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小说》 第51章 天公不语对新棋 青衣童子一招轻松得手,单手将那白面老狐擒拿在手,拖拽而走,另外一手随意拎着那件充满狐骚味的宫装妇人皮囊,电光火石之间,攻守易形,朝珠滩狐娘娘虽说道力远远不如申府君,也算成名已久的外道散仙,可见双方实力悬殊之大,如此一来,便震慑得那些鬼物邪修一个个战战兢兢,炎炎夏日如履薄冰。既想远遁,就此远离是非之地,又怕道力不济,遁法敌不过那“童子颜色”老仙师的一手攻伐手段,落个被当场击毙的下场,早已花容失色的女鬼们只得在前边乖乖领路,真是名副其实的如芒在背了,而朝珠滩淫祠一众则各怀鬼胎跟在后边,俱是心中叫苦不迭,碰到扎手的硬点子了,只得绞尽脑汁思索脱身之法。 被掐住脖颈的老狐立即口吐人言,连连哀求上仙饶命。 陈灵均问它错哪了。老狐只是一味求饶,体内气海沸腾,全身筋骨酥软,都快散架了。 陈灵均加重手上力道,低头冷声询问一句,“我问你错哪儿了?!” 老狐凄凄惨惨,低眉顺眼哽咽道:“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得罪上仙,惊扰大驾。” 它心中实在恼极了那些惹是生非的贱婢,今日若能逢凶化吉,定要手撕了她们才解心头之恨。 陈灵均扯了扯嘴角,自言自语道:“始终想不明白你们是怎么想的。” 老狐察觉到那歹人的浓重杀气,心中悲恸不已,吾命休矣。 陈灵均头也不转,笑道:“后边那簪花秃子,跟一旁拎板斧的鸡贼汉子,你们这双姘头可曾盘算好了,如何背后偷袭之法?” 那个戴着手镣脚铐的少女,约莫是个心大的,她差点没笑出声,这位上仙说话真够损的。 那戏台武公子装束的阴鸷青年,最是晓得审时度势,哪敢计较什么姘头不姘头的混账说法,颤声道:“不敢不敢,上仙借一百个胆给小的,也不敢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陈灵均讥笑道:“撞见了我这位过路的‘上仙’,才算自寻死路?你们确实是既蠢且坏。” 青年一时语噎,被这番杀气腾腾的言语给吓得半死,他眼角余光一直打量身边的淫祠同僚,以心声试探性问道:“常旋,你我联手,精诚合作,有无胜算?” 那汉子闻言也不搭话,心中腹诽不已,真是个蠢货,狐娘娘都被那童子拽着了,就没点眼力劲吗?且不说贸然行事结局注定悲惨,只说咱们俩知根知底的,什么货色,何谈狗屁的精诚合作?当我是三岁小儿好骗? 在山上,非是障眼法,而是真实容貌若童子的老修士,最是难缠。整座宝瓶洲,能够做成传说中返老还童一事的仙君,屈指可数,风雪庙老祖师,便是其中之一。近些年也有小道消息,神诰宗的天君祁真,近些年也有此迹象,传言每次闭关出关,容貌便会年轻 几岁。山泽野修听了,自然不悦,异常嫉妒,反正天高皇帝远的,难免如申府君那般调笑祁真几句,例如真有本事就爬回娘胎去之类。 名为常旋的江湖武夫,也算一位凶名在外的绿林豪强,前些年在本国犯下一桩重罪,被官府通缉,只得流窜出境,辗转来到朝珠滩淫祠投靠狐娘娘,本来想要让老狐帮忙引荐给申府君,既然都是做着给人看家护院的活计,总要找一座最大的宅子。不曾想狐娘娘老奸巨猾,只是不肯放他离去,由于期间常旋吃过一次闷亏,再不敢随便勾搭申府君。 若非修为悬殊,形势不由人,否则常旋真想一板斧砸在那青衣童子的后脑勺上边,砸出个脑浆迸溅。 陈灵均其实一直在偷偷观察那个落难的少女,只是暂时吃不准对方底细,不好随便出手相救,万一是恶人自有恶人磨的行迹?岂不是纵虎归山,等于此处放贼,替别处埋下一场祸端? 事出反常必有妖,从头到尾,她反而是最镇定的那个,不对劲。 跟老厨子、郑大风他们待久了,尤其是那只大白鹅,到了落魄山,闲暇时经常说些神神怪怪的山巅事迹,陈灵均那会儿自然是当曲折的山水故事听,绝不挑三拣四,总会适时捧场,给苦等掌声的大白鹅喝彩几句,轮到自己到了山外,面对一座人心叵测的险恶江湖,陈灵均便觉得自己的脑子和手段都不够用了。 要说以前,好像倒也不这似般束手束脚,陈灵均心情有些烦闷,既怕又遇到那种一两拳便能打杀自己的狠辣角色,又怕自己秉持“铲草除根、除恶务尽”的宗旨,结果由于自己的考虑不周,分不出青红皂白,误伤良善之辈。 青衣童子闷闷不乐,若是自家老爷在就好了。 眼见那上仙神色郁郁,白面老狐内心惴惴,它既然能够在朝珠滩盘踞多年,当然也非引颈就戮之辈,它心思急转,既然对方没有痛下杀手,就是有的商量?可惜瞧着是个辣手摧花的歹毒货色,自己那些能教人欲仙欲死的床笫手段,全没了用武之地。 对方莫非是奔着申府君去的?是哪家的祖师爷,家里徒孙辈在此吃亏,跑回去跟他告状,就来这边找申府君的晦气?那自己强出头,岂不是给申府君挡了一灾? 陈灵均突然恶狠狠说道:“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你们都是跑去给申府君道贺的,好好好,大摆宴席,高朋满座,那我也赶个巧,都说礼多人不怪,就送给他一座空荡荡的朝珠滩作贺礼。什么藩属,什么盟友,总不如变成自家地盘来得爽利。” 白面老狐错愕不已,苦也苦也,路数这么野?难道不是个谱牒修士,而是那座书简湖的漏网之鱼不成? 陈灵均嗤笑道:“申府君若是识趣,我便赏脸喝他一两杯酒水,也教这处鸟不拉屎的偏僻道场 蓬荜生辉。若是三言两语不合心意了,便休怪我学一学演义公案小说的侠客行径,一锅端了你们,他日酒桌略作一笔谈资。” 神色萎靡的少女瞬间眯起眼。 陈灵均敏锐察觉到她身上的气机变化,于是心中很快有了一番计较。 虽说听不见他人心声,老厨子也喜欢骂他们宵夜一脉尽是些没良心的酒囊饭袋,可陈灵均的元婴境总不是什么摆设。 那少女抬了抬手,镣铐哐当作响,她主动开口说道:“前边那位神通广大的老仙师,听口音,是从北边来的?半个老乡唉,不如顺手救救我呗。” 陈灵均故意板着脸,转头看了眼她,“小丫头片子,看你也是个登堂入室的谱牒修士,怎么落到这般田地的?” 少女幽怨说道:“道行浅薄偏要强出头,技不如人,阴沟里翻船,给这头骚狐狸捉了。仙君菩萨心肠,行行好,放了我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将来我给上仙建造一座生祠,立起一块神主,每日焚香祭拜……” 不等陈灵均言语,白面老狐立即戳穿少女的底细,邀功道:“上仙,莫要被这满嘴油滑的丫头诓骗了去,什么‘半个老乡’,朝珠滩已经搜查过她的关牒了,她名叫傅筝,是旧白霜朝人氏,虽是谱牒修士不假,不过道统不显,就是个不入流的小门小派,并无地仙祖师坐镇。上仙别看她年纪不大,境界不高,出手杀人却是狠辣至极,先前害我朝珠滩折损了好几名得力下属。” 少女理直气壮说道:“大伙儿都是宝瓶洲的,一南一北,所以我才说是半个老乡啊,怎就存心诓人了,你这老狐胡搅蛮缠,好没道理。” 老狐讥讽道:“看你杀人不眨眼的手段,分明是个平日里逞凶惯了的骄横之辈,何必在此假模假样扮千金小姐。上仙何等法眼,岂会被你蒙骗过去。” 这番溜须拍马的急就章言语,青衣童子好像十分受用,抖了抖手中皮囊,笑呵呵道:“上山之前,我早年是在黄庭国御江地界那片混的,小地方,江湖浅,你们未必听说过。” 那少女和来自朝珠滩武公子、精装汉子几个狐娘娘扈从,俱是闻所未闻。他们不知轻重厉害,走在前边默默带路的申府君麾下艳鬼们却是脸色惊惧,面面相觑,果然是北边来的,这可就麻烦至极了。需知大渎以北,都是宋氏江山。黄庭国好像是大骊最早的藩属国之一,至于什么江,确实不算熟悉,之所以听说过,还是因为大骊陪都洛京那边,有个位高权重的魏礼魏尚书,好像就是出身于黄庭国。 这等炙手可热、远在天边的权势人物,随便递出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她们了。 当然,魏礼之流的大骊朝头等疆臣,是不可能亲自做这种事情的,估计会怕脏了手。 陈灵均提了提老狐的脖子,问道:“ 谁是你们朝珠滩负责出谋划策的师爷?” 那拎斧的常旋和武公子一下子呆住,也不像往日在狐娘娘跟前争宠了,当下只觉得背脊发凉。 这哪里是在点名,分明是在翻生死簿。 狐娘娘神色纠结,青衣童子瞬间五指如钩,疼得狐娘娘腰肢乱晃,再不敢闭嘴装哑巴,忙不迭喊叫道:“常旋,是他时常进言,私底下好些赚钱的营生,都是他在操持,常旋虽是武道中人,却是极开窍的,有了他帮忙出主意,朝珠滩这些年才能够蒸蒸日上,被申府君刮目相看,倚重为臂膀之一。” 死道友不死贫道,狐娘娘自有祸水东引的想法。 陈灵均转头笑道:“果然不出所料,幕后谋主是你这浑人。” 记得有次宵夜,老厨子就曾将历史上、小说里那些,一一举例,道破他们精明厉害的地方。还说锋芒毕露的温仔细,就不如浑浑噩噩的钟倩聪明。温仔细不反驳,钟倩翻白眼,郑大风一脸委屈,不乐意了,说别漏掉我啊,我也是大智若愚的……哄堂大笑。陈灵均只管下筷如飞。 陈灵均说道:“那就先摘下你的脑袋,到了申府君那边当盘下酒菜……” 精装汉子心知不妙,绝无半点回旋余地了! 刹那之间,他蓦然满脸惊喜,望向艳鬼那边,大喊道:“申府君?!” 狐娘娘惊讶过后,也是心头一喜,申府君登场了?青衣童子转头望去之际,常旋暴起杀人,一把斧头耍得颇有章法,三步做两步,斧头直劈那矮小童子的头颅。狐娘娘定睛一看,哪有什么申府君,下一刻,被掐住脖颈的狐娘娘只觉得腾云驾雾一般,再脑袋一晃,眼冒金星,头疼欲裂,原来是那童子竟然拿她的脑袋撞开了板斧,再一拳砸中常旋的胸口,砰然作响。 常旋身躯如断线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精装汉子面如金色,吐血不已。 这位武夫双眼圆睁,看着灰色的天幕,心有不甘,大好前程,命不该绝的,他还想要打破瓶颈,成为一名六境武夫,他这辈子还想要去领略一番武道炼神三境的风光,有朝一日成了大宗师,便可以像山上神仙一样覆地远游,退一万步说,即便武夫阳寿有限,难逃沦为鬼物的宿命,可只要入了申府君的眼,也能依旧以鬼物之身继续武道修行,他要去武道之巅看看,去会一会传说中的宝瓶洲武评四大宗师,要与他们平起平坐,在山顶俯瞰一洲…… 只见青衣童子抖了抖手腕,双指并拢,轻轻一抹,驾驭那把尚未坠地的斧头,掠向常旋那边,骤然加速,笔直朝下,朝汉子脖颈处一切,剁掉脑袋。 这一幕瞧得狐娘娘一行人眼皮子打颤,真是人命如草芥。 少女心中稍微痛快几分,你们也有今日。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那个行凶的,也不似好鸟。 青衣 童子讥笑道:“也敢与我耍心眼。老夫与大修士斗智斗力的时候,你上辈子都还在穿开裆裤呢。” 狐娘娘正想着说几句漂亮话,不曾想那童子松开了五指,它跌坐在地,对方再将皮囊丢在它头上,它迷迷糊糊,担心自己就要变成一滩肉泥,却听对方语气不悦道:“速速将这副皮囊穿戴回去。” 它赶忙穿好那件“法衣”,很快就恢复了丰腴妇人的模样,她赶忙弯腰,感激涕零道:“奴婢谢过上仙开恩。” 青衣童子皱眉道:“一个好歹修炼出人形的妇道人家,光天化日之下赤身裸体,算怎么回事。” 她心中惊喜万分,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莫非这位暂时不知道号的老祖,是动了“纳妾”的心思? 