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星[末世]》 1、调任令 楼依然找进训练场时,陆小川正躺在篮球架下午睡。 不少居民都知道他这个古怪的习惯。 他们不明白,农作区、公寓,就连训练场外的公厕都比这儿清净舒坦,陆小川却为何独爱这处吵闹的角落。 但陆小川毕竟是38号避难所里最好说话的年轻人。 人力班成员生病时,只需叫上一句“川哥”,一日的工作便可交给他代办。 还有他那个打从开设起就人满为患的格斗社,连续两年被避难所居民评为“最容易赚取幸运币的活动社”。 受他恩惠的居民们无以为报,于是每逢周末,便总有好心人提前在篮球架上铺好软垫,供他课后小憩。 对此,陆小川从不过问。 他向来这样,不争不抢,但来者不拒。 “砰”、“砰!” 篮球一次次击上篮板,像极了心跳。 午后阳光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桔子香气,陆小川躺上瑜伽垫,拳套往脸上一罩,在十五米高的穹顶下舒舒服服合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白噪音在梦境边缘戛然而止,球架不再震动,篮球撞地的砰砰声渐弱,听得陆小川有些着急。 那球就快落地了,难道没人接住它吗? 静寂中,唯一清晰的是皮鞋点地的“咣咣”声响。 铿锵有力的脚步声逐渐变得震耳欲聋,最后在篮球架旁停了下来。 训练场响起窃窃低语,陆小川拿开拳套,看到面前逆光站着一个女人,腰间的银枪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她居高临下注视着他,整张脸都埋在阴影里。 陆小川立马爬了起来。 “好久不见。” 他简单问候了声。 准确地说,是两年。 楼依然仍绑着大学时那根金色的发绳,下巴高高昂起,抬眼时速度很慢。 她盯着陆小川半长不长的头发看了一会儿,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信封,张开信纸、用毫无感情的嗓音朗读起来。 “38号避难所民用部人力班陆小川,恭喜你加入外联队,并从今日起担任副队长一职,请于本周日到行政楼313号报道,现任队长会向你说明入队事宜......” ——“也就是,我。” 放下信纸,楼依然象征性补充了这句,然后将信纸连同信封强行塞到陆小川怀里。 训练场内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在c区,只要是和陆小川有关的事,好事坏事大家都喜欢起哄,但今天这桩调任令任谁看都是天大的喜事,不少人想大声道贺,但有楼依然在,他们又不敢造次。 不过,这位敬爱的c区青年领袖,又是什么时候背着他们填写了外联入队申请表的呢? 陆小川捏着信封迟疑了一会儿。 “搞错了吧?我没填过入队申请啊......” 楼依然一定是搞错了,为了不让堂堂外联队长当众出糗,陆小川将声音压得很低。 “外联副队只能从现役队员里选吧?我连预备队员都不是......” 楼依然却好像没听到他的问题。 她将银枪拔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例行公事似地交代:“所长让我把这封信送到你的住处,但c区又脏又臭,我实在不想去,他们说你每周日在训练馆教课,我就顺路过来了。” 难道这是所长亲自下达的指令? 但他这两年都在混日子,感觉自己年老色衰,体魄不赶当年,去了多半只会被楼依然嫌弃。 比起被遗忘,他更不想被她讨厌。 于是,心中抱着一丝侥幸,陆小川试探性地问: “我......可以拒绝吗?” ——“啥?你小子敢对楼依然说不?!” 四小时后的c区食堂,人力班陶野听到这儿,不可置信地大叫起来。 “楼依然”三个字响起时,端着餐盘路过的居民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川哥,那可是楼队!连所长都惹不起的女人!” 陶野捏着勺子凑过来,一脸好奇地追问:“然后呢?然后楼队怎么说?” 陆小川扒拉着碗里的饭菜,事不关己地说:“她好像被夺舍了,当着一群人的面念起了外联队宣传语,说加入外联队是每个幸存者至高无上的荣耀......” ——“我们是避难所的灯塔,新世界的先驱,总有一天会带领幸存者走出围墙,续写人类灿烂的文明......”陶野接着他将那一长段宣传语背完,然后大手一挥。 “略过,这些都略过,然后呢?你就同意了?” 陆小川:“她也没给我拒绝的机会啊,只说今晚会有人把装备和任务说明送达,然后就走了。” 说话的同时,他偷偷观察陶野的脸色。 陆小川的无奈其实是装出来的。 从人力班到外联队毕竟是跳槽,他不想让陶野觉得自己抛弃了他。 楼依然来找他时很强势,像是真的很需要他,搞得陆小川还挺得意。 自从两年前分道扬镳,楼依然就成了让他望尘莫及的人。 但他们分开时并不愉快,有些话,也没完全说清楚。 加入外联队,或许是个修复关系的机会。 陶野对他俩的渊源并不知情,他当下只觉得,有人要搞他大哥。 加入外联队确实是幸存者“至高无上的荣耀”,活着能住独栋公寓,死了照片还能上墙,但重点是,那里的人普遍活不长久。 可陶野只是个下等力工,他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将餐盘里的鸡腿夹到陆小川碗里。 “我代表c区三万多名居民,先干为敬。 他说着举起苏打水,一饮而尽。 陆小川松了口气。 陶野既没嫉妒,也没感伤,而是提前为他默起了哀,不愧是好兄弟。 “客气了。” 陆小川下午在训练场流尽了汗,眼下饿得很,迫不及待啃起了鸡腿。 整个过程中,陶野一直盯着他,目光充满关怀,像在看一个癌症晚期患者。 陆小川知道外联队是干什么的,也清楚腰间别枪、住b区高层公寓需要付出的代价。 他们是避难所内为数不多直面过「变异体」的人,末日后,避难所居民只增不减,唯有外联队成员更迭频繁,死伤惨重。 陆小川也见过墙外的怪物,虽然只有一次,但它们除了长相可怖,似乎也没什么致命的攻击性。 更重要的是,如果连楼依然那副身板都能在外联队挺过两年,他陆小川又有什么不行? 想到这儿,他对陶野挑眉一笑:“陶子,你川哥赶明儿就能配枪了。” 陶野看着面前神情妩媚的男人,嘴角不觉抽动了下。 - 夜幕降临后,污水漫溢、垃圾遍地的c区像座鬼城。 由于末日降临得十分突然,总部选择将旧世界一些外部围有高墙的园区、工厂或学校临行改装成收容幸存者的避难所。 38号避难所是在一间媒体产业园的基础上扩建的,绿化较好、设施齐全的地段成了如今的a区和b区。c区改装自园区外部废弃的工厂,为了尽可能容纳更多的居民,楼房彼此间挨得很近,道路逼仄。 为了赶工,不少地方甚至都没通电,居民需要步行到远处取水,入夜后,不少地段都是漆黑一片。 然而,相比建立初期、不少居民只能席地而睡的艰难境况,如今他们至少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在人力班成员日复一日的努力下,c区居民的生活确实在不断变好。 劳动有收获,日子有盼头,陆小川身处其中,早学会了知足常乐。 当晚,陆小川在返回住处的路上遇见了一个行迹可疑的女人,她背着与体型并不相称的巨大双肩包,站在耗子巷口东张西望。 此时陆小川心情莫名愉悦,上前主动搭话。 “同学,你新搬来的?” “啊,我找人。” 女人看上去二十岁左右,齐耳短发,驼背,杏眼灵动,见有人主动帮忙,她掏出口袋里的字条照读起来。 “你认识......鼠街七开洞4号院201室的陆小川吗?” 陆小川微微俯首:“我就是,您是来送装备的?” 女人愣住两秒,随即挺直腰板行了个礼。 “副队好!我是外联补给组梁竹,叫我竹子就行,我来给您送装备,嘿,请拿好。” 陆小川赶紧给她扶起来,“叫我川哥就好。” 他接过梁竹递来的双肩包,胳膊差点被拉折。 看来这女人体能极好,这背包足有二十斤重,她却还能背着它上蹿下跳,外联队果然不养闲人。 陆小川扯开背包细看的工夫,梁竹在他耳边念起了经:“枪上的保险出任务时才能解开,实弹出墙后统一分发,里头的《新世界宝典》请仔细阅读,衣服不合身的话我也没办法。” 见陆小川看过来,梁竹坏笑着说:“哈哈,开玩笑的。 “不过调任令来得突然,上头还没来得及量您的尺寸,您先凑合穿着,后面会发新的。” 梁竹说完准备离开。 她显然不是c区的人,但在这臭气熏天的地方呆了这么久,脸上也看不出一丝嫌弃,像是个好说话的人,陆小川叫住了她。 有了下午的经验,这次他提出的问题更具体了些。 “你们外联队最近是出了什么事吗?是这样的,我听说外联队的队长、副队长只会从现役成员中选拔,可我......” 梁竹瞪圆了眼:“您还不知道吗?”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梁竹突然想起下午被派去送信的是楼依然。 楼队是出了名的交流障碍,作为外联队成员,梁竹觉得自己有义务对陆小川说明实情。 “啊,按道理确实是这样,最近也确实没出什么事儿,上任副队牺牲有一阵子了...... 她顿了顿,欲扬先抑。 “......不过您的调任令是总部直接签署的,我们也只是接到通知。” 陆小川一愣,“总部?你是说......第13号避难所?” “正是!” 梁竹深深点头。 “今早通信部接到的消息,我们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您被破格选中,想必一定是有什么超乎常人的才华吧!” 梁竹说完在陆小川结实的肩膀上拍了两下,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陆小川开始觉得这一切有些不对劲。 进入避难所后,他一直呆在民用部的人力班,除了连续两年全勤,每日按劳动指标耕田搬砖,期间也没什么杰出表现。 至于所长,他倒是见过一面。 那天他在推土机下头顺手救下一个孩子,所长得知他末日前参加过格斗俱乐部,便鼓励他成立一个格斗社团。 可这点功绩,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传到13号避难所。 第13号避难所是末日后灵川省选定的枢纽避难所,拥有与他省枢纽避难所联络的特权。 但他们向来只参与所长竞选,从未插手外联副队长的选拔。 所以......梁竹一定在说谎。 选他作副队,大概率是楼依然的主意。 她选择他大概是出于信任。 毕竟这些年楼依然在避难所的名声每况愈下,一些年轻人因为有她在根本不敢申请加入外联。 楼依然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来担任副队的角色,她清楚陆小川的为人,知道他无论怎样都不会背叛自己。 在废土那种朝不保夕的地方,身边有个可靠的队友,比什么都重要。 肩上的背包好像没那么沉了。 陆小川哼着小曲儿打开任务须知,发觉最近一次任务的执行日期是10月27日,地点是海棠区的荣华街道。 看着那串地名,他眼里的光逐渐暗了下来。 就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此刻,他眼前又浮现起那个场景。 泛黄的老旧招牌写着“荣华面馆”四个字,前堂的桌椅被堆叠摆放在里屋门外,脚下的白瓷地砖裂开一道细缝,缝里嵌着已然干涸凝固的血…… “砰”、“砰!” 房门内不断传来碰撞的声响,然后,他看到楼依然从后厨走了出来,左手拿着一只喷火枪,右手拿着一瓶二锅头。 她十分冷静地对他说:“如果你还不愿意离开,我就这地方烧了。” 后来,他离开了,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可是...... 诶?等等...... 陆小川将那张破纸放到昏暗的灯光下,再度朝执行日期那栏定睛看去。 10月27日? 也就是......明天??《 》 2、第一次任务(1) 公元2031年10月27日,新世界第784天。 临出门前,陆小川将那把加装了消音器的qsz手|枪擦得锃亮,又跑去陶野的房间,对着他那面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摩托后视镜整理了下仪容。 今儿个太阳大,他和楼依然两年没见,怎么说也得留下个好印象。 由于没赶上年初的爱心剪,他的头发如今已长至肩头。 放在平时,为了省事,陆小川只会用饭盒上的皮筋随意在发尾一束,但如今他成了外联副队,每次出入避难所都要受到一众居民的检视,来日恐怕要破费十几个幸运币,到一号院打理一番。 临时分配的制服倒还算合身,上面有不少针线缝补过的痕迹。 唯一让他不适的是肋下破损处尚未洗净的血迹,叫人忍不住猜想这伤口出自谁手,又是否直接导致了上任主人的死亡。 除此之外,背包里还有一只巨大的保温杯、一套餐具、睡袋、药品和一只对讲机。 邻近区域已被净化,最近外联队执行任务的地点越来越远,因此常要在墙外过夜。 听起来瘆人,但一想到能再度睡在星空下,陆小川还是倍感期待。 由于上任副队的牺牲,外联队已有一月未出勤。 听说他们今天要出任务,送行的居民一早便将避难所前门围了个水泄不通,当中也有不少人是专门赶来为陆小川“应援”的。 穿过人群时,陆小川瞧见不少熟面孔,有c区的邻居、人力班的兄弟、也有格斗社的学员。 看来短短一夜的工夫,他加入外联队的消息就在c区传遍了。 一个姑娘举着字牌左右摇晃,上面写着“预祝小川教练初次任务凯旋!”几个人力班工友偷来了工地上的易拉宝,“c区之光”的标题边上写着歪歪扭扭的“陆小川”三个大字。 陆小川觉得心上暖融融的,不自觉放慢步调,一边走一边对后援团挥手示意,面上带着老领导视察时的从容,右手落下时,下意识在枪身上摩挲两下。 物资队早已坐上装甲车待命,楼依然站在安检通道前,一头长发利落束成马尾,单肩挂着背包,右手按在枪托上,她身边站着一个魁梧的男人,看样子应该是物资队的队长。 余光瞧见陆小川走近,楼依然转过身,将背包丢进了安检处。 她身前还站着六个身穿黑色制服的人,梁竹站在队末,正和另外两个女队员凑在一起聊闲天。 队尾的蘑菇头男人率先问候,他有着小麦色的皮肤,身板健壮得像头黑牛。 “副队好,我叫田丰,现役外联补给组成员,你叫我大牛就好。” 人如其名,大牛弯腰时,日光从他头顶倾泻而下,直起腰后,身躯又将朝阳一整个遮住。 梁竹不知何时蹭了过来,站在田丰身边,她娇小得像只羚羊。 “副队更喜欢别人叫他川哥,是吧?川儿哥。” 梁竹似乎不太擅长发儿化音,但又觉得这个称呼很新鲜。 “没错,大家都是前辈,不用这么客气。” 陆小川顺势介绍自己:“我是06年的,今年25,比我小就喊我川哥,比我大的话,叫我小川就好。” 他说着看向梁竹身后那名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 那人显然比他年长,隔着镜片也能瞧见眼角细密的皱纹,头戴贝雷帽,行头酷似旧世界的短视频编导,在一众年轻队员间格格不入。 眼睛男看上去有些拘谨,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没能将“小川”二字叫出口,只是低声说:“我叫林乐声,音乐的乐,声音的声,后援组组长,欢迎您加入外联队。” 林乐声身旁的年轻女人名叫尧子悦,她收着下巴抬眼打量陆小川,说话时声音很轻。 介绍完名字和职务,尧子悦拉过身后的一男一女,说他们是外联队的预备役成员,目前处于跟队观摩阶段。 两人都只有二十出头,女的叫季小晴,男的叫齐思远。 陆小川一一问候过来,最后一次回头和送行的熟人招了招手,迫不及待走向安检区。 每年冬季的外联入队选拔采取自愿制,由于入队后可以享用b区高层带独立卫浴的单人公寓,因此吸引了不少年轻人参与选拔。 年纪大的居民一般不会凑这个热闹。 能在末日中幸存对他们来讲已经足够幸运,没道理再去墙外碰运气。 就算仍有极少数富有冒险精神的中年人乐于参选,当中大部分也都由于速度、体能和敏捷方面的弱势在初选中被淘汰。 在人力班工作时,陆小川身边大多是灰头土脸的中年人。他们穿着统一的褐色布衫或白色防护服,身上带着生无可恋、能活一天是一天的牛马气息。 时隔两年,想到即将和一群朝气蓬勃的同龄人共度两天一夜的墙外生活,陆小川觉得自己瞬间年轻了不少。 他学着楼依然将背包丢进安检舱,展开双臂接受贴身检查。 转过身时,他瞧见外联队剩下的四名队员正凑成一堆开小会,不时抬眼瞟向他。 陆小川听力很好,但隔着五米的距离,他只能通过唇语分辨出一两句。 尧子悦伸手比了个一,对面的梁竹则摇了摇头,伸手比了个三。 ——“三个月。” 她看着陆小川说。 紧接着,林乐声低沉的嗓音飘了过来——“他人看上去不错,你们不要这样。” “结束了。” 安检员的声音适时传来,陆小川事不关己地挑了下眉,拎起背包,朝等在大门外的楼依然走了过去。 后者正靠在电摩上抽烟。 走近了,楼依然问他:“之前骑过吗?” “骑过,不过已经是三年前了。” 陆小川如实作答。 “这些是改装过的电摩,正常入队前都要试骑上一个月,你的调任令来得太突然,这次先坐我的车。” 楼依然微微偏了下头,语气中没有辩驳的余地。 “好啊。”陆小川欣然应下,看向楼依然的目光意味深长。 他不会揭穿她,就算问了,楼依然也一定会嘴硬,不肯承认招他入队是自己的主意。 陆小川在楼依然身前站定,时隔多年,淡淡打量她。 她依然很美,只是没了长发的修饰,下颌线更显锋利,目光流转时也没了昔日的轻盈,只剩沉稳。 两年前,听说楼依然要加入外联队时,陆小川本以为她坚持不了多久就会退队。 直到楼依然只花了半年时间就从预备成员晋升为队长,陆小川才意识到,自己根本就不了解她。 或许是旧世界的条条框框限制了她的野心和手段。 在新世界,楼依然无所不能。 即便如此,看到楼依然漫不经心地吞云吐雾,陆小川还是忍不住劝了句:“抽烟不好。”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啧啧”声。 转过身,陆小川看到梁竹从那台别克s7中探出了头,正对着自己挤眉弄眼。 一只头盔猝不及防落在陆小川头顶,是楼依然。 她招呼都没打、不由分说就给他罩上了头盔,好像陆小川自己没长手一样,末了还在盔上按了两下,帮他把额前压在头盔下的碎发捋顺。 整个过程陆小川没敢动,目光下视,任由楼依然摆弄。 目睹完这些,梁竹的嘴角更压不住了。 陆小川不知道梁竹在笑什么,是在嘲笑他太乖,还是感慨自家队长的自来熟,但面对楼依然,他确实总会陷入被动。 或许是因为两年前、他们独处的那段日子里他的状态实在太差。 那时他刚刚经历了挚友的离去、旧世界秩序的崩塌,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陌生的新世界,整天浑浑噩噩、萎靡不振。 楼依然却适应得很快。 是她把他拖出了那家面馆,带着他一路收集物资、躲避怪物,决定每天吃什么、在哪儿睡觉。 那是一段噩梦般的日子。 直到现在,陆小川脑子里也只保留着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像是一种人体本能的防御机制,主动帮他过滤掉一些痛苦的时光。 他只记得那一路上,他们遇到过很多人。 ——抱着孩子尸体的母亲、寻求帮助的老人、不愿放弃变异亲人的疯子...... 所有人都和陆小川一样茫然、绝望,只有楼依然神智清醒、目光坚定,步履不停地拉着他朝目的地进发。 楼依然救了他,陆小川本该对此表达感激,但他却只是觉得困惑。 因为那些天,那个和他独处的楼依然,和旧世界里他熟悉的那个楼依然,似乎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他实在看不透她。 但比起看不透,更让陆小川感到无奈的,是楼依然对于交流的抗拒。 她心里似乎有一座砌着铜墙铁壁的堡垒,外墙上刻着“禁止入内”四个大字,任何形式的窥探都会被沉默驳回。 有几次,陆小川直觉自己接近了那座堡垒,他尝试向更深处探索,但很快就被楼依然推了出来。 两年前,进入38号避难所的那天,陆小川决定放弃。 他决定放下那份好奇,连同大学四年的青春和末日后那个不堪回首的夜晚。 他意识到自己必须放下那些执念,才能在新世界里生存下来。 而这,或许也是楼依然想要的。 这个决定迫使陆小川填写了民用部的录用申请表,并在接下里的两年里,不再主动打听与楼依然有关的任何事。 可如今,他还是被一纸伪造的调任令拉回到了楼依然身边,在区区八个人组成的外联队里,被迫面对那张生人勿近的厌世脸,还要按照《新世界宝典》上的外联队章程,一丝不苟地执行她下达的指令。 38号避难所门前,送行居民的欢呼声被五米高的合金大门徐徐隔绝在身后。 陆小川坐上了那辆纯黑色的极核电摩,身子前倾时,能嗅到楼依然发上的薄荷香气。 电摩启动得很快,陆小川还没来得及坐稳,差点被惯性甩出去。 他忙不迭地抓紧了坐垫,上身竭尽所能向后倾斜,拉开了和楼依然之间的距离。 清风久违地擦过脸庞,渐渐拂走了心头全部的疑虑。 一排排货车迅速掠过,而后是陆小川熟悉的农田、种植棚,再往前的安全区内,忙于在废墟中重建大厦的、不少都是三天前还和他并肩劳动的人力班同事...... 但楼依然车速太快,没给陆小川辨认和问候的机会。 她戴着黑色的安全头盔,一马当先地疾行在他参与铺设的柏油路上,身后紧随由林乐声、尧子悦和两名实习生组成的电摩车队。 梁竹和田丰驾驶别克负责压队,后头跟着浩浩荡荡的物资队装甲车。 按照任务说明,若一切顺利,几小时后,装甲车上的人将深入外联队排查过的墙外区域,为避难所居民带回丰厚的物资。 他们运回物资的质量与数量,将直接决定人类文明续写的长度。 在震耳欲聋的电钻声中,一阵频率更高的轰鸣异军突起。 陆小川抓紧坐垫回过头,眼看数十驾侦察无人机自装甲车顶徐徐升起,在漫天黄沙中卷起一场风暴......《 》 3、第一次任务(2) 电摩驶离施工区后,眼前出现了久违的绿色。 不是旧世界那种星星点点的绿,而是大片大片的绿。 形态各异的藤蔓、野草冲破缝隙肆意生长,如海洋一般覆盖了旧世界的街道、楼房,在人类离开后再度征服了这片土地。 上一次走过这段路时,头顶压着阴云,脚下是开裂的柏油路。 硝烟与尘沙将楼宇涂成乏味的昏黄,披着黑色长毛的寐鬼前倾身子在街边蹒跚而行,粘稠的吸盘与身下的黄土融为一体。 在当时的陆小川看来,那天的荒颓与末日降临时的疯狂一样,像崩裂到支离破碎的浮雕,惨烈而又陌生。 透过后视镜,楼依然注意到陆小川眼神里的怅然,扬起尾音问他:“怕了?” 陆小川回过神来,“没有,这里很美。” 他对着后视镜里的楼依然笑了下,问:“这附近都是安全区?” “说不好。” 楼依然将车筐里的平板丢给他,“所以要时刻盯着这个。” 无人机爬升至高空,噪声逐渐消淡。 物资队的装甲车距离他们有一段距离,打头阵的外联队驾驶的都是电车,四周因此静谧非常。 除了不时窜过的野猫,视野里瞧不见任何活物。 陆小川不甚熟练地解锁了平板,按照《新世界宝典》上的说明点开寻踪app,即时地图在三秒内渲染完毕,数不清的光点开始在屏幕上浮现。 陆小川傻了眼。 “这些......都是变异体?” “不然呢?” 楼依然反问。 “不过你只要留意红点就好,黄色大多是可控体,看到西北方向的聚集区了吗?” “西北?” 陆小川将地图朝那个方向滑动了两下,一块嵌满黄色光点的区域随即出现在视野。 黄点密密麻麻,动线混乱,叫他起了一身鸡皮。 “这......这地方是怎么回事?” 陆小川撇着嘴问。 楼依然慢悠悠答:“寐鬼喜欢在待在地势低的地方,所以我叫工程队在那儿挖了个大坑,果不其然,没过几天,整个街区的寐鬼几乎都爬进去了。” 她说着挑起嘴角,透过后视镜看向陆小川。 “你身边要是有看不顺眼的,我可以帮你把他们也丢进去。” 陆小川猛猛摇头,“谢了不用”,继续摆弄平板, 利用无人机抛洒标记粉末从而定位变异体的技术来自13号避难所。 一年前,这批装有寻踪app的平板电脑、几十箱标记粉末和上百驾无人机被送至38号避难所,大大减轻了外联队出任务时所要面临的风险。 这些细如尘埃的标记粉末可以穿透玻璃、楼板吸附于物体表面。 一旦物体进行移动,不管速度多慢,都会以光点的形式标注在地图上。 光点的颜色一共只有两种——黄色和红色,分别代表「可控体」与「失控体」。 可控体移速缓慢,无攻击性。 对于那些判定为可控的变异体,外联队一般不予理会,真正危险的是那些移速较快、且普遍具有攻击性的失控体。 为了确保物资队能不被干扰地拣货运货,必要时清除失控体便是外联队的职责。 “有红点!” 注意到不远处那颗疾速穿梭的醒目红点,陆小川直接大叫起来。 楼依然瞥了他一眼,没有减速。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宝典?” 她没好气地问:“崇华街对吧?那是「狗」,已经控制住了。” “狗?” 陆小川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地头蛇?” 楼依然没再说话。 陆小川低头看过去,沿着红点的运动轨迹反复确认,发现它确实只在一定范围内活动,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半小时后,陆小川意识到放眼整支外联队,如此大惊小怪的只有他一个。 不过这也难怪,这是他两年来第一次出墙,心理年龄应该和小学生差不多。 抵达安全区边缘,八名队员重新集合、准备徒步进入警备区时,梁竹等人才慢悠悠地掏出平板,按下了开机键。 除了楼依然和陆小川,剩余六名队员都背着高过头顶的巨型背包,林乐声背上还挂着一只狙击枪,尧子悦则扛着一只火箭筒。 陆小川年轻力壮,感觉有点过意不去。 但他昨晚在说明手册上读到过——外联八名队员两两一组、各司其职,队长与副队隶属于先遣组,这个小组最重要的就是灵活机动,时刻准备和变异体缠斗赛跑,不适合负重太多。 即便如此,望见梁竹那对十厘米宽的背包肩带时,陆小川还是跟了上去,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梁竹一愣,回身和田丰相视一笑。 “川哥,你知道我俩之前都是做什么的吗?” 她拍了拍胸脯,“我是拣货员,他是外卖员,我俩没别的能耐,但体能这一块,绝对是万里挑一。” 外卖员陆小川听过,但...... “我见识浅,敢问这拣货员是做什么的?” “就是在超市拣货的!” 梁竹爽快道:“你在手机上下个单,买了什么就由我来拣,拣好货统一拎到门口,等外卖员来取,除此之外,点货上货什么的,通常也由我们负责。” 梁竹说,就是这项在旧世界没人瞧得起的履历,在外联选拔中给她加了不少分。 “除了体力好,一般超市里有什么、仓库用什么锁、钥匙在哪儿、货品又如何分区摆放,这些我都门儿清!超市就是我家,没人比我熟,川儿哥,一会儿你看我表演!” 梁竹说完吐了下舌头,开始向陆小川介绍她之前工作的连锁超市,直到楼依然一个眼刀杀过来,叫他们安静一点。 他们目前所在的「警备区」是外联队曾经涉足、却未能完全净化的区域,而根据《新世界宝典》上的介绍,大部分失控体都拥有极强的听觉与嗅觉。 电摩的气味会加强他们的攻击性,因此,进入警备区后,外联队员只能弃车步行,在路上也要尽量保持安静。 梁竹不服管,楼依然走远后,她又凑到陆小川身边,开始跟他说小话。 “川哥,你运气不错。” 她举着平板说:“看起来这里只有两条狗,没别的失控体。” 陆小川不解:“你说的是b02号变异体吧?宝典里管那东西叫‘地头蛇’,你们为什么都喊它‘狗’?” “因为它们就像狗一样啊!” 梁竹摇头晃脑地说:“死守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见到入侵者就发疯。” 完后又撇嘴补上一句,“待会你就知道了。” 梁竹语气轻松,陆小川却莫名感到一阵悲凉。 旧世界分崩离析的那天,末日病毒无声在空气中扩散,以欲望与恐惧为食,顺着血液,在幸存的人们体内生根发芽。 那一天,大部分人被恐惧侵蚀,祈祷能活过这场浩劫,于是病毒顺应这种意志在他们体肤表面凝结出胶水一般粘稠的粘膜,催动毛发生长将他们的身体整个覆盖。 意志彻底消散后,他们便成了缓慢蠕动的寐鬼。 寐鬼行动缓慢,受身躯所累只能匍匐而行,并且顺应了意识消弭前最强烈的愿望,能够长命百岁。 因此,外联队员也将它们戏称为“龟龟”。 但贪生怕死的龟龟不过是废土上最无害的变异体,真正可怕的,是那些用欲望战胜了恐惧的人。 b02号地头蛇就是其中之一。 陆小川很难想象,在警报声响彻天际、人群四散奔逃时,仍有人惦记着名与利,不愿舍弃财富、权位或是其他什么东西,哪怕在毒雾消散后,它们也依然坚守在自己的领地,容不得外人染指分毫。 所以,所谓的“地头蛇”,在旧世界其实是和他一样的人类。 更重要的是,托末日病毒的福,它们中不少,到现在依然还活着。 这些活着的变异者、曾经的同袍,如今却因为本能的攻击性被赋予了动物的名字。 无论“地头蛇”还是“狗”,这些代号之所以产生,只是为了让外联队在下手时不会感到罪恶。 对此,陆小川目前还是很难习惯。 “对了竹子,那个问题,你还没问过川哥。” 田丰雄厚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陆小川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他们。 “啊对。”梁竹露出整齐的白牙,问出那个问题后,林乐声等人也跟着好奇地围了上来。 “川哥,2029年9月3日,y市1103号大楼爆炸的那天,你在做什么?” 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面试,陆小川被六双眼睛盯着,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校友会。” 他如实回答:“我当时在参加z大的校友会。” 话音刚落,在场的六个人都怔住了。 “z大校友会?” 尧子悦最先反应过来,眼神暗搓搓瞟向远处的楼依然。 “楼队......当时好像也在参加校友会?” 陆小川瞬间明白过来。 “对,我当时和楼队在一起,我们是大学校友,两年前,我也是和她一起进入避难所的。” 梁竹和田丰双双长大了嘴。 预备队员齐思远上前一步,问:“所以你和楼队之前就认识?她大学时也是这样吗?” 陆小川:“哪......样?” 季小晴给了齐思远一拳,自然地扯开话头,“你们关系很好吗?” 这个问题让陆小川犹豫了很久。 “关系......不算很近吧。” 他右手在枪管上来回摩梭着,目光四下游离。 “就是......认识,普通朋友那种。” 除了朋友,他确实找不出更合适的说法,能用以概括他和楼依然之间的关系。 总不能说他们之间是暗恋与被暗恋的关系吧? 据陆小川所知,无论在旧世界还是新世界,这都算不上什么正当关系。 哪怕他自己从不觉得丢人,哪怕楼依然一直知情,并且从未拒绝。《 》 4、第一次任务(3) 大四之前,陆小川一直觉得暗恋才是他的舒适区,并且在这种关系中,他通常都能隐藏得极好。 直到那天在食堂,他最好的哥们蔡英达跑过来对他说:“川哥,那个......我想和楼依然表白,你没意见吧?” 那时陆小川才得知,他对楼依然的喜欢,在新闻二班已是件人尽皆知的事。 “别搞了,你每次上课都挑她斜后面的位子坐,每天晚上她一路过球场你就像打了鸡血一样…… “还有前年运动会,谁看不出来你是为了替她解围才跑去举牌的?” 蔡英达对着陆小川啰里啰唆了一大串,后者摸着发烫的耳根“唔”了声,而后又抬高声量,理直气壮地问:“咱们班男生不是都这样?” 他喜欢楼依然,这没什么好掩饰的。 可他一直以为暗恋楼依然是新闻二班男同胞集体达成的共识。 每年的生日会虽然都是他起头,可那些人送上的礼物个个都比他贵重,楼依然路过球场时,孔雀开屏的也不止他一个。 从小到大,陆小川在学校的人气并不低,但楼依然是他人生里第一个喜欢的人。 遇见她之后,过往那些被单恋的经历让陆小川明白了一个十分残酷的道理。 楼依然,对他并没什么兴趣。 因此,有件事陆小川一直都很困惑。 报道日那天,在一众穿着运动服的体育生中间,楼依然唯独注意到了陆小川。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而后穿过人群走过来,问他叫什么名字。 “我叫陆小川,同学你呢?” ——“楼依然。” 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唯有那双眼睛一眨不眨,眼波微微颤动。 像是见到了一个苦寻已久的人,像是有一肚子的话想要对他说。 灼热的眼神在听到"陆小川"三个字后迅速冷却。 楼依然转身离开了,陆小川却再没能走出那天的新生广场。 自此,他义无反顾地开始了长达四年的单恋生涯。 起初是情难自控的观察,毕竟楼依然的长相几乎可以用"惊艳"二字来形容。 开始几星期,陆小川一旦撞上楼依然的视线就会耳根发烫。 他严重怀疑自己的青春期延迟了太久,及时调整状态,克制着自己不再像个变态一样盯着人家看。 在那之后,神奇的事就发生了。 陆小川发现自己总能在校园的各个角落撞见楼依然。 ——撞见她在食堂路上借伞给淋雨的陌生女生,撞见她在腊月寒天里用冻的通红的手给流浪猫搭窝,撞见她在遭人非议后漠然离开、然后跑去图书馆在悬疑小说区泡上一整个下午。 陆小川把这事告诉了哥们李庆,李庆却说这根本不是什么缘分,而是心理学中的“频率错觉”。 ——因为陆小川总是下意识去注意那些楼依然可能会出现的地方,人为提高了他们相遇的概率,仅此而已。 但无论是缘份还是“频率错觉”,当一个模糊的形象逐渐在人脑中勾勒生动,情感就会自然滋长。 于是这份喜欢,逐渐从最初的欣赏转变为一种好奇、种了解楼依然的渴望,程度刚好维持在既能让陆小川自己感到充实,又不会让楼依然感到困扰的水平。 陆小川很确信这一点,因为他身边就有过不少暗恋过头的例子,那些人后来都被楼依然骂跑了,过后还小学生一样地抱怨楼依然不识抬举。 诸如此类的事让陆小川一度确信,整个z大都不会有楼依然看得上的人。 但那天,面对哥们儿真挚的请求,陆小川还是耸了耸肩道:“你试试呗。” 陆小川显然忽略了蔡英达的行动力。 几个小时后,蔡英达拉着陆小川到女生宿舍楼下摆了一圈蜡烛,然后举起喇叭,发布了他的告白宣言。 那段肉麻的台词陆小川如今一句都记不起来了,但他清楚地记得,楼依然接过蔡英达递来的鲜花时,目光曾短暂地望向了他。 那天宿舍楼下的淡淡一瞥,和报道日上主动询问他名字的诡异行为一样,成了陆小川心里解不开的谜。 他不想庸人自扰,只能一遍遍地说服自己,一定是因为他太在意楼依然了,所以,才会对她不经意间做出的行为下意识地过度解读。 时隔六年,站在荣华街道茂密丛生的绿地中央,楼依然又一次朝他走来。 她似乎懒得说话,直接动手将他背包侧面的对讲机挂上腰带,在上面插上耳机线,而后动作粗暴地将耳麦塞进了陆小川的耳朵。 “行动开始了,都放机灵点儿。” 楼依然转回身,冷眼扫过其他六名队员。 “这栋写字楼里有两只b02,体型未知,领地未知,从现在起全员闭麦,不要闹出太大响动,其中一个目标初步判定在三楼。” 楼依然说着指向那栋爬满绿藓的大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陆小川瞧见三楼一扇窗子前徘徊着一个身高两米、体态佝偻的人影。 那东西就是地头蛇吗? 看上去倒有点儿像电影里的狼人。 “后援组到对面楼顶找到合适的狙击点,然后时刻待命,其余人在原地等候。” “收到。”剩余六名队员齐声回答。 林乐声和尧子悦背着武器离开后,楼依然一把扯下了陆小川的背包。 “你现在不需要这个了,想活命的话,进楼后时刻跟紧我,脚步放轻,枪不要离手。” 交代完这句,楼依然接过田丰递来的一大捆黑胶塑料管,朝写字楼大门走去。 - 根据《新世界宝典》,b02号变异体代号“地头蛇”,是由守卫某样事物的执念与病毒融合后产生的失控型物种。 它是新世界最常见的失控体之一,也是79种已知失控体中唯一一个无需清理的特例。 b02的听觉和嗅觉都极其敏锐,四肢修长有力。 现存的b02普遍进化出了锋锐的爪子和牙齿,对于b02的处理手段,书上仅以“收容”二字简要概括。 而收容的含义,便是摸清它领地的边界,再用黑胶塑料管组成的防护带完整将其隔绝,以防物资队成员在收集时误入,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按照楼依然的指示,进入写字楼后,陆小川步步紧随在她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有回楼依然转头时险些撞上陆小川头顶的照灯,只能没好气地提醒他:“不用靠得这么近。” 就算已知目标位于三楼,却仍有另一只藏于暗处,楼依然如此谨慎,提防的想必也正是这位。 在幽暗的楼梯间里缓慢上爬时,陆小川突然想起昨晚在《新世界宝典》中读到的一句话,大意是:如果失控体不见踪影,那它就无处不在。 但陆小川没告诉楼依然的是,他有轻微的灰尘过敏。 如果在这种地方吸入过量灰尘打起喷嚏,惹来那位潜藏在暗处的地头蛇,他和楼依然恐怕都要折在这儿,所以大部分时候,他都用手掩着鼻子。 一路有惊无险地到了三楼,走道两旁是紧挨的玻璃写字间。 大部分玻璃门前都设有指纹或密码锁,对面挂着醒目的公司logo。 隔着粘满灰尘的玻璃,能看到写字间内损毁的电脑主机与散落一地的文件,经久不干的暗色粘稠物挂在上头。 除此之外,整层楼寻不见任何生命特征。 楼依然收起平板,将自己和陆小川的照灯调暗了些,而后放轻脚步朝b02所在的写字间挪了过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有那么一刻,陆小川听见一阵低吼从门缝中传了出来。 他下意识端枪瞄向楼依然面前的玻璃门,神经紧绷着,时刻准备为队长保驾护航。 很快,楼依然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而后拿出两根黑管,扯开红色防护带立在门口,脚步轻快地走了回来。 “结束了?” 陆小川放下枪,满脸惊愕。 “嗯。”楼依然点头,低声答:“这只b02看守的应该就是这家公司,或者更小,只是公司里的一间办公室。” “他看办公室做什么?” 陆小川觉得很无语,像是买好爆米花却只看了一段广告。 “谁知道。” 楼依然动作熟练地拉开防护带,“另一只应该在楼上,根据电梯边上的说明,上面是居民区。” 收容好第一只b02后,陆小川和楼依然按照平板上标注的位置排查了四楼和五楼。 如果目标所在的房间房门紧缩,楼依然会在门口大声嚷嚷几句,以防领地边界延伸到走廊。 她胆子很大,让陆小川自愧不如,窃声问她如果地头蛇的领地已延伸到走廊,她就这样贸然在领地内喧哗,惹恼了人家怎么办? 楼依然却告诉他,b02不会开门,只会撞门,就算不小心踏进它的领地,它撞门出来也需要一定时间,在那段时间里,他们完全有空余退回到领地之外。 到了那时,就算b02撞开门看到了他们,也不会对他们怎么样。 “b02很暴躁,也很危险,但所有b02都有一条铁律——不会离开领地,剩下的那只如果领地范围很广,一定早就和咱们撞面了。” 楼依然说着掏出平板,对着上面的数据又确认了一遍。 “从坐标上看,剩下的那只在高层,如果四楼和五楼都没有,那就只剩下六楼了。” 前往楼梯间的路上,楼依然在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陆小川跟着看过去,发觉墙面上有块醒目的黑色涂鸦。 上面画着一只左眼戴着眼罩的壁虎,壁虎背上还有一串由大写字母和数字组成的代码。 唯一别致的是壁虎的尾巴,尾尖环绕勾勒出一个歪斜的数字8,不知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陆小川在来路上也见过这样的涂鸦,却不记得在末日前看过,合理猜测,这应该是幸存者的手笔。 陆小川在楼依然身边站定,问她这壁虎是什么意思。 楼依然对他的问题充耳不闻,只是叹了口气道:“他们又换位置了。” 警备区一切以任务为重,既然楼依然不想回答他的问题,陆小川也不好再逼问下去。 进入楼梯间前,他抢先为楼依然拉开了门。 铁门尚未闭合,楼依然猛地转过头,对陆小川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后者立马绷紧了神经…… 下一秒,陆小川也听到了头顶传来的那阵吱呀声响。 这工作还真是刺激。 陆小川双腿有些发软,但楼依然没有停下,只是放轻脚步摸上楼梯,准备一探究竟,陆小川只能举着枪跟上。 出口的铁门被石砖卡着裂开了一条缝,透过那道缝隙,陆小川看到有什么东西正站在公寓门前,肩膀高耸,双眼泛着猩红色的光。 梁竹说得没错,除了体型巨大,身上没有太多毛发以外,那东西确实像极了一条狗。 它有着纤长的四肢,高高竖起的耳朵,发出的声音也和犬科动物类似,类似一种混合着喉音的低鸣。 其实他们的任务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 b02不会离开领地,物资队也没必要到居民区搜索物资,他和楼依然大可将防护带留在这里然后一走了之。 但此时此刻,相比b02的外形,陆小川更想知道它究竟在守护什么宝贝。 楼依然默默看着他,在短暂的对视中摸清了他的心思,于是拉开铁门,率先走了出去。《 》 5、第一次任务(4) 狭长的六楼走廊上,楼依然每迈出一步,那只b02便将身子伏低一点。 它不断从喉咙里发出警告似的低吼,不时咧开巨口露出森利的獠牙,脚步却始终没离开公寓门前的地毯。 看来,那张地毯就是它领区的边缘。 陆小川正准备收枪看戏,楼依然身子突然一震。 紧接着,林乐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了出来。 “不对劲!楼队,那里还有一只变异体!” 林乐声嗓音里带着罕见的紧迫,楼依然当下伸开手臂挡在陆小川身前,带着他徐步后退。 与此同时,公寓门前的地头蛇竟弓着身子朝前踏出了一步...... 下一秒,借着照灯的光线,陆小川看到一个通体漆黑的东西出现在了b02身后。 它身上的液体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变化的光晕,半透明的黏膜之下,能隐隐瞧见黑色的长毛。 那似乎是一只寐鬼。 后退的同时,楼依然时刻关注着门口那只b02的动向。 寐鬼移动前,b02的活动范围只局限在公寓门口,眼下,它前进的步调也与寐鬼的移速相符。 楼依然很快得出了结论。 “这就是它守护的东西。” 她站定在原地,看着正低吼着朝自己缓慢逼近的地头蛇,转头对陆小川道:“一只寐鬼。” “一只地头蛇,守护着一只寐鬼?” 十分钟后,瞧见陆小川眼中的不可置信,梁竹不以为然地说:“这有什么?地头蛇的花样多得很,保险箱、结婚证、车子、房子......有次我们还见到一条,守在煎饼摊边儿上狂吠。” “你们真幸运!” 齐思远跟着说:“要我说,咱们都得感谢那位关上楼梯间大门的好心人! “因为门关了,寐鬼离不开六楼,地头蛇也只能跟着待在六楼,要是把那祸害人的玩意儿放出来,咱们今天可就有的忙了!” 他说完双手合十,对远方深深鞠了一躬,众人发出一阵哄笑。 陆小川却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 刚刚在写字楼,他之所以选择收枪,并不是因为身前站着楼依然,而是因为那只b02眼中分明没有凶狠。 相反,他看到的只有惊恐与绝望,就像只被逼到绝路的狗,明明怕得要死,却也只能低吼着露出獠牙,期望以此将入侵者吓跑。 陆小川没再说话,他毕竟是外联队里的插班生,入队前没通过精神考核,不确定在队员面前展现出对变异体的同情算不算是种不尊重。 在此之前,避难所会为每个牺牲的外联队员张贴讣告,还会在死者头七时举办隆重的悼念仪式。 在乏善可陈的避难所生活中,此类仪式显得格外频繁,这说明他身边的七个人大多都在任务中见证过队友的离去,换位思考一下,陆小川大致能理解他们对变异体的恨意。 林乐声递上背包时,陆小川还沉浸在这种愧疚与悲悯交织的复杂情绪里。 陆小川说了声谢谢,林乐声跟着拍了拍他的肩,安慰他说,“慢慢就习惯了”。 语气里带着慈悲。 或许是年纪大的缘故,林乐声大部分时候都很温和,像匹老马。 陆小川直觉找到了同类,他跟上林乐声,低声问出了那个问题。 “所以,那只寐鬼究竟是他什么人?” 林乐声缓缓摇头,“孩子、爱人、父母,这些都有可能,y03病毒以侵入时宿主最强的念头为生,所以,b02当时最渴望守护的是什么,变异后眼里就只剩下什么。” 他看向陆小川,语气柔和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其实我第一次见到b02时,也觉得它们和我很像...... “两年前的那天,如果不是距离爆炸中心较远,身上碰巧又没什么伤口,我如今应该也会变成b02,终日死守在自己的地盘,见到人就发疯一样地吠叫。” 林乐声的安慰很起效,同时也让陆小川感到好奇。 “你要守护的是什么?” 林乐声轻笑了声,答:“只是些没什么意义的东西。” ...... 前往下一个任务点的路上,大牛贴心地送来了水和威化饼干。 “将就将就吧,晚饭会好点。” 他解释说:“如果食物味道太大,哪怕隔着三四个街区,b12也能找来。” 陆小川拿着饼干啃下一口:“那看来晚饭也不用期待了。” b12号失控体代号“饕餮”,是贪食者演变而生的失控体,嗅觉极强,且拥有黑洞一般难以填满的胃。 在食物匮乏的废土上,一颗面包屑就足以引来五公里外的饕餮。 当然,除了正经食物,人类也深得它们喜爱。 “晚饭确实也强不到哪儿去,就是粥和咸菜。” 大牛说完,伸手指向远处的山头。 “今晚我们在那儿露营,饕餮块头大,爬山很费劲,而且就算真有不要命的来夺食,我们也有足够的地形优势。” 说起饕餮,陆小川想起一件事。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制服,问大牛道:“我的前任,就是被饕餮杀死的吧?” 大牛点了点头,“叶巡死得很惨,连块骨头也没留下。” 说这话时,大牛捧着威化饼干吃得很香,陆小川见他脸上没什么悲色,觉得这段对话可以继续下去,于是问他:“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牛边吃边道:“先是子悦透过望远镜发现了那只怪物,它当时正忙着翻垃圾桶,我和竹子很快就做好了肉泥炸弹…… “你知道吧?那是对付饕餮最好用的武器,用鲜肉将炸弹包裹起来,吞进去之后再远程引爆,就是制作时只能躲在公厕,用那里的气味掩盖一下......” 说到这儿,大牛心有余悸地紧了紧鼻子,放下了手里的威化饼干。 “在那之前我们用这法子杀死过五只饕餮,本以为这次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那天,我们将制作好的肉弹用保鲜膜包好,交给了楼队,她和叶队就带着枪过去了。 “后来,子悦看到那东西跑进了超市,楼队和叶队也跟了进去,再后来,超市爆炸了,出来的只有楼队一个人。” “大牛......” 尧子悦不知何时出现在附近,她开口打断田丰,神情有点儿严肃。 “这有什么?” 田丰挣开尧子悦,嗓音有些颤抖。 “川哥有权利知道,你们不都说他人不错吗?你们也想看他去送死吗?” 他激动起来,说话时嘴里喷出不少饼干渣滓。 “叶巡、宋石远、谢文力,还有一年前的那些外联队队员,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除了楼依然!” “大牛!” 尧子悦抬高了音量,梁竹和林乐声闻声回过头,齐思远和季小晴站在他们身后,脸色微微泛青。 唯有楼依然依旧拿着那只平板,大步朝前走着。 “大牛,”陆小川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田丰嘴角微微颤抖着,在一众队员的注视下,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队员们逐渐走远,将陆小川一个人甩在了后头。 他当然明白田丰的言外之意,他想说,那些人的死和楼依然有关,而不论出于威慑还是顾忌,外联队内的其他人想要堵住他的嘴。 他的神情在陆小川看来也并不陌生。 两年前的那天,他用同样的目光注视过楼依然,希望从她嘴里得到一个让自己安心的答案,可楼依然的反应只让他感到更加绝望。 末日刚刚发生时,网络尚未切断,手机里充斥着烧杀抢夺的新闻,生存的欲望与怪物的出现逐渐模糊了罪恶的边界,使陆小川难以界定楼依然的行为。 她不愿意告诉他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他也不愿仅凭猜测为她安上莫须有的罪名。 他只能对她敬而远之。 在那之后,他看着她加入外联队,搬进b区的单人公寓。 看着她作为某次墙外任务的唯一幸存者升为外联队长,搬入a区别墅。 也看着她叼着烟数落人力班的成员,高价售卖避难所内稀缺的资源,在幸存者庆典上与所长谈笑风生...... 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在陆小川心里播下,逐渐生根发芽,但他选择了忽视。 因为他始终都不愿意相信,楼依然会去害人。 就在刚刚,她用肉身格挡在他与b02中间,威胁降临时,也是她伸手将他护在了身后。 那才是他熟悉的楼依然,看上去冷漠,却会在宿舍楼下喂养野猫,会在地铁上给哭泣的女人留下一颗糖果,会在暴雨天为陌生的同学撑伞。 四周的街景逐渐变得熟悉,那间爬满藤蔓的邮局,那只生了锈的暗红色消防栓,以及那排曾经挺立、如今却已翻倒在地的共享单车...... 那场醒不来的噩梦。 路过梨树小区时,季小晴小声说:“这个小区里好像有很多寐鬼,地点在......荣华面馆。” “不用管。”楼依然淡淡应了声,没有回头。 陆小川却停住脚步,对着楼依然的背影说:“我想去看看。” 队员们纷纷停下,面带疑惑地看向他。 他们大概不明白,废土上到处都是寐鬼,陆小川为何要跑去废弃面馆里观察。 当然,更让他们感到意外的,是这个空降的外联副队,竟敢当众与楼依然唱反调。 在剩余队员的注视下,楼依然沉默了一会,而后转过身,摘下了背上的背包。 “你们在原地等着,我和陆小川很快就会回来。”《 》 6、第一次任务(5) 末日降临的那天,2029年9月3日的校友会上,时隔一年,陆小川再次见到了楼依然。 他本以为楼依然会和蔡英达一起来,可等蔡英达到了他才得知,他和楼依然已经分手半年多了。 掐指一算,他们的恋情只维持了五个月。 “川哥,咱们都被她的外表骗了,楼依然的心是石头做的,在一起半年,她连手都不让我牵!异地之后就开始冷暴力,微信也不回,电话也不接,这谁受得了?” 同为体育生的李庆在边上起哄:“所以楼依然现在单身?川哥,这机会你能放过?” 陆小川抓了抓头发,说“算了”。 蔡英达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天涯何处无芳草......” 半小时后,副校长的演讲发表到一半,体育馆内传来刺破耳膜的尖鸣。 几乎同一时间,在场所有人都收到了那条紧急预警。 内容是“y市发生严重爆炸,化学污染物可能波及邻近地区,请所有居民即刻返回家中避险。” 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收到这种大规模的预警短信,蔡英达当下觉得很新鲜,拿着手机跟李庆嘀嘀咕咕。 隔着人群,陆小川下意识望向了楼依然。 预警说爆炸发生在y市,他记得楼依然就是y市人,相比其他人,这则消息对于她的意义或许不同。 但他和楼依然之间隔着无数攒动的脑袋,根本看不清晰。 副校长的演讲被迫暂停,他走下讲台,和其他领导开小会。 周围的在校生脸上都写满了亢奋。 刚开学就停课,这档子好事儿简直千载难逢。 半分钟后,校长宣布全员解散,整座体育馆轰然骚动。 校安人员开始扯着嗓子大喊,警告大家“有序退散,切勿拥挤”,可根本没人听。 不少男生开始拉帮结伙,兴致勃勃地商量待会要去哪儿开黑。 陆小川的情况比较特殊,他买的是今晚的车票,眼下无处可去,可周围实在太吵,他根本捞不着机会和蔡英达他们商量去处。 即将迈出体育馆大门时,陆小川停了下来。 他转身挤过拥挤的人群,冲向了楼依然。 楼依然很好找,体育馆上下千号人,唯有她淡然屹立在人群中央,一动不动。 走到面前,陆小川对她伸出了手。 “你也是从外地赶来的吧?跟我们一起走吧。” 楼依然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将手交给了他。 ...... 校友会那天,和陆小川一起离开z大的一共有七个人。 他们都是从外地赶来参加校友会的,订的也都是今晚的车票。 蔡英达于是翻出导航软件,决定就近找家酒店打牌。 那天下午他们辗转了十几家酒店,楼依然路上一直在打电话,急于确认家里人的情况,陆小川的心跟她一起揪着,不时转头看她有没有掉队,但直到手机没电,楼依然都没能拨通家人的电话。 陆小川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让她随便用,还安慰她说爆炸可能导致信号故障,电话接不通或许只是没有信号,她家人应该没事。 另外三个女生也在第一时间给家里人打了电话,但她们都住在距离y市很远的地方,家里人连预警消息都没收到,不少人连y市发生爆炸的消息都还没听说。 女孩子出门在外,父母似乎格外惦记。 李晨霜的妈妈在电话里唠叨了足足十分钟,嘱咐她跟紧同学,住酒店不要嫌贵,还叫她有空去药店多买些口罩,哪怕在室内也不要忘了戴。 蔡英达和李庆心比较大,他俩都是外省人,一路忙着刷新闻找酒店,一个电话都没打。 陆小川抽空给姑姑打了个电话,姑姑告诉她家里没事,但港口那边已经停运,问陆小川账户里的钱够不够住酒店,挂断前,甚至还嘱咐他照顾好其他同学。 两小时后,一行人走遍了附近街区所有的旅社和酒店,甚至连民宿网站上的空房都问过了,但除了爆满和因为事故停止营业的那些,剩余的都不够容纳七个人。 街道上人头攒动,有因为紧急预警提前下班的打工族,有开车冲到学校接孩子的家长,也有看到夸张分析、拎着帆布袋去超市抢购的普通市民。 预警后的第三个小时,变异体尚未苏醒,逃难的车辆在马路上排起了长龙。 警笛声长鸣不断,不少人听说爆炸产生的化学物质可能对人体有害,纷纷跑去药店抢口罩,一些居民为了争夺物资在超市内大打出手。 李庆刷到那条来自y市的视频时,所有人都被爆炸中心的场景惊呆了。 画面中心是一只直立行走、身上长满银灰色鳞片的怪物。 它对枪声和警察的叫喊充耳不闻,弹片在它身上弹起再落下。 在它身后,还跟着无数匍匐前行、身上涂满黑色胶水的异形怪物。 “这是ai吧?” 蔡英达叼着冰棍,伸手点开评论区。 置顶评论来自博主,ip属地“y市”,评论附带一张满头是血的自拍。 他说自己位于y市湖阳区,周围现在到处都是这样的怪物,自家房子直接被炸塌了,老婆被压在楼板下面,当场就死了。 回复大多在求辟谣,蹲后续,除了赞数最高的那条。 ——“你们不觉得博主的肤色很奇怪吗?我怎么感觉他脸发青啊[惊恐][惊恐]” 陆小川摇了摇头,抬手在李庆屏幕上一滑。 除了这条怪物直拍,#y市爆炸#话题下的视频大多是幸存者惨叫着奔逃或自相残杀的地狱图景。 而在他们当时所处的梨树小区,由于地点偏僻,居民大多也都是老人,周遭还是一派宁静祥和、岁月静好的景象。 七个人跑得精疲力尽,迎头撞上一家还在营业的面馆,决定先填饱肚子再说。 过不多时,餐馆老板端上七碗牛肉面,转身时却被段子琦叫住了。 段子琦本是新闻二班最不起眼的女生,但在危急关头,却展现出了过人的应变力。 “老板,我们都是从外地来参加校友会的z大毕业生,我看到店里面还有很大空间,所以我想问......方便的话,能不能让我们在这里住一晚?” 蔡英达立刻反应过来,他跟着望向餐馆老板,语带恳切:“对,我们就住一晚就走,也用不上被褥,对了......” 蔡英达说着掏出手机,“我可以给您转账,一人100块您看够不够?” 除楼依然以外的六个人同时用亲切的目光看向老板,中年男人只能点了点头,掏出自己的手机。 荣华面馆的经营者是一对母子,付过钱后,老太太好心地送来几床铺盖,七人鞠躬谢过。 蔡英达决定让四个女生睡在装了空调的里屋,他们三个男生则睡在前堂。 众人谢天谢地忙活整理桌椅的时候,只有李庆仍握着手机,眉头紧锁。 “你们知道今天一天,y市死了多少人吗?” 坐在里屋角落的椅子上,李庆忽然抬起头,面目阴森。 “308人。” 他自问自答:“这还不包括被爆炸压在废墟里的那些,你们知道他们都是怎么死的吗? “抢夺物资、逃难时与交警或其他司机发生争执,还有一些末日主义者跑到街上放火伤人,z市目前也在发生同样的事......” 李庆说着举起手机:“你们知道九康桥下的那些流浪汉吗?他们刚刚闯入邻近的小区,用菜刀杀死了十多个居民。 “目前已知的消息是:灵川省内,包括y市、z市在内的九座城县都已被全面封锁,不管爆炸产生的化学物质到底是什么,危害又有多大,可以肯定的只有一件事…… ——“我们,已经被放弃了。” 蔡英达瞪大眼睛看向李庆,“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李庆冷笑了一声。 “你们没发现刚刚那些暴乱的街区里少了什么吗?” 众人迟疑时,楼依然轻声说出了那两个字。 ——“警察。” 李庆点头,“没错,因为他们现在都在这儿。” 他划出下一条视频,画面里是水泄不通的高速收费站,以及站前全副武装、手持盾牌与警棍的特警与便衣民警。 “你们还不明白吗?” 李庆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字一顿地说:“他们收到的指令是确保我们不会离开z市,而不是保护市民们的人身安全。” 