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会被going[无限]》 1、永日海乡 【滴—— 玩家宁作野,您好。 正在为您接入副本…… 已为您接入副本:(02)永日海乡。 正在为您导入背景:您是一名假期旅游的大学生,听闻位于罗海小岛上有一个乡镇风景正好,于是和两个朋友一起来到此地旅游。 副本类型:冒险、解密。 通关目标:解开海乡的秘密,在深夜的月光下离开海乡。 请愉快得去获得工作吧!】 …… 宁作野被一道刺目的日光惊醒,他眼皮翕动了一下,似乎感受到灼热的阳光,最终不安地睁开了双眼。 一块小小的屏幕浮现在眼前,像○钉打卡界面,上面浮动着: 【打卡地点:海乡。请在范围内人脸打卡。】 宁作野无语:……我不是还没工作吗,怎么就要打卡了。 他甩开屏幕,最先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天空,太阳高悬,宁作野眯了眯眼,转头看了看四周。 躺在身边的一共两人,一男一女,此时三人都双腿漂在海里,上半身躺在沙滩上。除开这诡异的出场方式,这次的副本环境确实算得上美轮美奂。 阳光如金色的绸缎,铺洒在无垠的海面上。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发出温柔的絮语。岸边的细沙被晒得温热,身体陷在其中,柔软而细腻。 远处的海天相接处,湛蓝与蔚蓝交融,分不清是海还是天。 不久,女性同伴发出轻轻的痛呼声,她晃了晃脑袋,睁开了眼睛。 “这是哪……” 宁作野双手垫在脑后,还在欣赏风景:“海乡、副本、游戏,你想听到哪个回答?” 女性同伴看起来只有十九、二十岁,正符合提示音的“大学生”信息。她反应很快,意识到自己是进入游戏中了,率先自我介绍:“我叫陈新蕾,这是我经历的第二个副本,很高兴见到你。” 宁作野回应道:“宁作野,我的名字。” 他其实隐约有感觉自己丢失了一部分记忆,因此不清楚这究竟是他第几个副本,索性便没说。 两人交谈时,最后一个男性同伴也苏醒了。他痛苦地呻吟了一下,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望着宁作野和陈新蕾,沉默着,似乎是在观察两人的身份。 陈新蕾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我叫陈新蕾,这是宁作野,请问你是?” 男人眨了眨眼睛,慢半拍道:“我?哦,我叫李成辉。” 陈新蕾笑了笑:“很高兴认识你们,这次的副本听起来还是有些危险的,希望大家一起合作通关。” 在李成辉观察宁作野的时候,他也在观察着对方。 李成辉是标准的国字脸,留着寸头,穿着简单的白t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木讷又憨厚。 相比之下,陈新蕾就显得精致许多了——她留着一头漂亮飘逸的长发,淡棕色的眼瞳在阳光下犹如琉璃。 简单确认了一下同伴的身份,三人互相扶持着站起来。宁作野把双腿从海里拔出,站在沙滩上时却觉得脚底痒痒的,格外不舒服。 陈新蕾反应要大很多,几乎是双腿站立起的一瞬间,她就痛苦地尖叫出声,立刻蜷缩下来,眼泪簌簌而下。 “好痛!”陈新蕾哽咽,小腿肚止不住得抽搐,“好像走在刀片上……” 李成辉诧异:“走在刀片上?小美人鱼?” 他说的正是那个著名的童话故事,小美人鱼为了心爱的王子,用美妙的嗓音向海底巫婆换了一双人类的双腿,却要时刻承受在刀尖走路的痛苦。 李成辉跺了跺脚:“我一点都不痛哎……你呢,宁作野?” 宁作野赤脚踩在沙滩上,神情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痛楚,于是他也摇摇头。 李成辉陷入沉思:“为什么只有你疼?是因为你是女的吗?更符合小美人鱼的设定?” 陈新蕾已经痛得瘫倒在沙滩上了,这会正默默流着眼泪。 李成辉:“这样也不是个事,我先背你走一段路吧……” 两人在商量着怎么出发的时候,宁作野的视线却被一座巨大的雕像吸引了。 在海滩上伫立着一座莹白的人鱼雕像,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的,在日光下闪耀犹如宝石,散发着璀璨的光芒。 这是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美丽的人鱼栩栩如生,面部表情精湛而又优美,好似悲悯众生的神女俯瞰世界。尾部的鳞片细致而繁密,弯曲如同新月。 人鱼双手向上托起,在宁作野这个视角看去,太阳正好悬在她的掌心,她以一个托举的姿态,好似补天。 宁作野不适地眯了眯眼。好古怪的雕像,好古怪的姿势。 一旁的两人交谈结束,李成辉自告奋勇地背起了难以行走的陈新蕾,他老实宽厚的脸颊上竟然浮起了诡异的红晕。 宁作野:…… 不是吧大哥,生死存亡的游戏里也能看对眼吗。 李成辉:“我们先去前面的小镇上问问吧,总在这也不是个办法。” “这样,今天我们就尽可能打探消息,找到足够多的线索再进行下一步,你们看如何?” 不知是要在一见钟情的女孩子面前表现自己,还是他本来就爱出风头,李成辉表现得格外积极,甚至有想成为这个小团体的领导人的意思。 宁作野和陈新蕾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反对,默认了先按照李成辉说的做。 三人提着鞋,一深一浅走出海滩,日光在他们身后投下浓重的阴影。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影子打在沙粒上,却在缓缓消融。 就好像海浪吞噬里写在沙滩上的字画,只需要一个浪起,就仅剩下一地潮湿。 宁作野回头,却是看向那座人鱼雕像,他久久地凝视着人鱼嘴角的笑容,直到李成辉催促才扭头离开。 陈新蕾注意到宁作野的反常,她问道:“那座雕像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宁作野张口就胡说八道:“太美了,我一见钟情了。” 陈新蕾:“……” 李成辉加入话题:“是啊!我也觉得超好看的,不知道这是谁做的,逼真又好看……” “尤其是那双腿……” 宁作野猛然停下了脚步。 腿? 李成辉疑惑:“怎么了?” 宁作野只摇摇头,默默思考。 已知的一切都在把他们往《小美人鱼》的方向引导,那这会是正确的解密方向吗? 灿烂的阳光下,海天相接处仿佛燃起了一片温柔的火焰。宁作野沿着海滩缓缓走着,他一边思考,一边忍受着脚底古怪的瘙痒,后知后觉察觉到了异常。 ——太安静了。 一旦三个人都不说话,那么整个世界都如同死了一般,海浪拍打在海岸上没有声音、海鸥在空中盘旋没有声音,就连几个人踩在沙滩上也没有声音! 空气中潮湿的水汽越来越重,宁作野心脏突然漏了一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拢上心头。他一把抓住李成辉的胳膊,带着他跑起来:“快走!” 宁作野的影子最先出现了异样。它的轮廓开始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渐渐拉长,变得细长而畸形。 陈新蕾的影子紧随其后,它的四肢开始断裂,像是被无形的刀刃切割,碎成几段,散落在沙地上,最终化为一片模糊的灰暗。 宁作野目睹一切,超出认知的恐惧令他瞳孔地震。然而此时他无法停下脚步,冥冥中有股预感,一旦停下,自己将会和影子一样永远沉没在沙粒中! 沙滩不再柔和,风景也变得如同杀人刀,宁作野拽着李成辉狂奔,几人狼狈逃窜,使出吃奶的劲,终于在影子彻底湮灭前踏上了陆地。 李成辉背着陈新蕾气喘吁吁:“那是、那是什么——” 宁作野也有些气喘,他深吸一口气,注视着沙滩的方向,“不清楚……你们看,” “海里好像有东西。” 远处,海平面突然泛起一阵诡异的波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蠕动。 陈新蕾哆嗦,声音都尖叫到有些失真:“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宁作野咬牙,瞪大眼睛。 日光洒下,金色的波纹在海面上微微闪烁。突然,一阵低沉的震动从深海传来,海面开始不安地翻涌,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紧接着,海面猛然裂开,一个巨大的身影破水而出,带起滔天的浪花。 然而,还没见到怪物真容,一阵刺耳的歌声突然响起! 那声音像是无数亡魂在尖叫,直刺人的耳膜。歌声在海面上回荡,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人无法抗拒。 宁作野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视线开始模糊,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束缚,动弹不得。 他余光瞥到李成辉与陈新蕾已然双耳流血昏死过去。好在自己痛感不是很敏锐,宁作野这会还能勉强保持清醒,他勉力睁开双眼,模糊中看见怪物真面目。 那是一条人鱼,却与传说中的美丽生物截然不同,更是与人鱼雕像天差地别。 她的上半身勉强保持着女性的轮廓,但皮肤苍白如死尸,布满了深色的鳞片和黏滑的黏液。 ……刚进副本就先后面临两次危机吗。 挺好,至少我的工作日志有得写了。 宁作野苦中作乐,彻底昏了过去。 在他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那条人鱼怪物似乎是在与雕像对视,没过多久便重新潜入海底。 - “……” 低声的絮语在宁作野耳边响起,他不安地动了动眼皮,那声音很快便止住了。湿热的毛巾覆上脸颊,似乎是有人正在为他擦拭身体。 宁作野身躯颤抖了一下,右手虚虚地抓握了一下,直到碰到自己食指上的疤痕,才找到了一点落地般的实感。 他挣扎地睁开双眼,迷迷糊糊地看到一个十分年轻的人正拿着毛巾,为他们三人擦脸。 李成辉和陈新蕾都没醒,宁作野咳嗽了一下,撑着身体半坐起来。 “请问这里是?” 年轻人看起来十分惊喜:“你醒了!这里是海乡,我和父亲出海打猎回来时,发现你们几个昏迷在海滩上,就把你们带回来了。” 宁作野四处看了看,明明在半梦半醒之际听到了两个人的声音,但此时却只有男人一个人在忙碌。 这间房子不算豪华,但十分干净整洁。三个人都躺在床上,宁作野凝神,看向床头摆着的照片。 照片是一家五口,出乎意料的,除了女儿看起来有些呆傻之外,其余几个长辈竟然都十分年轻,宁作野一时间分不清谁是爷爷奶奶,谁是爸爸妈妈。 男人注意到宁作野的视线,他笑着拿起照片,轻轻擦了擦相框:“这是我的女儿小丽,怎么样,是不是很可爱?” 看来这个人是父亲。 宁作野收回视线,无声地笑了笑。 “那是你的父亲母亲吗?看起来很年轻。” 男人点头:“我们这里是有名的长寿乡,我的父母今年也就五十多岁,我和妻子生小丽比较早。” 这一切都太古怪了。宁作野思索片刻,还是试探地问:“你知道海里那个……” 男人动作停了一瞬,随后叹气道:“最近那个怪物越发猖狂了……” 宁作野皱眉。他暗地里打量了一下男人,疑惑地想:男人并不逃避有关怪物的话题,看来这个怪物的在海乡不是个秘密。那为什么即便知道海里不安全,男人还是说自己和父亲去海面捕猎? 宁作野追问:“为什么那个怪物没有上岸?” 男人看起来颇为自豪:“自然是我们有王子保佑!” 宁作野瞠目结舌,差点被口水呛死。 王、王子?! 真误入童话世界了?!还搞个人信仰这套?! 男人不管宁作野如何震惊,他转身倒了杯水递过去:“你们只是受了轻伤,先喝杯水缓缓吧。” 宁作野自诩接受能力还挺强的,但饶是如此还是被雷个不清。 他接过水杯,却并不急着喝。 宁作野平复了一下心情,看了眼屋外,发现还是明亮的白天,于是笑道:“我好多了,麻烦你照顾一下我这两个朋友,我想出去转转,可以吗?” 男人热心地点头:“当然当然,来者是客,你放心去玩吧!” 宁作野顺势将水杯放下,揉了揉耳朵,独自一人离开了。 海乡有些类似联排的别墅群,到处都是独栋的小别墅,丝毫看不出一个“乡镇”的影子。 当然,也看不出有童话的城堡。 宁作野一边漫无边际地走着,一边从系统背包里拿出笔记本。 说来也怪,在进入副本时他抽空看了一眼背包,发现了这个漆黑的笔记本和一把纯白的匕首。当时惊鸿一瞥,只来得及看清笔记本上烫金的“日志”二字,他猜测是系统发放的工作日志,用来记录副本见闻。 或许是新手礼包之类的?宁作野暗自思索,直到这时才有空拿出来看看。 笔记本的封面上,几个模糊的字迹依稀可辨:“■■■■日志”。 宁作野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模糊的字迹,触感温暖却怪异——既不是纸张的粗糙,也不是皮革的柔软,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活物的质地。 他的手指突然一颤,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伤,猛地缩了回来。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像是被人轻轻握住了手指。 一瞬间,记忆闪回,似乎是有人微笑着握住了他的手,虔诚落下亲吻。 对方轻声说:“我等你。”《 》 2、永日海乡 宁作野在海乡别墅群乱逛,他对男人口中的“王子”很感兴趣,但奈何周围的房子长得实在差不多,让他无从分辨。 走在街道上,各家别墅小院里稀稀拉拉聚着人,宁作野观察着海乡的镇民,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所有的镇民目光都在随着宁作野而移动,他一停下,他们的目光便长久地凝视在他身上。 宁作野毛骨悚然。 他皱眉,走到其中一家门前。 一个年轻的女人正在花园里忙碌,即便她一直没停下栽花的动作,眼神也始终粘在宁作野身上。看到宁作野朝自己走来,她有些惊讶,无措地绞了绞围裙,露出一个假笑:“这位小兄弟,你有什么事吗?” 宁作野开门见山:“为什么你们都在看我?” 女人和其他镇民眼神闪烁,神情不自然。 其他镇民尴尬得钻进了屋子,透过窗户暗戳戳地窥视。 女人完全没想到宁作野这么直接,这么不讲道理,一时间有些语塞。 宁作野等了片刻,直到女人神情由尴尬转为愤怒,他才不紧不慢开口继续道:“难道是觉得我太帅了?” 女人:“……” 女人咬牙,脸上的假笑几乎挂不住:“哈哈,是的、是的。” 宁作野虽然给了个台阶,看起来是不打算纠缠这个问题了,但他实则打蛇棍随上,继续刺探消息:“我头一次来海乡旅游,听说镇上有个王子?” 女人脸上露出和小丽父亲如出一辙的崇拜神情,她双手合十,眼睛望向高悬的太阳,恭敬道:“是的,王子保佑了我们免受怪物的侵扰,是我们的守护神。” 宁作野眯眼,除开镇民对王子非同寻常的崇拜,他总还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灵光转瞬即逝,他抓不住想不明,于是思索着开口:“我想见见你们那位王子,可以告诉我他住在哪里吗?” 女人的眼睛瞬间警惕,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宁作野,又露出方才窥探时的眼神,好似在评估价值,又好似在轻蔑身份。 良久,她说:“三天后,王子会为海乡进行祈福,到时候你就见到了。” 宁作野点头,转身要离开。女人松了口气,刚重新拿起花铲,就见宁作野去而复返。 女人被神经质的宁作野弄得一惊一乍:“你还要干嘛?” 宁作野笑:“对了,” “刚才简单看了看,咱们海乡的镇民好像都很年轻啊。” 女人没听到宁作野再说出什么不要脸的话,放松下来,骄傲地点点头:“当然,海乡是有名的长寿乡。” 长寿乡。 这是宁作野第二次听到这个词。 小丽父亲用它来解释为什么小丽的爷爷奶奶看起来那么年轻,面前这个女人也用它来解释为什么这里的镇民为什么那么年轻。 宁作野怀着心事离开,直觉这个海乡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简单了解了一下信息,再回到小丽家时,陈新蕾和李成辉都已经醒了。 小丽父亲正围着两人喋喋不休,宁作野还没进家门就听见小丽父亲那仿若劝告的语气: “小蕾啊,真不是我骗你,你这病只要找个男人就好了!” “我在海乡生活了二十几年,什么病没见过?再说了,你这病就是最普通的人鱼的诅咒,我们这的女的几乎都得过,都是结婚了就好了,我骗你干什么!” “你要是不信,我把隔壁小梅找来,她也得过这病,现在还不是和和美美的?” 宁作野听出来这是在说陈新蕾的“小美人鱼病”,他皱眉,不懂为什么她会把这种事情告诉小丽父亲。 陈新蕾肉眼可见得十分生气,碍于“救命恩人”的身份,她强忍着怒气,委婉地拒绝小丽父亲的建议。 一旁的李成辉却红光满面,他和小丽父亲站在一起,四四方方的国字脸上满是虚情假意:“新蕾,我觉得小丽父亲说的也有道理……” 宁作野这是看明白了,恐怕这“小美人鱼病”也是李成辉大嘴巴说出去的,一听到“治病”方法这么合心意,瞬间就动了贼心。 宁作野看不下去,来到陈新蕾身边,虚虚地环抱住她,故意装作亲密道:“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我刚出去一会,都要结婚了?” 小丽父亲见两人这么亲密,误会了宁作野和陈新蕾的关系,他直拍手,顺水推舟道:“唉,女娃娃,你早说你有男朋友了迈!” 李成辉涨红了脸,这回可不是喜悦了,他有些恼火,想戳穿两人真正的关系。但陈新蕾反应很快,立马依偎在宁作野怀里,装作害羞道:“我、我是有点害羞。” 宁作野一边赞叹陈新蕾的圆滑,一边独自僵硬着身体,打着哈哈。 很快,陈新蕾投来一个歉疚的眼神,从宁作野怀里分开。 宁作野解决了陈新蕾的麻烦,这才注意到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躲在男人身后。 她扎着稚嫩的羊角辫,身上却穿着不合时宜的吊带裙,一双小手紧张地攥着父亲的裤子,露出鲜红的指甲。 男人轻轻推了推小丽,介绍道:“这是我的女儿小丽,孩子出生就受到了人鱼的诅咒,智商不高,有些痴傻。” “来小丽,给哥哥姐姐们打个招呼。” 小丽却露出十分恐惧的眼神,抗拒地摆了摆头,一溜烟跑远了。 宁作野注视着小丽离开的背影,轻声问:“人鱼的诅咒?” 男人叹气:“是呀……这个事情说来话长了。像小蕾那病,就是人鱼的诅咒。脚不能行,行则刀割……又好像我女儿天生的痴傻,她已经六岁了,心智却像个婴儿,话也不会说,字更认不识。其实海乡这的人或多或少都受到了人鱼的诅咒,我们能安然无恙生活到现在,还是多亏了王子的庇佑。” 李成辉和陈新蕾头一次知道海乡里还有个王子,都震惊地张大了嘴巴。宁作野却不是第一次听说了,于是给两人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继续问道:“那你知道人鱼的诅咒是怎么来的吗?” 男人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得问问海乡的老人或许才有人知道。” “时间不早了,我去喊小丽她妈做饭,你们就先在我家这落脚,改天我带你们转转,好好玩玩。” 男人起身离开,宁作野看了看窗外,沉默着没说话。 良久,李成辉走到陈新蕾面前,低下头,郑重地朝她鞠了个躬:“对不起!是我一时鬼迷心窍……” 陈新蕾眉眼很冷,但为了团队的和谐,她还是耐着性子,选择听李成辉把话说完。 “我、我就是喜欢你,对你一见钟情,想追你……所以在听到他那么说的时候以为我俩有机会……” “实在不好意思!” 陈新蕾眉眼低垂,叫人看不清她的想法。 她平淡道:“没关系,不过能不能拜托你去调查一下小丽,我觉得她有些古怪。” 李成辉看了看事不关己的宁作野,又看了看似乎是恢复温和的陈新蕾,点点头。 支开了李成辉,陈新蕾才彻底松了口气,她对宁作野笑笑,表达了谢意,也交代了情况:“刚才谢谢你了。我和李成辉醒过来,见男人说他带我们脱离了危险,李成辉过于信任他,就把我们遭遇的事全说了。” 宁作野点头,再一次赞叹陈新蕾的高情商。 无论是初见时摆脱头痛的速度,还是面对一个全新的团队的整合力,亦或是处理信息、陈述信息的能力,甚至她还能在极端愤怒的情况下控制情绪、注意到小丽的古怪,乃至于她在这个团队中扮演的角色,都让宁作野敬佩不已。 宁作野同样分享情报:“小丽她爸说的王子,三天后会在海乡进行祈福。我想这应该是一个十分关键的事件。另外,海乡里的镇民都十分年轻,我询问了一些人,都说这里是有名的长寿乡。” 陈新蕾神色古怪:“王子……” 两人互通有无之后,宁作野思考片刻,斟酌地问出一个困扰自己已久的问题:“你应该挺有副本经验的?” 陈新蕾愣了片刻,点点头:“是的。怎么,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宁作野求证:“你是死后才来到这个游戏世界的吗?” 这回轮到陈新蕾惊讶了,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宁作野:“这难道是你的新手副本吗?还是说你从来没有进过玩家论坛?” “这个游戏,只引渡死去的灵魂。换言之,这里的每个玩家,现实中都已经死了!” 宁作野有所猜测,但陈新蕾的疑问他也无法回答。 这是他的新手副本吗?好像不是的,但为什么他完全没有相关的记忆呢? 宁作野深吸一口气,放弃探究有关生死、记忆的问题,继而问道:“既然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在乎副本通关与否呢?又或者像李成辉,为什么还会在乎虚无缥缈的感情呢?” 陈新蕾第一次被人问这样的问题,她沉吟片刻,缓缓道:“或许是,这里的每个玩家都没有‘我已经死去了’的实感吧?” “你看,我们依然有痛觉、有情感;能吃喝、能睡觉,甚至偶尔会觉得寂寞,想要遇到一个相伴终生的人,这样和活着有什么分别呢?另外,你难道不好奇这个世界的真相吗?是什么人发明了这样的地方,又会将我们引往何处,人类最终的归宿如何……” 宁作野在心底呵呵冷笑,想起那本工作日志,心说:感觉游戏只是让我来打工。 陈新蕾温和地笑了笑:“等你通关了这个副本,进入到玩家论坛,或许就会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不过我提醒你,千万不要因为自己已经死了,所以觉得在副本里再死一遍无所谓。这个游戏的副本,失败后果一定是你不愿意承受的。”《 》 3、永日海乡 从口不能言的痴傻女孩身上获取线索明显是不现实的,于是李成辉只好去找在厨房忙碌的小丽妈妈问了些问题。 他回来时,宁作野正站在窗户前,神情冷漠地看着屋外的天空。 李成辉挠头,小心翼翼坐到陈新蕾身边,开口道:“我问了问张小妹——哦,就是小丽的妈妈。她说小丽的爸爸叫张大伟,他们一家四口都受到过王子的庇护,张大伟还在王子身边做工。” 陈新蕾面色古怪:“做工?这王子到底是什么人物……” 三人简单交换了一下情报,一致认为目前还是把精力放在收集信息上面,等三日后的祈福再做后续打算。 李成辉抢先一步安排工作:“这样吧,宁作野负责摸清海乡的地形布局,我负责和人交谈获取信息。至于新蕾……你的脚不能走路,要不就留在张大伟的家里……” “不。”陈新蕾摇头拒绝,“我的脚没事,完全可以忍受。我得和你一起去,也许这里的镇民更容易对女性放下戒心呢?” “而且……我觉得弄清楚‘人鱼的诅咒’是不是只针对女性很有必要。我身为‘受害人’,自然更能让人同情。” 陈新蕾有理有据,李成辉完全没法拒绝。 宁作野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也没有反对,于是几个人很快敲定下来细节。 不久,张大伟就招呼三人吃饭。李成辉看起来十分信任张大伟,欣然前往。宁作野和陈新蕾却有些疑虑,但最终还是一起坐到了饭桌前。 张小妹放下最后一盘蔬菜,解开围裙,笑着招呼三人吃好喝好,然后又拍了拍张大伟问道:“哥,小丽呢?” 张大伟不以为意:“在房间里吧,她天天就藏在那个柜子里。” 张小妹闻言就要去找,宁作野还在思考要不要从小丽这方面入手,就听见张大伟举起酒杯,热情道:“天色也不早了,大家喝几杯酒,晚上也好睡觉!” 宁作野眨了眨眼睛,突然抓住了先前闪走的灵光。 他目光深沉地看向明媚璀璨的日光,低声呢喃:“天色不早了?” 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海乡在日光下犹如生机盎然的女神裙摆,丝毫看不出有半分“天色不早了”。 李成辉表情变化要明显很多,他几乎是一瞬间变了脸色,瞪着双眼,语调因为紧张变得结巴:“这、这不是还是、还是白天吗?” 陈新蕾捏紧了筷子,不详的预感拢上心头。 张大伟见怪不怪:“海乡没有夜晚啊!” 没有夜晚! 宁作野头晕目眩,他想起从刚进入游戏开始就热烈炽目的阳光,想起人鱼雕像手中的太阳——想起他们其中一个的通关条件是在深夜月光下离开! 怪不得叫“永日”海乡! 李成辉显然也发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嘴唇直哆嗦,声音颤抖地问:“就没有让夜晚来临的办法吗?” 话音刚落,张大伟突然用一种格外凶狠的目光看向李成辉,仿佛他说的是什么十恶不赦的诛心之语。 然而很快,那目光转瞬即逝,快到宁作野几乎都要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张大伟用一种看不懂事的孩子的眼神盯着李成辉,道:“那可没有。我们这太阳是用来抵挡怪物的。人鱼喜阴,一旦进入黑夜,海乡镇民可就性命不保了!” 如果张大伟没有说谎,即便是李成辉也意识到了这个副本的棘手之处:如果不进入深夜,他们将无法离开;然而如果真的有办法进入深夜,那他们三个将要面临那个人鱼怪物! 李成辉想起那个可怕的怪物,心情十分复杂。 宁作野却想得更多:起码后面的通关条件已经有了初步的线索,可“揭开海乡的秘密”却难以进展。他甚至直觉这两者是互相关联的,那真的会如张大伟所说,“永日”只是为了保护镇民的吗? 更甚者,失去了白天黑夜的变化,他们很难对时间的流逝有所感知和掌控。到时候还不是镇民说一天过去了,那就是一天过去了? 三人沉默着,都有些食不下咽。只有张大伟该吃吃该喝喝,心情似乎很不错。 ——直到张小妹的尖叫传来。 “哥!!”张小妹抱着昏迷的小丽跑出来,急得眼泪都落了下来,“小丽发烧了!” 张大伟丢下碗筷,赶忙看向小丽,声音也有些急切:“怎么回事!刚刚不是还好好的!” 他脸颊急得通红,伸手摸了摸小丽额头的温度,滚热的,烫得他心焦。 “肯定又是那该死的诅咒!”张大伟骂骂咧咧,接过张小妹怀里的孩子,急急忙忙就要往外走:“我去拜托王子看看,你在家不要乱跑!” 张小妹眼眶湿润,哽咽地说不出话,只能不住得点头。 宁作野和陈新蕾对视一眼,随后起身追上张大伟。 