆二人讪笑,“杜表哥,真是巧啊,在这里碰见你。”
那小厮瞟了杜连舟一眼,没多说话。
连舟反驱他先去告诉伙计一声,另要一席酒菜。随即朝童碧微笑,“三奶奶,是你,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童碧不惯客套,揉着脑门便走来旁边长条凳上坐下,龇牙咧嘴苦笑,“我在家里闷得发慌,苏家那宅子,大虽大,可除了到处闲逛,没别的耍头。我到南京来半个多月了,还没出来瞧瞧呢,今日搭了大姐姐和宴章的便车,出来买把扇子,听说这里的酒饭好吃,就来了。”
连舟眺目望到她那桌上,有酒有菜,大鱼大肉,虽是本店招牌,却都不算特色。
他噙笑替她倒了茶,“你要的那些菜色只是空有名气,我要了几样你尝尝,这才是南京特色。只是不知你还吃不吃得下?”
童碧只管傻笑点头,他将半满的茶盅搁在她面前,顺势抬起手,扒开她盖在额上的手,细看她的额头,“不碍事,只是撞红了些,回去叫宴章在总管房里取一罐活络膏揉一揉,明日就能好。”
她只觉额头一热,给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什么膏?”
“活络膏,从前有位太医替苏家专配的一味药,专管活血化瘀,疗效奇好,取了记得早晚涂抹了揉一揉。”
她呵呵点头,“你对苏家的事真熟。”
“亲戚常来常往的,自然熟识。”
眼下近近地坐着,只看他笑意徐徐,神情自若,自有股雅静的威严。童碧在他这注视之下,无端有些气矮神挫,想是他年长些的缘故?
不过他长得年轻,只笑起来眼角见两条浅纹,别的地方如锦如缎,尤其是那只手,方才握上她的手腕,温凉似玉。
她怀念着那份凉爽温度,嘴角挂着一片春心,“杜表哥,你娶妻不曾?”
连舟微笑摇头,“未曾。”
好好好,没娶妻好,这就叫天公作美,良缘自来。她脸上笑得益发殷勤,“才刚我听你和小厮说什么两千两银子,怎么你眼下缺钱使啊?”
连舟一怔神,笑着点头,“眼下急着要送一份礼,偏缺了一千两,我又不大喜欢找人借。今日在这里约见一位朋友,他欠我一千两,结果人没来,大约也是暂时还不上,躲开了。”
“那你还差多少?”
“按打算,还有三四百没处凑。”
说话间伙计端了酒菜来,连舟敛了些笑意,随手帮着摆碟盘,高贵中又带着一份平易近人。
伙计出去后,他窥着童碧像在思量什么事,便歪着眼笑笑,“怎么发呆?你要是忽然没了胃口,可就枉费我叫了这桌酒菜。”
童碧应过神,把身子朝左上歪来,“三四百两银子,我借给你怎么样?我不要你的利钱,你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我都行。”
连舟正将一瓯鲜蒸鲥鱼换在面前,手却在半空中一顿,扣着眉首笑了,“你借给我?”
她一脸真诚地点头,“我借给你,问谁借不是借,我还不要你利息呢。”
他上下将她打量,“不要利息,那你要什么?”
童碧低头一笑,嘿嘿嘿一连串地锵的声音,还能要什么,不就是男男女女,风情月债嚜。
话到嘴边,却捏起箸儿,胳膊肘朝他那头一拐,挤眉弄眼笑着,“放心,我什么都不要你的,一家子亲戚,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你们做大买卖的人,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点,什么都是换来换去。难道亲戚间的情分,也是拿东西换的?我不讲这个,我借给你钱,全凭情谊。”
连舟微挑眉峰,“你我之间,情谊?”
“亲戚间的情谊不是情谊啊?”
他含笑点一点头,“可我听说,你娘家只在桐乡县开着家小布店,你带来的嫁妆恐怕也不够三百两,你如何借得出来?”
童碧豪情万丈,“这你就别管了,我自有我的打算,你只管等着来家里拿钱。依我说,二十六那天,你就在上回那柳月斋里等我,我一定把银子给你送去。”
连舟脸上仍带着些微讶异的笑意,“当真?”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来来来,别愁,先吃饭,先吃酒!”
童碧一面说,一面替彼此满斟一杯,她自小便陪她爹饮酒,早练出一副好酒量,偏偏这回吃几杯便说头晕眼花,连舟无法,只得用马车送她回去。
车到苏家大宅前一段,连舟便命小厮停车,眼露关怀地扫量童碧的脸,“你可好些?我不便将你送到门前,免得给门上的人瞧见,可能走几步回去?”