段子琦的手开始发抖,陆月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 一整个下午,上班族被遣返,市民为了物资丧失理性,一些博主开始在网上发表末日预言。 混乱的街道本就扰得人心惶惶,而他们这群人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 陆小川看不惯李庆在这种时候散布未经证实的谣言,主动安慰众人道:“都是学新闻的,标题党还分不出来吗?如果y市真的出现了怪物,那些武警大概率是过来消杀的,阻止市民出入,也是为了保证大家的安全。” 两个女生看向陆小川,跟着点了点头。 内心深处,她们还是更愿意相信这种阳光的说法。 李庆被泼了一头冷水,坐回椅子上继续刷手机,一边抖腿一边闷声嘟囔:“反正我刚刚去后厨看过,那里的食物储备足够我们七个人吃上一个月。 “现在是特殊时期,这家餐馆却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和一名老人,一旦有饿昏头的人冲进来,我们这些年轻人能顶不少事…… “所以,我建议明天一早就和他们摊牌,让他们准许我们在这儿住下,直到一切恢复正常。” “如果他们不同意呢?”段子琦问。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李庆自知说不服陆小川,只能看向蔡英达。 对视片刻后,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恐怖的共识。 “那我们就绑了他们。” 蔡英达冷冷道:“那老板走路一瘸一拐的,我们有七个人,还打不过两个老弱病残?” 说完,他转头看向陆小川。 “川哥,你怎么看?” 诡谲的气氛让陆小川有些失语。 他一一望向另外六个人,发觉除了楼依然以外,剩下五个人似乎都在等待他一声令下,从而开启这场疯狂的计划。 陆小川拧眉,一脸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 “不是,你们都太紧张了吧?什么爆炸,什么化学物质,除了手机预警和短视频,我们周围不是一切都很正常吗? “我同意李庆说的,如果明天还不能出城,也找不到住处,我们可以和老板商量一下,看他们愿不愿意把我们留下,如果他们不同意,我们就去别的地方看看,绑架什么的,不至于吧?” 陆小川的话没能将剩下的人从恐慌的漩涡里拽出来,女生们有些失望地看着他,楼依然抱起枕头,事不关己地躺倒在角落。 李庆坐回到椅子上:“我只有一句话,灾难发生的时候,不要相信人性。” 在那之后,这件事便没人再提起过。 为了感谢面馆母子的收留之恩,陆小川主动跑去后厨帮他们打扫卫生,但他们显然也知道了外面正在发生的事,陆小川等人安顿下来没多久后,面馆老板就拉上卷帘门,关掉煤气去到了二楼。 夜幕降临前,陆小川没再见过他们。 晚上十点,陆小川关上里屋的门,躺倒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 短视频平台上有关y市骚乱的视频已被举报删除,带货、吃播、搞笑视频和电影解说恢复了它们的统治。 卷帘门外一片寂静,唯有头顶那只旧风扇不断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那个夜晚本该与二十年来的每个晚上一样,无波无澜地过去。 为了防止有人闯入,陆小川主动选择了距离卷帘门最近的位置。 他没想到,就是这个决定,在那天晚上救了他的命。 - 进入梨树小区后,楼依然将陆小川对讲机上的耳机线拔了下来,接着也拔掉了自己的,她没再说话,只是兀自走在前头,点燃了一根烟。 后来,她在荣华面馆前停下,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石头,安静地等着。 于是陆小川走过去,掀过损坏脱落的卷帘门,对着空落落的面馆前堂发了许久的呆,直到某一刻,他低下头,注意到脚边那枚细长的螺丝钉。 他将螺丝钉拾起,细细打量。 “陆小川,我没时间陪你在这儿追忆往昔。” 楼依然掐灭了烟,语气变得不耐。 “如果你坚持,我可以把它们放出来,但你应该也清楚,他们都已经死了。” 陆小川盯着螺纹里残留的血迹,语气平静地问:“末日病毒不是能让濒死之人复活吗?” “那是濒死。” 楼依然上前一步,抬高音量:“你我都清楚,他们在那天晚上就已经死透了,是死透了!你懂吗?留在这儿的只是一具躯壳,被病毒控制的躯壳!” “我知道。” 陆小川点了点头,将螺丝钉握紧在手心。 他们死了,他比谁都清楚。 可他们到底为什么而死? 因为他的犹豫,因为人性的懦弱,还是因为楼依然? 锋锐的钉头撕开记忆的缺口,站在血泊干涸处,陆小川逐渐回想起那晚的细节…… 午夜,在他一阵踢打声中醒来,一团黑影猛地朝他扑来,银光闪过时,陆小川下意识握住了面前的刀刃。 鲜血汩汩流下,借着窗外的月光,陆小川认出拿着菜刀的正是面馆老板。 他咬着牙,面目狰狞,死命将刀尖对准陆小川的心脏,但陆小川腕力惊人,他紧紧握住刀刃,一时与中年男人僵持不下...... 当时的他还不确定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觉得一定是出了什么误会,让面馆老板将他认作和那群流浪汉一样的强盗、罪犯。 但他从没想过要伤人。即使明天谈不拢,他也不会放任李庆他们动手,他会带着剩下的人离开。 就算末日真的来了,幸存的人也没必要自相残杀。 直到老板的母亲从里屋冲了出来,她手上同样拿着一把菜刀,视线下移时,陆小川看到正在她脚下蔓延的血。 那时,他才感觉到身下的潮湿…… 顺着血迹,陆小川看见了躺倒在血泊中的李庆和蔡英达。 陆小川发出一阵怒吼。 握紧刀刃的同时,他开始用一只手在身后摸索。 一阵冰冷的金属触感贴近指尖,陆小川将螺丝钉用力扎进了中年男人的额角…… 那人很快嘶吼起来,双手颤抖着握紧了刀柄,但陆小川的吼叫声更厉,他青筋暴起,单手抵住刀刃,另一只手拇指发力,生生将那根螺丝钉按进了男人的太阳穴。 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烈的恨意,也从未见过那样的自己。 他几乎是用最残酷最痛苦的方式杀死了面馆老板,然后夺过刀子,在老妇人吼叫着冲过来之前,将刀子捅进了她的心脏。 他扑倒在蔡英达身前,用受伤的右手捂住他流血不止的脖子,对着他大声呼喊,但蔡英达没有反应,于是陆小川又哭喊着去摇晃李庆...... 李庆说得没错。 灾难发生时,不要相信人性。 是他的犹豫害死了他们,如果他能果决一些,谨慎一些,至少不要睡得那么沉,那么或许,他们就能活下来。 ——“他们都死了。” 重复着楼依然的话,陆小川转身看向了她。 “那你呢?” 这个问题就像钉在他心头的螺丝,在此后的每一个夜晚,不断循环追问。 “楼依然,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陆小川永远不会忘记,那天晚上,当他哭到头昏,挣扎着站起身后,在里屋门口看到的那个身影。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落在猩红色的地面,楼依然站在那里,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陆小川连滚带爬地冲向了她,将一切抛诸脑后,从上到下将她检查了一番。 当时他并没思考过那个问题。 他来不及想,那对母子显然准备杀了所有人,却为何单单放过了楼依然。 因为这在当时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看到她安然无恙的那一刻,他内心从未如此感激,庆幸。《 》 7、第一次任务(6) 荣华面馆门前,楼依然掏出第二支烟,陆小川在她点烟前将烟夺过来丢到了地上。 楼依然只能抬头看向他,试图再次应付过去。 她说:“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我很多遍了。” 是的,他问过很多次,但楼依然从没正面回答过。 屠杀发生的第二天,陆小川第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当时他刚和楼依然将尸体搬进里屋,正用拖把清理地上的血迹。 问出这个问题时,陆小川的语气很温和。 他想楼依然此刻一定和他一样难过,蔡英达毕竟是她的前男友,段子琦大学时还是她的室友。 虽然事后她没有哭,搬运尸体时也远比他冷静从容,但陆小川知道很多人都会在经历重大变故后选择自我麻醉,这样反倒不健康。 他希望楼依然可以说出来,也做好了准备要和她一起承担。 但楼依然只是挑了挑眉,语气轻佻地说:“你不是也还活着?” 她说完便跑去后厨清洗拖布,陆小川盯着自己缠满纱布的右手,没再过问。 事故发生后,他手上的伤是楼依然包扎的。 她在楼上找到了医用胶布,手法利落地将那道狭长的伤口粘合起来,然后为他裹上厚厚的纱布。 当时陆小川整个人都是懵的,身上一直发抖,没来得及问她是在哪儿学到这些的。 在那之后,他便陷入了那场漫长的自我放逐。 他没有食欲,也没有说话的欲望,只是整日守着那扇卷帘门发呆。 他不断回想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试图将时间倒退,重新推演,改写那个血腥的结局。 楼依然则会按时送上夹生的面条,定时为他换药、清理伤口。 她说自己在新闻中看到,这种病毒会通过血液进入人体,造成可怕的变异,还开玩笑说如果陆小川变成怪物,她就只能独守空房了。 但陆小川没有变成怪物。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幸运,因为那些天,他觉得自己心里已经有什么东西死了。 吃饭、睡觉、发呆,这三件事成了他生活里的全部。 卷帘门外时常传来惨叫、咆哮、物件敲打与碎裂的声响,但他都充耳不闻。 直到某天,半睡半醒间,陆小川感到有什么温热而柔软的东西压住了他。 他睁开眼,看到楼依然正贴在他身侧,纤长的手指支着下巴,上挑的眼角里勾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陆小川。” 她用邪魅的声线叫出了他的名字,然后慢悠悠地问:“你知道末日降临时,如果一家面馆里只剩下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会做什么吗?” 脑子反应过来前,身体率先有了反应。 那一刻,陆小川意识到,他的一部分仍想活下去。 于是他支起身子,目光茫然地问她:“做什么?” 楼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拉着陆小川在桌前坐下,而后为自己围上围裙,递上了面馆的菜单。 “当然是点菜!”她看上去十分兴奋。 “在世界末日的时候点菜,想吃什么就点什么,还不用花钱,这难道不酷吗!?” 陆小川有些崩溃,他叹出一口气,报出两个菜名,一小时后,他得到一碗铺满牛肉的夹生面条,和一盘咸得要命的拍黄瓜。 那时,他决定再次问出那个问题。 “楼依然,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见楼依然不说话,陆小川说出了他能想到的全部可能。 “你是不是跑到厕所里躲起来了?还是你醒过来说了什么,让那个大娘心软了?” 楼依然没说话,陆小川补充说:“我真的很开心你没有死,但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楼依然脸色沉了下来。 她起身离开了饭桌,只留下浅浅的一句,“快吃吧,我做了好久呢。” 两年后,再次面对着面站在面馆前堂,楼依然脸上已没了当年那种诡异的愉悦。 她像是一块钢铁,带着冰冷的温度,让陆小川不禁回想起蔡英达的那句话。 他说,楼依然的心是石头做的。 沉默许久后,楼依然突然笑了。 “你是不是想说,是我把你们的计划告诉了那对母子,他们出于感谢,所以才唯独放过了我?” 陆小川盯着她,喉咙像被塞上了一团棉花。 “所以......” 他艰难开口:“是这样吗?” “是又怎样?” 楼依然嘴角依然挂着笑容。 “你当时不是也不同意他们的计划吗?就因为那对母子是老弱病残,他们就活该被绑架,被欺负吗?” 陆小川:“所以你是出于正义?” 楼依然仰头笑了。 “正义?陆小川,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吧。” 她歪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嘲弄:“现在是新世界,旧世界的道理是行不通的。 “李庆和蔡英达没有下手,死的就是他们,就算他们动了手,那对母子死后也会变成b02,到时候他们还是会死......” 她一字一顿:“你,也会死。” 说完这些,楼依然转身准备离开,跨过门槛前,又突然停住。 “对,正义,你知道什么是正义吗?” 她拔出腰间的枪,大步来到陆小川面前,而后将枪口对准了陆小川的眉心。 “这,就是正义。” 被楼依然用枪指着,陆小川感受不到恐惧。 他只是觉得很失望,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喜欢了楼依然整整五年,可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对于末日、对于死亡,他们的看法都截然不同。 “你很喜欢新世界对吧?” 他沉下声量问:“因为在这个世界,你就是正义。” “当然。” 楼依然收起枪,毫不犹豫:“无论你如何怀念,旧世界已经死了,蔡英达、李庆、段子琦、陆月、李晨霜,他们也都死了。 “说实话,无论是谁造成了那场爆炸,我都很感谢他。 “因为旧世界糟透了,旧世界里的一切,都糟透了。” 在那段对话的最后,陆小川看见楼依然眼里闪烁着某种东西。 那似乎是一种深切的痛与恨,让他不禁猜想,那样光鲜的楼依然,那样完美的楼依然,在旧世界究竟经历过什么。 但无论如何,他终于得到了苦寻已久的答案。 他一直喜欢的楼依然,与面前的这个女人,并不是同一个人。 楼依然走后,陆小川搬开里屋门前堆叠的桌椅,打开了那扇门。 屠杀发生后的第十五天,那扇门内第一次传来声响。 楼依然进去看了一眼,片刻后走了出来,默默将前堂的桌椅堆到了那扇门前。 那些天,不论陆小川说什么,她都不准他推开那扇门。 两天后,楼依然将收音机拿到陆小川面前,告诉有幸存者在附近建立了避难所,她觉得他们应该去那里。 陆小川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守着那扇门。 第三天,楼依然拿出了喷火枪和二锅头,威胁他如果再不离开,她就把这地方烧了。 两年后,陆小川终于推开了那扇门。 那里面并没有什么可怕的怪物。 但在那群身上粘着黑色胶状物的寐鬼中间,有一个身上闪着白光的人形生物。 它盘腿坐在那里,半透明的身体里发散出经久不熄的耀眼光芒。 那是一个光灵。 陆小川无法区分地上的那些寐鬼,但他认得那个光灵。 那天晚上,瘦瘦小小的李晨霜抱着枕头从里屋走了出来,蹲到陆小川面前小声问他:“川哥,我能不能跟你换个位子?” 她说:“我怕黑,可是陆月她们不喜欢睡觉时房间里有光......” 陆小川正欲起身,蔡英达却抢先道:“你都多大了,还怕黑?” 李庆跟着说:“就是,凑合凑合得了,这里是男生宿舍,你在这儿不合适。” 在那之后,李晨霜抽了抽鼻子,最后看了陆小川一眼,起身走回里屋,关上了身后的门。 《新世界宝典》上说,畏惧黑暗的人类被y03病毒感染后会变异成一种发光的可控体。 这种可控体并无攻击性,根据其与众不同的外形特征,取名为“光灵”。 那天临走时,陆小川打开了里屋的灯。 他知道李晨霜再也不需要这盏灯了,但出于某种于事无补的赎罪心理,他还是想在临走前,为他们做一些事。 在内心深处,陆小川明白这件事永远不会过去。 即使他从未主动回忆,但从那天起,他还是能在每一个寂静的夜晚听到螺丝陷入皮肤时的簌簌声响,深呼吸时,也能闻到浓重的、掺杂着铁锈气息的血腥气味。 他开始无法在安静的环境里入睡,于是,训练馆的篮球架成了最让他安心的角落。 他很开心楼依然可以适应这个新的世界。 至于只能留在旧世界的自己,他也并不感到遗憾。 走出梨树小区时,队员们正坐在门口等他。 陆小川看了一圈,没见到楼依然。 尧子悦注意到他脸上的狐疑,走过来解释说:“楼队先去探路了,她叫我们在这儿等你。” “她没事吧?” 陆小川下意识问出了这句。 梁竹抢先回答:“她脸很臭,不过这很正常,怎么,你们吵架了?” 陆小川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旁的田丰嚼着饼干说:“吵架好,他俩把耳机都拔了,还没一道回来,肯定吵架去了。” 他说着走上前,伸出强壮有力的胳膊将陆小川一把搂住,“川哥,楼队在咱们避难所确实称得上出类拔萃,这点没什么好质疑的!但你听哥们儿一句劝,千万!千万不要对她动那种心思!” 跳过询问“哪种心思”的环节,陆小川直接问他:“为什么?” 尧子悦投来警告的目光,田丰摇了摇头。 “你别问,问就是诅咒,害死人的诅咒!” 陆小川挣开田丰的胳膊,“不说算了。” 他看着面色局促的尧子悦等人,假装怄气地说:“不管你们心里藏的是什么事,早晚都要告诉我,我偏不急,我也不问。” 他说着拾起背包,招呼大伙上路,尧子悦却叫住他:“等等,林乐声还没回来。” 那时,陆小川才意识到林乐声也不见了。 五分钟后,头戴贝雷帽的男人从街角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陆小川好奇地张望过去,问那里头装的是什么,那时,林乐声大汗淋漓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与年纪不甚相符的青涩笑容。 “是他的宝贝,回去你就知道了。” 尧子悦背上火箭筒,步伐轻快地上了路。《 》 8、第一次任务(7) 追随楼依然的路上,陆小川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不好意思啊,因为我,耽误大伙儿吃饭了。” “没事儿!”田丰举起威化饼干,“我们都吃过了,反正晚饭也好不到哪儿去。” 陆小川一笑,转头看向梁竹。 “竹子,我把面馆的门打开了,里面有六只寐鬼,一只光灵,都是可控体,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竹子眼睛霍地一亮:“光灵?光灵是个好东西啊,可惜它们不爱走路,不然捉上一只带在身边,晚上连照明设备都省了! “至于寐鬼,那东西就更不用操心了,假以时日,它们总会爬到坑里去的!” 夜色逐渐降临,晚风阵阵吹过,众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天,陆小川的心情也跟着舒畅起来。 队员们起哄叫陆小川猜林乐声在旧世界的职业——编导、老师、摄影师,这些都不对。 到头来,他竟是个天天坐在办公室敲代码的程序员,尧子悦的职业更是离谱,她先前是幼师。 “所以我真的蛮喜欢新世界的生活。” 迎着清风,尧子悦由衷感慨:“多亏了末日,像我和乐声这种人才能换一种活法...... “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小孩儿,是家里人逼着我考了幼师资格证,因为他们觉得这个职业稳定。” 林乐声接着她说:“我也不喜欢代码,不过没人逼我,是我自己想不开。” 他说着和尧子悦相视一笑,陆小川看着他们,在两人的目光里觉察出一种绵长的温柔。 他偷笑着转过了头。 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他跟随楼依然处理了警备区剩余的两只b02。 再度靠近楼依然,陆小川发觉内心无比平静。 两人一路无言,处理第二只b02时,楼依然突然侧过身子,示意陆小川上前试试。 于是他学着楼依然的样子,一边缓慢靠近一边观察对方的反应,直到终于迈出关键的那一步,b02咆哮着朝他猛奔过来,陆小川便疾速后退,看着停留在领地边缘恶狠狠注视着自己的b02,背对着楼依然伸出了手。 他在等待楼依然将塑胶管交到他手上,可五秒钟过去,身后还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陆小川转过身,发现楼依然正试图将拔出来的枪插回去。 他忍不住开了个玩笑:“很担心我嘛,楼队?” 楼依然瞪了他一眼,而后不情不愿地递上黑管,站在一旁看陆小川动作熟练地拉开防护带。 “你很适合这项工作。” 走出那间停车场时,楼依然对他说:“陆小川,你该学着接受新世界。” 陆小川不带一丝犹豫,“我接受不来。” 他淡淡道:“楼队自己享受这个世界就好,不必带上我。” 两小时前,他已决定彻底与楼依然划清界限。 根据田丰那段意味不明的警告,这也是目前最正确的选择。 “可你已经在这儿了。” 楼依然却说:“你已经接受了13号避难所的分配,加入了外联队。” 那一刻,陆小川决定不再陪她演下去。 如果这只是楼依然热衷的某种暧昧游戏,事到如今,他已丧失了兴致。 “所以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他转过身,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问:“你自己享受这个世界还不够,非要把我也拉下水?” 楼依然站在原地,花费片刻消化过陆小川刚刚的话,看着那张罕见的严肃面孔眨了眨眼,问:“你什么意思?” “调任令。” 陆小川有气无力地抬起手,指向自己。 “我,38号避难所民用部人力班编号0328陆小川,何德何能请得动13号避难所亲自下达调任令?” 楼依然的茫然冻结在脸上,神色之困惑竟不像是演出来的。 “13号避难所在y市......” 她语带犹疑地问:“你在那里......没什么亲人或朋友吗?” “没有......吧。” 受楼依然影响,陆小川一下子也没了底气。 他问:“选我作副队,难道不是你的主意?” 楼依然蹙眉,语气变得急促,“调任令是通信部编号0279的通信员亲自送来的,当时所长也在,你不信可以自己去问他!” 思绪混乱之际,陆小川留意到楼依然左手捏住耳麦的动作,心上顿时凉了半截。 他当下反应过来,他们的对话正被另外六名外联队员实时监听。 楼依然固然狡猾,可陆小川不认为她会为了留住他费心粉饰一个谎言,但同时,楼依然也是他见过最傲慢的人。 为了一己私欲破例招纳副队这种事,她绝不会在外人面前承认。 陆小川长叹一声转过身,暗骂自己又一次挑错了时机,楼依然却跟了上来,开始喋喋不休地追问。 “你在y市没有亲人或朋友,那仇人呢?或者,你得罪过所长吗?那副所长呢?” “陆小川,”她强调:“这很重要。” 她又一次拔掉自己和陆小川的耳机线,盯着他道:“如果他们是出于恶意才将你安插进外联队的,那么不只是你,外联队的所有成员都可能面临风险。” 陆小川无奈停下,歪头看向她。 “楼队,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我没有得罪过任何人。” 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他的好人缘似乎是天生的。 从小到大,哪怕他从没刻意维护过人际关系,校门保安也愿意破例为他开门,球场上被他完虐百遍的对手事后依然会喊他“川哥”,被他拒绝过的女生也绝不会在外说他一句坏话。 爷爷将他这种特质称作“人格魅力”,蔡英达的说法则更为抽象,他管这东西叫“磁场”。 因此陆小川可以肯定,无论是什么人出于何种目的将他塞进这只外联队,其初衷都不可能是要害他。 返回集合点后,队员们看向陆小川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神情中有某种强装出来的自然,让陆小川觉得很别扭。 这种别扭一直持续到他们爬上了山、楼依然离开营地。 坐在山头朝下望去,整座z市被墨色夜雾所笼罩,没有万家灯火,也没有袅袅炊烟。 四周静籁非常,只剩柴火燃烧时的窸窣脆响,以及锅水烧开时“咕嘟咕嘟”的动听音律。 或许是面前的篝火实在温暖,处在如此安静的环境里,陆小川竟久违地感到自在。 等候晚饭时,林乐声抬手一指。 “看到远处那片星海了吗?那就是我们的家,38号避难所,至于山下那些忽明忽暗、像萤火虫一样的光点,就是光灵。” “星海”,“家”…… 陆小川很喜欢林乐声对38号避难所的形容。 在此之前,陆小川却从未将那里想象成家。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家是距离z市12公里的那座小渔村。 家中有年迈的奶奶、一艘老旧的渔船和唠叨不休的姑姑,但事实上,38号避难所已经成了他的家。 那是他和c区同胞用双手夜以继日搭建而成的末日堡垒,也是两年来他寸步不离的地方。 “所以,欢迎川哥来到新世界,也欢迎你加入外联队!” “砰”地一声,随着梁竹拉开啤酒罐的拉环,一场为陆小川特别准备的入队仪式正式开始。 陆小川笑着接过大牛递来的啤酒,对着瓶身欣赏了一会。 “早说加入外联队还有这种福利,我两年前就报名了!” 他说完仰头闷下一大口,酣畅地呵出一口长气。 季小晴立马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低调点,这可不是官方福利,这是我们刚刚从附近的超市里偷出来的!” 齐思远:“加入外联队就这点好,说出来也不怕丢人,我们整天出生入死的,还不能有点无伤大雅的小癖好了?” 一堆人插科打诨时,梁竹为他们一一递上白粥和榨菜。 陆小川刚举起粥碗,梁竹又压低嗓音、用夸张的语调模仿出那句——“楼队自己享受这个世界就好,不必带上我。” 六个人笑得前仰后合,陆小川耳根暗搓搓升温。 “真的,川哥。”田丰一拍大腿,“我入队快一年,敢这么和楼队说话的,你还是头一个!” “所以你才叫我不要对她动那种心思?” 陆小川顺势问。 “这事儿一言难尽。” 田丰似乎也不想再隐瞒,“楼队手上握着外联副队的决定权,但她有个习惯,只挑男人作副队,而且都是......额......” “你就直说呗!” 梁竹爽快抢过话头,“都是对她有意思的男人!” 她说着环视四周,而后倾身向前,凑近陆小川道:“叶巡、刘仁、李文强、许景睿......” 梁竹掰着手指头念完这些名字,然后抬起头问他:“这些名字,你都有印象吧?” 陆小川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会,“他们都是在任务中牺牲的外联队员吧?” 梁竹却撇着嘴晃了晃食指:“不只是队员哦,他们都是副队,而且都是,暗恋楼依然的男人!” 尧子悦在旁插话:“竹子,也别说得那么绝对吧。” “这有什么绝对?”梁竹不以为然。 “叶巡就不用说了吧?他花都送了,还是旧世界情人节那天…… “刘仁,出任务的时候你们见过他离开楼队超过三步吗?还有李文强,咱们在耳机里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在抓狗的时候问楼队谈没谈过恋爱......” “那许景睿呢?” 尧子悦反驳:“我看他和楼队之间还算正常啊。” “那小子?那小子最明显了!” 梁竹一拍大腿,“他大半夜跑过来问我知不知道楼依然的生日,这还不明显?” “生日怎么了?给队员庆生难道不是很正常?” “那当时你也是单身。” 梁竹指着尧子悦问:“他怎么不关心你的生日?!” 尧子悦:“竹子你太夸张了,照你这么说,所长经常找楼队喝酒,他也是暗恋楼队咯?” 梁竹:“不然呢?” 尧子悦和梁竹互不相让,陆小川坐在边上观了半天的战,总算是把问题搞清楚了。 他插空提问:“所以这一年以来,外联队里牺牲的都是男性副队,而且都是在你们看来对楼队有那种意思的男人?” “真正的重点不是有那种意思。” 田丰语重心长:“真正的重点是,这些人都是被楼队亲自选为副队的,他们牺牲时,在场的也只有楼依然一个。” 田丰着重强调了“亲自”和“只有”这四个字。 陆小川点了点头,“所以你们怀疑,楼队在选拔副队时刻意挑选对她有好感的男性队友,以便遭遇险情时,能让这些人替她去死?” 以楼依然对外展示出的性格和人品来看,这种猜测确实不无道理。 然而,陆小川问出这个问题后,众人却沉默了很久。 他们都明白,即使是在弱肉强食的新世界,这项指控也十分严重,当中不止牵涉到楼依然的清白,还连带着四条人命。 最后还是田丰打破了沉默。 他低着头,含糊不清地嘀咕了句:“人人都知道,失控体凶残又嗜血,它们会率先攻击受伤的猎物,那也是幸存者发动致命一击最好的机会。” 陆小川终于理清了思绪。 “所以今天一早,你们是在避难所门口打赌,赌我能活多久?” 