他装作一副替他着急的模样,贴心道:“张大哥,你一个人不一定忙得过来,我和你一起去吧,还能照看一手。” 或许是刚刚在饭桌上,宁作野并没有说出令他不快的话,张大伟只略微思考了一下,便点头同意了。 而另一边,陈新蕾扶住哭泣的张小妹,宽慰道:“姐,你先去休息一下吧,孩子肯定会没事的。” - 张大伟走得很快,绕过了许多个巷口胡同,根本不管身后的宁作野能不能跟上。 宁作野一边分心去记路线看地形,一边还得紧紧跟着张大伟,忙得不可开交。 终于,两人路过像海上灯塔一样的建筑,张大伟步伐渐渐慢下来,指着灯塔后的别墅道:“我们到了。” 宁作野的视线首先被这座高耸的灯塔吸引—— 灯塔由纯白的大理石打造而成,它的身躯笔直高耸,表面光滑如镜。灯塔的基座由厚重的石块砌成,显得坚实而稳固,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 塔身逐渐向上收窄,最顶部似乎是一只小巧的人鱼的模样。宁作野眯眼,阳光实在刺眼,令他看不清。 一旁的张大伟已经敲响了别墅的门,声音带着哭腔:“王子大人,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吧!” 宁作野趁张大伟不注意,悄悄移到了灯塔的阴影下,继续观察塔尖。 免去了刺目的阳光,这回他终于看清,塔尖上雕刻着一个人鱼像,像是海滩上的雕塑等比例缩小版,深情悲悯,手托太阳。 宁作野脑子里迷雾重重,被海乡对待人鱼的暧昧态度弄得疑惑不已。 海乡似乎是厌恶人鱼的,毕竟海底存在着一个时刻威胁性命的怪物,甚至镇民还受着“人鱼的诅咒”;但同时,海乡又将人鱼塑造成完美的雕像、刻在重要的塔尖上…… 没等宁作野想个明白,别墅的门就被打开了。 迎着光,走出来一个身穿长长白袍的年轻人。 张大伟激动地走上前,扑通一下跪到在男人脚边,泪流满面:“王子大人!救救小丽吧!” 这就是王子? 宁作野光明正大地打量着男人:他神色温和,眉眼间隐隐带有古怪的“神性”,就好似进行祷告的神父。这样圣洁柔和的气息让人不自觉忽视了他的外貌,只想心甘情愿进行赎罪。 王子的身形掩藏在白袍下,但仍可见其挺拔。 宁作野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控制不住思绪,猜测王子武力值如何,发生冲突时自己能不能打得过。 王子并不在意宁作野明晃晃的视线,他伸手抚摸张大伟的头顶,安抚道:“别怕,我会解决你的困扰。” “随我进来吧。” 宁作野跟随张大伟走进别墅,张大伟在说小丽高烧的病情,他在一旁观察别墅的布局。 “小丽她之前还好好的,后来我们就一会没看她,她就发高烧昏迷了……” 嗯,很普通的布局,没发现什么值钱的东西。 “我和小妹怀疑是‘人鱼的诅咒’……您知道的,小丽这孩子打娘胎里就……” 嗯?王子吃得挺好的啊。 宁作野视线移到吃了一半的餐桌上,目光被一碟片得薄薄的、晶莹剔透的肉所吸引。 王子接过昏迷的小丽,掀开她的眼皮,过了一会,轻轻叹了口气。 “确实是诅咒,不过没关系。”他用小刀片下来一丁点晶莹剔透的肉,将它放到小丽的嘴里,又亲了亲女孩的额头。 “她会好起来的。” 张大伟大喜过望,他欣喜地接过孩子,郑重得对王子磕了个头:“实在是太感谢您了!您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家无以为报……” 王子笑眯眯地接受了张大伟的感恩戴德,等他老老实实磕完三个响头才将他扶起来。 王子这时才将目光转向宁作野:“这位是?” 张大伟介绍道:“这是来海乡旅游的大学生,借住在我们家,这回是担心小丽所以一起跟来了。” 宁作野对上王子和煦的眼神,脸扭曲得如同刚吃了苦瓜。 他知道,按照不出错的礼仪,自己应该向王子问好。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位“王子”,难道要说“王子殿下?” 都怪该死的副本,海乡不是纯正的东方背景吗,怎么突然出现个西幻的童话人物? 宁作野深吸一口气,忍下羞耻,磕磕绊绊地开口道:“王、王子殿下,你好。” 他一说完,张大伟和王子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宁作野心里咯噔,果然,下一秒王子哈哈大笑:“果然是外乡人!” “我姓王名子,可不是那个什么‘王子殿下’的王子!” 宁作野社死:“……”《 》 4、永日海乡 另一边,陈新蕾把张小妹哄去房间休息,和李成辉两个人在小丽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个涂鸦本。 等到宁作野回来,三人找借口回到客房,陈新蕾才打开小丽的涂鸦。 老实说,小丽并没有绘画的天赋,涂鸦本里画的东西扭扭曲曲,凌乱不堪。看懂一个痴傻的小孩的画对几个人来说难度实在太大了,几人都有一瞬间的沉默。 宁作野随手翻了翻,发现出现最多的东西就是两个差不多大小的黑块和一个小一点的黑块,他猜测大的黑块代表小丽的爸爸妈妈,小一点的则代表她自己。 几乎每一张涂鸦上,两个大黑块都紧紧地抱在一起,小孩子还用血管一样的红线将二人缠绕住,或许是想表达父母感情的亲密。 直到最后一页,小丽的涂鸦中才出现了尖尖的像塔一样的东西,而塔下是密密麻麻的黑块,像是朝圣的人群。红线在黑块群中穿插,将每个镇民连接在一起,如同庞大的共同体。 宁作野看着最后一幅诡异的画,沉默得没说话。反倒是李成辉先说起来:“这画得好奇怪,这红线是彩带吗,这是在过节?” 陈新蕾皱眉:“这难道是祈福的场景?” 几人探索无果,只好纷纷返回各自的房间休息了。 与此同时,张大伟和张小妹正守在退烧的小丽身边,低声说着悄悄话。 张小妹用手背蹭了蹭小丽柔软的脸颊,轻声道:“哥,王子大人怎么说?” 张大伟拍了拍她的手,表示安抚:“王子大人说会帮我们解决诅咒,说关键就在这三个外乡人身上……” 张小妹了然,默念道:“希望今年的祈福可以彻底赶走那群怪物……” 两人相拥而眠,如同曾经每个日日夜夜一般亲密无间。 - 宁作野却有些失眠。 即便将厚厚的窗帘拉上,刺目的阳光还是在地板上投下一个又一个光斑,“白日睡觉”的潜意识在作祟,他合上眼眸,思绪却止不住。 被窝里,他抚摸着食指上的疤痕,意识逐渐飘远。 这道疤痕是宁作野住在福利院的那段时间里,别的小朋友用香烟烫伤的。他犹记得那天,天气如同海乡一般晴朗,春日盎然的气息挡也挡不住,空气里都弥漫着快活的气息—— 因为今天是“慈善日”。 小小的宁作野刚到福利院不久,但也听说了这个非同寻常的日子。在慈善日这天,会有许多人组团来到福利院,带来一些甜美的糖果、漂亮的新衣,幸运的小孩还会被领走,再次拥有属于自己的父母。 福利院的小孩都很早熟,他们害怕长相精美可爱的宁作野夺走所有人的视线,夺走他们被领养的机会,于是其中一个小孩便恶毒地偷走院长的香烟,想在宁作野脸上留下疤痕,令美玉残缺。 好在宁作野躲得很快,但最终还是在争执时,香烟烫在了右手食指上。 当然,这个已经被宁作野忘记姓名的小孩做的错事最终被院长发现,也受到了应得的惩戒,或许后来应该在某个少管所接受教育,再也没有回到福利院。 这件事对宁作野后续的人生来说,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小到宁作野已经模糊了施暴者的面容。 但宁作野仍然记得,慈善日那天,当他捧着灼热的手,头一次认识到自己异常的痛觉系统,那目眩神迷的昏迷感。 小小的孩子坐在后院的滑梯上,呆滞地看着烫红的、抽搐的食指,但他只能感觉如同蚂蚁爬过一般的瘙痒。 这绝不是应该有的痛苦程度。 宁作野垂着头,看着空荡荡的后院,巨大的茫然笼上心头。 他又想起了过世的父母,时至今日仍做着“死而复生”这样不切实际的梦,妄图抓住一些支撑他活下去的希望。 还在发呆时,面前的阳光却突然被挡住,宁作野疑惑,他抬头,见到了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孩正乖巧地看着他。 小孩一看就不是福利院的,他穿着整齐服帖的小礼服,柔软的头发像是天空的云朵,轻轻落到宁作野的眼中。 “你怎么哭了?” 宁作野后知后觉的抬手,摸到了一脸的湿润。 “是太痛了吗?”小孩轻轻牵住宁作野另一只没被烫伤的手,半蹲下来,温柔地凑近,“别哭了,我妈妈说,吹吹就不痛了,我给你吹吹吧!” 宁作野还没开口拒绝,就感觉到一阵轻柔的风吹来,带着春日的凉意,像是在安抚一只小鸟。 宁作野手指抽动了一下,却有些恼火,他猛的缩回手,红着脸大声道:“你干嘛!” 小孩似乎是没想到宁作野是这个反应,他有些无措,尴尬地后退了一步:“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不那么难受……” 宁作野恶狠狠:“我又不认识你!” 小孩歪歪头,误解了宁作野的意思,以为只要两人认识了就可以亲密地玩耍,于是他愉快地自我介绍:“我叫■■■,可以和你一起玩吗!”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堆糖果和巧克力,一股脑得全塞到宁作野手里,眼睛亮亮得:“给你,见面礼!” …… 宁作野猛得睁开眼睛。 又来了,这种关键的记忆被模糊掉的感觉。 无论他如何去回忆当时小孩的姓名,却始终找不到一丝线索。就好像记忆被蒙上了一层纱,他只能站在外面看到模糊的轮廓。 宁作野烦躁地叹了口气,彻底睡不着,索性拿出工作日志开始乱写。 第二天一早,张小妹敲响宁作野房门,就看到一个神情萎靡充满怨念的宁作野。 张小妹惊讶:“你这是怎么了?” 宁作野咬牙:“想人想得睡不着。” 张小妹误会了他和陈新蕾的关系,揶揄地眨眨眼睛:“你们关系还真好,分开一会就这么想念了。” 宁作野懒得解释,李成辉却听到了这段对话,闻言脸色有些难堪,憋红了脸插话道:“我们、我们三个关系都很好。” 宁作野瞥了他一眼,没理会,打着哈欠坐到了餐桌上。 陈新蕾起得很早,也丝毫看不出在话题中心的尴尬不适,她笑着和宁作野李成辉打了招呼,又对张小妹表达了感谢。 张小妹给三人都倒了杯豆浆,热情道:“远来是客,明天开始就是海乡的祈福日了,到时候让大伟带你们玩玩。” 宁作野趁机问道:“祈福日大家都会做什么?” 张小妹介绍:“祈福日其实分三天,第一天是赐福日,大家会聚在王子大人家门口,听他诵经祝福。在这天里,王子会选出最有福气的几个人,为他们单独赐福。” 听起来很有宗教氛围,更像个教堂的“礼拜日”。宁作野在心里思索。 张小妹继续道:“第二天是集会,在这天,大家会在一起聚餐,也会将家里珍贵的东西摆出来售卖或者以物易物。” 陈新蕾好奇:“那第三天呢?” 张小妹:“第三天是祭祀日。” 她说完就止住了话头,没再介绍祭祀日大家会做什么。从名字上也很好猜测,三人便没再追问。 吃过早饭,三人按照约定,宁作野去勘查地形,陈新蕾和李成辉去打探消息。 宁作野沿着之前出门的方向继续走,绕着海乡走了一圈,才彻底看清海乡的居民分布。 海乡其实并不大,整体类圆形分布。围绕着最中心的灯塔,周围是王子的别墅以及一些医院、学校等基础性建设。再往外扩散则是一圈又一圈的居民住宅。 与最中心、备受推崇的王子相反,最外围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别墅,与海滩相接,更靠近大海。 说是“别墅”其实都有些夸张了,与其他人的自建二层、三层小楼房不同,最外围的房子只有一层,房子整体也不大,像是乡村改造时被遗忘的一个老房子。 宁作野本想去最外围看看,可一旦他向外走,周围镇民那若有若无的视线就全部粘了上来,又变成和之前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他不愿打草惊蛇,也不想在还没摸清楚副本套路的情况下独自行动,只好回到张大伟家里。 张大伟的家离中心不远,可见其地位不一般。宁作野猜测这或许是张大伟在帮王子做工的原因。 宁作野回来时,李成辉已经在家里了。他四处看了看,却没发现陈新蕾的身影。 宁作野问:“陈新蕾呢?” 李成辉不自然道:“新蕾猜得没错,一旦我们问到‘人鱼的诅咒’,那些人就用避而不谈。所以我就先回来了……” 宁作野挑眉:“你的意思是,你觉得反正问不出什么,就自己一个人回来了。但陈新蕾还想再收集信息,所以还在外面奔波?” 见宁作野毫不留情戳穿自己,李成辉自认为理亏,讷讷应了声,低下了头。 宁作野看不清李成辉的表情,也不屑于和这种人多沟通。他理解每个人对待副本的态度不同,也明白总会有这种“混子”存在,但真轮到自己遇上这种人了,还是会产生不屑的情绪。 他懒得说自己的发现,扭头回到了房间,却错过了李成辉凝视自己的视线。《 》 5、永日海乡 祈福日。 空气中弥漫着快活的气息,仿佛是在过春节一般,大清早吵嚷的笑声就把宁作野惊醒了。 宁作野站在窗前向下看,镇民都已经穿上了纯白的衣服,成群结队往灯塔方向去。 昨夜陈新蕾回来得很晚,也不知走路如同酷刑的她是如何坚持那么久的。她和宁作野交换了一下信息,疲惫得不行,到现在还在睡。 很快,张小妹依次敲了敲房门,声音高亢:“快别睡啦!祈福日要开始了,我们得快去海塔前占个好位置了。” 原来那座灯塔叫海塔。 宁作野打开房门就看见喜气洋洋的张小妹抱着睡眼朦胧的小丽,身后的张大伟正在穿衣服打领带,他们穿着如出一辙的纯白服饰。 见宁作野出来,张小妹递给他一件纯白的无袖长袍,示意他换上:“海乡的习俗,祈福日要穿白,不能有其他颜色的衣服。我给你们准备了一样的袍子,快去换上吧。” 宁作野接过,越发觉得这简直就是一个洗脑的宗教仪式。 三人别无选择,刚换好衣服,连早饭都没吃,就跟在张大伟一家身后前往海塔。 李成辉见陈新蕾神色困倦,凑上来做出关心的姿态:“新蕾,昨晚睡得不好吗?” 宁作野无语了一下,没忍住刺他:“你倒是明知故问。最开始你不是愿意背着人家吗,怎么现在不背了?” 陈新蕾打圆场:“习惯了就好多了,走一会也没事。” 为了防止队伍虚假的关系过早破裂,陈新蕾迅速换了话题:“小野,你去过海塔附近吗,有没有什么收获?” 宁作野把李成辉一闪而过的羞恼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假装没看见:“那是一座巨大的灯塔,应该是和人鱼有关。” 三人在小声说悄悄话的时候,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海塔面前。 再见海塔,宁作野依然会被这纯白的庞然大物所震惊。日光从天穹倾泻,流水一般洒落在海塔上,犹如圣洁的披帛。 王子在海塔前站了许久,他依然穿着纯白的长袍,与宁作野三人不同的是,袍子将他整个人都掩藏了起来,看不清面容与身形,只勾勒出大致的轮廓。 没过多久,镇民陆陆续续聚齐了。宁作野简单扫了一下,都是些年轻的面孔,他们拖儿带女,神情中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狂热。 一切都如小丽涂鸦中的那样,镇民人头攒动,关系亲密,每个人都说说笑笑如同一家人。 ——密密麻麻的黑块被血管一样的红线连接,宁作野脑海中浮现出这一画面,有些出神。 直到最后一个人慢慢悠悠地到来,王子才笑着开口:“文老今年还算准时。” 宁作野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他回头看去,竟然看到一个老态龙钟的老人! 竟然不是年轻人! 老人目测有七、八十岁,这在人人都年轻的海乡简直是异类。被王子称作是文老的人没有回答,他喘着粗气,可见年事已高,走这么短短几步路就已经让他无比疲累。 文老一来,周围人纷纷为他让开一圈,都露出掩盖不住的嫌弃神色,更有人忍不住讥讽:“文老,半截身子都要入土了,还来祈福干嘛呀?” “文老不是一向都很清高吗,干嘛年年还要参加祈福。” 文老不说话,只是一个劲的叹气。 宁作野突然想起海乡最外围那座孤零零的房子,立马意识到那就是文老的家,打算聚会散后找老人打探一下消息。 但他还没来得及深想,就听最高处的王子假意呵斥道:“大家都是海乡的伙伴,就不要做出伤害同伴的事了。” 不轻不重地批评了几句,王子继续道: “今天是个很重要的日子,也是个很特殊的日子!” “海乡受到怪物的威胁多年,它威胁我们的生命,为我们降下诅咒!我们年年祈福,祈求神明的庇护,而就在今天早晨——” “神明终于回应我了!” “我们有希望彻底赶走怪物,从此,我们的家园将更加幸福美满!” 王子铿锵有力的话音刚落,镇民就爆发出一阵欢呼,他们打心底相信,也打心底喜悦。伴随着“王子大人果然是神使”、“王子大人才能带领我们走向辉煌”等声音,王子继续用他那充满感染力、蛊惑力的声音道:“神明说,今年祈福过后,就将为我们指引明路,那么现在,就让我们开启第一天的赐福吧!” 宁作野头皮发麻,突如其来的“神明”、“神使”将他思绪搅得一团乱,在中式海乡中出现人鱼这种神话生物已经算得上是脑洞大开了,这会王子又自称神使,简直是一锅乱炖! 他不相信王子神使的身份,起码“人鱼”有迹可循,“神明”却无人印证。在这样一场洗脑性质很严重的聚会上,王子必然是另有所图。那为什么这群镇民会对王子的话深信不疑呢? 阳光强烈,宁作野却觉得胆寒。 王子仍在高处宣讲,双手高举,面容藏在长袍后,如同挥舞法杖的巫师:“我将遵循神的指引,为有缘人降下赐福的旨意。有缘人将随我进入海塔中,一同聆听神的低语。” 王子说完,突然话题一转:“今年很特别,海乡迎来了三个旅游的年轻人。” 宁作野绷紧身体,有了不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王子的视线似乎移了过来:“神告诉我,这三个年轻人就是有缘人!” 宁作野望着巨大的海塔,犹如沉睡的巨兽,而他不过是阴影中的一粒蜉蝣。面对未知的压抑、紧张、恐惧、兴奋,令他情不自禁颤抖了一下身体,他产生“果然如此”的笃定,坚定得向王子回看去,想撕开王子长袍下的假面。 镇民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广场上一片死寂,宁作野只能听见自己紧张急促的呼吸声。 不会有信徒愿意将本该属于自己的机会拱手相让,尤其那个人还是外来人—— 很快,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外乡人怎么会有这样的福气……” 一句话犹如石子落入水潭,激起小小的涟漪,却如同多米诺骨牌,带动更大、更多的质疑声。 “王子大人,是不是搞错了?” “外乡人、外乡人怎么配呢?” “这是属于我们的赐福,他们偷走了我们的机会!” …… 一瞬间,所有质疑的声音、仇视的眼神纷纷朝宁作野三人涌来,这些看不见的利刃慢慢凌迟着他们。宁作野有些烦躁,李成辉与陈新蕾反应要大许多,他们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感到有些窒息。 有人冷笑,有人愤恨,有人默然……镇民化作伥鬼,轮流上演众生相。 只有张大伟一家似乎早有预料,眼里只有对王子的崇敬与信任,安安静静站在一旁。 恶趣味地欣赏完宁作野三人各不相同的神情,王子才施施然按了按手,压下越来越繁杂的声音:“神从不出错,他们三个将为我们带来新的希望。” 宁作野眯眼,对王子的恶心感达到顶点。 李成辉却对王子的“解围”感到如释重负,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解释道:“我生前是因为网络暴力去世的,对这些视线格外敏感……” 陈新蕾也是一副作呕的神情,但她也对李成辉的经历表示理解。 王子还在热烈地输出蛊惑人心的话语,宁作野听得心烦,但也明白不得不进海塔。 海塔中必然存在着某些关键的线索,他们想要完成副本任务,进海塔是唯一的选择。 “我将带领三个小朋友去聆听神的赐福,请随我来吧。” 王子说完,周围的人纷纷散开,露出一条小路,指引宁作野三人前进。 这回镇民的眼神不再是嫉妒、仇视,而是变成了催促,仿佛王子手上握着一个掌握他们情绪的开关,轻易而举就让他们变成了自己手上的工具。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宁作野深知这一道理,没有丝毫犹豫,毅然决然朝王子走去。 陈新蕾李成辉跟在他身后,三人如同朝圣,表情却带着要砸碎“圣坛”的凶狠。 他们一步一步往高处去,直到宁作野在王子身前站定,他才彻底看清王子唇边的笑意。 王子抬头与宁作野对视,露出一双白色的瞳孔! 但很快,他身上那股古怪的圣洁感就令宁作野忽视了瞳孔的异常,王子低语,如同海妖迷惑渔民:“被选中的人啊,请诚心念出这段文字。” 王子递给三人一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 宁作野三人面面相觑,都没料到会有这一环节,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事有蹊跷,谁也不敢赌念完之后的后果。 可镇民催促的眼神凝固在背后,王子微笑的神情定格在眼前,宁作野额头流下一滴冷汗,咬了咬牙。 最终,三人还是敌不过巨大的压力,干干巴巴地开口道: “我以我的眼睛、嗓音、血肉起誓,永不背叛海乡,将一切奉献给海乡,有违誓言……” “永堕沉沦。”《 》 6、永日海乡 宁作野一行人跟在王子身后进入海塔。 与海乡永远明媚的天气不同,海塔中处处散发着腐朽的气息。随着大门的关闭,灯火消失,昏暗的塔内,淡淡的血腥气弥漫。 王子站定,拍拍手,烛火便随着节奏倏忽点燃。然而,即便有一排排烛火照亮大厅,诡异的环境却丝毫没有被改善。 昏暗的大厅里,烛光摇曳,投射出扭曲的影子,像无数只无形的手在墙壁上舞动。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熏香味,混合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腐朽气息,令人作呕。大厅中央摆放着一座巨大的石人鱼雕像,上面刻满了诡异的符号,符号的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仿佛干涸的血迹。 这座人鱼雕像呈现被“献祭”的姿态,双眼无神尾部瘫软,双手被高高吊起,栩栩如生。 在巨大的雕像周围还有很多很小的人像,他们围坐在人鱼周围,姿势各异,或立或坐,只有头颅同样的扬起,嘴唇大张,朝向人鱼。 与无比精细的人鱼雕像不同,这群人像只有大概的轮廓,仿佛是未完工的废弃品。 王子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宁作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让人不寒而栗。 大厅的两边是螺旋式向上盘旋的楼梯,不断向上蔓延,直到塔顶。 死寂的大厅内只能听见王子呓语一般的声音,宁作野胆战心惊,再看那群模糊的人像,更觉得形态扭曲,面目狰狞,仿佛是从噩梦中走出的怪物。 整个大厅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异空间,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王子那低沉的吟唱声和诡异的烛光在持续着,仿佛要将所有人的灵魂都吞噬殆尽。 宁作野深吸一口气,面对这诡异的场景勉强还能保持镇定,另外两个已经一人抓着他一只胳膊,手抖得和筛糠一样了。 两人发抖,也不敢说话,只能用力抓着宁作野的胳膊,宁作野感觉自己的胳膊都要断了! 过了好一会,王子停下了呓语,慢慢转过身来看着三人。 李成辉和陈新蕾如同被点穴了一般,立马停止了颤抖,装出一副镇定的模样,但依然紧紧地抓着宁作野。 宁作野:“……” 谁为我的胳膊花生! 王子手上不知什么时候拿着一支骨杖,洁白莹润,神圣不可方物。 骨杖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骨头做成的,通体洁白,宛如由最纯净的月光凝结而成。杖身刻满了繁复的符文,每一个符号都仿佛蕴含着某种古老的力量。 王子:“躲那么远做什么?” 诡异的场景出现一支神圣的物品,强烈的对比让整个事件看起来更诡异了,于是三人都僵硬着没说话。 于是王子笑里藏刀:“你们是被选中的人,能获得赐福的机会已经是无上的荣耀。” “为何还不过来?” 宁作野抓着同样僵硬的两人,一步一步缓慢挪向王子,强装镇定道:“我们刚刚在欣赏风景。” 王子转头环顾四周,随着他视线的旋转,烛火也随之跳动,活像张牙舞爪的怪物。 “——!”陈新蕾咽下快要呼出的尖叫。 “哦?是吗?”王子似笑非笑。 宁作野嘴硬:“当然,人鱼挺好看,你这骨杖也不错。” “好了,再问就不礼貌了,让我们开始赐福吧。” 王子听到宁作野这反客为主的话也不生气,他举起骨杖,在三人眉心轻点。 温润的触感如昙花一现,当那莹白的骨杖轻触眉心的刹那,宁作野的灵魂仿佛被轻柔地剥离,悄然置于一片温暖的水流之中。 沐浴在这暖洋洋的水流里,他仰面凝望着斑驳陆离、闪耀不定的阳光,眼帘渐渐低垂,缓缓沉入梦乡。 …… 脸上仿佛笼罩着一层瑰丽而朦胧的纱,宁作野猛然惊醒。他伸手撕开那流光溢彩的纱幕,却在撕裂的瞬间,也撕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崭新而温暖的世界,随着撕裂的动作,从缝隙中悄然诞生,如同画卷般缓缓展开、流淌,万千色彩从裂缝中倾涌,水一般将空白填上色彩。 宁作野呆愣地看着这神迹一般的画面,他情不自禁伸手去捕捉,颜色的河流却从掌心穿过,没遇到半分阻碍。 对这个世界来说,他只是一道虚影。 身旁的李成辉与陈新蕾也目睹了这震撼的一幕,李成辉呆滞:“你撕开了一个世界?” 宁作野大惊:“什么?我吗?” 陈新蕾也伸手去捞色彩的洪流,依然是虚幻一般的穿过。 画面很快再度转换,三人瞬间被“传送”到最初的海滩上。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绚丽的橙红色,仿佛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海面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空的瑰丽色彩,波光粼粼,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远处的海天相接处,太阳缓缓沉入地平线,留下一道道金色的余晖,像是为大海披上了一层华丽的金纱。 新世界有了时间的流动,美得不似人间。 海边礁石上,一个长发女子正背对宁作野三人。她海藻一般茂密柔顺的长发随着光滑的脊背落下,阳光在头顶挥洒,为她戴上橙金的皇冠。 李成辉高声呼喊:“喂!你好!” 女子置若罔闻,她侧过头,将头发拢起,露出精致美艳的侧脸。她眼神悲悯,纯白的瞳孔好似琉璃,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海面。 宁作野恍然大悟:“这里是——” 没过多久,女子就纵身跃下,身影消失在海中,只有一截美丽、莹白的鱼尾在三人视线中回荡。 