青衣童子脸色阴沉,与它发号施令道:“将这丫头的手脚禁制撤去,记得做事干净一点,不要藏掖,些许不入流的淫祠秘法,真是贻笑大方,脏了老夫的眼睛。” 她哪敢狐疑,姗姗移步到少女跟前,莫非以后就要姐妹相称了? 宫装妇人挤出一个笑脸,说了句多有得罪,妹妹莫恼。 很快打开少女的镣铐,再解除了施展在少女身上的两重山水禁制,小把戏,却也是看家本领。 名叫傅筝的少女,看了眼神色平淡的青衣童子,这是做什么? 陈灵均说道:“你往北走,去离此最近的那座县城等着,解决掉申府君,老夫就会将你接引上山,你若是果有根骨,便送你一桩想都不敢想的造化。” 傅筝疑惑道:“仙君就不怕我一走了之?” 陈灵均笑道:“答案就在问题中。” 妇人掩嘴娇笑不已,“妹妹都称呼了仙君,还怕你溜走?再说了,只要能够跟随仙君一起修道,让我们女子牵肠挂肚的颜色永驻,又算得什么难事呢。妹妹得是何等鬼迷心窍,才会白白错过一桩机缘,是也不是?” 青衣童子一挥袖子,示意老狐休要聒噪,再从袖中捻出一张黄纸符箓抛给少女,“手持这道破障符箓启程赶路,老夫要与那申府君计较计较,好好掰一掰手腕,哼!” 他面露厉色,“难求大道的鬼物之流,就该躲起来装孙子,哪有资格见天日,竟然胆敢打杀老夫好友的嫡传弟子,那就是不给老夫面子,不给老夫面子,也就别怪礼尚往来,送他一碗罚酒喝到撑破肚皮了。” 童子脸色和缓几分,“你们有所不知,那申府君与外界传闻不实,确实不是庸手,是个藏头藏尾的新元婴,这厮所谋甚大,不是你们能够理解的,老夫有备而来,自不怕他半点,但是你跟在身边,难免碍手碍脚,地仙斗法不比寻常,殃及池鱼在所难免。” “说不得这处战场遗址都会彻底支离破碎。” 童子环顾四周,挥挥手,不耐烦道:“速速离去。” 傅筝一番权衡利弊,好像也下 定决心,打算先离开这处凶险万分的鬼蜮之地再谈其它。 她伸展手脚,确认没有任何禁制,脚尖一点,身形矫健,草上飞去。 随后青衣童子伸手一指,指向那个戏妆青年,“去,将那碍眼的秃子宰了。申府君手底下的,都是娘们,他却是个带把的,见过你的真容,流言蜚语,传出去不好听,你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陈灵均看了眼少女纤细身形逐渐小如芥子,放下心来。 她有了那张符箓傍身,也不会与钟倩误会什么了。 得了上仙的这道法旨,妇人二话不说,便香风阵阵,身形一晃,一掌重重拍在青年心口,打得后者还来不及求饶,就已经心脉寸断,七窍流血而亡。 陈灵均点点头,“行事爽快,甚合我意。稍后做掉申府君,收拾过烂摊子,老夫也不会亏待了你,道场宝物,任你拣选。至于什么淫祠,亏待了朝珠滩,老夫事后就与附近国君讨要一道封正公文,让你当个货真价实的水神娘娘,易如反掌。” 宫装妇人泫然欲泣,连连躬身道谢。 她见那城府深沉的童子,看也不看地上的两具尸体,淡然一句,“别就让申府君久等了。” 妇人心中幽幽叹息一声,这些山巅的豪横之辈,才是真正的铁石心肠,偶尔下山行走,单凭喜好行横霸道。 行了一程,视线所及,依旧是白骨随处散落在草野的破败景象。 一直躬身走在青衣童子身边的宫装妇人,身姿婀娜,摇曳生姿,闲聊着那尊“假金丹,真元婴”申府君的事迹,罄竹难书的罪行,最前边带路的那拨艳鬼既惶恐又愤恨,怕那童子真将道场捣碎了,恨那狐娘娘的临阵倒戈……妇人一双眼眸荧光熠熠,突然抬腿,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扫中青衣童子的脖颈,与此同时双袖翻动,数道金光掠出,如影随形,悉数击中童子,霎时间将那青色身影砸入一个大坑,尘土飞扬,煞气滚滚,笼罩其中。 她一边驾驭本命水法,轰砸大坑那边,与那些艳鬼怒喝道:“还愣着做什么?!一起做了他!” 艳鬼们纷纷回过神来,各展神通,怀抱琵琶的为首女官,高高抛出法宝,她们不管不顾发泄心头之恨。 妇人抬起手掌,打了个哈欠,“小王八蛋才几斤几两,就敢装蒜,假扮什么元婴境,老娘差点就真要被你蒙混过关了。” 原来那装神弄鬼的童子,先后露出了两个破绽,泄露了气机不稳的迹象,竭力支撑高人气象而已。况且她们当下位置,与那申府君的道场不过百里之遥,相信附近暗桩已经发现这边的异象。散出神识,查探大坑,尚存微弱气息,她心中大定,也不怕那侥幸不死的童子能够耍花样。 也有一个满脸呆滞、没有动手的淫祠侍女,狐娘娘皱眉不已,晓得这个贱婢一向心性软弱,若 是搁在以往,少不得调教一番,只是朝珠滩已经白白折损了两员大将,罢了,参加过申府君的酒宴,再与这个不济事的小蹄子翻旧账。 异象横生,一条纤细水流,蓦然从坑中破空而出,破开尘土,穿过颗颗头颅,一一点杀。 一挥袖子,打散了四周尘土,只见那个毫发无损的青衣童子飘然悬空,神色漠然,一手打碎琵琶等物,再屈指一弹,那个试图化作一股黑烟逃遁的为首女官被洞穿心口,身死道消,曼妙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一滩脓水。 宫装妇人这一下子是结结实实吓破了胆。 连那虚弱,也是假装?既然道力高深到了这种境地,又何必如此戏耍自己? 下一刻妇人更是肝胆欲裂,身形摇摇欲坠,跪在地上,她刚要开口求那性情叵测的上仙饶恕……朝珠滩淫祠之内,一位年轻容貌、冷峻神色的青袍修士,阴神出窍远游至此,将那座泥塑神像打碎,从密室找出了那件狐娘娘的本命物,将其捏碎,阴神身形冉冉升空,环顾四周,再张口一吸,竟是无所谓是否会消磨自身道行,将祠庙周边山水地界的污秽之气尽数纳入腹内,之后神游返回战场遗址,重归真身,合二为一。 这头白面老狐的祠庙金身已被打烂,用以吸纳香火的本命物也被捏碎,绝望之际,不再磕头求饶,她一发狠,拼死一搏,却惊骇发现那副皮囊,宛如一座被得道之士精心炼制的水牢,她就此魂飞魄散,最终地上只剩下一副娇艳异常的美妇皮囊,裹着一只干瘪的老狐尸体。 陈灵均飘然落地,收起那道水法,他叹了口气,还剩下两个活口,一头艳鬼,一位祠庙侍女。 陈灵均说道:“你们都走吧。记得往北走,千万别走错了方向,要么去县城跟傅筝碰头,结伴,相信走到大渎附近就安稳了。如果能够半路碰到一个黑衣小姑娘和吊儿郎当的汉子,那是最好,直接跟那姓钟的江湖宗师说,我这边进展顺利,不用担心,他自会护住你们,不受半点无妄之灾。” 后者方才不肯听从老狐的命令,行落井下石之举,前者更是出乎意料,隐约竟然有相救之意。 幸好。 不曾被自己一并打杀了。 陈灵均从袖中摸出两张符箓,“一张破障符用以傍身,行走遗迹以防意外。这张缩地符,莫要小觑了,是我家谢供奉的手笔,颇为珍贵,可惜你们目前境界不够,暂时无法使用,却是可以当做信物,此路北游,能够让你们少掉诸多解释,到了大渎附近,两张符箓是珍藏是售卖,都无妨,可以随意,只是别贱卖了,最好寻一处大渎北边的仙家渡口,只管开高价。” 那淫祠侍女毕竟性格软弱,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那个瞧着神色木讷的女鬼倒是果决之流,毫不犹豫收下了两张符箓,眼 神坚毅道:“上仙不与我们一起离开?那申府君是鬼物,定然舍不得这处苦心经营多年的道场,既然府邸不长脚,上仙大可以去寻些帮手,相熟的山上道友,一起对付它。” 陈灵均眼睛一亮,总觉得她的脑袋好像比自己更灵光些,他咧嘴笑道:“不用找帮手,单枪匹马闯荡魔窟更显英雄气概。” 要说动脑筋,确实不擅长。打架,什么时候怂过? 那女鬼愣了愣,内心佩服不已,只觉得这位童子容貌的上仙,果然是智勇兼备! 陈灵均问道:“你们有无把柄落在歹人手里?” 侍女立即摇头,女鬼也是摇头,“那申府君不必如此作为,今日之前,天大地大,其实也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此话不假,只说她这种鬼物,能去何地?何曾有立锥之地留给她? 擅自脱离战场遗址,说不定就是死路一条。 陈灵均点头道:“那就好。” 她们施了个万福,俱是怀揣着一份感恩戴德的诚挚心思,不敢长久逗留,担心连累上仙不好全力施展神通,就此离去。 陈灵均伸了个懒腰,缓缓走向那处煞气冲霄的道场,片刻之后,他转头望去一处,恼火道:“还回来做什么?!” 原来是那个最早离开的少女,她从草丛那边窜出,傻乎乎说道:“临阵脱逃,不讲义气。” 陈灵均训斥道:“闯荡申府君的道场,是闹着玩的?!” 傅筝抬起左脚的靴子,蹭了蹭右小腿,先前常旋手持板斧冲杀青衣童子,她曾偷偷伸出一只脚去,试图绊他一脚,帮童子拖延时间,只是当时身上禁锢重重,她哪里做得成此事,这会儿左脚红肿得像个馒头。 陈灵均瞪眼道:“小姑娘家家的,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师门长辈也不教你?什么都不教,只教一些术法,就敢让你单独下山历练?明明已经在朝珠滩吃过一次苦头,还不长记性?” 傅筝好奇问道:“申府君不是刚刚结丹,真是个元婴?打得过么?” 陈灵均没好气道:“打不打得过,口说无凭,总得打过了再说。” 他挥挥手,“听句劝,赶紧离开此地,跟她们一起去县城,相互间也好有个照应。” “人生不是书坊版刻的演义小说,险象环生总能次次脱困。各有性命,不是儿戏!” 傅筝听到这番言语,沉默片刻,“那你呢?” 陈灵均一时哑然,总算憋出个正当理由,“我境界高!” 傅筝说道:“申府君那边肯定已经闻风而动了。” 陈灵均双手笼袖,斜眼那处道场,撇了撇嘴角,以心声说道:“我还有一副阳神身外身,能够护送你离开。以我的道行和真身坚韧程度,相信就算阴神阳神暂不在身侧,也不至于被申府君一个照面,几个回合就打杀了。” 傅筝会心一笑,老神仙算无遗策哦。 不曾想能够 在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遇见这么个……心善的山上人。 她说道:“这位不知姓名道号的老神仙,容晚辈说句有晦气嫌疑的混账话,别怪罪啊……” 陈灵均气笑,立即截住她的话头,瞪眼道:“那就别说!” 她转身就走,回头说道:“那晚辈就换个说法好了,前辈如此作为,为了什么呢?” 陈灵均白眼道:“为了江湖道义,信不信由你。” 她说道:“我师父曾经说过,做好人未必轻松。” 陈灵均点点头,“确实,做好人讲道理,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世道如此复杂,没法子的事情。 不过这也不是我们就不当好人、不讲道理的理由啊。 她倒退而走,提醒道:“朝珠滩狐娘娘还有个结拜姐妹,好像还是申府君的姘头之一,我只听说她十分精通蛊惑人心的旁门左道,能够迷人心窍于无形,对付男子最是熟稔,前辈要小心再小心些。” 陈灵均笑道:“好说。小心驶得万年船的道理,我理解得非常深刻,亦是人生际遇使然。” 说罢转身走向那处道场,陈灵均举起胳膊,摆摆手。 那少女继续后退而走,就是脚步不快,她以心声说道:“老神仙,我确实是个小山头的谱牒修士,不过我师父是……大骊的谍子,他老人家也跟你一样小心谨慎,也对,不如此怎么当得好谍子。他将此事藏在心里边很多年了,上次大战,妖族大举入侵宝瓶洲,他偷摸下山一趟,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受了重伤,得了两颗珍贵的丹药,本该是用以续命的,好像是那桐叶洲青虎宫的灵丹妙药,但是师父只吃了一颗,送了我一颗,等我服用之后,今年初,师父临终之前,才与我说起这些密事。” 