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而冕》 1、#1 或曰见龙在田(1) 大风忽作,卷起尘土沙石,拍击营帐。 大帐之中,一军汉身穿皮甲,厉声叱问:“那金锁片哪儿去了?” 受审之人跪在面前。此人年纪不大,一身粗布麻衣,虽然霜尘满面,五官却端正清秀;此事低垂眼帘,并不回答。 军汉只当他畏惧,心中暗自得意,声音更厉:“都头自小带在身边的贵重物件,你也敢下手,不怕军法如山!” 受审的终于慢慢开口:“好叫张都副知道,我实不曾见过锁片,也不知都副为何问我。” “狡辩!你叫……游小乙是罢?”张都副摇头晃脑,“我已然查清楚了,金锁片昨儿还在,今日独你靠近过都头!不是你拿了是谁?” 游小乙还是慢慢地答:“不过是被都头叫住问了几句话,不曾有别的。” “那便是都头问话之时,忽然起意了?” 游小乙犟道:“都副一天里倒有八九个时辰绕着都头转,怎地竟来问我?” 张都副一时失语,不料此人竟有胆量争辩;旋即怒上心头,几乎便要一声令下,将这厮拉出去吃二十军棍,打死了事;却又不敢,只得斜眼去看杨都头。 莫非这厮已然察觉到都头那起子心思,竟然知道动不了他? 那“丢了金锁片”的杨都头,即庆州军厢左丙指挥旗下丁都统领杨平,充耳不闻、事不关己,端坐马扎,展开双臂;左右侍卫将他身上的扎甲脱下,只留单衣。 “热!” 还有一日便是夏至,甲胄又厚又重,早该脱下。侍卫忙取来一把扇子,为杨平扇凉。 张都副看得愈加烦躁,腹诽不已:瞧着人模狗样的,也已经娶妻生子,谁知竟是个不爱水道爱旱道的腌臜货色。 平日在外狎弄小倌,也曾强迫麾下一个士卒就范。那士卒羞辱自尽,还要张都副收拾首尾。 此番杨平领着一都军,从庆州平远仓押送二百多石粮食到定边。 ——按大周制,军中一都应有百余人;然而问遍东西南北,哪里不吃空饷、喝兵血? 庆州军更是糜烂;一都只招五十员兵,报称六十员,上面再报称八十员……层层虚报,都是人尽皆知的平常事。 杨平贪得更狠,麾下只有三十五个兵。总归厢兵只做杂务,也不用上战场。 陕西山河表里、千沟万壑,不能行车,还得靠人力背、牲畜驮,区区三十人哪运送得了二百多石粮食。 他也不怵,申调一百头驴骡运送粮草;又请拨七十个牢营配军以供差遣。 配军本是囚犯,有本州的,也有发配至此的。凡有苦活累活险活就用他们,用死了事。 这一些贼配吃不饱穿不暖,个个面无人色,行尸走肉一般;唯独挨打时才会像活人一样哀叫,却也不会反抗。 偏就在他们之中,杨平一眼看中了这个游小乙。 平心而论,游小乙长得确是眉清目秀、端正大方,难怪入他的眼。 长官有事,属下自然服其劳。张都副要把这事办妥了。 照他说,也不必使什么花样,直接拖进大帐办了便是;区区贼配军,还敢反抗不成? 凡来做这苦劳力的,一无人脉二无人情,每年庾死何止百千人,何时见过追究:遑论亵玩一番,又算甚么大事? 偏偏杨平一时兴起,说是不要动粗,叫他想个斯文点的计策;才有了这一出。 张都副见杨都头不理会自己,只好转头去瞪那游小乙,片刻才又开口:“荒唐!我这等人哪会去贪图一块金锁片?” 游小乙轻笑道:“也未必,常言说‘人心不足蛇吞象’,总有人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眼馋不该眼馋的。” 一笑如拨云见雾,叫人眼前一亮。 张都副本不耐烦这套,见此人只是嘴硬,再懒得周旋,只使出撒手锏:“是不是你,搜身便知道!来人!” 他早把那金锁片交了士卒手中,待会儿装作从游小乙身上搜出来,把罪名定下;再交杨都头亲自“军法处置”,此事便算完了。 见那游小乙先终于显出凝重神色来,张都副不由通体舒畅。 帐门外忽有人报:“曹十将求见。” 一男子身披锁甲,姓曹名弈,年轻高大,躬身立在帐门边。 杨平与张都副双双变换脸色,都觉扫兴,又不得不给此人一些薄面。 杨平按捺不悦:“曹十将有甚么要事?” 曹弈见了礼:“我看天象,后半夜或许下雨。” 杨平不以为意:“无妨,不过是路不好走,待放晴时赶快一些便是。” 又道:“曹十将菩萨心肠,不忍下些重手。这群腌臜贼配最是泼皮,你不打他们不动,打得越重他们越快。” 曹弈:“好教都头知晓,云低风急,唯恐雨大,虽有青布盖遮挡一二,也防不住,万一粮食洇坏了,难以交代。” 杨平一愣,面色肃然,起身走出营帐;张都副等人忙不迭地跟过去。 只见天色已暗,不知何时,黑云如盖,不见月色。 趁此时机,帐内曹弈对游小乙低声道:“待会儿趁乱逃去罢。” 游小乙面露异色,低声答:“多谢十将好意。” 杨平已返身回来,吩咐士卒看管游小乙,转身带一干人去发号施令,将粮食搬到帐内避雨。 一阵闹腾,粮食卸毕,有人来报:“配军营帐皆满,无处可睡。” 杨平怒道:“如此小事还来问我?叫他们站着睡便是!” 又道:“再有无事打扰者,军棍二十!” 便甩手回了大帐;却有一人早已等在帐门边,躬身行礼道:“都头、都副,有话好商量。” 二人一看,原是个老配军,名唤徐添一。 这个徐添一却不是一般配军。他年岁稍长,家里有些资财,进牢营后上下左右都打点过,没有不照顾他的。 管营派他过来,也是叫他协管这七十配军,不必做苦力。 徐老躬身道:“给小乙哥儿十个胆子,他也绝不敢偷都头的东西。若是他有哪里冲撞了两位长官,还请宽宥则个。我这里有些体己敬上,长官拿去吃茶。” 张都副兀自心动,凑到都头耳边,低声道:“都头姑且先收下来,再办出个铁证,这钱自然也不必退。” 杨平一眼也不瞧他,只沉着脸道: “徐老汉,你们管营看重你,我却不吃那一套。还不识趣滚蛋,小心明天连你一起打!” 徐添一只得连连谢罪,叹息一声,讪讪离开。 杨平连番被人搅扰,早已不耐;发话道:“小乙,你既不认,我亲自搜身,你可服气?” 张都副忙要回避,瞥见营帐十多步外的火把旁,隐约有几个人影朝帐内张望,便道:“都头,有贼配在外头鬼鬼祟祟,属下去把他们赶走。” 杨平道:“不必!正该叫他们看看,军法从不徇私!” 说罢一扯袖子,似笑非笑朝游小乙一步步走去。 游小乙似是惊恐,不住往大帐身处退却,彷如羊入虎口,无处可逃。 杨平兴致更旺,一伸手将他肩膀捉住,大笑两声:“怕甚么!你只乖巧听话,我自不会伤你半分,更有许多好处。” 游小乙阖上双眼,蝉翼轻颤,低呼:“都头稍待!” 杨平狞笑:“怎么?” “我……我有秘密禀告都头,请都头让其余人等回避。” “秘密之事?”杨平略一皱眉,见游小乙满面潮红,状似害羞,忽然了悟,大笑几声,“你们听到了?还不离远一点。” 张都副等人得令,俱都退到帐门边,朝外站立。 游小乙见他们还在门边,不禁踌躇:“这……” “不是有事说与我听?他们听不到,你只管说。” 杨平一口热气,朝游小乙脸上喷出,激得他一身鸡皮疙瘩。 他叹气:“好罢……还请都头为我保密。” 乃轻声道:“好教都头知道……我本是女子。” 杨平一时听不清,不由又靠近几分:“什么?” 游小乙声音如羽毛般轻柔:“我是女子。” 杨平一愣,大笑道:“好,好,你摆的正身份就好。” 他只以为游小乙服了软,故意讨好。 游小乙轻笑:“都头可否为我保密?” “将我伺候舒服了,自然甚么都依你。” 话音刚落,杨平只听风声一响,胸前发凉。低头看去,只见其心口竟已插入一杆银头枪。 游小乙抽出枪来,赞道:“好铁,好枪。” 杨平心口汩汩冒血,顷刻间便绝了气息,双眼竟还未闭。 原来游小乙佯装后退,实为引诱,慢慢行至枪架旁边。假意屈从,倏忽出手,真如闪电一般。 她持枪而立,冲尸首笑道:“多谢杨都头体谅。” 门边三人听这番动静,又闻得血腥,察觉不对,转头见这情形,各个愕然当场。 张都副猛地回神,拔腿便跑:“反、反了!来人!捉逆贼!”《 》 2、#2 或曰见龙在田(2) 见张都副逃走,左右侍卫也猛然惊醒,转身就跑。 两个守帐士卒尽忠职守,端枪来攻游小乙。 游小乙丝毫不惧,一杆水曲柳银头枪舞得流星一般,寻了个空隙,直取一人喉头,将他刺杀。 见同伴不堪一击,另一人面露惧色。也就这一息功夫,游小乙又刺中此人腹部,立时鲜血满地。 她一步也不停,风一般追出大帐,追上张都副,一枪过去,正中后心;张都副背后护心镜虽然挡下尖头,却挡不住力道,立时翻倒在地。 游小乙跨步上前,一枪穿入后脑。张都副脑浆立出,也是即死。 “杨都头、张都副被我杀了!”游小乙扬声大喊。 立时有人随之齐声呼喊:“杨都头、张都副已被游大郎杀了!” 原来账外几个牢营配军,早早守在此处,专等游小乙功成。 众人听了这些喊声,俱都惊骇不已,纷纷出帐来看。 都头、都副之下,便是左十将、右十将。 右十将曹弈披甲持枪,五个亲兵亦装束整齐,先行赶到。见游小乙提着血淋淋的银头枪,一时沉默。他只隔着十步观看,也不靠近,也不下令。 左十将跑出帐来,兀自系着腰带,口中大骂:“哪个杀才竟敢胡言乱语!看我不把你们皮扒了!” 待见到张都副尸首趴在大帐外,他瞠目结舌。 “来、来人——” 不等他说完,游小乙快步迎上,提枪便杀。 可怜左十将手无寸铁,只避过三回,便被一刺而中,一命呜呼。 “还有谁要来!”游小乙持枪大喝。 “谁敢动游兄弟!”大帐旁一个配军持着一条扁担,扬声暴喝。 又有七八个配军各处响应,齐齐大喝,持各种武器怒目而视。 庆州厢兵平日不过做些杂役,兵器只有木棍木枪,作训马马虎虎,不曾上过战场。此时没了主心骨,又见游小乙杀人如此干脆利落,又有配军虎视眈眈,哪个还敢动弹。 只有一人口呼“报仇”,挥舞长枪冲过来;一雄壮配军持扁担从侧面闷头一棍,立时打得他头壳开裂,再无生息。 曹弈不禁叹道:“此人是杨都头乡人,家人亡故殆尽,走投无路,杨都头提携他进了庆州军。” 游小乙点头道:“知恩图报,是个义士。应当好好埋葬。” 那雄壮配军杀完人,见四周再没有动静,才走过来:“大郎,你没事吧?” 此人叫盘虎,平生最讲义气,才入牢营不久,便结交许多朋友。 游小乙答:“无事。多谢兄弟了。” 盘虎挠了挠头:“现下该如何?” “你带几个兄弟,把士兵的兵器都收缴了,手反绑,聚拢到一处,看管起来。” 盘虎道:“怕是没有那么多绳索。” 游小乙笑道:“每五人编为一伍。凡有一人违抗、逃跑、呼喊的,连其他四人一并杀了。就说我已连杀五人,再杀五人也不在话下,一旦有犯,绝不宽恕。” 盘虎大喜:“好。” 游小乙又嘱咐:“曹十将和他的亲兵先不要管。” 盘虎颔首而去;徐添一老丈又过来。 “唉!你呀你,闯了大祸了!即便活捉这些庆州兵,又能怎样?待后面的戊都赶上来,必定还是要捉拿你的。” 此番运粮出动了一个指挥,一指挥有五个都;杨平所领的丁都,是第四个出发;后面还有一个戊都。 两都相隔不过二十里路,两个时辰左右就能到。所幸戊都此时应已扎营歇息。 犹豫片刻,徐添一咬牙道:“趁着天黑,你赶紧逃吧!” 游小乙笑道:“不急,劳烦徐丈将大伙叫过来,我有事要和大伙商量。” 徐添一正自犹豫,一人开口:“须知三个节级毙命,主犯逃跑,恐也不能善了,少不得要连坐,徐丈与我首当其冲。大郎这是要给大伙指一条出路吧?” 此人二十来岁,眼睛狭长,名叫方真灵,原是牙行上的帮闲,在一个行主人那里做狗头军师,替他顶罪才进了牢营。那行主人也算义气,替他打点,因此也得看顾;此番来协助徐添一管事。 徐添一长叹一声,只得点头。 不多时,众配军齐聚大帐前。 杨平、张都副、左十将、二卫士、杨平乡人,共六人尸首俱都拖到一起,一字排开,留待处置。众人见了无不侧目,议论纷纷。 游小乙立于火把旁,寻了块平整的石头,轻跳上去,朗声朝众人道:“杀人者,便是我游小乙!” 一时有人抚掌叫好,有人惊惧不已。 游小乙又扬声道:“我不后悔!狗节级不将我们当人看,动不动就打残打死。还记得三天前吗?吴小顺不过是走不动了,休息片刻,便被打得吐血而死!他不过十三四岁!” 众人闻言,想起当时情形,不禁感伤。 盘虎喊道:“狗官该死!” 几个兄弟便一起好:“杀得好!” 游小乙道:“小顺犯了什么罪,竟进了牢营?不过罪在没爹没娘没有亲戚,无田无产走投无路,不得已偷些玩意儿维生,却偷到了狗屁大人物头上而已!” 这牢营中虽然也有穷凶极恶好勇斗狠的,却也有不少同吴小顺一般,因小错而受重罚,更有惨遭陷害,本属无辜的。 一时之间物伤其类,俱皆黯然。 “今天我杀了狗官,拍拍屁股便逃走了。可众位兄弟怎么办?能平安吗?且不论会不会问罪,只问今天杨都头,明天柳都头,有几个是善待我们的?” 立时便有人答:“这世道,没有几个好官!” 却是盘虎。 “我家除我之外,只有一个老母,腿脚不便,靠着我种几亩地活命。 “不想县主簿家中小妾有个娘舅,看上我家这块地,想要强买了去,见我不肯,就叫那贼娘吹枕头风,将我家从下户改了上户,便要应差。” 听得此言,众人俱皆叹恨。原来上户要担差役,非身家丰厚者难以承担;叫下户承担,分明是往死里整治。 “我拒不肯应差,被捉拿下狱,在狱中待了月余、受了二十杖,出来才知道……” 说到此处,盘虎一个壮汉哽咽不已。 “老母为了不拖累我……已经、已经自尽了!” 众人听罢,无不恻然。 “我不服气,到县衙击鼓鸣冤,那县令问也不问,说我诬陷朝廷命官,将我发配到庆州!家中田产都归了公!” 众人议论纷纷,都说果然官官相护。 游小乙道:“我们原先哪个不是良人?若不是世道艰难,谁不想安安稳稳地过活?若不是势单力弱,又怎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做良人的时候,尚且不被当人看待;如今我们脸上刺了金印,岂不是蝼蚁一样,谁都能踩上两脚?” 忽然有人大喊:“干脆反他娘的!” 大帐前登时静默,徐添一脸色煞白。 游小乙不慌不忙:“反是不能反的。区区七十人,怎么反?” 气氛为之一缓。 方真灵发问:“既然不能反,那还有什么招数?” “咱们可以逃! “不能四散而逃,得聚在一起。兄弟们,咱们之所以被迫害,正是因为没有靠山!所谓靠山山倒——咱们不如齐心协力,自己做一座靠山!” 方真灵道:“有理!只是咱们这么多人,要一起逃恐怕不容易。” 游小乙点头:“这次运粮的五个都,是分开走的,路上原本就未必碰面。原定是七天后到定边,咱们设法避开后面的戊都,庆州军就不会察觉有异样。有这七天,咱们早就逃远了。 “要避开也容易,躲进岔路,等他们通过再出来就行。 “咱们不能留在庆州。一是避开庆州军追捕,二来,庆州军这鸟样子,迟早被北虏拿下,咱们走得越早越好! “我们要找地方安顿下来;虽有这两百石粮食,却也不能坐吃山空,得有田产、有营生,” 徐添一问:“哪里有田产?配军不能买地;即便有人愿意卖,也不能到官衙印押,卖主若是毁约,如之奈何啊?” “不必买田。连年战事,到处都是无主之地。只占下一块偏僻的荒地就是。” 方真灵道:“游大郎心里有甚么章程,不妨直说吧!” 游小乙点点头:“延安府有一片好地方。延安知府据说是无能怯弱之辈,我们不招惹是非,便能相安无事。” 徐添一问:“那延安府就不担心北虏占据?” “延安府的兵虽然也不成气候,但北面有折、杨两家在府州、麟州镇守,北虏大军难以南下。 “只要府麟二州不失,北虏担心后路被截断,在拔掉眼中钉之前,怕也不敢大股进军。我们占据地形险要之处,编练民团,防住小股劫掠总是可以的。” 众人虽然将信将疑,不过到底听过折家军、杨家军的名号,又见她说得头头是道,便纷纷点头。 方真灵问:“怎么不干脆离开关中,走得更远一点?” 游小乙一笑:“中原更乱,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听说有的地方一日换了三个主。反倒是这北边,中原各部不敢在这里纠缠,还更安生些。” 见无人反对,游小乙又是一笑。 “出了庆州,我们就购买草药,大家将脸上金印敷掉,然后打起‘归义’旗号。” 归义说的便是北虏南侵占下的土地上的汉人,背井离乡南迁回归中原朝廷治下。 自打五十八年前弥勒教起事、后女直伺机南侵以来,天下大乱,四处刀兵。 虽然如此,北地各州官府到底还认着大周正朔——只是如今大周有开封、杭州两个小皇帝,不知该认哪一个。 不过不打紧,边地的头等大事还是防住北虏,哪个做皇帝倒是都一样。 “只要支起归义旗来,不去跟官府要粮要秣,不去行凶抢劫,官府不只不会驱赶,还会优待。 “诸位兄弟,跟我走吧!我游小乙敢拿性命担保,只要跟我走,定有大好生路!”《 》 3、#3 或曰见龙在田(3) 众配军再无异议,纷纷要跟游小乙一块儿去延安府。 也有惦记家人,执意要离开的;游小乙答应让他们走,只是要等过了直罗才放。 直罗属鄜州地界,除非有陕西道的公文允准,庆州兵是不敢追过界的。 原以为徐添一也会离开,不想他却一咬牙,决定一起走。 “实不相瞒,我家远在大名府。之前每年都有资财送过来供我打点,今年却不见,也不知出了什么变故。” 徐添一摇着头。 “年初我靠着一点积蓄才过了关,正愁明年该怎么办呢……管营的性情你们知道,只要没有孝敬,必定会翻脸不认人。 “总归你们也不是去作奸犯科;即便真的是,我一把年纪,也不必想什么退路了。” 为尽快避开戊都,游小乙让众配军立刻拔营,预备赶在下雨前走进岔路,再作休息。 众人行动之时,游小乙带着盘虎来到曹弈面前。 曹弈先前将游小乙对众人说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哪能不明白:游小乙、方真灵、盘虎等人,都是互相串联、早有预谋。 “游大郎打算如何处置我等?全都杀了了事吗?” “你和你的亲兵没有欺压过配军,我们放你们走。其他打过人的庆州兵也不过是听命行事,每人挨十棍,就算是恩怨了结,也都放走。” 曹弈不由好奇:“不怕我们离开之后上报庆州军?” “自然是怕的,因此要等过了直罗再放。 “不过,”游小乙拄着死去杨平的银尖枪,目光冷然。“到直罗之前,若你们不乖乖听话,我也只有不客气了。” 曹弈略一思忖:“我们可以随你们到直罗,但要保留兵器。” “不行!”盘虎怒目。 “不可!”却是曹弈的一个亲兵说话:“咱们五个兄弟保护十将杀出去,不信他们留得住我们!” 游小乙没理会他们:“两边打起来是两败俱伤,现在没功夫在这里耽搁。就照曹十将说的办。” 众人拔营往前走,转进最近的岔路。方真灵带两个人在岔路口监视,此事不提。 后半夜果然刮起大风;安营之前,天上就开始落下星星点点的雨滴。好在随军都带有青布盖,能遮挡片刻。 当即扎营,同时将粮袋直接移入营帐内。 待一切安顿好,盘虎等人也赶了上来。 原来他们先前留下善后—— 往五具尸首衣服里塞石块,扔到一旁的延庆水中——延庆水向南而流,最终汇入黄河。不过这些尸首大约是见不到滔滔黄河了。 那位为杨平报仇的乡人埋在了路边——这个年月,路边多个新坟不过是寻常事。 如今下起大雨,地上的脑浆、血迹更是了无痕迹。 游小乙将大帐让给体弱的配军,自己大喇喇挤进了曹十将的帐子。 这帐子不止曹弈一人。 因为营帐要放粮食,得匀地方睡觉,原本睡在别帐的五个亲兵也被赶了进来——自然,他们现在无论如何也不愿离开曹弈身边。 曹弈见游小乙毫不防备,问:“你不怕半夜我杀了你去报功?” 游小乙反问:“你不怕我们半夜杀了你除去后患?” 五个亲兵怒目圆瞪,恨不得请曹弈下令即刻杀了这小子。 说话间,已换了干衣服的盘虎也带了两个身量结实的配军,在帐门边守卫。 游小乙挠了挠鼻子:“咳,都是方六哥的意思,非说我需要护卫。” “那他倒也算有一番见识,”曹弈淡淡道,“如今这七十多人的生路都在你一人肩上,你的命便是大家的命。” 游小乙有些无奈,叹了口气。 真个有人随时在她旁边护卫,自己的秘密保守起来就更麻烦了。 见她还没有睡意,曹弈忍不住开口:“游大郎选延安府,乃是故意?” “怎么说?” “延安知府确是懦弱之辈,不过下月底便要去职;接替他的知府未必就是好相与的。” 游小乙笑道,“只不知该认哪一位作新知府?开封来的那位,还是杭州来的那位?等两位官老爷争出个胜负来,咱们这些小民已然站稳脚跟了。”她眨眨眼,“曹十将说的是这个吧?” “果然是知道的。”曹弈起身,朝他拱手一礼,“在下曹弈,字笃思。敢问游大郎大名?” 游小乙愣住:“我的姓名十将不是知道了吗?差拨文书都写着呢。” 曹弈摇头:“你这般年纪就有这等见识,出身绝不普通,怎会取这样随便的大名。” 游小乙笑道:“邮置人手不足,常常要调派配军充做递夫,我识得几个字,能看懂邸报及往来公文,去多了自然知道一些事情。倒是曹十将有名有字,又有忠心护主的亲兵,想必也不是寻常人家出身,怎么就来做区区十将呢?” 曹弈一时语塞,良久道:“无论什么出身,现在也不过是孑然飘萍罢了。” 游小乙心念一动:“既无亲眷牵挂,十将是否愿意同去延安府?” 曹弈一愣。 小乙解释道:“乱世之中,总要有知兵之人,才好自保。” 曹弈沉思片刻,不答反问:“大郎前往延安府,真的只为了安顿这七十配军吗?” “……” “我虽家道中落,但不甘自弃,矢志重振家门。那等小打小闹的营生,我去了又有何用?还不如回庆州军,虽说免不了责罚,但总比为来路不明的‘归义民’做守卫要强。” 他盯着游小乙。 “你若是有什么大计,不妨直说。” 游小乙想了想:“若连区区七十人都不能安顿,谈何大计?我不愿为了招揽你而大言不惭。” 曹弈叹气:“如此,则多说无益了。” 游小乙只是笑笑,又说:“既然曹十将主意已定,何不劝一劝其他庆州兵,让他们跟我们一起走?不战而降,他们要是回去,哪里有好果子吃?多些人留下来,对你也有好处。” 曹弈先是疑惑,而后一怔:“倒真是对我有好处。” 一夜无话。 清晨雨便停了;中午时分,方真灵来报,称运粮戊都已经过了岔路。 游小乙再次召集众人,宣布了两件事。 一是在庆州境内,仍然要打庆州军旗号,方便通行;游小乙自任都头,徐添一为副都头,盘虎为左十将,曹弈仍为右十将;另任方真灵为将虞侯。 让盘虎、方真灵选三十配军假扮庆州兵,与庆州兵交换衣服。 无品的节级本来就没有甲胄可领,全都是自备;通常家中有资财的,就会买好一点的。 游小乙于是换上杨平的扎甲;徐添一换上张都副的皮甲。 二是为了赶上今年夏播、尽早产粮,需要全速赶路,争取在小暑前赶到延安府安顿下来。 众人皆无异议。 游小乙越是有所安排,先前还将信将疑的人反而越安心。 于是,前队变作后队,旌旗摇曳,朝南而去。 游小乙挑出三个腿脚快、能认路的本地人当先探路;大队则在后面走。 一路果然顺畅。 先是沿着延庆水往南,再从柔远河往东南,至华池水沿路走西南,到直罗已经是第五天。 曹弈道:“有二十庆州兵想跟你走。” 游小乙吃了一惊:“这年头逃兵也常见,倒是没想到有这么多。” 曹弈:“你见过一个人便明白了。” 此人名叫孔大有,瘦高个子,目光锐利,一见游小乙便跪下,结结实实连磕三个响头。 “我小弟当初被杨平害死,我混入军中,就是为了报仇。游英雄杀了那腌臜货,是对我兄弟二人的大恩情;今后我这条命就是游英雄的!” 曹弈:“他在都里素来有人缘,一直一力劝大家与你一齐走。” 