他看向梁竹和尧子悦,语调稀松平常。 尧子悦立马游离开目光,她没想到陆小川问得这么直接,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梁竹倒是坦荡,她直起腰板点了点头,对着陆小川举起了酒。 “川哥,我可对你寄予了厚望!我本来赌你能活三个月,但见识过你的魄力之后,我现在改了主意......” 梁竹目光如炬:“我现在觉得你能活半年!”《 》 9、第一次任务(完) 半小时过去,楼依然仍不知去向。 跳跃的火光映在众人脸上,尧子悦喝得微醺,眯眼盯着火焰,两颊绯红。 “小川……” 某一刻,她放下啤酒凑近陆小川,对他呓语着说:“其实......不管那通调任令究竟是怎么回事,我都发自内心地、感谢你的出现。” 陆小川受宠若惊,蹭着坐垫拉开距离,就看到尧子悦身体微微摇晃着、抓住了林乐声的手。 “......因为如果没有你,我们都觉得,被选作副队的会是乐声。” 尧子悦说完,迷迷糊糊靠上了林乐声的肩膀。 果然,就知道她是在秀恩爱。 包括林乐声在内,旁听到尧子悦醉话的队员都有些尴尬,他们侧目看向陆小川,观察他的反应。 陆小川只能笑笑,象征性举了举酒罐。 什么副队诅咒?外联队的待遇可比人力班优厚多了,一天下来,他身上连处伤都没有,倒是多看了不少风景,有酒喝,路上还有一堆狠人同事罩着。 要是把他当成替死鬼能让尧子悦安心,那就随她去吧。 反正他现在比昨晚轻松了不少,一心只想早日从怪物手里收复废土,建设新世界家园。 一口啤酒入喉,陆小川心旷神怡,决定开启新的话题。 “来!都说说看吧,你们加入外联这么久,见过最可怕的变异体都是什么?” 他说着指向田丰,“大牛,就从你开始吧!” 田丰正专注啃馒头,被陆小川问得一愣,转头看向了梁竹,后者思忖片刻,忽地一歪头,讲起一则围炉故事。 “川哥,你知道一年半前那场惨绝人寰的外联事故吧?” 陆小川点头。 整个38号避难所没人不知道那场事故。当时他和楼依然刚进入避难所没多久,听说她进入外联队去了墙外,陆小川的心一连几日都提在嗓子眼。 任务结束那天,他一早就守在避难所门口,想第一时间确认楼依然是否平安。 大门打开时,迎接的居民簇拥着挤成一团。 陆小川翘首望去,远远看到楼依然骑着那台破旧的绿源电摩抵达安检处,身上没有背包,只有一只破损的头盔和一件沾满泥土的黑色制服。 那天,活着回到38号避难所的只有楼依然一个,也是因此,刚刚进入外联队不久的她一跃升为队长,梁竹、田丰等人也是在那之后才加入外联队的。 篝火边上,梁竹接着说:“据说他们当时遇到了b07号失控体巨熊,所有队员都被踩死了,只有楼依然及时跑回弃车点,骑着电摩逃了回来,所以...... 她顿了顿,坦然道:“我们当中没人直面过怪物。” 陆小川没太明白梁竹的意思。 他盯着梁竹,等着她像初次见面时那样笑笑,说“开玩笑的”,但梁竹没有笑,她注视着陆小川,耐心地等待他接受这个事实。 一旁的林乐声点了点头。 “是真的,我和子悦或许在望远镜里见过失控体几次,但我们当中,没人和怪物正面交锋过。” 林乐声说完,自嘲一笑。 陆小川困惑到不知所言。 “除了预备役成员,外联队一共只有三个小组。” 林乐声继续说: “楼队的先遣组负责秘密潜入任务点探查失控体,竹子和大牛所在的补给组负责准备清理失控体所需的武器、诱饵,必要时需进入现场营救…… “我和子悦所在的后援组,则负责远程观察、狙击目标,必要时进入现场支援......” 林乐声顿了顿,目光出神望向面前的篝火。 “但说来可笑,一年来我们从没经历过这种‘必要’,楼依然就像一面墙,把我们和那些可怕的怪物分隔开了...... “在那些只有她经历过的战斗里,死的要么是失控体,要么就是副队,而楼依然本人,连血都没流下过一滴。” 陆小川不敢相信林乐声的话,他转过头与剩下的人一一对视,大家都很平静,目光带着无奈。 “你是说,她连伤都没受过?” “是啊!” 梁竹的声线盖过了木柴燃烧的窸窣声。 “这就是楼依然,大名鼎鼎的不死星,38号避难所最强悍的女人!” 她抱着膝盖,仰头对夜空感慨:“就算是一年半前那场几乎让外联队全军覆没的事故,楼依然返回避难所后,身上也没有一处伤口。” 梁竹轻笑着看向陆小川,“所以我们常说楼队是隐形的,那些怪物一定看不见她!不然的话,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幸运的人?” 幸运? 如此离谱的事实,他们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归因于幸运吗? 陆小川觉得脑子里有好多根线头绞到了一起,一时理不出个所以然,但他突然想起两小时前,楼依然钻过停车场外的铁丝网时,似乎划伤了手指。 他在《新世界宝典》上看过,如今大气中的y03病毒虽已消散,但仍有大部分携带病毒的变异体在废土上横行。 因此,一旦在墙外受伤,需要尽快注射c3抑制剂以免伤口感染。 他当时明明把这事儿记在大脑备忘录里了,可经过车场门口那场争执,他居然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事到如今,陆小川觉得他有必要亲自确认一下。 他怕其他人紧张,便趁他们闲聊到梁竹背包里翻出一盒c3揣进怀里,起身往林子里走。借口是“楼队离开太久,我去看看。” 进入幽深阴暗的密林,四周陷入沉寂,陆小川打开头顶的照灯,一路回想刚刚的对话。 他不禁联想到两年前在荣华面馆发生的事。 同样的惨绝人寰,同样的毫发无伤,同一个幸存者——楼依然。 难道这一切真的就只是因为幸运吗? 早些时候,她那段话算是承认了吗? 她之所以能活下来,真的是因为她出卖了他们吗? 在那些只有她在场的任务里,副队的死亡,又真的是她计划的一部分吗? 虽然几小时前,陆小川已下定决心不再为楼依然耗费心神,但这事儿毕竟关乎到他的生死,也极可能牵涉出两年前那场事故的真相。 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楼依然并不是隐形的。 今天下午,他一次又一次见证着b02对她吐出獠牙,面对失控体,她从来都是冲在最前头。 当他触及到地头蛇的领地边界,楼依然也是第一时间就拔出了腰间的枪。 还有…… 「如果他们是出于恶意才将你安插进外联队的,那么不只是你,外联队的所有成员都可能面临风险。」 说出这句话时,他从楼依然脸上觉察出一种罕见的紧迫。 所以很明显,她是在意其他队员的。 大学四年,陆小川观察了她整整四年,他很清楚楼依然是什么样的人。 楼依然是厌世又傲慢的自私鬼,但她的自私也有底线,那就是不伤及旁人。 她或许在一定程度上隐藏了自己的魄力与野心,但一个人的本质,无论在旧世界还是新世界,都不会改变。 应该......是这样的吧? 在丛林中找到楼依然时,她正用小刀在树桩上刻着什么。察觉到迫近的照灯光束,她收起小刀,目光警觉地望了过来。 陆小川只能发声:“是我,陆小川。” 他在树前蹲下,照灯照上去的那一刻,他又看到了那块熟悉的蜥蜴涂鸦。 或许是为了让涂鸦看上去更加显眼,这次的喷漆变成了白色。 “你来做什么?找我吗?” 楼依然开始低头收拾脚边的东西,陆小川注意到其中有只针管,他伸手想夺过来,楼依然却抢先将手背了过去。 她果然受伤了。 陆小川急于摆脱那些古怪的猜测,他不由分说地拽过楼依然的左手,朝早些时候流血的位置看过去,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你干什么?” 楼依然看向他,语气带着埋怨。 陆小川彻底迷糊了。 “你手上……不是受伤了吗?” 陆小川问话时毫无底气。 楼依然瞥了他一眼,冷冷答:“你看错了。” 陆小川闷住片刻,又不死心地攥住她的手腕,一把撸起她的袖子。 除了今天的伤,他还有其他的事情想要确认。 楼依然的小臂洁白而光滑,但在照灯的明亮光线下,他还是不难留意到臂侧那一道道爪痕状、浅粉色的细长伤疤。 陆小川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短暂地犹豫后,惭愧汹涌袭来。 他深吸一口气,放开了楼依然的手。 楼依然当然会受伤。 她只是不愿示弱,习惯性逞强。 就像荣华面馆的那些个晚上,她也只会躲在后厨,一边刷碗一边安静地掉眼泪。 在不了解她的人眼里,这种逞强成了一种强硬,一种以血泪为代价的幸运。 陆小川实在不明白,楼依然为什么要心甘情愿地背负这些误会。 他关上照灯,有气无力地问她:“你没受伤,那你注射的是什么东西?” “c3啊!”楼依然理好袖口,理直气壮地说:“我手上没伤,但其它地方伤了,在不太方便的位置,怎么,你要看吗?” 她说着拉开上衣拉链,扯着前襟就要向陆小川展示,逼得陆小川只能后退两步,摆手说“不用了”。 他又在原地傻站了一会儿,楼依然也没赶他走,只是蹲在地上专心抠树皮,似乎在比赛谁能沉默更久。 陆小川只能认输。 “我们回去吧。” 他说:“你离开太久,队员们都很担心。” 楼依然抬头盯着他看了一会,身子一抖,冷笑出声。 “陆小川,你说谎的时候真的很明显。” 陆小川耸了耸肩,“爱信不信。” 他可没说谎,别人他不好说,但他也是队员,他确实很担心。 楼依然又磨蹭了一会儿,见陆小川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只能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路上掏出平板,盯着上头的光点看。 她显然知道队员们的不务正业,因此只能将监测失控体的重任扛在自己肩上。 陆小川看着她,忍不住问她为什么不去一起喝酒? 楼依然想都不想地答:“我不喜欢喝酒,因为我不会醉。” “那是因为你喝得不够多……而且,就算你不喜欢喝,也可以呆在那儿和我们一起聊天吧?” 他扭头看向她,打趣她道:“大学的时候你就总是一个人,楼依然,难道你是社恐?” 楼依然抬头反问:“你觉得呢?” 她看上去很认真,眼神凶巴巴的,语气里夹着警觉。 就好像她真是社恐,并且还因此感到自卑。 陆小川只能噤声。 他以为楼依然不会再理他了,可过不多久,在那片漫长到看不见边界的黑暗里,楼依然又低声说了句,“如果我在,他们就什么都不会说了。” 这明明是句悲惨的话,楼依然却说得心安理得,语气中甚至还带着点儿骄傲。 陆小川真拿她没辙。 至于那块诡异的蜥蜴涂鸦,进入废土的第二天,陆小川终于搞清了它的含义。 第二天午休,楼依然带队监测完下一个警备区,忙于整理变异体数据,陆小川趁机把梁竹和田丰叫出来,带着他们拐过三条小巷,来到一面墙前。 “就是这个。” 陆小川指着那块好不容易找到的涂鸦问他们:“这只蜥蜴,还有上面的坐标跟符号,到底是什么意思?” 梁竹和田丰对视一眼,低声说出了三个字。 ——“黎明会。” 陆小川一愣。 黎明会是什么东西?和避难所类似的幸存者组织吗? 但从梁竹脸上罕见的严肃神情来看,似乎又没那么简单。 陆小川很快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他是废土小白,初来乍到就该虚心向学,再冷门的知识日后搞不好也能派上用场。 他直勾勾看向梁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梁竹垂下目光,做了好一会儿的心理斗争。 “其实这些你早晚都要知道,在废土上,最可怕的其实不是可控体或失控体...... “可控体的代号是字母c,失控体的代号是字母b,但你在《新世界宝典》上应该也看到了,在特殊变异体那一页,有两个代号为字母a的变异生物。” 一片乌云掠过,在梁竹脸上落下浓重的阴霾。 她顿了顿,接着道:“他们,就是支配体。” 陆小川拧紧了眉。 失控体的危险性远高于可控体,所以按理来说,代号a的支配体,理应比失控体更危险。 “那这些支配体,究竟是什么?” 田丰沉声答:“支配体是保留了人类意志、拥有超常能力的变异体,打个比方的话,就是我们在旧世界电影里看到那些的超级英雄、变种人。” 陆小川彻底失去了表情管理。 “就像蜘蛛侠?凤凰女那些?” 梁竹点了点头,语气里有种罕见的凝重。 “他们在废土上建立了一个组织,名叫黎明会,自诩为‘新世界的曙光’,这个蜥蜴涂鸦便是他们的招募标识,坐标显示的地点,应该就是他们用于接收入会者申请的秘密据点。” 既然是支配体组织的招募标识,楼依然又为什么这么关心? 陆小川正琢磨着该怎么旁敲侧击,梁竹却直接解答了他的疑问。 她说:“黎明会只在y市活动,但我们在z市,按说不会受到他们的威胁,但从长远来看,包括所长、副所长在内的避难所高层都认为,黎明会的存在才是幸存者迟迟不能走出围墙的原因。” “其实......”田丰接着她说:“按照如今避难所的科技和军事实力,想要彻底清除失控体并不难,但面对黎明会就是两码事了......” 梁竹:“末日发生的两年以来,黎明会一直在与幸存者军团作对。 “代表们在避难所议会上很明确地说过,只有消灭了他们,幸存的人类才能在废土上重新发展文明,但......那些支配体显然不这么认为。” 注视着那只蜥蜴,梁竹的神情逐渐变得阴冷。 “他们似乎觉得自己才是高人一等的生物,是新世界的主宰...... “所以,黎明会一日不除,避难所内的居民就没办法走出那堵高墙,回归曾经的家园。” 耳机里传来楼依然的集合口令时,梁竹看向陆小川,一字一顿地说: “他们,才是真正的怪物。”《 》 10、乔迁(1) 和陆小川一样,大部分c区居民都不知道支配体的存在。 他们生活的地方就像一座信息茧房,大伙儿两眼一睁,除了吃饭就是干活,一天16小时忙碌下来,回到宿舍根本没力气聊闲天。 两年前,进入38号避难所的头两个月,还有居民不时找到领导班,询问他们外面情况如何、通讯和网络何时能恢复、大家还要在这里呆多久...... 可随着c区居民分批入住宿舍,开始把避难所当成新家来建设、照护,居民们似乎也逐渐接受了这种底层劳工的设定,不再关心逆转变异、复兴政策这些高深抽象的话题。 仔细想来,或许这正是领导层想看到的结果。 大伙儿本分劳作,用劳动力换取微薄的虚拟货币,不反抗、不追问、不质疑,日子平平淡淡安安乐乐,鱼在水里游,鸟在天上飞。 得知支配体的存在后,陆小川也总算明白了避难所内一年一度的“健康体检”是怎么回事。 按照梁竹的说法,支配体在外形上与普通人类没有任何差别。 一些支配体在能力觉醒前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体内存在y03病毒,因此,只有血液检查才能将他们从幸存者群体里区分出来。 “我听说有些支配体是在末日发生后的几周甚至几个月后才发生变异的,在那个时间点,他们中有不少人都已进入附近的避难所…… “加上末日发生后的半年内,z市空气中的末日病毒尚未消散,一些避难所居民受伤后不注意消毒防护,也可能感染成支配体。 “38号避难所好像就检验出过一个......” 返回集合点的路上,听尧子悦说到这儿,陆小川立马插上了话。 他问:“他叫什么名字?” 尧子悦却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在陆小川的印象里,c区人力班确实发生过一起离奇失踪事件。 失踪者是一位热心肠的中年大哥,他工作勤恳,大方豁达,常常将盒饭里的鸡翅让给其他年轻人,最常说的一句话是“这样不愁吃喝的日子真好”。 去年,他在一次工地事故中被砸伤了右腿,两周后,健康检查结束的第三天,他突然就消失了。 大哥失踪后,同院的c区弟兄向街道巡警求助,得到的解释却是:他翻墙逃出了避难所。 然而,包括陆小川在内的一众人力班成员都清楚,那位失踪的大哥有多么热爱避难所里的生活。 他们不接受巡警给出的解释,却也无力探查真相,只能用那句传颂至今的新世界箴言安慰自己。 ——“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想到这儿,陆小川追问:“如果有避难所居民被判定为支配体,他们会被怎样处理?” 尧子悦再次摇了摇头。 林乐声坦言:“除了枢纽避难所,有关支配体的情报在剩余避难所均被列为一级机密,在38号避难所内,也只有所长和通讯部对他们有一些了解,而枢纽避难所之所以下令封锁有关支配体和黎明会的全部信息,就是为了防止幸存者产生恐慌...... “毕竟,幸存者中有不少都可能是支配体在旧世界中的家人、朋友,一旦知晓支配体的存在,他们或许会选择逃离或对抗,进而在避难所内引发骚乱。” 尧子悦接着他说:“但你也看到了,废土上到处都是黎明会的招募涂鸦,外联队很难不注意到这些,所以楼队去问过所长,得到的信息也只有只言片语,说幸存者军团正在全力寻找黎明会的基地,研发针对支配体的强力武器…… “至于避难所内筛选出来的支配体会被送至何处,如何处理,这些事恐怕连所长都不清楚。” - 当晚,陆小川带着墙外新鲜的空气和对新世界的诸多好奇回到了那间熟悉的十五平宿舍。 他对着天花板发了一整晚的呆,纠结到底要不要搬去b区。 对于c区大部分居民而言,这都是求之不得的机会。 搬去b区,不仅能享受到50平米的单人开间,独立卫浴,还能在落地窗前欣赏到半年前陆小川亲手开掘的那片人工湖。 或许是自小生长在小渔村的缘故,陆小川一直盼望着能住在一处睁眼就能看见海洋的地方,就算没有海,一座直径一公里的人工湖也是可以接受的。 他唯一顾虑的是,相比争吵与电钻声不绝的c区,b区的夜晚实在太过安静,他很可能无法安睡。 而且,他毕竟是外联队的插班生,入队渠道不算公平正当,很难心安理得地抛弃两年来朝夕相处的工友,独自去享受队内福利。 但到了第二天,他发现自己并没有纠结的余地。 清早,201宿舍的房门便被敲响了,邻屋的陶野睡眼惺忪打开门,一众c区居民蜂拥挤进陆小川的房间,开始瓜分屋内的生活用品。 陆小川担心大家在抢夺中受伤,只得扯起嗓门维持秩序,让他们按照进屋顺序在门外排起长队,依次报出自己最想要的东西,由他亲自按需分配。 三号院的刘大娘拿走了他仅剩的一卷厕纸;隔壁的李大哥跟他交情颇深,因此有幸得到了那只生锈的唐老鸭保温杯。 一楼小姑娘满意地抱走了陆小川从居民交易市场用20枚幸运币买来的碎花棉被;七号院总和他借弹珠的男孩刚刚考上科研部学院,陆小川于是自作主张,将唯一没被他涂过鸦的笔记本送了出去。 至于不久前才谈上恋爱的陶野,为了向他表示祝福,陆小川贡献出了那只在避难所内千金难求、马上就要过期的小雨伞。 回想起来,那只小雨伞还是两年前屠杀发生后,陆小川背着楼依然在路过的超市里顺手拿的。 毕竟那些天她的行为着实叫人捉摸不透,陆小川担心自己会把持不住。 杯子、餐具、篮球、弹珠、漫画、牙刷、甚至内裤。 c区居民们来者不拒,并且,为了表达谢意,他们集体送上了那只写有陆小川大名的“c区之星”易拉宝,希望陆小川在搬入b区后能够不忘来路,常回家看看。 居民们走后,陆小川望着空空如也的宿舍,明白自己的选择已经不多了。 在一众居民的呼声中,陆小川一手提着易拉宝、一手拿着电风扇和一袋衣物离开了c区,挥着手转过身时,已然热泪盈眶。 正如林乐声所说,即使不愿承认,那座污水横流、叫骂与争吵声不绝的c区大院也早已被他当成了末日后的新家。 也多亏了这些吵闹的邻居,才叫他得以克服丧友的伤痛、捱过一个又一个漫长而寂寞的夜晚。 但那只电风扇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赠予他人的。 毕竟,今后每个辗转难眠的夜里,他都要靠它来助眠。 临近b区,陆小川远远便瞧见了等在门口的四名外联正式队员。 作为乔迁礼物,梁竹怀里抱着两盆绿植,田丰拿来了一箱避难所内难得一见的方便面,尧子悦兴致高雅,送上了陆小川在旧世界都没用过的香薰蜡烛。 林乐声的礼物最惊喜,他竟然拿来了一只音响! 接下来的几天,陆小川对那只音响爱不释手。 如果早知道会收到这东西,他就不用费劲巴力地搬电扇了。 陆小川走近后,梁竹看着他手中的行李张大了嘴。 “就这些吗?” “就这些。” 陆小川脸上挂着汗:“剩下都被抢了。” 好在分配给陆小川的4号楼7层单人公寓一早配置好了基本的生活用品。 水、卫生纸、床单被罩、速食罐头等一应俱全,摆上易拉宝和队员们送上的乔迁礼物,陆小川满意地站在那扇光洁明亮的落地窗前,对着碧色的人工湖抻了一个懒腰。 他打开音响,循环播放起林乐声u盘里的旧世界金曲,枕着午后的阳光舒舒服服睡了一觉。 第二天是一年一度的健康体检。 抵达现场后陆小川才知道,不同于只能在烈日下暴晒的c区居民,b区居民在排队时可以享受帆布凉棚和塑料板凳。 这让他很难想象到a区居民体检时的待遇。 后来尧子悦解答了他的疑惑,她说a区居民并不需要出门,医疗组会在指定时间上门,毕竟那些人日理万机,是避难所真正的“英雄”。 同一天晚上,陆小川收到了首次任务的薪水,惊为天人。 放在往日,他辛苦搬砖一整天也只能赚到30枚幸运币,但外联队一次出勤就能收获五百。 看着阔绰到前所未有的账户,陆小川不知该如何消费,只能在体检结束后购置了一大箱水和速冻青菜饺子,给c区老乡送了过去。 因为数量不够,他又不得不去一号院额外购置了两箱。 一番消费下来,陆小川发现他没给自己留下理发的钱。 看来,只能等到下次任务了。 乔迁新居后的第三天,梁竹敲响了陆小川的门。 她说队员们在隔壁楼顶为他举办了乔迁派对,啤酒烤肉应有尽有,还有他意想不到的“好东西”。 不过,陆小川很快就会明白,所谓的“乔迁派对”只是外联队日常团建的一个由头。 诸如此类的团建每周都会举办一次,参与者是除了楼依然以外的外联队全员。 林乐声入队的这一年,哪怕伤亡时有发生,幸存者派对也从未间断。 乘坐电梯抵达3号楼顶露台时,尧子悦已在营帐附近挂上彩灯,卡式炉上方升起袅袅炊烟,令人陶醉的爵士乐声漫溢在四周。 蓝调时分,天色纯净温柔,晚风徐徐掠过时,陆小川站在露台入口的落地玻璃前,突然有些走不动路。 许多年后,他依然清晰地记得当时的场景。 海滨、烟火、圣诞节、倒映在海面上的银河,以及报道日上与楼依然的初遇..... 他远远地站在那里,跳跃的思绪逐渐将那些美好的事物连接起来。 他担心自己的涉入会撕碎这场美梦,他想用双眼、用身上的每一个毛孔将这一刻永久封存,铭记住当时空气的温度、与湿度。 许多年后,站在y市海港的边缘,看着阔步朝自己走来的楼依然,陆小川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晚的乐声。《 》 11、乔迁(2) 那天,陆小川在露台角落的营帐里发现了一样闪闪发光的东西。 认出那样东西的当下,他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这是......” “没错。” 林乐声嘴角浮起骄傲的笑容,“这是一台黑胶唱片机。” 他说着闪过身,露出营帐最里面的木架,陆小川直接冻结在原地。 木架上摆着花花绿绿的唱片,封面印着无数让他怀念的旧世界歌手,从八十年代到千禧年,从国内到国外,从流行乐到摇滚,分门别类、琳琅满目...... 尧子悦在旁解释:“那天归队时,他手里提的就是这些东西,你能想象吗?有人一把年纪了还扛着狙击枪去废土里出生入死,为的居然就是收集唱片......” 她笑着看向林乐声,继续道:“其实乐声也不是他本来的名字,虽然发音相同,但他的本名是跳跃的跃,上升的升,是他自己把名字改成这样的。” 尧子悦摇着头低声感慨:“真是个疯子......” 林乐声:“那你倒是说说,如果婚姻制度恢复,你是更愿意嫁给我这个疯子,还是这些唱片?” “废话!” 尧子悦扬起下巴:“要是没有这些唱片,谁会看上你这个多愁善感的老男人?” 听腻了两人的打情骂俏,陆小川流转视线,在林乐声的收藏中物色起来。 他很快找到一张怀念已久的专辑——香港女歌手张蔓姿的《关于缠绵》。 他捧着那张唱片来到唱片机面前,询问林乐声自己能不能上手操作。 后者让出空间,摆出一个轻便的手势。 于是陆小川小心抬起唱针,调换了唱片。 熟悉的旋律开始流淌,他用力地闭上眼,嘴角高居不下,胸口涌起抑制不住的喜悦。 “品味不错嘛!” 关于音乐,林乐声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 “三年前,我还只能趴在橱窗前仰望它们,那时候我很穷,好不容易攒钱买了一台廉价唱片机,开始从二手平台淘黑胶,可那些唱片好多都有磨损,根本听不尽兴。” 林乐声后退一步,双手撑住后腰,一脸满足地欣赏着一整柜的心头挚爱。 “那时候,我们公司老板是我最羡慕的人,因为他有一整个书柜的唱片,所以我在他生日当天用代码做了个互动视频,就是为了讨好他,好能时常从他那儿借唱片来听…… “我本来以为我一辈子都没办法做到像他那样,谁知道,突然有一天,世界重新洗牌了,这些东西依然摆在哪儿,就像无家可归的孤儿,对着我疯狂招手......” “小川。” 夜幕降临时,林乐声望向陆小川,连眼角蜿蜒的细纹里都溢满了幸福。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在平行世界遇见一个守着唱片狂吠的b02,那一定就是我——林,乐,声。” 说完这句,林乐声闭合双眼随着音乐摇摆起来,彻底沉醉其中。 不久后,陆小川在卡式炉边上发现了几瓶红酒,他弯腰拿过一瓶起开木塞,迫不及待地凑到瓶口嗅了嗅。 “如何?外联福利多吧?” 梁竹拾起剩下那瓶红酒看了看,“不愧是外联副队,随手一挑就能选中楼队的红酒。” 陆小川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那瓶。 “这酒是楼依然的?” 梁竹点头:“别怪我们不带她玩,这次团建的主题是庆祝你乔迁,我们自然也邀请了她,但她说自己有事,只给了我这个。” 陆小川脱口而出:“她有什么事?” 陆小川正处在试图与楼依然划清界限的初始阶段,理智上虽然明白眼不见为净的道理,情感上却还是难以抗拒地、对她的一切感到好奇, “今天是星期五吧?” 梁竹看向田丰,从他那儿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兀自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她经常和所长约在周五晚上喝酒。” “那可不是单纯的喝酒。” 田丰撇着嘴接上了这句。 陆小川:“什么意思?” “你说呢?” 大牛对他使了个眼色,“孤男寡女两个在所长办公室里喝酒,还能发生什么?” 领会到田丰的言外之意,陆小川有些不爽。 他沉下脸色,警告田丰不要乱说。 “就是!”梁竹附和:“没有那些酒局,楼队怎么从所长嘴里套出其他避难所和外联队的最新进展?怎么保住她在a区的独栋别墅? “还有,她之所以能在避难所里高价卖酒和止痛药,还不是仗着所长为她撑腰?” 陆小川听出来了,梁竹说的同样也不是什么好话。 楼依然在避难所内高价售卖稀缺物资这件事,确实是她在c区居民那里饱受诟病的主要原因。 但陆小川也从工友们那里听说,中央商城内,楼依然名下的那间店铺售卖的不止有烟酒、助眠和止痛类药物,还有女性用品、避孕套这些不算必要、却也称得上重要的日常用品。 因此,在梁竹罗列出的诸多酒局意图中,陆小川最感兴趣的还是第一条。 “套话?”他故作漫不经心地问:“套什么话?” “这就多了,毕竟我们大部分时间都被困在墙里,对外面的世界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梁竹顿了顿,“但楼队似乎很关心这些,你也看到她对着墙上的蜥蜴涂鸦发呆了吧? “还有每月一次的避难所代表大会,她总能在会上提出一些高深的问题,比如y市是否搞清了末日大爆炸的原因、枢纽避难所针对y03基因逆转剂的研发进展如何、外省有多少地区已经清除了变异体…… “对,前些天你的那个问题,她也在会上提过,关于新增支配体的处理措施。” 听完这些,陆小川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欣赏。 不愧是楼依然。优秀如她,绝不可能满足于这种按部就班的生活,当她获得了与能力相当的权力,她不止要捍卫这个世界,还要学习它、塑造它! “这些问题都很好啊!” 陆小川满眼崇拜,“光是听你说,我都觉得很好奇!” “所以呢?” 他紧跟着问:“对于楼队的这些问题,科研和通信部长都是怎么说的?” 梁竹沉下嗓音,模仿着部长们冰冷又官方的语调徐徐道:“不方便回答。” 陆小川:“这有什么不方便的?这些难道不是和幸存者息息相关的事吗?” 事实上,每次代表大会结束后,c区居民也会向参会的地区代表提出很多类似的问题。 这些问题的答案关乎着他们何时才能走出围墙,去墙外寻找生死未卜的亲人与爱人。 但那些时候,地区代表只会摇着头重复:“还未确定”、“尚不清楚”。 日子久了,陆小川也对会上议题丧失了兴致。 只是,他没想到,就连在避难所里呼风唤雨的明星级居民楼依然,居然也没法从那些高层口中得到一个像样的回答。 卡式炉三人组愤世嫉俗地吃起烤肉时,林乐声和尧子悦终于结束缠绵,拉着折叠椅凑了过来。 尧子悦很快赶上进度,煞有介事地降低了音量。 “那些人,小秘密可多了。” “悦姐,展开讲讲。”