陈灵均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 傅筝神采奕奕说道:“师父说我是个当谍子的好苗子,反复确认我的想法之后,就打算让我补缺,师父走后,原本有个大骊的牵头人,会与我暗中联络,但是不知为何,失约了,只是让我耐心等待一段时日,我也不傻,猜好像是去了大骊京城,因为那场百年不遇的庆典嘛,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陈灵均转身疑惑道:“那你不耐心等着消息,跑来朝珠滩这边做什么?” 少女毕竟聪明,一下子猜出那位前辈的意思,都是要当那大骊谍子的人了,也会在这边栽跟头?她有些恼羞成怒,只是很快垂头丧气,病恹恹道:“我这不是想要递交一份‘投名状’嘛,江湖演义小说里边都这么写的呀,谍子也分三六九等,就说大骊刑部的无事牌,不就也分出三种嘛,有了一笔功绩打底,直接捞个小官当当……何况我也想往北走,亲眼看看那条横贯一洲的大渎到底有多宽么。” 其实少女真正想要去看的,要在更北边,是一个叫莒州的地方,是 大骊朝的一个偏远小州。 陈灵均似笑非笑,小姑娘聪明是聪明,只是她这毛躁性格,真合适当谍子? 少女气恼道:“我刚到朝珠滩这会儿,也曾小心行事,隐匿踪迹,数日之内,并未被他们察觉端倪,只是暗中搜集证据,将一座淫祠的罪行记录在册……” 她咬牙切齿道:“只是见那常旋滥杀无辜,一时气不过……算了,你们这些喜欢讲求谋而后动的山巅修士,见惯了阴谋诡计的神仙人物,不会懂的,师父如果在世的话,也会狠狠骂我几句。” 说到这里,她不再说下去,只是神色黯然,好像不该这么说那前辈。她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到底合不合适当个称职的谍子,师父他老人家会不会失望呢。 陈灵均问道:“你这么想要成为大骊的谍子,是因为你敬重和相信师父的关系,还是觉得大骊朝跟南边诸国,不太一样的缘故?” 她毫不犹豫道:“我又没去过大渎北边,大渎都还没去见过一眼呢,怎么晓得大骊是好是坏,当然是只因为我师父。大骊宋氏强大与否跟好坏也没绝对关系啊,总要眼见为实。” 只是沉默片刻,她轻声道:“不过,能够让我师父这样遇事冷静的人,那么挂念的家乡,那么北边的大骊王朝,经过这些年的太平岁月,哪怕有了些变化,想必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吧。” 陈灵均问道:“被捉了去,落在那个申府君手上,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她白了一眼,这不是废话么。她扬起眉头,“我可是得了师父真传的,自尽而已,做谍子入行第一件要学的事。反正我已经将一份档案副本寄回师门了,我师父的那位同僚,早晚都能看见。至于大骊管不管这摊子事,我也不管了……” 陈灵均说道:“傅姑娘,你还年轻,不要把生死说的那么轻巧。” 她愣了愣,大概是这位前辈的语气神态,都有些像师父的缘故。 陈灵均深呼吸一口气,“你师父叫什么名字,能不能说?” 不愧是个天生适合当谍子的,虽然年轻,她依旧心生警惕,眯了眯眼,瞬间恢复常态,“我师父可是大骊最好的谍子,做事情多谨慎,滴水不漏,他老人家肯定只会跟我讲个假名字啊。还有师父的那个同僚,他找我轻松,我找他就是登天难了,至今都没有见过他的面呢……哈哈,不会就是前辈你吧?” 陈灵均笑了笑,“你多想也正常,很好的事情。“ 沉默片刻,他说道:“只是觉得可以的话,我回头会跟我家老爷……说上一说,告诉他你师父的名字叫什么,曾经做过些什么事情。” 少女震惊道:“你这样本领高强的老神仙,也有……那啥……老爷?” 不是怀疑起了对方的身份,有心作伪,她是真被吓到了。 本以 为他不是什么仙府的开山鼻祖,有资格挂像上边吃香火的在世祖师爷,便是大骊朝那边哪个上柱国姓氏的家族客卿之流。 少女实在无法想象,得是一处何等庞大、底蕴深厚的道场,一座多高的山,才会拥有这样心甘情愿称呼他人为老爷的得道之士。 陈灵均没好气道:“在我家山头,我就是个屁。” 可能连个屁都不算…… 只是出门在外闯荡江湖,脸面总是自己给的。 趁着身边暂时没有熟人,给自己多少留一点。 陈灵均一摔袖子,阳神走出,不过施展了障眼法,身形模糊,以少女的境界,自然瞧不真切。 少女一直在仔细观察对的眼神和气态,打趣道:“我怀疑前辈是大骊的敌对人物,难道前辈也怕我是个心存死志潜入大骊的谍子?” 陈灵均微笑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就当是这么个道理好了。” 傅筝抱拳,“晚辈铭记教诲。” 之后她就不再犹豫,在前辈那尊阳神的护送之下往北走。 她犹豫一番,还是以心声说道:“对了,前辈,我师父的名字叫钱公恩,祖籍在大骊莒州,师父说他的家乡什么都好,出过有大学问的圣人,出过很多舍生忘死的豪杰,民风彪悍,历史上最不缺游侠健儿,唯独没钱,就这点不太好,就是穷嘛。” 虽是一副阳神行走人间,终究还是陈灵均,想了想,开口道:“记住了。你也放心,莒州以后不会穷的。” 听说莒州新任刺史是关翳然,莒州将军是黄眉仙,他们都是自家老爷看好的文官武将。 傅臻倍感意外,笑问道:“莒州将来是穷是富,前辈说了算啊?” 那可是能够在整座浩然天下都排上号的大骊王朝唉,真不是瞧不起这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别说是个老地仙,便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上五境,甚至是仙人境,更甚至是那些高不可攀、得到中土文庙封正的一洲五岳正神,也不好说自己能够影响到大骊国策吧? 陈灵均微笑道:“我说了当然不顶事,不过我家老爷可以说了算。” 少女总归将信将疑。 “老神仙,先前你自称来自黄庭国,说了句‘上山之前’,那么上山之后呢,是什么山?” “不聊这个。” “前辈,你家老爷,到底是谁呢?这个总能说说看吧?” “也不聊。” “前辈!我可是立志要当上大骊刑部头等供奉的谍子,知晓了秘密,一定守口如瓶,绝不外传!” “道上遇见好人,我家老爷就是好人。遇见人间不平事,他就是一名剑客。” ———— 一个斜挎包裹的汉子身形快若箭矢,比起先前少女也抖搂了一手的草上飞,显然要更潇洒。 神完气足的汉子在他们面前骤然急停,看了眼摆开架势、如临大敌的清秀少女,钟倩笑容玩味。这才出门 多久,就开始沾花惹草了?要是被小米粒看了去,再秘密报信给落魄山,呵呵。 陈灵均以心声问道:“钟第一,你怎么来了?” 钟倩密语道:“小米粒那边有温仔细护着,出不了纰漏。” 陈灵均恼火道:“万一有意外呢,你们担心我作甚?” 钟倩没好气道:“小米粒担心啊,我不得跑过来做做样子?被你记账,总好过被小米粒埋怨吧?何况你这边,我也放心不下。” 陈灵均挠挠头,“行吧,那我让阴神阳神都留在小米粒附近。” 钟倩无奈道:“你自己看着办。” 窃窃私语之外,钟倩与陈灵均的模糊阳神,抱拳朗声道:“属下见过祖师!” 陈灵均茫然,做啥子?学那秃子搁这儿演戏给谁看呢? 那少女神色恍然,果然是个地位崇高的山上老神仙,眼前这位扈从,武学造诣绝对不弱,说不好就是个金身境的宗师。 陈灵均点点头,板着脸嗯了一声,摆足了“祖师”的谱,同时急匆匆以心声问道:“嘛呢?” 钟倩密语道:“出门在外撑场面,抬轿子,谁不会。” 陈灵均嘿了一声,“不会委屈了钟大哥吧?” 不愧是咱们夜宵一脉的扛把子,太懂人情世故了。也是此刻有外人在场,否则陈灵均非要给钟第一揉揉肩膀。 钟倩也不再耽搁,与“祖师”抱拳告辞,去追陈灵均的真身。 来到了陈灵均身边,钟倩这才开玩笑道:“想好如何跟暖树解释了吗?” 陈灵均呲牙咧嘴道:“都什么跟什么啊。” 钟倩说道:“到了那座贼窟,你只管放开手脚,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出手。” 陈灵均摔着袖子劈啪作响,说道:“好说!” 有了钟倩在身边,一颗道心便轻松了几分。 陈灵均停下脚步,默默蹲下身,寻了一棵甘草,掸去泥土,嚼在嘴里。 钟倩笑问道:“怎么了,怂了?” 还真不能嘲笑景清胆小,就他碰到的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换成钟倩自己的话,都不敢下山。 陈灵均摇摇头,说道:“我就是觉得,老爷以前总是一个人走江湖,挺辛苦的。” 钟倩会心一笑,“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山主乐在其中也说不定。” 陈灵均气呼呼道:“钟第一,说啥混账话!也就是自家兄弟不与你计较!”钟倩笑呵呵道:“同理同理。” 陈灵均站起身,叼着甘草,双手叉腰,哈哈大笑起来。 钟倩看了眼远方,不知这场狭路相逢,自己能否舒展筋骨。 任你天高地阔,好与坏,对与错,碰到了,就是狭路相逢。 是老厨子说的。钟倩觉得在理。 钟倩突然说道:“景清,我以前就是抬桥子的。” 陈灵均歪着脑袋,招牌式的眼神清澈,“啊?” 钟倩拍了拍自己的肩头,“真的当过轿夫。” 陈灵均伸手捏了捏钟兄弟的 胳膊,啧了一声,由衷赞叹一句,“这腱子肉。” 一大片仿造帝王宫阙的壮丽建筑,主殿殿已经燃起一支支手臂粗细的红烛,地上铺着一副据说是产自彩衣国的锦绣地衣。 已经得到了暗哨的紧急谍报,此刻大殿可谓群雄济济,除了朝珠滩狐娘娘一行人在半道遭了殃,战场周边藩属、盟友都已经聚在一起,方才还在觥筹交错,道贺不断,等到听闻谍报,便落针可闻。 作为主人的申府君身边,此刻依偎着个衣衫单薄的妖艳宠姬,媚眼如丝,做出许多淫声浪态,撩拨人心至极。 丹陛下边的座位之一,有个早已哭红了眼睛的妇人,她听闻噩耗,那个好妹妹狐娘娘惨遭一个外乡修士毒手,情难自禁,就与申府君痛哭起来,见那个没良心的只是眉头紧皱,不给个确切说法,她只得趴在案几上边抽泣,娇躯颤抖不止。 参与这场申府君结丹酒宴的大殿群雄,也是一时间群情激愤,有修士嚷着要去打头阵,当然嘴上是这么说,是不是出了门便脚底抹油,就不确定了。 在外人这边丢尽了脸皮,作帝王装束的申府君也是恼怒,大喝道:“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那妇人吓了一激灵,立即直起腰肢,咬紧嘴唇,愈发楚楚可怜。 申府君站起身,单手扶住白玉腰带,眼神凌厉道:“诸位随我一同围猎此贼。” 当年那场抵御妖族攻势的死战,他作为大族出身的本土武将,曾经被迫跟随大骊边军一起厮杀,只是他临阵退缩,试图带领麾下兵马逃离战场,结果就被督战官阵斩于此。生前便是个酗酒暴逆之徒,做惯了草菅人命的勾当,只说被他缢杀的女子,又何止双手之数。等到成为鬼王,拉拢起这支兵马,周边地界,谁都不惧,唯独怕那大渎以北的大骊宋氏,竭力封锁消息,与邻近各国公卿权贵打通关节,不至于走漏了风声。他甚至还要自掏腰包,让那官府举办水陆法事,做做样子,走个过场。 官场上豺狼当道,江湖里野狗群吠。比他这块地盘,好到哪里去了? 等他破了境,扶植起一个傀儡皇帝,随便当个国师,算得什么难事。 山巅凉亭,荆蒿独坐。 