游小乙欣然点头,交待盘虎带去安置。自然,武器、布甲等还不能交还他们。 游小乙又说:“曹十将那天问我名字,倒是点醒了我。如今我脱出牢营,也算重获新生,不如取个新名字。” 曹弈:“可有所得?” “从今往后,我就叫作‘游抱刃’了。” “抱刃……好,乱世之中,当有此名。有无表字?” “师长已故,不知曹十将能否代劳?” 曹弈沉吟片刻:“虽处乱世,却也不可只怀有凶戮之心。所谓‘知者乐水,仁者乐山’。我赠你‘水山’二字如何?” 游小乙:“嗯……不错!可惜没有酒,不然当敬你一杯。” “这杯酒就寄下了,他日有缘相逢,一定找你讨要。” 待想走的人都走了,他们取下庆州旗,换上在直罗买来的白布;那白布上写着大大的“归义”二字。 还打起一条幡子,写着“心向王师”。 出了直罗,顺着华池水继续走,到三川县,东转界子河,接小南川、仕望河,到了黄河边,北上壶口,在汾川西转,沿库利川往上游走。 看起来是东西南北乱走一气,但黄土高原便是如此——所谓“对面喊得应,走路要一天”。 虽也有像是大秦直道一样的官道,不过天下不太平,官府不修整,早就走不了了。 好在没有军棍驱赶,没有人呼来喝去,这一路过来,于这些受惯了驱使、做惯了苦力的配军也称不上辛劳。 小暑前三天,行至库利川源头溪流分岔处,游抱刃让众人停了下来。 “大家看,这里怎么样?”《 》 4、#4 或曰见龙在田(4) 徐添一四处眺望,忍不住摸着胡子赞许。 他原先在大户人家当管事,也打理过田庄,一眼就看出这里是好地方。 本身入口狭窄,人迹罕至。但也不至于交通断绝,走两天路就能到临真县城。 水源充足,水质清澈;四周山林环抱,林间带下来的枯枝烂叶都是天然好肥。 还遗留有一些开垦过的熟茬地,整一整就可以直接播种。至于大片大片的生荒地,还要等腾出人手后才能开垦。 方真灵带人在附近转了一圈回来:“大郎,前面果然有废弃的窑洞,还挺坚固。总共四孔,虽然不大,不过挤一挤够咱们休息。” 游抱刃问:“要是把二百石粮食放进窑洞呢?” 方真灵犹豫着想了想:“这……恐怕要腾出一孔窑洞才够。再怎么挤,怕也还有十来人睡不进去。” 游抱刃不以为意:“安排十五个人住营帐里。先让兄弟们自愿报名,不够就让身体好的补上。算我一个。” 方真灵原想劝一劝,最终只是点头。 游抱刃又说:“既然要在这里安家,不如咱们起个名字。” 盘虎左看右看,拍掌道:“这里是延安府南边,泥地又多,又有一个大水湾,就叫南泥湾好了。” 方真灵摇头:“太过土气。” 游抱刃看向徐添一:“徐丈读过书,你看怎样?” “这个……我看这里溪水有如龙形,田地也多。叫龙田乡如何。” 徐添一原本也只是随口乱取一个——除盘虎这个实心肠之外,徐、方二人都以为游抱刃只是故意谦让。 不想她却爽快点头:“我听算命先生说‘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这个名字吉利,那就叫龙田吧。” 从直罗一路过来,也曾遇到乡民走投无路、无依无靠,想跟他们一起,游抱刃一并收纳。如今龙田有八十二人。 稍事休整后,分派任务: 一组伐木造房、修葺窑洞,称作营造组,孔大有领头; 选六个人做守卫组,昼夜轮值,警戒猛兽,守卫粮食及入口,盘虎负责; 五人采买组,往返临真,买卖物资,方真灵负责; 农事组抢种糜子、荞麦等作物,兼养殖、狩猎、做饭,徐添一负责;因他曾经做过田庄管事,也让他管账;不过收支都要游抱刃点头。 分派完毕,游抱刃问徐、方二人:“不知我们该怎么跟官府打交道?” 徐添一原在田庄管事,方真灵在京兆府游走,都应付过胥吏。 两人也不掖着藏着,一番讲解谋划。 第二天,游抱刃与徐、方一同到乡中,用牲畜换了些钱,前去拜见里正。 里正见她年轻,有些怠慢。 听说是南归的汉人,也不怎么吃惊。德彰之变至今十七年,原先还盼着中原平定、王师北征的汉民心知已然无望,许多人举家南逃。 待听说有八十人之多,里正不由得有些吃惊,皱眉问:“你们果真是从北虏那儿逃来的?哪个地方?” 游抱刃道:“是宥州附近。因为不辨方向,迷了不少路,好在祖宗保佑、大周保佑,最终还是顺利南归,身上带的口粮也没有丢。如今我们在临真西北安顿……” “哦?你们带着粮食?已经安顿下来了?在哪儿?” “就在库利川源头,不知有没有什么妨碍。” 游抱刃话音落下,徐添一笑容满面地把一袋子钱送到里正手里。 里正掂了掂份量,面色才缓和下来,细想了一会儿:“原来是那里。无妨,那一片都是没有主的,你们安心住下便是。我待会儿叫乡书手来,报县里办文书,给你们造户籍和田契。” “还有一件事,”游抱刃笑道,“我等叨扰贵宝地,总该出些力。我们自请编作一龙田乡,我应差为里正,我的乡人应差为耆长、户长、乡书手,不知贵人能不能代我向县里传达一二?” 里正听罢大喜。 原来里正、耆长之类,都是衙前职役,由上户中的一等户充差,不能不干。 虽说管着一个乡的赋税、治安等事宜,但既无酬劳、又担责任,要是出了漏子,还得自掏腰包填上,还要动辄鞭笞问罪,实在不是什么好差使。 碰上酷烈的上司或是差一点的年景,甚至能闹得家破人亡。 突然来了这么多人要安置,差事增添不少,里正原本大不乐意。如今游抱刃自愿应差,当然再好不过。 “游兄弟如此热心肠,令人佩服!我一定把话带到县衙。还有什么缺减的,只要不太麻烦,不妨提来。我也不是怕麻烦,只是我这里事务繁多,怕耽误你们。” “不敢劳烦里正。我们初来乍到,免不了要修房铺路,还要打些器物,想找几个手艺可靠的匠人,却不知该找谁。” “这个简单,待会儿让我长随带你们去。” 临真县丞听闻此事,大感惊喜,即刻亲自报到知县冯歆处。 原来北地汉人归义也是一番政绩,八十人一举归义,更是值得在磨勘簿里记上一笔。 冯知县当即召游抱刃等人到县衙见面。 游抱刃略略说了些路上见闻,言及原本队伍中老弱妇孺如何因北虏追索而失散、如何不堪辛苦纷纷病亡等等情事。 知县大为叹惜,好言劝慰一番,拨下五十贯钱、一百五十石粮以为安置,又道:“按律你们可免二年赋税,只管安心农事。” 众人告退之后,后堂有人议论起来。 “你父亲怎么不问得细一些,我看此人所说不尽不详,未必真的是南归汉人。” “这才是好事。若真的是北地来的,就得严查是不是细作了。如今看来,不过是哪里来的流民,为减免赋税冒充北人南逃而已。” 原来是知县冯夫人与其女二人好奇,在后堂偷听。 冯夫人:“既是假的,怎么不当即揭穿,将人抓起来?” “不过减了八十口的赋税而已,却平添政绩,岂不是好事?” “这……万一被上头发觉怎么办?” “此事虽好,却也称不上大事,哪有人特意来查的。何况又是这种新旧交替的时候。” 知县听罢,笑道:“我女儿当真冰雪聪明!只是不知将来要便宜谁家儿子。” 冯家女却没有一般女儿家的羞赧之色,扬头而笑:“我的夫婿,自然得是远见卓识的当世英雄。” 话说曹弈在直罗与游抱刃分别后,便对亲兵道:“在我右胸划一道伤口,要重些。” 亲兵本来不肯,被下了严令,才含泪动手。 他又让随他一起走的庆州兵相互造些伤口,再三叮嘱:“回到庆州,无论谁问当时详情,你们都要说有一伙山匪劫掠了粮草,要挟我们运送到直罗。其他的事,因事发突然,你们糊里糊涂,什么也不知道。 “事关重大,要想保命,就不能泄露任何口风。宁愿说不知道、忘记了、没看清,也不能说错!” 又单独召了信任的心腹,一番秘密嘱咐,对好口供。 十一人一副狼狈相,到庆州距离直罗最近的合水县城,向县衙报案。 曹弈道:“歹人留我们的性命,原是让我们运粮;我等假意屈服,直到直罗才有机会逃出,不幸被发觉了。多亏兄弟们舍命相助,否则我的性命恐怕也不保。” 知县见他们身上多有伤口,不疑有他,忙安排救治,派人往庆州州治安化报信去了。 与此同时,定边军发觉杨平所率丁都未到,消息也发到安化。 此事报到庆州统军的兵马都监胡观彦处,一个门客私下进言:“这批军粮如何分派运送,外人不甚清楚,只知道有一都被劫了。东主尽可多报一些数目,待州衙补上缺粮,多出来的便都是东主的了。” 胡观彦大喜,向庆州知州韩奉告称:“贼子胆大包天,竟劫了六百多石军粮去!” 韩奉既惊且疑。六百石足够两个指挥、即一千人吃一个月了。 “又不是北虏打草谷,真有贼人能抢走六百多石粮食?” “不怕兄台笑话,我军中虽然有缺额,但一个都怎么也有七十多兵员,如今竟然只有十人逃出来;几个节级只存活了一个十将。这伙贼人凶残得紧啊!也是我麾下指挥使调度不利、料事不宽,我已经罚他一个月俸禄了。” 韩奉惊怒:“既有这等大事,我得即刻上报转运使司。胡都监已经上报安抚使司了吗?” 转运使司统管陕西道一道财权、辖制各州府亲民官;安抚使司则统管一道兵权。正是二人各自的顶头上峰。 不过方今乱世,朝廷又有两个,不知听哪边的好,北地有些彪悍点的方面官员,就干脆自行其是,全不理会上头派谁来,只维持个明面关系。 胡观彦原本没想上报,但韩奉一贯讲规矩;他只得敷衍:“自然是报了的。” 他回到军中,严令心腹各处收紧口风,又特意召见了曹弈。 “听说曹十将名门之后,祖上乃是讨灭僭唐的开国元勋鲁国公曹太师?” “小子辱没先祖英名,不敢称是。” “不必过谦,将门出虎子,你能从凶悍匪徒眼皮子下杀出重围,可见是有真本事的。杨平既已殉国,总要有人接替,我看你就不错。” 曹弈正暗自诧异,胡观彦话锋一转: “不过,丢了‘六百石’粮食,安抚使司也是震怒的,想要问你渎职失粮之罪。这毕竟是‘六百石’,不是‘二百石’,我想要保全你,殊为不易。”《 》 5、#5 或曰见龙在田(5) “不过,丢了‘六百石’粮食,安抚使司也是震怒的,想要问你渎职失粮之罪。这毕竟是‘六百石’,不是‘二百石’,我想要保全你,殊为不易。” 曹弈一愣,已经明白了过来,心中怒涛一般,面上却是恭敬拱手:“多谢都监为我转圜!此番‘六百石’粮食丢失,我实在愧对都监,自然是要设法将功补过的。” 胡观彦见他知情识趣,满意点头:“只要忠心办事,便是最大的功劳。你有这个心,我也好对上头交待了。” 待胡都监离开,曹弈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悲是喜。 本以为必定少不了一通责罚,不想到头来反而升了军职——这庆州还有救吗? 消息送到京兆府,在转运、安抚二司案头积压了几日;二司商议,联合向陕西道内各州发文,命各地严查这伙劫匪的行踪。 公文到了延安府府治肤施县,又过三日,推官阅览,见事关重大,忙请示知府。 知府道:“转发各县留意便是。” “这……这些盗匪胆敢袭击军粮,恐怕县里应付不来啊。” “我月底便要去职,难道就应付得来?” 见推官低头不语,知府懒洋洋道:“新任知府不是有一个就在本地吗?你找他去管这件事吧。” 推官忙称不敢,诺诺退下。 转眼过了大半月。 天气适宜,地里抢种的糜子和荞麦都出了苗。农事组的主力转为开垦荒坡,准备种大豆、胡麻养地。 眼见屋子添了几间,大家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便又想着吃穿用度了。锅碗瓢盆、桌椅板凳、衣衫被褥,都要置办。 游抱刃先前同大家商量:他们带来的牲畜和粮食,以及县衙的赏赐,都充为公有,由徐添一管账,方真灵支纳,游抱刃总揽。 盘虎听完,大声道:“财货让你们管,我心服口服;路上跟来的苦兄弟分一分我也没意见;但那些打过我们的庆州兵凭什么也一起享受?” 游抱刃不答反问:“你们都是这么想吗?” 便有几个人大声应和;也有许多人点头。 她望向徐添一,后者即刻会意。 徐添一清清喉咙:“话不能这么说。杨平拿畜生怎么对自己手下的兵,你们也都看到了,没比我们好多少。你们设身处地想一想,杨平动不动打骂的霸道人,要是下令让你打,你们敢不动手吗?不动手自己就得挨打,大家摸着良心想想,换了你们,你们能舍己为人吗?且拼着自己挨打,你们的打就能免了吗?” 方真灵:“再说里正也让盘兄弟给他们每人都打了一棍。当着大家的面,你的那一棍有多结实,大家都看到了吧?还不够解气吗?” 游抱刃道:“这样吧,那时候时间仓促,每人一棍也确实粗糙了些。有哪个庆州兵以前下手特别狠,不是听命行事而是心存私愤、只罚一棍便宜他了的,你们现在就点出来,我们都来评评理,该偿还的偿还。” 众人一时沉默。 “我话说在前头,今天要是不提,以后就都不许提了,谁提我就罚谁。被点出来的人也别有怨言,我这是为你们好,这笔账一次结清,总比以后被人暗地里惦记好。” 见大家不说话,游抱刃指名:“盘兄弟,你是个爽快人,你来点名。” 盘虎讪讪:“大郎,我仔细想了想,倒也确实没有哪个特别狠的。” 一时议论纷纷,有人说之前其实颇得孔大有的照顾;也有人说几个下手狠的都不敢留下来,在直罗就已经跟曹十将走了。 等议论过一通,游抱刃说:“我再数十下,等数完以后,谁敢再分什么配军和庆州兵,我就不客气了。” 她顿了顿,开始倒数,刻意数得慢些。 没人出声。 她数完点点头:“好。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都是苦过来的,都知道在这乱世里要活下去、活得好,非得互帮互助、团结一心不可。咱们今后都要在一个山头混饭,要是再分你我,一盘散沙一样,谁还能依靠? “大家再想想,咱们八十个人,足够硬气了吗?足够面对这许多乱世艰险了吗?不够,远远不够!这龙田乡这么大,容得下更多人!以后这里少不得还能有个千八百人的,现在五十多个配军跟二十个庆州兵相互过不去,有意思吗? “盘兄弟,你说呢?” “我明白了!”盘虎大声道,“道理我都懂了,不过先前我私下问的时候大郎干啥不说,还让我在大家面前问,这不伤了和气么。” 方真灵在旁忍俊不禁;游抱刃嘴角抽搐了一下,正色道:“你问了我给你解释,别人再问我又要解释,我得解释多少回?” 于是定下章程来: 牲畜除了留一部分农用以外,慢慢卖掉。不能卖得太急。一是太引人注意,二是卖的太多价格就贱了。 基本用品由采买组往返临真采买,每人一套;想要别的东西,可以用自己身上的资财来买。大多数人身上没钱,可以用工分跟乡里换;这工分按每天各自干活出的劳力来算。 徐添一是管过事的,私下对游抱刃说:“小乙哥这办法倒是新鲜,多劳多得,因此人人都争先干活。只不过现在人少,每天干多干少大家相互都看着,没有什么弄虚作假。今后要是人口变多,水就不容易端平了;一旦工分给得不公平,恐怕就没有人愿意多出力。” “徐老丈说得不错。不过,我们已经跟县里报了户数,一时人口也不会大增,就先按这个办法来。等将来户口多了,还要劳烦徐丈想个齐全的新办法。” “好说好说。”徐添一笑咪咪地捋捋胡子。 方真灵却单独寻了盘虎,道:“盘兄弟啊,你叫得不对。” 盘虎有点摸不着头脑。他知道自己脑子没有方真灵活泛,所以也不恼,只问怎么回事。 “你不该还‘大郎’长‘大郎’短地叫。现在该叫‘游里正’了。” “为啥?” “我们这些人能到这里安家,全靠游里正这个主心骨,没错吧?” “当然没错。” “今后龙田乡要想越来越好、越来越牢靠,也都得靠里正拿主意,靠他带领大伙儿,没错吧?” “嗯……也没错。” “现如今呢,咱们都是刚跟着他生死闯过来的,所以人人都听他的话。可日子久了,自然有人好了伤疤忘了疼,忘掉里正的恩德。再有,以后龙田乡新来的人,没有跟他闯过生死关,凭啥听他的话?还不反了天去? 盘虎皱眉:“那该怎么办?” “得从现在开始,从我们开始。他可以不摆架子,你可以心里将他当兄弟,但在大家面前不能这样,得好好地尊着他、敬着他。我们敬重他,别人才会跟着敬重他。现在的人都敬着他,以后新人来了,才会跟着听话。” 盘虎歪头想了一会儿:“我明白了!” 方真灵欣慰点头:“还有一件事。” “还有啊?” “今后有什么要问游里正的,都得私下问。就像今天,你搞不懂他为什么让你当众问,你也应该私下再问为什么。他说可以当众问,你再当众问。” “你说得跟绕口令似的,我听不懂。” “这么说吧:里正让你当众问,是因为不只你一个人不服气,许多人都不服气;但他们不敢说,不敢说这个结就解不开。你问出来了,大家的气撒出来了,这个结才能解。” 盘虎恍然大悟,又问:“这个缘由,为啥大郎、啊、里正不对我直说呢?” 方真灵不禁苦笑。 这憨脑子,说到这个份上还不明白? 有人当白脸、有人当红脸,看起来挺圆满,可那当白脸的不招人恨吗? 算了,像盘虎这种直来直去又热心肠的人,仇怨消得也比谁都快。 “总之,记住了,不管什么事,都私下问。” 六月十二,大暑已过一天。 忽有守卫来报,说县尉司管下步军都头要见游抱刃。 虽然也叫都头,不过县尉司乃是掌管巡警捕盗、治安治乱之事,不归军中管辖。 游抱刃道:“请人到屋里乘凉,送点水去给都头解解渴。”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净面整襟,前去见面。 那都头坐在一张藤椅上,抿着嘴,碰也不碰旁边木桌上的那杯白水。四个壮丁站在身后。 游抱刃拱手笑道:“刚刚安家不久,一切简陋,连茶叶都没有备下,委屈于都头了。” 她出任里正,拜会过县衙各司,因此认识。 于都头正色道:“我也不说什么废话。州衙发下文书,说是一伙贼人劫了庆州军粮六百石,着各县察访行踪。你们来的日子不巧,又带着粮食,不免让人怀疑。” 游抱刃一愣:“什么贼人,竟然敢劫官军的军粮?” “自然是胆大包天、凶神恶煞之辈。” 她忙道:“都头也知道,我们自到了这里,专心造房务农,安分守己,连乡门都不怎么出……请都头明见呀!” “我自然是不想怀疑你们的,只不过那边刚有了劫案,你们便来了,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就是我自己信你们,对上面恐怕也不好交代。” 游抱刃:“常言说无巧不成书嘛,我们跟那伙劫匪绝无半点关系。都头稍待,我这里有凭据,足可证明我们都是良善之辈。” 说罢她招来一个人,叫去传话。 不一会儿方真灵快步入内,笑吟吟地行礼。 “都头请看,证据在此。”《 》 6、#6 利见大人(1) 不一会儿方真灵快步入内,笑吟吟地行礼。 “都头请看,证据在此。” 却原来是一袋子钱。 于都头笑道:“原来有这样的铁证,两位放心,我已经再无怀疑了!” 待他走后,游抱刃沉默不语。 方真灵啐道:“呸!腌臜泼皮!前儿才刚孝敬过,这才一个月不到,找到由头又来捞钱!” “我们帐上还有多少?” “我估摸着还有二十贯左右,要问管账的老徐。刚才找他支钱,他脸都绿了。” 见游抱刃沉着脸,方真灵宽慰,“还有一百多头牲畜没卖。再说刚刚安顿下来,花钱的地方自然多;过些日子就少了。等到秋收,卖了粮食,也会有进项。” 先前共商约定,秋收后粮食全都交公。 现在饭菜都是公中出粮、农事组统一做,不需要个人出米出力;再者此处夏播大多种糜子荞麦之类的杂粮,反倒公中还有先前从庆州及官府处带来的小麦;因此众人也没有什么异议。 等明年三四月冬小麦收获,少不得还要一番计较;到时候怎么分配,只能到时候再说。 游抱刃道:“秋收还要两个多月呢。大家的工分越积越多,迟早要兑现;我们的进项却不多。这些胥吏,一次就要咬好大一块肉。今天一个步军都头,明天说不得又来个马军都头。这样还能撑到几时?” 便道:“叫老徐、盘兄弟和孔兄弟来,咱们合计合计。” 盘虎大声道:“要我说,咱们全都得练武!拳头不够硬,别人看我们不就跟看砧板上的鱼肉一样?” 沉默片刻,孔大有点头:“不如选身强力壮者编练成队。团练乡勇民壮本来就是常事。将来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北虏、山匪劫掠,防备着总是好的。” 徐添一劝道:“拳头硬是底气,可软的也不能忘。里正合该多往县城跑一跑,在列位官老爷面前混得脸熟,旁人就不敢得罪了。” 游抱刃也知道这个道理,却皱着眉:“原本就是因为我们口袋没钱,为了少孝敬人,才编练乡勇的;现在反而要跑去套关系,岂不是要花费更多人情?” 徐添一笑了:“小乙哥带咱们来延安府的时候想得长远,怎么这时候反而想得短了呢?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讨好阎王,免得小鬼缠上来,这笔账划算。 “再者说了,将来要想添户添口,三个两个便罢了,多了也是要县里点头的。在县衙那里有脸面,办事才容易。” 方真灵道:“是这个道理。另外,进项上也要开源。老实种地哪里挣得了钱,得有别的营生才是。” “什么营生?” “还没想好。”方真灵理直气壮,“只要里正点头,我和老徐就留意起来。” 既然定下了章程,当晚游抱刃便召集众人,宣布要编练义勇。 “大家听好:今后每人每天抽出半个时辰作训;一个月后,我从中择优,选出二十人,组为乡勇队;另选十人为乡勇候补。 “乡勇队建成后,守卫组解散,充入营造组。由乡勇队负责轮流巡察警戒;不轮值的时候,仍然负责原先各自事务。乡勇队每天作训一个时辰;候补每两天作训一个时辰。” 听她说完,众人面面相觑。除了盘虎几个兄弟外,应者寥寥,兴致不高。 游抱刃问:“徐丈,先前咱们买进了一些鸡,现在怎么样?” 徐添一答:“养了二十来只母鸡,已经开始下蛋了,足够咱们每人每五天吃一个还有剩余的。” 游抱刃:“还能多养一些吗?” “自然可以。” 游抱刃提高了声音。 “选上乡勇队的,每十天可休息一天;每天多发一升米、一个鸡蛋,每个月多发二两肉。乡勇候补每二十天休息一天,每两天多发一个鸡蛋,每个月多发一两肉。” 众人不禁大喜,一时之间议论纷纷,各自摩拳擦掌。 “明日清晨,作训便开始。鸡鸣之时,我吹响号角,你们在此处集合。” 解散众人,游抱刃留下盘、孔二人。 “孔兄弟,庆州军是怎么练兵的?” 孔大有:“我们十日一训,在校场上列队报数,听指挥使训话。” 游抱刃摇头:“这样是练不出好兵的。” 孔大有奇道:“曹十将也这么说过。” 游抱刃笑笑,又问盘虎:“你有什么想法?” “依照我练武的方法,要扎马步、举石锁。” “虽然可以,但不全面。”游抱刃叹息。 她不会练兵,但也听说过猪怎么跑,知道点零星皮毛。 “还是我亲自练兵吧。我准备让你二人做乡勇队队正、队副。但这不是白给的。” 她肃然道。 “我练兵时提的要求,你们不止都要做到,还要比所有人都做得更好。 “若是达不到,也无妨,去营造组做组长。只是我要交个底,我们现在刚刚安顿不久,需要大量营造。等稳定下来,营造组便要归入农事组,由徐老丈主管;到时候你们什么也不是。” 盘虎精神一振,大声应道:“明白了!” 孔大有却道:“盘兄弟孔武有力,应当能办到。我资质不高,就怕让恩公失望……其实只要能为恩公效力,我就是当个家奴也行。” 游抱刃一时无言以对。 盘虎已经嚷嚷起来:“没出息!等将来咱们发达了,家奴在外面随便买他七个八个,难道还缺你一个?里正缺的不是家奴,是能干的左膀右臂!” 