宁作野陈新蕾异口同声:“这里是,过去的海乡!” 弄清楚现下的处境,宁作野总结道:“所以,所谓的赐福就是让我们看到一段过去的记忆吗?” 三人都没有答案。 自从女人跳进海里后,宁作野三人就无法离开这片海滩了。这段记忆似乎是只能跟随特定的人,他们失去了随意探索的自由。 很快,黑夜来临,久违的夜晚让宁作野有些愣神。 月夜下的海面更加静谧,银色的光斑随着海浪的起伏而闪动,时而完整时而破碎,如同情人的眼泪。 安静的夜晚,只有海浪扑打在礁石上的声音。 “哗啦”一声,皎洁月光下,平静海面里,女人像游鱼一般破出海面,惊起一片细碎的闪光。 浣花溪上见卿卿,眼波明,黛眉轻。1 女人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头顶、漂在海面,琉璃一般的眼眸里,是对海乡掩盖不住的好奇。 宁作野三人被惊艳,说不出话来,眼睁睁地看着女人走上海滩。那条神奇的鱼尾化作双腿,海底鱼类、海星、海藻为她衔来朱贝,化作纯白的衣裙。 陈新蕾讷讷:“小美人鱼……” 人鱼公主变作人类,她眨眨眼睛,再睁眼时纯白的瞳孔已经褪去,变成了浅褐色的眼眸。 女人朝着海乡走去,随着步伐的拉近,时间也飞快流逝,夜晚飞速流转,明媚的白天就这样猝不及防得降临。 宁作野三人的位置也随之变化,他们不再停留在海滩上,而是变成“漂浮灵魂”的状态,跟在女人身后。 李成辉惊讶:“原来真的有人鱼?” 陈新蕾却注意到这个时间段的海乡并不是别墅成群的模样。 这里老房子鳞次栉比,每家每户的小院前或趴着大黄狗,或支着鸡窝,一时间人声、狗吠、鸡鸣好不热闹。 往后看去,湖畔与农田相环绕,田埂上还有劳作的人正挥洒汗水。 这不是那个精致优美的海乡,而是一个质朴自然的乡村。 在宁作野三人观察不一样的海乡的时候,女人也悄悄观察着这个对她来说十分新奇的世界。 突然,一个提着水桶的年轻人闯入了女人的视线。 年轻人长相英俊,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和球鞋,身上洋溢着青春的活力。 宁作野一看就知道这人肯定没干过农活,果然,年轻人似乎是被女人惊艳,他放慢了脚步,眼神黏在女人身上,不由自主流露出喜爱的神色。 人鱼还无法完全适应人类社会,更别提面对这样炽烈的目光了。她后退一步,低下头,示意年轻人先走。 谁知年轻人小心翼翼站定在女人身前,紧张地开口道:“你、你好,请问你是迷路了吗?” 女人歪歪头,眼神有片刻的迷茫,似乎是在思索“迷路”是什么意思。 见女人不说话,年轻人放下水桶,手指紧张得在裤缝上摩擦:“你是找人吗?还是来我们这玩的?” 女人听懂了“玩”,于是她坚定地点点头,认真道:“来玩。” 原来是来旅游的。 年轻人扬起一个热情的笑容:“那、那要不先住在我家里?我可以当你的向导!” 女人又有些听不懂了,于是她又用那双琉璃一样惊心动魄的眼睛看着年轻人,沉默着不说话。 年轻人脸颊“腾”一下烧红了,他误以为女人是害怕不安全,连忙结巴地解释道:“我、我一个人住,爷爷奶奶去城里了,我就是、就是大学放假回乡里住一段时间,家、家里就我、我一个,你不用担心!” 女人见年轻人结结巴巴的模样实在可爱,没忍住露出一个笑容。 年轻人顿时脸更红了。 他鼓起勇气:“我叫王子,请问你叫什么?” 女人思考了片刻,轻声道:“我叫方源。” 一方之源,很适合自己。 方源想着,看见因为得知了自己姓名的王子高兴得快要跳起来的模样,没忍住笑弯了眼。《 》 7、永日海乡 陈新蕾咋舌:“天呐,竟然是个老套的爱情故事吗?” 宁作野吐槽:“小美人鱼爱上了王子……还真是老套的童话展开。” 李成辉弱弱:“别管爱情不爱情了,我们怎么回去呢?” 宁作野挑眉,看向已经住进王子家里的方源,“回去的事,看完这段记忆再说吧。” 几人在天上大声蛐蛐的时候,方源已经借助王子,完全掌握了对人类社会的认识。她就像一块海绵,吸收知识的速度无比惊人,短短一天就已经看不出任何与人类有异的部分了。 方源每天最爱做的事就是站在院子前,眺望大海的方向,以一个从来没看过的角度观察着大海。在海乡的日子里,她虽然是以外乡人的身份加入,但这里的每个人都无比热情,每天不是送鸡鸭鱼肉就是送漂亮的小裙子,更有爱美的小女孩叽叽喳喳围着她嬉笑。 而相比之下,王子的存在感就要弱许多了。 除了见面的第一天,王子几乎没在方源眼前出现过,他让方源将这里当做自己的家,他便进城去了。 海乡最开始并不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乡镇,它位于罗海小岛上,与罗海市比邻。 方源再见到王子,是在一个下午。 当时她正在与邻居家的小花玩耍,小花摇头晃脑,求着这个漂亮的姐姐教自己编花辫。 方源连自己的头发都不会打理,怎么会编花辫。但她也不想让小花失望,于是轻轻的用手抚摸着小孩的头顶,指缝梳理着她柔软的头发,轻声道:“姐姐也不太会呢,等姐姐学会了就教你好不好?” 轻柔的声音犹如天籁,王子踏着温暖的阳光回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方源温柔地笑着,柔和的日光下,她眼波流转,琉璃一般的眼睛轻轻转动,看过来的时候,王子恍惚间听到了自己强烈的心跳声。 王子一时间有些看呆了,他提着一堆头绳、衣物、耳饰……原来还自信满满觉得方源一定会喜欢,但见到美得超脱人间的方源,突然就胆怯了起来。 他将特地去大城市买的东西藏到身后,蹑手蹑脚凑过来,轻声道:“我会编花辫,小花,让我来教你吧?” 小花大声拒绝:“不!我就要姐姐教我!” 方源看着王子红透了的脸颊,控制不住笑意。她伸手去接王子提着的袋子,两个人的手指碰撞,王子猛地缩回手,袋子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王子结巴:“对、对不起!” 他赶忙去收拾散落一地的东西,方源却先他一步捡起来,好奇问道:“这是送给我的吗?” 王子讷讷,面红耳赤,闷头收拾东西不敢回答。 小花在一旁做鬼脸:“哥哥脸红红,羞羞羞!” 王子色厉内荏,一把蒙住小花的眼睛,推着她离开:“你妈喊你回家吃饭了!快走吧,别赖着不走了!” 方源在一旁吃吃的笑,托着腮,一动不动看着手足无措的王子:“为什么每次见我你都这么害羞?” 王子低头,声音闷闷的:“你简直像是仙女……” 方源捡起一个贝壳形状的发卡,将它举到眼前,迎着日光,她看见发卡透着晶莹的光:“仙女吗……” 王子将一堆首饰捧到方源面前:“你有喜欢的首饰吗?还是只喜欢这个贝壳发卡?要不要我过段时间再去买点?” 方源将贝壳发卡放回王子掌心,浅笑嫣嫣:“不用这么麻烦,你教我编花辫就好了。” - 宁作野啧啧:“纯情小狗沦陷得也太快了。” 陈新蕾瞥了他一眼,有些无语。 李成辉好像沉浸到故事中了,不再担忧回去的事,也和宁作野一样看得津津有味。他两个就差嗑着瓜子开始捧哏了。 宁作野:“农活也不做了就去买首饰,败家!” 李成辉:“欸,对。” 宁作野:“逃不过美艳姐姐的攻势咯。” 李成辉:“确实。” 宁作野:“哎哟开始编花辫了。” 李成辉:“谁说不是呢。” 陈新蕾:“……” 陈新蕾:“你俩可闭嘴吧!” …… 从那天起,王子便开始教方源编花辫。 方源坐在梳妆台前,看着王子挽起她的头发,用梳子轻轻梳下,又看着他编起一个又一个神奇的发样。 她惊奇得瞪大了眼睛。 在海底时她总是披散着头发,但在王子手里,她见识到更多的可能性,一时间更惊讶于人类的创造力。 “你喜欢这个花样吗?”王子专注地看着她镜子里的眼睛,轻声道。 王子将方源的长发取出两小撮,在两侧编成了鱼骨辫。细小的辫子绕在耳后,与头发主体汇合。编发中间与发尾点缀了珍珠贝壳,让她看起来格外灵动俏皮。 宁作野三人的视角被固定在方源身上,只能日复一日看着她眺望大海,看着她与王子度过平凡而又温馨的生活。 这天,王子又不知道出门干什么去了,邻居的小花也开学不再常来,方源一个人坐在小院子里,眯着眼睛望向大海。 宁作野的“灵魂”坐在方源身边,从他这个角度其实只能看见遥远的海岸线,相反,由于王子家在海塔背后的缘故,恰恰能将整座海塔尽收眼底。 这会的海塔又与宁作野所认知的那座不同,同样是纯白的塔身,却更添质朴,塔尖也没有那个缩小版的人鱼雕像。 宁作野疑惑:“方源到底在看什么?” 陈新蕾思索:“看家的方向?” 李成辉猜测:“看王子离开的方向?” 宁作野没想到李成辉还是个恋爱脑,他无语:“这么多天以来,你见方源出去过吗?” 陈新蕾福至心灵:“你是说,她被软禁了?” 宁作野皱眉:“一个对人类社会充满好奇的人鱼,怎么会寄宿在一个人类家里从不出门?她如果真的想家,为什么一次也不去海滩上,回海里?” 还没等三人探讨出答案,场景再度变化,灵魂被抽离、放置的触感再度袭来,但很快,潮水一般的包裹感褪去,宁作野再次睁开眼睛。 入目是耀眼夺目的红色。 红烛高照,喜气盈门。朱红色的绸缎铺满了小院,宛如一条绚丽的红霞。 正厅内,香案高设,案上摆放着龙凤烛台,烛火摇曳,映照出满堂的金碧辉煌。 宁作野迷茫:这似乎是婚礼现场? 王子身着大红锦袍,站在厅堂中央,神情庄重而略带紧张。 在王子的注视下,方源缓缓步入厅堂。她戴着红盖头,手中握着一柄绣有鸳鸯的团扇,步履缓慢,看不清面容。 陈新蕾也有些疑惑:“为什么是遵从古代成亲拜堂的仪式?这难道是海乡的习俗吗?” 视线里全是红色,血一般洒满整个厅院。 太阳落山的速度实在太快,上一秒还是正午,下一秒时间飞速逝去,黑夜来临。 即便如此,王子与方源竟还维持着拜堂的姿势,黑夜中,烛火犹如鬼爪,在二人身后摇曳。 寂静中,王子低沉的声音突然传来:“我以我的生命、以整个海乡的命运起誓,永不背叛方源,永不背叛爱情……” “如有违背,永堕沉沦。” 誓言立下,犹如一道炽目的闪电,彻底劈开新世界! 世界在宁作野眼中旋转扭曲,仿佛被闪电崩裂。所有的色彩如潮水般被虹吸抽离,连同三人的灵魂一起卷入那汹涌的颜色洪流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宁作野最后看了一眼完全空白的世界,恍惚间,方源似乎掀开盖头,露出一双纯白的眼瞳与他对视。 宁作野眼睛一痛,仿佛被针刺过,他眨眨眼睛,情不自禁落下一滴泪。 随着泪滴的滑落,三人“灵魂”归位,重新回到了暗无天日的海塔中。 王子已经离去,烛火仍在燃烧。偌大的海塔中只有宁作野三人,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南柯一梦,而那个鲜活的方源,也带着谜题永远沉沦在过去的记忆之中。 宁作野擦了擦眼角,心中有万千疑问。 “方源为什么会和王子结婚?”宁作野皱眉深思,“最后那句誓言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和王子让我们念的那么相似?” “我们又为什么会看到过去的记忆?这段记忆是真是假?” 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陈新蕾仍然心有余悸,似乎是强烈的抽离感让她有些不适,她喘着气没说话。 李成辉却很乐观:“小美人鱼爱上王子,看起来是个很美好的童话故事,或许方源真的就是爱上了王子呢?” 宁作野略带深意地看了一眼李成辉,没说话。 李成辉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你看,王子最后都以自己和整个海乡来发誓了。但事实上,王子没死,海乡也越来越富有,这不是恰恰证明两人感情的坚贞?” 陈新蕾不赞同:“那方源呢,到现在为止,她为什么没出现?” 李成辉有理有据:“说不定海滩上的雕像就是她呢!也许是出了什么意外?又或许只是暂时不在?” 陈新蕾还想争辩,宁作野伸手拦下她,轻声道:“我想,有个人一定知道真正的故事。”《 》 8、永日海乡 宁作野建议李成辉和陈新蕾先留在海塔之中,一方面,一旦往海乡最边缘地方去就要受到“注目礼”,另一方面,陈新蕾的“小美人鱼病”也让她没办法走太久。 李成辉却有些犹豫,他看着十分诡异的海塔,支支吾吾道:“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吧?” 宁作野似笑非笑,直接拒绝,头也不回得离开了。 他出海塔时,广场上聚集的人都已经散去,分不清具体的时间,宁作野只能加快步伐。 最开始,少数镇民看到他从海塔里出现,都对他投以羡慕的目光,可一旦察觉到宁作野在往边缘走、往大海去,这样的目光便全部转变为打量、警惕。他们像某种贪婪的动物,将目光紧紧粘在宁作野身上,如同实质一般的视线格外压抑,宁作野早有准备,脚步不停。 越来越多的镇民离开别墅来到街道上,他们注视着宁作野离去,恶狼一般盯着,甚至还有人跟踪一般坠在宁作野身后! 宁作野冷汗直冒,但也没时间去管,他有直觉,一旦再慢点,自己将无法得知一切的真相—— 跟在宁作野身后的镇民越聚越多,他们的步伐机械而僵硬,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操控着,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他,目光中透出冰冷的恶意,像无形的锁链,紧紧缠绕在他的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宁作野猛然回头,只见密密麻麻的镇民如同蜂群般涌动,又似蚁群般密集。他们见他回头,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排排尖锐的牙齿。 “你要去哪——?” “你要去哪——?” “不许离开——!” “这里就是你的家——” “你逃不掉——逃不掉——” 机械般、拖长的声音从镇民口中传来,他们彻底失去了自我意识,见这样也无法威胁宁作野离开的脚步,立马飞奔起来,双手平举,就要亲自去抓宁作野! 宁作野睚眦欲裂胆战心惊,什么丧尸追捕大片啊! 白日阳光强烈,宁作野却浑身冰冷。他撒腿狂奔,身后是蝗虫一般的镇民。 突然,一个身影从拐角处冲出,见到宁作野,露出得逞的奸笑,伸手就要去抓! 宁作野:“!!” 他瞳孔皱缩,身体在狂奔中完全控制不住惯性,见自己就要撞入那人的“怀抱”,宁作野想也没想,直接抽出系统背包里的匕首,直直插入那人的咽喉! 鲜血喷涌,腥臭温热的鲜血喷了宁作野一脸,他神情冷漠,毫不留恋的抽出匕首,转头就跑! 血腥气似乎激起了镇民的凶性,不知是谁低吼一声,细微的哭声淹没在野兽一般的怒吼中。 宁作野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神情却冷静得出奇。他的手中紧紧握着那把纯白的匕首,鲜血从未在它身上留下痕迹,好似水波涤荡。 他的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声,像是野兽的嘶吼,却又夹杂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人声。 宁作野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向前奔跑。他从未觉得路程如此艰难,哪怕文老的房子近在眼前,也如同永远无法到达那般遥远。 发了疯的镇民穷追不舍,他们拼尽全力阻止宁作野离开,就好像愚昧大山中的村民阻止被拐卖的女孩逃离。宁作野心中灵光闪过,他想起被“软禁”的方源,想起她永远不变的、看向大海的目光。 方源也曾经历这一切吗? 宁作野的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中撞击,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喘息声和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稍显破败的房屋就在眼前,宁作野用力敲响大门。 然而镇民就在身后,快要抓住他了! 宁作野等不到文老亲自开门了,他一把拧下把手,在心里祈祷文老千万别锁门! 天无绝人之路,好在文老还保持着住在乡村里的习惯,“我家大门常打开”救了宁作野一命。 宁作野背靠大门,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狂飙。 门外的镇民久久徘徊不曾离去,但他们却不敢闯入文老的家,只能在门外眺望屋内,见宁作野始终不出现,只好悻悻作罢。 确定自己真的安全后,迟来的疲惫卷来,宁作野手脚发软,沿着大门滑落,跌坐在地。 哪怕宁作野发出这么大动静,文老也迟迟没有出现。 过了好一会,宁作野稍微恢复了一点体力,他小心翼翼发出声音:“文老?你在吗?” 文老的房子布局很简单,大厅里只摆着一张桌子,香案上还有一支未燃尽的香。 往里去是一间卧室,此时卧室门半掩着,卧室内一片漆黑。 宁作野平复了一下心情,调整呼吸,蹑手蹑脚凑到卧室前,轻轻推开了门。 卧室里摆着一张床,透过床对面的窗户可以见到一望无垠的大海,湛蓝的、如同情人的眼泪。 文老就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大海。 宁作野轻声问:“文老?” 文老过了好一会,才开口回答道:“有什么事吗?” 宁作野还以为文老已经死了,见他还有声才松了一口气。 宁作野开门见山:“文老,你认识方源吗?多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听到方源这个名字,文老才将视线从大海上移开,他目光转向宁作野,露出一个看不懂的笑容:“你不是都被选中赐福了吗?怎么,‘神’没有将过去告诉你?” 宁作野目光灼灼:“我想知道真正的过去。” 文老沉默了一会,转头继续看向大海。 湛蓝的天空在他浑浊的眼瞳中映出一抹清澈的倒影,仿佛一汪清泉注入了干涸的泥潭,短暂地驱散了那层厚重的阴霾。 那抹蓝色在他的眼底微微闪动,像是遥远记忆中未曾被污染的净土。 文老缓缓开口,开始诉说他的故事:“我今年七十二了,十五年前,还是十六年前……我记不清了。那年,海乡还只是个普通的乡镇,我们靠海吃海,大家生活得并不富足,但很幸福。” “那年,我第一次见到方源。” “她真漂亮啊,见过她的人没人不喜欢她,尤其是王子,毫不夸张的说,他几乎是一头栽了进去。” 文老说到这停了一下,他似乎是有些疲惫,沉沉地喘了口气,缓过来后询问道:“你在海塔中看到了什么?” 宁作野如实告知:“他们结婚了。” 文老听到笑了一下,却有些苦涩:“是的、是的,他们结婚了。” “后来,方源的人鱼身份暴露了。” 这句话犹如惊雷,在宁作野耳边响起! 宁作野有些意外,但细细想来也确实如此—— 海乡几乎所有重要的地点都与人鱼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更别提“人鱼的诅咒”在海乡也并不是一个秘密。 文老说着,咳嗽了几声。他起身,从枕头下翻出来一个发卡,递给宁作野。 宁作野认出这正是回忆中的那个贝壳发卡,只是已经不再晶莹精致,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血迹,发卡主体也锈迹斑斑。 宁作野接过,却觉得重如千钧。血痕遍布,明珠泣血,这枚贝壳发卡像是什么凶案现场遗落的物品,冰冷得暗示着结局的悲痛。 他紧紧攥在手里,如同握住一个衰老沉疴的心脏。 文老叹气:“带着它,再去一次海塔吧。这次你将获得想知道的一切。” 说完,文老便再次坐到床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大海。 宁作野沉默,继续问道:“那您知道人鱼的诅咒是什么吗?” 文老似乎是露出讥笑,他情绪有些激动:“人鱼的诅咒?是谁告诉你的?王子?张大伟?” “哈哈哈!!” “诅咒!” 文老在宁作野疑惑的视线中笑完,却不打算再说。他有些累,身体也不大行了,这会和宁作野说几句话都要耗光所有的力气。 文老摆摆手:“你快走吧,等我死了,这个房子就庇护不了你了。趁我还有口气,回海乡中心去吧。” 宁作野沉默,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见文老已经闭上了眼睛,他才缓缓起身,怀着沉重的心情离开了。 他原以为镇民还要多加阻拦,谁知一出门连半个人影也没见着。 或许是这次是往回走而不是要离开,又或许是宁作野脸上干涸的血迹太过可怖,活像个罗刹。 宁作野路过被自己杀死的镇民,甚至都没有施舍一个眼神,头也不回得走了。 他回到海塔中,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陈新蕾一个人坐在人鱼雕像下,头枕在鱼尾处,闭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成辉没有在陈新蕾跟前献殷勤,反而一个人缩在角落里。 宁作野奇怪:“发生什么事了?” 陈新蕾睁眼,恹恹道:“你走后不久,王子来了。” 说完,她似乎是噎了一下,迟疑道:“你脸上这血?” 宁作野淡定道:“杀了条鱼。” 在陈新蕾口中,去而复返的王子为他们补全了回忆的后半部分: 方源人鱼的身份暴露,妄图欺骗海乡镇民成为人鱼族群的口粮。王子痛不欲生,想用爱感化方源,却被疯魔的方源伤害。最终在海乡镇民的压力下,王子不得不大义灭亲,将方源驱逐回海里。为了缓解自己的相思之苦,他又在海滩上建了个雕像…… 谁知方源回到海里后更加肆无忌惮,成为怪物为祸一方,甚至对海乡镇民降下诅咒…… 陈新蕾:“王子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我不认可,但李成辉……” 说完,李成辉激烈地辩驳起来:“就凭我们在记忆里看到的,王子怎么可能说谎?还是说你们觉得那一切都是假的?!” 宁作野手里还握着染血的贝壳发卡,他神情冷漠:“是真是假,再看一次不就知道了?”《 》 9、永日海乡 “可是,这个要怎么用呢?”陈新蕾看着宁作野掌心的贝壳发卡,有些疑惑。 “如果我猜得不错……” 宁作野缓缓走向大厅中央的人鱼雕像,仰视她受刑一般的面孔、伤痕累累的尾巴,想起回忆中那双纯白的眼瞳。 宁作野将发卡放在人鱼雕像的头发上,而就在这时,雕像突然散发出巨大的光芒! 潮水一般的光芒包裹住距离最近的宁作野陈新蕾二人,熟悉的感觉传来,再睁眼时,两人再次回到了过去的海乡。 宁作野仰面破开水流,还没来得及看清此时的场景,就发现这次李成辉竟然没有一同进来。 “难道是距离太远的缘故?”宁作野自言自语,一旁的陈新蕾却懒得管李成辉的死活,她目光注视着蒙着盖头的方源,轻声道:“时间居然和上一次的记忆连上了?” 方源一个人坐在大红色的喜房内,她穿着鲜红似血的嫁衣,一动不动,形同枯木。 王子不知到哪里去了,过了很久,年轻时候的文老敲响了房门,轻轻走了进来。 文叔看着孤零零坐在床上的方源,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里提着的珍珠贝壳。 “方源……”文叔欲言又止。 方源歪了歪头,她一把扯下盖头,神情冷漠:“文叔今日来做什么?也是劝我不要离开的吗?” 文叔怯懦,嘴唇蠕动了片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方源提起裙摆,动了动脚,露出伤痕累累的小腿——小腿肚上纵横交错着各种伤疤,陈旧的、新鲜的,密密麻麻。她的脚腕上更是戴着镣铐脚链,镣铐上刻着血红的符文,此时在烛火下明明灭灭,像嗜血的野兽。 方源眼睛里流露出讽刺:“都对我用上这东西了,还怕我离开吗?” 这镣铐限制了方源行走,更让她无法化作人鱼回家。 镣铐上的符文更是让她无时无刻都虚弱无比,甚至难以行走。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文叔有些出神。 在不久前,方源还是海乡的吉祥物、守护神。因为她的到来,靠海吃海的镇民捕鱼打猎时更加丰收了,收获的鱼品质也更好了,大家着实过上了更富足的生活。 大家爱戴她、尊敬她,因此在得知方源要回家时无法接受,妄图用“婚姻”化作镣铐,将她捆住、拴住,让她只能一辈子为海乡奉献。 王子更是在得知方源要离开后,彻底撕开了假面,每天用尽各种方法虐打她,利用镣铐将她彻底囚禁。 文叔低声道:“王子在外面喝酒,我这次是来放你离开的……” 说着,文叔伸手去解开方源脚腕上的镣铐,却被狠狠弹开。 方源俯视着这个跪地帮助自己的人类,她眼瞳冰冷,声音空灵:“这幅镣铐上刻了独特的法阵,你我都无法轻易解开。” “你若真想帮我,便去海里寻一副纯白骨杖,将它带给我。” 文叔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方源脚上的镣铐,郑重道:“好。” 于是宁作野二人的视角不再跟随方源,而是转到了文叔身上。 文叔离开后就直奔海滩,他不知道纯白骨杖长什么样,也不知道怎么去找,更不知道骨杖会在茫茫大海的哪一处。 他只知道要放方源回家。 大海捞针,不外如此。 文叔已经找了整整三天了。从日出到日落,他每天都面对着一望无垠的大海,日复一日的寻找拯救方源的办法。 陈新蕾飘在半空,神情复杂:“你说,他找到了吗?” 宁作野神情不明,他没有回答,但他们都知道,一定是找到了的。 因为那把骨杖,最后落到了王子手中。 第五天清晨,疲惫的文叔靠在礁石上休息,他双眼失焦地望着远方,由衷地感到无力。 海乡的罪孽,难道再也无法赎清了吗? 就在文叔想要放弃,将自己溺毙在大海中时,一个吐着泡泡的人鱼突然出现在文叔面前,她清澈的眼神中满是信赖,为他带来了那支骨杖。 “请带她回家。” 文叔震惊,恍惚地接过骨杖,疲惫的大脑有些过载:原来方源是人鱼? 原来真有人鱼! 文叔偷偷回到方源的房间里时,已经平复了心情。他没有提人鱼的事,直接将骨杖交给方源,又悄悄地走了。 方源看着文叔离去的背影,不再犹豫,利用骨杖破开法阵打开镣铐,彻底自由! 她孑然一身得来,也孑然一身得去,趁着夜黑,毫不停留! 然而就在方源要纵身投入大海时,消失许久的王子却突然出现了! 他举着巨大的照明灯,身后是密密麻麻地镇民。 灯光照在已经化作人鱼的方源身上,仿佛要将她钉死在绞刑架上。 王子咬牙切齿:“你们看!她就是个怪物!” 身后的镇民原还有些不相信,但亲眼所见方源那条美丽的鱼尾时,纷纷都恐惧地后退了半步,窃窃私语得讨论着。 他们的目光黏在方源身上,有惊艳、有畏惧,更多的却是贪婪。 “她竟然真的是怪物……” “合着我们家孩子之前一直和怪物一起玩,这太恐怖了……” “人鱼的眼泪是不是可以变成珍珠?” …… 恶毒的声音钻入方源耳朵里,她望着这群曾经十分和善的镇民,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之间就变成了这样。 王子恶狠狠地盯着方源,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愤恨与占有:“你现在回到我身边,我们就相信你不是那种随意伤人的怪物。” 方源嗤笑一声,转头就沉入海里。 王子暗恨:“方源!海岸线已经被我布下了滔天巨网,你跑不掉的!” 