陆小川为她夹上一大块烤肉。 “和楼队比起来,我知道的东西就很有限了。” 尧子悦边吃边说:“我隔壁不是住了一个通讯部的妹子嘛?有时我能听到她和部门同事在走廊里聊天,他们会经常提到一个词,一个很奇怪的词......” “什么?”三人组齐声追问。 ——“隔离。” 尧子悦简短作答:“至于隔离的到底是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陆小川放下餐盘,陷入沉思。 就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被隔离的很可能是血检筛选出来的支配体,但据他所知,两年来避难所内失踪的居民只有一个。 如此匮乏的样本没道理让通讯员时常将“隔离”二字挂在嘴边,那么,他们谈论的也可能是发生在其他避难所的事。 通讯部是38号避难所内唯一有权限与其他避难所交流的部门,在此之前,陆小川也听说有些避难所会将变异体抓回来研究。 正是诸如此类的研究,才帮助13号避难所的研发部门制造出了定位粉末和c3抑制剂,极大程度降低了幸存者感染病毒的风险。 陆小川沉默片刻,问出了一个在他看来极为重要的问题。 “末日发生后,你们都是如何进入避难所的?” 两年前在荣华面馆,是楼依然从收音机电台获知到了避难所的地址,当时网络已被切断,电子设备形同虚设。 但旧世界大部分的年轻人早就没有使用收音机的习惯了,其他人又是如何找到这里的呢? “小区广播。” 尧子悦率先回答:“末日当天,收到警报后我就和室友待在出租屋。 “大概一周之后,窗外响起循环广播,通知幸存的居民半小时内到小区门口的大巴前集合。 “当时我们都不清楚要被送去哪儿,但家里的东西都吃光了,网络也没有,只要能和其他幸存者建立联系,能活下去,被送到哪里都没关系。” 林乐声:“我也一样,不过就在前往避难所的路上,我们身后的一辆大巴遭到了失控体的袭击。 “据说......那辆车上的所有人都死了。” 梁竹紧跟着回答:“我当时住的公寓很简陋,物业一早就跑路了,失去网络之后,剩余住户都很恐慌,不少人离开了公寓,有的再也没回来…… “大概在末日后的第六天,有个大哥敲响了我家的门…… “他说自己是社区的工作人员,结果我一开门,他就冲了进来,举着菜刀让我交出家里的食物…… “幸好同楼层的一位好心人听到动静,冲进来帮我制服了他......” 梁竹说着看向田丰。 “我和大牛就是这么认识的。” 陆小川一整个大惊讶:“所以你们俩在进入避难所之前就认识?” 梁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她说从那天起,她和田丰就成了“哥们儿”,时常组团去小区外的超市里‘拣货’,直到三个月后被38号避难所的外联队员发现。 陆小川恍然大悟:“所以外面一定还有不少居民不知道避难所的存在。” “确实如此。” 林乐声回答:“一年前,我刚刚加入外联队时,还时常能在废土上遇到「流浪者」,楼队会把他们带往弃车点,再通知生存队将他们带回避难所,不过最近半年几乎都遇不上了…… “末日后未能进入避难所的幸存者,如今要么饿死,要么就是被失控体杀死了。” 林乐声说完看向陆小川,问他为什么突然好奇这个。 “我只是觉得很蹊跷。” 陆小川慢悠悠地说:“你们想,早在38号避难所开始收容幸存者前,13号避难所和其他枢纽避难所就已经存在了。 “并且,所长、副所长、通信部、科研部、民用部——现存所有避难所内的部门分化以及管理层配置都大致相同。 “这说明避难所系统显然是在接到某种统一指令后才成立的,也就是说,在那个阶段,旧世界的通信系统依然可以使用…… “但作为居民,我们却在进入避难所前就被没收了所有通信设备,禁止与外界联络。” 林乐声点头,“网络是被有关部门自行切断的,这点毫无疑问。 “至于没收通信设备,这事儿楼队曾经问过所长。 “所长的回答是,这是避难所高层下达的统一指令,目的是防止黎明会入侵......” 再次听到黎明会的名字,陆小川猛然意识到,这个神秘组织或许才是一切的关键。 林乐声接着说:“避难所高层认为,一些支配体或许可以通过电信号对幸存者进行催眠或洗脑,因此,保留通信设备对避难所居民而言是一种威胁。” 用电信号......催眠? 陆小川后颈掠过一丝凉意。 看来,他先前对于黎明会的想象,还是太贫瘠了。《 》 12、乔迁(3) 夜幕降临后,浓云遮蔽星光,在b区三号楼顶的五名外联队员心间蒙上一层阴影。 “蹊跷的还不止这些呢。” 田丰吃饱喝足,打了个响嗝。 “爆炸发生在距离我们不到300公里的y市,而在z市,空气中的末日病毒在爆炸发生半年后就几乎散尽了。 “你们仔细想想,这种规模的爆炸怎么可能影响全国?更不用说全世界了!依我看,造成末日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爆炸!” “那是什么?”梁竹问。 “是战争!”田丰言之凿凿:“末日降临前,各国关系本来就很紧张,y市的爆炸铁定是敌国投掷生化武器引发的! “并且,不止y市,这样的生化袭击在其他省市也发生了。” “不,你这个说不通。” 尧子悦沉声反驳:“如果是敌国突袭,居民数量就成了未来反制的关键,可新世界直到今天都没有恢复婚姻制度,对孕妇和新生儿的待遇也差到离谱。 “末日后死了那么多人,幸存的年轻人如今却知道种地和盖楼,如果是处在战争中,我们国家不可能如此消极。” “那只是咱们避难所!” 田丰不以为然,“你知道别的避难所现在都在干什么吗?军备?外交?谍战?生孩子?谁也不知道! “没有网络,你看到和听到的一切都可能是假的!我们就是一窝小白鼠,不同的避难所培育不同的小白鼠,仅此而已!” 田丰说着激动起来,举起纸杯将里头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起身找厕所去了。 梁竹长叹一声,“别管他,他喝多了就这样,喜欢扯些有的没的。” 她说完靠上椅背,顺势转移了话题。 “你们猜昨天,我在超声检查室碰到谁了?” 陆小川本以为这个话题与自己无关,毕竟他在b区的人脉只有面前这几位,三秒后,梁竹却说出了楼依然的名字。 林乐声和尧子悦显然也很惊讶。 尧子悦:“她之前不是获得所长批准,不需要参与体检吗?” “不需要参与体检?” 陆小川凑过去插上话,问:“为什么?” “因为那是楼队。” 尧子悦阴阳怪气:“在38号避难所,楼依然不想做什么,就没人能逼她做。” 林乐声:“可她昨天还是去体检了?” 梁竹点头:“我问她为什么来,她说身体不舒服,想来检查检查。” 陆小川停下倒酒的动作,屁股有些坐不住了。 那一刻,他又想起了那只被楼依然藏在身后的针管,以及她手臂上或深或浅的伤痕。 “那......她有没有说是哪里不舒服?” 梁竹略微耸肩:“我没问,反正问了她也不会说。” “她在a区的所长办公室对吧?”陆小川说着站起了身。 他想去看看,无论是出于好奇还是队员间最起码的关心。 哪怕他知道楼依然自有分寸,也不见得欢迎他,他还是想去看看,确认她在那边是自由的、愉悦的。 走到露台入口时,陆小川撞见如厕归来的田丰。 他喝得微醺,双眼眯成两道细缝,看着陆小川笑了一下。 “川哥......你要去找楼队,是吧?” 他说着贴上来,凑到陆小川耳边口齿不清地说:“川哥,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听我的?那楼依然和齐广生......你情我愿,你去了......” 田丰用力捶向自己胸口,哭丧着脸道:“......会心碎的。” “你喝多了。” 陆小川扶住田丰,念及他说的是醉话,也懒得争辩。 他不得不将田丰一路搀扶着送回其他队员身边,问林乐声自己能不能搞定,林乐声点头,叫他放心去。 从b区前往a区行政楼的路上,道路逐渐开阔。 路灯十米一座,明如白昼的光点亮了道路两旁的鲜花与精心修剪过的绿植,让陆小川不禁想到两年前修筑这条道路时,工友间流传最广的一句话。 他们说:有钱人的生活,到了什么时候都是一样。 邻近行政楼,陆小川已然想好了进门的说辞,还是那通令人匪夷所思的调任令,他想亲自询问所长,自己是否具备这个资格。 然而,当门卫听说陆小川便是那名由总部直接任命的外联队员时,他们没问太多,直接开门将他放了进去。 所长办公室就在一楼,敲门前,陆小川绕路来到楼外的侧窗,发现那间巨大的办公室内只有所长齐广生一人。 他斜靠在皮质沙发上,已然喝得不省人事,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只高脚杯,两瓶红酒,以及一只烟灰缸。 一只女式皮包被丢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他的队长却不见踪影。 陆小川狐疑之时,有人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来找我的吗?” 陆小川转过身,面前的人正是楼依然。 她穿着一条黑色吊带长裙,裙子上的亮片在月色下闪闪发光,裙下是双酒红色的高跟鞋,长发如瀑。 不仅如此,她今晚还画了妆,眼窝深陷,眼角勾着诱人的弧度,丰盈的嘴唇呈现出两抹狂野的棕红色,美到让人不敢直视。 陆小川有些局促地将双手缩进涤纶外套口袋,觉得在她面前,自己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待业大学生。 他下意识嗅了嗅。 楼依然身上确实有淡淡的酒气,但她显然喷了香水。 清雅怡人的芬香像是有种魔力,让陆小川觉得,哪怕眼下他是她的男朋友,也没法对她生气。 不过还好,他们之间没有那种关系。 陆小川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楼依然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说:“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陆小川立马点头。 他看着她步伐轻盈地走向前门,目光直直追随,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 过不多时,透过所长办公室的侧窗,陆小川看到楼依然蹑手蹑脚地打开了门。 她从胸口掏出一串钥匙放回到办公桌的收纳盒内,然后从皮包里掏出一双运动鞋,动作麻利地换上。 最后的最后,她还做出了一件令陆小川瞠目结舌的事。 ——她从皮包内掏出避孕套,撕开后将里头的东西丢进垃圾桶,而后将包装袋摆放在桌上醒目的位置,做完这些,她拎着高跟鞋和垃圾袋,关上了所长办公室的门。 半分钟后,当她再度出现在陆小川面前,后者已不知该从何问起。 犹豫片刻后,他只能伸手接过那只垃圾袋,感受着午夜欲发凛冽的寒风,问她冷不冷。 “不冷。”楼依然摇了摇头,指向不远处的垃圾桶,“丢那里就好。” 陆小川头也不回地走向垃圾桶,希望扑面而来的晚风能帮助自己冷静下来。 回来的路上,他拎起衣领嗅了嗅身上的味道,确认这件新洗的涤纶外套干净且清香,还是将它脱下来递给了楼依然。 “披上吧。” 她裸露在外的肩膀叫他不忍直视,“你穿的太少了。” 楼依然将高跟鞋和皮包交给陆小川,披上了他的外套。 回去的路上,楼依然问他,“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用来蒙混门卫的借口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陆小川低着头道:“我是来找所长的,关于调任令的事。” “我问过所长了。” 楼依然却说:“调任令由总部下达,信息源没有任何问题,但也没有附带任何说明…… “不过避难所居民的名单会定期更新给总部,我们都觉得,一定是总部管理层有你的某位亲人或朋友,想让你在这里的日子过得好一点。” 楼依然说完看向他,见陆小川许久都没有说话,又跟着补充道:“不信你可以去问所长。” 但陆小川关心的根本不是这些。 他当时觉得有些胸闷,不假思索便反问了回去,“你是叫我去问你的酒友吗?” 话一出口,陆小川便后悔了。 约酒是楼依然私生活的一部分,跟谁喝、喝多少他都无权干涉,更重要的是,他刚刚问话的语气显得很不大度。 好在楼依然没太在意,她今天似乎心情不错,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酒。 “他是酒友,又不是同伙。” 她耐心为自己辩解:“我跟所长再怎么要好,他也不可能准许我擅作主张,将一个完全没有实战经验的人拉进外联队。” “所以你们很要好?” 陆小川下意识问出了这句,两秒后又改口道:“我是说......你来见他,有必要穿成这样吗?” 楼依然耸了耸肩,“我穿成这样又不是给他一个人看的。” 陆小川想起那串钥匙,意识到楼依然将所长灌醉后,偷走他的钥匙去了别处,或许那才是这场酒局真正的用意。 “你刚刚去了哪儿?”他试探性地问。 楼依然含糊其辞:“去办了些私事。” 看来,她打扮成这样,是为了那件私事。《 》 13、新社员(1) 站在避难所a区与b区住宅的分岔口,陆小川将高跟鞋和皮包递给楼依然,叫她改天再还外套,楼依然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了一会,直到楼依然上前一步,高昂着头,叫出了他的名字。 “陆小川,你是对我的行为有什么意见吗?是因为我穿成这样,因为我偷了东西?还是因为我把撕开的避......” ——“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很危险。” 陆小川闷声打断了她。 像是一脚踢到了棉花上,楼依然愣了一会儿。 “当然很危险!正因为危险,我才只能动用我身上最厉害的武器,就像你们男人一样!你们可以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挥起拳头,我为什么就不能穿成这样?” 察觉到楼依然语气里的委屈,陆小川抬眼看向她身上的那件黑色低胸长裙。 他犹豫了片刻,然后后低声说:“但我觉得,这个武器很可能会伤害到你自己。” 楼依然欲言又止。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怒火消散时,嘴角浮起一抹嘲弄。 她冷笑着说:“那是因为你并不了解我。” “嗯。” 陆小川赞同地点了点头,再次递上高跟鞋和皮包。 “你说得对,早点回去吧。” 路灯下,楼依然低着头,视线上抬瞪着他看,依然不愿接过那两样东西。 陆小川维持着那个动作,耐心地等着,等到楼依然大概通过眼神宣泄完了情绪,视线转向自己手腕,从上面取下一根发绳递了过来。 “给你的,”她语调冰冷地说:“不要总是用胶皮筋绑头发了。” 看着她亲手取下的黑色发绳,陆小川不好意思地笑了。 “乔迁礼物吗?” 他注意到楼依然手腕上还绑着另一根金色的发绳,便指着那根道:“我想要那个。” 他记得那根金色发绳。 大学四年,楼依然几乎每天都绑着那根发绳。 几天前在墙外,她头上系的也一直都是它,晚上睡觉前,她还会将那根发绳小心套在手腕上,再用袖子遮住藏好。 那根发绳对她而言似乎很特别。 楼依然立马将手背了过去。 “这个不行!” 她语气坚决:“陆小川,你不要得寸进尺!” 陆小川只能妥协。 他将楼依然的皮包移到另一只手上,伸出空着的手想将那根黑色发绳接过来,楼依然却又收起发绳,踱着步子绕到了他身后。 她踮起脚,裙摆晃动时流转起星光。 陆小川于是伏低身子,任由楼依然将纤长的手指探入、缓慢将自己那头凌乱的黑发理顺。 街灯的光洒在她那双亮晶晶的酒红色高跟鞋上。 某一刻,陆小川闭上眼,呼吸着汇合了楼依然香气的晚风,直觉周遭静谧非常。 ——“你头发很软。” 四下静寂时,陆小川听到楼依然在自己耳后轻声问:“他们说头发软的人都很温柔,陆小川,你温柔吗?” 陆小川一笑,反问她:“你觉得呢?” 楼依然沉默了一会儿,只在陆小川耳后轻轻地呼吸。 后来她说:“或许吧,我又不了解你,但你的心太软了,心软的人容易吃亏。” 陆小川点了点头,“我确实吃过不少亏,但福祸相生,我也没少因此享福。” 感觉到头发被那双手束紧,陆小川转过身,灵机一动。 “不过我也有不心软的一面。” 他问楼依然:“后天你要不要来训练场看看?我可以教你一些、额......男人的武器。” 楼依然轻哼一声扭过头,“我有枪就够了。” 她说着从陆小川手上接过高跟鞋和皮包,转身时落下一句:“而且我很忙的。” 站在a区别墅群的入口,陆小川目送楼依然披着他的外套渐行渐远。 他站在原地发了很久的呆,仰头再度望向星空时,发觉乌云尽散,星光灿然。 那天晚上,楼依然很明确地拒绝了他的邀请。 以至于,一天以后,当陆小川走进训练场,在篮球架底下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他突然就很后悔没有认真备课。 虽然腰间依然插着那把银枪,但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卫衣,搭配白色运动裤,长发利落束成马尾,行头比不少正式学员还要专业。 “小川教练……” 一名格斗社女学员小跑着迎了上来,面露为难地瞥向楼依然。 “她不在学员名单上,可无论我们说什么,她都不肯走。” 其他社员抱团缩在距离楼依然八米开外的地方交头接耳,气氛一如楼依然征召陆小川入队那日一般紧张。 “没事。” 陆小川笑着安抚大家:“这是楼依然,我的朋友,她......” ——“我只是来还你这个。” 楼依然站起身,声色清冷地打断了他。 她大步走过来,将怀里的外套丢给陆小川,接着又将手里的信封塞给了他。 “这是下周的任务说明,你收好。” 她又换上了那张“多看我两眼就灭你全家”的臭脸。 陆小川知道,和那天一样,是周围人不怀好意的目光刺激到了她脆弱的自尊心。 楼依然转身时,陆小川抓住了她的手腕。 “真的不留下听听吗?我的课程很实用。” 楼依然冷眼看向他,用力挣了挣,但陆小川没有松手。 格斗社学员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俩身上,陆小川背对人群,楼依然面对人群。 气氛僵滞了大概十秒后,楼依然妥协了。 点头的那刻,楼依然将目光瞟向陆小川耳后的发绳。 他绑着她送的发绳,这让她很满意,但除此之外,她也知道这些人都是陆小川的学生,在他的地盘,她不想让他难堪。 既然是他的地盘,他想让她留下,就没有人可以赶她走。 热身运动前,陆小川向学员们正式介绍了楼依然,他说她是“外联现任队长”、“废土怪物克星”、“避难所的灯塔”、“非常优秀的前辈”......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时,楼依然远离人群,背着手站在角落,别过头看向了窗外。 热身和基础动作讲解后,课程进入到实战演练环节,学员纷纷冲向熟悉的陪练,陆小川站定在原地,对着孤零零的楼依然招了招手。 “楼队好不容易来一次,我俩先给大家打个样儿!” 见楼依然傻站在原地,陆小川索性穿过人群将她拉了过来,帮她卸下腰带上的枪,面朝自己摆正。 楼依然茫然的双眼逐渐冷却,双手握拳,摆出了一个还算标准的拳击警戒姿势。 “看好。”陆小川盯着楼依然道:“这场实战一定会很精......” 话音未落,楼依然已对着他挥出一记直拳,陆小川侧头躲过,楼依然紧跟一记侧踢,被陆小川用左手手臂挡了下来。 “直拳加低扫踢,非常漂亮的基础组合技!” 笑着看向楼依然的同时,陆小川不忘对学员们进行实况解说。 像是不满于他的松弛,楼依然岔开双腿,对着陆小川毫不留情地一连挥出几拳。 ——直拳、摆拳、勾拳...... 学员们无意识地张大了嘴,眼看陆小川轻巧闪过楼依然眼花缭乱的组合拳,而后找准间隙,一个单腿抱摔,将她放倒在了训练垫上。 人群忘记了欢呼。 楼依然挣扎着想要起身,陆小川却抢先跨坐在她腰部,膝盖贴紧楼依然的小腹,脚背勾住大腿内侧,让她在短时间内难以动弹。 他转过头,与学员们互动:“这个身位叫什么?” “骑乘位!” 很快有学员嗓音洪亮地回答了这个问题,陆小川满意地点了点头,放轻腿上的力道,准备放过楼依然。 可就在他泄力的瞬间,楼依然猛地飞起右腿将他踢倒,同时双腿夹住他的右臂,双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十字固!” 喊出招式名的学员从未想到,他竟能在这门课上见识到如此势均力敌的实战演练。 训练场内,不少年轻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凑过来观战。 向来被养在温室里的格斗学员兴致高涨,争相恐后呐喊出楼依然和陆小川使用的招式名称,气氛异常热烈。 在此之前,没有一名格斗社学员幻想能在这门课上学到什么真本事,毕竟他们的教练大部分时间都倒在篮球架下午睡,对战时也是显然易见地放水。 可就在今天,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拥有一位能与“避难所黑莲花”旗鼓相当的导师!而这位所谓的“黑莲花”,依赖的原来也并不只有枪法。 实战演练后,楼依然收获到不少学员的赞美。 他们将楼依然围在中心,问她是从哪里学到了这些技巧。 一名女学员问:“是小川教练的私教课吗?” 楼依然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们又询问她是否会在任务中用格斗术对付墙外的怪物,那些怪物又是否真的像传闻中一样疯狂。 “外联队目前最主要的武器依然是加装了消音器的枪械,但在废土上开枪需要格外谨慎,因为火药的味道很可能引起邻近失控体的警觉。 “对我们来说,掌握一些基本的格斗技巧是很有必要的,但其真正的目的并不是叫我们和变异体近身肉搏,而是帮助队员提高体能、力量和反应速度,因为大部分失控体的速度都很快......” 站在人群外围,陆小川看着楼依然为学员解答的专注模样,暗自确认了一件事。 楼依然并不是一个难相处的人。 她不是社恐,也并不抗拒与人亲近,她只是从一开始就被摆在了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位置,出于容貌、出于能力、出于显而易见的野心...... 人们习惯了追捧她,然后以相同的方式疏远她,楼依然始终丢不掉那份骄傲,于是只能慢慢习惯这些。 再度躺倒在篮球架下时,陆小川发觉自己全无睡意。 他忍不住质问,自己是否也对楼依然做出了相同的事,因为抵抗不了她身上那种叫人欲罢不能的吸引力,所以才只能强迫自己远离。 ——“川哥!” 那时,震破穹顶的呼喊声从门口传来,陆小川猛地从软垫上惊起,看到陶野正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打起来了!” 他上气不接下气:“虎......虎街有......有人打起来了!” 陆小川顾不上吹哨下课,直接朝门口冲了过去。《 》 14、新社员(2) 进入38号避难所以来,陆小川见证过c区大大小小不下数百场争执。 如果是工作日在工地,自会有手持电棍的巡警前来维护治安,但到了周末,就连巡警也不愿踏入那片臭气熏天的垃圾场。 如果没有一个具备足够公信力的话事人介入平事,从互相问候家人到掀桌子再到拳脚相向,整个过程很可能还不到半分钟。 很长时间以来,陆小川都是c区居民公认的话事人。 他公正无私、共情力强,不仅擅长安抚当事人情绪,也能在短时间内搞清双方矛盾,并给出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 最重要的是,他还拥有一招制敌的本事。 一年前,连续ko三名闹事者的战绩为陆小川一举打响了“鼠街川哥”的名号,也让他就此成为c区人人信服的金牌话事人。 搬离c区前,陆小川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好兄弟陶野,并在一众送行居民面前正式引荐了他。 陶野跟随陆小川平事也有一年,耳濡目染学习到了不少劝架和格斗技巧,也成功化解过院内诸多矛盾。 如果这事儿连他都摆不平,还要狂奔两公里向昔日的大哥求助,那么很显然,这场争执已经到了要命的程度。 从训练场到c区大院的路上,陆小川言简意赅地下达了指令:“陶子,简要说明情况。” 于是陶野气喘吁吁地汇报起来。 “冲突起始于牛街三开洞一号院,当时三开洞的李总正在理发,你知道李总吧?就是末日前那个金融公司老板,他洗头的时候钱包被人偷了,里头好像有50个幸运币,有人说是二号院的赵婶拿的。 “赵婶......就是在旧世界开整形医院那个女的,也是个不好惹的主,李总裹着毛巾就找过去了,那只钱袋就放在赵婶家桌子上,但赵婶说这是李总欠他们家的,说她老公之前在居民交易市场、从李总老婆手里买来的皮鞋没过几天就开胶了,这些钱就当赔偿,那李总自然不买账...... “半小时前,李总跑去虎街,找了几个之前帮他要债的大哥,几个人拿着拖布和菜刀就去了,赵婶也不好惹,她儿子知道李总要找回来,摇了几个工友在门口守着,两伙人一见面就打起来了,周围人根本拦不住、也不敢拦......” 陆小川边跑边问:“一共有多少人?” 陶野回想片刻,“李总那边五个,赵婶那边,算上赵婶和他儿子,能有十来个,但双方开打之后,不少跟这两家有过恩怨的居民也混进去了......” 陆小川:“双方都有武器?” 陶野点头:“李总那边有弹簧刀和自制的甩棍,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弄来这些东西的,至于赵婶那边,拖布杆、手电筒、桌椅板凳......连擀面杖都用上了。” 陆小川眉头紧蹙,意识到这事儿有些不好办。 c区一直是避难所内治安最差的地方,因为那里人员混杂,不少旧世界的老板、经理、富商如今都不得不蜗居在十几平米的低举架公寓,从事之前从未沾手过的体力劳动。 这些人心气很高,不愿服从管制,对c区待遇抱怨连连,还常常搬出旧世界的身份和律法震慑他人,在工地干活儿时也总想着偷工减料,给其他工友造成过不少麻烦。 更重要的是,一旦开打,双方都杀红了眼,喊话根本无济于事,陆小川只能跟着动手,捉住领头的往死里打,才能叫其他人冷静下来。 果然,抵达现场后,陆小川扯开嗓门对着二号院门口打作一团的闹事者大吼了好几声,吼声淹没在不绝于耳的咒骂与惨叫声中,激不起一丝水花。 见陆小川现身,不少居民簇拥着躲到他身后,小卖店的大爷从腰带里抽出一根木制鞋拔子递了过来,对着他将头一点,意思是“川哥,请多保重”。 于是陆小川提着鞋拔子冲了上去。 他一把将最外面翻滚在地上的两个年轻人扯开,拉开拦在前头举着擀面杖怪叫的赵婶,而后丢下鞋拔子,起跳钳住面前一名大汉的脖子,一记低扫踢将他放倒,抹掉汗水定睛看过去...... 视野之内,战场中心乱作一团。 除了两旁各自与几名年轻人僵持不下的虎街纹身大哥,正中心是被四五个男人按在地上的李总,李总身下压着一名年轻男子,看样子应该是赵婶的儿子,两个人都是头破血流、眼冒凶光。 如果是这种级别的混战,那么盯准一人下手的策略肯定行不通了。 陆小川观察片刻,决定逐一拉架。 他随手从地上拾起一根木棍,对着围殴者的后背猛敲了几下,那人却完全不搭理他,只是红着眼一下下挥拳打向身下的李总...... “别打了!” 陆小川在他们耳边大叫了几声,于事无补,他只能冲过去,抡起胳膊将其中一人钳住,用力将他从战场中心拖走,可刚退出没两步,一阵劲风袭来,腰际随即传来钝痛...... 不知何人飞出的怪力一脚将陆小川整个人踹飞了出去。 陆小川飞出三米,后脑重重撞在院子里的木制牌桌上。 围观的居民发出一阵惊呼,陶野满脸惊恐地冲了过来。 陆小川痛得龇牙咧嘴,鼻息间涌上浓烈的铁锈气味,断裂的木刺划伤了他的手,视野一片昏黑。 他伸手摸向后脑,掌心是一片粘稠的湿润,陶野见他伤成这样,语言系统一时紊乱,只能不断重复着“卧草”,双手颤抖着试图将他扶起...... 陆小川被陶野扶起来,摇摇晃晃地站稳了。 他低头看向掌面上的鲜血,再度抬起头时,眼前的色块变得模糊...... 恍惚间,那些怒吼着趴伏在别人身上的c区居民竟变成了一头又一头满眼凶光、口吐獠牙的b02,眼里没有理智,只有嗜血的残暴。 原来,真正的怪物就在他身边。 胸口窜起一阵无名火,陆小川额角青筋暴起,举起一块断裂的木板,朝不远处那名手持弹簧刀、已然放倒数人的纹身壮汉冲了过去…… “砰”地一声巨响,震耳欲聋的轰鸣冲破云霄,迫使所有人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头朝声源处望去...... 硝烟之下,一个身穿黑色卫衣的女人站在院口,右手高举着那把67式改装枪。 开枪前,楼依然取下了枪口的消音器。 c区牛街三开洞二号院内,数十居民面带惊恐、双眼一眨不眨、身子一动不动地看向那个女人,那个手握银枪、在38号避难所内人尽皆知的女人。 见众人安静下来,楼依然放下枪,从腰间抽出了对讲。 