孔大有恍然大悟:“盘兄弟说得对,是我目光短浅了。请恩公放心,我一定不辜负期望。” 游抱刃只有干笑:“你明白就好。” 第二日清晨,游抱刃叫醒盘、孔二人,吹响号角。 众人陆陆续续到来;游抱刃让他们依着先后顺序排好队。两炷香后,众人到齐。 游抱刃没说什么。这已经很快了;她先前见到庆州兵集合,拖拖拉拉半个时辰才齐。许是因为大家大多在牢营里吃过苦,习惯了听话。 “前十个到的人,今天有鸡蛋吃。” 眼看大家又要议论起来,游抱刃忽然暴喝:“安静!” 她的威信不同寻常,众人当即闭嘴。 “都记住了,今后作训中的第一条规矩:除非是我问话你们回答,否则凡是想说话时,必须先喊‘报告’。如果犯了这一条,罚做俯卧撑十个。” “俯卧撑是啥?”盘虎问道。 游抱刃朝他一瞥,他明白过来,讪讪补道:“报告!” “盘虎触犯规矩,罚做俯卧撑十个。”游抱刃道,“你出列。我先示范一个,你照做十个。” 说完她双手撑地,双腿绷直,手臂弯曲,做了个俯卧撑。 盘虎趴下来,才做了一个,便被叫停。 “手要直,脚也要直,腰不能下沉。” 挑剔了半会儿,纠正来纠正去,才终于做了个标准姿势;盘虎已经累得满头大汗。十个做完,他灰溜溜回到队列中。 其他人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个。 游抱刃很是满意。 由矮到高,她将众人排成了八排。 “记住自己的位置,记住前后左右都有谁,明天就按这个队列排。明白了吗?” 众人稀稀拉拉地回答:“明白了。” 游抱刃提高声音:“记住了吗?” 声音整齐了一些:“记住了!” “记住了吗!” “记住了!!” 游抱刃这才满意:“全体解散!各自做事去吧。” 接下来几天,游抱刃逐渐教授了军姿、转向、齐步走、跑步等课目。 从中挑选出有耐性、反应快、听命令的人四十个。 又加了短跑、长跑、引体向上、立定跳远几个课目。 而游抱刃以身作则,带领大家一起练——这些课目她自己本来就每日都练,自然拿手,一时叫众人惊叹不已。 若论资质,盘虎其实还在她之上,只适应了一段,便轻轻松松超出常人一大截。 孔大有资质差些,但胜在吃苦耐劳,每天抽出休息时间练习不断,进步极快;见他有成效,一些同样资质稍弱的也被带动起来,跟他一起苦练。 训练月余,游抱刃觉得火候差不多,招来方真灵:“三天后我就要做一次大考,挑出乡勇队和乡勇候补。你看能不能弄个大会,隆重一点,要让乡勇队脸上有光。” 方真灵会意,精心策划一番。 二日后下午,他就在田间地头四处宣扬,说明早有大事,招呼龙田乡人起来看。 毕竟乡间没什么趣事,大考日早上,大家竟也都来得七七八八——就是不想看的,也被热闹给吵醒了。 考核立定跳远的时候人还不多;引体向上的时候便有十来个人围着帮数数了。 到短跑、长跑课目,简直人头攒动。 起点盘虎发号、孔大有监督,终点让乡亲帮忙拉一条长布条,看谁先来后到;游抱刃就在旁边监看,与老徐一起记顺序。 乡亲齐声呐喊,为相熟的人加油鼓劲;有好事者,一会儿喊“裤头松了”一会儿喊“铜板掉了”,不亦乐乎。 等决出胜负,一群人争先恐后看第一名,差点挤破头。 游抱刃忙召集所有候选列队集合,大帐前才渐渐安静下来。 方真灵见大家没有散去,朗声道:“游里正还要通盘考量才能决定乡勇队人选。晚饭过后便会布告,乡亲们一定来看!”《 》 7、#7 利见大人(2) 傍晚之后,众乡亲果然聚到了游抱刃住的大帐前的空地上。 篝火四处燃起,一片火热。 乡勇队候选已经集合列队:左右看五条线,前后看八条线,斜看还是成线。再看乡勇候选,个个抬头挺胸收腹,不说话也不乱瞄,自有一股严正气派。 乡亲还在好奇观望,游抱刃站在前头发号施令:“全体乡勇!齐步——走!” “刷、刷、刷……” 脚步声整齐划一,步调一致。 “全体乡勇,立——定!” 一声令下,队伍就齐齐刷刷停下,一个快的、慢的都没有。 再向后转、走回原处、整队,都是整齐划一。 众乡亲即便不懂什么军法,这热闹也看得带劲,啧啧称奇、赞叹不已。 游抱刃清清嗓子,朗声问道:“众位乡亲觉得如何?” 方真灵事先打了招呼,让几个平常就好事的乡亲在人群中间带头起哄。且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哪会不捧场;于是叫好纷纷响起。 游抱刃点点头,对众乡勇候选道:“各位兄弟,这一个月大伙儿做得怎么样,我看在眼里,乡亲们也都看在眼里。你们能吃苦,能战斗,个个都是好样的!” 又有人附和:“都是好样的!” “是好汉子!” 游抱刃抬抬手:“待会儿我就要宣布乡勇队和候补的人选。我把话说在前头,咱们乡勇队不是一成不变的。无论是谁,只要有不听号令、懒散怠惰的,对不住,请你换到候补。若还是不改,直接踢出乡勇队,从这次被淘汰的弟兄里择优补位。 “乡勇队是我们龙田乡最可靠的拳头,是乡亲们最信赖的护卫。每个乡勇队员,都值得咱们敬重依赖。故此我绝不能让混日子的人留在队里!你们听明白了吗?” “明白!!” “好。接下来念到的名字,出列,排成两排!” 游抱刃将二十人一个个念完,这二十人纷纷出列,在队伍面前自觉按顺序排好。 她又说:“接下来念到的名字,接在后面排成一排。” 等一个个念完,原队列就剩零零散散的十人了;这十人自然清楚自己已遭淘汰,却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游抱刃非常满意,下令也让他们排成一排。 “全体乡勇听令:从今以后,第一、二排的便是乡勇队员!第三排是乡勇候补!第四排的兄弟也不必气馁!我等着有一天能在乡勇队里看到你们!” 人选暂时尘埃落定,大会却还没完。 一片欢呼声中,方真灵走到游抱刃身边,清了清嗓子:“各位乡亲,乡勇队保护咱们,咱们不能让他们赤手空拳!请大家一同见证乡勇队授兵礼!” 原来是将原先收缴的庆州兵武器一个个分发到乡勇手上。厢兵也没有什么好兵器,不过是榆木尖头棍;但都经过精心打磨,还刻有“某地营造”字样。方真灵特意让人磨掉后才拿出来用,以免引外人怀疑。 一边分发,方真灵一边作捶胸顿足状。游抱刃知道他的意思,假装问缘由。 他大声回答:“这兵器发一件少一件,我宝贝得不得了。要不是咱们乡勇队都是千挑万选出来,我是一件都不愿意发的!” 乡勇队的人听了,个个满面红光,仰头挺胸。 这还没完,方真灵又道:“有请徐老丈为乡勇授帶!” 原来每位乡勇要系一条红色巾带在右臂上,以作标识。每条红巾还都绣了个“勇”字,别人仿也仿不来。 众乡勇当场系上,顿时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身量都似高出旁人许多。飘飘然仿佛比喝酒还得劲。 不想还有后续:方真灵竟真买了酒来。 “怎么说也是咱们龙田乡值得庆贺的大日子,我做主,大出血一次!管账的老徐都要哭了!来来来,见者有份,咱们都喝!” 这一回欢呼简直要震到山头上去。 一群老少爷们,自进了牢营以来许久没闻过酒香,虽只有杂粮酿的浊酒,却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欢声笑语之中,乡勇队成了龙田乡人人艳羡的香饽饽。 方真灵亲自给游抱刃斟酒,边斟边冲她挤眉弄眼。 “里正,今晚我办得如何?” 游抱刃默默举杯示意。 这方真灵,还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义勇队建成了,可接下来怎么练才是头疼的事。 游抱刃和盘虎都可以教大家习武,但单纯教授武艺肯定是不行的,还得讲究排兵布阵。她不得其法,只有与盘虎一同,挑选简单有力的刺、劈一类动作,训练统一行动。 又着重抓军纪,一遍遍地要求如何令行禁止、步调一致。 好在她威望极高,说一不二;再者矮个子里拔高个儿,就她见识最多,别人也说不出什么异议来。 硬的要抓,软的也在准备。 七月二十六,方真灵道:“打点好了,明天可以拜会县丞、县尉了。” 一县长吏并不那么好见;不过里正负责一乡赋税,盘虎身为逐捕盗贼、维持治安的耆长,倒也能拜会佐贰官县丞及县尉。 ——自然事先都要往门房使钱。 于是第二日,四人坐着驴子进了临真县城,兵分两路,游、徐二人前往县丞厅,盘、方二人前往县尉司。 游抱刃这边,有老于世故的徐添一在,县丞觉得他们知情识趣,十分受用,谈兴颇高。 “你们屈从蛮夷治下多年,不承王化、不习礼教,实在可怜可惜。虽然如今人心不古,但圣人的教诲不能忘。平日也要多劝乡人读书习字,如果有余财,也该聘请教师、开设乡塾;来年若是龙田乡能有童生进县学,就是大功德一件了,县里也会有奖励。” 游抱刃腹诽:一文钱也不给,空话谁不会说? 面上自然是满口应承。 孝敬一番之后,又请县丞转交给县令的人情。县丞笑眯眯地,叫元随收下。 两人拜别县丞,就要去找盘方二人。 从一条小巷穿过时,忽听到女子大呼求救。游抱刃皱眉,正要走过去看个究竟,徐添一拦了拦:“里正,不宜招惹是非啊。” 游抱刃犹豫起来。 只听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怀里抱着个婴儿,跑到巷口;看见两人,便径直跑来,口称“救命”。 游抱刃站着不动,女子一把捉住她衣袖:“英雄救我!” 她点点头,迈开一步,将女子护在身后。 徐老丈一声叹气。 追赶女子的有五人。 其中三人统一服色,大约是家丁打手一类的人物。 为首一人二十上下,鬓边插一朵翠芙蓉,身穿青锦云文袍,腰系羊脂白玉佩,正呼喝着“拿下!” 一旁的人年纪大些,戴着燕翅幞头,仿佛是个管事,见了游、徐二人,正有些犹豫。 年轻郎君已经走了过来:“还不赶紧滚开,没看见爷爷在此办事吗?” 戴幞头的管事忙也跟来,躬身一礼:“多谢两位好汉拦住歹人。这女人是个拍花子的,抢了我们老爷的幼子,若不是发现得及时,恐怕小郎君已遭毒手。” 少女登时大怒:“胡说八道!明明就是你们想强抢我弟弟!” 管事道:“休得颠倒是非!我家主人这样身份,难道还要偷鸡摸狗?哪有拐子穿着绫罗绸缎抢娃娃的?” 那年轻郎君也冷笑一声,打开一把折扇轻轻摇起来。 游抱刃拱手道:“两位有礼了。却不知你们何时何地发觉小郎君被抢走?” 管事略一犹豫,道:“就是刚才,在主人家中外堂。” “想来发觉之后便一路追过来了?要是中途失去踪迹,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再找到的。” “那是自然。” “我有一事不明,”游抱刃笑道,“贵府怎么给小郎君穿粗布麻衣呢?” 管事一愣,那年轻人已然冷笑:“废话少说!兀那婆娘,你家既已经收了我的三十贯,那娃娃就是我大兄的。再多顽抗,就把你送去配军!” “收钱的是我叔我婶,我不同意!” 管事忙道:“喻三娘,听我一句劝。你家的事我也听你叔父说了一二,你父母已经去世,家里就是祖父、祖母做主,卖孩子的事,你叔父也是得了他们点头的。 “寻常买个孩子不过十贯,二爷出三十贯,已经是大大的诚意了。今天这事无论到哪儿说去,都是我们占理。 “你叔父看着也不是爱护子侄的人,这孩子留在你家,恐怕连养大都难。我们老爷没有子息,族中又无子侄可过继,才想着买一个儿子继承香火,将来金尊玉贵地养着,岂不对你弟弟更好?” 那少女便是喻三娘了,初时还是满脸愤恨,越听鼻头越红,只咬牙忍着泪意。 “我能把他养大!” 管事的摇头:“你年纪还小,不懂得世道艰难。长辈不想养他,你难道还能分家自己单过?你怎么养活自己?种田,你自己有田吗?经商,你有本钱吗?女人家无非也就是嫁人,什么人家愿意娶个带着孩子进门的媳妇?” “我有手艺,我能做绣活儿!我不嫁人!”喻三娘满脸倔强,抱着弟弟就是不松手,“我答应过娘,要好好照顾弟弟。爹就这一个儿子,我不能让香火断了。” 游抱刃看她目光坚定、毫不动摇,不由得轻咳一声,向管事的行了个礼。 “我是龙田乡里正游抱刃,敢问贵主人家尊姓大名?”《 》 8、#8 利见大人(3) “我是龙田乡里正游抱刃,敢问贵主人家尊姓大名?” “老爷乃是县学雷学长。” 徐添一担心游抱刃逞强,轻咳一声。学长虽然不是官员,却都是县官延请而来的本地名士,与游抱刃一个没有根基的农户不可同日而语。 她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原来是学长老爷,久仰久仰。今日我等拜见县丞老爷,他还教导我们要多在乡里宣扬圣人之言,好好供学子进县学。县丞老爷说,雷学长的学问在整个延安府都是闻名的,若是本乡学子能听他一两句教诲,那就是我们的福分啊。” 管事笑道:“原来是县丞的座上客。里正客气了。” “哪里敢称什么客人?都是县丞怜惜我们。改日少不得还要备上薄礼拜见学长,不知学长肯不肯赏脸。当然,学长贵人事忙,我也是知道的,只盼不要把我们的礼物也拒之门外才好。” 雷二爷见他们一团和气,满嘴客套,有些不耐烦了。 “我看你是个识相的,不必多说,让开就是。” 游抱刃忙道:“以和为贵,我且劝劝她。” 转过身,凛然道:“喻三娘,这便是你不识抬举了。雷老爷这样的人物想要抱养孩子,换做别人家莫说卖了,恐怕愿意白送的都有。一县学长看上你弟弟,那是你弟弟天大的福分。你不好好珍惜这份机缘,在这里做张作致,真当他非要你弟弟不可吗?” 那少女本来捏紧拳头,强忍怒气,听到这里猛然醒悟,朝管事扑通跪下:“学长什么样的人物,原本就是我弟弟配不上做你家郎君。那三十贯我一定全数奉还,就请老爷准允我把他带回家去吧!没了我弟弟,还有别家愿意卖的!” 游抱刃叹道:“你好不晓事!即便学长不愿退回孩子,又能怎么样?你难道还能到县学去闹,到大街上去宣扬,坏掉人家的好名声?就是闹得全县皆知,你一个女子,自己的名声也坏了,两败俱伤啊!” 喻三娘又是一愣,即刻扬声道:“名声算什么,就是拼上这条命,我也要把弟弟带回去!” 管事皱起眉来。 雷二爷怒道:“别人好言好语劝你不听,偏要往死路上走。柳大,还不叫人打过去!” 管事凑到他旁边,小声劝道:“这个姓游的里正我听说过,是从凉地南归的,冯知县都知道他。在他面前动粗,终归对老爷的名声不好。” “叫姓游的不要外传不就行了?” 柳大微微叹气:“他恐怕是要帮喻三娘的。” 雷二爷一愣,兀自不解。 柳大朝游抱刃拱拱手:“游里正说得对,以和为贵。此事终究还得老爷做主,我不好擅作主张。不如请娘子与我等一同回雷府,一切都听老爷决断。喻三娘,若不放心,就请游里正一同去。” 少女看向游抱刃,面露哀求。 徐添一只捻须不言。 游抱刃痛快点头:“有何不可。只是我约好了与同伴一同返乡,只好劳烦徐老先去知会他们一声了。就说一个时辰后在大榆树下见面。” 徐添一心领神会,当即应下。 到了雷府,学长听柳大讲了一遍前事,倒也不急不躁,只是缓缓点头。 此事已经被外人知道,这外人又不是什么平头百姓,更与同乡一起,无论如何都没法瞒下。 一不做二不休动用些狠手段,当然也还能强压下来,但为了个才见一面的小娃娃,赔上自己清名,实在不值得。 他轻咳一声: “吾弟乃是家严不惑之年所得,比我小二十岁,所谓长兄如父,我将他看做儿子一般,想着有他为我送终,也不差什么了。他是念着我,才张罗着要给我收养个儿子继承香火。我见他热切,就随他去了,不想闹出这样的事来。” 管事忙道:“二爷也是不知情的。那对男女只说这孩子父母双亡,虽有个姊姊,却也是快出嫁的。这孩子又与早年的小郎君同月同日生辰,也是一番缘分。” 听他提到亡子,雷学长神色一黯。 “小娘子,毕竟三十贯已经给了你家,你若是不还回来,单让我退孩子,也说不过去。” 雷二爷刚想出言反对,雷学长沉下脸朝他一瞥,他便闷着气闭嘴了。 少女听得事有转机,两眼放光:“我能要回来!” 学长沉吟不表态。 柳大道:“也不是说信不过你。若是你把孩子抱走,一走了之,我们上哪儿去追索?” 喻三娘咬咬牙:“我叔我婶就住在县里,只要我过去一趟,就有办法把钱要回来。” 见她说得笃定,众人倒是都有些诧异了。 游抱刃略一思索:“你要是信得过我,就把孩子放在我这儿,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去讨要那三十贯,即刻拿来了结此事,岂不便当。” 少女大喜:“好!只要半个时辰,我必定回来!” 喻三娘走后,雷学长捋捋胡子:“游里正真是一副侠义心肠。” 游抱刃:“小人也就是多了两句嘴。本就是喻三娘有一股子执拗气,才有转机。她要是讨不回那三十贯,我断不会再多嘴。没有点本事,就不要想着养孩子了,害人害己。” 学长大笑,叫人看茶。 不到半个时辰,少女就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银票,正是先前雷二爷给的那张。 雷学长示意,管事将原先按过手印的契书拿出来,当着她的面撕毁。此事便算了结。 却说当夜,雷学长拜访冯知县府上,将此事一一道来。 “这般以孝事亲的烈女出在临真,都是县尊教化有功啊!应当版印成册,大大宣扬才是。” 冯知县喜道:“你是一县学长,教化民风也有一份功劳。” 便下令褒奖喻三娘。这些都是后话了。 却说喻三娘抱着失而复得的弟弟,出了雷府,先是喜极而泣,抹掉眼泪又茫茫然起来。 游抱刃见她神色,道:“你今天讨了三十贯,想必在那个家也待不下去了吧?” 三娘叹气:“我不是怕待不下去,而是怕分不了家。只要我还在那家待一天,就得任人拿捏一天。” 游抱刃心念一动:“我身为龙田乡里正,接收一个女户倒也不难。” 喻三娘大喜,又忽然戒备:“游里正如此帮我……是为了什么?” “想起当年事罢了。”游抱刃淡淡道,“当年若是有人相助……” 见她面露疑惑,游抱刃改口道:“我也是家姊独自养大的,可惜她操劳过度,已经去了。” 喻三娘面露哀色:“原来是这样……好在我还有小姨母帮我呢!游里正能不能连她也一并接收?我姨父已经去了,她守着一个女儿,没有族人可依靠,家门也清净得很,从没有事端的!” 游抱刃失笑:“一个也是收,两个也是收。都来吧!” 她告辞三娘,到大榆树下与徐、方、盘三人会合。 方、盘二人拜见了县尉,听说龙田乡正在编练乡勇,还夸了一番体恤国情、忠勤有为;总之顺顺利利,没有什么大事。 游抱刃则把收留喻三娘的事说了;那三人听完,倒是都有些高兴。 龙田乡地多人少,还需要扩充人口。 且现在都是男丁——虽然也有女犯发配,但有姿色的或是转手卖掉,或是去陪侍;没有姿色的很难苦熬下来。 一帮男人,等日子安定下来,谁不想讨个媳妇? 龙田乡也该有些女人才好。 像是喻三娘的小姨母,若是愿意改嫁,龙田乡必定有人愿意娶。乱世之中,一个配军哪能挑剔这么多?她已经有了女儿,可见是个能生养的,将来再生几个,难道还缺大丫头一口饭?再者亲爹都已经死了,这孩子长大了难道还能孝敬别人? 过了三天,喻三娘两大两小四人收拾好行囊,到了龙田乡。 乡里八十个人差不多有五十个跑来看——有的偷偷看,有的光明正大地看,弄得喻三娘差点以为自己把小姨母带到了什么龙潭虎穴。 游抱刃难得动了真怒,脸色一沉,揪了一个言语轻佻的叱骂了几句,立时吓退了众人。 方真灵轻笑一声:“里正不如将三娘收作侍女吧。” “侍女?我哪用得着侍女?” “其一,你是咱们的里正,得有点领头人的威势和阵仗,该做面子还是得做面子。有个侍女装点门面总是好的。 “其二嘛,看今天的样子,就怕有人不安分,干出点恃强凌弱的事来。里正收了她,就是她一家的靠山,别人绝不敢再动歪心思。签个一年半载的活契,等龙田乡女人多了,大家见惯不怪,三娘再恢复自由身也不打紧。” “……” 喻三娘道:“我愿意作里正的侍女!” 造房花费时日,游抱刃一直说要等全乡人都有房子住了,自己再最后一个住进去。 如今她单独住一顶营帐,也算惬意方便。今后却要有个“侍女”跟进跟出,她想起来就有些头疼。 好在喻三娘不与她一块儿住——为表照顾,众人给新人腾了一间房子。 而且,龙田乡既然有了女人,以后若是有女人用的东西被发现,就不会引人怀疑了——先前游抱刃藏得很辛苦。 又与喻三娘共处了几天,她才知道这丫头说自己能做绣活儿养大弟弟,并不是吹嘘。父母还在时,三娘曾到肤施专门跟一位自江南逃难来的朱绣娘学过绣工。 肤施是延安府府治所在,朱绣娘嫁在肤施,又有独门绝活,日子过得不错;三娘原还打算如果在临真待不下去,便去投靠师父。 以她的手艺,精工细作,一幅卖十贯钱也不难;给大家缝缝补补反而是屈才了。《 》 9、#9 利见大人(4) 又过几日,忽然有两个外人到访。 守卫说是找喻三娘的,形容那打扮:“戴着逍遥巾,打着个白底黑字的幡子,说自己是算命的,姓南。另一个十五六岁,说是他徒弟。” 三娘哎呀一声:“竟把他们给忘了!” 向游抱刃解释道:“我那时四处找不到弟弟,正不知怎么办,恰好遇到这算命的南先生。他说没有生意,不收钱给我算一卦讨吉利,算出了一个方位,我将信将疑找过去,才找到了雷府。” 在场人听了,不由啧啧称奇。 “他还算出我想要回弟弟会有难处,让我再回去寻他算一卦,或许能算出解法来。” 徐老不由叹道:“是位神算啊!得好生招待才行。” 便与喻三娘一同去会客——临去前还掂了掂兜里的铜钱,大约是想请一卦。 不一会儿,徐添一回来细说详情。 原来这对算命师徒连着几天没有生意,见县城里如今到处流传烈女喻三娘的事迹,便找上门来看看能不能借住几宿,顺便在附近开业赚点盘缠。 游抱刃点头:“徐老看着安排便是。” 徐添一忙不迭应声去了。 第二日陆续有人找南先生算命。这先生面相和善、说话和气,测字、看相、抽签、金钱课都能来,收的钱也不多,不少人都愿意花钱求一课。 游抱刃虽然不信这些,但能安抚人心也是好事,便随他去了。 过了几日,喻三娘眼睛通红地跑来告假。 “南先生给我算了一卦,说我一个与柳树有关的亲人有难,需得立刻去搭救。我想自己的亲人也就是弟弟和姨母一家,都在这里了,还能有什么难;又因为南先生算得准,多想了想,才记起我师父曾说过,当年她在扬州时,家门前种有一棵柳树。 “师父待我就跟待亲女儿一样,无论如何我都要去肤施看看才能心安。” 游抱刃皱眉:“肤施来回也要四五天,你一个小丫头,怎么叫人放心?” “我问了南先生,他恰好也要走,可以送我一程。” 游抱刃沉默半晌:“既然如此,我得当面谢一谢他。” 喻三娘请师徒俩到了大帐。 游抱刃行了个礼,报上姓名。 南先生笑呵呵回礼:“在下姓南,单名一个容字。” “是孔圣人的弟子、大名南宫适的那个南容吗?” “家父取名时大约是想教诲我见贤思齐,可惜鄙人资质愚钝,不堪得很,让里正见笑了。” “县丞先前教诲,要多认字读书,我前几天刚好读到《论语》这段:‘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我看南先生的本事比南宫适也差不了多少,即便是战乱之中,以先生的头脑心计,怕也是如鱼得水的。” “哪里哪里。