说完,几个镇民拽起提前埋下的渔网,果然便看到方源困在其中。 方源神情冷漠,她指甲不断延长,眼神悲悯,望着这群无知的人类:“就这?” 话音刚落,她便撕开巨网,毫不留念沉入海底! 被撕碎的巨网犹如一块软塌塌的豆腐,从天空飘落,嘲笑王子的自大无能。 他眼睁睁看着方源的背影消失在海面,眼底仅剩刻骨的仇恨与怒火,他咬牙道:“你们看见了,她轻易就能撕开我们赖以生存的网!” “曾经的恩赐被收回,往后我们将再也不能从海里捕鱼了!” “而这一切,都是方源害的!” “她偷走了我们的心,盗走了我们的爱,背叛了我们,背叛了海乡!” “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王子彻底疯魔,他回过头来,鼓吹着愤怒的镇民:“我们要杀死她,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 宁作野喃喃:“他疯了……” 陈新蕾也有些失语:“这是被鬼上身了吗?怎么能这样颠倒黑白,甚至还能找到信众?” 整个海乡扭曲得如同被污染的画。 从那以后,每天王子都会来到海滩上,他紧紧地盯着平静的海面,似乎是想看看方源会不会突然出现。 他自言自语:“方源,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你害得我失去了一切!我恨你!!” 疯魔的王子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在沙地上扭曲的影子,正在逐渐消失。 他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要不是那位大人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竟然是条人鱼!哈哈!” “可惜那副镣铐没能困住你……” “该死,该死,真的该死啊!!到底是谁放走了你!!” 平静的海面激起波澜,似乎在嘲笑王子的卑劣行径。 他有些累了,嘴里不住地念叨着“该死”、“可恨”,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第二天,王子带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海边。 他抓着小花的头发,将她提到海面上,神情变态扭曲:“方源,你不是最喜欢给她编发了吗,我现在就送她下来找你!” 小花嚎啕大哭,精致的编发散落,头发阵阵发痛,她害怕深不见底的大海,更害怕王子。然而自己的性命捏在王子手里,她只能哭喊道:“方源姐姐,救救我!!” 王子阴恻恻地笑:“叫吧!叫大声点!让你的好姐姐来救你!” 说着,王子抓着小花的头发开始疯狂摇晃,小花痛得尖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就在王子将小花甩向大海的时候,方源终于出现,她接下小花,将小孩抱在怀里,眼神很冷:“你到底要干什么?!” 王子哈哈大笑:“你终于肯出现了!” “我要干什么?很简单,你和我回海乡!不然每过一天我就丢个小孩下来,你就是杀人凶手!” 小花还在方源怀里颤抖,闻言立马打了个哆嗦,冰凉的小手怀上方源的腰,抽泣道:“方源姐姐,你就答应吧!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方源低头看着小花颤抖的模样,纯白的眼瞳中没有丝毫的感情。 她缓缓松手,任由小花坠落深海。 “随你。”方源冷漠,再次离去了。 “啊!!!” 这是小花的尖叫。 “杀人凶手!!” 这是王子癫狂的笑声。 海乡像是邪神的盛宴,每个人在这里都被彻底污染,染上罪业,无法逃脱。 此后每天,王子都会提着一个孩童来到海边,任由他们哭喊大骂尖叫,再看着平静无波的海面,将孩子们丢进深海。 宁作野脸颊紧绷,后槽牙咬得发酸,几欲作呕。 这段回忆的精神污染实在过于强烈。对方源的迫害、对她的道德绑架,不论是王子的恶,还是镇民的愚昧、为虎作伥,都让整个海乡沦为怪诞的容器,成为了真正的怪物。《 》 10、永日海乡 这天夜里,月亮被乌云笼罩,暗淡的月光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投下破碎的剪影。 黑沉的夜晚、黑沉的大海。 王子穿着很长很长的白袍,独自站在礁石上,狂风吹乱发梢,他的眼底尽是癫狂。 “方源……你的死期到了……” 过了许久,张大伟拽着文叔,两人跌跌撞撞来到王子身后。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哀鸣。 张大伟踹了一脚气喘吁吁的文叔:“王子大人,人找到了,就是这个文万樟放走了方源!” 王子发出扭曲的笑声,他一把抓过文叔,就像他对待那群孩童一般,如法炮制得将他举起—— “方源!那些人你不在乎,那么他呢?你也不在乎吗!” “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没过多久,方源就浮出海面,露出那双纯白的瞳孔。 王子见这招真的有用,立马露出畅快得意的神情,但很快又转变为愤恨嫉妒。 他情不自禁抓紧了文叔的手臂,咬牙切齿地盯着方源:“你果然、果然最在意他!!” 方源讽刺道:“毕竟我不是什么忘恩负义的小人。” “哈哈!忘恩负义!”王子笑出了眼泪,神情却犹如恶鬼,他双眼赤红,低声道:“那就让你和你的恩人一起去死好了!!” 文叔落下绝望的眼泪,他颤抖着嘴唇,不住得对方源摇头:“不要管我,不要管我……方源、你快走!” 文叔自认为自己其实是个十分贪生怕死的人。 在方源第一次选择离开的时候,他加入劝阻的镇民中,选择了顺从; 在王子执意要娶方源的时候,他没有制止,选择了顺从。 直到眼睁睁看着海乡变成一个怪诞的炼狱,变成了他彻底认不清的模样,他才后知后觉的醒悟,要放方源离开。 即便如此,在王子大肆寻找放走方源的“罪魁祸首”的时候,他还是选择了隐瞒、选择了自保。 但今夜不同—— 文万樟心知肚明。 于是他一遍一遍得流着泪、摇着头,告诉方源快走、快逃,不要再管他的死活,不要再管这个腐烂的海乡。 可是事与愿违。 方源不会任由对自己释放善意的人坠入深海,正如她还有良心、还没被污染,还有作为“一方之源”的责任。 于是方源接住被王子丢进大海的文万樟,于是她看见王子得逞的眼神,于是她听见文叔痛苦的呜咽。 “是我、是我害了你啊!” 昏迷前,她听见文叔声嘶力竭的哀鸣,如同撞在礁石上破碎的海浪。 谁在文叔身上下了禁制,牢牢抑制了她的力量? 到底是谁? 谁将她看着长大的海乡变成了如此模样? 方源眼角滑落一滴泪,像干涸的蚌,随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浮在上空的陈新蕾再也抑制不住喉咙里的哭声,她捂住嘴,崩溃道:“王子他、简直不是人!!” 很快,宁作野便知道王子为什么费尽心思要得到方源了。 ——因为爱? 宁作野看着引颈受戮如同被献祭的方源,发出了讽刺的气音。 这份“背叛的爱”,杀死了方源的生命! 王子挖出方源纯白的、剔透的眼眸,将它按在自己的眼眶中,充当“神圣的视线”;他抽出方源天籁般的嗓音,将它借给张大伟,充当“捕猎的保护伞”;他剔尽方源的血肉,片出一片又一片晶莹的肉,将它与海乡镇民分食,充当“永远年轻的长寿乡”…… 房间里,那枚曾经精致的贝壳发卡已被层层叠叠的鲜血浸染,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变得锈迹斑斑、伤痕累累,仿佛在无声地吟唱着一曲血色的挽歌。 无尽的血色如潮水般蔓延,大地在剧烈的震动中颤抖,大海发出叹息,整个世界在濒临破碎的边缘摇摇欲坠。 方源空荡荡的眼眶歪向宁作野,宁作野看到她眼中永不熄灭的仇恨与厌恶。仇恨支撑着她的灵魂冲出,扭曲成人鱼怪物,将海乡彻底隔绝,再也没有人可以踏足,再也没有人可以出去! 她要将罪恶彻底埋葬! 王子毫无畏惧地与方源的灵魂对视,那双漂亮的眼眸在他眼眶里,像个挑衅的导火索。 他拿出骨杖,凑在唇边,喃喃自语:“■■■……” 下一秒,艳阳高照,海乡迎来永日! 方源被彻底镇压在海底! 原本就要破碎的世界,随着方源的消失彻底湮灭。 强烈的拉扯感传来,宁作野咬牙,在无数世界碎片中看向大海,仿佛与方源对视。 碎片折射出海乡的罪恶,扎得他鲜血直淋,心痛得无法呼吸。 ——他要彻底结束这一切。 在抽离前,宁作野暗暗发誓。 他要将所有背叛与罪恶埋葬,他要替方源完成她未能完成的事! 宁作野与陈新蕾回到海塔时,那枚沾染着罪恶的贝壳发卡已经从人鱼雕像头上滑落,彻底灰飞烟灭。 宁作野喘着粗气,强烈的恶心与厌恶让他浑身颤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杀人的心。 还不是时候。他一遍一遍说,强行遏制拿出匕首了结一切都想法,深吸一口气,双手攥得很紧。 过了很久,宁作野才勉强恢复理智,他梳理道:“所以,真正的过去是,王子利用爱情将方源强行留下,借助不知道谁给予的镣铐,要将她软禁。 然而事情败露,方源在文叔的帮助下离开了。于是王子用尽方法,终于骗得方源露面,并将她杀死。” “他们吃下了人鱼肉,获得了‘长寿年轻’的面貌,所以人人都说海乡是有名的长寿乡。” “张大伟拥有人鱼的嗓音,所以才能替王子做工,不惧海中的‘怪物’,可以出海捕鱼。” “这就是……海乡的秘密。” 宁作野一口气说完,却总觉得还遗漏了什么。 在记忆中,方源已经将海乡变成孤岛,为什么这里的人口数不减反增? 又是谁给予了王子镣铐,帮助他捕获方源? 他还在思索,另一边的陈新蕾却惊呼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成辉……不见了!” 宁作野环顾四周,确实没见到李成辉的身影。 他不甚在意,摆摆手:“或许是没能进入记忆,自己回张大伟家里去了。” “对了,”提到李成辉,宁作野却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海滩上的那座雕像,你看见的是鱼尾还是人腿?” 陈新蕾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看见的是鱼尾。” 于是两人沉沉地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未尽之言——原来真正的异类是李成辉。 其实宁作野早有预感,由于“痛觉缺失”的缘故,他意识到自己也有“小美人鱼病”。当初在海滩上,站起的瞬间脚底传来一阵古怪的瘙痒感,他原以为是沙粒在作祟,现在联系李成辉与两人所见雕像的不同,一切都有了解释。 陈新蕾有些迷惑:“为什么呢?这也并不是竞技对抗本,为什么要在队伍中设置一个异类呢?” 宁作野喃喃:“他真的是‘玩家’吗?” 两人突然沉默。 一旦往这个方向思考,宁作野有些不寒而栗。 陈新蕾干涩:“可是,不是‘玩家’又能是什么呢?” 两人思索无果,也不打算在海塔中再逗留,选择回到张大伟家中。 再见张大伟,宁作野还能勉强保持淡定,陈新蕾却快要控制不住脸上的恶意了。 “这么晚才回来,要吃口饭吗?”张大伟仍然热情地招呼。 宁作野扯了扯陈新蕾的衣服,示意她冷静。两人用“赐福过后太累了”这个借口回到房间休息,丝毫不愿再看见张大伟那张脸。 分不清时间,宁作野闭着眼靠在床头小憩,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浮沉的睡意。 屋外传来陈新蕾轻轻的声音:“宁作野,你休息了吗?” 宁作野揉了揉眼睛,打开房门。 陈新蕾鬼鬼祟祟地钻进来,还往后看了一眼,确保没人见到才轻轻合上门。 宁作野诧异:“发生什么事了?” 陈新蕾咬牙:“李成辉,他不在张大伟家里。我有种很不安的预感。” 宁作野沉默,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陈新蕾定定神:“你没有进入过玩家论坛,可能还不太清楚……这个游戏副本是设计师‘02’的作品,玩家一旦失败,将会永远变成她手里的玩具。” “而她最痛恨背叛。” “02……”宁作野低语,脑海里有记忆的碎片闪过,最终停在刚进入副本时,系统播报:【已为您接入副本:(02)永日海乡。】 原来如此,原来这个“02”代表的是设计师。 但宁作野也很快意识到了陈新蕾的担忧:痛恨背叛。那么对于玩家来说,站在方源这一边是背叛了自己在赐福日许下的誓言,背叛了海乡;站在王子这一边则是背叛了人鱼的复仇,背叛了良心。 电光火石之间,宁作野立刻想到消失的李成辉去了哪里,他面色凝重道:“恐怕李成辉,已经做出了选择!” 陈新蕾却想得更远:“我害怕,李成辉比我们更早接入副本,也更早做出选择……” 所以他才是三人之中的异类!《 》 11、永日海乡 宁作野这一夜睡得很不好。 梦里是血色的房间,方源无神的眼眶,以及那一簇永不熄灭的灵魂。 更遥远的记忆碎片中,是谁的声音如同梵铃,穿破重重阻碍来到他耳边:“我要创造一个没有遗憾的世界……” 宁作野猛然惊醒,背后湿了一片。 不多时,张小妹就呼唤他起床,第二天的集会日已经到了。 宁作野穿上那件白色长袍,打开门就见张大伟一家三口以及陈新蕾已经等候多时了。 小丽穿着一件十分成熟的吊带短裙,画着艳丽的浓妆,配合着呆傻的表情,看起来格外违和。 宁作野皱眉,和陈新蕾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小丽蜷缩在张小妹怀里,像个不伦不类的娃娃。 张大伟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招呼宁作野和陈新蕾先去海塔前。 “我们这还要打点一下,你们先去逛逛吧,应该有不少人家都支起小摊了。” 宁作野没有拒绝,于是两人独自出发,沿着小路一面行走,一面窃窃私语。 陈新蕾:“他们为什么要把小丽打扮成那样?好好的一个女孩子……” 宁作野沉吟:“我们刚见到小丽的那天,她也穿得很成熟,但没化妆。是因为今天是‘集会’,所以隆重得打扮了一下?” “让小孩穿成那样……真是古怪……” 两人说着话,也没忘看在路边支起的摊铺。 大多是标注了只接受“以物易物”,只有少部分愿意接受金币付款。 绢丝、头花、糖果…… 各种商品应有尽有,种类丰富,却唯独没有售卖海货的。 宁作野停在一家售卖衣服的摊铺前,随意翻了翻,与摊铺主人攀谈起来:“你好,请问这衣服是什么价?” 摊铺主人看起来格外焦急,见宁作野二人有购买的欲望,立马两眼放光,抓住机会推销道:“我这衣服是用丝绸做成的,穿起来舒适美观,只要三颗珍珠,就能带走一件!” 宁作野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诓骗道:“可是我们也不缺衣服,三颗珍珠未免也太贵了。” 摊铺主人明显不想放过这一单,他咬咬牙:“一颗,一颗也行!” 宁作野试探完他的底线,立马毫不留情地摇头离开,无论摊铺主人再怎么推销也不理睬。 陈新蕾思索道:“用珍珠来以物易物?是他个人喜好还是海乡习俗?” 宁作野:“再试试不就好了。” 于是他又找了几个小摊,如法炮制,发现海乡以物易物的交易只接受珍珠。 “传闻人鱼的眼泪会化作珍珠,看来这又与人鱼脱不了干系。”宁作野神情冷了下去,一直走到海塔前,两人都没找到任何一家卖海货的摊铺,却遇到了姗姗来迟的李成辉。 两人立刻终止了话题,陈新蕾平静地问道:“昨天你去哪了?” 出乎意料的,李成辉竟然直白地说了出来:“我被王子带走了。” 宁作野完全没想到李成辉会给出这个答案,他原以为李成辉会隐瞒掩饰,但他神情坦荡,仿佛被王子带走不是一件不可饶恕的事情。 李成辉问道:“你们呢?在记忆里看到了什么?” 陈新蕾哑然,与宁作野对视一眼,斟酌了片刻,决定说出一部分真相试探李成辉的反应:“我们看到,王子他害死了方源……” 李成辉表现得有些意外,他挥手打断道:“怎么可能?王子那么爱方源,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 他继续道:“我怀疑是进入媒介的问题,你们想,我们第一次进入记忆中,是靠那支骨杖——神圣、圣洁!而你们呢,第二次进去的时候却靠着一枚邪恶的贝壳发卡。” 李成辉自信道:“因此我大胆猜测,第一次的记忆才是真实的!” 宁作野沉默,宁作野瞠目结舌。 他脑门流下几滴不存在的汗,头一次这么佩服一个人。 宁作野:“那王子为什么要把你带走?” 问到这个问题,李成辉却沉默了。他眼神闪烁,支支吾吾,摆明了有猫腻,最后鬼鬼祟祟道:“王子说,他可以送我们离开。” 低声说完,又掩饰不住得意。 宁作野惊讶:“离开?” 李成辉点头:“对啊。通关条件前半部分我们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后半部分却需要王子的帮助。他可以让海乡进入永日,当然也可以让海乡出现一个夜晚。” “只不过……”李成辉犹豫,吞吞吐吐,“他说,需要一点条件。” “什么条件?” 李成辉摇头,表示王子并未告知。 宁作野和陈新蕾并不信任王子,自然对他的话抱有疑虑。两人都没说话。 宁作野看着李成辉的背影,突然在想,如果李成辉真的是比他们更早接入副本,那究竟是多早呢?会不会仅仅只是早到先他们一步认识王子? 人都有先入为主的想法,会不会是李成辉过早得被王子蒙骗? 他还在思索的时候,张大伟一家已经来到海塔广场前最宽阔的一个地方,支起了小摊。 夫妻俩还在忙碌,小丽安安静静蹲在一旁。 镇民见张大伟终于来了,潮水一般涌来,将摊铺围得水泄不通。张大伟不得不高声制止,要求镇民有序排队。 宁作野好奇张大伟究竟卖的是什么,能让这群镇民趋之若鹜,于是默默加入了围观的队伍中,悄悄站在高处俯视。 张大伟做好准备,掀开红布—— 宁作野呼吸一滞。 只见那红布下,托盘上,赫然摆着两块晶莹剔透的人鱼肉! 纯净雪白的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引诱着镇民们,他们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声,恍惚间,宁作野似乎看到是谁滴下了涎水。 宁作野头晕目眩,牙齿咬得发酸,胸腔烦闷,几乎要吐出来。 “高品质人鱼肉,五颗珍珠换一片!”张大伟贪婪的声音响起,他挥舞着手臂,如同卖力的瘾君子。 “你这价格也太贵了!都快赶上王子大人的了!” 底下纷纷响起不满的声音,镇民嫌张大伟报价太高,却没有人离去,眼睛都黏在人鱼肉上,恨不得舔上一口。 张大伟老神老在:“一口价,童叟无欺,爱买不买。” 正因为他与王子垄断了“货源”,才有如此底气狮子大开口。 宁作野看懂了“集会日”的目的,原来是兜售人鱼肉的“产业链”! 人鱼肉将镇民利益牢牢地捆在一起,只有张大伟从王子那借来“方源的嗓音”,才能安全获得人鱼肉。而王子又掌握着众人的“信仰”,肩负维护海乡安全的职责。于是最顶端的剥削者出现了。 他们垄断人鱼肉,只有集会日这天才会拿出来以物易物。镇民要想获得“长寿”,就必须倾家荡产,变相巩固了王子与张大伟的资本。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珍珠”在这个产业链中又充当了什么角色? 镇民对于珍珠的需求是张大伟与王子决定的——他们只接受用珍珠换取人鱼肉,逼得镇民们不得不将自身财富全部兑换成中间物。 摊铺前,镇民们还在讨价还价,宁作野齿冷,不愿再看。 他扭头前,发现张小妹抱着小丽远离了人群。 宁作野直觉不对,他顾不上叫陈新蕾,自己一个人偷偷跟在张小妹身后。 小丽趴在张小妹肩膀上,一双痴傻的眼睛已经看到了宁作野。但她不会说话,对整个世界的认识都不完全,只能呆呆得任由自己的母亲将她带走。 张小妹走到一条巷子里,宁作野不敢再跟,只好在巷子的入口往里面张望。 不一会,巷子另一端也进来个女人,她抱着一个畸形的男孩,与张小妹碰头。 “小丽长得真可爱呢。”女人一来就摸了摸小丽的脸蛋,笑嘻嘻道。 张小妹打量着畸形的男孩,“你也是不容易,这孩子竟然受了这么严重的诅咒。” 女人脸一下子垮下来:“可不是嘛……” 男孩头大四肢纤细,一双眼睛也一只在高一只在低,甚至还是个兔唇,样貌看起来十分古怪。 张小妹安慰道:“没关系,结了婚就好了。” 紧接着她又说:“婚礼还是尽快办吧,我看不如就在祈福结束后。” 女人点头表示赞同,她推了推小飞:“去,去和你小老婆处处。” 两个小孩被大人强行凑在一块,张小妹还笑眯眯说着话,宁作野却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谁结婚……? 小丽和小飞吗? 宁作野有些茫然。 超乎认知的事件一幕幕上演,他有些不敢置信,心脏跳得飞快。 吃人鱼、配童婚…… 这里的镇民化作一个又一个扭曲邪恶的伥鬼,他们露出丑陋的、令人作呕的真面目,把海乡打造成一个完全罪恶的熔炉。 日光笼罩,宁作野却觉得寒冷,从头到脚的冰凉。 巷子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张小妹:“希望他俩生个龙凤胎,这样以后又能凑成一对。” 宁作野呆在原地。 纷乱线索如同惊雷一般劈开他的脑子,他想起张小妹总是叫张大伟“哥”,他想起小丽涂鸦本中那密密麻麻血管一样的红线……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方源已经将海乡变成孤岛,人口却从未减少! 文老说得不错,从来就没有什么人鱼的诅咒,这一切不过是愚昧的镇民,自己造下的孽! 宁作野脸色惨白,真相过于冲击,他再也控制不住呕吐的欲望,飞奔逃走,吐了个干净。 在这个罪恶的子宫里,每个人都不能幸免,通通成为了悲剧的养料。 异化的乡镇,异化的镇民,组成了一个噩梦一般的副本。 宁作野踉跄,勉强恢复了理智。他闭眼,深深吐出一口气,安慰自己:无论如何,只需要弄清楚珍珠的用途,海乡就再无秘密,离他们通关更近了一步。 他叹气,方源记忆里那个热情淳朴的海乡,已经像一缕青烟一样消散了。《 》 12、永日海乡 宁作野回到海塔前时,张大伟正数着手中一捧的珍珠,龇牙咧嘴的笑。 陈新蕾站在高处默不作声俯视这罪恶的集会,李成辉又不知道去了哪里。 见宁作野回来,陈新蕾问:“怎么了?” 宁作野不知道该怎么说,一开口就是强烈的呕吐感。 于是他咬牙道:“张大伟和张小妹是兄妹,亲兄妹。” 陈新蕾瞪大了眼睛,有些迟钝地转头,似乎是没听清宁作野在说什么。 良久,她猛的吸了口气,喉咙里发出难过的哀鸣。 张大伟仍兴高采烈地数着珍珠,宝贝得将所有珍珠收进袋子里。 宁作野和陈新蕾都没说话,两个人默默看着荒唐的海乡,看向更远处静谧的大海。 没过多久,宁作野察觉背后有人正缓步走来,他回过头去,看见了王子那一双和大海一样纯净的、纯白的眼瞳。 他露出嫌恶的神情,拉着陈新蕾后退一步,远离了王子,也让出了高处的地位。 或许是“远离了本来属于自己的高处”这一举动令王子十分满意,他微笑地对宁作野点点头,似乎是在肯定他的识相。 宁作野:“……” 王子拍拍手,吸引了所有镇民的视线:“集会日开始有一会了,大家有买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吗?” 边说着,他边将自己的桌子支好,摆在面前,用长长的、纯白的丝绸铺满桌面,精心摆上一盘又一盘人鱼肉。 任谁都看得出,王子手上的人鱼肉品质比张大伟的好得不止一星半点—— 晶莹中带着粉嫩,纹理清晰的人鱼肉上还带着露珠,看起来鲜嫩又可口。 宁作野清晰得听见镇民的呼吸声加重了。 王子继续道:“按照规定,我这里的肉,七颗珍珠换一丁。” 镇民早有预料,但还是被这昂贵的价格吓退了。 张大伟手上的肉是五颗珍珠换一片,到王子这就加价又减量,实在不是一般的家庭能承受得起的。 底下有镇民低声抱怨:“今年新婚的夫妻本来就没多少,我们从哪获得珍珠呢?” 陆陆续续响起附和声,宁作野还想继续去听,却看见王子抬手打断了声音。他抬起骨杖,将桌面上最小的那盘肉分出,笑吟吟道:“我知道大家今年都很难,所以特地挑出一盘肉作为福利。” 王子说完,镇民霎时鸦雀无声,每个人眼神里都充满了明晃晃的渴望,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 仅仅是最小、最薄、最少的一盘肉,也足够引得镇民们趋之若鹜、倾家荡产。 “但是,福利也不是随随便便获得的。” 宁作野突然预感不祥,警铃大作。 果然,下一秒,王子纯白的眼瞳转过来,直勾勾地盯着宁作野:“这不是有一对外乡情侣吗?只要他们愿意在海乡结合,那么我就会把这盘肉送给大家!” 宁作野呼吸一滞,陈新蕾同样身形僵硬,而在他们周围,已经响起粗壮热烈的呼吸声! 他反应很快,拉着陈新蕾就要跑,但层层叠叠的镇民已经围了上来,他们挥舞着惨白尖锐的手,推搡着、拉扯着,像绞肉机一般将他俩包围。 镇民的情绪被引燃,他们失去理智一般,自发地将两人围拢,形成人肉监狱。 “你们不是情侣吗……结婚吧,我们会给你们祝福……” “我们会帮你们操持一切,结婚吧,我们会给你们祝福……” “海乡的婚礼很有趣……结婚吧,我们会给你们祝福……” “结婚吧,给我们珍珠,给我们永生!” “结婚吧!!” 庞杂的、尖锐的、贪婪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扭曲如同魔鬼,要打造一个完完全全的、婚姻的牢笼,像蛭虫一般扒在人身上吸血,直到榨干利用价值,直到诞生“珍珠”! 宁作野和陈新蕾面色惨白,两人像狂风巨浪下的扁舟,脆弱得快要断裂。 镇民近得快要贴上他的眼球,宁作野手脚冒汗心脏狂跳,口腔干得连吞咽口水都困难。 怎么办?!怎么办! 他大脑飞速旋转,最终艰难地开口道:“可、可以,但要给我们时间。” 话语因干燥而变得虚弱无力,但周围的镇民却如同吸入了镇定剂一般安定下来,纷纷露出满意的笑容。 王子笑眯眯:“好啊,那需要多久呢?” 还没等宁作野继续拖延,王子轻描淡写为他们定下死刑:“明天祭祀日时,就在海塔前,让天地见证这场盛大的婚礼,好不好?” 宁作野陈新蕾目瞪口呆! 他原意只是想暂时拖延,谁知王子这么强权独裁,竟然只给一天的时间! 宁作野咬牙:“按照我们的习俗,双方结婚必须有熟悉的朋友相伴,否则就是不被祝福。你时间太紧了,我们的朋友赶不过来。” 他必须赌,赌王子愿意尊重这个所谓的“习俗”,更要赌李成辉不乐意见到他俩结婚,赌李成辉会反对! 王子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似乎是认同了:“没错,一段被祝福的婚姻十分重要,那你会愿意相伴吗,李成辉——?” 王子扭头看向背后,在宁作野和陈新蕾震惊、愤怒的眼神中,容光焕发的李成辉缓缓走出来,露出一个快意、扭曲的微笑。 “当然愿意,王子大人。” 他赌错了。 他忘了李成辉每一次亲近王子的话语,忘了李成辉身上的疑点。 陈新蕾几乎是尖叫出声! 她的嘴唇因愤怒止不住得颤抖,话语破碎而绝望:“你疯了!李成辉!” “你别忘了背叛的下场!你承受不起……她的怒火!!” 李成辉那张老实的国字脸已经变得模糊而扭曲,他歪歪头,眼神里有残忍一闪而过:“假如说,背叛的是你们呢?” 