先前跟随那位青主前辈,一起在那寺庙逛过,陈清流曾经问他何谓绕塔行道者,荆蒿哪敢随便答话。 身为流霞洲的一洲道主,荆蒿道力何等深厚,远眺古战场遗址,瞧见一个道士的残余魂魄,好像心有执念,他那淡如青烟的身形,年复一年在此徘徊不去。 荆蒿淡然道:“不必藏掖了,出来闲聊几句。” 涟漪阵阵,现出身形,正是那个在县城路边摆摊的老人,他见这位独坐凉亭的不速之客,头戴旧道巾,身披淡黄道袍,白袜云鞋,相貌气度极为不凡,便小心翼翼试探性问道:“道友是偶然 云游至此,还是专程为申府君道贺而来?” 荆蒿都懒得正眼瞧他,微笑道:“我在宝瓶洲没什么名气,偶然路过宝地,闲来无事,看场热闹而已。你们就当我不存在,若是不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嫌我碍事,也是你们的自由,我总归是客随主便。” 见对方面露狐疑神色,荆蒿颇为善解人意地补了一句,“放心,我那门派,已经没有活着的祖师坐镇,都已归道山,所以就算你们打了我,我也喊不来老的。” 老者默然,实在是看不穿这位外乡道人的深浅。 荆蒿问道:“你是本地水神?” 老者苦笑道:“曾经是。” 荆蒿伸手指了指战场那边,“怎么回事?” 老者顺着荆蒿的视线望去,那道士的孤魂,左手托着一只空荡荡的竹制甘露碗,右手拿干枯的杨柳枝,往碗里蘸水状,再轻轻挥动杨柳枝,好似要将甘露水洒向地面,继而默念一句杨枝洒,净业垢,解除尘秽于无形……如此循环反复,道士独自行走在荒无人烟的战场遗址,明明自己就是孤魂野鬼,依旧想要拔度沉溺,不滞寒渊。 老人伤感道:“他是为救人来的,不曾想落了个也不知谁能救他的下场。” “我与他只是聊了几句,他也不愿言说自己的姓名、道号,只知他们这一脉道统,香火并不旺盛,照例每隔三五十年,便要谨遵祖例去到红尘里走上一遭,争取物色一些资质好、心性纯良的年轻人做门徒,以免异日身后无有传人。” “不该如此的。” 荆蒿点头道:“是不该如此。” 落拓老人惨然道:“我曾苦劝过一些山上修士来这边仗义出手,救一救满城的无辜百姓,他们多是不肯,径直走了。后来心灰意冷,也曾劝过一些修士不要意气用事蹚浑水了,只会误了自家性命,他们多不相信,全部命丧此地。” 荆蒿讥讽道:“劝来劝去的,你又做了什么?” 老人神色恍惚,摇头说道:“做不了什么。我与此地旧主人是莫逆之交,总归不忍心见着好好一处道场被那申府君糟蹋了。这么多年以来,周边数国朝廷置之不理,反而与申府君狼狈为奸,只因为有利可图。我也曾试图投牒与一位山君申诉,结果当晚就被打破金身,推倒祠庙,苟延残喘,若非那个国师大意,只是以术法截停了祠庙外边的江水,误认为已经斩首拦腰,未能彻底堵死一条地下河道,最终被我侥幸走脱,只是这些年连附近郡县的文武庙大门都进不去,告状无门。” 荆蒿神色缓和几分,说道:“能够做到这一步,很不容易了。” 老人说道:“这点坎坷,比起他们,算得什么。” 荆蒿笑问道:“那我就好奇了,那个过路的青衣童子,你当时是劝他来还是不来此地?” 老人说道:“劝他来。” 荆 蒿疑惑道:“就不怕这里又多出几头孤魂野鬼?” 老人颤声道:“实在是没法子啊!” 荆蒿咦了一声,说道:“那你就在这里陪我扯闲天,看他去申府君那边送死?” 老人神色悲苦,咬牙说道:“我也是来劝你助他一臂之力的。希冀着他能救下无辜百姓,也希冀着你能够救下他,你们都活着,好好活着啊。” 荆蒿大笑道:“你这水神水爷,庇护一方的本事半点没有,求东求西的本事倒是一绝。” 面容枯槁的老人说道:“道友若是不肯出手,我也无可奈何,情理之中的事情,不敢强求……想必强求也不得,只会恼了道友。” 他喃喃自语两句肺腑之言,好似题外话。 “若是还在大骊国境之内就好了。” “大骊王朝不该退还半壁江山的。” 老人刚要缩地山河,去申府君那边助青衣童子一臂之力,荆蒿早已看穿这位水神心存死志,伸手虚按几下,“不着急赶过去画蛇添足,坐下陪我静观其变就是了。” 荆蒿已经想明白了青主前辈让自己来这边的意图。 当年陈灵均在北俱芦洲走渎,即将功成,却在那入海口功亏一篑,是因为怕害了一位泛舟书生的性命。 为此才未能一鼓作气跻身上五境,停滞在了元婴境。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陈灵均等于是为自己补上了一场“走渎”? 故而青主前辈才会命自己赶来此地盯着,暗中护道一场,以防万一? 老人满脸纠结,硬着头皮说道:“这位道友,我毕竟曾是一方水神,望气功夫是本命神通,虽然神像金身碎了,但是眼力还在,先前在县城之所以故弄玄虚,在路边摆摊,也是见那青衣童子气象鼎盛,前程远大,绝非早夭之辈,所以……所以才昧着良心请他出手,道友,此话绝无半点虚言!” 荆蒿更是神色古怪,憋了半天才给出一句评价,“好眼光。” 且不说景清道友的谱牒落在那座山,还是那个人将他带上的山。 单凭景清道友跟青主前辈的交情,就够飞升……不对,该是新十四好好掂量掂量了吧。 荆蒿说道:“也别称呼道友了,我叫荆蒿,来自流霞洲。” 老人赶紧拱手道:“王宪拜见荆老神仙。” 总要客气客气。 荆蒿疑惑道:“就没有听说过‘青宫太保’这个道号?” 老人神色尴尬道:“是我孤陋寡闻了。” 荆蒿面朝古战场遗址,轻轻拍掌三下,说道:“鼍鼓三通,阴骘积善。” 天地间风起云涌,秽气渐渐退散,阵阵清气拂过丛丛青草,累累白骨,黄土,徘徊的道士。 老人呆坐原地,一时间竟是忘了致谢。 荆蒿突然站起身,轻声道:“前辈怎么来了。” 陈清流说道:“怕你不济事。” 荆蒿无地自容。 下一刻荆蒿惊骇发现陈清流身后凭空多出两人 ,似是夫妇模样。 陈清流介绍道:“姜赦,五言,他们是道侣。” 饶是荆蒿也要目瞪口呆,忘了礼数。 姜赦看了眼一处山脚,皱眉道:“他怎么回事?” 陈清流淡然道:“从头至脚,空如竹简。” 古战场遗址那边,在陈灵均、钟倩与申府君大队人马之间,有个扎丸子发髻的年轻女子,刀剑错,牵着一匹马,缓缓而行。 更出奇的是她脖子上骑着个黑衣小姑娘。 小姑娘伸手遮在眉间,“裴钱裴钱,好多贼人唉,气势汹汹,兵马茫茫多,根本数不过来,咱俩打得过么。” 裴钱笑道:“师父也来了,怕什么。” 小米粒也就半点不怕了,只是惊讶道:“敌方阵营隐藏有十四境的强手么?” 裴钱笑着摇头,“师父就是来看看你们啊。” 先前陈灵均的阳神身外身护送那位少女到了山脚,正要“打道回府”,返回真身处,突然揉了揉眼睛,确定无误之后,震惊道:“山主老爷?” 陈平安点点头,笑道:“这位是?”陈灵均立即帮忙介绍起来,竹筒倒豆子说了一大通,说着说着,便心虚起来。 陈平安微笑道:“下了山,反而有模有样起来了。” 陈灵均轻声问道:“山主老爷,是夸人还是骂人?” 陈平安说道:“夸你呢,信不信?” 陈灵均霎时间眉眼飞扬,有什么关系呢,山主老爷来了啊。 傅筝有些摸不着头脑,眼前这位头别玉簪的青衫男子,真是自己身边不知名老神仙的山主老爷? 什么山呢? 却听那个神色和煦的男子笑道:“傅姑娘你好,我姓陈名平安,来自落魄山。” 第52章 三十年来寻剑客 如今宝瓶洲的文人雅士,会读道家的金丹诗,抄录佛门的偈颂,欣赏山上的镜花水月,看山下穷酸文人所写的香艳小说……此外,可能还要比别洲人氏多出两件趣事,便是传阅某部精彩纷呈的山水游记,香艳旖旎有之,千奇百怪亦有之,再就是说一个同乡年轻人和那座剑气长城的故事,毕竟游记是杜撰的,后者却是实录,是真人的真有其事。 陈平安? 来自落魄山,走过剑气长城的那位大骊新任国师? 傅筝当然……不信!骗傻子么。 就算少女再懵懂,也不至于像水神王宪那样孤陋寡闻到没听说流霞洲荆蒿的地步,她好歹是个立志要当刑部头等供奉的谍子……候补,平时翻看各类山水邸报是家常事,即便对方已经明白无误地自报名号和山头了,只是打死她都不肯相信罢了。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那个倒行逆施的申府君,就算是个深藏不露的元婴境,还不止,撑死了就是个图谋远大的玉璞,再白送它一个境界好了,是个仙人,又如何?哪里值得一位大骊国师亲自出马? 申府君当年被大骊边军的督战官阵斩,死后化作厉鬼,不知怎的,修炼成鬼王,盘踞此地,它敢去找大骊的半点麻烦?躲还来不及。这些年鬼鬼祟祟,始终不敢大张旗鼓行事,不就是担心被那中岳巡检司抓个正着,落个被随手剪除的下场? 亏得貌若童子的“某山祖师”,事先做好了一番铺垫,否则她估计要笑掉大牙,拙劣至极的仙人跳,蒙骗到姑奶奶头上啦? 陈灵均乐呵得不行,不怪傅筝,设身处地,他也不信。 就像……荆老神仙随便拉来一个路边修士,说是那位斩龙之人,陈灵均能信? 陈灵均试探性问道:“山主老爷,这趟微服私访,身边就没有魏夜游、晋神君作陪么?” 陈平安微笑道:“劳驾两尊神君陪同,也算微服私访?” 陈灵均点头道:“戏文里边都这么安排的。” 陈平安指了指陈灵均的那副阳神身外身,与少女介绍道:“他叫陈灵均,道号景清。” 傅筝惊呆,颤声道:“落魄山的那位景清老祖?!” 就跟暗号似的,瞬间对上了么! 自从那场问礼正阳山之后,宝瓶洲山上,众说纷纭,落魄山的两个“小不点”,有大神通。 可惜那场庆典,正阳山施展了封禁手段,无法通过镜花水月观看落魄山一众谱牒成员的容貌,市面上也没有流传镜花水月的拓片,据说偶有几份曾经在仙家渡口出现,很快都给正阳山高价买去偷偷销毁了。 陈灵均一听到“景清老祖”的称呼,好像便笑不出来了,听着像骂人。 陈平安一招手,将陈灵均的真身拽到此地,阳神归位,暗中护送两位女子的出窍阴神也一并来到此身。 陈灵均的真身本来正在竖耳 倾听状,得意洋洋与钟倩吹嘘起来,“钟大哥,听见没,在外边,陈大爷我也是威名赫赫,响当当的一号神仙人物喽,哈哈,以后回到山上,非要让老厨子,还有魏夜游与我说话的时候,放尊重点……” 此刻青衣童子表情僵住,就像被施展了定身术。 你说你是陈平安,傅筝不敢相信,但要说偶然遇见了落魄山的景清祖师,她还能稍稍理解几分,勉强能够接受。 陈平安说道:“我们边走边聊。” 陈灵均跟在山主身边,习惯性摔着袖子,皱着眉头快速说道:“山主老爷,我先前跟两位女修大致了解过底细,朝珠滩暂时收尾,可以不用着急处置,申府君那处道场里边,罕有好人,寥寥无几,我也已记下他们的姓名和容貌特征。顺便还知晓了几个与申府君、狐娘娘暗通款曲的山水神灵,明明是朝廷封正的正神,偏要跟这些货色同流合污,更加可恨!我本想解决掉了申府君,搜集好罪证,办成铁案,不容他们狡辩,再去一一找他们的麻烦,就算把官司一路打到中岳神君官署那边,我也占理……” 陈平安点点头,笑道:“颇有章法。” 陈灵均咧嘴一笑,“总是想着山主老爷在这里会怎么做,我便有样学样,说实话,费心耗神极了。” 少女走在青衫男子另外那边,不敢与之并肩而行,稍稍落后一个身形。 陈平安转头笑道:“傅姑娘年纪轻轻,就是洞府境,钱先生收了个好徒弟。” 傅筝是如今云霄王朝边境,青髦派的谱牒修士,确实就像朝珠滩狐娘娘所说,是个名声不显的小门小派,若是在邱国这类藩属小国,兴许还能摆摆山上神仙的架子,在继承了旧白霜王朝七八成疆土的云霄王朝,就不够看了。 陈平安微微讶异,这个岁数的洞府境,傅筝称得上是名副其实的修道奇才了。 旧白霜王朝境内,如今也有几个道统不坠的大道场、仙府,就不按例与青髦派打个商量? 傅筝神色拘谨说道:“陈……仙师,我能够跻身洞府境,主要还是归功于师父给我的那颗上品丹药,误打误撞,运气好。