谬赞谬赞。” 游抱刃面带笑意,语带机锋。南容虽然察觉,却还是一脸和气地装傻,养气功夫了得。 见试探不出什么,她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 “喻三娘身上到底有什么可图,值得南先生这样花心思?你诓她离开,到底想要带去哪里?” 三娘听了这番言语,大吃一惊:“大郎说什么呢?” 游抱刃摆摆手。 “依我看,此人早就盯上你了。他一定早就躲在暗处监看你家,因此知道你弟被带去了哪里;于是借算命的名头接近你,向你透露弟弟行踪,又暗示自己有解决之道,使你有求于他;只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我来。不得已,他只好寻了借口追上山来,想办法再诓你一次。 “至于你师父的事,要不就是他事先打听过,要不就是你这几日闲聊时透露过。而柳树一说,不过是因为江南多种柳树罢了;即便你师父家门前没有柳树,他也会引你往江南想的。” 三娘呆愣原地,疑惑不定,不知所措。 南先生却是不急不躁,笑道:“好一个后生!松末,我看过游里正面相,有什么卦辞?” 他那“徒弟”即刻答道:“‘阴疑于阳必战,为其嫌于无阳也,故称龙焉。奇哉怪也!’” 游抱刃心念一动。却没有纠缠,只问:“我看南先生不像坏人。三娘一个孤苦丫头,真要谋害她,也不必花这么多心思。如今她是我的侍女,我有她的身契;你们要她做什么事,都是绕不开我的。何妨开诚布公谈一谈?” “也好。松末,你到帐门边守一守。” 这就是事涉机密的意思了。 游抱刃拉来椅子;喻三娘原本不想坐,游抱刃道:“平常也就罢了,现在说的是你的事情,你怎么能不坐?” 三人坐定,南先生开口:“三娘,你师父有难不是假的。只不过现在去肤施,已然晚了……她家中走水,一家四口人都已遭不幸。” 喻三娘浑身一震:“不可能!” “我本想让你到肤施亲眼确认。你性情刚烈,我料想你一定会为她报仇。” 三娘杏眼圆睁:“报仇?什么意思?难道有人故意放火?我师父为人最最和善,哪会有仇人?你是不是骗我?” 南容摇头:“害她一家的人,也正是我要对付的人。我本是监察御史,自东京奉差巡视陕陇两路,纠察文武官员贪赃舞弊情事。”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铜鱼符来。 喻三娘看向游抱刃,却见游抱刃已经低头行礼。 游抱刃:“我记得五品以下官员佩铜鱼符。” 三娘恍然大悟,忙也跟着行礼。 南容点头:“二位请起。” 三娘抬头,问游抱刃:“监察御史到底是个干什么的?他说得文绉绉的,我听不懂。” “就是专门抓坏官的。” “我师父哪会牵扯进什么官儿的事情里头?” 南先生叹了一口气:“五个月前,朱师傅接过一个活计,乃是肤施富商金家的一个掌柜托她绣画样。那时你还在肤施,应当还记得吧?” 三娘更是疑惑:“有这回事。师父常常接金家的活计,与那位掌柜也相熟。这有什么干系?” “延安府与北凉有互市,三月一次。凉人做不出好绣活,他们的贵人又要享受,便常常从汉人这里买。金家是能与北凉互市的特许商号;你师父绣完缎子交付之后,掌柜的便要卖到北凉去。 “互市过了几天,嘉宁军帐的野利机先拿到了绣品。再过一月,野利机先率军攻芦子关,竟似对守军布防一清二楚一般,一日破关,长驱直入。延安军措手不及,被连番突袭,毫无还手之力,眼睁睁看着北虏一路抢掠至肤施城下。若不是野利机先无意攻城,则肤施或许不保。凉骑劫掠人口资财、烧杀村镇无算,而后满载北归;延安哀鸿遍野,朝廷大为震怒。” 三娘点头:“这事我也听说过,清水沿岸被洗劫了个遍。” 游抱刃:“南先生的意思是,有官员通敌叛国,向野利机先透露了芦子关守军布防;布防图就是用绣品传出去的?” “不错。” “朱绣娘遇害,自然就是杀人灭口了?” “正是。” “南先生,在下有三事不明。” “请讲。” “其一,朱绣娘既然没有对三娘隐瞒,必是没有察觉内情。她与图样朝夕相对,亲手绣制,竟也没有察觉? “其二,金家既然特许出关互市,只须画一张图给过去便是;即便非要绣东西,让自家下人绣,麻烦岂不是更少?何须找一个外人来绣? “其三,既然朱绣娘不知情,为何又遭灭口?三娘为何免受其害?” 南容捻须一笑:“好!听我细细道来。 “其一,金家也不知内情。这图样乃是有人自称家中传下,因手头紧迫而卖给金家掌柜的。掌柜只以为是普通图样,便照惯例找了名声在外的朱绣娘。 “其二,图样是以某种手法将布防图改制而成的,做成凉人喜爱的图案混淆视听,若不得其法则极难破解。 “南先生,在下有些不明白,”游抱刃道,“假若从金家到朱绣娘都不知情,那主使之人又如何确保绣品能送到野利机先手中?” “只需告诉野利机先商号,叫他派人去购买即可。” 游抱刃微微皱眉,片刻恍然大悟:“布防图重要但不紧急。即便一时出了什么岔子,这次没卖,下次也总会卖。凉人对延安觊觎已久,什么时候拿到绣品都不晚。那绣品上大约还有什么事先约定好的标记,便于野利那方辨认。” “正是。” “不过,既然幕后主使者能与野利机先私下传讯,为何不干脆直接把布防图传过去呢?” “私下交通,一旦被人发现,无论有没有泄露军情,都是大罪。不过,去年凉军强攻芦子关失利,嘉宁军帐与延安府各派使者议和,倒是有一次光明正大地碰面机会,可以借此密谋。 “芦子关为麟州杨家军分兵驻守,延安军不参与,主使人当时给不出布防图;双方便约定好传递手段,待这边摸清布防之后便将军情传过去。” 游抱刃叹口气:“如此倒也称得上神不知鬼不觉。金家掌柜、朱绣娘等中途经手之人,想必于军事一窍不通,做梦也不会往什么布防图上想,自然也就谈不上破解图样了。不过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杀朱绣娘灭口?难道不怕节外生枝、引人怀疑吗?”《 》 10、#10 利见大人(5) “为何还要杀朱绣娘灭口?难道不怕节外生枝、引人怀疑吗?” 南也谦不由暗自称奇,这荒野险僻之地,竟也有心思如此细腻的人物;缓缓答道: “若知情人都守口如瓶,确是无需担心了。只是,延安这边想要严守秘密,野利机先却未必。他虽然没有昭告天下,但也无意保密;回军不久,便有传言自他军帐流传出来。主使者担心怀疑到自己头上,这才灭口。” “难道野利机先不想留着这一条线,今后继续获取军情吗?” 南容捻须而笑:“延安府这位,本就只想做一锤子买卖。” “这……为什么?请先生赐教。” 南容笑而不语。 游抱刃又问:“此人枉顾人命、枉顾延安府安危、枉顾国法,到底为的什么?野利机先许他什么好处?” “半分好处也没有。” 沉吟片刻,她忽然道:“知府有守土之责,北虏入寇肆虐,乃是大过。前任知府上个月刚刚因此去职。” 南容稍显意外:“游里正对政事也有一二了解?” 游抱刃自然不能说在庆州马递铺看过邸报和公文:“毕竟时常要到县衙伺候,多少也能听到一些闲谈。” 南容点头道:“既如此,我便明说了吧。主使者正是要林知府下台,目的达成之后便不会再与野利来往;野利对此心知肚明,所以干脆放任传言,意图动摇延安府。 “金家那位掌柜两个多月前醉酒失足跌入江中而死。朱师傅手中虽然已经没有图样,但亲手绣过,怕还记得,因此也不能留。三娘只是学徒,又回了临真,才免遭毒手。” 喻三娘原先还瞪着眼睛鼓着嘴巴不相信,听到后面,才终于信了七八分,双目越发通红,最后捂着脸哽咽落泪,说不出话来。 两人也不知怎么安慰,只有说节哀,任她在一旁哭去。 喻三娘哭了一场,抹掉眼泪,转过身来。 “南先生,我怎么报仇?” 南容一愣:“或许会有危险,不过我们一定护你周全。” “不必提那些。请先生教我怎么做。” “好。你可还记得图样的样子?” “这……隐约记得一些,未必完整。” “若有几份不同图样摆在一起,你认得出吗?” “应该能行!” “好!” 南容示意,营帐门边松末从怀里拿出一卷纸来,约摸十张图样,让她辨认。 喻三娘一一看过,有时翻得极快,有时又很慢。过一会儿,她挑出一张:“没错,就是它。” 南容点头,又从自己怀中拿出一张纸:“你常年过目各种图形,能看出这两份图样有何关联吗?不着急,慢慢看。” 三娘这一看便看了一刻钟;她要来纸笔,边想边画,又过了一刻,画废了几张纸,终于拍手道:“成了。” 原来她将布防图翻面与原图重叠,再添加凉式吉祥纹样,便成了成品图样。 南容赞道:“好一双利眼!” 三娘问:“我还能做什么?” “我写一份供词,你签字画押。还要请你到肤施去,公堂上作证。” 喻三娘爽快点头,忽又想起自己还是别人家的侍女,忙向游抱刃祈求地望过去。 游抱刃没有立时回答。 南容虽然身配铜鱼符,但她还是有所怀疑。 其人所述虽然条理分明,但毕竟只是一面之词。便是朱绣娘是否真的身死,也要到肤施才能知道。 她倒是想陪三娘去一趟,却不知道这事要办多久——龙田乡才初创不到两个月,再过一个月便要秋收了,千头万绪,她不放心离开。 或许可以留一个人质在此——游抱刃望向一旁的松末。 南容见她目光游移、面带犹豫,忽然笑道:“游里正,我看你编练的乡勇颇得令行禁止、攻守一体的三味。不知你愿不愿意将乡勇队借与我?” 这话问得突兀,游抱刃一时没有回话。 南容解释道:“主使人既然能做下这许多事,必然有权有势。我虽然也是朝廷命官,不过孤身一人,未必斗得过他们。” “官老爷也没有自己的护卫?” “一个孤胆七品小官而已,哪里有什么护卫。” 这便是欺负乡民不懂了。中枢官员林立,御史平日权势不大,但既然是中枢派来巡视,又怎会没有护卫仪仗? 游抱刃只是眉头紧锁:“南先生,不是小可不识抬举,咱们乡勇队虽然区区二十人,但组建不易,更要守卫龙田乡,要是平白借出去,我没法对乡亲交待。” 南容道:“我先许你五百贯。只要功成,朝廷还会另有嘉奖。” 游抱刃思虑片刻:“小可斗胆请问,朝廷的嘉奖能不能换一换。” “哦?换成什么?” “要是功成,还请南先生允许我们龙田乡自主从县外收纳丁口。” 南容有些诧异,片刻道:“里正有所不知,这是亲民官才能管的事,御史可做不了主。” 游抱刃略一沉吟,道:“三娘,你去找徐老、方六哥、盘兄弟、孔兄弟,让他们到徐老家里等我。” 喻三娘只当她答应了,喜气洋洋地出去。 南容脸色肃然:“游里正还有什么话要问?” “在下虽然不懂朝廷的事,但也知道御史风闻奏事,即便查出什么,也应该上达天听,哪有自己招揽人马要直接跟犯官对着干的道理。” 她见南容没说话,又道:“我恰好还知道,东京先前移文,委任了一位姓南的延安知府来,却迟迟不见人影。” 南先生眉头一挑:“倒是我小看里正了……也罢。松末,将我的告身拿给她看。” 松末从门边进来,贴身取出一个油纸包,包着一个铜黄色麻布袋子,袋子里又有一个黑色绸袋;层层打开,将素绫裱边的告身拿出来,给游抱刃隔一臂距离观看。 果然是大周朝廷颁给的上任告身,其中写着: “告兵部前行员外郎南也谦 知延安府军府事” 有参知政事、吏部尚书、给事中核准签字,日期是元硕六年六月初八。 游抱刃看清了字迹,再次行礼:“见过南知府。” 松末赶紧将告身收起。 南也谦道:“不必多礼。你说要自主收纳丁口,我答应了。事不宜迟,准备准备,三日后出发。” “明公容禀,”游抱刃笑道,“抱刃还有一些疑问,不知明公能否不吝赐教。” 南也谦面色一沉。 “明公在上,抱刃这里小门小户,就跟一只蚂蚁似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小人自然得把利弊都权衡清楚了,才敢卷进去。” “……油嘴滑舌。还有什么不清楚?” “明公既然不是御史,那自然不是来查案的。揪出这个通敌案,大约是为了扳倒某人;扳倒某人,自然是为了拿下肤施、坐稳知府的位置。不知抱刃说的可对?” 南也谦微微眯起眼:“不错。” “据小人所知,前任知府原是认的东京朝廷;他去职之后,杭州朝廷却忽然横插一脚,把原先的延安通判张勤升做知府——恐怕他不知什么时候暗中勾搭上了杭州这条线。 “张勤有地利之便,现如今已经坐在延安府厅里发号施令了;下面必定也都不反对,否则明公不必又抓弊案又找乡勇来对付他。 “他有地利、人和,不知道明公这里却有多少成算?有什么计策?” 南先生听到后头,倒是面露笑意:“原来如此。想不到游里正远居山林,倒是知道许多事情,难怪顾虑重重。” “都是听人闲谈,也不知是真是假。小人只晓得这里头水深,要是不问清楚,莽莽撞撞踏进去,我一个人死不足惜,就怕带累乡亲,对不起他们。因此想问一问明公的计策,要是有什么小遗小漏,抱刃也可以稍稍查漏补缺,略尽绵薄之力。” “若是遗漏太大,你查不来、补不全呢?” “只有恭恭敬敬请明公三思而后行了。实在无法,还不如到东京去请援兵。小可方才叫走三娘便是这个道理:要是知道的人多了,明公走后,必定担心我们人多口杂走漏风声——如今只有抱刃一人知情,明公大可放心,我是晓得利害的,一定守口如瓶。” 南也谦捻须而笑,也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又开口。 “游里正心思细密,说不得倒也真能查漏补缺。” 游抱刃一进老徐家中,便令人守住门外;又吩咐孔大有:“派两个人暗中看着南先生两人。记住,要做得隐秘。要是他们想走,悄悄报我。” 孔大有也不多问,应声去安排,片刻回来:“已看住了。” 游抱刃点头,便将南容的身份、目的、所求和盘托出。 四人听完,都惊疑不定。 盘虎第一个发问:“里正怎么打算?去还是不去?” “我亲自带队去。若是功成,便与知府搭上了关系,哪里还愁在延安地界没有靠山?” 徐添一猛地摇头:“我们乡勇队才刚建成,不过训练了一个月,算什么兵,当得了什么敌?若是不幸败了,为张知府所恶,延安虽大,却也没有我们容身之处!这可是八十多人的生计,要三思啊!” “无妨。南先生思虑周全,我听了他的计策,觉得颇为可行。此事关系着自己的成败,他自然是有把握才会出手,否则岂不是白白身入险地、浪费时机?” 方真灵若有所思:“要是我们不愿搅和进去,真的只将他送走就好?” “当然不行,”游抱刃摇头,“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要是我们不答应,回头他果真请到援兵、坐上知府的位子,难保不记恨我们。要是不打算帮他,便应当悄悄把他们二人杀了,毁尸灭迹。乱世之中两个算命先生来了又走,不是什么大事。”《 》 11、#11 诛一夫纣矣(1) “要是不打算帮他,便应当悄悄把这二人杀了,毁尸灭迹。” 徐添一听得游抱刃这番言语,顿时面色煞白。 盘虎挠挠头:“不至于吧?我看他人挺好。里正问什么,他就照实说,不是挺和气吗?” 方真灵摇头道:“人家是正经八百官爷,底气足,看上去才好说话。就好像咱们玩牌九,你手里要都是好牌,自然可以随便出。” 游抱刃也道,“既然他向我借乡勇,这些事迟早都要让我知道。将一切告诉我,也是为了将我逼到不得不赌一赌的境地。”她握紧拳头,“既然如此,我便赌上一赌!” 徐添一情知反对无用,只得问:“里正走了,这里怎么办?” “便拜托徐老与孔兄弟了。” 方真灵大喜:“我也能去?” 孔大有不由得失望:“我不能随里正一起?” “这次去延安,讲的是巧斗,六哥说不定帮得上忙。” 方真灵笑道:“那是!当年我在长安城关山牙行主人身边,什么消息没打探过?什么滋事斗殴没应付过?依我看,这些配什么鱼袋的官老爷相斗,跟我们下九流争地盘也没有两样。” 盘虎问:“我只听说过牙人,你那个关山牙行是什么?” “这么说吧,长安城东坊,凡有做买卖的,小到米面菜肉,大到房屋瓦舍,全都得我们关山牙行做保。” “我偏不愿意让你们做保呢?难道你们还能打我?” “也不是不能打,”方真灵笑眯眯道,“只是我们轻易不打人。砸砸店铺掀掀摊子,别人也就愿意了。” “这不是欺压良善吗!”盘虎气得双眼圆瞪。 “也别这么说,咱们做保可是有大大好处的。无论哪边毁约,我们关山牙行一力追究到底,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你要钱赔,便赔钱;没有钱,有祖产就卖祖产,有人就卖人,绝不让另一边赔本。话又说回来,以我们的势力,又有谁敢毁约? “你说说,只花一点牙钱,就能买到安心,难道不划算?” 游抱刃见他俩越扯越远,打断道:“咱们乡里也不能缺人护卫。大有留下来,将原先候补义勇组编成临时保安队,你领队。” 孔大有只得点头答应。 既已商定,游抱刃便找南也谦叫穷:“要筹备队伍,总得有本钱。小可身上分文都没有,还得靠喻三娘卖绣品维生,实在挤不出本钱来了。先前南府公许的五百贯,能不能先兑现一半?” 南也谦很是爽快,挥手叫松末拿。松末不甘不愿,贴身掏了两张一百的长安胡家钱庄的银票,便托词来得匆忙,再没有了。 游抱刃也不多话,打了张收条,笑嘻嘻道谢走了。 松末愤然道:“这家伙分明就是想讹钱!” 南也谦:“倒也未必。” 当夜他们便见徐老带农事组赶制干粮,第二天晌午已然整备完毕。 南也谦暗赞他们做事利索,去催游抱刃出发。 游抱刃诧异:“当初不是说三日后吗?” “若是准备妥当,不妨提前走,也好从容布局。” 游抱刃笑道:“好叫明公知道,没准备妥当呢。请明公放心,三日便是三日,绝对不会耽误事。” 原来方真灵拿了银票,小心收好。却从公库里背了铜钱,采买组连夜进临真城,先买了一个牌位,又买了轻便布鞋每人一双、大块方布每人一条、长布绳每人两条。 本是想多买一套替换的,但临真县是偏远小地方,这些东西又都是家里能做的,即便有店家卖,也不会备许多货。 出发前夜,龙田乡一口气杀了五只鸡给乡勇队;鸡汤的香味引得乡亲纷纷来看,各个羡慕得直流口水。 游抱刃召集乡勇队,朗声道: “我也不多废话。大家只要知道两件事:第一,咱们做的是为民除害的大好事,要去打一个狗官。这狗官通敌叛国,勾结胡人,荼毒我们汉人百姓,你们说,该不该杀!” “该杀!” “第二,咱们做的事能换来大大的好处,对乡里对你们都有好处。当初我是怎么带你们一路打来延安、打出前程的,这次我就怎么带你们打到肤施、打出前程!只要办成了,回来还有鸡吃!还给每人发一贯银子,表现踊跃的,另外有赏!” 众乡勇齐声欢呼。 接着游抱刃便教大家如何打背包、如何行军、几时集合、几时出发。待众人记熟,便让人各自回去好生休息。 南也谦看在眼里,问:“里正怎么不提万一身死,如何抚恤?” “好叫明公知道,本来就是不太平的年月,无牵无拌,烂命一条,死便死了。再者,这次行程咱们要保密,不能让他们知道太多;什么都不知道,就会胡乱猜度。我要是提什么死后抚恤,他们恐怕会觉得凶险异常;我不提,他们反而安心。” 南也谦听完,也不做评价,只捻须而笑。 受限于地形,肤施县城倚靠清凉山而建,地方不大;东面有一座丰林山,自唐时起建有宝塔,因此当地也有人称为宝塔山。此处常年有兵营屯驻;既有钤辖司大营,也有巡检司大营。 游抱刃一行人到了肤施,停在城外休整。方真灵与松末带着几个人,拿着假造的路引,先行进城探听消息。 不多时,方、松末二人各自回报:明日张勤便要在府衙中召兵马钤辖、兵马都监、曹官、幕职官及各县县令议事。 “明公真是料事如神!”游抱刃赞道。 南也谦捻须:“可惜,若是再晚一天,胜算便更多几分。” “方六哥去看过,府衙的守卫精神萎靡,双目无神,看来不是难啃的骨头。他还摸清了府衙内的构造和守备,画了图给我。明日行动,必定能成。” “哦?不过两个时辰,便摸清了府衙内的情形?游里正能得人啊。” “鸡鸣狗盗,小道而已。” 南也谦微微一愣,哈哈大笑:“鸡鸣狗盗,能救孟尝,怎么能说是小道。” 此话不提。 游抱刃自恃武艺高强,盘虎更在她之上;但义勇队却是第一次真刀真枪打,不免要多做准备。方真灵虽然没有上过战场,对打架斗殴的事倒是精通得很。于是三人一同研究,弄出了一套办法来。 义勇队里不乏因为打架斗殴进牢营的,这些人便都排在前面;初次打架的排在后面。到时候只管跟在她后面,埋头冲进去。 研究地形地貌,分派占据要道的小队。等等要领,不一而足。 第二天清晨,待城门开后,众人各自扮成结伴而行的农夫、行脚商,分三组由游、孔、方分别带入城;南也谦与松末仍旧是算命先生打扮,自个儿进了城。 “府公,人都来齐了。” 听了下人呈报,张勤只一点头。手上的书又多看了一会儿,他才缓缓放下,施施然起身,穿过内宅门到了二堂。 几路官员来得早的等了半个时辰,来的晚的也等了一炷香,倒都没有牢骚。 下官等候上官本就寻常,何况这张勤升了知府,缺出通判的位置还没有填上,正是一家独大意气风发的时候,耍耍官威又能如何? 众官员见礼过后,张勤抬手按了按,示意众人坐下。 “今日议事,公事公办,不必客气。” 只见左手边太师椅上坐的是本府兵马钤辖鲁厚,右手边坐的是司录参军翟愈。再往下首,依叙位坐着判推二官、户刑法三曹、兵马都监等人。六位知县则坐在管事搬来的锦绣软凳上——延安共有七县,其中肤施县令由知府兼任。 “我在通判任上时,都与各位见过。今后同在延安共事,还望大家同往常一样,各司其职、齐心协力。延安大局,我一个人撑不起,还要仰赖各位。” 这番话乃是对六位县令说的。他宣布上任月余,一直在肤施城内,没有空闲召集他们。 众人于是纷纷起身拱手,口称不敢。 张勤示意让他们坐下:“延安大局,首在凉患。前任林知府为何引咎辞职,大家都清楚。眼看过一个月又要秋收,难保凉人不趁此时机故技重施,突破芦子关南下劫掠。” 此话说得公允,众人皆无异议。 “鲁钤辖,你有何想法?” 鲁厚起身行了一礼,道:“之前咱们芦子关失守、延安入寇,就是因为太过依赖外人。须知道杨家军的根基在麟州,不过是怕凉军抄他们后路,他们才派了一支队伍来守芦子关;一块飞地而已,哪会有守卫本家那么上心? “偏偏我们延安军民自以为有杨家守护就可以高枕无忧,半点防备没有;这回杨家出岔子,芦子关失陷,延安不就倒大霉了? “依我看,这回延安军被打得七零八落,也不失为一个好时机。我承蒙张府公举荐,执掌钤辖司一个月来,一直重整兵马,如今已有成效;接着还要把延安军扩充起来,免得还像过去一样,把自家安危寄托在别人手上。 “但是我军这回损失太大。想要扩军,缺员缺马缺军备;想筑工事,还是缺人缺畜缺物资。米面没有,怎么下锅?”《 》 12、#12 诛一夫纣矣(2) “依照惯例,凉人秋收时不会来,要等秋收完了才来捞现成的;则只剩两个多月备战。即便是钱粮到位,紧赶慢赶也要花一个多月来整备。延安府等不起啊! “我没法子,给陕西安抚使司去信相求,请他们好歹拨点粮秣辎重;帅司头两天倒是满口答应,过几天再催时,便说自己也困难,腾不出多余的的。我说你们没有,那陕西其它州府总有吧,请帅司居中调剂一下;张知府也发话了,实在不行就当是借的,以后保准还。谁知各州府连借都不愿意,说是自个儿也要加紧防备,没有余裕了。 “都是屁话!京兆府要防备什么?商州虢州陕州要防备什么?无非就是不想借而已! 张勤道:“沈抚使是开封的人,他不是敷衍你,而是敷衍我。我原以为他是个秉公持正之人,不想竟将朝堂恩怨置于民族大义之上,实在令人失望。” 一旁的司录翟愈也道:“鲁钤辖不要急。陕西安抚使司一贯便是个摆设,求了也没多大用,沈抚使便是想帮也帮不了。” 张勤微微皱眉。翟愈沉浮官场多年一直不得志,早已歇了进取的念头,万事惯会和稀泥。 翟愈话锋一转:“府公召我等前来,想必胸中已有妙策?” “也谈不上妙策,不过是东挪西凑。”张勤淡淡道,“今年的重中之重是防御北虏,别的用度就不免要委屈一些。” 见众人无话,他又说:“节流也要开源。延安府受了兵祸,按惯例当免除今年秋收税赋徭役。不过现在是非常时节,就不免除了。苦一苦他们,也是为了今后安宁。 “翟司录,你以秋粮担保,向别州或是民间赊买物资,约定秋收后还;如此就能筹措物资了。各县也要征发民夫,协助修筑工事。 “鲁钤辖,我知道你难,但延安府和延安百姓更难。无论用什么法子,你都要把延安军整饬好;若是今年还放进凉军一兵一卒,你自个儿向朝廷谢罪吧。” 鲁厚忙道:“包在我身上!” 翟愈却没有应承,面露难色,双眼瞥着坐在下首的众位县令。 张勤知道缘由,只拿他追问:“司录有什么难处?” 翟愈不得已回答:“秋粮税赋若是收得上来,下官这里自然没有难处。” “六位县令,如何?”张勤目光一一扫过。 延川与延长是大县,为六县之首,众人齐齐盯着他们。 却另有一人忽然起身,拱手躬身一礼。 “府公容禀,难处是有的。原本可以免的赋税徭役却不能免,老百姓定然不愿意、有怨言。不过只要把道理讲通,让他们明白府公的良苦用心,为了自己将来免受刀兵,他们定然能理解。” 此人正是与游抱刃有过一面之缘的临真知县冯歆。 “请府公放心,临真县必定不辱使命,赋税如数缴纳,徭役应发尽发。” 张勤满意点头。 延川县见状,不得不发言了:“今年百姓确实是太过困难了些,正所谓无恒产者无恒心,一旦他们闹起事来,恐怕不好收拾啊。” 冯歆摇头道:“若论穷困,临真比延川如何?我临真做得,延川反倒做不得?” 延川县只得讪讪闭嘴。 延长县忙帮腔道:“就怕道理讲不通。百姓大多愚昧,只看眼前的好处,不顾将来大局。” “教化百姓,也是亲民官之责,不可推卸。再说即便有些冥顽不灵的反民,但总归无伤大雅,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自然就能弹压下去。” 众人这下算是明白了,冯歆不知何时与张勤暗中交通,今日就是特意配合,说一些张勤不好直说的话。 见再也无人开口,张知府满意道:“诸位知县都是深明大义、迎难而上的好官,我张辨谷在这里多谢各位了。” “慢来。”忽然有人高声打断,“门山县还有疑问。” 张勤皱眉看过去,乃是门山老县令王若虚。 王若虚先朝冯歆拱拱手:“冯知县,我门山孤城斗大,穷山之巅,强名曰县而已,论穷困比之临真尤甚。我该有资格说话吧?” 冯歆皱眉,避开视线。 “延安兵祸,门山以僻阻而幸免;如今张府公让县中百姓纳赋,我自然无话可说。独忧门山烟火萧然,四际荒险,缴得这一点税赋,于大局无补而已。” 张勤听到这里,面色稍缓。门山一个穷县,缴不缴秋粮,张勤原也无所谓;但能有这番表态,便是好事。 他刚想表扬一句,王若虚又开口了。 “不过,门山虽然荒僻,今年却也来了许多人,乃是从邻邑逃难至此。我亲眼所见,他们妻离子散,疲于奔命,食不果腹,蜷曲道旁,唯余一口气而已。我开设粥厂,搭建棚舍,才勉强保得他们性命。” 张勤道:“你安抚接济流民的功劳我都知道。林知府未曾嘉奖你,我却是不会忘的。” 王若虚拱手一礼:“凉军一退,林知府就被问责,他自然是没心思管的。我也不求什么嘉奖,只是想问张知府一些话。 “百姓家中被洗劫一空,回去之后没有种子,如何种粮?自然只能向富户借贷,月息少则八分,多则十五,年息超过百分。 “延安丁口锐减,劳力不足;兵灾又耽误农时,只能抢种百日作物。今年秋收,粮食必定减产。还清欠款、购进冬苗之后,勉强也能留些口粮果腹,如果不纳秋赋,这难关就算挺过去了。 “如今张知府一声令下,秋粮也要纳赋。敢问府公,他们的税粮要从哪里省出来?是要把救命的口粮缴上来,还是背上双倍的债金,或是干脆不种明年的地了? “这便罢了,本来丁口便不足,却还要征民夫修筑工事,敢问谁来收粮?谁来冬播?这难道不是把百姓往死地上逼!” 冯知县道:“王知县此言差矣,百姓一时困难,官府可以出面纾困;凉人一旦再次入寇,就又是生灵涂炭!孰轻孰重,难道不清楚?” 王若虚拱手道:“当真如此紧急吗?我听说凉人将汉人视为‘草谷’;即便是化外蛮夷,也晓得草场要轮换放牧。阅其过往,凉人极少在同一年内于同一处连犯二次。” 鲁厚冷笑:“荒唐!旁边趴着一只大老虎,你不趁着它还没动手前拿起钢叉防身,竟然还指望它吃饱了大发慈悲放过你?” “敌强我弱,只能智取。凉人未必再来,可百姓被逼上绝路,是会造反的!” 原本端坐主位的张勤闻言脸色一变,拂袖冷哼。 冯歆呵斥道:“王知县,府公所思所虑,全都是为百姓着想;你话里话外为凉军美言,又把一顶逼反百姓的帽子扣给明公,意欲何为?” 翟愈见势不妙,出言道:“王若虚!上头的政策,你们有疑问、有异议本属自然,你好好讲、好好问,难道上头还能不明白解释?怎么能故作惊人之语?还不立刻道歉!” 张勤瞥了翟愈一眼,沉声道:“道歉就不必了。为百姓纾困,度过难关,乃亲民官之责。王知县若是自问办不到,就摘下官帽,脱了官皮,看看凉人那里有没有给你留个位子!” 众人皆惊,各自无言。 王若虚面色苍白,双手微颤,慢慢取下官帽。 忽听仪门外头传来嘈杂声,有小吏在堂外求见。 张勤召人进来,只听小吏报说:“有特使到!” 众人面面相觑,张勤问:“哪里的特使?” “杭州来的,说是带着政事堂的移文。” “好生请到偏厅歇脚,我片刻后便来见。” 小吏应声退下。不一会儿却听嘈杂声更大;有人大喊“奉命办差,谁敢阻拦!” 又间或有喝骂打斗之声。 张勤正自惊疑不定,就看见一人身穿绿色官袍,高举一卷黄纸,被手持长棍、统一装束、兵士模样的六个人簇拥进了中庭。又有一高一矮一壮一瘦两人持长枪断后。 正是盘虎、松末带着四个兄弟护着南也谦闯入。 府衙几个皂吏持水火棍追过来,却犹豫不定,不知该不该打。 盘虎可不会手软,三下两下就将他们打倒在地;又将左右耳房的胥吏揪出,赶到一处,绑到一起。 张勤强压心中惊怒:“使者是否有什么误会?怎地硬闯进来?” 南也谦大步迈进二堂:“张知府见谅。在下大理寺少卿、前行郎中姜圭,有紧要事务在身,事急从权,故此直接闯进来了。” 张勤听这名字,不由一愣。 他在延安府做了三年通判,中枢新进官员他不认识。不过他一直留意着开封、杭州动向,听说过这个姜圭。此人嫡亲妹妹刚刚嫁与符太后族弟,不可轻易得罪。 虽然怀疑使者真假,他却不敢贸然质问,一时犹豫起来。 “却不知姜少卿此来何事?” 南也谦道:“延安府有人叛国通凉、泄露军情,致使凉军三个多月前攻破芦子关、入犯延安府!” 众官一听,俱皆大惊,面面相觑。《 》 13、#13 诛一夫纣矣(3) 张勤脸色难看,沉声道:“凉军大举来攻,延安毫无抵抗,乃是前任知府林图守备不力,此事已有公断,林知府也已经去职谢罪。现今又说什么军情泄露,岂不是说先前罚错了?如此反复,恐怕有损朝廷威望。” 南也谦捋捋胡须:“林图身为本官,未能察觉不轨之心,难堪大任,没有罚错。至于泄露军情的犯官,自然也要处置。此番我奉命而来,正为此事。 “我离开杭州之时,符相公曾谆谆叮嘱,此犯官虽有通敌之举,但毕竟刚刚立下大功。特命我先来一步,好生劝一劝。只要他肯低头,乖乖将延安府交予我,便算是自首悔过,符相公可力保他性命不失。 “如若不从,则还有尤朗尤致果领着一指挥随后,现下想来也要到肤施城外了。若是由他锁拿犯官,那便要秉公论处,自己是个死字不说,更要祸及家人。” 张勤听得背后发凉。 他甘冒大险,将延安府作投名状送给杭州,他们难道竟要过河拆桥? 南也谦好似没瞧见他的脸色一般,只扬着头道:“符相公保犯官性命,也是担着天大的干系的;还有不知轻重的言官,密谋着要弹劾什么包庇国贼。望这犯官考虑清楚,好自为之,不要白费符相公一番心意。” 张勤满腔怒火,也不顾忌得不得罪符家了,冷笑道:“却不知使者有什么罪证。” 南也谦捋了捋胡子:“罪证自然是有的,只不过一旦拿出来,犯官的名字也要公之于众……” 张勤双唇紧抿。此人到底可不可信,到底有没有罪证,自己该不该认命——种种疑问交汇心中。 冯歆前程皆系于张勤身上,此时品出不对劲来,暗道不好,朗声道:“明公,依我看此人定是假冒朝廷命官,欲行不轨!” 张勤一咬牙:“不错!此人假作官身、妖言惑众,左右还不速速拿下!” 话音落下,却无人动弹。 院外不见护卫来援,院内的衙役也早被打倒。 鲁钤辖见状不妙,眉毛倒竖,挽起袖子,亲自来捉拿南也谦;却被盘虎上前拦住,二人缠斗起来。鲁厚先前已将武器卸给了门房,此时赤手空拳;盘虎又有乡勇帮手;不多时便分出胜负。盘虎将鲁厚刺伤捆缚。 南也谦高声道:“张勤与凉军野利机先暗通款曲,泄露芦子关军情,引凉军入寇延安,致使军民死伤无数,生灵涂炭,罪无可赦!来啊,将他拿下!” 松末即刻带两个乡勇上前捉拿张勤。 张勤一个手不能提的文官,哪里是对手,转身就往院门而逃,口中大喊“来人!来人!” 几步便被追上,几棍子打到小腿处,登时吃痛跪地。三人上前,将他押住。 电光石火之间如此大变故,众官员呆愣当地,不知所措。 冯知县回过神来,壮起胆气怒目而斥:“大胆狂徒,竟敢冒充使者胡言乱语!这肤施城中还有钤辖司一指挥步军,城外也有两座大营,岂容你如此放肆!速速放开府公、束手就擒,否则国法难容!” 南也谦笑得和蔼:“你包庇叛贼,莫非是要谋反不成?想在延安府拥兵自重不成?须知即便我在此殉国,也还有尤致果的兵马在后;便是尤致果不能功成,更还有别人!通敌罪臣,无论东京还是杭州,都不可能容得下!张勤即便占城而王,没有后援,你们跟随他,又能抵挡凉军到几时?” 冯歆无言以对。 南也谦又命左右将他拿下。 翟愈见情势如此,越发小心。二堂闹成这样,除了先前跟进来的那些值勤护卫之外,衙役竟一个都没有来;可见整个府衙都有变故。 他沉吟片刻,小心出言:“姜使者,我乃延安府司录参军翟愈。张知府先前通判延安三年之久,我虽与他不曾深交,却也不敢想此人能做出此等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事。其中是否有所误会?能否为我等明示来龙去脉啊?” 南也谦捋须但笑不语。 少倾,游抱刃踏进二堂:“外头已经清扫干净。” 原来之前她不露面,便是关了府衙大门,带人将府衙自二堂到大门一带控制起来。 衙前都是应差来的,大多惜命,见她们打着朝廷的旗号,不知真假,又见她们来势汹汹,便都不敢抵抗,任凭处置;倒是张勤雇来的护院忠于职守,被游抱刃或打倒或重伤。其余人全都反绑双手,关在一处。 又将各处出入口关门上锁,堆积桌椅板凳、假山盆栽等堵住,以防外援潜入。 他南也谦听得报讯,朝翟司录及众位官员供了拱手:“是非曲直,一审便知。打开大门,让百姓公断!” 南也谦当先迈步;乡勇队随之将张勤绑缚押出中庭,押到仪门外。 众官员惊疑不定,急忙跟出去。 这才发现,门外竟早已围满百姓,正议论纷纷、探头探脑;要不是有绳索拦着、又有南也谦带来的乡勇守着,恐怕早就挤进来了。 “听说查出了个大奸贼?” “到底是哪个畜生害我表兄一家遭凉狗毒手?” “让我知道是谁,我非把他大卸八块不可!” ——原来是方真灵先前扮作闲汉,在街上四处鼓动,吸引百姓前来。 松末带人从大堂搬来太师椅、桌案,背对仪门、正对大门百姓;南也谦堂而皇之坐下,俨然主审。 其他官员站在一旁不尴不尬。松末乖觉,叫人搬来椅子凳子。 南也谦见安排得差不多,一拍惊堂木,道:“众位同僚,众位乡亲,今日公审,是要审一桩背叛大周、私通凉寇、引贼入室的大案。带犯官!” 百姓虽然不知道这坐主审位的官儿是谁,却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一时群情激愤,都喊要严惩叛徒。 松末带人将张勤押到前面,压他下跪。 张勤冷笑一声,朗声道:“众位乡亲莫要遭人蛊惑,我乃延安知府,此人不过是犯上作乱胡言乱语的疯癫贼子,哪位勇士替我擒杀此人,重重有赏!” 连喊几声,却没人动弹。 方真灵混在人群中静观局势,听得如此言语,只觉得好笑。 他假装与人议论:“若此人真是知府,不就更有好戏看了?可惜我兄弟在外地,不然一定要叫他来看热闹。” 一会儿又说:“那劳什子赏赐,也得他翻得了盘才出得起,可别钱拿不到,还白白搭进一条命。到时候你成了通敌叛国的同伙,别人还要骂一句死得活该呢!” 旁人听了,纷纷附和。 南也谦也不管他们,敲下惊堂木,宣人证过堂。 先是金家在掌柜手下做事的伙计上堂,从掌柜接到图样开始讲起,又讲到掌柜如何死得蹊跷。 张勤冷笑呵斥:“此贼花了多少钱财收买你,竟让你如此信口雌黄?” 那伙计也是有脾气的,指天立誓:“我要是收半点黑钱,即刻天打雷劈!” 南也谦道:“口舌之争,多说无益。宣喻三娘上堂!” 三娘已经去朱绣娘家看过。绣娘一家惨死,无人收殓,最后是夫家一个远亲觉得可怜,帮忙草草下葬。四邻说起,都唏嘘不已。 她哭得双眼红肿,抱一块新牌位跪在堂中,一边啜泣一边答话,备述师父接到绣活及一家灭门之事。 南也谦问:“你还认得出图样吗?” “我是做绣活的,什么图样到了眼前我都会看一看,自然认得。” 南也谦便让人拿来十卷图,道:“张勤不会制图,这份活计是交予府中精通绣艺的下人银芽做的。那银芽做好图后,存有私心,偷偷留了一份存做嫁妆,只交了另一份。谁能想到,还未得遇良人,她便遭人灭口;辛辛苦苦积攒的嫁妆,还在亲娘那儿。我已让人将图样描摹在此。你来辨认,哪张是朱绣娘接手的图样?” 喻三娘一一看过,取出了一张。 南也谦又命人拿来两卷图纸道:“这是芦子关布防图。这是将绣样还原为布防图的方法。请诸位官员见证。” 松末将三份图送到了翟愈手上。 翟司录与其它官员埋头看了许久,道:“依照此法,确实能传递布防图。” 南也谦道:“叛国者人人厌弃之。张勤,你以为野利机先得到机密图纸之后,还会顾惜你的性命吗?延安官员泄密一事,就是他自己说出来的,这张布防图,也是凉军传出来的!朝廷原以为此乃离间之计,谁想到竟查出如此结果!” 张勤道:“什么图样,我全不知情!人证是你带来的,图样也都是你带来的,谁知道不是你自己炮制出来陷害我的?你对野利机先的动向知晓得这么清楚,难保不是你泄露军情,却把罪名安到我头上!” 官员之中,却有一人出列:“姜使者,张知府所言有理!姑且不论别的,你自己带来人证、又自己审判,不单我等难以信服,恐怕百姓也难以信服。” 众人看去,此人官帽持在手中,正是门山县令王若虚。 饶是张勤也没有想到,此时此刻还出头为他说公道话的,竟然是自己刚刚要罢免的人,一时心头五味杂陈。 百姓闻言,也是议论纷纷。 南也谦捋须而笑。 “莫急。伙计、喻三娘都是延安府本地人,查证他们的来历都很容易——这喻三娘还是冯知县表彰过的孝女。不过,既然我带来的人证不足信,那么张勤自己的人,总能让诸位相信了吧? “张勤!你的滔天大罪铁证如山,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推翻的?我倒要看看,等下一位证人出来,你还能不能有这般气焰?”《 》 14、#14 诛一夫纣矣(4) 却说南也谦要宣“无可辩驳之人证”。 他先问候在一侧的金家伙计:“图样卖给你家掌柜时,你也在场,是与不是?” “是!” “卖主长的什么样子,你可还记得?” “官爷,那人说自己卖的是家传图样,走投无路不得已为之,不想被人看见怕丢面子,帽子压得很低,鬼鬼祟祟的样子。因为与别的客人不同,我还多留意了几眼,应当还记得样貌。” “好!待会儿有五人上来,其中一个就是此人。此人乃是张府家仆,受张勤指派跑腿,险遭杀害,现在已经迷途知返,愿意作证。你只要把他认出来,你俩的供词就对上了,乃是大功一件。你要好好地、仔细地认,明白吗?” “明白!” 张勤听完,脸色煞白。隐约察觉身后有人出来,想要回头去看,却被乡勇压得动弹不得。 伙计在五人身上左看右看,犹豫许久,指了中间一个:“官爷,就是这个人!” “很好。”南也谦笑道,“翟司录、诸位同僚,张府家仆,自有名册,一查便知;也可令张府其他家仆辨认。这总不会是我带来的人吧?” “伪证!”张勤惊怒大呼,“这个人是假的!定是你找人冒充!” 南也谦捋须而笑:“张知府连面容都没见到,如何确定真假?” 张勤双眼圆瞪,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真正的那个家仆,自然早已经灭口! 王若虚皱着眉头,还想开口。 南也谦霍然起身,猛击惊堂木:“张勤!你身为一方郡守、黎庶父母,上对不起国家,下对不起百姓。为了升官,竟不惜勾结敌军,祸害百姓。这顶官帽,你还有什么脸面戴!来人啊,摘去他官帽!” 即刻有两人将他官帽脱下。 百姓轰然叫好,又喊着要脱去他的官服。只是张勤身上绑着绳索,不好施为。 百姓正自吵闹,忽然远处有人大喊:“钤辖司来人了!三百多人!” 乃是方真灵收买的闲汉在钤辖司前候着,一见他们要出动,便跑来报信。 百姓顿时如同惊弓之鸟,各自乱跑,不一会儿就散尽了。 张勤见状大喜,对南也谦道:“援军到了!即刻放了我,我留你全尸!” 游抱刃道:“明公我们恐怕难以抵挡。” 南也谦会意点头。 游抱刃当即下令所有人退回门内,关闭大门,搬来重物,顶在门后阻挡。又命人爬上门楼暗中观察。 不多时,一个指挥的步军在门楼前列队,为首一人身披盔甲,扬声道:“我乃钤辖司马步军指挥使秦交,是什么贼人在此作乱?乖乖将张知府、鲁钤辖等诸位长官完好送出来,或许可以宽大处置。若是负隅顽抗,我便不客气了!” 秦交是鲁厚旧部,街上动静闹得这么大,早有人去报信,他听了大惊,连忙提兵来救。 南也谦朗声回道:“张勤通敌叛国,泄露芦子关军情,致使延安百姓涂炭,方才公审之下,已然证实,肤施百姓也都在此见证了!鲁厚实为帮凶,也已经依法擒拿。秦指挥使若没有共谋,不妨放下武器,撤回钤辖司,静观其变。搅进这种大案,于你没有好处!” 门外传来一阵声响,只听有人道:“若当真是公审确凿,便应将人犯移付有司,如何躲在府衙里,关着衙门,鬼鬼祟祟?可见是有见不得人的勾当!秦指挥使,莫要听他胡言乱语,你若救出府公,便是首功一件,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原来是张府门客谭先生在外。他追随张勤日久,颇有威权。秦交听得两边言之凿凿,犹豫不决。 南也谦道:“秦指挥使若是不信,大可以找方才散去的百姓问一问公审的情形。这等大案,朝廷怎能只派我来?随后还有兵马支援。你救得了张、鲁二人一时,难道还救得了一世?强攻朝廷使者,形同谋反,你可要三思!” 谭先生道:“此人来路不明,连露面见你都不敢,他说的话如何能信?” 南也谦皱起眉头,想要出面取信于秦指挥,又不知是否陷阱。 他低声问游抱刃:“若他们果真强攻,你有什么对策?” 游抱刃略一思索:“明公问的是打赢的对策还是逃跑的对策?” “还有战胜之策?”南也谦奇道,“说来听听。” “自然是把那些官儿全都当肉盾推到门前,叫门外的兵马投鼠忌器,我们趁乱杀过去,只要那秦指挥死了,其余人自然就散了。” 南也谦皱眉:“不可,朝廷命官,怎么能做盾牌!逃跑之策呢?” “现在就从侧面悄悄溜走。反正这大门结实,又被我们用物件顶住,他们一时半会儿打不进来。” 南也谦捋须笑道:“如此一来,先前功夫便都白费了,张勤还是名正言顺的知府,自然会下令关闭肤施城门,大举搜捕我们。我们一群人行迹可疑,轻易就能查出来。龙田乡更要遭受牵连。” 游抱刃也笑:“正是。所以逃跑也行不通。明公若是还有什么法子,尽管吩咐,小人和乡亲们的全副身家都在明公身上呢。” 南也谦道:“无他,拖字而已。” “明公可否垂训一二?” “拖到明日援兵到来,危机自解。” 游抱刃瞪大眼睛。援兵之说,原来不是骗张勤的说辞! 现在秦指挥犹豫不决,对己方有利。怪不得不见南也谦焦急。 两人虽然压低声音,倒也没有刻意隐瞒的意思。 众官员原本担心卷入刀兵殃及池鱼,如今听到他们的话,也都各自安心。 唯有张勤焦急万分;一旦援兵到来,自己绝无幸理;还不如现在赌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朝门外大吼:“秦交!即刻强攻!他们不敢伤我!即刻——” 南也谦面色一变:“塞住他的嘴,拖到后边去!” 游抱刃忙亲自施为。 虽然如此,门外谭先生与张勤相交多年,立时察觉到其中深意。 他压低声音道:“秦指挥,府公说得对,他是朝廷命官,这些歹人不敢伤他!既是府公亲自下令,便即刻遵令吧!” “可是刀剑无眼,恐殃及诸位长官啊。” “府公如此下令,又随即被禁声,必定是察觉了什么,或许还有更多阴谋。迟则生变,即刻强攻吧!” “这……” “秦指挥,你领兵围在府衙门前,若是救下府公,便是奉命行事;若是救不下,可就变成擅做主张了!你不想湿鞋,却已经一脚踩到了河里,没有退路了!” 秦交神色一凛:“谭先生说得是。” 说罢下令攻击。 便有士兵搬来撞木,扛在肩上撞向大门,“哐”“哐”声响振得门内众人皆惊。 如此迟早会被攻破。 南也谦面色阴晴不定,瞥着游抱刃,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游抱刃见他如此,暗自叹一口气,转身往仪门后走去。 忽听有人呜呜大叫,顷刻又没了声息。 不一会儿,游抱刃提着一个滴着血的头颅回到仪门前。头颅虽然带着血污,但那样貌一清二楚。 正是张勤的首级。 说来也是妙,他们一行人没有带刀,砍头的这把刀还是鲁厚先前进衙门时交予小厮保管的。 众官见了这血淋淋的一幕,俱皆失色。 翟愈骇得结巴:“你、你竟然……他、他可是朝廷命官!” 游抱刃冷笑:“只闻杀一国贼,未闻杀一官!” 说罢爬上门楼,将头颅扔出大门外,朗声道:“卖国贼人人得而诛之!张勤已伏诛!” 头颅在地上翻滚几下才停住,恰好朝着门外兵马,双目圆瞪,所谓死不瞑目。 谭先生认出来,惊骇不能言语;秦交也是大吃一惊。 只听南也谦振声道:“秦指挥听好,张勤伏法,你何必再徒劳挣扎?此时退兵,我便当你不知者无罪;若还要负隅顽抗,便属张犯同党了!” 谭先生斥道:“恶徒,还不闭嘴!秦指挥,这等狂悖嗜杀之人,当即刻诛除,以免殃及其他官员!” 秦交默然片刻,张勤既死,整个延安府又有什么人能做他的靠山?