陈新蕾突然共情了方源那时的感受。当所有人都对自己露出獠牙,当“背叛”像根刺一般扎来,她只能引颈受戮毫无反抗之力。 甚至她陡然生出一个十分可怕的猜测—— 李成辉的背叛,是命中注定。 陈新蕾惊惧得跌退一步,撞到了宁作野的胸膛。 宁作野神情还算冷静,只是呈现出一种完全丢失人性的冰冷。 他脸上的惊讶、愤怒像潮水一般褪去,露出如同礁石一般冷硬坚定的信念。宁作野的字典里从没有坐以待毙四个字,他在思考着解决困境的办法,挣扎着要闯出一条生路。 他盯着王子那双纯白的眼瞳,一字一句道:“那么,至少在今天,我们可以稍作准备是吧。” 王子因为强烈的快意与兴奋,眼瞳呈现不正常的针孔状,他急促地呼吸了片刻,高chao一般叹息道:“当然。” “既然你们一直住在张大伟家里,那么便先回去准备吧。让李成辉看着你们,万一你们需要采买些什么东西呢?” 陈新蕾咬牙,还想继续抗争,宁作野却按下她,语气冷静:“没问题。” 陈新蕾紧紧抓着宁作野的胳膊,咬牙切齿道:“这是监视……” 宁作野头也不动,并不看着陈新蕾,只像要永远把王子记下心中一样冷漠、锋利地盯着他:“没关系,相信我。” 周围的镇民爆发出欢呼一样的笑声,李成辉与张大伟面目狰狞地走向他们。在这场由荒诞、背叛组成的剧目中,以宁作野与陈新蕾被软禁而暂时落幕。 …… 两人被带回张大伟家中,关在一个房间里。 门合上的瞬间,宁作野看到畸形的男孩牢牢牵着小丽的手站在门口。小丽呆傻的目光投来,随着房门的关闭而消失。 ——他们的命运是一样的。 宁作野的愤怒完完全全潜伏在情绪的深海下,这让他面容看起来格外平静,陈新蕾也从中汲取到了些微力量。 宁作野:“现在我们要面临的唯一的问题是,‘珍珠’到底是做什么用的。解决完这个问题,我们就可以着手通关准备离开了。” 陈新蕾惊讶:“海乡的秘密确实已经探索得差不多了,但你要怎么让永日变成黑夜?” 宁作野摇头,不愿多说,也示意陈新蕾不要多问。 他继续道:“张大伟不可能告诉我们这个答案,我们得问小丽。” “可是小丽她不会说话……” “那就让她画出来。无论用什么办法,必须要快,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一旦明天祭祀日之前没得到答案,我们全都得死。” 陈新蕾疑惑:“可是,我们要怎么才能接触到小丽?” 现在两人如同瓮中之鳖,外面全是不怀好意的人,他们用贪婪的视线描摹二人,观看他们的婚姻、结合,利用他们的人生,直到将每块骨头吮食干净。 宁作野变戏法一般拿出小丽的涂鸦本,将它翻到最新一页,淡淡道:“小丽有每天涂鸦的习惯。作为近亲结合的自闭小孩,涂鸦是她雷打不动不能更改的习惯。” “而她从早晨到现在都在被打扮、被摆弄,她没有时间涂鸦。” 陈新蕾惊喜地吸了口气,她按耐住狂跳的心脏,低声道:“这是我们的机会。” 宁作野闭上眼睛,心里却远没有他说得那般自信。 小丽真的是每天都要涂鸦吗?从涂鸦本的厚度来看,只能推测出她涂鸦的频率很高,远不能确定一定是一日一画。 小丽真的能清晰准确理解什么叫“珍珠的作用”,并把它准确无误地画出来吗? 这是一场豪赌,但宁作野别无选择。 等待的时间变得煎熬且缓慢。宁作野无法判断具体时间,只能被动的、无助的等待结果。 他不安地抠了抠右手食指的疤痕,心情在长时间的等待中变得焦虑。 终于,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啼哭,宁作野眼睛亮起!《 》 13、永日海乡 不知是不是天生声带缺失的缘故,小丽哭得断断续续,与其说是在哭,不如说是在嚎叫。 张大伟用尽办法也没能让小丽停下哭声,孩子干哑的声音像破碎的锣鼓。 张小妹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涂鸦本不见了……” 张大伟反应很快,他目光转向关着宁作野和陈新蕾的房间,立刻想清楚了始末。 房门被打开,宁作野好整以暇看着目光凶狠的张大伟,露出轻蔑的笑容。 他翻了翻涂鸦本,纸页翻动的声音吸引了小丽的注意,见到那本属于自己的涂鸦本,小丽立马停止了哭声。 张大伟语气阴冷:“你到底要干什么?” 宁作野无辜地眨眨眼睛:“不要这么紧张。我要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做什么,不是吗?” “我能做什么呢?” 他狡黠地笑了笑:“我只是想看看小丽的涂鸦,仅此而已。” “还是说——”宁作野故意拖长了尾音,“啪”一声合上涂鸦本,短促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像是落槌的号角。 “你觉得自己压制不了手无寸铁的我……和一个女人?” 张大伟脑门上青筋凸起、瞳孔放大,他咬紧后槽牙,有些被激怒了。 宁作野继续火上浇油:“一个仰人鼻息的家犬,整日里靠主人的脸色过活,现在就连让女人和小孩独处的勇气都拿不出了吗?” 张大伟怒到极致,神情却反而平静下来,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 他放下怀抱的小丽,面部肌肉有一瞬间的抽搐:“我倒是愿意看看,你要怎么和一个哑巴相处。” 宁作野皱眉,张大伟摆明了是要留下来,但这可不行。 他还想继续激怒张大伟,但一旁的陈新蕾却突然开口:“是我想和你女儿请教些事情。” 温和的女人抬头,露出锐利的眼神,扫过小丽裸露的肩膀、鲜红的指甲。 “毕竟我们都要嫁做人妇,有些事情还是要提前弄清楚比较好。” “不然怎么为海乡奉献?” 张大伟皱眉,一向呆傻的小丽却晃了晃身体,头一次有了自主的动作。 她推了推张大伟,示意他出去。 张大伟对小丽几乎是有求必应,他沉默着挣扎了片刻,最后还是愿意尊重女儿的请求,对宁作野留下一个凶狠的眼神后转头离开了。 宁作野松了口气,还不忘对张大伟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房间里只剩下宁作野、陈新蕾和小丽三个人。 小丽看都没看陈新蕾一眼,踮脚就去抓宁作野手上的涂鸦本。 宁作野攥紧,不让小丽拿走。他半蹲下来,视线和小丽齐平,轻声哄道:“想要涂鸦本吗?” 他打开涂鸦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嗓音轻柔,像诱人堕落的海妖:“那就把珍珠画下来,好不好?” 小丽的视线从涂鸦本移到宁作野脸上,但仍然不为所动。 宁作野并不气馁,他从小丽的反应推断出她理解什么是珍珠,也知道珍珠的作用,于是继续哄道:“你知道要发生什么,对不对?” “你的家人,将你嫁给了一个畸形的男孩——或许是卖?毕竟这种事情从来无关爱情,无关婚姻,只有关买卖,对不对? 你原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当个痴傻的、口不能言、眼不识字的小孩没什么不好。但是不是的,直到见到那个比你‘受诅咒’程度还要深的男孩,听到自己的母亲理所当然得将自己嫁给他,而你的父亲正高兴地数着珍珠。 你才知道,你的命运远不止现在这样悲惨。 你的生活、婚姻、子宫,通通都不属于你,它们属于珍珠,属于你的父亲,属于王子,对不对?” 小丽的眼神闪动了一下,抓着涂鸦本的力气松了些,如同她颤抖的心脏。 宁作野残忍的话还在耳边响起:“你只是不能说话,并不是真的傻。你清清楚楚地看着海乡的混乱,明明白白地认识到人性的罪恶,你将苦痛画在涂鸦本上……” 宁作野翻到那张众人朝拜的涂鸦,声音轻到像在叹息。 他又翻到空白页,毒蛇一般发出嘶鸣,诱哄猎物落网: “现在,你只需要将珍珠画下来……就像你画下那些红线一样,很简单的,不是吗?” 陈新蕾大气也不敢出,看着宁作野像个堕落的神明,哄骗无知的人为他奉上信仰。此刻的他简直就像是斑驳壁画上面容不清的神,抓住一切能利用的机会,用甜言蜜语、用威逼利诱,引得无数人为他驻足,为他歌颂! 小丽僵硬了片刻,她注视着宁作野的瞳孔,如同陷入漩涡。 良久,她从口袋里掏出画笔,在涂鸦本上画下了一个捂脸哭泣的黑块,泪珠落下变成圆。 小丽指了指圆。 宁作野鼓励:“嗯,这就是珍珠。” 小丽继续画,这次她画了个黑块在圆旁边。黑块捧起珍珠,做出吞食的动作。 小丽一边画着,一边对宁作野演示。 她好似捧起什么东西,又张大嘴,将那东西放进嘴里。最后,小丽的双手在自己脖子上滑动,如同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动。 紧接着,小丽继续画了个黑块,但这次,她在黑块身上添了一个三角。 这有些抽象,宁作野辨认了很久,才发觉小丽指的是王子——三角形指代王子的长袍。 小丽继续演示,她捧起空气,将东西放在自己眼睛上,又用双手遮住眼皮,过了很久才放开。 宁作野沉默地看着小丽表演,直到确认她已经画完所有有关“珍珠”的线索,他才轻轻揉了揉小丽的头发,鼓励一般拍了拍她的脑袋。 “谢谢小丽,我们小丽真棒。” 小丽抿嘴,她抽走涂鸦本,这次宁作野没再阻拦。 她缓步走向陈新蕾,手中的涂鸦本被翻到了最后一页。她像举起一块沉重的罪碑,又像举起一段无声的宣言,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其高举。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那一页布满了扭曲的线条,仔细辨认,才能看出满页都是密密麻麻的“逃”。 …… 陈新蕾情绪有些低落,她透过窗户眺望大海的方向,低声道:“珍珠的事,你有头绪了吗?” 宁作野点头:“如果没猜测的话,小丽想告诉我们的是,张大伟需要珍珠维持‘人鱼的嗓音’,而王子需要珍珠维护‘人鱼的眼瞳’。” 海乡扭曲的秩序离不开人鱼的嗓音、眼瞳与血肉,而珍珠就在其中充当了必不可少的一环。 宁作野语气冷静:“现在通关的第一个条件我们已经达成了。海乡的秘密从时间上来看分为两段。过去与现在。” “过去他们背叛了方源,杀害、肢解了她,利用方源的尸体迎来了海乡的繁荣。现在他们又建立起扭曲的秩序,拥有一套十分完整且自洽的产业链。” 宁作野停顿了一下,接下来大多是他的推测,他不得不斟酌着开口:“为了保证产业链中,中间物珍珠的数量,他们又必须不断地结婚。我猜测只有新婚妻子在结婚当天落下的泪——又或者是其他什么东西,才能凝结成珍珠,不然无法解释他们对婚姻这件事的热衷。” 梳理完一切,宁作野显然松了口气,他安抚得对陈新蕾笑了笑:“任务已经完成50%了,开心一点才对。” 陈新蕾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话是这么说,但我们又怎么才能把白天变成黑夜呢?” 宁作野思索片刻,突然严肃道:“你忍痛能力怎么样?” 话题换得太快,陈新蕾完全没反应过来,她有些疑惑:“什么?” 这么多天以来,他们的视野完全局限于海乡,以至于忽视了大海的异常。 宁作野目光望向大海的方向:“或许我们要跑起来。” “冲向大海。” “去找方源!”《 》 14、永日海乡 陈新蕾有些惊讶,她默默重复了一遍:“去找方源?” 宁作野点头,目光却看向窗外:“没错。海乡的秘密与王子有关,那深夜的降临理应与方源相联系。” 陈新蕾想起在回忆中,方源第一次化作人形的那天,便是在一个朦胧的月夜下。思索片刻,她觉得宁作野说得很有道理。 陈新蕾犹疑:“但问题是……” 问题是,被软禁的他们,要怎么逃出海乡,前往大海呢? 他们被关在二楼的房间里,门外有已经背叛的李成辉和身为伥鬼的张大伟,唯一可能逃出去的路只有打破窗户,从二楼一跃而下。 陈新蕾这时才明白宁作野看向窗户时那犹豫徘徊的眼神——从高处跳下,对她而言无疑是坠落刀尖,生不如死。 宁作野沉声:“不仅如此,往大海跑的时候我们一刻也不能停下……” 他着重说了到时候海乡居民会出现的异常。当时他一刻不停拼命狂奔,也才将将到达文老的房子。可如今他们却要越过海滩直奔大海,更关键的是,文老是生是死尚未可知,那间孤零零的房子恐怕没办法为他们提供短暂的庇护与缓冲了。 陈新蕾咬牙:“没关系,我可以……” 宁作野深深看了她一眼:“我不是开玩笑,过程艰辛绝不是你能想象的,或许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才是最好的选择。” 陈新蕾不服输,她摇摇头:“尝试后再放弃和还没开始就放弃是不一样的。至少这一刻我没办法看着你一个人去冒险。” 宁作野见她坚持就没再劝,两人敲定了一些细节,决定至少要等到饭点才能动身。 抓住张大伟一家松懈的瞬间,用最快的速度逃出去,奔跑、冲刺! 这个机会没让宁作野二人等很久,没过一会,屋外就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紧接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传来,在门外停留了许久。 此时宁作野已经提着木制椅子隐藏在角落,两人对视一眼,在敲门声响起时,陈新蕾缓缓上前打开了门。 来的人是李成辉。他手里端着一堆饭菜,见到陈新蕾竟然也没有丝毫的尴尬,神态自若道:“吃口饭吧。” 陈新蕾现在看到他就恶心:“你真是令人作呕。王子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不惜触怒‘02’也要背叛。” 李成辉反而笑了,他不可思议道:“触怒‘02’?你们又怎么知道,背叛爱情的不是方源?” 陈新蕾瞪大了眼睛,她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李成辉:“就算你没看过真正的过去,海乡种种异常你总不能视而不见吧?” 李成辉一意孤行:“事情结束后,王子自然会将秘密告诉我并送我离开,就不劳你操心了。” 陈新蕾:“……” 她懒得再白费口舌,按照计划中的那样,迅速出手打翻饭菜! 就在碗勺碎裂的同时,宁作野也瞬间出手砸碎了窗户! 碗勺和窗户同时破碎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刺耳而又复杂的声响。碗勺的碎裂声清脆而短暂,像是瓷器在瞬间崩解,发出“咔嚓”一声尖锐的声响。 与此同时,窗户的破碎声则更加沉闷而厚重,玻璃在巨大的冲击下“哗啦”一声爆裂,仿佛整个空间都被撕裂开来。玻璃碎片四散飞溅,发出“噼里啪啦”的撞击声。 两种声音混合在一起,破裂声几乎不分彼此。巨大的声响掩盖了窗户的破裂,李成辉吓了一跳,他狐疑地看了看屋内,总觉得单是碗筷破碎不会有这么大的动静。 但陈新蕾并不给他机会,就在宁作野打破窗户后,她立马高声尖叫,大声呵斥李成辉:“你干嘛!!拿个碗都拿不好吗!” 李成辉还有点懵:“什么——不是你打翻的吗!你在说什么!!” 陈新蕾还在撒泼:“看到你就气饱了,一事无成的弱智!!” 说完,她用力甩上房门,“砰”得一声巨响,把李成辉涨红的脸与破防的话语全都拦在外面。 陈新蕾爽得拍手,她看向呆滞的宁作野,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容:“骂出口果然舒服多了。” 宁作野:“……” 两人动作很轻很快,宁作野先从破碎的窗户中跳了下去,二楼落地,他不得不翻滚了一圈缓解冲击力。随后,他找了点缓冲物,方便陈新蕾跳下来的时候不会太痛苦。 饶是如此,陈新蕾落地还是脸色惨白,身体止不住得颤抖,蜷缩了一会才缓过来。 确认张大伟暂时还没发现异常,两人开始狂奔! 或许是饭点,海乡的镇民大多都在屋子里吃饭,鲜少有人注意到逃跑的两人。但随着距离的拉远,逐渐有镇民发现—— “快来人啊!!!”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响起,犹如兽群中集结的号角,又好似点燃的烽火台,镇民迅速涌了上来,像一片纯白的潮水,要将宁作野和陈新蕾溺毙。 陈新蕾已经有些气喘了,她咬牙,强忍着脚下刀割般的苦痛,拼命奔跑。 她的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小丽涂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逃”。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仿佛在催促着她,逼迫着她继续向前。 她不敢想小丽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学了什么叫“逃”,又是怎样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写下这些呐喊。 ——逃、逃出去,逃向自由。 宁作野在前方狂奔,他手里紧紧握着匕首,眼神专注而冷漠,恒久地注视着大海的方向,熟练地割断一个又一个扑上来的镇民的喉咙。 腥臭的血溅了一身,宁作野面不改色,随手抹去脸上的热血,一刻眼神也不曾为尸体停留。 前仆后继的、犹如厉鬼的镇民,让他突然想起,在现实那个“家”中,李勇恶魔般的面孔。如果他能够更果断、更早逃离,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宁作野神情恍惚一瞬,差点被身后的镇民抓住衣角。已经跑在前面的陈新蕾狠狠抓住他的胳膊,低声骂道:“你是想死了吗?!” 他回过神来,看见陈新蕾的眼睛,却让他想起另一双坚韧的、温柔的眼眸。 眼眸的主人说:“不要害怕,你是最坚强最厉害的小野对不对?……没关系的,分你一个苹果,不要为我哭泣。” 我为什么要为你哭泣? 宁作野听见自己这样反驳,虽然嘴硬但还是伸手接过那颗红彤彤的苹果。如同夏娃吃下禁果,他也被那双眼眸捕捉、吸引、沉溺。 思绪在飘远,脚步却不停,两人就这样,在炽热的日光下,踏着血雨腥风,奔向一切的终点。 宁作野一路狂奔,到达海滩的礁石处时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他双手撑着膝盖,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看起来像是泪。 一旁的陈新蕾也没好到哪去,她伏在礁石上。脚下血迹斑斑,浑身上下都痛得抽搐,整张脸失去了血色,脆弱得仿佛一吹就破碎。 宁作野从嗓子里挤出声音:“海滩并不安全,我们得快点找到潜入海底的办法。” 陈新蕾看起来快要昏厥了,她嘴唇直哆嗦,张合了很久愣是说不出一句话。宁作野也没有听取陈新蕾建议的意思,他休息了片刻,眼神注视着平静的海面,冷静道:“待会我先潜入海底试试,你在岸边等我。” 从陈新蕾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宁作野平静冷漠的侧脸,此刻的他失去了所有表情,仿佛潜入海底对他而言只是说说那么简单。 陈新蕾实在太虚弱了,她喘了好一会,挣扎着开口:“……不行,太危险了。” 宁作野扭过头去看她,不容置喙:“这不是商量。” ——难以形容那是怎样的一个眼神,仿佛蔑视,又仿佛悲悯,但陈新蕾很快察觉到这种情绪不是针对她的,在宁作野眼中,好像有另一个世界的雨季,潮湿、空旷。 陈新蕾后知后觉感受到了宁作野的反常。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宁作野手中的匕首吸引过去,她想起宁作野拿出贝壳发卡时,她问怎么了,宁作野回复说“杀了条鱼”。而就在刚刚,宁作野刺穿镇民喉咙的手法干净利落,面冷得犹如“杀了条鱼”。 于是陈新蕾沉默片刻,没再阻拦宁作野独自潜入海底的决定。 宁作野站在礁石上眺望海平面,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永远明媚的日光、阴影笼罩的海乡……他神情冷漠,想起方源如今腐朽破烂的模样,头也不回地扎进深海!《 》 15、永日海乡 蓝、触目是一望无垠的蓝。 宁作野扎进海底的瞬间,他的双耳变成一对鱼鳍,帮助他在海底自由的呼吸;他的腿也变成了一条鱼尾,黑曜石一般,在湛蓝的海中闪烁着幽蓝的光。 他对此并不意外,头也不回,往更深处的海底游去。 越往深处去,光线越弱,仿佛所有的光芒都被什么东西吞噬。在这冰冷黑暗的海底,宁作野几乎要迷失方向。 与波光粼粼的海面截然相反,这里的时间仿佛早已凝固。成堆的残骸与鱼骨堆积,在幽暗中勾勒出嶙峋的轮廓。宁作野穿行其间,指尖偶尔触碰到那些钙化的骨骼,粗糙的触感像是摸到了被海水浸泡千年的史书残页。 简直就像是一部海洋的消亡史。 在这片人迹罕至的海域,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宁作野不免心情沉重。 他不知曾经的海洋是什么样的,但管中窥豹也能看出昔日的繁荣。不知方源是否后悔过,一次人类世界的冒险,自己的家园就变成如今模样? 不知游了多久,直到宁作野沉入极深的海底,面前突然出现一座破败的宫殿。深海之下,巍峨的白色宫殿静静矗立。曾经璀璨的珊瑚门柱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在幽蓝水波中投下斑驳的阴影。 宁作野拨开漂浮的海藻,忽然对上了一双澄黄的眼睛——那光芒在昏暗的深海中如同两盏幽幽的灯火。 他谨慎地停了下来。 水流拂过面颊,很快,水波流转间,那双眼睛缓缓合上,瞬间消失无痕。宁作野刚松懈片刻,还没来得及吐气,却见那双“眼睛”竟然从远处瞬间来到自己面前! 那张苍白的脸毫无征兆地贴到眼前。漆黑长发如同活物般在水中舒展,发丝间还缠绕着细碎的海藻。 这人正是方源。 宁作野倒吸一口气,他注视方源澄黄的眼睛,才发现那其实是鮟鱇鱼的“鱼灯”。鱼灯似乎是充当了她的视线,让她能够看清海底的一切。 方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鮟鱇鱼的发光腺体嵌在她空洞的眼窝里,随着呼吸明灭闪烁,将光斑投在她凹陷的面容上。 近距离面对方源,发现她并没有当初海面一见那么可怖。宁作野不动声色打量着方源,他这才看清,那些在她身后浮动的并非海草——而是数十具幼小的骸骨,像某种残酷的装饰品般用海藻串联,随着水流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她似乎是将这些骸骨日日夜夜背负,从未放下。 即便是沦落到如此境地,方源仍保持着悲悯的天性,不敢想她用了多少年才在茫茫大海中将他们一一找到、带回来。 那些背负的骸骨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仿佛一群沉睡的孩子正在梦中翻身。 或许是此时的宁作野拥有一条鱼尾的缘故,方源并没有展现攻击性,反而是一脸思索地注视着他。 宁作野却在想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方源失去眼瞳失去嗓音,他要怎么与方源沟通呢? - 海滩上,陈新蕾趴在礁石上休息,海浪不时扑打在她的脚掌上,缓解了刀割般的疼痛。 她神思不属,不时眺望着平静的海面,又转头看向海乡的方向。 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镇民,带头的是王子和张大伟,两人负手而立,遥遥望着陈新蕾,却好像忌惮海滩上的东西,迟迟不敢踏足。 李成辉跟在王子身后,距离太远,陈新蕾看不清他的神情。 远远得,李成辉的声音传来:“陈新蕾!你不要执迷不悟——” “宁作野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为什么你这么相信他?” “不要忘了我们曾经立下的誓言!你明知道‘她’最痛恨背叛……” “海乡蒸蒸日上,王子也依然健康,这就可见他们并没有违背誓言,事实就在眼前,你不要再错下去了!” 陈新蕾压根不理他,她迅速收回视线,思绪却有一瞬的放空。 她在想,“02”到底在这个副本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将自己设计师权柄核心“背叛”如此完美地融入到这个副本中,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新蕾拽回飘远的思绪,眼见海乡的镇民蠢蠢欲动,好像要不管不顾把她抓回去。 海乡去不得,海滩也不算安全,只有眼前的海洋,或许能为她提供一些庇护。 这样想着,陈新蕾不再犹豫,她纵身跃下,也跳入了大海中! …… 宁作野四处游荡,好不容易找到一块宽大的海带。他赶紧用手指刻写,展示给方源看: “你现在可以交流吗?” 谁知方源看清字迹后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宁作野,片刻过后,方源嘶哑的声音在宁作野脑海中响起:“我记得你,外乡人。” 这声音并非从方源口中传出,反倒是以一种特殊的链接在他脑海中直接沟通。宁作野沉默,猜测或许是因为现在他们都是“人鱼”的缘故,这大概是人鱼族群的沟通方式。 ……那他辛辛苦苦找的海带算什么? 方源有些疑惑,继续问道:“外乡人,你为什么会是人鱼?我的族人已经……” 宁作野看了眼空荡荡的宫殿,想到王子与张大伟作的恶,明白了方源的未尽之语。他斟酌片刻,选择性地告知了真相:“我们……我们并不是人鱼,只是因为一些特殊情况变成了这样。” 方源的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她失去对话的耐心:“那你潜入海底打扰我安宁,又所为何事?” 宁作野不惧方源态度的转变,反而温和地笑了笑,开门见山:“我可以帮助你杀死王子。” …… 陈新蕾不敢再往深处去,一方面海底昏暗很容易迷路,另一方面,万一宁作野与她恰好错过,那真是乌龙笑话了。 这样想着,她索性仰头躺在海面上,让轻柔的海风海浪抚摸脸颊,感受难得的平静。 突然,海面剧烈翻涌,浪花将陈新蕾拍醒,她警惕地注视着风暴来临的地方——那里正盘踞着旋涡,海底有巨影浮现。 陈新蕾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段距离,却眼见那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不多时,滔天巨浪扑面而来,巨大冲击力的浪头下,陈新蕾情不自禁闭上了眼睛,心跳几乎停摆。 直到阳光蒸发脸颊上的海水,她才小心翼翼睁开眼睛。却见海面上,宁作野与方源相对而立,在他们身后,海天相接处,一道虹桥破云而出。 方才的风暴已然平息,此刻的海面如揉皱的玻璃纸,泛着细密的波光。水雾未散,阳光斜斜地穿透云层,在潮湿的空气中折出七色光弧,仿佛他们二人的桥梁。 方源将宁作野送回海面便离开了,陈新蕾轻轻喘着气,迟疑地问:“刚刚那个,是方源?” 宁作野点了点头,言简意赅道:“她已经告诉我如何让海乡进入夜晚。” 陈新蕾大喜过望,激动道:“怎么才能做到?” 宁作野神情冷漠,远远注视着海乡的方向,眼睛有一瞬的狠厉: “杀死王子,剖开他的心。” …… 宁作野笑了笑:“我可以帮助你杀死王子。” 方源的鱼灯骤然闪烁,水流忽地湍急起来,长发如蛇般翻涌。