调好频道后,她对着话筒怒吼起来:“三开洞二号院发生暴乱,虎街巡警队,你们是吃屎的吗?!” 骂完这句,她猛地将对讲摔到地上,破碎的黑色残片飞起溅出半米,不少人下意识跟着哆嗦了一下。 陆小川丢下手里的木板,跟着松了口气。 “所有人放下武器。” 见面前的纹身大哥纹丝未动,楼依然调转枪口指向他:“说你呢,放下武器!” 纹身大哥转了下眼珠,丢掉了手里的弹簧刀。 “所有人都放下!甩棍、菜刀、拖布杆!” 楼依然说着,猛地调转枪口指向赵婶,对着她厉吼:“擀面杖也算!” 一阵劈里啪啦,众人手里的物件散落一地。 一片狼藉中,一个蹲在地上的男人小声嘀咕了句,“关你什么事儿?”下一秒,楼依然大步向前,将枪口对准了他的脑门。 “你说呢?” 她居高临下看着那人,冷冷道: “陆小川是我外联队的人,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陆小川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了声。 不久后,巡警队的人终于赶到,他们将散落一地的“武器”统一收走,见不少人伤势惨重,又叫来了c区医疗队。 了解完事情经过后,巡警队只带走了一名纹身大哥,因为他用菜刀砍伤了五位c区居民,已犯下《新世界刑法》中的故意伤人罪,至于引发冲突的财务纠纷,巡警队勒令当事人自行调解。 但陆小川知道,被带走的纹身大哥很快就会被放出来。 因为避难所内并没有正规监狱,且严重缺乏人力,为了抵消罪责,他可能会被安排在休息日加班种地,直至积累到与其他居民一样的良民积分。 而对于这场冲突的导火索——李总在理发店丢失的那50枚幸运币,陆小川只觉得无语。 被楼依然带走前,陆小川看到李总仍追在巡警队身后背诵旧世界法条,要他们帮自己夺回失窃的财产,巡警队的人却只是低头走着,充耳不闻。 陆小川挣开楼依然,将兜里仅存的三十来个幸运币丢给李总,叫他拿着这些滚蛋。 这两年,为了化解c区居民之间的冲突,陆小川倒贴过不少幸运币。 不是他多么大方,而是他打心眼里觉得,幸运币只是末日后短时间内流通的币种,除了填饱肚子、增置家用,并无其他用途。 更重要的是,时至今日,他依然坚定地认为,这段被囚困在墙内的艰难时光很快就会过去。 正因此,幸存者理应团结、包容、互相取暖。 只有这样,在不久后的将来,当他们走出高墙、尝试在广袤的废土上建立新的家园时,脚下的世界才会比之前的更加美好。 但楼依然显然不这么认为。 行善积德过后,陆小川转过身,看见楼依然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以一身冷气逼退围观群众,正目光鄙夷、满脸黑线地盯着他。《 》 15、新社员(3) 离开二号院后,楼依然带着陆小川穿过c区狭窄的街巷,朝中央商城的方向走去。 陆小川本以为他们的目的地是就近的社区诊所,楼依然却说那里人太多,他可能到晚上都排不上号。 楼依然经过的时候,时常引得路人驻足观望。 认出她的c区居民神色普遍困惑而又恐慌,不明白这位大人物是被什么风刮来的。 没见过楼依然的则盯得更加起劲,有人起先被她身上那件古驰卫衣吸引前来,临近后注意到那张美到不可一世的面孔,便更加移不开视线。 在那之后,当他们认出楼依然身后的陆小川,又纷纷对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一些管不住嘴的甚至吹起了口哨,对着他起哄似地嚷嚷——“嚯!川哥这么快就发达了?” 楼依然走在前头,陆小川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确实有些得意,好几次没压住嘴角,后脑和手臂上的伤口也没那么疼了。 类似的场景在大学期间也发生过一次。 那回,楼依然被班长派去采购班级团建所需的物资,身为体育委员的陆小川自告奋勇,陪她同去。 起初他只是担心楼依然一个人拿不动那些东西,但与她汇合进入超市后,陆小川很快注意到了其他顾客仿佛焊死在楼依然身上的目光...... 从一部分人的目光中,陆小川读出了玩味与欣赏,但更多人眼中几乎没有灵魂。 他们的眼球像是失去了控制,机械性地、对楼依然投来一种长久的、无意识的注视。 感受到那些目光,陆小川会朝她靠近两步,指着随便什么东西问她“我们需不需要这个”、“要不要买那个”...... 这种古怪的行为会带给他一种诡异的成就感,好像他是超市内唯一有资格与她攀谈的人。 那时,不少目光也会转而投到他身上。 当时他和楼依然并不熟悉,即便如此,光是能站在她身边就足以叫他感觉良好。 但眼下,他的手腕正被楼依然抓着。 陆小川理直气壮地迎上那些目光,脑海中不断重复播放着楼依然刚才的话。 ——“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从牛街三开洞到中央商城需要走上十五分钟,但那天,时间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那是陆小川第二次来到中央商城。 毕竟,对于收入微薄的c区居民来说,各洞一号院小卖店里的东西就足够他们安稳度日了。 陆小川上一次走进这里,是因为收到了邻居老汪的邀请。 因为出色的木工手艺,老汪在这里开了一间家具店,里面有不少木雕摆件和家具,并且对避难所居民提供有偿装饰家具的服务。 当时陆小川在工地上没少帮衬小汪,还替他顶过一次锅,丢了不少积分。 为了表示感谢,老汪叫他来店里挑件礼物。 后来陆小川挑走了一只小巧精致的木制海豚摆件,时常把玩欣赏,可惜搬家那天,居民们冲进来后,那只海豚便不见踪影了。 迄今为止,老汪是c区唯一一名进驻中央商城的商户。 中央商城对加盟店主的要求很高。 简单来说,人脉、地位、手艺,三样中总要有一样出类拔萃,老汪便是手艺上的佼佼者,但c区像他这样的人才寥寥无几,就算有手艺,多数也由于缺乏原材料而无处施展。 老汪的客户大多是来自b区和a区的高级居民,也只有那些手头阔绰的人,才愿意在无关痛痒的家居美感上破费。 其他店铺的老板大多来自科研部,他们会定期制造一些在旧世界看来普遍、如今却几乎销声匿迹的商品,如吹风机、按摩仪、空气炸锅、电动剃须刀等。 剩余店铺的幕后金主则来自物资队,他们会将从废土中搜寻得来的物件高价出售,收益再与行政部门、物资队队长瓜分。 但一些c区居民曾经抱怨,说他们在中央商城中瞧见了自己进入避难所时被没收的私人物品,这样的指控在中央商城建立之初层出不穷,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人也决定不再追究了。 楼依然路过商铺时,店主们纷纷对她点头致意,她没有回应,只是径直拉着陆小川来到一间狭窄的铺面前,对看店的年轻伙计交代了几样东西,其中包括c3抑制剂、抗生素、酒精棉、医用胶布和止痛药。 正猫在账本前涂鸦的平头少年应了声,转身到后面的纸箱子里翻找起来。 楼依然叫出的那几样东西,在陆小川看来都价值连城。 尤其是止痛药,跟旧世界的雪茄差不多,他先前想都不敢想,但考虑到自己和楼依然的交情,陆小川觉得她应该不会问他要钱,索性没说什么,趴在柜台前四处张望。 陆小川发呆的工夫,楼依然绕到他身后,为他检查头上的伤口。 陆小川没多过问,他知道自己伤得不重,就是流了不少血,相比之下,他更好奇楼依然在这儿卖什么,定价如何,客户又都是些什么人。 他面前的玻璃柜上摆着不少洋酒,下面是堆叠如山的纸箱,以及看店伙计专注的屁股。 柜台上的盘子里摆着一些口香糖,旁边的架子上挂了几串避孕套,玻璃柜下是五颜六色、花样多到他想不到的香烟——国产和外烟都有,好几种他之前见都没见过。 伙计首先找到了c3抑制剂,楼依然将包装盒接过来,熟练推动活塞,轻弹针管,接着将陆小川的胳膊扯了过来。 后者乖巧地挽起袖子,眼看楼依然用纤长的手指在自己肘窝处摸了摸,用酒精棉略微擦拭,而后精准扎进血管,缓慢推动活塞...... 她的动作很温柔,整个过程无痛,甚至还有些甜美。 注射结束后,她冷着脸递来棉签,命令陆小川按住伤口,然后接过伙计递来的碘伏棉签和医用胶布,为他处理了手臂上的伤口。 看着楼依然熟练的手法,陆小川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 “两年前你似乎就很熟悉这些,你是从哪儿学来的?” 楼依然低着头,不假思索:“我父亲。” “他是医生?” 楼依然停下手里的动作,眼里闪过一瞬间的迟疑,而后摇了摇头:“他是生物学家。” 陆小川默默点头。 他知道楼依然来自y市,那是末日爆炸发生的地方,病毒至今未散,她的家人很可能已经不在了。 但就和末日发生时一样,面对那场几乎毁灭她家乡的灾难,以及那些很可能已经变成怪物的亲人,楼依然的表现,一直都很冷淡。 或许,就在那些躲在面馆后厨默默流泪的夜晚,她已独自将这些情绪消化完全。 又或许,她的冷淡只是一种逃避。 或许这才是她加入外联队、一心追查黎明会动向的原因,但不论如何,在那个不合时宜的场合,陆小川都不方便再问下去了。 楼依然为陆小川包扎脑后的伤口时,后者借机转移了话题。 他问她,你又不缺钱,为什么要开店卖这些。 楼依然给出了一句高深莫测的回答。 她说:“相比物质需求,精神需求才是人类文明发展的原动力。” 陆小川转过头,有些讶异地看向了她。 “换句话说,”楼依然接着道:“人活着,日子总要有些盼头。” 她说着看向陆小川身后的酒柜,“这些东西,就是避难所居民工作赚钱的盼头,日子没有盼头,就会发生像今天这样的事。 “人们不计后果地宣泄愤怒,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但如果当中有个人还想着要攒钱买酒,他就不会为了50枚幸运币和别人大打出手,因为事后还要看病、买药,承担责任,到时候只会亏损更多。 “这些普通人消费不起的东西,能让人安分守己,也能让人变得理智,对未来多些期待。” 听完这些,陆小川不禁发出由衷的感慨:“好精明的消费主义陷阱!” 楼依然白了他一眼,而后单手撑上柜台,问看店伙计要来了账簿,执笔计算起来。 陆小川有些发慌。 片刻后,楼依然将账簿推到他面前。 “一共520幸运币,减去外联内部折扣和保险,再抹个零头,你给我400就好。” 陆小川尴尬地笑了:“楼队,刚刚给出去那三十......是我口袋里仅剩的钱了,您看......” “怎么可能?”楼依然挑眉,“那你未来几天怎么办?” 陆小川嘿嘿一笑,“家里还有大牛给的泡面。” 楼依然故作为难地用笔在账簿上点了点。 “那只能从你下次任务薪酬里扣了,算上利息......” 陆小川低下头,露出一个苦笑。 鼻息间混入一股浓烈的香气,一阵女声在他耳后响起。 ——“楼队,你能搞来面膜吗?” 陆小川回过头,发觉身后站着一位身穿棕色风衣、手提爱马仕皮包的都市丽人,而她前来问询的那样东西,他已有两年未曾听过了。 楼依然抬手在玻璃柜台上点了点,“五百。” 女人拧眉,“怎么这么贵?” 楼依然口气冷淡:“末日前生产的面膜如今大部分都已经过期了,找起来很麻烦,五百十片,嫌贵就算了,正好我也懒得跑。” 女人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留下了250幸运币的定金。 楼依然将那些钱推给看店伙计,转头叫女人留下住址,说到货后会派人上门送货。 目睹完整场交易,陆小川大致理解了楼依然在c区臭名昭著的原因。 放眼整座中央商城,只有楼依然名下这一间店铺会接这种生意。 顾客自行上门,报出需要的货品,而后由楼依然坐地起价,并且,不管她能不能从废土中找到这样东西,客人都要预付一半定金,收货后再付全款,收不到货,定金也恕不退还。 因为无论如何,楼依然以及与她合作的物资队员都要在废土上冒着生命危险寻找这些东西,定金便是他们的劳务费,而大部分上门求助的c区居民订购的都是些治疗罕见病的药物——过敏、风湿、角膜炎…… 在这种情况下,不少人支付了天价定金,却迟迟等不来救命的药物,自然恼羞成怒,将楼依然打成黑心毒妇,在外痛骂她无良无耻。 楼依然在待办列表加上“面膜”二字后,将那张纸撕下来,转手交给了陆小川。 “交给你了。” 她漫不经心地说:“这张价值五百幸运币的单子,刚好可以抵消你的债务。” 捧着那张纸,陆小川仿佛又闻到了那位都市丽人身上浓烈的香水味,他有些为难地看向楼依然,“要是我找不到怎么办?” “很好找的,多跑跑就好。” 说话的同时,楼依然从箱子里找到一只橡皮,随手丢到看店伙计面前,后者被她威严的目光笼罩着,心虚地低下头,小心将账本上的涂鸦一一蹭掉。 陆小川看着平头少年哆哆嗦嗦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楼依然。” 楼依然转过头,发觉陆小川正挑着眉打量她,身子前倾,目光深邃。 “听说你只选男人作副队,为什么?”《 》 16、新社员(4) “这很难猜吗?” 楼依然侧过头,视线飘向别处。 “因为大部分女人都讨厌我,在废土那种地方,和讨厌你的人共事,会有很多麻烦。” 楼依然说着转过身,朝商城出口走:“当然了,不少男人也讨厌我,但男人和女人毕竟是两种动物,只要他们自以为能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就会心甘情愿地帮我做事。” 陆小川对着楼依然的背影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回想大学四年,楼依然的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足够让他高兴一整天。 然而,对于楼依然开头的那句话,陆小川其实很想问,她自己想没想过这是为什么。 大学期间,网络上流行着“girlshelpgirls”之类的女性主义口号,女性群体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团结。 而放眼整个新闻二班,只有楼依然,大学四年身边连一个闺蜜都没有。 在一次只有楼依然一人未能出席的班级聚餐中,她顺理成章地成了班上女生的吐槽对象,对于她的控诉大致分为几种。 傲慢到不愿搭理人,自私到从不主动关灯、也不愿多分担一丁点班级劳务,爱好匮乏到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图书馆,饭吃得又快又多,以及臭脸。 令陆小川印象深刻的是,在那场控诉的最后,一个女生低声说了句,“和楼依然站在一起,会我让觉得自卑。” 她说:“楼依然太高了,长得也很好看,只要和她走在一起,就没有人会注意到我。” 其实陆小川一直都很想让楼依然知道这件事。 因为好看不是她的过错,可一个人一旦因为这种无法改变的因素被集体疏远,又不愿屈尊讨好,就很容易变得傲慢、自私,从而再难被他人接受。 当然,楼依然也有很多难以开解的缺点。 比如接受一个并无好感的男生的告白、又在恋爱中冷暴力对方,比如说话难听、行事蛮横、做错事也不愿道歉,再比如,从不为自己争辩。 但在那段路的最后,陆小川看着楼依然裤脚上沾着的、来自c区街道的泥点,以及她袖口上印着的属于他的血,还是决定尽可能温柔地,对待这个不被多数人接纳的倔强女人。 ——“你很好。” 对着楼依然的背影,陆小川轻声说出了这句话。 迟疑片刻后,楼依然转身看向他,不确定陆小川是不是在自言自语。 于是陆小川看着她,将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楼依然,你很好,我说这些不是因为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只是......但凡对你有些了解的人应该都会觉得,你是个还不错的人。 “——当然了,你的厨艺,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听到一半时,楼依然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不敢直视陆小川的眼睛,甚至随时准备转身逃跑,好在陆小川最后话锋一转,用玩笑话戳破了暧昧的氛围。 她的厨艺确实拿不太出手,且这么多年依旧没什么进步,但楼依然没打算在这方面精进,只觉得饿不死就好。 她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然后从口袋里抽出一只信封递了过来。 “外联队的任务说明属于所内二级机密,如果再让我发现你把它丢到公共场合,我会按照《新世界法》对你进行处分…… “还有,明后两天,你需要去训练基地练习射击和骑行,穿着制服去,会有人接待你。” 说完,她抬手指向训练场的方向。 “你的外套还在那里头,自己去取吧,我还有事。” 楼依然说完准备离开,身子转到一半又扭了回来:“对了,你家里有针吗?” 陆小川一愣,“针?我家里只有枪。” 楼依然白了他一眼,指着他的胳膊解释道:“你衣服破了,自己能补吗?” 陆小川眨眨眼,嘴角竟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没想到加入外联队还能拥有队长帮忙缝补的福利,可他身上只剩这一件卫衣,交给楼依然就只能裸奔去训练场,说晚上给她送去又显得图谋不轨。 陆小川掂量片刻,憨笑着回了句——“能穿就行。” 楼依然于是也不再多问,转身扬长而去。 当晚,陆小川饥肠辘辘返回公寓,迫不及待地为自己煮了碗香辣牛肉面。 浓郁的调料香盈满空气,狼吞虎咽将整碗泡面炫完后不久,他久违地犯起胃痛,倒在床上疼得翻来覆去。 身上发起冷汗时,陆小川记起口袋里还有止痛片,于是赶紧跑去吞下一颗,不久后,药物起效,他才枕着《七里香》的旋律勉强入睡。 第二天,陆小川在b区的开工铃声中醒来,早饭依然是泡面。 他很担心自己的胃,在前往训练基地前带上了最后一颗止痛片。 开始训练后不久后,胃痛如期而至,他在射击课间隙服下止痛药,流着虚汗完成了下午的进阶教程。 基地教练对他的表现很满意,又带他尝试了qbz和97式突击步枪,称赞陆小川是自己见过最有天赋的枪手之一。 “总部的眼光果然独到。” 留着络腮胡的退伍老兵对陆小川赞叹连连。 “如果你连狙击枪也能熟练掌握,训练阶段的成绩或许能和楼依然媲美。” 陆小川对着教练故作谦逊地鞠了一躬:“教练,说实话,这还不是我的全部实力,今天我身体不太舒服,改天的话,成绩一定可以超过楼队。” 络腮胡教练却摇了摇头。 “在废土上,枪法准算不了什么,小川,你还没经过心理素质考核,楼依然在那项测试中的表现,就连我都自愧不如。” “那就到时候再看吧!” 陆小川没把教练的话太当回事,毕竟他末日后曾亲手杀过人,在c区也见识过大大小小的流血事件,在心理素质这一块,他不觉得自己会比楼依然差。 那天临走前,陆小川不忘带走自己训练时用过的靶纸,准备在日后不经意展示给楼依然,对她好生炫耀一番。 入夜回到公寓,陆小川对着那箱泡面犹豫再三,决定不再祸害自己的身体。 他走投无路,只得敲响了楼下梁竹的房门,问她能不能搞到奥美拉唑之类的胃药,或者,能不能赏他一顿晚饭。 梁竹很快点了点头,她让陆小川在客厅里等着,自己跑去厨房忙活起来。 那是一间充满绿色、光线幽暗却温馨的房间。 除了从墙头一直蔓延到墙尾的绿植,客厅内只有一张白色茶几,两只蒲团和一只青绿色的双人沙发。 沙发旁的书架上摆着一些书,陆小川好奇扫过书脊,读过几个书名,尴尬地转回了头。 不过也对,竹子今年不过二十出头,正是迷恋言情小说的年纪。 过不多时,梁竹从厨房出来,说煮的鱼片粥半小时之后就会好,而后便换上外套,出门给陆小川找药去了。 陆小川有些难为情,但考虑到明天的骑行训练和后天的出墙任务,他觉得自己确实需要养护一下脆弱的胃肠,只能再三道谢,临别时叮嘱梁竹注意安全。 剩下的时间,他不敢随处走动,只能乖乖坐在蒲团上,一边嗅着米粥的香气一边盯着墙上的挂钟发呆。 闲得实在发慌时,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火海情人》读了两页,可里面那个霸道又深情的男主实在令人费解,陆小川只能拧着眉毛将书放回,发着呆盼到饭点,溜进厨房关火盛粥。 梁竹所谓的“鱼片粥”,其实是用切碎的速冻鱼丸煮成的稀粥。寡淡中合着鲜美,属于陆小川许久都不曾品尝过的精致料理,粥汤滑过味蕾时,会留下经久不散的甘甜。 闭上眼,陆小川忍不住想起年少时随爷爷出海捕鱼的日子。 清晨第一缕阳光在翻跳的银鱼肚皮上映出金辉,海鸥与浪花合奏出舒缓的渔夫之歌,奶奶背着竹筐,站在港口对他们挥手。 那样的日子,不知还会不会回来。 半年前,38号避难所西南方向的海湾已被划为安全区,但由于那里时常徘徊着寐鬼与怕火的铁种,避难所领导层担心水质受到污染,严禁物资队开发水产。 海的味道与互联网、电影院、游乐场一样,成了仅供避难所居民时常回味的一场美梦。 过不多时,梁竹为陆小川带回了一盒奥美拉唑和两盒三九胃泰,接着坐到他对面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 “我跑到中央商城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好在楼队刚好在店里点货,她听说你胃不舒服,好像还挺着急的,很快就把这些药翻出来给了我,我本来以为她良心发现了,结果算帐的时候,她又讹了我一大笔,说是过了营业时间,要另付加班费......” “不过她可能是心情不好吧,听说她昨晚被所长叫去骂了一通,原因居然是在c区开枪!” 梁竹语气夸张。 “我真想不明白她没事闲得跑去c区干嘛,而且川哥,你知道吗?她还把对讲摔了,那可是外联专用对讲!整个避难所也没剩几只了,只能自掏腰包赔偿,所以川哥,你这胃疼的时间点也是够轴的,正赶上楼依然破财,逮着一个冤大头就往死里薅......” 听到这儿,陆小川再无心享受美食,他捏着勺子抬起头,对梁竹心虚道:“那个,竹子,川哥最近手头有点紧,药钱的话......等我下次任务工资到了再还你成吗?” 梁竹倒是爽快:“好说,反正我也不缺钱,而且川哥你忘了?我和悦姐的赌约还在呢,只要你能活过三个月,我就能收获一大笔,到时候药钱什么的,都是小事!” 陆小川如释重负。 和楼依然这个铁公鸡相处久了,他都快忘了旧世界里的正常人是什么样了。 梁竹抱怨够了,拎起水壶开始浇花。 陆小川继续吃着,脑海中回想起梁竹刚才的话,忍不住对着饭碗傻乐。 看来楼依然和齐广生的关系也没那么好,c区开枪这种小事都要被骂,摔坏的对讲也得自行赔偿。 而且,楼依然那么抠门一人,居然能忍住没叫他赔付对讲机的钱,也算有些义气。 耳边传来“噗”的一声轻笑,陆小川循声抬起头,发觉梁竹正蹲在墙边盯着他。 “你笑什么?” 梁竹起身走近了。 “我很少见到能同时驾驭长发造型和小麦肤色的男人,川哥,你是这个......” 梁竹朝他比出一个大拇指,接着问:“你单身吗?” 陆小川一愣。 钝感如他,也明白在异性家中谈论这种话题容易将气氛推向暧昧,只能故作豪爽地摇了摇头,边吸溜边道:“爆炸发生的时候我毕业刚一年,连工作都没找到,哪有心思谈什么恋爱?” “那你大学的时候一定有很多人追吧?” 梁竹笑盈盈地说:“像你这样长得帅、性格好、情商也不低的男生,在学校一定特别抢手。” 陆小川低着头,大言不惭:“竹子,你眼光真不错。” 大学时确实有不少女生在球场上给他送水,情人节给他送糖,但当时他心里眼里只有楼依然一个,容不下旁人。 陆小川一直觉得喜欢这种事不能强求,一旦动心就要坚持,且需谨遵先来后到的原则。 既然他在报道日那天和楼依然看对了眼,大学四年间,后者也没做出什么令他下头的行为,这种喜欢就没道理半途而废。 把一个人完完整整地装在心上,会让陆小川觉得踏实又幸福,况且,他很清楚喜欢楼依然是他自己的事,因此也从不奢望楼依然会喜欢自己。 喜欢不等于占有,关心一个人就该尽可能让她快乐、自在,这是爷爷教给他的道理,陆小川一直深以为然。 因此,直到大四那年楼依然接受蔡英达的告白,陆小川才开始强迫自己慢慢放下对她的情感,但一年后,随着楼依然恢复单身,这种尚未消退的好感又在他心中生出嫩芽、以欲发狂野的趋势迅速滋长,近乎在校友会当日便恢复如初...... 而在那血腥的一夜过后,陆小川又一次进入了那个漫长的、学着放下的季节。 “川哥。” 四下无声时,梁竹看着他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喜欢楼队,对吧?”《 》 17、第二次任务(1) 陆小川放下勺子,缓慢点了点头。 “我喜欢过她很久。” 他坦诚道:“现在......可能也没有完全放下。” 梁竹眸光含笑,转头望向了窗外。 滴答滴答,秒针耐心走过一轮. 某一刻,梁竹兀自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蛮好。” “好什么?”陆小川不解。 “怎么说呢......” 梁竹揉着小腿蹙起眉,斟酌片刻回答:“你和楼队的相处,和之前队里所有喜欢她的人都不同。 “你也知道,楼队来自y市,又是一年半前那场外联事故的唯一幸存者,她藏着很多心事,但她从不愿意说,我们中也没人敢问...... “但我总觉得,如果是你的话,或许可以打开她的心。” 被大簇绿油油的叶片环绕着,梁竹娇小得仿佛一颗蘑菇。 蘑菇轻声诉说着自己的心事,言语里的善意和包容滋养着她身后的植物,也在陆小川心上唤出一根蜿蜒向上的藤。 “虽然我们常在背后吐槽她、抱怨她,但其实每个外联队员心里都清楚,如果没有楼依然,我们可能早就死了。 “就像乐声哥说得那样,楼队是一堵墙,把我们和墙外的怪物隔开了,她好像永远不会倒下,可就连废土里的怪物都会死,楼依然又怎么可能一直不死? “‘不死星’这三个字,看上去是一种殊荣,可在我看来,那更像是一种诅咒。” 梁竹说到这儿,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对,就是这样,楼依然身上背着一个诅咒,而她自己,似乎也一直在尝试解开那个诅咒。” “川哥!”梁竹忽而看向陆小川,语气变得急促。 “你知道吗?我时常能看到一个画面。 “画面尽头是一片漆黑的森林,林子里有数不清的、巨大又危险的怪物,我们都站在林子外头不敢进去,只有楼依然,拿着她那把67式银枪,面无表情、头也不回地往林子最深处走...... “她好像不怕死,相反,她似乎很想看看,自己究竟什么时候会死...... “当楼依然迈开步子,没有人敢上前拦下她,只有你,川哥!只有你能拦住她。” 梁竹双眼紧盯着陆小川,眼底的热血十分中二。 她说:“如果你救下了她,你也就救下了我们。” 陆小川:“......” 那天晚上,梁竹家中幽暗的光线、她描述的画面以及说话时脸上诡谲的神色在陆小川脑子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像是旧世界科幻片里的先知或神婆。 神婆的预言不断在耳边重放,以至于之后的好几个晚上,陆小川只要闭上眼,就会看到楼依然背对着他走向怪物巢穴的画面,然后心慌得夜不能寐。 第二天训练结束后,陆小川绕道去了趟中央商城,可楼依然并不在那里。 作为b区居民,他没有权限进入a区公寓,只能回家研究警备区地图,琢磨去哪儿才能找到面膜,还清债务。 陆小川很快就锁定了目标——z大临街的瑞福商场。 那地方他大学期间经常光顾,地下超市里的护肤品专区就在入口附近。 就算那里没有,楼上还有不少化妆品店可以作为备用选项,店铺之间相距不远,寻找起来不用太费工夫。 星期三一早,他终于再次见到了楼依然。 那天,天气晴好,万里无云,金色发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发绳的主人背手站在那里,对着剩余七名队员宣布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根据通讯部昨晚下达的指示,本次任务将是我们外联队成立以来首次的联合作战。 “我们即将前往的73号警备区东部有一家名为‘晨光疗愈中心’的精神病院,而根据上周返程前进行的无人机侦察,那附近存在至少十个失控体,且属性、攻击力不明。 “为了保证此次任务的顺利完成,总部为我们指派了另外一支小队联合作战…… “他们是来自z市北部、31号避难所的外联队员,代号‘俘虫’,今天下午,我们会在73号警备区中部与他们汇合,协作执行清除失控体的任务。” 话音未落,竹子已经激动地跺起了脚。 “天呐,是俘虫小队!由一天内击杀14只失控体的‘天才猎手’付呈带领的俘虫小队!” 陆小川不明所以地看过去,发现除了竹子,剩余五名队员脸上也都是一副喜大普奔的神情。 “俘什么虫?你们都高兴什么呢?” 梁竹一把捞过陆小川的胳膊。 “就是31号避难所的外联队啊!那可是支明星战队!咱们首次联合作战就能和那群大佬一起!川哥,你真是咱们外联队的福星!” 