除了师父,其实门派掌门、祖师们,在我闭关之前,他们都不觉得能够成功。” 青髦派在她跻身洞府境之后,也赐下一件重宝作为贺礼,自知大限将至的钱公恩,又将两件攻守兼备的灵器,不惜以消耗阳寿的代价,剥离出来,转赠给了傅筝,最终被她侥幸大炼为本命物。故而傅筝手握三件上品灵器,才让朝珠滩吃了个闷亏。金丹之下的斗法厮杀,还是比较倚重法宝的。 狐娘娘将她捉而不杀,选择送给贪酒好色的申府君,估计也有让后者人财两得的想法,淫祠从申府君那边换些更为实在的好处。 陈平安散出一粒神识,迅速在心湖那艘仿制夜航 船上边某座城池翻检一通,结果未能搜寻到“钱公恩”这个名字和相关内容,说道:“实属抱歉,未曾听说过你师父名讳,是我的过失。” “不过钱先生应该是隶属于绿波亭。我想负责与你牵头的谍子,多半是蒋冕的下属。” 前些年大骊绿波亭在南方,有三个负责人,如今升为禺州首任织造局主官的李宝箴就是其中之一,不过他当时管辖宝瓶洲东南那片的谍报,旧白霜王朝不归他管,不过以李宝箴的尿性,少不了一些暗中掺沙子的勾当。蒋冕却是大骊边军出身,跟李宝箴这种半路出家的谍报头目不同。 “先前大骊京城举办了一场典礼,明面上朝廷为保万无一失,抽调了大骊地方、藩属国和大渎南边的三批精锐,先后进京,当时蒋冕就带了七个人,都是大骊安插在云霄王朝境内、周边的老谍子,资历,经验和战功兼备。” 听到“蒋冕”这个名字,少女眼睛一亮,急匆匆说道:“对了对了,我师父生前经常提起过一个人物,从来不说姓名,只说‘蒋头儿’,每每提起,总是神采焕发,跟喝了酒似的,说最早就是蒋头儿带他入行的,半个师父半个上司的关系。我问师父他老人家,‘蒋头儿’品秩如何,在大骊谍报机构里边,能坐第几把交椅,师父总不肯与我多说半句。” 陈灵均挠挠头,这丫头片子,也太不懂官场规矩和人情世故了。 好在山主老爷不计较,继续说道:“蒋冕他们进京,一来是收网,大规模清洗敌国谍子、死士,避免有人借机捣乱,防患于未然。二来相当于进京述职,所有人都需要在刑部勘磨司那边过一道手续。第三就是论功行赏,按例升迁,重新分派任务,比如蒋冕他们七人,职务大半都有些变化。” 傅筝认真记住这些闻所未闻的官场内幕,不过少女更多兴趣,还是“蒋老儿”的官帽子大小,“蒋头儿到了你们大骊京城,能跟多大的官谈事情?刑部侍郎?尚书?”陈灵均无奈,小姑娘若是跟自家谢首席碰到了,估计她们会投缘。 陈平安说道:“我们大骊朝有三个谍报机构,绿波亭只是其中之一,蒋冕在绿波亭内部,排名……在前二十吧。绿波亭近些年来,名义上是一个叫晏皎然的人在管辖,不过具体事务归国师府两名女子处置,她们分别叫容鱼和符箐,你将来大概可以与后者见面,前提是你去到了齐渡,再往北,游历过了莒州,见过了真正的大骊风土,返回家乡之后还愿意当谍子。” 傅筝好奇问道:“你见过蒋头儿吗?” 陈平安摇头笑道:“还没有见过。” 傅筝轻声问道:“是蒋头儿的官帽子太小,还是国师大人过于事务繁重?” 陈平安说道:“两者都有吧。” 傅筝本以为“陈国师”会虚饰 几句,不曾想他给出的答案竟然如此坦诚。 只顾着傻乐呵的陈灵均心宽,一直没有想到某个可大可小的症结。 那就是对于傅筝而言,退还了宝瓶洲半壁江山的大骊宋氏,终究是别国。 那么她一旦成为大骊的谍子,终究有卖国通敌之嫌,甚至都不是什么嫌疑,而是事实。 傅筝神色黯然,欲言又止。 她年纪小,对于那场惨烈至极的战争其实并无过深的感触。只是听说当年蛮荒妖族登岸宝瓶洲,门派就散了,掌门和祖师们将那神主连同财库一搬而空。从洛王宋睦住持的老龙城一役,到随后大将军苏高山战死沙场的南岳一役,接连两场大仗死战,都不见自家门派半个人影,等到大战落幕,青髦派这些仙府,一夜之间就返回故国家乡,或在原址修缮道场,或择地重续香火……好像那场战事,全无影响,一场狼狈逃窜,反被渲染成一场下山历练,红尘炼心。 傅筝对此颇不以为然,但是真正让傅筝下定决心要当个谍子的,除了敬重师父之外,其实还有两个不愿与“外乡人”提及的缘由。 旧白霜王朝,国祚断绝被归结于失之以宽,新的云霄王朝,在傅筝眼中显然更为不堪,曾经跟随师门长辈一起去边疆藩镇游历一番,亲眼见到好些个参加过老龙城战役的老卒,晚景凄凉不说,尤其不敢提及自己曾经以大骊边军的身份投身战场,否则就会吃挂落,被排挤,饱受冷嘲热讽。傅筝就曾亲眼看到一幕场景,有个瘸腿老卒去县衙讨要一份被克扣的朝廷救济银两,结果被那门房打了出去,摔倒在街上,那门房笑嘻嘻让那老人不妨趁着还有几年活头,沿路乞讨,一路朝北去,找大骊陪都兵部讨要去。 再就是傅筝在山外的所见所闻,发现云霄洪氏的所作所为,总是官样文章做得漂亮至极,绣花枕头一个,对于山上仙师总是以礼相待,好些个从北方迁入境内的门派,行事风格与那匪寇何异?依旧是将相公卿和达官显贵们的座上宾……若无大骊早年治理一洲山上的现成案例,估计谁也不觉有何问题,有了大骊作对比,好像便让人装傻自欺不成。 傅筝犹豫过后,还是跟那个男人,还有身份确凿无误的景清祖师,大略说过了这些心事。 “于道义、于人心而言,这是不对的。”陈平安点点头,沉默片刻,继续说道:“于一家一姓的国事而言……就不好说了。” 傅筝更加惊讶,听他的意思,难道是说云霄洪氏没有做错? 陈平安也没有跟她解释更多,“若是撇开大骊国师身份不谈,我并不建议傅筝补缺恩师钱公恩的位置,担任大骊谍子。” 傅筝彻底迷糊了。 “大骊朝可以少一个叫傅筝的优秀谍子,但是一座急需移风换俗的青髦派,不能缺了一个扪心 自问、丝毫无愧的未来地仙。” 随后那个青衫男人还说了一句古怪言语,“除非彻底遗忘,自欺欺人,否则心路之上的某个窟窿、大坑,要么以更大的神性去填补,要么用更多的人性去弥补,这个不断填充无底洞的过程,会让我们……有些难熬。” 傅筝疑惑道:“怎么办呢?” 陈平安笑道:“熬过去啊。” 傅筝嘿了一声,逐渐确定身边这个男人,必定不是大骊国师陈平安了! 只因为她的师父说过一句类似官箴的话,说小官生怕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大官最怕你猜到他在想什么。 陈平安说道:“傅姑娘可以继续往北游历了,那条浩浩荡荡的大渎之水,莒州,都去看看。眼界开阔了,心境为之一宽,说不定许多打破脑袋都想不通的问题,都不再是问题,反是答案。” 傅筝点点头。当不当谍子,先抛之脑后,为自己、也帮师父他老人家去看看异乡、故乡风景。 陈平安笑道:“萍水相逢,无所馈赠,只有一句临别赠语,送给傅姑娘,‘内存正气,邪不可干’。” 傅筝咧嘴笑着,拱手道:“那我可就真当你是陈国师了啊。” 双手笼袖的男子忍住笑,点头道:“反正在大渎以南,假冒陈平安也不犯法。” 傅筝突然说道:“那我去看过大渎就返回家乡,暂时不去莒州。” 陈平安问道:“为何?” 傅筝说道:“也不想去到了莒州,在心里与师父说句‘果然很穷’的混账话,想着晚几年再去,等到莒州有了变化,不但圣人豪杰游侠早就有了,大街上到处都是腰缠万贯的富家翁,家境殷实,啥都有了,再在心里与师父说道说道,就当给他老人家一个惊喜。” 陈平安微笑道:“好的,那我就给关翳然、黄眉仙和章阖他们几个多加点担子,下次就由我亲自负责他们的察计评语。” 少女是个较真的,问道:“谁?” 陈平安解释道:“他们三个分别是新任刺史,莒州将军和莒州学政。” 傅筝眼神明亮,熠熠光彩,听听,这口气,这神态,随口聊起这些大骊朝的封疆大吏,就跟自个儿平日里聊个县衙胥吏似的,牛气啊。所以少女厚着脸皮试探性说道:“顺便也与那个蒋头儿说说我呗。比如聊起朝珠滩一事,只说我侠肝义胆、独闯贼窟的事迹,可别提及被人拘拿的糗事。” 陈平安忍俊不禁,一并应承下来,“好说。” 傅筝满脸涨红,鼓足勇气,问了个很大胆的问题,“陈国师,冒昧问一句,宁剑仙漂亮么?!” 陈平安沉默片刻,认真思量,微笑道:“世间所有美好的文字词汇,不足以形容她在我心中的形象。” 陈灵均佩服不已,小姑娘胆子真大,脸皮不薄,不去落魄山有点可惜了。 陈平安揉了揉青衣童子的脑袋,笑 道:“继续走你的江湖,不要半途而废。” 陈灵均搓手嘿嘿道:“山主老爷,裴钱都来了啊,哪里轮得到我抖搂威风。” 陈平安轻轻拍了拍陈灵均的脑袋,语气温和说道:“就当我们全不存在,心无旁骛,独自前行,仿佛天地间暂时只有一个道号景清的修道之士,在有限的疆域和光阴之内,使劲瞪大眼睛,明辨是非,小心翼翼分善恶,定规矩。” “做好这一切之后,再去桌上喝酒,跟朋友吹牛皮,还可以跟最想要说话的人,报个平安。” “你上山,再下山,未来返山,脚下的道路,都是一条大渎。” 一直耐心听着山主老爷的金玉良言,陈灵均下意识歪着脑袋,皱着眉头,眼神呆滞,“啊?” 傅筝渐行渐远,少女心情激荡不已,略微稳住心绪之后,心中想着,他好像与那部游记所写的“主人公少年”,判若两人,完全不沾边嘛,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呢? 陈灵均眺望远方,使劲一摔袖子,“山主老爷,我赶过去了啊?” 陈平安说道:“去吧。” ———— 斜挎棉包的黑衣小姑娘,皱着两条疏淡的眉头,骑在裴钱的脖子上,感叹道:“敌军这排场,点兵点将,浩浩荡荡,黄风老祖见了都要自叹不如。” 裴钱点头附和道:“黄庭国吴懿的紫阳府,同样好讲排场,比起这个申府君,同样略逊一筹。” 昔年在哑巴湖附近耀武扬威的黄风老祖,大概就是小米粒心目中首屈一指的“大妖魔”。 裴钱小时候跟随陈平安一起游历紫阳府,她也曾无比艳羡吴懿的开山祖师气派,乌泱泱的人,一起跪倒在地,使劲磕头口呼祖师……把小黑炭眼馋得不行。 小米粒的下巴搁放在裴钱的丸子头发髻上边,期待不已,“裴钱姐姐,接下来跟我们一起游历么?” 裴钱本来是打算往北游历的,再走一趟北俱芦洲,跟师弟邓剑枰约好了见面的日期、地点, 思来想去,还是挂念小米粒,就拨转马头,过了大渎,一直往南走。期间带着那匹名为渠黄的骏马,一起乘坐渡船,故意覆了一张老厨子打造的面皮,免得受“郑宗师”声名所累,免不了要跟陌生人客套寒暄,若是讲求一个处处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她也觉烦人,如果言语不周,不小心冷落了谁,又会被人腹诽落魄山的门风,说她架子大。 裴钱一手牵马,一手敲击腰间刀柄,摇摇头,“跟邓师弟约好了在北俱芦洲碰头,他那两个弟子,先跟我一起游历北俱芦洲。” 裴钱所谓的邓师弟,也就是邓剑枰,先前在桐叶洲那边得偿所愿,拜了陈平安为师父,但有意思的事情,是邓剑枰不光带艺投师,他还是带徒投师的。 邓剑枰性格执拗,打定主意这辈子只收取两名弟子,恰好一个当开门弟子 ,一个作关门弟子。如今这双市井出身的少年少女,就在邓剑枰姐姐姐夫开辟出来的道场修行,资质一般,好在老实本分,能吃苦。 邓剑枰没有急于让他们赶来宝瓶洲“认祖归宗”。 邓剑枰之所以劳驾裴师姐带俩师侄走这趟江湖,目的明确,想法简单,那俩孩子能不能去落魄山,有无资格“拜见师公”,能不能成为陈平安的再传弟子,不是他们身为邓剑枰的亲传弟子所能决定,还得看自家心性。 天上掉下来个师公,也得他们自己接得住这份福缘才行。 若是勘验过了,裴师姐觉得他们心性不堪大用,那就老老实实待在道场修炼,休想与霁色峰祖师堂有任何牵连。 某种程度上,性情孤僻的邓剑枰与那程虔颇为相似,最重师道尊严,都会苛求一种“无此道而为此服者,其罪死”的德位相配。