那些骸骨在她身后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在无声地悲鸣。宁作野没有退缩,强调:“我可以帮他们、帮你复仇。” 方源沉默良久,“杀死王子?不是我看轻你,或许你并不能做到。” “曾经我力量鼎盛时,尚且无法将他杀死。更何况如今他吞食大量我族血肉,此消彼长,现在我更加奈何不了他。单凭你……” 宁作野仍是微笑,带着笃定:“能不能办到是我的能力问题。即便不成功,对你来说也没什么损害不是吗?最遭也不过现在这样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我还有个小小的疑问。” 方源:“你说说看。” 宁作野抬头,似乎是看向太阳。可惜海底昏暗深沉,视线远远无法到达。 “为什么海乡会进入永日?你有办法让它进入黑夜吗?” 方源笑了,她绕着宁作野缓缓游动,那条伤痕累累的鱼尾拍起波纹,像是在衡量宁作野的价值。 “为什么进入永日?这个问题我也不清楚。” “但让海乡回归黑夜,我确实有一点思路。” 方源停了下来,她狞笑:“让王子献出至纯至爱的心,让他承担背叛诺言的后果,到那时,海乡自然回归正常。” 宁作野哑言。 至纯至爱的心……? 方源抚上宁作野的脸颊,长而尖锐的指甲擦着他的眼睛划过:“现在,你还要让海乡重归黑夜吗?” 宁作野丝毫不见颓唐,他微笑:“当然,这是我的工作。” 他继续道:“如果我能杀死王子,为你复仇,让海乡重回正常,你可以送我和我的伙伴离开海乡吗?” 方源放下手,认真看向这个口出狂言的年轻人。 终于,她缓缓抬起手,指向宫殿深处。那里,幽蓝的微光隐约浮动,像是某种指引。 ——她同意了。《 》 16、永日海乡 张大伟家中。 张小妹脸色难看,她递给宁作野和陈新蕾一人一件火红的嫁衣,没好气道:“海乡待你们这么好,竟还想着逃婚!” 宁作野懒洋洋接过婚服,“我们那叫看风景,不是逃婚。再说我俩不是都回来了吗?” 一旁的陈新蕾却脸色凝重,欲言又止。 张小妹冷哼一声:“要不是你们回来了,我哪还会好声好气给你俩婚服?年轻人,海乡是个好地方,不要总想着逃跑!” 小丽缩在门后,微微探出头来看着陈新蕾,眼神有些疑惑,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哥哥姐姐去而复返。 陈新蕾对小丽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转头掩盖住了满面愁绪。 宁作野和陈新蕾回到房间,他将婚服随手丢在一旁,整个人在椅子上瘫倒,累成一滩“面条”。 陈新蕾远没有他那样放松,她眉眼间透着忧虑,担心道:“我们这样羊入虎口,真的好吗?” 宁作野叹气:“想接近王子,这个婚约就是最好的理由。只是要委屈你和我做戏……” 陈新蕾摇头,“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担心你。大庭广众之下,你要杀死王子必须要承担难以想象的后果……” 宁作野眼神放空,凝视着系统背包里那柄纯白的匕首,语气低沉而坚定:“不用担心。” 两人的婚礼就在祭祀日,王子美其名曰让海乡所有镇民都能参与,为他们送上祝福。 时间很仓促,正好宁作野也想快点结束,于是两人各怀鬼胎,就这样草率地定下了日期。 - 祭祀日很快来临。 天光未破,青灰色的雾气裹挟着腐朽的咸腥,沉沉地压在整个海乡上空。 与祈福日的喧闹、集会日的欢腾不同,今日的海乡格外死寂。几个面色青白的男人抬着一顶血红的轿子,像被抽了魂似的僵立在张大伟的屋外。 很快,屋外突然刮起阴风,唢呐声不知从何处幽幽飘来,调子扭曲得不成曲,倒像是谁在哭。 张大伟死死盯着宁作野和陈新蕾的房门,朝张小妹使了个眼色。女人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尖声叫道:“新郎新娘子快起床——” 屋外的唢呐同时变得高亢,像是催命的号角,张小妹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准备嫁娶了!准备嫁娶了——!” 整个海乡都仿佛被这声呼唤叫醒,唢呐声、尖叫声、庆祝声,人群中又不知是谁爆发出第一声哭嚎,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进来,海乡因为一场婚事“活”了。 宁作野推门而出,眼底结着冰。他的视线扫过张小妹扭曲的笑脸,掠过张大伟阴鸷的目光,最终钉在那顶血轿上——轿帘无风自动,隐约露出里面黑漆漆的阴影。 他万万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海乡依然坚持用古代成亲的仪式,守着吃人的旧俗。 宁作野想起方源的惨痛过往,想起“祭祀日”这样一个名字,顿觉浑身阴冷。他扭头,恰好看见陈新蕾从房间内出来。 陈新蕾也见到屋外那古怪的轿子,她深吸一口气,与宁作野对视一眼。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轿中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重重地撞了一下。 宁作野嘴唇蠕动,轻声道:“你不如就待在张大伟家里等我回来……我有办法。” 陈新蕾摇摇头,她理解宁作野的好意,也深知一旦坐上那顶轿子,一定是万分凶险。但她仍然坚定道:“这是团队游戏,我也并没有你想象那样弱。” 张小妹却看不惯两人还在磨蹭,一个箭步冲上来,抓着陈新蕾的手就把她往轿子里塞,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准备起轿!准备起轿!” 陈新蕾就这样被拖着、拉着,强硬地被塞进轿子里,她穿着那身火红的喜服,仿佛要和轿子融为一体。 宁作野神情凝重,他看向张大伟,就见对方朝他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张大伟阴恻恻道:“新郎官,随我来吧。” 按照海乡的习俗,载着新娘的轿子要先在镇上环绕一圈,此时新郎需要先在海塔广场前祭祀,新郎新娘会合后再一同前往王子家中祷祝。 宁作野草草披上喜服,做好了万全准备。他冲张大伟挑眉,先他一步,头也不回道:“还愣着干什么?走了。” 张大伟咬牙,他冷哼:“待会你最好还能笑得出来。” 街道上,脸色青白的镇民夹道观望,见宁作野出现,犹如恶狼见到生肉,立马爆发出激动的吼叫声。 宁作野恶寒,避开四周张牙舞爪的手,装作惶恐不安的样子,低声问张大伟:“他们这是怎么了?” 张大伟冷笑:“人鱼肉吃少了罢了。” 说着,他意味深长拍了拍宁作野的肩膀:“等你完婚加入海乡,少不了要吃人鱼肉。记着,他们的样子就是你的未来。” 宁作野胃袋翻涌,恶心得说不出话来,只沉默地前往海塔。 海塔广场前,聚集着一些神态还算正常的镇民,他们直勾勾地盯着走来的宁作野,贪婪地打量他,仿佛在打量一块死肉。 走近了,宁作野甚至能听见他们的窃窃私语。 “真年轻啊,洞房的时候一定能产出不少珍珠吧……” “啊……香气——好饿,快给我珍珠,我要拿去换人鱼肉——” “……” 宁作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在这群镇民眼中,他犹如盘中餐。 海塔广场笼罩在一片隐秘的疯狂氛围下,宁作野握紧纯白匕首,微微垂眼,掩饰住眼底森然的杀意。 他一步步走到广场正中央,那里摆着一张长桌,精致的瓷碟中盛着几片新鲜的人鱼肉。 李成辉守在桌前,见宁作野走来,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得意的弧度。他压低声音道:“还记得王子的条件吗?”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只要你吃下这片人鱼肉,和陈新蕾完婚,他自然就会放我们离开——” 他的语调突然拔高,面容扭曲:“这可是我殚精竭虑为团队争取的机会!只有我!只有我才能带领大家通关这个副本!” 李成辉的狂笑声在广场上回荡,“你看清楚了吗?我才是这个队伍真正的领导者!!” “你不是喜欢和陈新蕾装情侣吗?"他歇斯底里地吼道,"那就去结婚啊!去啊!!” 宁作野的反应却出乎李成辉的预料。他神色平静,目光冰冷而轻蔑,就像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看一个愚蠢的跳梁小丑。 那眼神让李成辉的狂笑戛然而止。 “是吗?”宁作野的声音不带丝毫波澜,“你觉得自己是领导者?” 他不再理会李成辉崩溃的质问,转而将目光投向海塔后方——王子正倚在门边,纯白的眼眸在烈日下如同剔透的琉璃。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王子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而宁作野的面容却愈发冷峻,眼底翻涌着几乎压抑不住的杀意。 不多时,伴随着唢呐的吹打弹唱,一顶鲜红的小轿子也来到广场前。 还没等轿子停稳,陈新蕾就一把掀开帘子,飞快地跳了下来。 她脸色苍白,眼底还有深深的厌恶,想必这一路也并不顺利。 见新郎新娘到齐,周围的镇民沸腾起来,无数双手推搡着两人,尖锐的声音像催命符,他们高声呐喊: “祭祀!祭祀——!” 陈新蕾走到宁作野身边,无视周围疯狂的镇民,她低声询问:“你打算怎么办?” 宁作野目光灼灼:“待会我会把王子引过来,你只需要拖住李成辉,不要让他坏事。” 陈新蕾犹疑:“那这些镇民……?” 宁作野盯着面前这几盘人鱼肉,勾唇冷笑:“不足为惧。” 两人在低声交流时,张大伟也来到广场上。他安抚了一下沸腾的人群,笑着说:“很荣幸成为这对新人的证婚人。” “他们在我们的注视下喜结连理……” “等一下。”张大伟话没说完,宁作野突然出声打断他,“换个证婚词,我不喜欢这个。” 张大伟神情有一瞬间的迷茫,等意识到宁作野在说什么的时候,他面容扭曲,咬牙切齿道:“你说什么?” 宁作野索性脱下赤红的喜服,随手丢远,露出里面纯白的衣袍。 他一字一顿地强调:“我说,我、不、喜、欢。” 镇民被宁作野这一胆大的举动震慑,就连陈新蕾也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周围一片死寂,张大伟气到脸颊通红,嘴唇颤抖,手指哆哆嗦嗦指着宁作野,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宁作野懒洋洋笑道:“什么意思,这婚不结了?” “我不满意这证婚词,你就不会换个说?” 宁作野倒打一耙,张大伟吹胡子瞪眼,实在没想到他能这么作妖! 宁作野继续挑衅:“你要是没文化,就换个人来证婚。” 他抬眼看向王子,语气森冷:“我看王子就挺有文化的,我们又是被他亲自‘赐福’过的人,请他来证婚很合理吧?” 陈新蕾:“……” 没想到宁作野这“燕国地图”这么短!图穷匕见得也太快了吧! 张大伟怒吼:“你休想——!” 身后的李成辉也看出宁作野在打鬼主意,连忙龇牙咧嘴地威胁他:“谁证婚不是证?我看你就是不想结婚!” 宁作野压根不看这两人,仍然凝视着王子,他冷笑道: “那么,你来吗?” “王子大人。”《 》 17、永日海乡 张大伟恼羞成怒,宁作野的行为在他看来和渎神没有区别,他恶狠狠道:“你不要不知好歹!王子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你也配请王子来证婚?!” 张大伟不高兴宁作野就高兴了,他对张大伟挑衅地笑了笑,不紧不慢道:“他是我的赐福人,我是他的赐福对象,就这么简单。” “难道他可以给我赐福,不能给我证婚吗?” 张大伟都快气晕过去:“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就在两人争辩不休时,远处的海面突然卷起风浪! 宁作野回头望去,装作惊讶地感叹道:“哇,那是什么,人鱼吗?” 所有人听见宁作野装模作样的尖叫,纷纷往大海看去,只见海面上巨浪翻滚,一道庞大的黑影正从深海迅速逼近。 方源破开水面,激起数米高的浪花,下一刻,尖锐的声音从海面上直达海乡! “人鱼怪物?!”有人惊恐地喊道。 方源迅速逼近海滩,刺耳的声音钻进每个人的脑子里,仿佛一万个电钻在颅内施工。 海乡瞬间陷入混乱。镇民们面容扭曲地跪倒在地,手指深深插进发间,指甲在头皮上划出狰狞血痕。一时间,尖叫声、哭泣声、怒吼声不绝于耳,犹如人间炼狱。 宁作野和陈新蕾受方源庇护,刺耳的声波对他们没有造成伤害,李成辉却没那么好运了。当初第一次见到方源时,他就承受不住直接昏了过去,这会更是七窍流血,两眼翻白,没一会就不省人事了。 忽然,方源猛地一甩尾,掀起更大的浪涛。紧接着,巨浪滔天,遮天蔽日! “天……天黑了?”哪怕是尚且清醒的人,见到这一幕也跌坐在地,声音颤抖。 “天黑了!庇护我们的太阳没了!” “怪物、怪物要上岸了——” 宁作野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低声喃喃道:“终于来了。” 他再转头看向不受影响的张大伟,无辜道:“你不去解决那个‘怪物’吗?” 张大伟咬牙切齿:“宁、作、野!” 宁作野眨眨眼睛,“我在呢。你就放心地去吧,王子会给我们证婚的,对不对?” 张大伟还想动手,但很快,不知何时出现在广场上的王子就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冷静。 王子沉声:“大伟,冷静。你先去解决怪物。” 说完,他将视线转向宁作野,对他露出一个森冷的笑:“我来满足他的愿望。” 张大伟听话地走了,临走前还不忘恶狠狠地瞪宁作野一眼。 宁作野慢慢对他做口型:慢走不送。 目睹一切的陈新蕾:…… 等张大伟走远,王子冷笑地看着宁作野,那双纯白的眼瞳像蛇一般缓缓收缩,似乎是在挑选下口的角度。 宁作野看到他这双眼睛就觉得恶心,他嘴角扯平,突然问:“你称她为‘怪物’?” 王子轻轻歪了歪头:“不然呢?她不就是个怪物吗?” 说着,他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被我杀死后还能苟延残喘,这不是怪物吗?” 宁作野气极反笑:“那你这双‘怪物’的眼睛,也真是够恶心的。” 王子收敛笑容,他死死地盯着宁作野,目光在那件被他丢掉的喜服上一掠而过,阴沉沉道:“新郎结婚为何不穿喜服?” 宁作野不为所动,反问:“这就是你的证婚词?” 在他们背后,整个世界陷入癫狂。镇民的哀嚎、方源的尖叫、巨浪的拍打融汇成混乱的背景音乐,宁作野却在混沌中拾级而上,一步步逼问: “这就是你的证婚词?” 他眼神凶狠,手里攥着那把纯白的匕首,带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决绝,声音却轻得像一缕快要消散的烟: “你的心在哪呢?” 王子面容扭曲,眼神狰狞,他冷笑地看着宁作野逐步逼近,不慌不忙掏出骨杖,嘴唇张合:“此时此刻,在神的注视下,我们的新郎新娘自愿……” “哎——”宁作野出声打断,脚步不停,“太老土了,我不爱听。” 说话间,宁作野已然贴近王子! 王子冷笑,也不再去管什么证婚词,只握紧骨杖,身躯紧绷。 刹那间,杀机一触即发! 刺目的阳光下,陈新蕾只来得及看见一抹冷光,随后便是匕首与骨杖碰撞刮擦的嗡鸣! 好快! 宁作野神情冷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出匕首,直直地戳向王子的心脏。匕首在空中划出残影,快到犹如白光闪过。 王子却轻易挡住,他好似松了一口气:“只是这样吗?你比方源还不如。” 宁作野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他旋身来到王子身后,鬼魅一般将匕首探出,再度刺向心脏。 但他却忽视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方源的骨杖究竟是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方源没有给出答案,在过去的记忆里,它也仅仅是帮助方源脱离禁锢。 很快,宁作野就感受到了骨杖真正的作用! 只见骨杖中突然传出优美的歌声,如同深海鲸群的低吟,又宛如珊瑚丛中万物的回响。紧接着,无数泡沫如泉水般涌出,它们折射出七彩的阳光,如同棱镜一般包裹住宁作野。 在这样温柔的歌声、柔软的泡沫中,宁作野不受控制地合上了眼眸,意识陷入沉眠。 …… “这贱小孩今天又没扒到钱。”屋外一个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那人似乎是抽了口烟,又忍受不了劣质的香烟味道,骂骂咧咧地按灭了。 另一人满不在乎道:“还是没被打服,你多打几次他就老实了。” 没过多久,李勇就裹着一身风雪进了屋。 这个冬天格外冷,他穿着厚厚地棉衣,仍然冻得直哆嗦。 李勇摘下帽子,露出一双凶神恶煞的眼睛。 宁作野穿着单衣,蜷缩在角落里。仅仅是这样一件单衣都被鞭打得破了洞,干涸的血迹、灰尘、脏污粘在伤口上,找不到一块好地。 年幼的宁作野很瘦弱,却有一双很亮的眼睛。 李勇气得想杀了他,抄起放在一旁的鞭子,不管不顾就往宁作野身上招呼,边打边念叨着:“你这个畜生,你这个畜生……” “老子养你这么大,把你从福利院接过来,你他妈就是这么回报老子的?!” “一毛钱都扒不到!真是废物!” 宁作野面无表情,他异常的痛觉系统给了李勇施暴理由,在这样无止尽的虐待中,李勇总能找到借口: 反正他不会痛。 每当这时,宁作野只能祈祷,快点、快点结束吧。 可惜事与愿违,劣质的香烟、喝完的酒、一无所获的宁作野让李勇的怒火加倍迸发,他把鞭子抽得快要散架仍觉不解气,抄起放在一旁的剪刀就朝宁作野戳去! 宁作野见势不妙想躲开,可他实在是太虚弱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剪刀戳进自己的肩膀。 在这样惨痛的虐待下,宁作野感受到一丝细微的疼痛,却古怪地生出快慰。 原来他也会痛。 鲜血顺着肩膀喷涌,李勇被一地的猩红惊醒,他害怕背上人命,终于意识到不对,拽着宁作野就往医院赶去。 漫天风雪中,宁作野脸颊烧得通红。他整个视野都在旋转,无数昏黑的重影扑来,过了好一会,他才意识到那是雪。 我要死了吗? 宁作野解脱一般地想着。 他仰面,无声狂笑,任由雪粒盖在脸上,又融化成水,从脸颊上滑落。 看起来像泪。 过了许久,李勇还在黑夜中狂奔,宁作野却用尽全身力气抽出肩膀上的剪刀,恶狠狠插进李勇的心脏! “你早该死了。”宁作野喃喃。 下一刻,世界如同炸裂的泡沫,周围的景色一个接一个胀大、破裂,阳光从李勇伤口处迸发,消融一切! 世界在融化,宁作野在清醒。 在王子惊愕的眼神中,他握着纯白的匕首,深深地、往前刺去! 幻境彻底碎裂的同时,整个海乡都在震动! 浓稠的黑色粘液从王子心脏里溅射,他仍是那副惊愕的、不可置信的模样,手里还牢牢地握着骨杖,犹如抓着救命稻草。 “不可能、不可能!” “那么严重的伤,你怎么可能保持清醒!” 宁作野不语,他神情冷漠,紧紧地抓着匕首,在王子胸腔里搅动! 剧烈的疼痛袭来,王子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控制不住尖声哀嚎。 剜心挖骨,十大酷刑,不外如此。 “啊啊啊!!!” “放过我,放过我吧!!!” 王子想拽出宁作野剜心的手,却痛到昏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流逝! 宁作野满脸都是滚烫的鲜血,他眼神冰冷,轻声道:“我特别拜托方源让你务必保持清醒。” “你真该好好感受这份她送给你的礼物。” “李勇早该死了,你也是。” 随着最后一滴黑色粘液的沥出,王子整个人也如同干尸一般,彻底没了呼吸。 宁作野利用纯白匕首斩尽罪恶,终于得到了一颗“至纯至爱之心”。 他掏出心脏,那颗跳动的心却在接触手掌的一瞬间化作一颗晶莹剔透的珍珠。 宁作野将珍珠举到眼前,却看见表面的刻痕—— 02。《 》 18、永日海乡 没等宁作野看得仔细,海乡的震动越来越强烈,脚下地面宛如开裂一般,更远处海浪滔天,海啸卷着狂风扑面而来! 地下传来雷鸣般的闷响,海塔开始摇晃,世界正在分崩离析。 身边陈新蕾高声唤回宁作野的思绪:“宁作野!方源有和你说之后怎么办吗?” 宁作野翻手将这个属于02的“至纯至爱之心”收回怀中,他一手提着昏迷的李成辉,一手拽着陈新蕾,二话不说开始狂奔! 在混乱中,他不得不提高音量:“方源并不可信!她只让我杀死王子!” “什么?!”陈新蕾尖叫。 在制定这样的计划前,宁作野就不认为方源会好心地放他们这群人类离开。 她对人类的仇恨已然无法化解,与其说这是场合作,不如说这只是他们对彼此的利用。 宁作野利用方源吸引走张大伟,为自己独自面对王子争取机会;方源利用宁作野杀死王子,为自己登录海乡创造条件。 天空上,太阳高悬,炽热的阳光炙烤大地,犹如火焰灼烧,哪里有丝毫“夜晚来临”的迹象?! 宁作野步履不停,声音坚定:“相信我,我们去海滩!” 镇民伤的伤死的死,王子死亡张大伟失踪,他们失去主心骨,根本腾不出手阻拦宁作野三人。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去海滩?海面上的方源杀红了眼,彻底失去理智,想毁灭海乡的念头蠢蠢欲动;海滩上更是有吞噬影子的怪物,实在是防不胜防…… 陈新蕾咬牙,还是决定相信宁作野。 谁知宁作野的脚步却猛然刹住。突如其来的停顿让陈新蕾重心前倾,踉跄着险些栽倒。 她抬头顺着宁作野凝固的视线望去——小丽正跌跌撞撞地向他们走来。她终于褪去了艳丽的口红、不合时宜的吊带裙,素面朝天,穿着柔软的长袍。再也没有人能逼迫她去嫁给一个从不认识的陌生人,再也没有人能把她当做赚命的工具。 小丽怀里紧紧搂着涂鸦本,单薄的身影在持续摇晃的大地上艰难地维持着平衡。 陈新蕾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将摇摇欲坠的小丽揽入怀中。她双臂收拢,几乎要将这个脆弱的身体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宁作野提着半死不活的李成辉,他们心里都知道,在这个崩坏的副本中,即便张大伟张小妹失踪去世,但小丽也永远无法逃脱。 陈新蕾咬牙,控制不去发出破碎的哽咽,可眼眶却承受不住泪水的重量。 小丽轻轻摸了摸陈新蕾的头发,将涂鸦本塞到她怀里,紧接着用力推开她! “逃……” 小丽艰难地做出口型,一遍又一遍地告诉陈新蕾,快逃、快逃。 陈新蕾再也忍不住,她紧紧地拽着小丽的手,崩溃地嚎啕大哭。宁作野眼眶湿润,他心情压抑,但仍然拉起陈新蕾,半拖半拽地拉着她继续逃跑。 “来不及了,小丽她……她没办法离开的。”宁作野声音沙哑,勉强安慰着陈新蕾,“快走吧,她希望你逃出去。” 陈新蕾眼见小丽越来越远,怀里的涂鸦本却还留着小孩身体的余温。她擦干眼泪,咽下痛苦的呜咽,带着小丽的心愿,狂奔向海滩。 相比海乡,海滩更是一片狼藉。 碍于炽热的太阳,方源仍然无法上岸,但在这样长久的、日复一日的折磨下,她早已疯狂。 方源掀起巨浪,浪峰卷着泡沫,犹如大海的咆哮。海风卷着泥沙,混着湿咸的气息,像锤头一般重重拍在宁作野脸颊上。 他看向巍然不动的人鱼雕像,把昏迷的李成辉甩给陈新蕾,突然询问道:“离开副本时会出现门一样的东西吗?” 陈新蕾接过李成辉,又一脸嫌弃地把他摔在地上。 “副本通关时会出现一团非常显眼的光,你抓住它就能离开了。” 宁作野不合时宜说了个冷笑话:“难道是《哈利·波○》的金色飞贼?” 陈新蕾:“……” “那倒也不是……” 宁作野瞥了一眼脸朝下摔在沙地里狼狈的李成辉,默默道:“那他怎么办?” 陈新蕾笑了,有些残酷,有些危险,“他承受不起‘背叛’的后果,在02设计的游戏副本中做出错误的选择,他要用余后一生去偿还。” 简而言之就是不用管他。 宁作野点点头:“好。那你在这等着。” “什么?” 在陈新蕾疑惑的视线中,宁作野开始向人鱼雕像顶端攀爬! 他的指尖抠进雕像斑驳的缝隙,远处,方源似乎发现了他的“大逆不道”之举,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声音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宁作野心无旁骛,灵活又轻巧地攀上顶端。 当他的手掌终于抓住人鱼高举的手臂时,阳光炽烈,像利剑一般刺穿云层,从缝隙中倾泻,将宁作野整个人笼罩在金色的光晕中。 宁作野与人鱼雕像对视,仿佛看见一个悲鸣的灵魂。 过去种种涌上心头,从他第一次看见人鱼雕像时就察觉到的怪异,从海塔顶端那个缩小版的雕像,从海乡镇民对待人鱼古怪的态度…… 宁作野深吸一口气,从口袋中拿出至纯至爱之心,将它轻轻放到人鱼雕像手中。 人鱼雕像双手高举,呈捧心状,在至纯至爱之心放上去那一刻,珍珠爆发出无比耀眼的光芒! 下一刻,珍珠光华逐渐膨胀,升起如明月。 与此同时,太阳逐渐被乌云盖住,阳光越来越弱,天色越来越暗,仿佛有巨手从天空最边缘开始,泼下一缸浓墨。 天空如同两幅画卷的交接,一副是明月高悬黑夜永沉,一副是太阳夺目白昼煌煌。越来越多、越来越混乱的颜色融化,俄顷便吞噬了半边苍穹。 太阳在云隙间挣扎,光线如垂死病人的脉搏。 云层越压越低,几乎蹭到最远处海塔的尖顶。海面上传来方源的狂笑,随着黑夜的笼罩,大海也不再湛蓝,反而变得更加深邃黑沉。 最后一线天光被掐灭时,至纯至爱之心也从人鱼手中缓缓上升,悬挂在黑夜上,成为幕布上最明亮的圆月! 永昼变成了黑夜。 黑夜里、明月下,宁作野和陈新蕾身边也亮起一个米粒大小的光团。 系统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玩家宁作野、陈新蕾,你们好。 副本:永日海乡,通关条件已达成。】 ——他们通关了。 随着黑夜的来临,谁也再无法阻拦方源上岸的脚步。她面容扭曲,满目仇恨地看向海乡的方向,喉咙里发出闷闷的、沙哑的尖叫,像是快慰,像是痛苦。 宁作野遥遥看向陈新蕾,“你快走吧。” 陈新蕾最后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方源,随后她冲宁作野大声喊道:“别忘了玩家论坛——我们有缘再见!” 她不再犹豫,伸手抓住光团,瞬间消失在眼前。 宁作野没有着急通关离去,他看向李成辉,比较好奇陈新蕾所说的“代价”是什么。 很快他就知道了,只见半空中突然出现一只雪白的手,将昏迷的李成辉“点化”成了…… 一个玩偶。 李成辉变成了一个q版的羊毛娃娃! 宁作野浑身一震,不知是该佩服设计师02品味独特还是该同情李成辉前途渺茫。 他目睹全程,不再停留,反手抓住光团,选择离开。 …… 在一片纯白的空间内,系统的机械音唤醒宁作野: 【玩家宁作野,您好。 恭喜您通关副本,正在为您解算奖励…… 恭喜您,获得工作:海洋垃圾清洁工!】 宁作野:…… 宁作野:? 