现在退兵,或许还能从这艘沉船上跳出来。 他下定决心,朝谭先生拱了拱手,下令道:“收兵!” 而后竟率着一众腹心径直出了肤施城,到山中落草为寇;此为后话。 游抱刃从门楼看到秦交兵马悉数撤走,又等了片刻,不见复返,才向南也谦报道:“敌军已退。不过有一文士用袍子包裹了张勤头颅,还留在门前不走。” 南也谦略一思索,命人将大门开了一人大小,问:“谭先生还有何见教?” 谭先生道:“张府公待我,名为门客,实为至交。于大义、小义,我都应当为他收拾尸首。至于我的性命,任君处置。” 南也谦冷笑:“所谓大义,乃是国家之义、苍生之义;你不能劝张勤爱国爱民,也配谈大义?你要是有帮凶助力之情事,我还要问你的罪!若你确不知情,我可以放你回去,但他的尸首你不必想了。张府即将倾覆,比起死人,你不如多想想怎么帮帮他的亲眷。这才叫成全你与张勤的情义。” 谭先生闻言,默然不语,任由乡勇将他锁拿进府。 忽然,又有闲汉跑来通风报信:“又有兵马来了!” 众人脸色一变;方真灵问:“从哪里来?打的什么旗号?” “是城外来的,打着‘杨’“折”两面大旗!” 南也谦闻言大笑:“竟来得这么快!” 便下令大开正门,率众人出来迎接。《 》 15、#15 诛一夫纣矣(5) 不一会儿,一彪军挟卷烟尘而来,只见军容严正,赫赫生威;所到之处,家家关门闭户,不敢直视。 军阵之中竖着十面白幡;头前“杨”字“折”字两面大旗之下,一人昂首骑白马领兵而至。 此人着一身素服,披一套轻甲,却不曾戴盔,只以白巾挽着发髻。虽不施粉黛,却清雅秀丽,令人见之忘俗;腰中挂着宝剑,一旁有亲兵捧枪。 ——乃是一员女将。 再细看,原来所有士兵臂上都绑着白布。 竟不像来打仗的,倒像来送葬的! 军阵到衙门前停下,南也谦当先迎上,行礼道:“折娘子,南也谦有礼了。” 折娘子下马道了万福,眸光扫过他身后一众官员,道:“怕耽误南府公大事,特意加急行军,不想府公已然成事,果真了得。” 折娘子为府州折家女,嫁与麟州杨家四郎杨戍先,三年以来,鹣鲽情深;二人一齐在芦子关驻守。 芦子关破,杨戍先战死,折娘子强忍悲痛,临危不惧,指挥败兵,堪堪避免全军覆没之难;如今代夫领兵,仍然驻守芦子关。 她原以为是自家治军不严才有此一败,不想细作从凉军处得到消息,竟是延安出了内奸。兹事体大,她多方求证,与想抓住张勤错处的南也谦一拍即合,二人联起手来。 南也谦取得喻三娘口供后,便将之与原先调查所得种种消息,着人快马送与折娘子。折娘子确信无疑,点起一个指挥,赶来肤施报仇雪恨。 这便是南也谦的底气所在。 “折娘子过誉。今日也是颇为凶险。本来坐等娘子攻取肤施,自是更加稳妥;只是若不能沉诸位官员齐聚的时机,先行揭露张勤罪责,则张勤仍可从容发号施令,裹挟城内军民负隅顽抗。都是大周臣民,为这种事徒增伤亡,又是何必?” 折娘子赞许点头,问:“害死我夫的恶贼在哪?” “已然伏诛了。首级尸身皆在内,任由娘子处置。” “好。” 折娘子当即入内,见了身首分离的张勤,啐一口唾沫:“便宜了此獠!本应凌迟处死!” 杨家军焊勇善战,军备废弛的延安军不可与之同日而语。折娘子既到,则局势底定。 南也谦向众官员阐明自己身份,引得一阵惊异。 这开封、杭州之争,又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六年前周和宗薨逝,年不过十五,无子无嗣,帝位孤悬。 和宗七岁登基,一生未得亲政,全是当初有“从龙之功”的赵秉是、符弼主持朝政。也有传言,说二人担心和宗亲政,联手谋害少帝,使他十五早亡。 无论真相如何,储君一事,二人没有谈妥;结果竟是在开封、杭州各拥立一幼帝。 两份诏书前后脚送到,各地在任官员一时不知所措。 有选边站的,也有两边不挨着的。 大周文官有两类,一为京朝官,在延安府有知府、通判二人;其余均为选人。知府、通判积攒履历有望升迁;选人则要通过吏部每三年一次铨选,若得五个举主举荐,可改选为京朝官;否则进阶无望,“永沦选海”。 如翟愈等大多地方小官,一无雄心壮志,二无靠山门路,干脆就两头不靠;反正山高皇帝远,自个儿在这逍遥;两个朝廷为了稳定地方局势,轻易也不敢撤换他们。 先前林知府选了开封,后来张勤投靠杭州,南也谦则是开封来的;无论知府怎么变换,下面的亲民官只管稳坐钓鱼台便是。 于是众位官员从善如流,向南也谦见礼。 知府之争就此尘埃落定。 南也谦当即将鲁厚、冯歆下狱,王若虚官复原职;见天色渐晚,又令众官员各自散去。家在肤施的回家,不在肤施的,自有驿馆歇脚。 当夜,南也谦带着游抱刃等人借宿在一个大户家中,只留折娘子看守府衙。 原来府衙二堂之后便是内宅,张勤家眷居住于此。虽然张府难逃一劫,但为了自身清名,南也谦还是刻意避嫌。 乡勇队大多人没住过这样的好的地方;游抱刃条规极严,他们进府时候,也不敢出声议论,也不敢东张西望,只是眼珠乱转。 主人家把他们安排在角门边上一个小院里。 游抱刃整队训话:“咱们借住别人家,就该有做客人的规矩。我这里说四条规矩,违者依不听号令处罚:一是想出院门要打报告;二是不能高声说话;三是不能乱拿乱碰东西;四是不能随地解手。” 命乡勇队复述三遍后,她才下令解散众人。方真灵去与主家商量饮食安排不提。 用过晚饭,方真灵与游抱刃闲聊:“里正,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还给我耍起这套来了?”游抱刃笑道,“快讲。” 方真灵清清喉咙:“里正啊……折娘子虽然生得美,可还要守三年才能再嫁。再者说,即便她是二嫁,即便里正风流倜傥有勇有谋,以她的门第,怕也是看不上里正的;里正不如还是忘了吧……” 游抱刃瞪大双眼:“什么?” “咳咳,我看得一清二楚,今天折娘子来的时候,里正眼睛都看直了。” “胡说八道什么!”游抱刃哭笑不得,“我那是心向往之! “俗话说,是驴子是马得拉出来遛遛才知道。咱们乡勇队平常训练看着还行,今天在府衙里冲杀时才知道,都是草包,一临敌就乱七八糟,敢打的冲太快,不敢打的拖太慢,各打各的毫无章法。要不是张勤刚上任还不及整顿吏治,众衙役都是应付差事,恐怕我没那么容易拿下。 “再看杨家军,果真是名不虚传,那气势,一看就是刀口舔过血上阵杀过敌的。咱们要是能学到一半,今后在临真恐怕要横着走。” 方真灵摸摸头:“那是我想多了。” 游抱刃又叹道:“这样一支强兵,竟让折娘子一介女流来率领。” “嗐!她是什么出身,她可是折家嫡女、杨家媳妇。折家军、杨家军又不是朝廷的禁军,都是那两家自己养的兵,听说连朝廷的帐都不买,什么‘听调不听宣’的。有折家撑腰,杨家又点名让她领兵,谁还敢不从?” 喻三娘在旁听到,不服气了:“难道就不是她本事了得,能够服众?” “本事当然是有的,否则杨家哪敢把一个关卡让她来守?只不过这些本事怎么来的?还不是因为她出身折家,耳濡目染。说来说去,还是得有好出身。” 三娘更加不服,两人争论个不停。 游抱刃沉默不语。 原本她想,以自己在龙田乡的威望,说不得便是透露身份出来,也未必就会丧失人心。 唯独听了方真灵一席话,种种念头便尽数按下去了。 忽然又想到,大周如今这个状况,对边地的统辖必定越来越弱,今后如折杨两家一样的私军,恐怕也是越来越多。 思及此,她眼前一亮。 “方六哥,有件事与你参详参详。” 两人聊过不久,松末过来传话,说南知府召见游抱刃。 “听说你今天一进宅子,就给乡勇队定了四条规矩?” 游抱刃道:“是。不想竟传到明公这里来了。” 南也谦笑道:“领你们进来的管事见了,很是称奇,告诉了主家,主家与我闲聊提到此事,夸我治下有方。我倒平白替你受了一夸。” “那也是我在明公身边,耳濡目染。” 南也谦大笑:“这种客套话不必说了。大局已定,原先说好了五百贯及龙田乡自主收纳户口,我定然会兑现。诛杀张勤一事,我要额外谢你。” 游抱刃拱手而拜:“多谢明公。” 当时情势,必须杀张勤,可这个命令却不能由南也谦下。 所谓刑不上大夫,虽然总有例外,但大抵文官是有特权的。 大周文官之间,有个默认的规矩:政争不可伤及文官性命。这也是互相留一线后路。 即便张勤通敌,也要明正典刑而后杀之。 南也谦若下令诛杀张勤,延安文官绝不会认他——大不了奏请朝廷再任命一个新知府来。 游抱刃没有请命便杀了张勤,看似擅做主张,其实是帮他撇清责任。 她也机灵,抛出“国贼人人得而诛之”来,避开“以民杀官”,最初便站住了道义。如今南也谦以清白之身得势,更不会有人追究她。 话虽如此,饶是南也谦也没有料到此人敢冒如此大风险、又如此果决——此事毕竟没有明言,假如他事后翻脸不认,她又能奈何? 南也谦不由暗下判语:此人多谋、豪赌。 “想要什么报酬,你不妨回去考虑考虑。” 抱刃没有说话。她没想到,刚刚与方真灵商议的事,竟这么快就来了。 “看起来你已有腹案了?” “财、势明公都给了,自然只有权才守得住。” “哦?你想要什么权?” “科举仕途,小可不是那块料。思来想去,走不了文,便只能走武了。” 南也谦点点头,并不意外。 游抱刃低头拜道:“请明公赐我军职,允许我在龙田乡屯田。” “屯田?”南也谦吃惊道,“你竟然想屯田?” “延安府经历兵祸,荒地甚多。中原打仗,逃来的流民也多。屯田既能强军又能产粮,一举两得。” 南也谦沉默片刻:“想要什么军职?”《 》 16、#16 吹皱一池春水(1) 什么差遣、品位的,游抱刃原也搞不清楚;问过方真灵,他也只能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说一些,原也不是他们平头百姓能打听明白的。最后还是照着他们最熟的官职开口。 “一个都头便是明公恩赐了。” “志气这么低?可不像你。我举荐你为钤辖司账下指挥使,准你在龙田乡屯田。” 游抱刃大喜过望。 一个都一百人,一个指挥五百人。即便折娘子手下,听说也只有两千人。 “明公厚恩,抱刃感激不尽!” 南也谦将她扶起来:“今后也算是同朝为官了,不必这么客气。抱刃可有表字?” 游抱刃刚要答没有,这才想起曹弈是赠过字的。 “这个,表字‘水山’。” “哦?‘水山’……朴实却有深意。这位师长对你寄予厚望啊。” 有没有厚望不清楚,师长却肯定不是。 游抱刃不由得有些后悔,当初不该一时兴起便让曹弈取字。要是请这南知府赐字,关系岂不是更进一步? 一夜无话。 连着几日,南也谦忙着安抚人心、整顿人事,把游抱刃等人晾在一旁。 说来也都是琐事;唯有众位知县各自返回时,王若虚还不忘大发一通议论,说南也谦以武犯禁,游抱刃擅杀不仁。 对这样的直官,罢免不好,重用更难,南也谦只能将他打发回门山县以求清静。 游抱刃陪喻三娘拜祭过朱绣娘一家,便整日无所事事,干脆请了南也谦的话,跑到杨家军大营去看他们练兵。 折娘子比游抱刃大几岁,膝下无子女;也不知是本来如此,还是因为家中变故,总冷着一张脸,叫人难以亲近。 对她倒很是客气;一是她手刃了张勤,算是为她亡夫报了仇;二是经历这连串事变,人人都知道她要受知府重用,折娘子也不是迂腐清高之人。 游抱刃对她颇有亲近之感,不过毕竟“男女有别”,旁边还有两个女侍兵看着,也只能敬而远之。 寒暄几句,折娘子就口称有事,唤来这次领兵跟随的指挥使刑归理陪她说话,自己与女侍从离开。 本是要避嫌,这下倒真的变成孤男寡女独处了。游抱刃想到这里便觉得有趣。 刑归理热情健谈;听她说要学习练兵,也不藏私,即刻带到了自己营中,集合兵马演练了一番。 游抱刃这才晓得自家乡勇队练得有多粗糙。 例如,她训练乡勇队时,一直只靠嘴喊号令;真正上战场,喊杀声、军械声、脚步声、马蹄声震天,号令喊得再大声也根本听不到;所以要训练击鼓鸣金为号,还要训练旗语。 又如见面行礼。军队要想浑然一体、如臂使指,就得自上而下层层号令,不得违逆;下级见上级行军礼,有助于明阶级、竖尊卑。 还有督战、行军、扎营一类,更是她想都没有想到过的。 虽然区区二十人的乡勇队,练得粗糙一点也无所谓,但将来她要统辖五百士兵,没有这些准备,人再多也只是乌合之众。 忍不住想起当初曹弈,要是他肯一起来,能省她多少力? “刑指挥,抱刃今天真是大开眼界,醍醐灌顶。不知明天能否再来叨扰?” 刑归理愣了一下。他原以为游抱刃就是来走个过场、套个近乎,谁想到是真的要上心学? “放心,明天贵部平常如何就如何,不必专门为我劳师动众的。不如把我编进队伍,当作普通士卒,练上一天。” “那怎么使得,”刑归理道,“你只管来,我这里敞开辕门恭候。” 于是游抱刃日日拜访,一来二去与刑归理混熟了,聊得颇为投机。 原来其父在杨家军任都指挥使——原来“都指挥使”与“指挥使”不同;有周一朝,前头带“都”字的都是高位。 二人又序了齿;原来他比游抱刃大两年,于是称兄道弟起来。 “刑兄,我看折将军身边侍女都是戎装打扮。军中也能容纳女子吗?” “这不是没法子嘛。她们都不上战场,穿着戎装不过是为了不惹眼。原先还好,有杨军主在,带一个侍女就够了;那事之后,将军从本家召了三个侍女来。除了真刀真枪打仗以外,身边至少得留两个侍女,不然就要惹人闲话。父亲还寻思着要不要把我调回麟州,毕竟我这年纪又还没成家的,待久了总有些人要往歪处想。” 游抱刃默然片刻,转了话锋。 忽一日南知府叫来游抱刃,道:“朝廷旨意已下。你今后就是延安钤辖司麾下指挥使、一等陪戎校尉。我兼任延安兵马钤辖使,今后你便在我账下了。” 大周过去多有以文御武,州、府之长兼任钤辖使也是常事;不过自兵乱起后,为提振武事,此例便少了。南也谦原在军中做过机宜文字,知晓军事,朝廷才准了他的奏请。 松末取来游抱刃告身,游抱刃双手捧过:“多谢明公栽培!” 旁边一个披甲的中年男子也拍手欢喜,连串恭喜。 南也谦指他道:“这位是延安府巡检司所辖韩指挥。” 两人互通姓名、互相见礼。此人名叫韩古义,出身本地。 待两人见完礼,南知府又说:“朝廷旨意已下,张府家产籍没,男子皆斩,女子充为官伎,幼童赦免。你们俩去办吧。” 两人得令而去。 韩古义拱手道:“游指挥勇杀卖国贼的事已经传遍了,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待会儿查抄,游指挥理应居先,我以指挥马首是瞻。” 游抱刃不由心下感叹,这几日无论谁见了她,无一不是笑脸相迎——正是只要有了靠山,人缘就绝不会差。 她忙回礼:“抱刃以白身补官,哪里能与指挥这样的老资历比?该怎么抄没,还得韩指挥领头才行。” 她只道两人都是指挥使,份属平级;自个儿又没抓过人抄过家,当然不该出这个头了。 却不知大周一朝,职务、品级分置。指挥使是她的“差遣”,又称“职官”;品级却是以“阶官”为准。 如指挥使这样的武职,地方上或可一言而决,再行报备朝廷;武官的阶官,朝廷却看得甚紧,须得先请后授,所以不容易得;若无战功,也不容易升, 她身上的“陪戎校尉”便属阶官,位在“从九品上”,她属一等,其下还有二等。韩古义为一等陪戎副尉,再下是二等陪戎副尉,均属“从九品下”。再下还有无品杂阶共五级。 她以白身破格跃迁到从九品上,是大大的提拔,足见南也谦看重。 南也谦能为她请来此命,一是他原先曾在赵稷麾下任机宜文字,赵稷正是如今开封秉政的宋国公的亲子;二是他不费开封一兵一卒便夺回一府,备受瞩目,中枢自然给这个面子。 他特特在韩古义面前提及游抱刃的阶官,也有给下属撑撑场面、敲打韩古义的意思。 韩古义知情识趣,这才主动退让。 游抱刃一个官场新人,哪懂得这些,坚决不受;两人谦来让去,最后还是定了韩古义主办。 于是两人各自回去点起人马。 方真灵听闻要去抄家,登时喜上眉梢:“南知府够意思!这样的美差都给了里正——哎,该改叫指挥使了!” 盘虎问:“怎么是个美差呢?” “你想想,抄家时搜出来的东西,都要登记造册;记多记少,不都是主办说了算?只要手一松,少记一些,这些物件还不是主办的?这都是惯例了。南知府这是变着法子给咱们奖赏呢。” “那派咱们里正去不就是了,怎的让这劳什子巡检司参一脚?” “巡检司管巡逻警察、缉捕盗贼之类,驻扎在城外宝塔山,一般不管城里。现下延安巡检使是个关西人,名叫赵都兴,手下有两个指挥的兵。南知府大约也是为了稳住他,才让他的人来分一杯羹。这韩指挥回去之后,也定会孝敬上司。” 又献策道:“咱们查抄完,也要想着孝敬南知府才是。” 游抱刃点头应下,暗忖道:方六哥也是厉害,才在肤施待了几天,倒像是把整个肤施里里外外都打听了一遍。 城外有巡检司,延安府也还有别的兵马;杨家军虽然是个强援,毕竟轻易不能使唤。 南也谦孤身上任,虽然暂时在延安府坐稳了,但谁知会不会一不小心便被架空?要达到政令畅通,还需努力。 难怪要大力提拔她;有什么都不如有心腹的一彪军。 又想,先有张勤的人头,再有中饱私囊的事,自己也算是有把柄在他手里了。不如此,他又怎么敢引为心腹? “如今我既然是正经指挥使,盘兄弟,你和大有各做一个都头,怎么样?” 盘虎大喜过望:“我也能做都头?乖乖,这才几个月?想当初我们兄弟被那直娘的杨都头欺负得忍无可忍,现在我竟然也是都头了!” 游抱刃看他高兴,也不觉笑道:“现在兵少,你们管辖的人不变,以后人多再扩编。方六哥,你就做我的军师参谋,怎么样?” 方真灵忙摆手:“我哪里做得了!让我出点馊主意小打小闹容易,打仗的事我哪懂?” “先做做看再说。谁是天生就会打仗的?我也不会。” 盘虎哈哈大笑:“你就应了吧!明天给你弄一顶文士巾戴戴,尝尝做读书人的滋味。”《 》 17、#17 吹皱一池春水(2) 游、盘二人点了十个乡勇,都要平时性情平和、人品诚实的。 她知道这是肥差,没点到的人必定心中不平,便事先约法: “其一,只许抓人,不许趁机欺侮残虐。” “其二,可以私拿东西,但回来要在队中平分。” 盘虎也说:“也别想着私藏。都是知根知底的兄弟,手里多了点啥少了点啥,大伙儿都一清二楚。要是被发现有谁昧下东西,就军法处置,别怪兄弟我不留情面!” 才得了准话要当个都头,他就乐得把“军法”搬出来了。 游抱刃让乡勇队复述三遍军令,便即下令出发。 一炷香后,一行人到了府衙前。 韩古义是主办,正与原先看守此处的杨家军交接,见他来了,笑容满面地招呼了一声。 “游指挥,我也不多言了。待会儿有什么看得上眼的,只管与兄弟说一声。至于金银钱财,咱们按成例分便是,如何?” 游抱刃哪知道成例是多少,只说:“都听韩指挥的。” 韩古义一声令下,众人便齐齐闯了进去。韩古义在门前宣读旨意,不过也没什么人细听——张府上下都知道难有幸理,惶恐难安,瑟瑟发抖;他带去的人也只盼着快些开工。 念罢旨意,黄纸一收,韩古义下令:“动手吧。” 片刻就听到哭喊、尖叫、哀求不绝于耳。 士兵翻箱倒柜,将金银饰品、贵重器物全数搬到三堂前庭院中,所到之处,如同篦子刮过一遍。 不一会儿,他们砸开库房,将一箱箱铜钱搬出来;还有一个带锁小箱子,锁也被砸开,装着本地钱庄银票。 此外还有一袋袋自家留存的粮食——这个韩古义倒是看不太上。 他就在院里守着,一旁有请来的账房先生拿着纸笔清点。 游抱刃陪在旁边,见有巡检司士兵追赶侍女,一边污言秽语一边拉扯衣物,准备捉去房内行那事。 她低声道:“韩指挥,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尽管直说。” “咱们南府公,是最重清名的。定罪国贼张勤当晚,他不在这府衙下榻,而是去别人家借住,就是为了避嫌。” 韩古义眼珠一转,明白过来,拱手一拜:“多谢游指挥,若不是你提点,兄弟几乎闯了大祸。” 当即传下命令,即刻将所有眷属家人带到庭中,不得耽误。士兵虽然不甘不愿,但韩指挥积威犹在,他们也不敢不从。 片刻之后,亲眷家仆陆续带来。 却有士兵报道:“张勤的婆娘在自己房中上吊,已经死了。” 韩古义叹息:“何至于此。” 张勤有一子一女,都不到十五岁,今后没有生母照拂,也不知还能不能活。 韩古义长吁短叹半天,忽然瞧见新搬进来的一件鲤鱼吐珠摆件,顿时眼睛一亮,拿在手里赏玩一会儿,问游抱刃:“游指挥看这对鲤鱼吐珠摆件如何?” “这个……在下不善此道。” “兄弟给你担保,这是好东西!再者,你瞧瞧,上头没有张府的标识,容易出手。我做主送你如何?” 游抱刃知道自己若不要,对方反而难以安心。这摆件太过显眼,摆在龙田乡也不好,不如收下后当作打点的礼物送出去。 “韩指挥慧眼,我是信得过的。兄弟也就不客气了。” 韩古义欣喜非常,挥手示意,便有人将它抱到一边,以草纸层层包好,放到一口大箱子里。箱子还有空位,想是要填满了一齐抬回去。 游抱刃百无聊赖之间,忽然察觉有人盯着自己。 她转头看去,乃是先前被押进院里来的一个侍女。侍女发髻散乱,形容狼狈,长相原本普通,只一双秋水眸子,薄雾笼月一般,叫人生怜。 这样貌仿佛在哪里见过。 两人相互盯了一会儿,那侍女忽然冲出两步,两边看守士兵赶忙要阻止,她却自顾自扑通跪下磕头。 “游指挥,游指挥,我是当年的禾苗啊!指挥还记得我吗!” 游抱刃愕然,将此人与名字对上号,背后立时出了一层薄汗。 韩古义饶有兴致:“怎么,是旧识?” 侍女只是连连磕头。 游抱刃强作镇定:“她报了名字,我却想起来了,须是我在滑州的乡亲,逢年过节也串过门,不想竟还能在这延安府巧遇。” “原来如此,那也是一番机缘了。” 游抱刃笑道:“说的是。既然有缘,她又求到我这里了,我也不好假作不见……不知韩指挥怎么说?” 韩古义叫人来问,原来此人乃是伺候小娘子的二等丫鬟,三年前买入张府,改叫青霜,平日里只是循规蹈矩,既没有错处,也不出彩。 于是他笑道:“一个小丫鬟而已,算得上什么大事。本来也是要发卖的,游指挥只管要了便是。” 当即将搜检出的卖身契交予游抱刃。 那青霜也乖巧,感激叩首之后,便静悄悄待在旁边。 而后游抱刃随意拿了些东西,凑满了一箱子,最后又分得了三十两白银、四百贯铜钱,大大充实了龙田乡公库。 她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之情,反倒是心不在焉,只想早早离开。 韩古义收获颇丰,也想早些回去盘点。于是两人约定好改日去喝一杯,便各自领兵而归了。 捡着其他人听不到的时候,游抱刃冷着脸告诫青霜:“要想活命就少说话、不说话,你明白吧?” 青霜急道:“明白的!我只想脱离张府,没有别的意思。” 回到住处,方真灵与喻三娘迎出来,见多了个女子,不由诧异。 游抱刃只照实说是顺手救下的旧识。 喻三娘虽恨张勤,却也分得清好歹,对青霜无辜受难怜惜不已;见她惴惴不安,有心安抚,笑道:“龙田乡同年纪的姑娘只得我一个人,我可闷得慌呢!如今好了,终于有伴儿了!” 说罢带青霜去洗漱整理。 方真灵打趣道:“咱们指挥如今也是左拥右抱了。” 游抱刃笑对:“你既然已经是军师,就该习字了。回乡前去买一套蒙书,再多多买几套笔墨纸砚。” 方真灵皱着脸叫苦:“指挥饶命!我不打趣指挥了还不行?” 