对于“道义”二字,剑修邓剑枰一向看得比性命还重。 裴钱倒是没有故意刁难邓剑枰俩弟子的想法,只因为她自己就是一路犯错过来的,别的不说,对待“错误”的耐心总会好些。 裴钱想着他们见了自己,总该喊一声“裴师伯”,便觉有趣。 小米粒笑哈哈道:“邓剑仙,还有他的姐姐、姐夫,跟我都是老乡唉。” 故乡人多些出息,总是脸面有光的好事。 裴钱点点头,邓师弟的姐姐,就是北俱芦洲年轻十人之一的绣娘,武学宗师,真名邓剑翘。姐夫黄希也不是俗人。 裴钱想起一事,笑道:“记得小时候,你每次说跟我师父一起联手打杀了黄风老祖,我总是拆台,说你扯谎,往脸上贴金。” 小米粒咧嘴笑道:“你又没说错,本就是吹牛皮不打草稿的行径,被当面戳穿了便恼羞成怒啊,扯谎次数一多,谁不烦。” 那会儿俩朋友总是为此闹别扭,经常半天不说话,故意在路上相遇,再故意偏不与你言语。 裴钱说道:“我私底下问过师父,他说你没扯谎,甚至详细讲述了你们是怎么并肩作战,与那黄沙老祖斗法,险之又险胜而杀之,跌宕起伏,师父说若是用文字记录此事,没个七八百字,无法描绘其精彩。” 小米粒挠挠脸,尴尬道:“山主咋个回事嘛,怎的跟我一般幼稚。” 裴钱笑道:“还说某人站在箩筐里,拿他的脑袋当木鱼敲……” 小米粒立即伸手捂住裴钱的嘴巴,“天地良心,小说家言信不得,稗官野史信不得……” 陈清流到此没什么企图,无非是想要亲眼看一看好酒友的“走渎”。 姜赦和五言,这双道侣其实一直在宝瓶洲慢悠悠闲逛,此次当然是冲着裴钱来的,夫妇二人都不敢靠近她,只能远观,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至于陈平安,既是想要看一看小米粒他们如何游山玩水,也会担心裴钱跟姜赦他们起了冲突。 如此一来,就害得流霞洲的一洲道主都只能在凉亭站着,没有落座的资格了。 荆蒿有自知之明,凉亭不大,剩下的空位,必须是预留给陈剑仙的。 陈清流笑问道:“姜道友,如今置身于这处战场遗址,真计较起来,该谁说了算?” 提了一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好问题,真可谓刻薄到了极点。 共斩姜赦,三人分赃。 如今“兵家”这座庙子,其实已经分裂了,中土武庙自然还占据着名义上的兵家祖庭,但是吴霜降他们几个无异于另起炉灶,所以如果现在陈平安造访类似真武山或是风雪庙的道场,就有趣了。 荆蒿再次眼皮子打颤,故意往伤口撒盐,不好吧?对方毕竟是姜赦,人间兵家初祖! 万年刑罚期限结束,重新出山,就被三人联手共斩,便是天大的笑话了? 如今立起一杆大纛与那白玉京对峙的岁除宫吴霜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还是说郑居中好惹? 最年轻的陈平安,更是做成了那桩“天地通”。 只说荆蒿的一位山上好友,亲眼见证此事,一连用了七八个成语评价此事,惊世骇俗,匪夷所思,妙不可言,叹为观止,心神往之……最终以“受我一拜”收尾,当真朝那天地通的方向拜了一拜。 姜赦没好气道:“反正不是你说了算。” 陈清流点头道:“武夫从来不会输拳。” 荆蒿其实很想离开这座凉亭,一旦青主前辈跟姜赦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像他这种不算太弱、却也强不到哪里去的半桶水飞升,估计连个陪衬都算不上。荆蒿看了眼始终被蒙在鼓里的水神王宪,眼界小也有眼界小的好处,听天书呢,哪有命悬一线的觉悟。 姜赦嘿了一声,“那就让我领教领教你那两把本命飞剑的厉害。” 五言立即给了他一手肘,提醒他注意言行举止。 想到裴钱就在那边,姜赦只好作罢。也对,总不能每次碰头,给她的印象都是在问拳。 陈清流摆摆手,也给了个台阶,“你我本就是一路人,不做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 姜赦嗤笑道:“怎就一路人了。” 陈清流说道:“心有挂碍,色厉内荏。” 一座山巅凉亭之内,剑拔弩张的氛围。荆蒿一根心弦紧绷到了极点,随时准备施展遁法。 若是犹有余力的话,便顺手拽着水神王宪一起走脱。他娘的,老小子以后多看几份山水邸报! 不知为何,最重脸面的姜赦,非但没有恼羞成怒,反而点了点头,神色和缓起来,双臂环胸,斜倚栏干,望向战场遗址那边,眼神温柔,好像整座天地都是她的陪衬,都想拿来作为她未来的嫁妆。 荆蒿百思不得其解,也不敢随便探究,生怕道心一动,便被姜赦敏锐察觉,白白挨顿痛揍。 旧水神王宪,既不曾听闻流霞洲青宫太保的道号,也 不知这几位尾随荆老神仙而来的山上人物,到底是何方神圣。 不过单凭荆老神仙那一手拍掌作鼋鼓三通的山巅手段,王宪就晓得这几位,必然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极有可能是某洲屈指可数的存在,位于浩然西北的那座流霞洲? 陈清流主动伸手邀请道:“水神王宪,大大方方陪我们一起坐着聊。” 王宪又不是个缺心眼的,当然连连婉拒。德高望重且术法通玄的荆老神仙都还站着呢,自己没道理占恩人的便宜。 一向以行事跋扈著称于世的陈清流竟然也不恼,微笑道:“山岳有高下,流水分长短,一颗粹然道心,总是平起平坐的。” 王宪不敢顶嘴,其实很想实诚说上一句,小小水神何来道心一说。 陈清流在王宪这边,脾气出奇好,好到让荆蒿都有些莫名其妙了,见王宪不肯坐下闲聊,便由着他去,怎么自在怎么来,陈清流好像只是有感而发,轻轻一拍膝盖,“天上何曾有山水,人间岂不是神仙。” 陈清流说道:“先前作为,不像荆蒿。” 荆蒿低头拱手道:“晚辈心意微动,随性为之,略尽绵薄之力,不敢贪功。” 陈清流不置可否,问道:“既然是流霞洲的扛把子,想好怎么跟陈剑仙解释刘老成一事了?” 荆蒿面有难色,前不久刘老成被刘蜕诱惑以“飞升”,去了流霞洲的白瓷洞天闭关。 好像还将书简湖真境宗给席卷一空,家贼难防,估计玉圭宗祖师堂早已吵翻天了。 刘蜕这一手抖搂得相当漂亮,甩长竿放长线钓大鱼,鱼饵便是“长生”二字,轻轻松松就成功将刘老成这尾大鱼拖拽上岸了。 只是荆蒿本以为这种山上恩怨,与青宫山无涉。落魄山要找也是找刘蜕和天谣乡的麻烦。 可既然青主前辈都这么提点了,想必肯定有深意,是自己遗漏掉了某个关键环节? 陈清流斜眼荆蒿,“何必摆出一副吃了屎的表情。出了流霞洲,也没几个人认得‘荆蒿’是谁,窝里横又横不过天隅洞天的晚辈。” 荆蒿不敢反驳。 其实荆蒿也是老谋深算之辈,否则也无法压得天隅洞天那双狗男女长达千年之久,迫使蜀南鸢时至今日才偷摸成为一位新飞升。在那流霞洲,何等积威深重,只是在这座凉亭,碰到了陈清流他们几个,荆蒿才显得窘迫而已。 先前在扶摇洲,陈平安和那几位从避暑行宫出来的年轻剑修,就曾领略过这位流霞洲道主的气概,逛荡别洲,就像上宗祖师巡视一块下宗地盘似的。 只说刘蜕的那座白瓷洞天位于流霞洲,与荆蒿却是较为投缘的好友,虽说算不上托付性命的莫逆之交,但是也曾一起秘密做成几桩买卖,只说刘蜕曾经公开扬言要当蜀中暑的爹,就晓得刘蜕的大致脾气,以及他与天隅洞天的关系好坏了。 蜀中暑是数座天下的年轻十人候补之一,也是蜀南鸢的独子,是剑修,去了五彩天下历练。 陈清流说道:“荆蒿,你如果做事还是老习惯,决然斗不过倪塘和蜀南鸢的,你落败了,不打紧,守不住青宫山,我总不能再将你打杀一遍。山上斗法动辄身死道消,挫骨扬飞,以倪塘的心性,可不会留下一副棺材让你躺着。” 蜀南鸢的道侣,倪塘便是帮助他占据天隅洞天的最大功臣。 山上的高龄女修有了子嗣,往往被戏称为老蚌怀珠。 荆蒿小心翼翼说道:“青主前辈,我一直不敢小觑倪塘,对她提防已久。” 荆蒿看不太起蜀南鸢,却不敢小觑这位心机深沉、手腕高超的妇人,当真是个为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人,最能豁得出脸皮。刘蜕私底下与荆蒿说起过一件密事,说那倪塘曾经找到过自己,暗示刘蜕她愿意自荐枕席,只求珠胎暗结,将来她与刘蜕的私生子,便可以同时拥有天隅、白瓷两座洞天,只需对其多加栽培,长远谋划一番,定能从荆蒿手中夺取道主身份。 饶是荆蒿都要震惊,好奇询问刘蜕,蜀南鸢就不介意此事?还是说倪塘有把握瞒过此事? 刘蜕摇摇头说不确定真相。荆蒿笑意玩味,询问到了嘴边的肥肉,如何把持得住?当时刘蜕眼神阴沉,说这种主动送上门的货色,实在是吃不下嘴,也怕烫穿喉咙,最怕贪便宜吃大亏,哪天给她嚼个骨头都不剩。 此外道号焦冥的蜀南鸢,亦是某座祖师堂成员之一。 当然此事已经被陈平安获悉,剑仙徐獬已经交底了。 陈清流笑问道:“鸠占鹊巢青宫山,是好事是坏事?” 荆蒿脱口而出道:“自然是天大的好事,若无青宫山道统传承,荆蒿说不定早就是那遗址草丛骸骨之一,无非是换个地方而已。蜀南鸢之流,任他胆大包天,对我始终不敢下死手,不敢染指青宫山半点,归根结底,不是怕与我两败俱伤,只是忌惮或隐或现的青主前辈罢了。” 陈清流又问道:“拍掌作鼋鼓三通,是大事是小事?” 荆蒿毫不犹豫说道:“小事。”陈清流笑道:“一截朽木。” 荆蒿此刻道心却没有惊悸,反觉欣喜,至少自己在青主前辈眼中,值得骂,可以教。 山外的战场遗址,那座道场附近,俯瞰之下,如一条蚯蚓蜿蜒蠕动向前。 身穿衮服俨然帝王的申府君,头戴紫金冠,端坐于车辇,领着麾下数千阴兵倾巢出动,摆开了阵仗,甲胄鲜明,一时间枪戟如林,一众盟友在旁压阵,鼓噪不已,一起杀向那个胆敢闯荡此地的外乡修士。 那个随侍艳姬媚眼如丝,趴在申府君胸口,又是穿了件不甚合身的法袍,绸缎紧绷处更显浑圆,呼之欲出。 车辇附近的队伍里,有个大夏天身披鹤氅的鸢肩 公子,也是申府君的座上宾之一,得力的盟友,他眼角余光一直往那艳姬身上游曳,好似生怕这位姐姐的法袍质地粗劣,给撑破了开来。 兵强马壮的大军开拔,道路上尘土飞扬。 斥候往返,谍报频传,先说那青衣童子身边多出一个帮凶,斜挎包裹,境界不明。 再说前边三十里外,凭空多了个扎丸子发髻的年轻娘们,腰间悬佩刀剑,牵了匹马,不似谱牒修士,反倒像个江湖中人。她脖子上边坐着个愣头愣脑的黑衣小姑娘,朝他们这边指指点点,离着远了,言语内容听不真切。 申府君深思片刻,笑问道:“哪位道友肯做先锋,前去一探虚实?” 立即走出一个身材魁梧的黄须壮汉,上身裸露不穿衣挂甲,单穿着一条青缎长裤,他拱手道:“申府君,末将可打头阵!” 壮汉也不拿兵器,赤手空拳,大步行走之时,处处泥土凹陷。 申府君微微皱眉,你这莽夫凑什么热闹,若是败退回来,折损道场颜面,一旦毙命,替你收尸不成。 只是众目睽睽之下,申府君总不好收回成命,只得让这位心腹爱将多加小心,不必过多缠斗。 如鸢肩公子之流的诸多盟友,乐得这位申府君麾下头号爱将去送死。 他们其实并不希望双方实力悬殊,最好是斗个两败俱伤,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们才有取而代之的机会。 申府君自然很清楚这些盟友的腌臜心思,无妨,将来等到事成,皆是大道资粮罢了。 这位府君的鬼物成道之路,极为特殊,进食之物,与山水正神所求的粹然香火,恰好相反。 它看着一众麾下精锐鬼卒,听着铁甲铮铮和马蹄阵阵,顾盼自雄,颇为自得。 这些甲胄器械,都是从周边几国兵部武库里边偷偷购买而来的好东西。 遥想当年,大骊铁骑就是凭借它们与天生肉身强横的蛮荒妖族对峙,在战场上反复拉锯。 