童碧借酒装痴,靠在他肩上乔睡了一程,早已心满意足。此刻起来,一面打起车帘,一面朝背后摇摇手,“我明白,咱们表兄弟媳之间,不好太热络,我自己能走回去,你回去吧,别忘了二十六之约。”
言讫跳下车来,回头一看,杜连舟正歪在车壁上望着她笑,眼睛里闪动着一丝兴意,那笑错综复杂,似有欣赏似有惊奇。
即便是商海之中,他也没见过如此随性不羁的女商贾。
童碧亦对他笑出两排皓齿,摇摇手转背走了,归至房中,顾不得同丫鬟搭腔,径踅进卧房,急不可耐地将床底下那口箱子拖将出来点算。
那梅儿进来,看她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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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满床的银子,诧异道:“奶奶把银子都倒出来做什么?”
“我算算有多少。”上回燕恪分明说这箱子里是二百两,如今数来数去,怎么就只一百两?童碧满面端起警惕,“咱们屋里进贼了!”
“少钱了么?少了多少?”
“苏宴章说这里头有二百两,可我眼下数,就只一百两了。”
梅儿反松了口气,“这就对了,前些时,我见三爷拿了一百两给昌誉,打发他去钱庄兑成银票。”
好个燕二,他不就是现成的贼!分明说这箱银子是还她的,却又私自挪用,果然是个没信用!
童碧收了银子,打发了梅儿,自坐在床上打算,这里有一百两现银,她那钱匣子里还有七.八十两,再有易老爹陪给她的那些嫁妆,收拢收拢拿去典了,约莫也能典个七.八十两,三百两银子,勉强凑得齐。
思定四处寻她的嫁妆箱笼,却满屋里遍寻无果,只得走出来问丫鬟。
春喜道:“奶奶的两箱嫁妆都抬到库里去存着了,只一箱衣裳在这屋里,奶奶要找什么?那箱子里我看不过是些棉布之类,咱们家多的是布匹,说句不怕奶奶生气的话,家里的料子都比你那箱子里的好,还找它做什么?”
一时说得童碧哑口无言,春喜又道:“奶奶,还摆午饭么,我瞧你像是外头吃过酒。”
童碧悻悻然摇头,复回卧房内盘算讨要嫁妆的由头,想来想去想不定主意,倒渐觉困倦,不管了,先睡一觉再说。
迷迷糊糊睁开眼时,不知什么时辰了,屋内昏暝黯淡,仍未掌灯。半黑暗中有个挺括括的男人在床前站着,她吓一跳,猛地朝他肚子上踹去一脚。
谁知遭此冷不防的袭击,燕恪来不及躲闪,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痛得不能出声。本来愤恨,可抬眼一看,昏昧中只童碧双目里闪着警惕的凶光,同她睡着时两样。
他听易老爹说起,她幼时居无定所,跟着爹娘四处躲避官府,想来总是格外警惕,常年不得安心。
他登时泄尽心中怒火,攒着眉倒抽一口气。
童碧一听是他,忙下床搀扶,“是你啊,怎么没声没息的——”话音甫断,转头又想起个什么,一只手又掐住他的脖子,换了语气,“贼猪狗,我的钱呢?!”
燕恪朝后稍仰着脖子,“我可才刚进门,半句话都没说,又是哪里惹了你?”
“说!一百两银子呢?”
“什么一百两?”
童碧另转背就走去床前,指着床下,“又装傻,这箱子里的一百两,你不是说连本带利还我的么,怎么私拿了一百两去?”
他额心紧蹙,“你不是说你不要那钱么?你不要,自然是我使了。”
经他一提,童碧想起来,好像当时意气用事,是说过这话。她忙转笑,“对不住,是我忘了。”
燕恪满是冤屈,慢慢朝床前走来。
对过那四个窗屉子都支起来,卷入夜风,摆着他的衣袍,看不清颜色,只觉一个一个蓝阴阴的浪头朝右扑打去,似乎也听见浪声,徐徐有致,使这盛夏之夜,分外凉爽。
她搀他来床上坐着,赔着笑,“这会我缺银子使,我想要了,那一百两呢?”
那一百两燕恪早兑成银票收买了易老爹,不过这话可不能告诉她,只得龇牙咧嘴吁着气,“你说你不要,那一百两我就用来办正事了。”说着,斜上眼睇她的脸,“这里头还有一百两,不够你使?”
“不够,我这里急需三百两。”童碧叉着腰嘀咕,“干爹送我那些嫁妆还能典个七.八十两,只是才刚我问春喜,她说我那两箱东西都送到库房里去了,一时又没个由头去取。嗳,你这脑袋好使,你替我想个说法。”
他却吸吸鼻子,一转话峰,“你吃酒了?”
童碧愣着点点头,旋即竖着拇指朝肩后笑指,“下晌我去了有名的兴水酒楼,在那里吃了一顿痛快的。嗳,我告诉你,怪道那酒楼有名呢,原来有好些外乡才子在那里摆局设宴,还请了许多秦淮河岸的行院姑娘坐陪,真是——”
说着摇头摆脑,手在他肩头轻藐地拍了拍,“同那些相公比,你也不显得十分出色了。”
昏暗中他把牙关一紧,眼一乜,冷森森地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