见梁竹兴奋到语无伦次,林乐声在旁解释道:“咱们外联队成立两年多,只进入过42个警备区,相比之下,31号避难所的外联队要厉害的多...... “他们一共有三支外联队,分别是俘虫小队、弑神小队和净世小队,其中最有名的便是俘虫小队,据说那支队伍的现役成员都是警校大学生,队长付呈是个退伍老兵,在警校执教。 “过去的两年里,他们成功收复了101个警备区,期间只有两名队员牺牲,如果从地图上看,那就更清晰了......” 林乐声说着拿出平板,缩放地图为陆小川耐心讲解。 “你看,31号避难所和咱们分别位于z市的北部与东南部,我们今天要前往的警备区位于中南部,距离他们很远…… “但外联队很少进行跨区作战,这也就是说,73号警备区以北的大部分地区眼下都被他们控制住了。” 林乐声释然一笑。 “昨晚我和子悦还在担心今天的作战,因为废土上最危险的地方就是监狱和精神病院,你很难想象会在那里遇到怎样的失控体。 “但如今有了他们,我们应该就不必担心了。” 听到这儿,陆小川大致理解了队员们的喜悦,冲上前和他们手拉着手庆祝起来。 都说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英雄,在新世界,外联队就是幸存者心目中的英雄。 不靠相貌,也不卖人设,俘虫小队的名气来自无法造假的猎杀数据,那是真正的实力。 据陆小川所知,所有避难所内的外联队都要定期向所属通讯部汇报墙外发现,以同步他们在废土上发现的变异体特征。 通讯部会将这些信息即时整理并通报给其他避难所,结合各地区外联队的战斗经验,总结出各色变异体的特征、属性及弱点。 正是这些用血泪乃至生命换来的宝贵信息成就了他们手上的《新世界宝典》,指引着一代又一代外联队员朝废土更深处进发。 事实上,如果不是高三那年在球场上摔断腿从而错过体测,陆小川极有可能考入z市北部的昭星警校,毕业后进入公安机关工作。 如今看来,那所学校里的大部分学生都在末日后进入到了31号避难所,并在两年间成为清剿变异体、开辟废土的中坚力量。 一想到他们即将和这样一群废土精英并肩作战,在过程中见识更先进、专业的作战手段,陆小川只想一脚油门开到73号警备区。 临上车前,梁竹还在抱怨队名的问题。 她说自己至少有三次向楼依然提议更换队名,取一个类似“俘虫”、“弑神”这样炫酷又朗朗上口的,就算改叫“楼依然战队”也好。 可楼依然每次都以“没这个必要”为由拒绝了她的提议。 以至于,几个小时后,他们面对俘虫小队时只能介绍自己为“38号避难所外联队成员”,听起来又憨又蠢,实在丢人。 田丰对梁竹的抱怨充耳不闻。 听闻那则消息的当下,他便和尧子悦商议起了汇合后要询问俘虫小队的诸多问题。 ——“31号避难所内允许居民结婚吗?” ——“你们能用手机吗?” ——“你们所里有那么多警校大学生,没想过成立军团进军黎明会吗?” 诸如此类,巴拉巴拉...... 然而,四小时后,待田丰远远看到那群驾驶着黑色电摩与装甲车、戴着防护盔与墨镜、手拿qbz自动消音步枪的酷飒硬汉后,他很快又产生了新的问题。 ——“你们的行头为啥这么酷?” ——“你们凭啥有步枪?” 以及,“你们队里为啥没有女人?” 随着十余名手持步枪的壮汉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近,令人神经紧绷的王者气场扑面而来,陆小川身旁的梁竹下意识弯腰行礼,弯到一半又被陆小川给拉了回来。 毕竟最前面的楼依然还身姿挺拔地立在原地,他们这些队员也不能给队长丢范儿。 “付呈队长。” 楼依然对着领头那个皮肤黝黑、膀大腰圆的男人伸出了右手。 “我是38号避难所外联队队长楼依然,很荣幸这次能跟你们合作。” “你就是楼依然?” 付呈扬起一侧嘴角握上楼依然的手,片刻后又摇着头松开了。 “我很久没摸到这么细嫩的手了,果然,还得是女人呐!” 他说着侧过头,隔着镜片,用锋利的目光打量她。 “我听说楼队加入外联队以来击败过39只失控体、收容53只,且从未负伤?” 楼依然轻轻将头一点:“只是幸运罢了,而且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成绩,是整个外联队的。” “楼队谦虚了。”付呈笑道:“听说你在z大学的是新闻,毕业后做的也是实习记者,末日前没有任何运动或战斗基础?” 听到这儿,陆小川有些不爽了。 不仅因为这位队长在汇合后几乎没看上其他外联队员一眼,更因为他对楼依然提问时的语气几乎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他身后的其他队员也一直盯着楼依然,不时小声耳语几句,过后抬头再看向她时,笑容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玩味。 身为38号避难所外联队现任副队,陆小川觉得,这个时候,他有必要站出来捍卫自己的队长。 可惜,楼依然没给她这个机会。 她上前一步,用惯常的冰冷语气回答:“关于我的个人信息,贵所的通讯部应该已经将您有必要知道的尽数传达过了,时间紧迫,如果您没有异议的话,我想我们现在就应该出发了。” 沉默片刻后,付呈摘下了墨镜。 他右侧眼角下有道狭长的疤,眼锋如刃,嘴角的笑意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更加乖戾可怖。 “楼队说得没错,任务要紧,是我岁数大,废话太多了。” 付呈抬起右手,一名队员小跑着递上平板,付呈接过来,慢悠悠地解锁了屏幕,在上面划了几下。 “根据无人机事先的侦察,晨光疗养中心西区共七只失控体,东区只有三只......” 付呈放下平板,低头看向面前的楼依然。 “我们小队中有不少都是新人,保险起见,我有一个提议......” 付呈顿了顿,嘴角又浮起那种不怀好意的笑容。 “西区的目标就由我们两个队长去处理,至于东区,就交给剩下的先遣队员,楼队,你看如何?”《 》 18、第二次任务(2) 那一刻,连空气中的灰尘都僵滞在了原地。 包括付呈本人在内,在场两支外联队的所有成员都清楚他说了谎。 俘虫小队是z市的明星战队,在废土上几乎无往不胜,他身后哪怕最年轻的队员脸上都带着远超年龄的从容,在那之中,怎么可能存在新人? 他提出要和楼依然单独执行任务,很可能另有所图。 楼依然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件事。 她笑了下,而后看着他回答:“付队,你的提议很好,但很抱歉,我不能接受。 “根据去年的《避难所联合公告》,避难所之间的联合行动不同于混编作战,我并没从通讯部那里接到有关混编作战的通知,因此,我不能离开我的队员与您单独行动。” “是吗?” 付呈扬眉,“那可能是贵所的通讯部忘了通知你,俘虫小队在以往的联合作战中经常会和其他外联队混编,这样不仅可以及时交换信息,也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增进了解、培养默契。” 此话一出,俘虫小队成员们的目光一时间都聚焦到了楼依然身上。 像是一种无形的集体性施压,逼着她乖乖就范。 陆小川的胳膊被梁竹拧了下,他转过头,注意到后者不满的视线,很快回敬给她一个笑容,意思是“正有此意。” ——“付队,恕我直言。” 付呈闻声移开视线,眼看那个高个儿的长发年轻人笑着朝自己走来,目光闪过一丝不屑。 陆小川在楼依然身边站定,目光充满和善。 “了解和默契这种事,通常很难在几个小时之内建立起来,尤其是在精神病院那种地方,咱们实在没必要冒这种险。 “西区那七只失控体,交给俘虫小队我们绝对放心,至于东区那三只,我和楼队,一定尽力而为!” 付呈拧眉,语带烦躁:“你是谁?你的任务经验难道比我还多?” 陆小川脸上保持着从容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对着付呈伸出了右手。 “我叫陆小川,是38号避难所外联队现任副队,任务经验肯定比不上您,但我和楼队合作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据我所知,您和楼队执行任务的成功率是......零?” 付呈一时语塞,但陆小川和煦的笑容叫他实在难以抗拒,只得不情不愿握住了他的手。 陆小川微微握紧那只手,顺带开起了玩笑:“我这双手撒过渔网,还在菜场宰过鱼,肯定不赶楼队的手软,让付队失望了。” 付呈一愣,手上的力道立马松了半成。 “你......之前是渔民?” “那倒不是。” 陆小川一笑:“我也是z大毕业的,实不相瞒,昭星警校一直是我心目中的理想院校!但我也不是没那个能耐,就是体测前摔断了腿,运气差了点儿。” 身后的梁竹一个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与此同时,俘虫小队成员的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那就这样吧。” 楼依然及时打断了这场尴尬的对话。 “还有三个小时就要天黑了,从这里步行到晨光疗养中心还需要半小时,到了那边之后,我和陆小川负责东区,俘虫小队的先遣组负责西区,其他队员在外接应,我们尽量赶在天黑前完成任务。” 随着楼依然一声令下,38号避难所外联队的成员纷纷背上背包、掏出平板,摆出难得一见的专业姿态。 出发前,付呈最后一次向楼依然确认:“你确定要这样吗?虽然西区有七只变异体,但如果是俘虫小队出手,可能不到半个小时就解决了,到时候,我们的人不会还要给你们擦屁股吧?” 楼依然脸色一沉,绷紧了嘴唇。 但对于这种说话带刺、笑里藏刀之流,陆小川最知道如何应付。 他上前撞了下付呈的肩膀。 “联合作战嘛!付队,你们的人也别收着,到时候要是我和楼队应付不来,需要劳烦你们的出马,晚上多分你们几碗粥就是了!” 跟着又补上一句:“放在废土上,咱们都是自家人,分那么清干嘛?” 后来的路上,被陆小川健壮的体格子隔着,付呈再没找到和楼依然独处的机会,倒是陆小川一路毫不见外地拉着他问东问西。 付呈被他问烦了,只能借着“分配任务”的由头退到马路另一边,重新与自家队员凑到了一起。 再度回过头,陆小川发现队员们的脸色都变了。 几小时前得知联合作战的热乎劲儿早已不再,他们默契地与俘虫小队保持着距离,两两一组各说各话,不时抬头对着那些人瞟上两眼,目光中全然没了崇拜,只剩敌意。 显然,调侃楼依然只是外联队内部成员独有的特权。 如果有人胆敢欺负到她头上,管他俘虫还是屁虫,都是臭虫一只,等待他们的只有外联队员的白眼。 不一会儿,梁竹凑到楼依然和陆小川中间嘀咕了句:“太有意思了,那个脸臭的大叔姓付,大家都叫他付队,哈哈,这人肯定郁闷死了,一辈子就当不上正的!” 陆小川大笑起来,然后下一秒,他震惊地发现一旁的楼依然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的笑就像迎面而来的秋风,瞬间洗净街道上的烟尘,点亮了整座街区,旁边的梁竹显然也看傻了眼。 但楼依然很快便收起了笑容,神色恢复如常,紧绷的脸上瞧不见一丝甜美的痕迹。 梁竹走后,陆小川低声问楼依然:“那人什么意思啊?他为什么非要和你一组?通讯部真的没说过有关联合作战的事?” “没有。”楼依然摇头,“我只知道联合作战是昨晚临时下达的通知,73号警备区确实是我见过失控体最多的地方,但正因此,这项通知才不该下达得这么匆忙,我总觉得,这次任务没那么简单。” 楼依然说着看向陆小川,对他正色道:“进入疗养中心之后,你一定要时刻跟紧我,绝不能擅自行动。” 陆小川立刻点头,故作用功地掏出平板开始预习。 “东区是开放病区,收容的应该都是低风险患者,这两个红点只在指定范围内活动,很可能是b02,剩下的那只是什么就不知道了。” 楼依然却笃定道:“是蜘蛛。” 陆小川一愣,“你怎么知道?” 楼依然接过平板,淡淡道:“我观察了它很久,这只变异体的坐标常会出现高度上的变化,而且就在刚刚,它从东区二楼到了三楼,期间却没有经过楼梯间。” b23别名“蜘蛛”,是由性情顽劣的人类变异而成的失控体,它们普遍身体轻盈,手足上长有尖刺,可以在墙壁上自由攀爬。 根据枢纽避难所军团以及外联队员的接触经验,b23本身并无攻击性,诸如倒挂在天花板上吓人、或是向路过的人类吐出粘液的行为,本质上是它们的一种恶作剧,但由于b23吐出的黏液中存在大量y03病毒,避难所高层还是将它们列为必须要铲除的失控体之一。 抵达晨光疗养中心后,两支外联队在各自负责的任务区前开始了最后的准备。 像是某种无声的竞赛,俘虫小队的先遣成员在半分钟内就佩戴好了护具,补给组按类目将药品、枪械摆放整齐,后援组也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赶往观测点,剩余人将目光投向梁竹她们,笑容带着些许嘲弄。 梁竹和田丰显然有些心急。 他们不想给楼队丢脸,整理药品时险些碰翻了药箱,季小晴和齐思远赶忙冲过来搭手,楼依然轻声嘱咐他们按照自己的节奏来,不要心急,转身和陆小川商议起任务路线。 陆小川有些诧异。 其实进入东区后的路线他们早在路上就决定好了,将商量好的事情再重复一遍并不像楼依然的作风。 但这一次,楼依然说话时声音很高,语速也很慢,陆小川很快意识到,她是在用这种方式缓解竹子和大牛的焦虑,告诉他们先遣组其实并不急着出发,他们并没有拖慢小队的节奏。 相比之下,林乐声和尧子悦则要镇定很多。 他们动作娴熟地组装好了各自的武器,而后很快物色到东区住院部楼下一块视野开阔的平地,架起了望远镜。 西区响起第一声枪响时,陆小川和楼依然进入了东区住院部。 他们在一楼护士站找到了一张万能门卡,决定先去解决最近的一只b02,在此期间,陆小川收到的任务是紧密关注那只蜘蛛的动向。 虽然两人已戴上鬼脸式防毒面具,身上也裹得密不透风,但如果路遇一只喷水的巨型蜘蛛,还是容易把人吓到折寿。 楼依然很快收容好了第一只b02,这只b02的病友大多是身上套着病号服的骷髅干尸。 很显然,末日降临后,这里的工作人员抛下了这些精神病人。 他们锁住病房的大门,放任患者在这里等死。 身上不带伤口的如今已被风干化作白骨,死于自杀或外伤事故的则被感染成了变异体。 但庆幸的是,他们所处的东区住院部内,只有三名患者变异成了有害的失控体,剩余的都是寐鬼、光灵这类无害的可控体。 不久后,见到第二只b02时,陆小川又发觉是自己小看了人性。 那只b02身上还套着撕扯到只剩下一半的淡粉色护工服,它徘徊在自己负责的三间病房外,誓死守护着病房内的患者,即便它们如今已化作枯骨。 陆小川不禁联想,末日后这家精神病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为何将这名护工独自留在了这里,它又是为何直到最后也没有离开,以及,它身上的伤口从何而来。 “只剩下最后一只了。” 像是读懂了陆小川的困惑,楼依然对他低声说:“那只蜘蛛,应该就是杀死这名护工的患者。” 陆小川对她点了点头。 “按照高度推测,那东西现在应该在四楼,但它多半在通风管道里,随时都有可能下来。” 楼依然微微点头,而后拔出腰间的枪,向前迈出了一步。 可下一秒,她又突然停了下来。 几乎同一时间,陆小川只觉身侧掀起一阵微风,背上的汗毛紧跟着竖起,像是有什么人悄无声息地经过了他,临别时还在他耳边留下了一声叹息。 陆小川打了个寒颤。 他立刻低头看向平板,而后,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周围竟出现了一颗黄色的光点。 那颗光点此刻就位于他背后,朝着相反的方向,缓慢地蠕动......《 》 19、第二次任务(3) 楼依然转头看向平板时,陆小川拿着平板的手正在颤抖。 “不对。”他的嗓音也在发抖,语速很急。 他说:“那个东西刚刚就在我旁边,高度和我一样,楼依然......你也感受到了吧?” 陆小川说着抬眼环视四周,“难道这里有密道?” 他被吓得魂飞魄散,塑料做的胃肠也开始跟着隐隐作痛,目光不住环望四周,右手紧紧抓着腰间的枪。 在这期间,楼依然的视线一刻也不曾离开平板。 “消失了。” 某一刻,她说出了这句让陆小川欲哭无泪的话。 陆小川低头看向平板,发觉上面除了打从一开始就在缓慢移动的几颗黄点、和一颗醒目的红点以外,什么都没有。 楼依然当下发出指令:“后援组,收到请回答。” “这里是后援组林乐声,楼队请讲。” 林乐声冷峻的音色让陆小川颅内乱撞的恐惧缓和了不少。 楼依然抬头看向住院部走廊的门牌,低声说:“帮我察看一下213号病房,应该是二楼从左数第六个房间,从你们的位置,能看到里面的变异体吗?” “稍等。” 耳机内安静了片刻,林乐声的声音再度传来。 “能。”他回答:“213号病房内只有一只寐鬼。” 陆小川立刻伸手指向其中一个缓慢移动的黄点,与楼依然交换了下眼色。 楼依然却摇了摇头。 “不对,除了那只寐鬼,那间病房里应该还有一只可控体,刚刚我看到它进入了病房,之后就消失了,现在应该是静止的,位置应该在......那只寐鬼的西侧。” 对讲那头沉默了片刻。 “楼队,目标确定在二楼吗?” 楼依然:“确定。” 不久后,林乐声回答:“没有,除了窗帘遮住的死角,从我们的角度几乎可以看到整间病房,视线范围内只有一只寐鬼。” 孤独伫立在亮白色走廊的当下,陆小川很想问问楼依然,她是不是看错了。 刚刚有人经过很可能只是他们的幻觉,在那个惊魂未定的时刻,他也没来得及确认目标的坐标,或者......虽然这个假设很离谱,但也有可能是一只寐鬼在墙的另一头,移动时碰巧路过了他们,然后又停下了。 透过防毒面具,陆小川看得出楼依然的眼神异常笃定,因此他只能咽下种种可怕的猜测,跟着她举起枪,小步朝213号病房移动过去。 进入病房后,他很快注意到了那只在墙根底下缓慢蠕动的寐鬼,楼依然示意他等在原地,自己举着枪小步靠近病床,将上面的被子一一掀过来察看。 陆小川盯着平板,不时跟随楼依然掀开被子的动作望向病床上的白骨,努力说服自己,这里不过是一处大型实景的密室逃脱现场。 他有一个缺点,心态很容易被氛围影响。 如果大家都嘻嘻哈哈吵吵闹闹,那就什么都好说,可一旦周围有人紧张起来,他敏感的神经也极容易被调动。 某一刻,厚重的云层被风吹散,明亮的日光从南侧的玻璃窗倾斜而入,窗台上已然凋零的盆栽在陆小川身前落下一道细长的阴影,一路伸至他的脚尖...... 可是,等等。 那颗盆栽的影子,为什么那么长? 那道影子的长度只比旁边的输液架短上一截,而且,那形状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人,一个正站在窗前发呆的人,轮廓中明显的头部、手臂以及两条细长的腿...... 可无论陆小川如何专注地看向那道影子的尽头,他都不得不承认,那里什么都没有。 “楼依然......” 他压低声量,绝望叫出了那个名字,而后抬手指向影子落下的方向。 楼依然后撤步子,缓慢地退了回来。 “是只水母。” 她沉声说。 在脑中将“水母”两个字默念数遍后,陆小川终于搞清了眼下的局面。 c28号水母,是一种缓慢移动、可以隐形的新世界可控体。 这种可控体通常由害怕见人的人类变异而成,简单来说,就是社恐加自闭,超级i人。 y03病毒入侵后读取到了他们想要消失在人群中的欲望,因此为他们创造出了一副可以隐形的躯体。 只是,在《新世界宝典》上阅读到这种可怜的生物时,陆小川从没想到它们能在世界上消失得如此彻底,就连擦身而过时都能叫人无法察觉。 另外,对于这种可控体,宝典上还额外附注了一行说明。 “根据12号和17号避难所外联队员的战斗经验,部分c28在遭人察觉或碰撞后会呈现出愤怒、狂躁等特征,此时的c28很可能转变为失控体,对周围生物展开无差别攻击,因此,如果在废土上遇到这种生物,还是趁其不备清除掉较好。” “砰”地一声脆响,楼依然猛地调转枪口,开出了令c28和陆小川都始料未及的一枪。 暗黑色的浓稠血浆凭空溅射而出,陆小川脚下的影子骤然缩短,血液在半空中划出一条弧线...... 下一秒,随着“砰”地一声巨响,隐形的自闭患者躺倒在距离窗台不远的位置,鲜血横流,很快扩散满地。 有那么一瞬间,看着地上那摊暗红色的血浆,陆小川像是又到了荣华面馆的那个晚上。 他将后背靠上墙面,一时间有些喘不过气,完全没留意到平板上那颗正朝着他们急速下坠的红色光点。 ——“楼队!” 楼依然徐步走向那具尸体时,梁竹、田丰以及林乐声的声音几乎同时从耳麦中传了出来。 “是失控体!” 梁竹语气急促:“楼上那只失控体正在下降,朝你们的方向去了!” 头顶很快传来错乱的“砰砰”声响,楼依然下意识抬头看向天花板,意图确认这间病房内有无可供b23出入的通风口。 陆小川抬起头跟着她四处找寻,可就在他注意到位于东北角的通风口时,出口处的白色金属板已被猛地顶开。 一只通体长满灰黑色长毛的“巨型蜘蛛”手脚并用地趴在天花板上,以惊人的速度朝楼依然爬了过去...... “砰砰”两声,楼依然凭靠直觉对着黑影连开两枪,但那只失控体竟猛地从天花板弹跳到了西面的墙上。 像是被枪声激起了兴致,人形蜘蛛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在楼依然转头的那刻,张开了巨口...... 墨绿色的黏稠液体瀑布一般喷射而出,楼依然立刻抱头下蹲,与此同时,陆小川本能地丢下平板,举起了枪。 “砰”地一声,陆小川在废土上开出了属于他的第一枪。 开枪的那一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尽管理性不断告诉他b23并不是多么可怕的怪物,但在亲眼见到那只长满绒毛的诡异生物后,陆小川还是丧失了思考和行动的能力。 以至于,在它接近楼依然时,他自始至终都怔在原地,身体就像被夺舍了一般,无法动弹。 那只b23仿佛在他周身织起了一张无形的蛛网,直到它张开巨口对着楼依然发起攻击,陆小川才终于从惊恐中挣脱出来,重新掌握住四肢,凝神射击。 扣动扳机后,他朝蜘蛛所在的方向定睛望去,可那里除了一团粘液以外,什么都没有。 视线边沿不断有黑影一闪而过,可等陆小川扭头望过去,却又空无一物。 他当下意识到,是防毒面具限制了他的视野。 几乎没有犹豫,陆小川一把扯下防毒面具,同时对着黑影出现的位置不断开枪,楼依然的叫喊声传了过来,她叫陆小川戴上面具,可陆小川来不及反应,他咬紧牙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杀死这只恶心的、自以为很幽默的丑八怪! 对着天花板开出第15枪时,陆小川耗光了弹匣内所有的子弹。 他眼睁睁看着那团黑影又一次在眼前一闪而过,看着楼依然在那片墨绿色的液体中直起身子,对着自己举起了枪...... 陆小川知道,那怪物眼下就在自己身后,它很可能已经张开巨口,准备给他来上一场酣畅淋漓的y03病毒洗礼。 在此之前,他一共开了十五枪,一发未中。 ——他真该死啊。 “砰!”地一声巨响,楼依然扣动扳机前,一颗53式机舱弹穿透213病房南面的玻璃,炸开了巨型蜘蛛的头。 浓稠的暗红色血浆溅射到陆小川脸上,一具庞然大物应声坠落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位置,股股墨绿色的粘液在墙上画出半透明的斑驳线条,四周安静下来,只有角落里的那只寐鬼,仍闷着头朝墙根深处蠕动。 三秒后,对讲内传来林乐声低沉的声线。 “报告先遣组,目标已完成击杀。” “收到。” 耳机中响起楼依然简短的应答,在那之后,陆小川听见她愈发急促的喘息声。 当时陆小川仍处于一种半出离的状态,一如两年前的那个夜晚,刚刚经历的一切对他而言,似乎都只是一场噩梦。 但即使是在梦里,他也很难忽视掉楼依然的喘息声。 陆小川顾不上拾起平板和防毒面具,径直走向楼依然,扶住了她的肩膀。 “你没事吧?” 是他走了神,没能及时留意到那只b23的动向。 如果楼依然受了伤,那么这一切都是他的过错。 楼依然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她扯下沾满粘液的防毒面具,拔掉两人对讲上的耳机线,开始对他破口大骂。 “你疯了吗?陆小川!你忘了自己头上还有伤吗?” 她怒目注视着他:“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无论如何都不要摘下面具!?” 她在担心他,即使她自己已被失控体污染成了一只落汤鸡。 陆小川觉得更难受了。《 》 20、第二次任务(4) 根据枢纽避难所科研部门的现有研究,y03病毒中含有一段可与人脑神经受体结合的编码蛋白,用以读取宿主被感染时最强烈的欲望。 因此,幸存者与y03病毒接触的部位越靠近大脑,感染的风险也就越大。 进入晨光疗养中心这天,陆小川脑后的伤口尚未愈合,一旦那处伤口与失控体黏液接触,从感染到变异,很可能就是几分钟的事。 返回集合点的路上,楼依然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 陆小川看着她那件沾满墨绿色黏液的制服,上前询问她需不需要暂时换上自己的,楼依然没搭理他。 陆小川知道她很生气。 摘下防毒面具的那刻,他确实没想那么多,但楼依然随后的质问叫他不得不回头反省。 反省过后,陆小川确定了一件事。 忽略b23动向确实是他的问题,但摘下头盔,却是他在清醒状态下做出的决定。 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么做。 像他这种人,就算被感染应该也只是个无害的可控体。 而相比死在这里,他更不愿看到在意的人再一次在他面前死去。 因此,他没法向楼依然保证自己不会再那么做。 如果楼依然实在无法原谅他,那他也没什么办法。 返回集合点时,俘虫小队的成员正肩并着肩站成一排,等着看他们的笑话。 “不至于吧?” 付呈扛着步枪上前一步,凑近后抬手掩住了鼻子。 他用十分欠揍的强调调侃楼依然:“堂堂楼队,居然被蜘蛛人调戏了?” 梁竹没好气地怼了回去:“不过是在处理水母的时候被那玩意儿给偷袭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她拎起楼依然的背包走了过来,“好在我们楼队常备两套制服,弄脏了换身新的就是,这,就叫专业!” 楼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到田丰备好的水盆前蹲下,开始清理皮肤上残留的黏液,林乐声走过来在陆小川肩上轻拍了两下,安慰他说:“人没事就好”。 林乐声似乎比他更适合做这个副队。 陆小川气压很低,队员们观察着楼依然的脸色,大致猜出了她拔掉耳机线的原因。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无论是出于维护陆小川的自尊心还是其他,众人默契地不再谈论213病房内发生的事,无事发生一般、转而聊些有的没的。 消毒结束后,楼依然换上了备用制服。 她掏出平板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转身朝着付呈大步走了过去。 “付队,您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楼依然抬手指向屏幕上那颗正从疗养中心极速远离的红点,语气冰冷。 “我正准备跟你说呢。” 付呈略微耸肩,轻描淡写地回答:“俘虫小队在西区一共清理了六只失控体,还有一只从楼顶逃跑了,是头b05,那家伙迎头撞上两把qbz,可能是吓跑了......” 楼依然张了张嘴,像是不能理解付呈怎么能如此轻松地说出这段话。 “b05怒猿?付队,那可是废土上最难对付的失控体之一。” “是啊。” 付呈笑着说:“我们也知道你们可能应付不来,正好物资也充足,不如在这儿多呆上一天,省得那东西找你们麻烦。” 付呈的语气虽然惹人讨厌,但至少说的话还算良心,没将那只怒猿甩手丢给友盟。 楼依然犹豫片刻便接受了与俘虫小队一同扎营的提议,转过头对梁竹低声交代:“今晚吃些好的。” 梁竹即刻会意。 她事先选定的营地是位于73号警备区西南角落的一个停车楼,周围是大片的草地,视野开阔,易守难攻。 除了那只逃跑的b05,警备区内只剩两条地头蛇,对他们够不成威胁。 因此,最好的情况便是那只要命的怒猿能在今晚嗅着气味找过来,到时候有俘虫在,他们或许连枪都不用开。 抵达营地后,田丰大方地贡献出了压箱底的泡面,调料包与膨化面饼入锅后,香气浓郁扑鼻,一名俘虫小队成员寻着味儿凑过来,两眼放着光。 “你们还能吃上这个呢?”他闭眼闻嗅片刻,笑容有些谄媚。 田丰用同样壮硕的身躯坚守住领地,头也不抬地道:“怎么,堂堂俘虫小队,连泡面都吃不上?” “倒不是吃不上。” 一个身材矮小而敦实的光头凑了过来。 “我们队有专人搭配的营养餐,出门在外,吃错东西很可能出大问题,泡面打从末日后就没再吃过了。” 看着那两双快掉进锅里的眼珠子,梁竹忍不住笑了。 “刚才一个个的不是都挺高冷的吗?还以为你们都是喝红酒吃牛排长大的呢......” “害,我们哪儿是高冷啊?