盘虎拍手笑道:“就该指挥治你!” “我说的正经事,回去后定要延请塾师,”游抱刃正色,“不单单你,咱们乡亲能学的也都要学,至少要会数数,会写自个儿名字。要是请不到塾师,我先教一教。我要是没空,老徐也能教。” 盘虎连连摇头:“我不成我不成,学不会。” 方真灵白他一眼,却是正色对游抱刃一拜:“那我先替乡亲们谢过指挥。” “用的是公中款,谢我做什么。”游抱刃又说,“先前答应了要平分财货,咱们再这么海聊,兄弟们怕要着急了。你同盘虎主持,务必要公允。” 青霜打理精神,比张府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更添几分颜色。 当初她也算是乡中小有名气的美人胚子。 游抱刃找了个由头打发三娘去忙,将青霜叫到面前来。四下无人,她说话和缓了些。 “你是想叫禾苗还是青霜?” 青霜一愣,低头道:“回指挥的话,我改过三回名字,早已不习惯叫禾苗。还请叫我青霜吧。” 游抱刃点头:“你原先与我同村吧?怎么到了这里?” 青霜轻叹一口气:“指挥那事儿出了之后,十里八乡都传遍了。原先有打算强卖强娶的,都不太敢了。我爷娘本也打算让我作妾,见我不愿,也就不再逼我。只是家里太穷,无论如何也只能卖我。于是四处打听,恰巧有个远房舅母在县里一户文人老爷府中做事,说这家主人一向宽厚,伺候几年,要是做得好了,说不得还能指个好姻缘,问我愿不愿去。我想来想去,便答应了。 “不想才做了一个来月,二老爷就想将我收房;约摸也是怕再出指挥那样的事,不敢用强。我实在害怕,求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说留不得我,便将我远远发卖,这才到了延安府。先也是在一户文人老爷家,我学了乖,凡是不敢出风头,待了几年,日子还算安稳,只是这家主人不善经营,裁减下人,我又转手被卖进了张府。” “你也不容易。”言罢,游抱刃忽然冷声,“你知道我的根底,不怕我杀你灭口?” 青霜来得不巧。 若是自己还没有军职的时候,即便泄露了身份,最差也不过是龙田的乡人难以接受而已。 可现在朝廷的告身都发下来了,弄不好便是欺君之罪。 青霜扑通跪下:“我这些年颠沛流离,最明白一件事:做主人家的,拿捏奴婢就跟拿捏一只猫儿狗儿一样;勾栏院的更是连猫儿狗儿都不如。与其被卖到不知哪里的勾栏院,不如在指挥这里赌一把。就是死了,我也不愿活在那种地方!” 游抱刃轻轻点头。 “也好。” 不是没想过将她远远发卖出去,天涯海角,未必就再相见。不过总还是就近看着合适。 再者,身边多个知道她真身的侍女,许多事做起来都便利。 “你也看到三娘了,我不苛待下人。只要你保守秘密,我绝不会亏待你;但凡你泄露一星半点——你须知道,我杀人从不犹豫。”《 》 18、#18 吹皱一池春水(3) 却说南也谦陪同使者到折娘子营中,当众将朝廷给张勤定罪、追赠杨戍先一等昭武校尉、封折娘子为广平县君的旨意宣读一遍。 杨家军军纪严明,当时无人出声;待到折娘子解散众人,才渐渐听到欢呼庆贺,片刻又转为哀伤悲泣,也不知是哭痛失杨军主,还是哭冤死的同袍。 折娘子眼眶红润,却没有失态。 使者宽慰道:“折县君节哀顺变。” 折娘子谢过使者,请使者去吃茶。这便是有事要与南也谦相商了。使者也识趣,自随侍卫去了。 折娘子行了一礼,道:“先夫平反,多得南公助力,感激不尽。” 南也谦回礼示意。 “芦子关不可空虚太久。我心愿既了,这里若没有什么大事,便要回程了。” 南也谦道:“还有一件,须是大事。原钤辖司麾下指挥使秦交率兵哗变,如今在青石作乱,还请县君出手剿灭。” 折娘子皱眉道:“山间平寇份属巡检司职责,我不好越俎代庖。” 南也谦微微一笑:“何必托词。我知县君所虑,想来大约有二。 “其一,折、杨自前朝起,立于府、麟二州,延续数百年不断,为国守边,虽无藩镇之名,却有藩镇之实——” 见折娘子要说话,南知府摆摆手。 “自然,折杨两家谨言慎行,并无割据之心。剿匪非涉边事,县君不愿参与,就是怕落人口实,引来猜忌。如此守身持重,足见两家风骨。 其二,青石在延安府与绥德军交界处,若剿匪一时不利,秦交逃入绥德地界,县君处境不免尴尬。” 折娘子点头:“府公既然都知道,可还有别的话说?” “有。请县君安心,我已上本,说明利害。一来,秦交实为张勤爪牙,县君前往除叛,师出有名;二来,延安府初定,巡检司兵马不宜轻动;三来,平乱之事,不能迁延,日久则生变,唯杨家军英勇善战,可以速胜秦交。 “我已请中枢严令绥德军配合作战,不许阻挠;想来移文不日便到。” 折娘子摇头:“南公为我打消顾虑,怎么不为自己打消顾虑? “我便直说了吧,府公在延安坐稳文官之首,所虑者不过钤辖、巡检二军而已。鲁钤辖下狱,部下一团散沙,不足为虑。唯独巡检司,虽然与你客客气气,却未必同心。府公大可下令张巡检去讨贼,则秦交可除,巡检司也损伤元气;则府公可高枕无忧。” 南也谦肃容:“诚如县君所言,如今延安府内唯一可用之兵,只有巡检司;若巡检司受损,一旦有万一之事,则延安危殆。我怎能只为坐稳官位,便如此内耗?” 折娘子面色缓和下来:“既是如此,我便等三日。三日有行移到,我就出兵;若是不到,我就返回芦子关,请南知府另请高明。” 南也谦道:“一言为定。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可否带游抱刃同去剿匪?” 折娘子一愣:“游抱刃?” “他初入行伍,还得多多历练。” “原来如此……府公用心良苦。我听下属说他最近每日来观摩,很是用心,可见不负府公栽培。” “小辈后生,多有叨扰了。” “无妨。既是府公开口,我岂有不允之理。” 送走来使,折娘子屏退左右侍女,叫人掩下帐门。兀自对着那一卷明黄圣旨枯坐良久,簌簌流下泪来。 胸中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化作两声: “四郎!四郎!” 瞅着南也谦回来,游抱刃怀抱着一方石砚求见。 “偶然得到了一件好东西,太过雅致,抱刃是个俗人,不配,特地来为它寻个新主人。” 南也谦哈哈笑道:“水山也不必过谦。” “哪里是过谦。”游抱刃道,“这砚台我也看不出什么好处,还是韩指挥使指点,才知道是端州出产的好砚。” 南也谦接过,细细把玩。只见色泽油亮,入手温婉润滑,乃是产自坑仔岩的好料;虽然到底不如老坑,却也堪称佳品。 砚台雕成琴状,砚池呈半月形,四支圆柱脚托底。造型朴实大方。 “东西不错。是张府的?” “明公说笑呢!抱刃在明公手底下任事,深觉要多多读书习字,便特特请韩指挥陪我一同挑选笔墨纸砚,恰巧在店里头见到它。店主周转缺钱,才折价卖给我的。” “哦?是哪家店子?” “东亭街上的,叫‘竹香’。” 确有此店,这琴式砚也果真是从店里买的。 这还是方真灵指点的一番道理: 虽则从张府缴获了一批好物件,但查抄是南也谦下的令,要是他府上摆出张府的物件,即便没有标记,谁知道又会不会被出入过张府的人认出来? 南知府是个好名声的,要送张府的东西,为避嫌他绝不会收。 故此提议让她去买。古玩珍奇他们几个也不懂,怕被骗了,才请韩古义去参详,也算是一次交际。 南也谦似笑非笑,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猜了还是没猜中这番心思。 “水山破费了。” 这便是把砚台收下了。 游抱刃正要提回龙田乡的事,南也谦忽地开口问:“你近日到广平县君处学练兵,可有所得?” 游抱刃一愣,才想起来广平县君便是折娘子。 “大开眼界,收获极多,正跃跃欲试,准备回去尝试新的练兵法。” 南也谦捻须而笑:“不着急。眼过千遍不如手过一遍,若是没有亲身随军打一仗,生搬硬套过去,只怕事半功倍。” “明公教训的是。” “广平县君即将返回芦子关,此前要率兵剿灭盘踞在青石的秦义匪众。你何不随她们一起去?” “这……只不知县君那里……” “她已经答应了。” 游抱刃倒也不是不想去,只是听这言语,南也谦却是先把事情定了,才来告诉她。虽然心中不悦,面上却是不显。如今自己也是有官身的人了,须不同往日那般自由自在。 “不知乡勇队要不要带去?” “你不想带去?” “不瞒明公,眼看秋收在即,龙田乡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 “再者,先前应对衙前差役,我这乡勇队还称得上训练有素;这回是要去打原先钤辖司的叛兵,以他们这点底子,抱刃心里还是发怵,就怕是白白送死。” 诚然,以这次肤施之行的收获,即便这个秋天颗粒无收,龙田乡也有钱买粮。 不过这兵荒马乱的,有时候粮食是有价无市。有什么都不如有粮踏实。 南也谦也明白这个道理:“既然如此,你只挑一两个出来随你去便是。其他人回去收粮吧。” 游抱刃回到自个儿的小院,叫来方盘二人,把事情说了。 盘虎当即道:“我一块儿去!” 方真灵大摇其头:“咱们还有这么多贵重财货带回龙田,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哪敢自己领他们护送回去?” 盘虎挠着头,不说话了。 游抱刃道:“你挑两个有些武艺的兄弟与我一起去。” 盘虎答应下来,又问:“那咱们还要改练新兵法吗?” 这几日她常给他们讲述在杨家军的见闻,一起商量,依照龙田乡的情形,已合计出了几个要改进的要点。 “知府说得有理,咱们还得上战场亲身试试才行。现在贸贸然改了,等我回去发觉不对又要改,大伙儿恐怕要疑惑犹豫了。” 又商定了些详细的事,不觉就到了晚饭的时候——在牢营时,一天只有两顿饭;到龙田乡定居后,游抱刃才定下来一天三顿。 喻三娘与青霜端了饭菜进来,陆续摆到桌上。 盘虎食指大动:“好香!” 方真灵道:“我闻这味道,难道有一道‘炒菜’?” 喻三娘笑道:“方六哥名叫‘真灵’,鼻子也是真灵!” 盘虎探头探脑:“炒菜?是哪个?” 三娘指着青霜手上的碟子:“绿油油的这个便是。” 盘虎惊道:“看着怎么这么新鲜?” “就是新鲜,贵人才喜欢吃,”方真灵啧啧嘴,“我在长安城也只是吃过那么一两回。” “那我要尝尝!” 三娘道:“让指挥先尝。” 游抱刃于是拿起筷子,夹起来吃一口,大赞:“爽滑脆嫩,鲜咸适宜,好吃!这应当不是主人家送来的吧?” “是青霜借主家厨房做的。我看着要用一口圆底好铁锅,香喷喷亮澄澄的油,盐也是细白的好盐。怪道只有大户人家吃得起呢。也亏得青霜会做;要是让我来,便是糟践好东西了。” 青霜腼腆一笑:“我先前在厨房做过柴火丫头,耳濡目染地也学了一些。” 三娘还想再聊,游抱刃道:“你们还不来吃,待会儿这两头牛都给嚼完了。” 青霜面露犹疑,却见喻三娘已经坐下,才跟着坐了半截。 一顿饱餐,方真灵大赞:“原来不单炒菜,样样都好吃。青霜这手艺真是绝了。” 青霜谦虚道:“主家厨房油盐酱醋都齐备,所以味道好。” 盘虎:“那回去就吃不到这样的了?” 方真灵闻言,挤眉弄眼地瞅着游抱刃。 游抱刃也爽快:“明日你就去买一口铁锅。油盐也买一些,这儿品质比临真好。带上青霜,让她甄别甄别。酱和醋咱们可以自酿,你去问老徐,他应当知道。” 既有南知府赏赐,又有抄没张府的进项,她现下也算得上财大气粗了,话才能说得这么爽快。 方真灵抚掌:“指挥英明!”《 》 19、#19 吹皱一池春水(4) 青霜起身,给众人端来茶水;盘虎、喻三娘一饮而尽,回头却见青霜捧着个盂盆不知所措。 游抱刃原也不知道,只是她吃喝从不着急,才慢了一步。见状一愣,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用茶水默默漱了口,吐到盂盆里。 青霜这才松了口气;又端来一盆清水布巾,请游抱刃洗手净面;然后奉来一杯茶——这才是要喝的。 游抱刃不动声色,喻三娘已经看呆了。 只有方真灵轻笑两声:“果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讲究。指挥也是个当官的人了,合该如此。” 喻三娘低头:“是我没有尽职。” 青霜忙道:“三娘原与我不同,不会这些也寻常。” 盘虎不明所以,只跟着道:“今后学一学就是了!” 方真灵大笑,硬拉着盘虎告辞,临走前还冲游抱刃挑眉。 盘虎嚷嚷:“拉我做什么?” 方真灵嘘了一声,边扯他走边低声问:“你说,咱们指挥使长得怎样?” “整个龙田乡都没这么好看的。” “前途怎样?” “前途大了去了。” “那就是了。长得俊俏前途又远大的少年郎君,小娘子能不喜欢?她们争风吃醋,咱们掺和什么?” “争风吃醋?怎么是争风吃醋了?”方真灵被盘虎铜锣似的嗓子吓得往后瞧了瞧,见已经走出了一段才安心。 “青霜显露厨艺是一桩,后边给三娘没脸又是一桩。” “后边?三娘怎么没脸了?三娘没伺候过人,不会就不会了呗。” “你呀!青霜会伺候,又是新来的,要是觉得三娘伺候得不对,不会先与三娘商量吗?一声招呼不打,还特意挑了我们都在的时候好一通卖弄,不是先算好的是什么?啧啧。这个青霜一双眼睛看起来柔柔弱弱,想不到这么有心思。” 盘虎还是想不通:“兴许青霜就是忘了说呢?” 方真灵懒得理会他,只抬头望月兴叹:“我也不求什么左拥右抱了,只求月老赐我个浑家便是!” 三娘正自不知所措,青霜已经收拾起桌子来,她忙去帮手。等收拾完了,两人又不免尴尬。 游抱刃轻咳一声:“青霜留下伺候就好。” 喻三娘眼眶发红,应声退了。 待她走远,游抱刃坐在圆凳上,对青霜冷声道:“为何耍这些小手段?” 她又好气又好笑。三娘在她心中就跟姊妹一样;青霜虽然必须要拿捏住,她却也没有十分奴役的打算。房里才两个不算侍女的侍女,竟都能争斗起来。 青霜一惊,扑通下跪:“我新来乍到,寻思着自己总要显出些长处来,否则难以立足。求指挥开恩,饶了我这一次,绝没有下回了!” 游抱刃一时无语。她也明白,青霜想在她眼前多占一些份量,免得自己一个不高兴便要杀她。 实则游抱刃没有多大杀意,但这事不能明说,否则岂能威慑青霜? “我不喜欢小心思。只要你用心做事,一根汗毛都不会少。” 青霜连忙磕头:“多谢指挥!青霜绝不会再犯了。” “三日后我要去杨家军。你随他们一起回龙田乡。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自己清楚。要是犯了我的忌讳,自有人代我收拾你。” 游抱刃刻意说得含混。青霜心思多,越是含糊她就越发警觉,越不敢轻动。 青霜恭恭敬敬应下:“指挥请务必保重,青霜静候凯旋。” “你不盼望我战死?” “指挥要是有个万一,青霜又有哪里可去呢?”青霜眉眼低垂。 “天大地大,哪里去不得?” 青霜沉默片刻,开口道:“指挥,我当初那个文人二老爷想收我,我被主母发卖,人送到牙婆手上时,牙婆说我是走了好运气,遇上了好人家。我那时还茫然不解,只觉得自己落到这种境地,哪还是好运? “那天晚上,我与几个丫头暂挤在她的院子里休息,恰巧碰上有人抬了一口棺材出去,说要埋掉;本以为装的是死人,却不想棺材里传出个女子的声音,一声高一声低地求饶,说再也不敢了。棺材板已经钉死,先是传出咚咚敲打,不一会儿大约是没了力气,只有指甲抓挠。 “我们害怕极了,抱在一起发抖。牙婆说这小娘子不守规矩,想与人私奔,结果被骗光了钱财,还染了一身病,治不好,只能埋了。 “第二天我们规规矩矩地跟着人牙子上路,大气都不敢出。 “后来我年纪渐长,才想明白,那时候是牙婆特意在我们面前杀鸡儆猴;也更加明白她说的不错,我确是遇上了好人家。” “这世道女子只是飘萍,不是谁人都能像指挥这般的。” 游抱刃无言。 第二日起来,却见喻三娘双眼红肿,像是哭了许久。 游抱刃有心关怀一句,又惦记着“男女有别”,不知如何是好。青霜晓得原因,唯独不好开口安慰。 还是盘虎进来,大大咧咧问道:“三娘这是怎么了?有谁欺负你?” 方真灵一起进来,一双眼睛朝游抱刃二人瞥过来,似笑非笑。 喻三娘忙道:“也没什么,风沙进了眼睛。” 抿了抿嘴,又道:“我原本没在大户人家待过,不知道许多规矩。青霜来了,我才想起来,做人侍女似乎是要改名的。不知道现如今赐名还来不来得及。” 游抱刃:“已经叫惯了,不改也很好。” 方真灵抚掌起哄:“可不好厚此薄彼。‘青霜’多好听,‘三娘’就太过普通了些。指挥怜香惜玉,就给她取个好听的名字吧。” 游抱刃苦笑:“你闹什么?三娘过两年就要放身契了,何必多此一举?” 三娘恭恭敬敬低头道:“既是侍女,就要有侍女的规矩。以前是三娘不懂事。求指挥赐个名吧。” 盘虎搞不清其中弯弯绕绕,只是见三娘形容委屈,便帮腔道:“取个名字,也不多费事。要不是我肚里没墨水不会取,我就帮她取了。” 良久,游抱刃叹气:“好罢……那就叫‘紫电’吧。” 盘虎挠挠头:“我以为女孩子家都要起些什么风啊雪啊,花啊叶啊。怎么还雷啊电啊的?” 方真灵插科打诨:“你懂什么,都说雷公电母,可见电字就是给女子用的。” 盘虎恍然大悟:“还是咱们指挥有学问。” 游抱刃:“……我先前说过,回去你们都得读书。重申一遍,谁也不许偷懒。” 三日后,开封的意旨果然送达。折娘子如约而动,准备率部离开肤施。 方、盘二人清点物件人员,起程回龙田;游抱刃与他们告别,到折娘子营中。 刑归理奉命接收,召集麾下所有都头、都副、节级到账中,一同迎接游抱刃,给足了面子。 他原还担心不已:依着军职与品位,游抱刃只比他低了两级;依着战力,游抱刃却只有一个队的兵员。单独编制,则兵员不够;编进自己营中,又与她品级不符。 不想游抱刃只带了两个人前来,省了麻烦。 “恰巧我营中缺了指挥副使,你屈就暂代一下?” 游抱刃忙拱手一礼:“仗也没打过的毛头小子,哪敢受这样的重任!请把我们放在你的亲兵队里,当作普通小兵。” 刑归理刚要找个说辞拒绝,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嗤笑:“长得一副婆娘样,也想进亲兵队?” 刑归理大怒:“是哪个狗日的,滚出来!” 见他动了真怒,众人皆不敢应声。 “好,若找不出人来,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我去吃二十军棍。” 便有个大汉操着浓浓陕西方言味儿出列:“饿一人做似一人担!” “做似?说得不错,你就是作死!你知不知道。害死杨军主的大奸贼,是谁砍了他的脑袋?就是这位游指挥亲手砍下来的!” 大汉呼吸一滞,复又扬头道:“不过是碰巧砍了一个值钱脑袋!饿们亲兵队哪个不是砍过十个脑袋!” “还敢顶嘴!拉出去打四十军棍!” “且慢。” 见游抱刃出声,刑归理暗自松了口气,嘴上却说:“兄弟若要为他求情,我是绝不会听的。” 游抱刃拱手道:“兄长治理军务,我怎么敢干涉?不过想请兄长借一步说话。” 刑归理略加思索,两人一同移到远处。一番交头接耳之后,刑归理面露犹疑,片刻才点头。二人复又回来。 那大汉忿忿道:“私下告状算什么好汉!嘴碎婆娘一样!” 刑归理怒火又起,心中暗想,趁这机会,合该给这莽汉一个教训,省得他今后又当众顶撞自己。 与游抱刃同来的两个乡勇也禁不住心头火起,狠狠瞪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只是没有上头的号令,他们不敢出声。 游抱刃问:“敢问兄长往常如何挑选亲兵?” 刑归理顿了一顿:“我的亲兵队,自然我说是谁就是谁。” “刚才听这位好汉的说法,是要多砍脑袋才够格。却不知若我砍了他的脑袋,够不够格呢?” 刑归理皱眉:“不好这样玩笑。” 那大汉却受不得激:“爷爷脑袋在这,你有本似来拿!” 游抱刃道:“好,咱们各自用趁手兵器,就在这里斗一斗,生死自负,无怨无悔。请兄长做个见证。” 那大汉也扬声道:“生死自负,绝不后悔!” 两人朝账外走去;龙田乡的两个乡勇也连忙跟上。 一个心腹都头见此情形,连忙来劝刑归理:“万一出了什么损伤,可就不好了!指挥快下军令禁止吧!” 刑归理却摇摇头:“走,我们都出去观战。”《 》 20、#20 有朋自远方来(1) 营中士兵有原在休息的,听说此事纷纷聚拢而来,不一会儿就在大帐前围了三四层的大圈,各自议论纷纷: “听说有个新来的竟要与扈三刀比试!” 原来这大汉名叫扈七八,乃是刑归理麾下都头,自诩临敌对战,从来挥刀不过三下,便能将人斩杀,故此人送外号“扈三刀”。 游、扈两人对面而立,众人不禁评头论足、做一番比较。 扈七八用的一把□□,游抱刃拿着杀杨平所得的银尖枪。若单从武器来看,倒也各有长短。 大汉披五十斤重全身扎甲;这副甲却是有讲究的。 大周官军有禁军、厢军、乡兵、蕃兵。禁军各级的军器甲胄一直由朝廷供给。只是,自五十八年前弥勒教起义以来,四处兵乱不停,军器甲胄损耗巨大,又大量流入民间,入不敷出,朝廷供给日渐萎缩。 如今步卒只有制式常服;军官才有甲胄,且盔甲品质往往不堪,许多人干脆弃用或赠与下级,自己另外花重金打造——虽说朝廷严令私人不得制甲,不过这乱世中也管不到许多;何况一副两副而已,够不上谋反之嫌。 扈七八的全身扎甲便是特意打造,每穿一次要两人服侍、耗时一刻钟;五十斤的重量,也只有他这样的体质,才能穿上以后还运动自如。 游抱刃则穿着轻制山文甲,乃是南也谦所赠。若论起防护严密,远不如那五十斤扎甲。 而大汉高大健壮,游抱刃不过中等身材。 如此情形,众人不由为她捏把汗。 游抱刃不以为意,请刑指挥发令。 刑归理数了三声,比武开始。 话音落下,他举右手示意,侍卫将一杆漆身双钩枪送来;他持枪而立,瞅着一旦事有不妙便要出手隔开两人。 只听扈七八洪钟一样大喊:“请了!” □□就朝游抱刃面门挥去。金器交接,铿锵作响,两人竟一上来便是短兵相接。 扈三刀只觉手腕一紧,虎口微微发麻,心道:“这厮气力竟然不小?” 游抱刃原也只粗粗学过武艺,论起功夫还不如盘虎,唯独仗着天生力气大,经常捕猎又练得眼明手快,才敢下战书。 两人各自使劲,互拼力气,竟然久久没有动作。 众人原本屏气凝神,等得久了便觉无趣,起哄鼓噪起来。 “磨磨唧唧像什么样!” “再不动手儿子都生了!” 两人才挑开兵器,各退一步。 扈七八嗤笑一声:“原来不似草包。” 说罢两臂使力,又挥刀攻去。 两人你来我往,都是以力打力,没有什么花哨招式,全是硬招。 来去二十多回合,持续重击之下,扈七八竟觉双手有些麻痛。他的“三刀”虽然是自吹自擂,却也着实鲜少碰到过难缠的敌手;又是主动挑衅,又是发下狂言,一旦输了,面子往哪里搁? 思绪纷乱,心浮气躁,竟是露出破绽来。 游抱刃哪能放过,枪尖飞来逼到扈三刀喉咙;扈三刀猛然后仰,却被游抱刃一个仆步踢中,下盘不稳,坐倒地上;眼见枪尖就要扎进喉咙、血溅当场,枪尖行云流水般向上一挑,将扈三刀头盔挑飞,一□□断头巾,立时发髻散乱,形容狼狈。 