战后的某国老儒,有过一个令人作呕却十分形象的比喻,说那鸣鼓收兵的战场,若是居高俯瞰,日光照耀之下,就是一大块砧板,一滩烂肉泥,夹杂着许多零零碎碎的寒光。 如此说来,倒是还要好好感谢那位姓陈的新国师。 若不是他表现出来的强硬姿态,估计大骊两都兵部也不会旧事重提,如此一来,便帮了申府君一个不小的忙,吓得那几个小国君主,再不敢坐地起价,赶紧低价售卖给申府君这边。于其被大骊宋氏不花一颗钱就收缴回去,还不如赶紧卖出去,赚取一大笔神仙钱充实国库。 卖给邻国,容易出问题,但要说卖给财大气粗、且是一头鬼物的申府君,确是没有什么隐患,怎的,他还敢当皇帝不成?真以为文庙书院的规矩是虚的,那五岳神君的诸司巡查是摆设? 伸手肆意揉搓着怀中艳姬的娇腻脸颊,申府 君与她承诺一事,“将来改天换日了,也许你一个女将军当当。” 艳姬娇笑不已,扭转身躯,领口敞开,沟壑处一片白腻。 申府君素来以骁勇善战的儒将自居,经过十多年间的苦心经营,笼络了三十几个避难至此的供奉客卿,曾经在各自家乡俱是凶悍之辈,还豢养了一大批鬼物担任武卒,更别谈还有七八个势力不输朝珠滩淫祠的山上盟友。申府君自认只要不去主动招惹那座高耸入云的云霞山,抑或是启衅黄粱派,就万无一失,所幸这两座大道场,距离自家地盘很远,相信等到他们察觉到蛛丝马迹,申府君自信到时候也已成道,便不是他们这些所谓正派人士能够随便拿捏的外道鬼物了。 试想当初一座书简湖,何等无规无矩,只因为有个上五境的刘老成坐镇,不就让那些正道领袖捏着鼻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强如铁骑南下的大骊朝,过江龙的玉圭宗,也只是将其招安,而不是铲除殆尽,使得好些岛屿门派的苟且之辈,摇身一变,反倒是成了宗字头道场的谱牒修士。 比拼投胎的本事和出身的高低,最是无奈,申府君总不能与那洛王宋睦较劲此事。 但要说百年千年之后再作盖棺定论的功业,总是风云变幻,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申府君还真就不觉得自己有朝一日,无法与那姓陈的,面对面聊几句。 申府君满怀豪情壮志,等到自己成为上五境鬼物,便有一洲山河气运的无形庇护。 收起心绪,申府君愈发觉得天地狭隘,不足以让自己施展拳脚了。 裴钱将小米粒放在马背上。 那魁梧壮汉健步如飞,一线之上,尘土飞扬,厉色大声道:“立即跪地,饶你不死。” 言语之际,那年轻女子好似被吓得不敢动弹了,这位悍将手腕拧转,刀光一闪,以匕首刺腹。 男子见一招得手,也觉意外,神色激动,高呼道:“贼人受刃而死!” 恍惚间,他惊骇发现眼前女子,竟是一道残影。 那壮汉也不敢谎报军情,放低了嗓音,略显尴尬,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末将尚未击毙贼人。” 至于为何匕首递出有钉入实物之错觉,只当是修道之人的鬼把戏,山上伎俩。 远处申府君却是一眼看破那女子的厉害之处,明白了对方武道造诣之高,以心声喊道:“立即撤回,不可力敌……” 得是何等浓厚的拳意流淌,才能在移步间让一道残影宛如真人? 申府君身前就是个习武的,很清楚这里边的斤两。一咬牙,他也懒得藏拙了,就当是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申府君抬起手臂,使劲挥动。 厚重云海之中,缓缓出现庞然大物,竟是秘密打造出了一艘仿冒大骊剑舟的攻伐渡船,当然只是形似,规模也小了太多,但是足够唬人了。 “剑舟”上边的将卒, 手忙脚乱,将船板震得乱颤,驱动一架架床子弩,纷纷对准地面上的那个女子武夫。 钟倩见陈灵均还没有返回,正要出手之际,山脚附近,便有青衣小童身形拔地而起,转瞬之间,仿佛一朵青色的云朵,飘然落在船头栏杆之上。 凉亭内,五言微微讶异,笑道:“呦,那位威风八面的府君,还是个元婴。” 姜赦双臂环胸,嗤笑道:“犯天条了。该他享福。” 就如骑在裴钱脖子上的小米粒所误会的,该不会是个十四境大修士吧,否则己方阵营,也不弱啊,别说是一手疯魔剑法早已炉火纯青的裴钱姐姐,连好人山主都亲自出马了。 水神王宪脸色微白,那申府君不是为了庆祝结丹摆下的酒宴,怎就摇身一变成了元婴? 三五十年前的宝瓶洲,别说是金丹、元婴这些陆地神仙,便是个观海境修士,甚至是洞府境,便是不容小觑的地方豪雄了,足可开山立派,招兵买马,震慑一方。虽说时下自是另外一番景象,可是王宪是金身破碎的水神,无法远游,一些道听途说的传闻,难免将信将疑。 荆蒿一直在揣度此事,那申府君生前不过是个六境武夫,死后在短短光阴之内就能够结金丹、成就元婴,肯定是有一件品秩不低的秘宝傍身,抑或是捞到手了一桩见不得光的偏门机缘? 只不过推衍和望气,一向不是荆蒿的长项,话说回来,如果是在流霞洲,什么地方突然冒出个不合常理的新元婴,荆蒿搭了搭眼皮子就算翻篇,这就像一位位列枢垣、久居高位的老相国,得知某届科举的状元郎是三十岁,或是十几岁的神童,其实就那样。 姜赦百无聊赖,与那水神王宪没话找话一句,“是本地水神?” 王宪战战兢兢答道:“曾经是。” 姜赦问道:“将来呢?” 王宪老老实实说道:“不敢想。” 姜赦抬了抬下巴,“没听说过流霞洲的荆蒿,总听说‘青主’这个道号吧?” 王宪无地自容,不敢扯谎,汗颜道:“小神耳目闭塞,蒙昧无知。” 姜赦爽朗大笑,指了指青衫老文士模样的陈清流,“青主道友啊,比起荆蒿,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陈清流微笑道:“对面不相识,千里却同风。” 陈清流突然站起身,与荆蒿说道:“与你借取一件五行之金属的法宝。” 荆蒿立即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一件古色古香的压经炉,金色黄,双耳三足。 也就是荆蒿刻意遮掩了此物气象,否则定是重宝现世、金光百丈的光景。 陈清流取过炉子,在掌心瞬间熔化作一滩金色墨汁,手腕微动,一股精粹浓郁的水运凝为一方好似碧玉材质的抄手砚,递给王宪。后者不明就里,眼见荆老神仙使眼色,示意自己立即收下,王宪只得双手接过,陈清流说道:“王宪。走 过路过就别错过了,等到此间尘埃落定,你便厚着脸皮凑到那姓陈的男子跟前,与他为这座亭子讨要一副楹联,他若是婉拒推脱不愿蘸墨,你只管死缠烂打不肯放过。记住了?” 王宪茫然不解,轻声道:“小神记住了。” 陈清流说道:“有无这份脸皮?” 涉及脸皮厚薄,王宪一下子就踏实了嘛,立即笑道:“求人办事,小神擅长!” 荆蒿心中羡慕万分,类似法宝还有几件,自家道场凉亭更是数十座,唯一的问题,是请不动陈剑仙。 姜赦笑道:“届时楹联有了,也别缺了匾额,亭子总要有个名字,不如单写一个‘天’字?” 陈清流没好气道:“‘天’亭?不怕方圆万里之地瞬间塌陷作一大坑?”天亭?天庭?亏你姜赦想得出来!故意只说是方圆万里,还是陈清流怕吓到了水神王宪。 否则一座宝瓶洲承载得住? 五言瞪眼道:“既然没什么学养,就少出馊主意!” 姜赦无可奈何。 陈清流也懒得跟姜赦掰扯,说道:“砚台里边多余的墨汁,将来作重塑金身神像之用。” 王宪小声问道:“砚台如何归还前辈?” 陈清流笑道:“就当是我的见面礼。” 王宪赧颜道:“愧不敢当。” 陈清流疑惑道:“你脸皮也不厚啊,真能劝服陈平安以手指蘸墨写字?” 王宪在凉亭已经接连尴尬数次了,不差这一次……蓦的瞪大眼睛,喊道:“谁?!陈什么?!” 姜赦啧了一声,姓陈的,名气不小啊。 王宪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立即稳住情绪,压低嗓音问道:“恳请前辈与小神说清楚,总不能是大骊那位吧?” 陈清流笑道:“大骊是百州之国,名叫陈平安的人多了去,我哪里知道你是说哪个。” 王宪硬着头皮说道:“就是那位大骊新任国师,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 陈清流微笑道:“要不怎么说无巧不成书呢。” 姜赦冷哼道:“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五言恼火道:“你酸个什么劲,人家不也是裴钱的师父?!整天口气比天大,真有本事的话,你先前怎么不去跟周密干一架再打赢……” 姜赦默然,也不知道未来千年万年,“陈平安”这个名字,和他做成的天地通,是否会成为后世所有“壮举”的对照之人、对比之事? 荆蒿听得道心一颤。 王宪以心声询问荆蒿,“荆老神仙,这些‘墨汁’能够重塑为炉子吗?” 荆蒿置若罔闻,只是被王宪不依不饶问得烦了,荆蒿只好敷衍一句,“能够重塑,但是这一来一回的,怎么都有几颗金精铜钱的损耗,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王宪给出一个直白无误的解决方案,“先欠着?” 荆蒿气笑道:“客随主便!” 五言瞥了眼身边的姜赦,自家男人,也并非全无心肝。 当 时登上夜航船,咄咄逼人,假装言语刻薄不近人情,为的就是逼迫年轻人动手。 若是连姜赦都敢打。也算姜赦送给年轻人一桩名声,算是补上一份“束脩”。 如果连姜赦都敢杀。更好。 当然,估计谁都没有想到,对方是连姜赦都能杀。 对此姜赦也认。 陈清流自顾自说道:“说权势论拳脚,讲修为谈境界,比心智斗手腕,从来刚强更有刚强辈,古今皆然。” “总是强者说什么是什么,弱者只能噤声,听什么是什么。” “姜道友以为然?” 姜赦答道:“不以为然。” 陈清流一笑置之。 姜赦竟是以心声询问一件小事,“那小子手腕上系着的红绳,是怎么回事?” 陈平安施展了一种颇为高明的障眼法,抑或是用上了某种失传已久的远古炼物手段,使得外人不易察觉此物,姜赦还是在那场战役的收官阶段,才发现陈平安手上的这条红绳。 陈清流远眺战场遗址,貌似有些心不在焉,答非所问,“弹丸之地,竟成船锚。” 山下的船锚,寻常市井船舶不过是装满石头的箩筐,以绳系之投水,帮助船只停泊。官船多用铁碇,但是山上的仙家渡船,可就讲究多了,五花八门,各有玄妙。 五言毕竟心思细腻,问道:“大骊真要反悔?陈先生当真要事事改弦易辙,接连推翻师兄崔瀺订立的国策?” 陈清流说道:“是何走向,暂不明朗。” 一条走龙道,还掌控在大骊宋氏手中。 宝瓶洲五岳,亦是大骊王朝的五岳。五位山君获封神号,从头到尾,都是大骊朝明面递表、新国师暗中促成。 还有那座新建的老龙城,依旧表面姓符,事实上不还是姓宋? 只说青杏国迎回几方玉玺、终于能够确立太子,为此举办庆典,也隆重邀请了陈平安参加。 五言与姜赦慢悠悠游览宝瓶洲,他们自然能够看出很容易被一般修士忽略掉的诸多端倪。 陈清流随即笑道:“何况算什么反悔,不是已经退还多年了吗?” 立国的立国,恢复国祚的,大骊宋氏一直袖手旁观,谨守承诺,没有插手别国事务,只说大渎南边,一线之上,唾手可得的小国疆域,不取,甘愿恢复藩属身份的小国君主请求,不理,想要主动割地给大骊宋氏以免被邻国吞并的求救国书,不回。 至今还有许多恢复将相公卿身份的老人,不敢相信那头绣虎,果真如此信人君子! 陈清流唏嘘道:“天地南华马,江湖夜航船。万物一府,死生同状。” 姜赦会心笑道:“《记》曰:“通于一而万事毕,无心得而鬼神服。” 