那是社恐!” 光头一巴掌拍上高个队友的后背。 “就这小子,在旧世界连恋爱都没谈过,冷不丁地见到这么多美女,话都不会说了,对了......” 他挑起眉毛,对梁竹扯唇一笑。 “妹子,你叫什么名字?” “梁竹,喊我竹子就好,你们呢?” 光头拍了拍胸脯。 “我叫魔丸,他叫天柱,俘虫小队都不用真名,在新世界,我们也不需要本来的名字。” 梁竹和田丰对视一眼。 “31号避难所都是这样吗?居民们可以不用真名?” “那倒不是。” 魔丸回答:“这只是外联队里的传统,毕竟这些名字是要挂上猎手榜,大伙儿肯定得多下点工夫。” 田丰:“猎手榜又是什么?” “就是纪录击杀变异体数量的榜单啊,你们那儿没有吗?” 来自不同避难所的四名外联队员很快攀谈起来,陆小川在旁听着,无心插话。 一想到那间涂满血水与恶心黏液的疗养病房,他胃里便一阵翻江倒海,还有一路上楼依然阴沉的脸色,也让他一回想就头疼。 说起楼依然,陆小川抬头环顾四周,发觉她眼下又不知跑去了哪儿。 付呈正拉着林乐声在角落小声嘀咕着什么,陆小川放心不下,于是抻了个懒腰,起身晃悠过去。 “你确定那些人的死与楼依然无关?” ——临近后,陆小川听到付呈问出了这个问题。 林乐声:“我只能说,外联队的其他成员当时并不在场,因此也没法给您一个确切的答复。” 付呈继续问:“那楼依然与你们所长齐广生关系密切,这件事没错吧?” 林乐声低下头,陷入沉默。 陆小川转过头时,付呈正斜着眼瞥向他。 他似乎一早就注意到了在一旁晃来晃去的陆小川,也没打算瞒他什么。 问出那个问题时,付呈双眼紧盯着陆小川,像是很笃定他和林乐声会背弃他们的队长,向自己交底。 陆小川向来讨厌在背后说别人闲话,更看不惯外人在这儿挑拨离间,身为副队长,他也有义务维持团队和谐。 陆小川直视着付呈,阔步走了过去。 “他们只是偶尔喝喝酒,没什么特别的关系。” 付呈看着陆小川,微微眯起了双眼。 “你确定?还是说......是你自己不愿意相信这件事?” 陆小川笑了。 打从任务结束那会他就很奇怪,俘虫小队的步枪既然都对准了那头怪物的脑门,为何还会让它溜走。 现在看来,从混编作战到放跑怒猿,这一切或许都是付呈计划的一部分,目的便是找机会与他们独处,问出眼下的这些问题。 陆小川索性把话挑明:“付队,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付呈点了点头,面上浮出一丝军人的正派。 “不久前总部接到贵所通讯部的消息,怀疑楼依然和你们所长齐广生之间存在不正当关系,她之所以能成为外联队的队长,靠的或许也不是自身的本事,而是其他什么东西。” 付呈撇了撇嘴,眼神中带着玩味,意思是“懂得都懂”。 “这件事和你们直说也没什么,毕竟在墙外,你们都是给楼依然卖命的,如果她这个队长名不副实,倒霉的只会是你们。 “我提出混编作战,本是想亲自探一探她的虚实,可没想到你们都这么护着她...... “明天一早,俘虫小队就会和你们分道扬镳,如果你们有这方面的证据,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想清楚,我是在帮你们。” 付呈嗓音浑厚,话毕点燃一支烟,歪着身子靠上墙,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安静等着。 林乐声与陆小川交换了下眼色,意思是“交给你,兄弟我先撤了”。 陆小川对他微微点头,而后踱着步子靠近付呈,胳膊肘撑在天台边上,低头向下望。 停车楼外,草地上的照灯光柱分外惹眼。 陆小川一眼便认出那是楼依然,那件新换的制服眼下已被她叠好放在一旁。 入夜后凉意逼人,她身上却只穿着一件吊带背心,正弓着身子用不知从哪儿搞来的水洗头。 任务结束后,她只花了不到5分钟就换好了衣服。 为了不耽误大伙吃晚饭,她一路忍着臭气走到这儿,只能趁补给组做饭的工夫用冷水洗头。 眼下她的狼狈,也是拜他没能盯紧平板、及时发现变异体动向所致。 付呈对楼依然的怀疑不无道理,那晚她在所长办公室的举动都被陆小川看在眼里,他也告诉过她,那件所谓的武器,很可能会伤害到她自己。 从认识楼依然到现在,针对她的流言蜚语几乎一刻未停。 耀眼如她,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成为人群讨论的焦点,但唯有一件事,陆小川可以肯定。 “付队。” 他上前一步,“如果楼依然名不副实,那么整个38号避难所,恐怕也没人当得起这个外联队长了。” 陆小川说这话的语气很笃定,楼依然因为他已经够心烦的了,陆小川实在不希望再有人背地里给她添堵。 付呈抬眼打量着他,目光深邃。 他读不清陆小川和楼依然之间的关系,但直觉告诉他,他们之间绝不只是队长与副队这么简单。 这女人还真有两下子。 梁竹的声音适时传来——“开饭了!” 围坐在篝火边上的外联队员纷纷举起饭碗凑近锅灶,转身前,陆小川对付呈挑了下眉,意思是“您适可而止吧”。 他径直走向楼梯间,决定去喊楼依然吃饭。 正好,他也有其他的话想说。《 》 21、第二次任务(5) 停车楼一层,碎玻璃零星散落,一些弃留在此的车子顶棚呈现出夸张的塌陷,那是怪物到访时留下的痕迹。 远远的,陆小川看到楼依然披着头发走了过来,她一手拎着脸盆,制服随意搭在肩上,两条纤长白皙的胳膊露在外头晃来荡去,手腕上的金色发绳一闪一闪。 看见她发梢还在滴水,陆小川有些发愁。 他忍不住提醒:“你这样很容易感冒。” “我不会感冒。” 楼依然声色冷清。 “就像你不会喝醉一样?” 楼依然轻佻一笑,“对,就像我不会喝醉一样。” 那笑容虽算不上温柔,但至少,她不再对他板着脸了。 陆小川稍微放松下来,他看着楼依然经过自己走向楼梯间,转身时,忍不住对她的背影嘀咕了句,“没有人不会喝醉。” “怎么?”楼依然问:“付呈又和你们说什么了?” “据说是总部从通讯部收到了消息,有人怀疑你和所长的关系,认为你这个外联队长成分不纯。” 楼依然冷哼了声,迈开步子往楼梯间走。 她似乎对陆小川的话毫不意外,只是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了句:“那你是怎么说的?” 陆小川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他来找她并不是为了互通情报,而是想站在校友和战友的角度,给她一些不成熟的小建议。 “所有队员都知道你是个合格的队长。” 陆小川语重心长地说:“但你现在毕竟身居高位,一言一行都被人盯着,除了工作,人际关系什么的,是不是多少也该费心维持一下?” “什么意思?” 楼依然没有停下。 陆小川跟上她,“就比如说队里的团建,但凡你愿意多花些时间和大家相处,别总是藏着掖着,大家就不用费尽心思去猜,今天的事情,或许也就不会发生了。” “比如呢?”楼依然转过头,“你想要我说什么事?” “前几任副队的事。” 他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说:“无论当时发生了什么,我都知道你有尽全力去救他们,所以事后,无论你是感到惭愧、难过还是害怕,你都可以说出来,大家会理解,也愿意帮你分担。” 陆小川低沉的音色在混凝土大楼内回响,半敞的制服衣角随风扬起,神情有些疲惫,同时也带着些许期待。 他思考了一路该如何问出这个问题,语气柔和至此,楼依然应该不会再逃避了吧? 安静片刻后,楼依然却质问了回来。 “那你呢?” 她问:“从疗养院到这里一路,你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 她摆出一副了然于心的姿态,似乎很自信自己看穿了他,整个人凑近了贴过来,替他回答:“因为你知道,有些事是旁人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的。” 嚯,她好像还挺有理。 陆小川当下反驳道:“我是没有说,但我表现出来了。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不会逼着自己强颜欢笑,也不会做无关的事说无关的话来掩饰,我是觉得自己很没用,不够格做你的副队,但我不会放弃......” 楼依然扯唇一笑:“你有工夫担心这些,还不如好好练习下枪法。” 她说着将脸盆丢给陆小川,从他腰带上抽出了枪,当着他的面握正。 “扣动扳机时要用指腹,而不是指尖。” 回想起一小时前在疗养院的窘态,陆小川举着脸盆辩解:“那是因为防护手套太大了,我手指......” ——“不是手套的问题。” 楼依然打断了他,“是你太心急了。” 陆小川瞬间沉默下来,不可置否。 她说得没错,他当时太过心急,连枪都没握稳。 他其实很想问问楼依然,问她知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心急,想想又觉得没那个必要,只能低下头,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楼依然盯着他看了一会,而后走过来将枪插回到他腰间的枪套,踮起脚,抬手摸上了他的前额。 陆小川被她吓得后退了半步,楼依然却紧跟着他靠了过来。 前额传来柔软又冰冷的触感,陆小川目光找不准焦距,只能垂目看向楼依然的肩膀。 她浸湿的长发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在脚下汇起一小汪清池,柳梢一样的眉像用毛笔勾勒出来的一般,眸中澄明,泛着清澈的寒波。 看着楼依然的眼睛,陆小川的身体难以动弹。 片刻后,楼依然终于满意地放下了手。 “你到现在都没有发烧,说明没被感染,恭喜你,捡回了一条命。” 陆小川有些失语。 楼依然总是这样,理直气壮地靠近他人,同时又理所应当地拒绝他人的靠近,这真的很不公平。 也是那时,他才意识到楼依然再次巧妙地转移了话题,避开了有关前几任副队的提问。 陆小川生闷气的工夫,楼依然将两包东西丢进了他端着的脸盆里,陆小川低头看过去,发现那竟是两包可以冲泡的米稀。 “给我的?” “嗯。” 楼依然披上外套转过了身。 “你不是胃肠不好吗?”她说:“今晚就别吃泡面了。” 塑料包装袋在脸盆里来回摇晃着,发出动听的沙沙声响。 陆小川一下子想起,来时路上,楼依然走进了一家便利店,陆小川本以为那是她接的代购单,没想到头来,自己才是那个中奖的客人。 他盯着脸盆傻笑起来,而后快步追上她,追着她说了一路“谢谢”。 返回停车楼顶楼层时,31与38号避难所的外联队员正在进行激烈的双边友好交流。 ——“那后来呢?” 季小晴端着饭盆,急切地问:“那么大一个避难所,这么轻易就被黎明会给端了?” 听到“黎明会”三个字,陆小川顾不上烧水,立马跟着楼依然凑了过去。 讲故事的年轻小伙子点了点头道:“在那之后,17号避难所幸存的居民就被分配到了其他避难所,这些事就是他们说给我们听的。 “据说黎明会当时领头的是个戴面具的男人,一双眼睛像吸血鬼一样,是血红色的,但他连手都没动,上千只「人鹰」就乌压压地飞了进来,避难所内的通讯系统、防御系统紧跟着就全都失灵了......” “上千只?!” 梁竹和田丰双双瞪大了眼,“哪来的那么多人鹰?我们在警备区一只也没见过!” 那人语气夸张:“17号避难所在y市,那里可是灾变中心,怪物都快堆成山了! “但这都不是重点!真正的重点是,c37是由向往自由的人类变异成的可控体,平时只会在天上乱飞,不会对人类主动发起攻击,但17号避难所内发生的空袭却是大规模、有组织的,这就说明,黎明会内部很可能存在可以操控低级变异体的支配体!” 陆小川只觉后颈发凉。 “什么叫......操控低级变异体?” “就是欲望改写。” 尧子悦解释道:“就像你和楼队今天遇到的水母,一般情况下,它们的欲望只是远离人群,但一旦被发觉,底层欲望就可能被改写为求生自保,从而展示出攻击性。 “除了支配体,废土上的怪物都是由欲望驱动的,但y市一些避难所的研究表明,这种欲望有时会被更强大的力量改写。” “没错。” 对面的魔丸接着她说:“人鹰之所以发起集体性攻击,一定是被更强大的支配体改写了欲望,一直以来,幸存者军团就是在和那样一群怪物作战,想想都可怕......” 林乐声:“这么说来,那张告示很可能只是诱饵。” “什么告示?” 一贯寡言的楼依然提出了这个问题,她的声音就像她本人一样冷清,话语响起的瞬间就吸引了俘虫小队成员的注意,那些人佯装自然地将目光投向她,像是终于找到了欣赏她的正当理由。 但俘虫小队的人只顾着欣赏,忘了回答楼依然的问题,最后,还是林乐声大发慈悲,将刚刚从俘虫那里听来的故事复述了一遍。 三个月前,黎明会攻下了y市市中心的17号避难所,不少幸存者被重新分配到了其他避难所,其中就包括俘虫小队所属的31号避难所。 之前那里的情况和38号避难所差不多,大部分居民都不知道黎明会的存在,但同样是在三个月前,c区公告板上不知被谁贴了一张告示,大致意思是说,废土上仍有尚未失去意识的变异体存在,这些人愿意与幸存的人类和谈,帮助他们在废土上重新建立家园...... 在那之后,不少c区居民便提出要出墙与黎明会谈判,阵势大到连巡警队都镇压不下,直到17号避难所的幸存者抵达,将那里遇袭的事传达给同胞,31号避难所的人才意识到,那张告示根本就是黎明会设下的圈套。 楼依然沉思片刻,主动提问:“意思是说黎明会想将他们引出墙外,然后在废土上一网打尽?” “还得是楼队,一点就透!” 魔丸摸着肚皮发出一串赞美。 “可17号避难所的居民不是也没有出墙吗?” 楼依然很快提出质疑:“如果黎明会连人鹰都能操控,区区一面八米高的石墙又怎么可能拦得住他们?” 魔丸:“因为他们鞭长莫及啊!” 他搓着手指,煞有介事分析道:“虽然总部目前还没调查出黎明会基地的位置,但在过去的两年里,那些人只敢在y市活动,我们避难所在z市,他们打不过来,自然就要勾引我们过去。” 楼依然摇头:“那也说不通,他们就算要打,也应该优先攻打总部,17和31号都是适应型避难所,杀光那里的人又有什么用?” “这就没人知道了。” 魔丸耸了耸肩,“可能是蓄意报复吧,据说y市的幸存者军团也没少找他们麻烦,他们收编了一部分支配体,试图将那些人安插进黎明会内部做卧底......” “成功了吗?”陆小川问。 俘虫小队的队员们摇了摇头,天柱说:“这些都只是道听途说,谍报战之类的事怎么可能放到明面上来讲?但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幸存者军团实力极强。 “17号避难所的居民从y市被送到z市,路上坐的就是军团的装甲车,他们说自己看到了超音速导弹、坦克甚至战略轰炸机,这些可都是国内最顶级的武器,如果这样一支军队面对黎明会都只能节节败退,恐怕,我们真的只能一辈子呆在墙里了。” 陆小川听得云里雾里。 他想不明白,那样一群觉醒了异能的强大人类,为什么会反过来屠杀自己的同胞。 黎明会明明可以选择和谈,与总部军团签订合约,并利用自身能力清除掉废土上的怪物,让一切重归正常。 就像超级英雄电影里演的那样,复联之所以能奉为英雄,是因为他们总会站在正义与弱者这一边,政府会因此给予他们许多特权,世界也无数次在毁灭的边缘被他们拯救。 末日降临距今已有两年,阻止人们走出围墙的竟是场发生在幸存者之间的战争,这件事属实荒唐。 陆小川搞不清那些人脑子里在想什么,也无能为力。 肚子咕噜叫了几声,他站起身,准备去享用他的米稀。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转过身时,付呈低沉的嗓音在寂静中响起。 围坐在火堆旁的外联队员纷纷望向他,付呈顿了顿,提起一旁的啤酒罐喝下一口。 “无论如何,我们都只能祈祷幸存者军团尽快端掉黎明会。” 明暗不定的火光映在他粗糙的脸上,狭长的疤痕更显阴森。 “因为如果他们不能成功,下一个被迫走上战场的,或许就是我们了。”《 》 22、第二次任务(6) 第二天一早,陆小川在俘虫小队响亮的号子声中醒来,发现他们正赤膊着上身在角落拉练。 晨光下抛洒的汗水叫陆小川瞬间精神起来,他钻出睡袋,混进队伍跟着付呈的口令做起俯卧撑,一时间像是回到高中体测前夕,身上有了使不完的力气。 一口气做完五十个俯卧撑后,陆小川发觉自己宝刀未老,心中十分得意。 早饭后,俘虫小队离开营地,到警备区西边猎杀怒猿去了。 38号避难所外联队的成员很快也理好了装备,沿停车楼所在的湘源街一路往东,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内收容了两只b02。 路上,梁竹又一次提起了取名字的事。 “楼队,就拿昨晚来讲吧,魔丸他们可以直接说‘我们俘虫’怎么怎么样,到了我和大牛这儿,我俩就只能说‘我们外联队’如何如何,这就很没面子!好像我们队伍是一盘散沙,随时都有可能散伙一样...... “你说,我们整天在废土上出生入死,这最重要的不就是团魂吗?大家心往一处使,劲往一处拧.....” ——“所以你们想叫什么?” 楼依然打断她,抛来一束清淡的目光。 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梁竹呆愣五秒,眨了眨眼道:“所以......你同意了?” “嗯。”楼依然转回头,继续走路,“你们想好了就告诉我,我会去和所长说。” 楼依然身后,梁竹回头望向大伙,无声将眼珠子瞪得老大,眼看着就要掉下来。 不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但在那一刻,陆小川打从心里觉得,是自己昨晚的话起了效。 返程时,路过z大所在的琼水路,陆小川借着上厕所的由头离开,让其他人先回营地,队员们当时正忙着研究队名,无人在意,只有楼依然看了他一眼,叫他快去快回。 陆小川拐上琼水路,不觉加快了脚步。 楼依然显然已经把这事儿忘了,但他却没有。 他是做好了功课才来的,如果货架上的面膜不合标准,他也问过梁竹仓库的钥匙一般会被放在哪儿,幸运的话,他或许能搞来一箱,顺道连梁竹的药钱也一并还清。 琼水路两旁郁郁葱葱,店铺牌匾被藤蔓环绕,露出的色块鲜亮如新,看着四周熟悉的景色,死去的记忆开始攻击陆小川的大脑。 左手边那家门前挂着两只「月虫」【注】的网咖,至今或许还保留着他的账户。 大一期末考试后,他和蔡英达在那里呆了整整三天,昼夜不休地征战召唤师峡谷。 右手边那家烧烤店见证了他有生以来唯一的一次断片,那是蔡英达向楼依然告白的第二天,陆小川喝醉后不省人事,第二天在宿舍床上醒来后,立马问下铺的蔡英达自己昨晚有没有说什么胡话。 “没有。”蔡英达口齿不清地说,“你只是哭着抱着我,求我一定要让楼依然幸福......” 陆小川“嗷”了声,内心十分尴尬,只能缩回去装睡。 后来他才明白,人是不可能从自己不喜欢的人那里获得幸福的。 更何况,能让楼依然感到幸福的,或许根本就不是一个特定的人。 她有自己想做的事,心中也有一个理想的世界,但这些东西都太抽象了。 没人知道楼依然具体想要什么,但眼下,他至少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还上欠她的钱,顺带为她争取一个店铺好评。 站在瑞福商场破碎的玻璃大门前,陆小川最后一次查看平板。 和刚才一样,整座商场内只有十三颗黄点,按照坐标推算,位于地下超市的只有四只。 将地图缩放后,他发觉整个警备区已找不见红点,看来俘虫小队已成功完成了猎杀。 陆小川深吸一口气,踩着碎玻璃跨过不知被何人撞出来的巨大玻璃裂口,循着记忆朝扶梯处走。 通往地下一层的深蓝色卷帘已被人拉上,好在有位失控体提前为他撞出了一扇“巨门”,抵达地下超市后,陆小川打开头顶的照灯,决定先去确认那四只可控体的位置。 偌大的超市空无一“人”,有了之前的经验,他可不想再迎面碰上一只社恐的水母。 零食区的货架上空空如也,翻倒的购物车躺在过道上,没有太多破坏的痕迹,应该是被末日后抢夺物资的居民给搬空了。 再往后,熟食区肉铺的玻璃已被撞碎,看上去是失控体的手笔,那家伙多半是循着气味到了这里,吃饱喝足后又去了别处,卷帘门上的破洞大概也是它撞出来的。 陆小川在冷藏柜边上找到了一只浑身嵌满鳞片的「铁种」,铁种怕火,出现在这儿并不稀奇,最后,陆小川又根据平板上显示的坐标找到了三只寐鬼。 目标位置既已明晰,且确定无害,陆小川索性收起平板,开始了愉快的采购环节。 相比食品和日用品区,护肤品专区仿佛一片未经开掘的净土,货品摆放整齐,过道明净通畅。 陆小川顺手拿了两瓶末日后绝版的洗面奶,又拆开包装盒,将好几管牙膏塞进了制服口袋,搓着手暗自欣喜。 他之前就很喜欢购物。 大学四年,每次出校吃饭,回宿舍的路上他都要拉着蔡英达来这儿逛上一会,漫步在高大的货架中间,欣赏着上头琳琅满目的商品,哪怕什么都不买,他也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幸福。 因此,就在刚刚,为了抑制自己的购物欲,陆小川强忍着没去碰购物车。 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找到面膜,品类不多,但好在大部分都在保质期内。 陆小川撑开购物袋,将货架上的面膜一盒接一盒扒拉下来,他之前从未有过这种无忧无虑的购物体验,劈里啪啦,购物袋发出阵阵呻吟时,陆小川在脑海中幻想着交差时楼依然的神情,嘱咐自己适可而止。 就在那时,超市入口传来一阵轰隆响动,像是货架翻倒的声音。 陆小川一个机灵龟缩起来,抬手关掉了头顶的照灯。 寐鬼不可能有这种力量,难道......是那只铁种转悠到这儿来了? 陆小川狐疑地转过头,在不远处的冷冻柜前依稀瞧见了那个蹒跚而行的人影。 ——铁种还在那里,那难道是队员们找过来了? “咣!” 令人不安的响动还在继续。 陆小川将购物袋小心搁在一旁,没有去掏平板。 无论来者何人,都有可能被平板的光线吸引过来。 陆小川戴上耳麦,期望能从中听到队员们的声音,无论是谁都好,但耳机里寂静如常,入口处的响动却在逐渐逼近。 “哗啦”一声巨响,又一只货架被推翻,陆小川意识到此“人”动作极其干脆,它的力气显然很大,而任何一个智商正常的人,都不可能在险象环生的废土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探出头的那刻,陆小川看到一大团黑影猛地窜上了冷冻柜。 他脊背开始发凉,下意识拔出了腰间的枪。 眼下,那只怪物正蜷曲着后腿坐在冰柜上,喉咙里不住发出野兽似的沉吟。 叫够了,它开始用奇长的前肢在两只冰柜中间的货架上左右挥打,酱料瓶四散飞舞,其中一瓶划着抛物线落到陆小川面前,玻璃碎片爆裂飞起...... 陆小川抬手去挡,放下胳膊时,他借着安全出口的光亮看到袖子上有几个红点,凑近一闻,才意识到那不是血,而是喷溅出来的辣椒酱。 “呼噜噜”,伴随一阵低鸣,那只怪物飞扑到下一只冰柜,开始重复挥打的动作,它不时朝着对面安静行走的铁种发出警告似的低吼,同时发疯一般破坏着目所能及的一切。 它就像一只猴子。 一只巨大的、愤怒的猴子。 ——怒猿。 陆小川倒吸一口凉气,握紧了手上的枪。 正如楼依然所说,b05号怒猿,几乎是废土上最难对付的失控体。 它们的欲望是破坏,毁灭一切,用旧世界的话来说,就是“反社会人格”。 而他眼前的这头,昨天逃过了俘虫小队的枪口,刚刚又逃过了第二轮围猎,如今好巧不巧地、晃悠到了他的面前。 如果是付呈,或许会将这位猛士的莅临当成一个大显身手的好机会,可换做是陆小川,他当下只能借着微弱的光线,试图摸索出一条能悄无声息溜出去的路线。 他轻手轻脚从购物袋里掏出一盒面膜塞进制服,拉好拉链,不舍地丢下了口袋里的牙膏,可就在起身的那刻,那只怒猿又飞起扑到了距离他更近的货架上,挂满灰尘的包装盒散落一地,溅起的尘埃混着辣椒酱的香味涌入鼻息...... ——“啊啾!” 陆小川一个没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敲打货架的声音停止了,陆小川回过头,发现那只怒猿正趴在架顶、用两只浑圆的土黄色瞳仁怒视着他。 陆小川转回头,看准路线,开始百米冲刺...... 他用尽全力穿梭在尚未倒塌的货架中间,身后不断传来货品落地的凌乱声响,而那头三米高的怒猿就像甩不脱的厉鬼,紧随他的脚步在架顶左右乱窜,不时抓住随便什么东西朝他砸过去。 视野逐渐变暗,陆小川索性打开头顶照灯,凭借直觉朝后放了两枪,巨大的枪响彻底激怒了怒猿,它发出一阵震破天花板的怒吼,身子高高腾起,同时向前一个猛扑,将陆小川整个人按倒在了地上。 强壮如他,此前却从未感受到如此令人窒息的力量...... 他怀里的洗面奶好像碎了,淡淡芬芳的香气随着身下的潮湿漫溢开来,面膜包装的棱角死命硌在他的胸口,叫人难以呼吸。 尖锐的指甲开始撕扯他的制服,陆小川左手用力撑住地面,扭头对着那东西的面门开了一枪。 下一秒,一道黑影迎面扫过,侧颊掀起一阵火辣的痛,他的脸皮像被一只铁钩给撕开了,陆小川大叫起来,举起右手继续开枪,滚烫的血混合着泪流进了他的嘴里,让他的吼叫声逐渐变得模糊、浑浊,他机械性地扣动着扳机,脑海中开始浮现奶奶那双布满纹路的手、柔软的细沙、以及那片蔚蓝的大海...... 那一刻,陆小川才明白,他也是怕死的。 原来,他根本没资格成为地头蛇。 最后的最后,他只会变成一只寐鬼。 日复一日,朝更低处爬行。 - 即将失去意识时,一道光穿过血色的浓雾,从头顶射了过来。 枪声再度响起,却不是他开的。 背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了,陆小川以为自己死了,但从背上、胸口、脸侧袭来的剧痛却告诉他,他还活着。 枪声还在继续,混合着猛兽的咆哮。 货架翻倒的声音随即传来,最后一声枪响过后,周围陷入一片死寂。 爆开的碳酸汽水翻倒在地上,绵密的泡沫呼啸涌出,细微的窸窣声响显得格外明显。 陆小川等了一会,等待杀死怒猿的人自己朝他走过来。 他等了很久,却始终听不见动静,于是只能丢下手上的枪,艰难从地上爬了起来。 无论开枪的人是谁,那个人眼下都太安静了些。 她或许受伤了,如果是那样,他还得拖着这副身体去把她救活。 顺着那束光线,陆小川在一只翻倒的货架旁边找到了楼依然,她靠在翻倒的货架上,右手握着枪,身边躺着那头怒猿的尸体。 陆小川头上的探灯已经坏了,但楼依然的还没有,那束刺眼的光线直直打在陆小川脸上,叫楼依然看清了他耳侧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视野适应光亮后,陆小川也看见了她的。 她的左臂似乎已经断了,手肘侧弯,呈现出一个怪异的角度。 敞开的制服之下,背心腹部的位置有处拳头大小的血窟窿,窟窿里有浅色的管状物正在蠕动,看起来是肠子。 她看上去很痛苦,清澈的眼眸中却没有恐惧。 她看着他,目光有些讶异,像是一种不可置信。 她是在怪他偷跑来这儿找面膜吗? 没错,他真的蠢透了,对吧? 陆小川在楼依然面前跪了下来,喉咙里呜咽着他自己都听不懂的话。 他上前用力按住她腹部的伤口,就像两年前,他对蔡英达做的那样。 鲜血不断从指缝中流出,陆小川说不出话,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 楼依然是不死星,所以她一定不会死的,对吧? 像是听到了陆小川内心的呼喊,楼依然的左臂抽动了下。 断裂的骨节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陆小川看过去,发觉那只胳膊正在一点一点地扭动回来。 与此同时,他掌心的触感也发生了变化。 陆小川移开手掌,亲眼看着楼依然断裂的肠道重新连结、逐渐融合到一起。 伤口开始缩小,雪白而细嫩的肌肤像被粉刷晕染上去的一般、以惊人的速度蔓延生长,很快便包裹住了那处深不见底的创口。 陆小川抬头看向楼依然,眼角噙着泪,感激涕流。 果然,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他现在应该还在停车楼顶层睡着,他没有跟随俘虫小队晨练,没有走上琼水路,没有遇见怒猿。 而楼依然,也没有因为他而受伤。 陆小川看着她傻笑起来,嘴角不住抽动。 太好了,这是梦,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楼依然放下了枪,而后缓缓抬起右手,覆上他耳侧的裂口。 梦里的痛感十分真实,同样真实的还有血肉的腥涩,以及她掌心的温度与触感。 “你是他对吗?” 她流着泪问:“陆小川,你就是小山哥对不对?” 天空旋转起来,世界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 陆小川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了楼依然的手,然后,失去了知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