刚苏醒,宁作野甚至是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然而随后,空中浮现一份详细的劳动合同,十分贴心的标注了这份工作的劳动期限: 终身! 宁作野两眼一黑,翻来覆去把劳动合同看了半天,终于心死了。 他对系统冷笑:“你们系统学过法没有?” 系统依然装死,它选择性忽视宁作野的阴阳怪气,继续道: 【您获得物品奖励:02的珍珠。 作用:■■■(暂不可查看); 使用方法:■■■(暂不可查看)。】 不等宁作野开口,系统直接将那本工作日志推至他眼前。淡金色的光芒在封面上流淌,如同被阳光亲吻的海浪,带着近乎温柔的触感。 宁作野突然有了一股古怪的熟悉感。 他接过悬浮的工作日志,发现前面模糊的地方已经显现出了字迹—— 《游戏设计日志》。 这是它的全称,根本不是所谓的“工作日志”! 宁作野翻开日志,第一页就是他在《永日海乡》这个游戏副本中的所有见闻,用文字图画生动地描述了海乡的过去与现在,在右下角则标注着设计师02的签名。 他翻页,日志忽地漾开一层柔光。在这光华中,一道溪流自纸缘流淌而出。那溪流在纸页间蜿蜒游走,水痕所过之处,墨色渐次浮现。溪水行至段末便化作温和的水汽消散,而留在纸上的字迹却逐渐显露清晰: 执笔者,请写下专属你的篇章、 构建你的世界, 用爱浇灌点滴。 执笔者,请践行你的工作, 不要在背叛中迷失, 丢下爱的泡影。 执笔者,请重拾你的画笔, 描摹世界的剪影; 诉说爱的雏形。 用眼睛、 丈量光阴。 用歌声、 咏颂赞礼。 用身形、 触碰暗影。 执笔者, 快开始你的路途。 宁作野被这样的奇迹震撼,他小心翼翼将日志收进背包,讷讷难语,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系统给足了宁作野思索的时间,过了好一会,他才人性化地继续道: 【恭喜您,■■游戏设计师权柄。】《 》 19、玩家论坛 【《永日海乡》这个本永远关闭了??】 1l:还我以前的游戏: rt,有人注意到没有,永日海乡这个本好像永远关闭了,我今天去看通关记录,只有“副本关闭”四个字啊! 2l:我要做02的狗: 我去,lz不说我还没发现,这个本好像真的永关了啊,有人能解释一下怎么回事吗?@管理员@管理员 3l:站在世界中心呼唤爱: 没记错《永日海乡》好像是02的“入职作品”啊,这么重要的游戏副本都能永关吗? 4l:还我以前的游戏: 说到入职作品……看我id啊啊啊啊,最近几年的游戏副本做的越来越惊悚、黑深残了,能不能捡捡以前的初心啊,真是越做越烂…… 5l:管理员 此帖用户涉及发言问题,已将帖子屏蔽删除。 ----- …… 【趁《永日海乡》最近热度比较高,我也来蹭蹭】 1l:我是萌新: 写点通关攻略哈,反正副本永关了,攻略也是时候放出来给大家复盘复盘了。 写在前面:lz进入《设计师》游戏比较晚,是个名副其实的萌新,不过正因如此,应该接触到的是“最新版”永日海乡~ 2l:没事干瞎逛逛: 按爪 3l:我是萌新: 首先,永日海乡这个本大致能分成三个区域,海洋-海滩-海乡。其中海洋是重要npc方源的领地,海滩的作用我不太清楚,海乡则是重要npc王子的领地(话说真没人吐槽王子这个名字吗)。 我和我的队友刷新地点是在海滩,这点大家应该都没区别。然后就是很常见的我们去海乡,在一个镇民家里借宿,收集到三日祈福的信息…… 这些我就不过多赘叙了,直接说我们通关的关键。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们队伍里有个人生前是小偷,他在集会日当天默不作声偷了所有人的珍珠,把它献给王子,然后我们就这样通关了…… 4l:没事干瞎逛逛: ?不是? 不是,这也行?? 最尊敬小偷的一集( 5l:不吃香菜: ?这叫什么攻略贴?一点营养都没有。 6l:我是萌新: 就是抛砖引玉一下,等别的大佬们给我们答案。 不过我好歹也是兢兢业业收集了一点信息,不知道你们发现没有,一旦进入海乡再想离开,镇民就用一种想吃了你的眼神盯着你看,好恐怖。 就和拐卖妇女一样,谁懂。 7l:专业混子: 我也发现了,所以一开始我就觉得这个海乡是个坏东西,压根不敢从王子那边入手啊! 我们这个队伍倒是发现了更多的信息:海乡里其实有很多人鱼雕像,不止在海塔那边,往南边一点有一个祠堂,里面供奉的不是牌位,而是人鱼雕像! 发现的时候差点没给我吓个半死,我猜应该是海乡杀了很多人鱼,怕灵魂作乱,索性建个祠堂装模作样供奉一下。 哦,然后说我们怎么通关的,我们就比较暴力了,我们杀了所有人…… 8l:ls说的是人话吗? ls说的是人话吗?这还是中国字吗? …… 83l:我是萌新: 好了,我私底下去请教了几个大佬,就整合一下信息好了。 首先,在刚登陆游戏的时候副本就给了提示——海滩上的人鱼雕像。玩家看到的是人鱼,但如果你去问镇民,他们会说那是一个单纯的女人雕像(没有鱼尾的那种)。 然后,如果你有幸借宿到npc张大伟家里,那么你将得到以下线索: 1、张大伟一家都格外年轻,即便他的父母从未出现,但玩家也可以从照片中看到。对此,几乎所有镇民给出的答案都是:我们是长寿乡。 2、张大伟的妻子叫张小妹,只喊张大伟喊“哥”。 3、张大伟有个爱涂鸦的哑巴女儿,他们把这种天生疾病叫做“人鱼的诅咒”。 这些有的属于主线线索(比如第一条),有的属于支线内容(比如第二三条)。 然后就到副本最关键的三日祈福了,这里就比较考验运气,如果你第一日赐福没被选中,好吧,那么你要么另辟蹊径,要么暴力通关。(但我想大部分人都是被选中的,因为事关主线的推进) 好了少年少女们,现在你们主线推完了,该考虑离开了! 就像我一开始说的,线索就在海滩上。 只要你能在集会日获得一枚珍珠,那么你就有通关的钥匙了。把它放到海滩雕像手上就能离开了。 84l:我独我: 就这么简单? 85l:我是萌新: 呃,实则一点不简单哈,智力运气缺一不可,再加上这几年这个本内核越来越黑深残,除了“拒绝背叛”这个核心没变过,难度真不低。 86l:我独我: lz也就是副本永关了才能装模作样说副本很难,这种弱智本也能称得上难? 还幻视被拐卖的妇女……我说你们小仙女可以不要这么敏感嘛,人家只是不想你离开罢了。 87l:爱破防的男人请滚 哪里来的顺直,味好大,可以滚出去吗? …… 到后面几乎全部变成了争吵,宁作野思索还是就副本信息说了一点自己的想法。 102l:惊!这才是真相 其实lz说的很对哈,镇民不想玩家离开其实就是源于他们不想被拐卖的妇女离开。 如果有人接触到方源的记忆就能发现这其实是对女性的围剿。 方源被软禁在海乡,被迫嫁给王子,好不容易逃跑,王子又用无辜的生命(孩子)逼迫她“回家”…… 我说实话根本不用幻视,这就是拐卖妇女的全套流程。 过去的海乡压榨女性,如今的海乡更是疯魔。 支线故事中,玩家能接触到小丽(张大伟女儿)天生哑巴、痴傻的真相—— 因为她根本就是兄妹乱x的孩子!海乡为了长寿无所不用其极,将所有女性视作生孩子的工具(甚至最好是龙凤胎方便配对) 103l:有疯子 ls胡言乱语什么,哪来的疯子。 …… 宁作野无奈,他不想再看下去,索性关闭帖子,转头搜索起别的东西。 【《设计师》这个游戏总共有几位设计师?hot】 1l:专业学问人: 我知道这样说很拗口……但是大家懂就行。总而言之就是,我们要通关的副本都是由谁设计的? 2l:明明我爱你是真: 一共5位,分别是00、01、02、03、04。 3l:专业学问人: 感谢感谢ls,请问你知道他们有什么设计风格吗? 4l:我要做02的狗: 我只知道02是唯一的女性设计师,比较痛恨背叛,副本风格也是偏童话类型的。 5l:普通朋友: 看出来ls真的很喜欢02了…… 我过03的副本比较多,他应该是那种崇尚自然的人,每个副本都是天然氧吧,对我的眼睛很好。 …… 199l:我爱《设计师》 不管怎么说,死后还能和亲人爱人朋友度假,真的蛮好的…… …… 宁作野看了眼发帖时间,已经是三年前的帖子了。 几位设计师的信息在论坛上少得可怜,几乎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除了《永日海乡》永远关闭给论坛造成了一点冲击,有不小的热度外,论坛里更多的还是吵架对线帖。今天哪个队友背刺我了,昨天和谁在副本里打了一架…… 宁作野不清楚为什么陈新蕾一再强调让他登陆玩家论坛,刚准备关闭论坛,就看见后台一个id是萌芽的花蕾的人给他发了私信: “宁作野?是你吗?” 这名字一看就是陈新蕾,于是宁作野回信道: “是我。有事吗?” 萌芽的花蕾:“我是陈新蕾,好久不见。我在永日海乡相关帖子里看到你这个id,猜测应该是你,所以就冒昧私信了。” 萌芽的花蕾:“我想问问你,永日海乡的彻底关闭,和你有关系吗?” 那一刻,宁作野脑海里浮现很多。 他想起专属于02的至纯至爱之心,想起《游戏设计日志》,想起那首诗。 他还在想该怎么开口,陈新蕾那边就发来了新的信息。 萌芽的花蕾:“不回答也没关系。其实我之前一直让你上论坛,是因为论坛里有一部分游戏的基础知识,但我发现如今好像都被管理员删帖了。 我没办法说很多,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遇到由01设计的副本,务必小心小心再小心! 别的设计师或多或少都有柔软的一面,只有01,他设计出来的副本是完完全全的反人类!” 陈新蕾发来一大段话,突然就没了动静。 宁作野奇怪,回问道: “然后呢?” 谁知跳出来的不是陈新蕾的回复,而是管理员的警告! 【该用户发言涉嫌鼓吹造谣,已被封禁私信功能三天。】 宁作野:? 管理员权限这么大,私信都能检测到? 宁作野狐疑,刚准备发帖质问管理员,就听见系统的声音幽幽响起: 【海洋清洁工宁作野先生,您该上班了。】 宁作野被吓得心脏漏了一拍,条件反射地关闭论坛,拿起清洁工具,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 ……原来这就是上班摸鱼被抓到的尴尬啊!《 》 20、残烬 【滴—— 玩家宁作野,您好。 正在为您接入副本…… 已为您接入副本:(01)残烬。 正在为您导入背景:您是一名大学侦探社的成员,受到古堡主人的邀请,前来调查一桩谜案。 副本类型:解密、生存。 通关目标:找到真正的古堡主人,解开谜案,并活过七个夜晚。 请愉快得去获得工作吧!】 …… 宁作野在马车的颠簸中醒来,他揉了揉眉心,轻轻叹了口气。 上一秒他刚结束“海洋清洁工”的工作,下一秒就被系统传到崭新的副本中——甚至还是设计师“01”的作品。 全年无休,这就是我们牛马的一生。宁作野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他展开手里的信函: “亲爱的侦探社成员宁作野先生,诚邀您前往卡其塔亚古堡,为我解开一桩谜案。作为报酬,我将支付您来回车马费以及五万美元。 古堡主人■■■留。” 宁作野合上这份用泛黄的羊皮纸做的信函,抚摸上它的边缘,却触到火烧一般的暗纹。 信函上的火漆印是一个透明的苹果,宁作野有些疑惑。 这个古堡主人品味还挺独特……? 宁作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他穿着深黑色的风衣与马裤,露出紧实有力的小腿。风衣里是一件低调的灰色衬衫,口袋里装着一副半框眼镜和笔记——无论如何,样子倒是挺像一个侦探的。 很快,马车就晃晃悠悠到达了目的。宁作野看了看系统背包,发现纯白匕首和游戏设计日志都还在,只是02的珍珠却灰蒙蒙的,显示无法使用。 他刚下车,还没来得及欣赏眼前这座壮丽宏伟的古堡,就有几个侦探打扮的人围了上来。 领头的一个人伸出手,朝宁作野友好地笑了笑:“你好,我叫周郁,你应该也是……侦探社的成员对吧?” 宁作野明白他是在问自己是不是玩家,于是点点头,“我叫宁作野,是一名侦探。” 一群人简单做了个自我介绍,加上宁作野一共6个人,三男三女。除了周郁和宁作野之外,还有个瘦瘦小小的男孩,看起来年纪不超过十二岁,名叫吴晓晗。 剩下三名女性看起来也很年轻,宁作野分别和她们打过招呼。 戴眼镜的叫孙琦,短发的叫戴怡情,长发的叫唐诗琪。 为了防止自己认错,宁作野在心里飞快进行了总结。 他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来到古堡,但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帮助主人解密。互相了解过之后,宁作野将视线重新投到古堡上。 这是一座完全对称的古堡,采用哥特与文艺复兴相混合的设计理念——楼顶是镂空的尖顶和尖塔林,高耸削瘦,带有极其强烈的神秘色彩。然而古堡的每一个立柱却格外古典,看起来高贵而典雅。 强调神权至上的哥特风格和强调人权至上的文艺复兴风格竟然能如此神奇得融为一体。 几人在观察着古堡外表时,不可避免得闻到一股十分浓重的霉味与血腥味,像一个正在腐烂的巨人尸体,散发着强烈的死亡气息。 宁作野一行人走近古堡,就见一个戴着完全覆面面具的男人正在古堡前。 他穿着纯黑的马甲与笔挺的西装裤,马甲内是非常一丝不苟的白衬衫,见“客人”全部到齐,他轻声道:“欢迎各位侦探做客卡其塔亚古堡,我是古堡的管家,大家直接叫我管家就好。” 管家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年轻,如溪水淙淙,清澈又柔和。 宁作野不自觉看向管家被领结束缚住的脖颈。 周郁见半天都没人接话,于是尴尬地笑了笑:“劳烦您了。” 管家没说话,只推开古堡大门,带领一群人走进古堡。 古堡大厅铺着大理石砖,用黑白两色铺成棋盘格的样式。正对着大门是一处巨大的壁炉,壁炉上悬挂着一幅画——可惜被红布掩盖,看不见画了什么。在壁炉两侧是螺旋向上的阶梯,通往古堡的二楼与三楼。 大厅正中央摆放着一个奇怪的盆,非常像那种洗漱的脸盆。 宁作野被自己的联想弄得脸色扭曲,憋笑憋得辛苦。 大厅左侧是餐厅,此时餐厅大门紧闭,应该是还没到饭点。 管家还在介绍:“大厅右侧直通庭院,二楼是各位的客房,三楼是主人的书房与卧室,请不要踏足哦。” 他语气轻松,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威胁。 宁作野恍惚间闻到一丝烧焦的味道,他动了动鼻子,看向壁炉的方向。 但壁炉并不在燃烧,宁作野有些奇怪的收回视线。 管家似乎是看了他一眼,又似乎没有,这个全覆面的面具完全遮住了管家的表情与眼神。 他继续道:“天色不早了,各位客人抽签决定睡哪一间客房吧。” 几人陆续上前,沦到宁作野时,他视线再一次窥探向管家纤弱的脖子,直到管家发出提醒,他才惊醒一般回魂,抽走最后一张纸条。 宁作野皱眉,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所有人都抽完签后,管家缓缓掏出一份泛黄的《古堡做客准则》,纸页摩擦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他语气阴冷,透着寒气:“在古堡,必须遵循以下准则。如有违背——” “后果自负。”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古堡外骤然响起乌鸦的尖叫,那叫声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又戛然而止。 吴晓晗怯怯地躲在孙琦和戴怡情身后,唐诗琪则飞快扫了一眼周郁和宁作野,最终选择和看起来更温柔的周郁抱团取暖。 他们或胆怯或惊恐或镇定接过《古堡做客准则》,却见准则上非常详细地规定了日程安排。 “早上8点到9点,用餐;9点到11点半,劳动;11点半到1点半,用餐;下午1点半到6点,游戏;晚上6点到7点半,用餐;7点半到9点,祷告;9点到第二天早上8点,睡眠……” 孙琦讷讷,她瞪大眼睛:“这是要干嘛?军事化管理吗?” 唐诗琪吐槽道:“我高中放假的时间表都没这么较真……” 吴晓晗和戴怡情比较腼腆,都没什么想法,周郁倒是沉思道:“这个副本比较特殊,副本类型中出现了生存……不管怎么样,既然npc已经暗示我们必须遵守准则了,还是不要触犯规则的好。” 宁作野却突然道:“那么现在是几点呢?” 周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 古堡内并未悬挂时钟,甚至他们每个人也并没有携带钟表之类的东西。 最开始检查携带的物品的时候宁作野就在想,怀表也经常出现在小说电影塑造的侦探形象中,但为什么他们没有一个人拥有? 吴晓晗脸色变了又变,惊恐已经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了。毕竟还是个小孩,孙琦安抚道:“没事,看我们每个人都装扮,应该是初秋季节。外面的天色也没有完全暗下去,估摸着也下午三点左右。” 戴怡情默默对她比了个大拇指,孙琦害羞地扶了扶眼镜:“生前是地理专业的大学生,对这方面懂得多一点。” 宁作野思索片刻,选择直接询问管家:“管家你好!” 他高声喊道,周围五个人吓了一跳。 “请问现在是几点?我们要做什么?” 管家礼貌回应道:“现在是下午三点四十分,鉴于各位客人初来乍到,我们将在二十分钟后开始游戏。” 于是宁作野转过头来:“他说现在是三点四十。” 五个人:“……” 他们几个人目瞪口呆,没想到宁作野思路清奇,更没想到管家竟然真的回复了! 趁还有时间,几个人又对了对客房的房间号,约定互相帮助,遇到威胁绝不袖手旁观。 约莫时间差不多了,一行人来到管家面前,周郁问道:“请问我们要玩什么游戏呢?” 管家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像一棵劲松。 他笑道:“很简单,在晚餐开始前,每人带回来一样不重复的食物就好了。” 周郁疑惑:“就这样?这就是游戏?” 本来一行人还以为会是什么狼人杀丢手绢抓小鬼这样的竞技性游戏,没想到只是带回来一样食物? 戴怡情轻声问:“有范围限制吗?” 管家点头:“当然,只能在古堡范围内活动。” “客人们第一天来到古堡,这个游戏也是为了帮助大家熟悉环境呢。” 管家微微弯腰,示意他们可以自由活动了。 其他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往古堡庭院走去,宁作野却停在原地默默注视着管家,有些出神。 刚刚管家弯腰时,原本服帖的领结微微下坠,让他得以窥到对方的脖颈。 白皙的脖子上,一颗很小很鲜亮的红色一闪而过。 是痣吗?宁作野出神地想。 “宁作野,快走了。”唐诗琪呼唤道,宁作野回神,连忙追上去,脑海里却怎么也忘不掉刚刚那一幕。 他鬼使神差地回头望去,管家沉默地站在原地,注视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好奇怪。 宁作野头晕目眩,如同被喂了爱情的魔药。《 》 21、残烬 出人意料的,古堡的庭院中,竟然是一片…… 菜园。 几人脸色古怪,唐诗琪吐槽道:“真想不到古堡主人也爱种地……没准人家还是老中人。” 周郁却警惕道:“这个游戏就这么简单?简直就像让人快点完成任务一样……” 宁作野环顾四周,这片菜园可食用的食物很多,初秋时节,几乎你能想到的作物、蔬果都涵盖其中。 他率先走进菜园,思索片刻,摘下了一个苹果。 说来也古怪,这棵苹果树上只结了一颗果子,宁作野想起信函上的火漆印,怀疑苹果对古堡主人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 他仔细端详了一下圆润的苹果,没发现有什么不同。 思索片刻,宁作野低声道:“你们也快去采摘吧,我先去提交给管家,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这话一说完,其余几人纷纷用敬佩的眼神看了过来,仿佛宁作野是个光荣的排雷兵。 宁作野:“……” 其实只是想先下手拿到苹果。 他带着苹果去找管家时,对方还站在之前的位置上。修身的马甲勾勒出他劲瘦的腰身,宁作野又情不自禁用视线描摹对方的身体。 谁知管家接过宁作野递来的苹果,在掌心摩挲了一会,却告知他:“在古堡之中,苹果并不是食物。” 宁作野皱眉,却问:“是只有苹果不算,还是别的也有可能不是?” 管家略带笑意的声音传来:“只有苹果不算。” 宁作野眯了眯眼,总感觉这个管家不正经。 无论如何,他还是重新回到庭院里。原想和其他人商量一下摘什么作物蔬果,防止重复,但庭院里空无一人,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宁作野后背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他润了润干燥的嗓子,轻声呼唤道:“周郁?孙琦?” 没人回应,没有任何声音。 菜园仿佛在瞬息之间变成了墓地,或许那些丰收的蔬果都是每一个坟头上开出的花。 宁作野小心翼翼摘下一个红彤彤的西红柿,心里还在疑惑人都去哪了,下一刻他就得到了答案—— 在他指尖触及西红柿的刹那,黏稠汁液突然爆裂喷溅——那根本不是蔬果该有的汁水,而是某种浓稠的、带着铁锈味的猩红液体,如同动脉破裂般浇透了宁作野的全身。 液体在脚下诡异地膨胀,很快,汁水变成巨大的洋流,血红色的海浪将宁作野狠狠拍下,将他狠狠溺毙在无边的赤红中! 宁作野挣扎地下坠,犹如一脚踩空,坠入深海。 强烈的窒息感传来,宁作野的视线随波浪而扭曲,恍惚间,周围的景色再次改变,海洋变成水池,池壁上甚至贴着条纹瓷砖。 这是什么…… 还没等宁作野反应过来,排水孔就发出“咕噜咕噜”的气声,水池里的水飞快褪去。 场景再度改变,条纹瓷砖变作扭曲的黑白迷宫。 一切诡异怪谈的变化好像发生在瞬息之间,又好像过去了许久。宁作野喘着粗气,狭小的空间内,窒息感与失控感笼罩着他,他心跳加速,开始不顾一切地狂奔。 跑、跑起来! 扭曲怪异的世界里,未知是最令人胆战心惊的东西。身后是一片黑漆漆的虚无,宁作野却时不时惊恐地往后看去—— 那里有什么?会有一只超现实的怪物突然出现吗? 迷宫仿佛永远没有尽头,怀揣着对未知的恐惧,宁作野根本不敢停下。 在压抑中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视野里突然缓缓升起一轮红色的圆。 宁作野仿佛看到希望,他越跑越快、越跑越近,直到那个圆在他眼前不断放大、放大,不断升起、升起—— 那竟然是一个巨大的西红柿。 宁作野猛地停下脚步,一片死寂中,他粗重的呼吸、剧烈的心跳犹如闷雷在耳畔响起。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悬挂在天空中的西红柿。 是梦吗? 这样想着,下一瞬,他又开始坠落。 …… 宁作野猛地惊醒,心脏还在不正常得震颤,刚刚的经历却像梦一般从记忆中溜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庭院里,而周郁等人也神色恹恹,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蔬果作物。 每个人的眼神都有些迷茫,他们直直地盯着手里的东西,好似都还没缓过神来。 良久,孙琦轻声问道:“你们也……做梦了?” 那是梦吗?宁作野心有余悸,场景画面都如此真实,仿佛身临其境,只是如今再回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吴晓晗胆子小,此时还惊魂未定,声音都染上哭腔:“太可怕了!” 宁作野注意到他手上拿着一根玉米,苞米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密密麻麻的牙齿。 周郁冷静下来,叹气道:“不管怎么样,还是先交给管家吧,快到晚餐时间了。” 几人回到大厅,将手里的食物交给管家,全部收齐后,管家拍拍手:“各位客人都很好得完成了游戏。大家有没有好好参观卡其塔亚古堡?” 几人面面相觑,没人应话。 宁作野情不自禁凑到管家身前,懒洋洋道:“古堡很好玩,但是我比较想见见古堡的主人。” 管家笑着回道:“主人平时都在三楼,轻易不会下楼。各位想见的话,可能得看主人的意愿呢。” 宁作野又凑近一步,几乎要贴上管家的脸颊:“那我们怎么帮他解密呢?主人的谜案究竟是什么?” 管家微微侧头,呼吸从覆面面具中透出,像缭绕的云雾一般,柔柔地缠上宁作野的脸庞。 “谜案就是……” “主人丢失了一个纯金打造的苹果,他告知我,有人偷走了它。” “而这个人,就在你们之中。” 宁作野脸色微变,他后退一步,拉开了和管家之间的距离。 果不其然,一听到“苹果”,其余五人瞬间将目光看向宁作野。 唐诗琪好奇地问:“宁作野,你最开始不是拿了个苹果吗?怎么变西红柿了?” 在众人试探打量的目光中,宁作野在心里把管家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打赌管家肯定是故意的! 宁作野没好气道:“本来是要把苹果交上去的,但是管家说不算食物呢。” “苹果已经被管家收走了。他说在我们之中,没准说的就是他自己。” 宁作野恶狠狠:“他一直引诱我,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话音刚落,其他人顿时用“你没事吧”的眼神看着宁作野。 就连腼腆的戴怡情都忍不住皱眉指责道:“宁作野,明明是你一直在骚扰别人。” 宁作野刚想反驳,就听见身旁的管家似乎是轻笑了一声。 宁作野:“……” 请苍天,辨忠奸! 管家继续补充道:“这颗金苹果,是主人送给他的爱妻的定情信物,承载了他矢志不渝的爱。但前段时间,主人惊讶地发现金苹果被盗。” 宁作野打断:“前段时间被偷走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管家不疾不徐:“金苹果被施加了诅咒,永远无法离开卡其塔亚古堡,盗贼自然没办法将它带走。所以他将苹果藏起来,等待下一次到临古堡,并带来破除诅咒的办法。” 周郁思索:“所以,我们的任务其实是找出藏在古堡中的金苹果,并阻止那个盗贼破除诅咒?” 管家点头,礼貌道:“是的。” 好歹对谜案是什么有了大致了解了,一行人松了口气,各自思索。 管家打断他们的思绪:“已经到晚餐时间了,古堡没有让客人等待的道理。各位请随我来。” 管家言毕,推开餐厅大门。厚重古典的门向两侧滑开,他们跟在管家身后,走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缓缓走进餐厅。 “每个人请按照房间号入座。”管家说完,微微欠身,“浪费粮食是可耻的,请务必将食物吃完,祝各位用餐愉快。” 他转身关上大门,餐厅大门死死闭合,“轰”得一声过后就是无尽的死寂。 被管家孤零零丢在餐厅里的六个人立刻意识到了不妙,都僵硬地站在原地,没人敢入座。 宁作野简单看了一圈,每个人的晚餐都不相同,他走到206房间号前坐下,发现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盘白糖拌西红柿。 