终于醒悟,陈清流先前为何会有“从头至脚,空如竹简”一说。 五言神色凝重起来,问道:“总有个解法?” 陈清流缓缓说道:“哪里跌倒哪里起,解铃还须 系铃人。” 五言松了口气,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她跟姜赦都希望那位年轻人以后修行顺遂些。 陈清流说道:“荆蒿,你就继续留在这边盯着。” 荆蒿立即拱手道:“谨遵法旨。” 虽然不知陈平安都来了,自己留下来还有什么意义,但既然前辈发话了,荆蒿也无所谓逗留片刻。 陈清流笑道:“姜赦,五言,你们怎么说?是跟陈平安抢女儿,一输再输憋屈不已,还是随我一起游山看水,赏心悦目?” 姜赦指了指说话总喜欢戳人心窝子的陈清流,“你该习武的。” 五言嫣然笑道:“那我们就与青主道友一起逛逛新山河。” 凉亭很快就又只有荆蒿和水神王宪。 随着荆蒿施展出鼋鼓三通的通玄手段,先前此地已经有异象发生,污秽煞气渐渐退散,一阵阵清灵之气流转于天地间,常年暗不见天日的鬼蜮之地,灰蒙蒙的战场遗址,好像明亮了几分。 等到一袭青衫现身山脚,本来厚重阴暗的云海更是出现了一条条光柱,如一支支箭矢裂帛,金色的阳光洒落在地上。随着他的缓缓前行,天上的阳光愈发强烈,煞气凝结如破败棉絮一般的云海,就那么大片大片的消融开来,最终阳光照耀大地,气象焕然一新。 荆蒿心知肚明,陈平安并没有使用任何术法神通,故而没有半点灵气涟漪,纯粹是一种不必言语的大道显化。 也不知景清道友之前所谓的“好人”,“剑客”,有何深意。 ———— 先前得了那位青衣童子的一道法旨,两位娇艳女子往北走,翻山越岭赶往县城,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有朝一日竟然真的有机会脱离苦海,教她们恍若隔世,从古战场遗址到县城这段路程,就像从阴间走向阳间。 她们哪敢拖延,使上手段,拼尽脚力,不管不顾直奔县城,只想着离战场遗址越远越好。 真的可以就此恢复自由身,在大渎以北,寻一处不必每日担心恶有恶报的立锥之地吗? 偏偏在僻静山路上遇到了一个意态惫懒的年轻男子,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是个容貌俊美、神清俊爽的贵公子,好在对方不是申府君身边的熟面孔。 虽非申府君麾下歹人,终究敌我未明,不敢掉以轻心,女鬼也不说敢问仙师道号、能否放行的废话,她只是以心声与狐娘娘贴身侍女言语沟通,必须拼死一搏,能走一个是一个。 温仔细也不愿她们瞎担心什么,径直说道:“我家祖师方才千里传音,说会有两位仙子赶往北边的县城,担心申府君那边从中作梗,就由我在此接引。” 估摸着她们一个会被送往书简湖的五岛派,一个去往莲藕福地的狐国? 她们如释重负,相视一笑。千真万确,得救了! 不过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开口,她们本就来路不正,出身贼窟 ,身世背景要比那山泽野修更加不堪,面对眼前这种谱牒修士,自然会自惭形秽。 温仔细率先开口说道:“对了,还不知你们姓名。” 那女鬼说道:“本地山神府仪仗署女官,鬼物,黄叶。” 那侍女神色娇怯,弱不胜衣的娇柔模样,小声道:“朝珠滩狐娘娘庙侍女,夏玉篇,奴婢是狐族。” 温仔细问道:“你们就没有道号?” 黄叶神色平静,摇头道:“道行浅薄,身份低贱,哪有资格拥有道号。” 温仔细点点头,笑呵呵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温粗心,道统在旧白霜王朝那边,曾经是个道观。不过近期都在别家山头厮混,亏得祖师青睐,当了个客卿,也没什么寄人篱下的感觉,反倒是误打误撞,寻见了一条安身立命的道路。” 落魄山宵夜一脉,这个小山头,是出了名的地位最低,脸皮最厚,满口胡诌,顺手拈来。 黄叶拿出一张破障符,“温仙师,这是你家祖师赐予奴婢的信物,恳请明鉴。” 得了黄叶的提醒,夏玉篇手忙脚乱从袖中摸出那张符箓,“还有这张缩地符。” 温仔细随便扫了一眼,笑道:“确是我家山主传下的破障符,和谢首席手制的缩地符。” 如此一来,艳鬼黄叶才彻底放下心来,果真是那位德高望重的祖师所说之接头人。 温仔细暗自点头,心思缜密,可造之材。温仔细笑问道:“我家祖师赐下的两张符箓,你们刚好人手一份,可曾想好了,是留是卖?” 黄叶说道:“除非逼不得已,我们都会各自珍藏,绝不肯卖了换钱。” 温仔细笑道:“两张符箓,都很珍贵,不过价值也有高下之别,当真分好了?” 黄叶点头道:“回禀温仙师,确定无误。” 依循夏玉篇的性格,当然是将明显更为珍贵的那张缩地符归由黄叶,如此才算合乎情理。 黄叶只是不肯。夏玉篇性格软弱,既怕对方心有芥蒂,更觉得自己不配拥有更加值钱的符箓。 先前黄叶姐姐一句“既然我们已经离开那个鬼地方,总得换个活法”,便说得她满脸泪水。 温仔细见她们有了定论,也不再拿言语去勘验她们的道心。 说实话,温仔细也眼馋啊。 却不是谢狗手绘的那张缩地符! 这种符箓,温仔细自己兜里就有一摞十数张。自家谢首席是谁,出手必须阔绰啊! 而是那张脱胎于《丹书真迹》的破障符。 目前落魄山的符箓修士不多,明面上就蒋去一人而已。 “景清祖师”是个缺心眼的傻子,只当是蒋去研习符箓的练手之作,可能吗?! 必然是山主亲手画就的符箓啊。 温仔细沉默许久,好像自己活得还不如她们光明磊落的缘故,重重叹息一声,继而眼神明亮起来,“懂了!” 上落魄山之前,温仔细就像没吃过真正 的山珍海味。昔年灵飞观其实是一座极有口碑的清净道场,否则也不会让那道号“铁镯”、真名徐馥的老元婴,去到灵飞观门口,诚心诚意求个指点。只需看祖师曹溶在老龙城一役的手段,便晓得何谓“为有源头活水来”,由观升宫,一跃成为宝瓶洲第二座宗字头的道门,山上山下哪有半点异议。只因为曾经的温仔细过于自负,将师传、机缘、法宝等等,都看得太过随意和理所当然了,导致他道心脆弱,最终只能去落魄山找裴钱问拳,借助他人破除心魔,其实已经落了下乘。 这趟出门等同散心,见过了她们,温仔细竟然很想要回灵飞宫道场,在那山门停步,一步一步登山。 前边僻静道路上,从岔路口那边,走出一个年纪轻轻的游方道士,身轻如叶,举步若飞。 道士背剑,手捧拂尘,身穿蓝缎道袍,系一条杏黄丝绦,腰悬一只黄铜质地的甘露碗,彩绘有五岳真形图。 那年轻道士瞧见了温仔细一行三人,女伴当中既有艳鬼,也有狐魅,便有些讶异,问道:“可是灵飞宫温仔细,温道友?” 山下传闻灵飞宫的“两金”温仔细,喜好闯荡江湖,游走花丛,看来传言不假。 温仔细笑呵呵反问道:“你是?” 年轻道士打了个稽首礼,坦然笑道:“山泽野修,赵须陀。” 温仔细眯眼道:“呦呵,是咱们宝瓶洲年轻十人之一的‘赵须陀’?” 年轻道士点头道:“正是贫道。” 温仔细恍然道:“竟然认得我这种小人物。” 赵须陀说道:“温道友说笑了。” 女鬼黄叶如坠云雾,夏玉篇因为是那位狐娘娘贴身丫鬟的缘故,却是偶然听说过“赵须陀”的鼎鼎大名。 游方道士赵须陀,好像并无道统师承,就是个横空出世的野修。 宝瓶洲年轻十人之一,名次不高,比较靠后。 听名字,该是个身量雄伟的汉子,实则容貌清逸,身材修长,面似美人,颔下三缕胡须。 即便赵须陀是十人垫底,那也是整个宝瓶洲的年轻十人之列! 夏玉篇脸色惨白,生怕这位“道士”,觉得碍眼,随手就将她们给斩妖除魔了。 黄叶以心声安慰道:“别怕,听对方口气,温仙师来历不小。” 高居榜首的马苦玄,不知为何没了消息。之后便是龙泉剑宗的长眉儿谢灵。余时务也已不知所踪,外界仅是听说他竟然主动脱离了真武山谱牒。云霞山绿桧峰蔡金简,落魄山隋右边,此外还有姜韫,书院贤人周矩等人。 十人当中,好像能够称之为山泽野修的,其实也就姜韫和赵须陀。 宝瓶洲这边,谱牒之外的修士分三种,野修,散仙,刘老成。 可惜刘老成晚节不保,给真境宗当了条狗,帮忙看家护院去了。 温仔细笑问道:“听说你跟姜韫干了一架?” 赵须陀笑道:“误会罢了,不值一提。” 温仔细倒是有些小道消息,赵须陀跟那姜韫偶然碰见,起了争执,道士说了句让姜韫无法反驳的诛心之语,赵须陀的大致意思,以前还当你是一条好汉,没想到还是依仗刘老成的师承,靠个云林姜氏的家世。 温仔细问道:“赵道友来这边是做什么?” 赵须陀神色凝重,“先前远观此地云厚雨猛,本该一场天降甘霖。不曾想如有仙人伸掌拨云见日,阳光普照人间。贫道来此,既有公事,也有私事。确切说来,是先私后公。” 温仔细疑惑道:“何谓公私?” 赵须陀说道:“贫道刚刚出关不久,发现有一亲传弟子失踪,熄灭了一盏本命灯,我循着蛛丝马迹一路寻到这里。” 温仔细点点头,主动让出道路,拱手道:“那就免去无谓的寒暄,各走一边忙碌去。” 赵须陀说道:“在此恭贺曹天君在海上证道飞升。” 温仔细自嘲道:“道统师承比姜韫还要更好。” 赵须陀也不能说什么昧良心的客套话,说温仔细道统一般吧,追本溯源,可是白玉京陆掌教! 道士挑眉,望向战场遗址那边,喃喃自语,言语之中既有伤感,更有赞赏,“痴儿。” 当师父的,去闭生死关,活着走出了。作弟子的,出山游历,却落了个这般惨淡光景。 赵须陀缩地山河,径直去到了战场遗址,果真寻见了已经沦为孤魂野鬼的道士。 温仔细只当一场偶然相逢,带着她们先去县城。 黄叶轻声道:“请教温仙师真实名讳。” 到底是仔细还是粗心? 温仔细也不尴尬,厚脸笑道:“之所以打光棍至今,想必正是遇见男子便小心仔细、遇见漂亮女子便粗心大意的缘故。” 黄叶面无表情,夏玉篇掩嘴娇笑不已。 温仔细突然正色道:“两位姐姐也别被我的油嘴滑舌给吓到了,大可放心,我们山主,是正经人!” 远处一个少女飞奔而来,凑巧听到这几句话,她哈哈笑道:“我可以作证,千真万确!” 温仔细笑问道:“傅姑娘?” 傅筝骤然停步,点头道:“我是个候补谍子。” 道士赵须陀缓缓走上一处小土坡,好似高功登坛,双手捧笏状,如对天庭。 ———— 凉亭内,山风阵阵。 一袭青衫现身此地,双袖飘摇,陈平安拱手笑道:“见过荆道友,王水神。” 正坐着闲聊的荆蒿和水神王宪赶忙起身还礼。 王宪紧张得手足无措,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是抬了抬手中的砚台。 荆蒿到底是在落魄山喝过无数顿早酒的,便与陈山主说起了青主前辈的那番用意。 陈平安笑道:“好说,献丑了。” 伸手从王宪那边接过砚台,陈平安一手托起碧玉砚台,一手以指蘸金墨,走到凉亭外边,凌空指点起 来,“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写就了一副楹联和一方匾额。 惜衣惜食惜金银惜田地,非惜财实惜福;拜天拜地拜神灵拜菩萨,溯源流敬字而已。 求富求贵求功名求利禄,求自己莫求人;修身修心修仙术修正气,真面目怕个什么。 匾额榜书是那“让此心休歇作一停亭”。 荆蒿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以心声问道:“敢问陈先生,功名事业之外,此心所求是何物呢?” 陈平安双手笼袖,斜靠栏杆,思索良久,终于给出一个答案。 “三十年来寻剑客,桃花桃叶有重逢。好做好人,好人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