宁作野:? 眼见宁作野再次冲锋当起了排雷兵,其他人也慢悠悠找到属于自己的座位。 宁作野首先看向201的吴晓晗,发现他面前的是一根烤玉米。 他喃喃:“难道我们下午的游戏就决定了晚上的晚餐?” 其他人听到这话,也发现了不对。 上交苦瓜的孙琦面前是一碗苦瓜汤;上交秋葵的周郁面前是一盘清炒秋葵…… 唐诗琪还在吐槽:“我敢说这个卡其塔亚古堡的主人绝对是中国人……你看我们每个人吃的都是中餐。” 宁作野默默低头,咽下因为洒了过多白糖而甜得发腻的西红柿。 长桌下,一颗圆圆的东西吸引了宁作野的注意力。 他趁大家都在专注吃饭时捡起,发现竟然是一枚纽扣。 ——管家马甲上的纽扣。 宁作野用力嚼碎西红柿,眯了眯眼。《 》 22、残烬 六个人用完晚餐后丝毫不敢逗留,直接登上螺旋阶梯前往各自的房间。 按照管家的要求,他们将在各自的房间内进行祷告。 总共六间客房呈圆形分布,如果以大厅悬挂的巨大画作当做参照物,正对着画作向左看是201,右边则是206。 宁作野找到自己的房间后,往201看了一眼。 胆怯的小男孩脸色发白,站在201门前迟迟不敢进去。 想了想,宁作野好心提醒道:“快进去吧,不然耽误了时间可能会有不好的结果。” 他干巴巴地安抚道:“别害怕。就算出现规则杀,也不一定是第一天就动手。” 话音刚落,吴晓晗抖得更厉害了。 宁作野:“……” 他在心里叹气,缓缓打开了206的门。 随着房门的打开,灯光随之亮起,照亮了一个挺拔的背影。 那人穿着宽松的神父服装,在光影下,隐约能看到劲瘦的腰身和修长的腿。 宁作野愣了片刻,他走进房间,又轻轻合上门。 轻微的关门声响起,对方缓缓转过身来。他双手握着银色十字交叠在胸前,脸上戴着一张严丝合缝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 宁作野盯着他的眼,低声问:“管家?” 对方歪了歪头,晃动了一下银十字,没有说话。 宁作野:“……神父。” ……还玩上cosplay了! 管家无声地笑了,他缓慢地向宁作野靠近,绕着他打转,银色的十字像是某种利器。 “为什么不说话?是在忏悔自己的罪恶吗?”管家的声音萦绕耳畔,尾调带着笑意,犹如情人的低语。 宁作野只觉耳根有些痒,他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去,才发现两人贴得很近,近到他甚至能从管家宽大的衣袍中看到他白皙的胸膛。 宁作野触电般收回视线,他想警告对方不要离这么近,但又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最后只是张了张嘴,认命道:“没错,我在忏悔。” 于是管家笑弯了眼,他伸手抚过宁作野的额发,最终停在他的头顶。 “现在向我陈述你的罪恶吧。” 一双温柔的手从宁作野额头上抚过,犹如清风吹拂,令他有片刻愣神。 不知不觉,宁作野又将视线移到了管家的脖子上,他向里窥探、摸索—— 终于在靠近锁骨的位置找到引诱他的根源。 一颗小小的、鲜亮的红痣。 宁作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那只温暖的手掌下,他恍惚道:“我的罪恶……” “是……色-欲……” “是吗?”管家声音轻得像絮,像羽,像引诱人堕落的恶魔,“好孩子,没关系,向我详细描绘吧,” “你的色-欲。” …… 201房间内。 吴晓晗脸色惨白,他腿软一般瘫坐在床上,脸颊埋在枕头里,无声地流泪。 除他以外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突然出现一道冰冷的声音。 “开始忏悔吧,罪人吴晓晗。” “我……”他声音干涩,因恐惧而颤抖,“我有罪……” 吴晓晗原来并不叫这个名字,他原名叫吴耀祖。 在那个偏远的山村里,叫“耀祖”的小男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别的耀祖或多或少都有很多个姐姐,但吴晓晗不同,他只有一个姐姐。 他的姐姐叫吴盼娣,就和其他“盼娣”一样,非常普通、非常平凡的名字。 但吴盼娣不是个普通的人,吴晓晗比谁都清楚,他的姐姐是个天才。 即便父母早早就让吴盼娣辍学打工,举全家之力供吴晓晗读书,他的姐姐也依然比他聪明。 那天放学,吴晓晗照常带回来一张十六分的数学试卷,在父母失望的眼神中,他听见吴盼娣轻声道:“耀祖,我代替你去上学吧。” 吴盼娣眼睛亮亮的,她指着试卷道:“这些题目我都会写,以后让我顶替你的身份去读书好不好?” 吴晓晗惊讶:“你都会写?” 吴盼娣点头:“我们俩是亲姐弟,长得像,没人会发现不对的。以后我替你去上学,你考高分,爸妈也不会打你了,是不是?” 吴晓晗本来也不想念书了,他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所以很轻易就答应了下来。 于是从那天起,吴盼娣变成吴耀祖,去山区里唯一一所中学念书了。 吴盼娣说,太多人叫“耀祖”了,她要给弟弟、给自己改个名字。 于是,吴耀祖变成了吴晓晗。 那年耀祖12岁,盼娣14岁。 吴晓晗穿上姐姐的衣服,每天就是帮家里人放牛种地采菌子,自由自在,好不快活。 变故出现在有一年冬天的下午。 吴盼娣带着一脸伤走在田梗上,正在偷懒玩耍的吴晓晗看到了她。 他的姐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高高的肿起,明显是被人打了。 他诧异:“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吴盼娣无声地垂泪:“村头的大虎、他打了我。” “因为他爸爸说,只要他考第一就带他下山去玩,但是、但是我考了第一……” 说着,吴盼娣委屈地哭了起来,一把抱住弟弟,希望这个最亲的人可以给自己安慰。 吴晓晗却只关心自己:“可是你这样回家,被爸妈发现身份不对怎么办?” “要不你在外面先睡一晚,我先回去,就说姐姐失踪了。然后你伤好了,我们再换回来,行不行?” 吴盼娣犹豫,深冬时节,她还只穿着旧夹克,在外面睡一晚恐怕会冻死。 吴晓晗拍拍胸脯:“姐,你放心,我会找机会溜出来给你送厚棉衣的!” 吴盼娣害怕身份暴露后她再也没法上学,于是咬咬牙答应了。 于是在这天夜里,吴晓晗重新做回了耀祖,盼娣重新做回了盼娣。 吴晓晗根本没想到,自己的姐姐不仅带回一份接近满分的成绩单,更带回一张“三好学生标兵”的奖状! 吴父吴母高兴得忘乎所以,直接将一个“失踪的姐姐”抛之脑后。 在这一刻,他们是幸福的三口之家。 直到后半夜,吴晓晗在噩梦中惊醒,他才恍惚想起自己还有个挨冻的姐姐。 他连忙抓起厚棉衣、厚棉被,朝自家菜地里狂奔—— 他的姐姐、他最亲的人,盼娣,早已尸体僵硬,死不瞑目。 盼娣的嘴巴大张,好似在呼唤。 吴晓晗握住姐姐僵硬的手,他想放声大哭,却又害怕哭声惊醒父母,只好无声地啜泣。 泪眼朦胧中,他看见姐姐张开的嘴里那一排排牙齿。 …… 吴晓晗低声诉说完自己的罪恶,崩溃大哭道:“我害死了自己的姐姐!我害死了她!!” 他断断续续、语无伦次:“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想她死……” 在菜园中,他摘下玉米那一刻,光怪陆离的梦境就将他带回了那个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冬天、那个寒冷的夜晚。 他在大山里奔跑,追逐吴盼娣的背影,呼出寒冷的白雾。 那白雾却变成绞索,死死地套在他的脖子上。 他再也追不上姐姐了。 吴晓晗神情已经有些恍惚了,他颤颤巍巍站起来,踉跄着打开201的房门。 在门外,他的姐姐正对他张开怀抱,就像她曾经拥抱着他那样。 “晓晗”是他们共同的姓名,是他们用血肉浇灌出的同一个身份。 他要把姓名还给姐姐。 吴耀祖想。 吴耀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再也得不到的怀抱,到最后几乎是狂奔起来,他张开双臂,想拥抱晓晗。 “咚!” 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大开的201房门后,悬挂的时钟分针缓缓走向八点五十九分。 …… “九点了。”宁作野深吸一口气,转头不再看管家,“神父大人,我们的祷告结束了。” 管家餍足地笑了笑,他整理好衣袍,转头离开。 “祝你好梦。” 宁作野心乱如麻。 他整个人栽倒在被窝里,心脏快得要跳出来。 管家到底是谁?为什么自己总会这样…… 宁作野懊恼地捶了捶枕头,却在被褥间闻到一股非常淡的糊味,好像有什么东西烧焦了一般。 他立刻警醒,可管家临别前的“好梦”却像催眠曲一般,没过多久,宁作野就沉沉坠入梦乡。 赤红的西红柿下,黑色色块的建筑像泡沫一般漂浮。 世界在上浮,唯有西红柿像一轮永不熄灭的太阳,亘古不变得悬挂在天空上。 在这个崩坏的黑白灰世界中,西红柿是唯一的色彩。 宁作野抓着野猪,默默在碎裂的黑白城市中支了个烧烤架。 没过一会,世界突然开始下雨,红色的雨水彻底扑灭了他刚点燃的烧烤架。 宁作野仰头,雨水溅到嘴角上,他舔了一口,酸酸甜甜的。 他丢下野猪,开始往城市边缘走去。身边飞过一辆公交车,车身漂浮,车里的乘客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左摇右晃。 公交车往天上飞去,像是要撞进西红柿里。 宁作野不忍地闭上眼,仿佛见到那群乘客的命运。 果然,还没撞上西红柿,公交车就在空中爆炸,粉碎成黑白的碎块,伴随着强烈的烧焦气味,直直冲进宁作野鼻腔。 突然,宁作野身边出现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他义正言辞道:“宁作野,我们快去拯救世界吧!”《 》 23、残烬 看不清面容的人大喊道:“和我去拯救世界吧!” 宁作野眼睁睁看着陌生的男人也飘浮起来,他疑惑道:“拯救这个世界吗?” “没错!” 男人一把抓住宁作野,于是本来踏踏实实得站在地面上的宁作野也随之飘浮起来。两人如同被吸进黑洞里的小行星,缓慢而不可改变得朝西红柿飞去。 强烈的失重感传来,明明是在上浮,宁作野却觉得自己在下坠。 他很轻易就接受“我要去拯救世界”这样一件事,苦恼地问道:“我们该怎么办呢?” 无脸人认真道:“我们去把西红柿烧了。” “西红柿?”宁作野困惑地抬头,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原来那根本不是太阳,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西红柿”! 等等…… 宁作野有一瞬的清醒,他狠狠咬了一口舌头,还没感受到痛觉,无脸人就拽着他冲进了西红柿里! 火烧一般的错觉传来,炽烈的西红柿犹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这让宁作野又有些疑惑了,他开始怀疑,这到底是太阳还是西红柿?抑或是正在燃烧的西红柿? 场景变化,他们离开飘浮的世界,竟然冲到一条完全对称的走廊里。 走廊两侧铺着血红的瓷砖,宁作野试探地前进一小步,脚下突然涌出汩汩的血液。 “这是哪里?”宁作野转头去寻找无脸人,却发现对方早已消失。 狭窄的走廊里,除了他空无一人! 狭窄的地形、对称的布局、死寂的环境带来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宁作野心跳加快,冷汗直冒。 他死死地盯着前方看起来没有出路的走廊,忍不住想: 背后……背后有东西吗? 越想越控制不住思绪,越想越觉得自己背后一定有什么。脚下的血液几乎盖过脚面,黏腻冰冷的触感更是加重了宁作野的疑心。 终于,他再也忍不住,脖颈僵硬地、缓缓地转头,向后看去—— 一个惨白的西红柿正扒在自己肩头,腐烂的果皮紧紧地贴着他的眼球! 宁作野瞳孔骤缩! …… 早上七点半,宁作野终于睁开双眼。 他后背完全汗湿了,四肢瘫软使不上力,思绪还沉浸在恐怖的梦境里。 宁作野猛地吸了口凉气,视线转到时钟上,显示现在是七点四十八分。 他谨慎地没有起床,在床铺上闭目休息了会。 一场噩梦太消耗精力,宁作野刚缓过来,觉得哪哪都疲惫得不行。 直到时钟指向8点,他才起身,简单洗漱出门。 站在二楼栏杆处,宁作野往下看到大厅里到处是干涸的血迹,而在血泊正中心,吴晓晗摔得血肉模糊。 吴晓晗死了? 宁作野头晕目眩。 吴晓晗倒在血泊中,周围血迹呈放射状,初步判断是摔死的。 很快,其他人都陆续醒来,也见到吴晓晗的尸体,神色各异。 戴怡情大约是从未见过尸体,她尖叫一声,捂住嘴巴,恶心得快吐出来。 周郁神色凝重,面露不忍。 孙琦和唐诗琪别过眼去,眼角有泪花闪烁。 “他、他只是个孩子啊……”不知是谁喃喃道,气氛沉重。 几人一起下楼,小心翼翼凑到尸体旁,努力不破坏现场。 吴晓晗扭曲地瘫在水泥地上,四肢以诡异的角度反折着,像被暴力拆散的提线木偶。他的头颅歪向一侧,碎裂的颅骨间渗出混着脑浆的暗红,黏稠地漫过苍白的面颊。 他表情安详,嘴角带着笑意,仿佛是在幸福中死去。 “为什么会摔死?二楼这个高度,也能摔死人吗?”周郁很快冷静下来,提出疑问。 “他又是因为什么死的?触犯了规则还是……?”孙琦推了推眼镜,强忍着不适,叹气道。 没人知道答案。 事情陷入了僵局,没人知道吴晓晗为何而死。在祷告到睡觉的时间里,他们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能获得的信息太少了。 “你们快来看!”戴怡情的声音吸引了众人的视线,她指着大厅正中央的“洗脸盆”,神色惊异。 宁作野走过去,发现洗脸盆里竟然盈满了水! “这里之前有水吗?”说着,他轻轻掬起一捧,那水却在脱离的瞬间变成了血。 他冷漠地张开手掌,任由血液流下,重新落回盆中变成水。 宁作野指缝里还滴着血,他垂下眼,面无表情地擦干。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唐诗琪疑惑道。 还没等几个人探讨出答案,管家突然出现,他精致的羊皮鞋踩在血泊中,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 他对吴晓晗的尸体熟视无睹,依然用那一副堪称温柔的嗓音,缓缓道:“各位客人,早餐时间到了,该去餐厅了。” 孙琦撇了撇嘴,她没好气道:“管家先生,你旁边还有个尸体呢。” 唐诗琪就更直接了,她愤愤道:“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管家似乎是疑惑地歪了歪头,他语气平常,仿佛脚边的不是个尸体,只是个随地丢弃的玩具:“为什么要解释?” “应该是我找各位要个解释吧,为什么把卡其塔亚古堡变得如此脏污?” “如果各位不打算吃早餐,那么请便。” 说着,他微微欠身,就要离去。 “等一下。”宁作野叫停他的脚步,“那份准则是必须严丝合缝、一丝不苟得遵守的吗?” 他一连用了两个词语,询问是否必须一分一秒都不能有差池。 管家转过身来,语气含笑:“当然不是。” “起始时间可以晚,但结束时间一定不能早。” 所以这就是明明已经8点,但他们还站在大厅内没用早餐,也没有触犯规则的原因。 宁作野又露出恍然的神情,他敏锐地察觉到完全可以钻规则的空子——只要确保9点的时候人在餐厅里吃饭不就好了? 这样想着,他又不自觉看向三楼——那有没有一条漏洞可以利用,让他去三楼见见所谓的“古堡主人”呢? 但无论如何,早饭是一定要吃的。 五个人怀着沉重的心情,纷纷前往餐厅落座。 见到早餐内容的一瞬间,几个人脸色齐齐沉了下去,都露出了难看的神情。 在他们面前,是各种各样的玉米制品。 戴怡情声音压抑:“没记错的话,昨天吴晓晗拿的食物是不是玉米?” 宁作野摆弄着面前的玉米挞,垂着眼没有说话。 他在想,昨天他摘西红柿的瞬间,似乎做了个梦。朦朦胧胧的,到现在只记得梦中好像有个很大的西红柿。 然后他的晚餐就是西红柿,吃下晚餐后,昨夜他又十分真切地梦到了西红柿。 早餐、晚餐、食物、梦…… 这几者相互关联相互影响,似乎就是这个副本运行的基本逻辑。 宁作野咬了一口香甜可口外酥里嫩的玉米挞,甜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他焦虑紧绷的神经,他舔舔嘴角,又想,那午餐会是什么呢? 而吴晓晗又梦到了什么呢? 几人安静吃完早餐,眼看时间还没到九点,他们无法离开餐厅,周郁索性道:“大家交换一下情报吧。” 孙琦第一个响应:“是,我觉得很有必要。” 她顿了顿,继续道:“就从我们分开,各自回房间开始说起吧。我住在202,祷告时间一到,就有个声音让我忏悔罪恶……” 宁作野挑了挑眉,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出现管家脖子上那颗红痣。 孙琦:“……然后晚上我就做了个梦,梦见我在苦瓜上奔跑……” 她说完,周郁组织了一下语言,接着道:“我住在203……我的梦里是一个巨大的秋葵,它在朝我喷射粘液……” 很快,轮到住在206的宁作野,他隐瞒了管家曾亲自到场帮助他忏悔罪恶的事,直接说起了自己的梦:“我梦到西红柿变成了太阳……然后它一直跟在我身后,我拼命跑拼命跑,直到被吓醒。” 说完,其余几人都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他。 宁作野:“……” 干嘛,被吓醒又不丢人! 几个人交换完信息,一向安静的戴怡轻突然轻声道:“你们不觉得那个盆很眼熟吗?” 唐诗琪吐槽:“你是说那个洗脸盆?” 戴怡情迟疑道:“你们看过哈利·波○吗?” 在上个副本刚说完金色飞贼冷笑话的宁作野:“……” 她继续道:“在校长办公室,有一个神奇的盆子,盆口雕刻着符文,盆子中有银色的亮光……我今天走近看的时候确实在盆口发现了符文,但我不确定是不是萨克逊符文。” “毕竟我也不认识萨克逊符文。” 唐诗琪不认可:“仅凭符文很难确认吧,再说了,这地方出现哈利·波○相关物品有什么意义吗?” 周郁却若有所思道:“是不是冥想盆,这完全取决于‘01’有没有看过哈利·波○。我倒是觉得很有可能是,毕竟冥想盆的作用是储存和重现记忆。” “吴晓晗为何而死,总要有线索。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去,副本还怎么通关?” 周郁眼睛很亮:“我觉得冥想盆就是副本给我们的线索!”《 》 24、残烬 经过详细的讨论合理的推测,众人一致认为“冥想盆”就是获得线索的关键。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他们要在什么时候、怎样去使用这个冥想盆。 瞌睡来了递枕头,管家出现及时,九点一过就告知众人今天的劳动活动是清扫大厅。 他贴心道:“那位客人的尸体已经由我们运去火化,大家只要清扫血迹脑浆就好。” 宁作野再一次意识到,短短一天时间里,就有一个年轻的生命在世界上消失了。 虽然他们每个人都是死后才来到这个古怪的世界里,但每个人都是将它视作第二次生命,乍然看到如此有冲击力的“死亡”,宁作野抿了抿嘴,在心底叹气。 为了能尽快获得吴晓晗为何而死的线索,五个人分工明确,行动迅速,只用短短二十分钟就把大厅清洁干净。 几个人围在冥想盆前,不约而同将目光看向最先提出“冥想盆”假说的戴怡情。 戴怡情怯怯地往孙琦身后缩了缩,小声道:“无论哈利·波○的原著还是电影,都是只要靠近就会被其中的记忆‘吸入’……” 于是众人俯身,头挨着头,将冥想盆围得密不透风。 直到脸快要触及水面,仍然无事发生。 宁作野疑惑:“难道不是这么用的?” 话音刚落,一股强大的吸力突然把他们全都“拽”进记忆中! 宁作野:…… 原来是有延迟!! …… 血融化在水里,缭绕的、像雾一般的血丝缓缓扩散,用寥寥几笔勾勒出吴晓晗的记忆。 这是一个学校,一个简陋的学校。 宁作野此时正端端正正坐在课桌前,他往左看去,同桌是周郁,前面一桌是孙琦戴怡情,后面是唐诗琪。 班里总共不超过二十个人,看样子都是十二三岁的初中生。 宁作野环顾一圈,没找到吴晓晗的身影。 很快,上课铃响了,一个和蔼的中年女人夹着课本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清秀的小男孩。 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对同学们道:“这是耀祖,你们的同学,大家也不陌生了。今天他和我说换了名字,以后大家记得叫他吴晓晗。” 吴晓晗声音脆脆的,眼睛亮亮的,开心道:“我改名啦!大家以后记得叫我晓晗哦!” 原来吴晓晗以前叫吴耀祖。宁作野默默想着,看着吴晓晗走到唐诗琪身边坐下。 吴晓晗和李老师对他们这几个陌生面孔并没有表现出异常,仿佛在他们眼里,宁作野等人就是货真价实的中学生。 但对于宁作野这群人来说,让他们去听初中语文课简直就是折磨,唐诗琪已经开始百无聊赖地骚扰吴晓晗了。 “你语文能考多少?”唐诗琪戳了戳吴晓晗的手臂,见对方不理她,消停了一会,但没过多久又开始给吴晓晗丢小纸条。 吴晓晗看都不看,直接把小纸条丢进垃圾桶里,唐诗琪忍无可忍,小声地咬牙切齿道:“吴晓晗,别学了。” 吴晓晗置若罔闻,学得格外专注。 周郁听到唐诗琪的动静快要笑死,他憋笑憋得肩膀一耸一耸得,气得唐诗琪团了个纸团砸到周郁头上。 李老师横眉冷对:“唐诗琪周郁,你俩干嘛呢!能不能学学吴晓晗和宁作野,看人家学得多认真!” 唐诗琪和周郁不敢置信地看向宁作野,发现他书本摊开,看似学得专注,实则魂走了有一会了。 唐诗琪、周郁:“……”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宁作野终于睡醒了,他揉了揉眼睛,懒洋洋道:“怎么样了,老师上节课说了啥?” 唐诗琪没好气道:“老师说你是个大笨猪。” 前面的孙琦和戴怡情也转了过来,五个人围在一起,开始说正事。 孙琦推推眼镜:“看这个学校的装扮,好像这地方并不富裕。” 这所学校无论是教室器材还是桌椅板凳都格外落后,这间教室甚至是由旧民房改造而成,在屋外一眼就能看到高大的山体,所有信息都表明这是一个落后山区的学校。 周郁皱眉:“吴晓晗好像学习成绩很好的样子,不像是揣着什么线索的感觉。” 宁作野不认同:“先观察吧,我倒觉得这个吴晓晗有问题。” 其他几人疑惑:“他能有什么问题?” 宁作野悄悄转头看了一下埋头学习的吴晓晗:“一个小孩,真的有这么先进的思想,要把‘耀祖’这样的名字改掉?更何况,他还是个男孩。” - 很快,上午的课程过去,五个人跟在吴晓晗身后前往食堂。古怪的是,吴晓晗这时又仿佛察觉不到几人的存在,任由一群人鬼鬼祟祟在暗中观察他。 一整个上午,吴晓晗的记忆中都没有出现“玉米”,宁作野有直觉,食堂一定有他们想得到的答案。 这所希望中学的食堂就在教室旁边,似乎是砖木结构改造的,看起来一副苟延残喘快要倒塌的模样。 在食堂门口,李老师正拿着大铁勺给学生们打饭,见吴晓晗到来,她笑着递给吴晓晗一根玉米——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原本和谐宁静的画风一去不返,玉米在几人惊恐的视线中变成无数颗巨大的牙齿! 狂风席卷,教室、食堂如同被吹散的血滴,飞快融入汪洋中,周遭只剩下那些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的牙齿。 牙齿互相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血红的涎水从齿缝中滴落,吴晓晗在牙齿面前,犹如渺小的蝼蚁。 狂风、鲜血,像一场诡异的风暴。 狂风裹挟着刺耳的尖啸迎面扑来,宁作野不得不抬起手臂挡在面前,指缝间漏进的风刃却仍刮得他眼眶生疼。 他勉强睁开眼睛,却见最前方的吴晓晗衣服被风吹得鼓起,犹如欲飞的蝴蝶。在风暴中,他张开双臂,头发不断拉长—— 那些牙齿的尖酸声似乎变成他蜕变的管弦乐,迎着腥风血雨,吴晓晗正在飞翔! 宁作野瞪大眼睛,刚想看清,那牙齿却一口一口,将这个世界完全吞碎咀嚼,它将“世界”吃了进去! 强烈的吸力传来,五个人再度被拽离,随后,他们来到一个贫穷的村庄里。 刚落地,几个人还有些眩晕,摇头晃脑得说不出话。 “刚刚那是什么?”孙琦晕乎乎道。 “那是吴晓晗的噩梦。应该是他第一次摘下玉米时看到的景象。”宁作野很快恢复过来,推测道。随后他看了看四周,发现他们正处在一片玉米地中。 如今不是玉米成熟的季节,天气寒冷,一看便知道是深冬季节,可这些玉米却个个饱满,仿佛快要收获。 唐诗琪吐槽:“玉米变牙齿……真该夸他有想象力。” 宁作野却对最后那一幕吴晓晗短发变长发很在意,他心里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然而还没等他说话,一对姐弟的对话就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吴晓晗轻轻抚摸上姐姐受伤的脸庞,担忧地问道。 唐诗琪惊讶地捂住了嘴巴,因为那个“姐姐”和吴晓晗有着十分相似的脸! 吴盼娣背着书包,眼泪止不住得流。吴耀祖担心身份暴露,终于说出记忆里那句: “要不你在外面先睡一晚,我先回去,就说姐姐失踪了。然后你伤好了,我们再换回来,行不行?” 吴盼娣愣住了。 宁作野皱了皱眉,他直觉绝不能让吴盼娣答应,于是从柴火堆后钻出来,握住了吴盼娣冰凉的手。 “不用担心,你姐姐可以去我家里住一晚。” 吴耀祖和吴盼娣眼神迷茫,他们歪了歪脑袋,异口同声道:“你是谁?” 这一幕实在过于诡异,两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人说出一模一样的话,还配合着歪头这样带有一点非人感动作,宁作野心底发毛,脸上却做出关切的模样:“我是村里的小野哥哥呀。” 他身后,看起来最热情的唐诗琪也被推出去作证道:“是呀是呀,他是村里的小野哥哥。” 吴耀祖还有些迟疑:“你们不会害我的姐姐吧?” 宁作野打包票:“怎么会呢,我们保证让你姐姐开开心心得去,高高兴兴得回。再说了,你们也别无选择了,是不是?” 吴耀祖语迟。 吴盼娣倒是很快就下定决心,她将书包和校服递给吴耀祖,安抚道:“没关系,等伤好了我就回来。” 两人做了简单的交换后,吴盼娣默默就看着弟弟回到家里。 宁作野牵着吴盼娣越来越冷的手,他轻声问:“你是吴晓晗对不对?” 谁知道吴盼娣却摇摇头:“我不是吴晓晗,我和弟弟才是吴晓晗。” 很快,夜晚降临,在黑沉沉的夜晚中,属于吴盼娣的家里却灯火溶溶,传来一阵又一阵幸福的笑声。 宁作野紧紧拉着吴盼娣的手,妄图用体温温暖她的心。 吴盼娣对宁作野笑,眼睛里却含着泪:“弟弟他只是忘了,不是故意的,对不对?” 没有人能代替死去的吴耀祖给她答案。 吴盼娣肩膀剧烈颤抖着,她的眼泪像溪流、像汪洋。她无声得哽咽,整个人都要融化在悲伤中。 “你愿意听我说个故事吗?”吴盼娣抽泣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