游抱刃朗声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以发代首吧。” 众人鸦雀无声,就是扈三刀也呆呆坐着不动。 刑归理回过神,喝道:“你这驴粪球,还不谢游指挥不杀之恩?” 扈三刀如梦方醒,麻利给游抱刃磕了一个响头:“饿就似个瞎了眼滴!” 游抱刃又问:“不知我能进亲兵队了吗?” 刑归理道:“游小哥指挥都做得,还做不得我的亲兵?再有人出言不敬,跟扈七八一样打四十军棍!扈七八,还不去领罚!” 扈三刀诺诺应声去了。 刑归理又喝散众人,复与将校节级一同回帐。 事已至此,他虽担心,却也不得不让游抱刃等人进亲兵队了。 “那就随他们吧。”折娘子听了刑指挥报告,反应淡淡。 她先前并无军职,也没有官身。之所以能统领这支军马,不过是杨家认可、折家背书及惯性使然罢了——丈夫殉国之前,她就常常协理统军。 有周一朝,官制从简到繁,叠屋架床,难以厘清。不过职、级分开,倒是有这等好处:赐予她广平县君,她虽然不是官身,但也有了品级;再派个“守芦子关”的含糊差遣,也就说得过去了。 说起来,大周郡君、县君以地方命名,扬尚古之风气、接前朝之正朔,便都以前朝郡县命名;其中郡名共一百二十五个,除五个不封外,其余一百二十个依照郡望及寓意划分为四等;县名一千四百个,划为三等。 广平县君为最上一等,也算优厚了。 如今她是名正言顺的掌军人。 刑归理道:“我只怕传到南知府耳中,成了我们怠慢人家。再者这俩人虽然武艺不俗,但战场的事不好说,要是有个万一……” “南公是明理之人。我们不是他从属,也不必对他过于在意。此次我们虽然有报仇的大义,但在奸佞小人眼里,便是边将与文臣交通,干涉政务了。你对南公的下属过于优待,反叫朝廷不安。” 刑归理沉吟不语。 刑家父子扎根杨家军,归理自小就与杨家往来,视杨戍先为兄长,折娘子把他当作半个弟弟;见他怏怏不乐,便问:“怎么了?” 刑归理答道:“我看游兄弟虽然年轻,但底子不错,又勤奋好学,本来有心结交。” “不是说不能结交。平常心往来就是。” 刑归理这才松了口气:“明白了。” 杨家军既去,南也谦仍是忙碌不停。 一来,他兼任钤辖使,须得重整延安兵事。鲁厚虽然上任时日不长,但借着补充延安军元气的时机,多少也提拔了一些将校节级。若贸贸然撤职,弄不好又要哗变;却也不能全都留下,以免离心离德。 正是要拉拢一批、打压一批;还要找一个人做钤辖副使,负责具体事务。 二来,通判的任命已经下了。多则一月、少则十天,新官便要来了。 通判为知府佐贰官,实为朝廷耳目,有监督之责。 南也谦是小赵相公信重之人,这次朝廷派他来,意在收拾边事,阻断杭州朝廷与临淮侯联手向西北扩展之势。为此,他临行前便与小赵相公约定了通判人选,以免掣肘。 这人便是他座师爱徒,姓闻名烟,字仲直,去年殿试获赐进士及第,除秘书阁校理、大理寺丞。 以闻仲直的资历,通判一府是高就了,特此擢为太常博士,差遣“试判延安府军府事”。除协助南也谦外,也有让他到地方上历事之意。 与他出身相近者,此时或许还在某县县丞、主簿任上。须是“朝中有人好办事”。 既然是自己师弟,自然要做好一番准备,以免怠慢座师爱徒。 却说秦交逃出肤施时,带了约一百人。 他本是青石人,这次带出的心腹也大多是同乡。如今回乡,假若他们老老实实回到家中,各寻营生,则南也谦也无心追究。唯独他们盘踞山头,不知做的什么打算,叫人不安心。 秦交在此处既熟悉地形,又有乡里援护,也不是那么好铲除的。 折娘子一行才到延川县城,就有秦交乡人通风报信到了青石。 待折娘子率军攻打秦义大营时,却是人去营空。打探了一番新的营地,再去仍是扑空。 原来秦交也知道不能与杨家军相抗,早已将营中辎重分散转移,又多备了几个营地,雇请乡亲为眼线,一俟杨家军将至,便即遁走。 折娘子见情势颇为棘手,召刑归理共议,让游抱刃旁听。 “芦子关虽无敌情,但我们也不能在此空耗。秦交狡兔三窟,又有地利,须得想个办法引出来一网打尽。” 刑归理道:“要引他出来,无非威逼、利诱两种。” “怎么威逼,怎么利诱?” “秦交营中都是本地人,沾亲带故。我们将乡人都抓起来,他们自然不得不出动。再者,抓了这些人,也能防着他们去通风报信。” 折娘子皱眉:“如此与北蛮何异?” 刑归理道:“北蛮还要驱民攻城呢!我们不过是抓起来,无甚大害。” 折娘子还是摇头:“利诱怎么说?” 刑归理提起劲来:“若要利诱时,须得挠到秦交痒处,拿出他最想要的东西。” “无非财、色、权、名。” “正是!权名秦义是求不到了,财色还有望。不过,青石全是乡里乡亲,总不好去抢他们吧?如此则是自断根脚了。既然如此,为何秦义还要在此结寨?” 折娘子点头:“若要往绥德军运粮,则必定经过青石。南公也是忧心运粮线被秦义截断,才想要剿灭。” “依我看,秦义绝不敢在此盘踞太久,必定只是想在青石抢它一票,以此为本钱,再到别处落脚。” 游抱刃听得心中一虚。 “不妨想办法试探试探,若秦义果真打的这个主意,我们假扮运粮队,引诱他出来,再攻其不备。” 折娘子道:“不必试探了,我们没工夫虚耗。芦子关才是正事;若诱敌不成,就让南知府来头疼秦义的事吧。” 总归即便诱敌不成,自家也没甚么损伤。刑归理于是点头。 二人商定,再突袭一次,若成功也好,若不成功,则假装挫败退却,使秦义放下戒心,再行诱敌。《 》 21、#21 有朋自远方来(2) 既已商定,游、刑二人离了折娘子大帐。 游抱刃见左右无人,道:“刑大哥,我有一事不明。” “说来。” “秦义原属钤辖司,却不知钤辖司平日与你们来往多不多?” “怎么问这个?” “只不知秦义认不认得兄长。” 刑归理一愣:“却是我疏忽了。我虽不太记得这号人物,却也难保他没见过我。” 原来假运粮队由刑归理领头,若秦义认出他来,便要暴露。 游抱刃拱手道:“我五月才到临真,八月才到肤施,与秦义不曾照过面。兄长若是放心,不如让我做这个领头。” “这可是要冲在前头的。” “若是不冲在前头,将来怎么带部下打仗?” 刑归理不由点头:“说得不错。” 总归只是诱敌,运粮队是假的,领头也只是做做样子。 他便去请示折娘子;娘子有些意外,也是点头答应。 青石为绥德后援,绥德以北乃是银州;五代之时,党项盘踞银夏为患;党项被回鹘吞并后,回鹘为患。因“万山旋绕,二水襟裾”,一直是兵家要地。 本地有废弃古城,原为前朝宽州所在。大周平定之后,四周又逐渐迁来百姓;因多出青石板,故改称“青石”。 大周名帅严鲁曾巡行陕西至青石,指九里山道:“此处不设寨,足见本道军官上下渎职,当皆斩之。” 后世人分解,严鲁意在指桑骂槐。大周以文御武,饶是军官再厉害,也是安抚使司说了算。 建淼年间,朝廷也曾议论修葺古城、设青石寨之事,不想峰回路转,回鹘二度东征通辽国,与大周结盟,归还银州。设寨一事因此搁置。 吞并通辽国之后,回鹘承平不过十五年便东西分裂,东回鹘自立,国号大凉;因史书上早有“西凉”“前凉”“后凉”“北凉”“南凉”,于是史家称作“东凉”;民间却不管这些,多唤作“北凉”。北凉出尔反尔,出兵银州,此为后话。 游抱刃虽然才学了几天兵事,也深觉周围山峰陡峭,道路崎岖,易守难攻。 此刻她沿吐延水北上,身边跟着两个乡勇,打着延安军运粮的旗号,领着百十来人,其中一半作厢兵打扮,另一半穿着破衣烂衫、灰头土脸,扮作配军。 所谓“机事不密则害成”,这些扮作配军的,都是刑、游二人亲自挑选,要身形消瘦、面如土色的。折娘子麾下多为精兵,健实精悍、元气抖擞,要是不筛选,只怕一眼看过去就要露馅。 却说二人东挑西拣之时,忽然一个精瘦身影立于二人前面:“我如何?” 正是男装打扮的折娘子。 原来折娘子在女子中间算是高个,扮成男子却不甚起眼。 刑归理笑道:“好罢。军主的意思,我还能忤逆不成?” 游抱刃心下称奇,却也了然。想必折娘子不是第一次身先士卒,不然岂能得众人如此爱戴? 因此缘故,折娘子此刻便在她斜后方,混于配军之中,护送牲畜。 为了将戏码做足,她们一早从延川县城出发,走到现在,日渐西沉,还是不见秦交身影。 不过她们都沉得住气。 军议之中,折娘子与刑归理认定,假如秦义心动,则必然在古宽州城设伏。此处吐延水与大佛寺水交汇,地形狭窄,又有古城壁倚靠,正是动手的好地方。 眼看断壁已在眼前,忽听呼哨声响起,便有弓箭自古城后飞来。 折娘子暗自嗤笑一声。若是她来设伏,当然要等敌人中军尽至古城再发动。 其实不是秦义不懂道理,而是他手下士兵素质远远不如——张弓待发极消耗臂力,士兵吃不住劲松手放箭,这都是常有的事。 杨家军百战精兵,这种软绵绵的箭哪里吓得住他们。折娘子一声令下,众人各自从粮袋里取出明晃晃的武器。 秦义见状色变,呆了一瞬,即时嘶声大喊:“退!快退!中计了!” 原来粮袋里除了充数的沙子外,还埋有□□。其中二十弩,六十弓。 弩箭有射程极远、威力极大者如床弩;射程威力次之、便于携带者如蹬脚弩;灵巧便利、射速极快者如□□。各有优势,方便上手。 大周步军配弩极多,全盛时禁军步军八成配弩、二成配弓。国运衰微几十年,弩造价高、易消耗,就变得稀罕起来。 好在一直以来民间习弓风气极盛,弓手便成了主力。 一百人的“运粮队”拿出二十支□□,足可说明这不是什么运粮队,而是装备精良的强兵。 难怪秦义胆寒畏惧。 他麾下士兵各个都是老兵油子,哪里看不出来,不用他催促就自顾自往后跑了。 断墙本来不高,这一跑,众人身体全都暴露在外,成了杨家军的活靶子。 游抱刃也学过弓术,仗着力气大,连发五箭,一箭中了腿,一箭中了右肩,一箭中了后心,两箭射空。 两个乡勇练得不多,各自射中了一箭。 再看折娘子,虽只射出了三箭,却是箭箭都中后心。 秦义一众死伤过半,更无胆气,只顾着逃。折娘子一声令下,领部众掩杀上去。 却是不等刑归理援军到来便已奠定胜局。 逃了十来个人;还有二十多人投降。 清点战场,重伤难治者皆就地处置;又找到秦义尸首,似乎中箭倒地后还有气息,却是被别人生生踩死的。 片刻后,扈三刀来问:“投降这些人怎么处置?” 照他们与凉人打交道的惯例,俘虏多则杀之,少则与凉军交换。 如今这些俘虏都是汉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游抱刃拱手道:“折县君,刑大哥,交给我俩带走如何?” 刑归理问:“哦?你打算怎么处置?” “我那里既缺兵员又缺丁口。带他们回去填补一二。” 刑归理微微皱眉:“只你们三个,路上管得住这二十多人吗?” “他们胆气已丧,翻不出什么花样了。” 扈七八拍胸脯:“饿跟他们一块上路,护送他们走一程。” 刑归理沉下脸:“胡闹,你大小也是个都头,你走了你的兵怎么办?” “那不似还有小五嘛。反正饿平常也只管冲,人都似他在管。” 刑归理无奈:“你自去与军主说。” 折娘子爽快,点头答应,只吩咐扈七八送到了就早日回来。 她与刑归理道:“延安军与凉军相比,差得太远了。” 刑归理默然。虽则早有公论,但亲眼见到这样的窝囊兵,他也不禁觉得烂得太过了。 秦义占据地利,又有人和,却是甫一接战便溃败如此;亏他们来之前还有过种种担心,怕迁延日久陷在这里。 如今虽然大胜,却不免多了另一层担心:延安军如此糜烂,延安防守重任,岂非全在边关上?边关守则全境守,边关失则全境失。这不是久长之计。 折娘子暗叹一声:“但愿这南知府真能整备出一支像样的兵来吧。” 众人收队,在附近安营造饭,休息一夜,第二日便要各奔南北。 游抱刃向折娘子辞行,不过客套几句而已。 又向刑归理告别。 “抱刃,你资质极佳,回去后可不要荒废了。有什么不明白的,写信给我便是。” 刑归理看了看左右,又低声道:“延安军的成色你也看到了,都是一群怂包。你要是待得不爽利,与我说一声,我想法子把你弄到我们杨家军来。” 游抱刃颇感诧异,转念觉着约摸只是客套话。不过,有了这一句,今后真有什么事,也好叨扰了。于是连忙道谢。 扈七八牵了两匹马来,果然是要同她们一起走。 他自己骑一匹,另一匹是给游抱刃的。 游抱刃却没接缰绳,面露无奈。她倒是坦荡:“我不会骑马。” 大周原本不缺马;唯独几十年来战事频仍,战马消耗太快,马匹产量跟不上,只能在民间征马,马价因此抬高,寻常百姓买不起。驴子、骡子价格便宜又吃苦耐劳,更受百姓青睐。 刑归理也不意外:“不如现在就学。以后行军打仗免不了。” 好在扈七八牵来的战马训练有素,十分温驯——这也自然,战场上的马要听从命令、集体行事,还要经得住吓,性子就不能太烈。 这样的马,在游抱刃看来也就是高大一些的骡子,很快便上手了。 刑归理见她学得快,笑道:“这匹马便送给你了。” “多谢兄长。” 折娘子一彪军马自向北不提;游抱刃等人南下,也是一路无事。 那二十多个俘虏果然俯首帖耳,不敢造次。 也不意外:游抱刃一早与他们言明:“秦义是匪首,死于乱军中罪有应得。你们不过是被蒙蔽的从犯,并非罪无可赦。如今罚你们在此劳作半年;开春之后,想走的自可离去,想留的今后就都是同乡。” 俘虏见有生机,俱都安分。 扈七八则是整日缠着她切磋武艺;游抱刃初时还打上两场,后来便道:“我手下有个都头,姓盘名虎,武艺比我高得多,现下应该已经回到龙田了。” 扈七八一听,果然不缠她了,一心催着赶路,只盼快些到龙田。《 》 22、#22 有朋自远方来(3) 一行人经过肤施,在城内歇脚。 张家被查抄,府衙腾空,现下南也谦已经住了进去。 游抱刃求见南知府,将歼灭秦义一事报了上去。 实则早有快马上报,不过游抱刃还是得自己报一遍,当是对上官的交待。这是方真灵先前提的醒:进了官场,就跟独狼不一样了,上峰交待的事情,不管什么结果,不管他知不知道,你都得亲口报告,这就是“有始有终”,也是对上峰的敬重。 南知府听说她将那二十多俘虏收了,笑道:“你倒是会拐人。” “明公说笑,若是能请得明公将秦义扔在肤施的兵都给了我,才叫会拐人呢。” “他们还得镇守城内。你倒是敢开口。” “俗话说,撑死担大的、饿死胆小的。试一试也不少块肉。”游抱刃嬉笑道。 “有这俗语?倒也直白。”南知府捋捋胡子,意味深长道:“临真知县冯歆下狱,想查的都查了,有些不想查的也查到了。你们龙田乡乃是从凉地南归?” 游抱刃心中一惊。 南知府:“昨日之日不可留,一切还看将来。你现在对我说了,我仍然用你,责任便在我身上;若是对我隐瞒,将来事发,我至多是用人不察,责任还都是你一个人担。” 游抱刃沉吟片刻,见南也谦面无不虞,大胆道:“什么都瞒不过明公的眼睛,龙田乡确实有隐情,只是不知从何说起……” “从头说起。” 游抱刃低头领命,略想了想,开口道来:“抱刃原名小乙,出身滑州。爷娘都已去了,留下几亩薄田,原先日子也过得去。今年春旱,乡里有个泼皮名叫李大,霸占水源不放。我气不过,与他理论,他反倒要动手;我天生力气大,又学过一点武艺,争执间下手重了,将他打死。 “乡人念及小人也算为民除害,一同往县里求情。知县开恩,改轻了供状,说是‘一时不察误伤人命’;送到州衙,最后断了个脊杖二十、刺配庆州。” 而后备述杨平如何龌龊用心,自己如何绝境反抗,如何与众配军一同逃到延安,又如何在龙田安顿下来。 南也谦听完:“倒也称得上不同寻常了。” 游抱刃只低头行礼不语。 “听你谈吐,应当是识文断字的。” “少年时随一位先生开了蒙,唯独不是学经义的那块料,一心只拣杂书来看。” “哦?看的什么杂书?” “《史记》《战国策》《搜神记》《酉阳杂俎》之类。”游抱刃赧然道,“都是些杂记故事。” “可读过三拜先生的杂文?” “三拜先生?不曾听说过。” 南也谦捻须道:“世人皆道孟尝君能得人,有门客以鸡鸣、狗盗相助,故能脱秦。先前我夸你下属,你却说‘鸡鸣狗盗,小道而已’。何出此言?” 游抱刃暗自疑惑,小心回答:“若果真孟尝君得人,何以无人助他南面而制秦?可见入他门下的,不过鸡鸣狗盗之徒而已。” 南也谦大笑:“这是你自个儿想的?” “不知哪里看来的。” “不记得了?” 游抱刃点头道:“囫囵吞枣,忘得也快。” 南也谦笑而不语,片刻才道:“三拜先生姓虞,名好古,诚孝年间——约莫五十年前——入京拜相,力排众议、主持新政;不过五年,因谋逆大罪下狱,举国皆知其冤。理宗本欲杀之,唯太后谏‘杀士人不祥’而免,改判流放。又下令查封其文字,不得刊印流传。 “其中一篇《四君子论》,论及孟尝君,便说他只得鸡鸣狗盗之辈,实不能得人。此文看似褒贬古人得失,实为新政摇旗呐喊,属严禁之列。只有一些士人暗中传抄而已。 “水山又是从何处看来?” 游抱刃不禁诧异:“《四君子论》?” “不错。” “……” 她确实没有看过这《四君子论》。 只是她读过的书虽然远不如经学大家,却也超出常人,瞒不过南也谦;今天既然是要交底,这件事便躲不过。需得字斟句酌,小心应付。 “南公这么说,我倒是依稀记起了一些。我看的仿佛不是文章,须是评注。” “评注?” “我看的书,大多从教我的先生那里借来,上头有先生用朱笔写的点评、注解,有些是用心写的,有些只是随性而发。约摸就是在《孟尝君列传》处,写了这一段,只不知是引用自别处,还是先生自己的见解。” 南也谦心中一动:“原来如此。尊师高姓大名?” “姓关,自号八苦老人。先生脾气古怪倔强,在山间隐居,极少见外人。先生得我无意间救了一命,才教我读书;还让我不准外传;便是我父母也只见过几次。后来双亲不幸病逝,先生时时看顾我,于我有舐犊之情……” 游抱刃眼神一黯。 “去年先生忽然不知所踪,至今都不曾找到下落。” 南也谦皱起眉头。 听她描述,竟是连真假都不好验证了。 游抱刃也知道自己说得虚幻。 “先生走得突然,藏书都留了下来。原本想着有我一直照看也无事,不想今年遭逢牢狱,只好托人全部封存,也不知半年过去有没有鼠咬虫蛀。抱刃原打算一旦有了浮财,便设法回乡看看,说不得先生已经回家,我便请来延安居住;若不曾回家,便把藏书全都搬来保管。” “哦?”见她说得有板有眼,南也谦多信了几分,郑重道,“若八苦老人肯迁居此处,南某少不得要拜会一番了。”说到此处,南也谦顿了顿,“若是藏书搬来延安,不知能否借南某阅览一二?” “那是自然,想来先生也是愿意的。” 南也谦又道:“水山将来历坦诚相告,我也就安心了。今后你是北地南归的游抱刃,谁也查不到被劫匪袭击死生不知的游小乙头上去。你安心吧!此番助杨家军平乱,论功行赏也少不了你。” 游抱刃暗自叹服:好一手御人之术! 真要追究来历,在为她请下官职之前怎么不追究?无非是示威示好并举罢了。 她恭恭敬敬一礼:“多谢明公。” 南也谦又道:“这里无大事,你也该着手屯田了。先留在肤施想想如何施行,拿出个条陈来。又及,本府通判明日就到,你与我迎一迎。” 当夜游抱刃带着扈七八及俘虏在府衙内院的偏院住下。 同样是申明了四条规矩:不得离开;不得喧哗;不得乱摸乱碰;不得随地解手。 南也谦孤身上任,家眷都还没到,只在本地买了粗使的下人若干;元随除了先前的松末外,还有个竹枝。 竹枝没在龙田乡露过面,只在周围待命;也是他快马将物证口供送到芦子关。 游抱刃不免有些后怕,当初自己动过将南公及松末杀人灭口的心思,若果真实行,这个竹枝便是漏网之鱼。 好在也只是想想。 第二日下午,竹枝忽然来请:“通判就要到了,老爷让指挥使到仪门前迎客。” 自个儿手上捧一套青色袍子,上边压一条黑银革带、一顶直脚硬幞头、一双乌皮靴:“这是先前为指挥使做的常服。” 还有两个粗使丫鬟捧着两套个小箱子。 “这是朝服,还有一套换洗的常服。” 朝服是上朝时穿的;似游抱刃这样的小官,大多一生都穿不着。还有一种祭服,祭祀天地时穿,更不常用。 开国时,官员袍服自备;仁宗朝国库充盈,改为朝廷统一下发;理宗朝推行新政,又改为官员自备。许多小官干脆只做常服。 这三套衣冠都是南也谦出了钱——原本依照游抱刃的意思,自然是只做常服就好,唯独南知府一力做主,添了一套朝服,也不知是笼络人心还是果真看好她。 见竹枝单独捧着一套常服,游抱刃哪能不明白。收了衣服,打发走想服侍她更衣的竹枝,关门换好官袍,对着铜镜正了正衣冠。 赶到仪门前,却见南公也在。 她心下纳罕。大周风俗,到大门前迎候是以下迎上,在大堂内等是以主迎客,介于两者之间的仪门,则是迎接平辈或亲朋好友。 府衙门口大敞着,过路行人见两个官儿领着两个小厮站在仪门前,不由得好奇张望。 南也谦也不理会他们,任百姓看去。 站着也是没事,游抱刃便想先问问这新通判须是何方神圣;才开了口,忽听得脚步声、蹄声、人声远来。游抱刃耳朵尖,停下细听。 声音渐响,呼啦来了一群人。 头前两个小厮开道。 其后便是一个马僮牵一匹通体雪白的好马,马上坐着一个年轻郎君。他上穿一件石绿衫,下穿一件暗花罗裙,头戴莲花冠,不像来上任的官员,倒像是钟鸣鼎食子弟出来郊游。 两个护卫在后,左右跟随。 再是一顶二人小轿,两旁各有两个帷帽女侍随行。 又有十个仆从,有执扇的、提水的、背凳的。 再是十个民夫,赶着骡子三十多头,每头都驮着沉甸甸的大小包裹。 游抱刃不觉张口结舌。 “乖乖,这阵仗……知府来时都没有。” 南也谦笑道:“这阵仗倒有一半是我的。” “啊?” “来延安时,成败未知,自然轻装上阵。如今既已安定,便特意托付小友将亲眷家什带来了。” 游抱刃忙正色:“原来如此。”《 》 23、#23 有朋自远方来(4) 一队人在大门外停下,靠在墙边歇息;唯独那年轻郎君在门前下马,整了整衣冠,带了两个元随跨进门来,行到十步处便拱手而笑。 近处看去,只见这年轻郎君不过弱冠之年,面如冠玉,目似朗星,人品不俗。 游抱刃暗自纳罕,这样的年纪就是一府副长了? 复又自嘲眼界狭隘。含着金玉出生的公卿子弟,或许还觉得来当这穷乡僻壤的小官是纡尊降贵呢。 那郎君快步近前:“放言公,烟幸不辱命,无负所托。” 南也谦大笑:“仲直办事,我还能不放心?有劳了!不知一路上可还顺利?” “有惊无险。太行匪患,令人忧心。此事稍后再与师兄细说。” “说的是,眼下好好休息才是正办。我已经叫人清扫通判厅,即刻就能搬进去。你今日好好休整,明日我再引你会见诸幕、诸曹。” 放在原先,什么幕、什么曹的,游抱刃也是两眼一抹黑,听不懂。 如今她既也混进了官场,这些日子便也着意打听了一番。 这幕职官负责协理郡守、签发文书,与中枢的门下省类似;常设判官、推官二人。 曹権官以司录参军为首,各自分管方面事务,与甚么刑部、户部之类相仿——所谓三省六部的六部,为东汉始设,原名就是六曹,隋朝才改名六部。 幕职官地位原本在曹権官之上,然而在延安这样的边地,又有些不同: 幕职官辅佐知府、知州,多是主官亲信,因着开封杭州两个朝廷你争我夺,主官一旦倒台,便无枝可依。延安的判官、推官还是先前引咎卸任的林图留下的,现下自然不敢出头。 而曹権官管理具体事务,不牵扯政争,反而有些稳坐钓鱼台之势。 诸曹之首的司录参军翟愈,便隐约成了除知府、通判外腰杆最硬的。 南也谦将诸幕列在诸曹之前,似乎有拨乱反正的意思。 游抱刃正自神游天外,闻烟已向南也谦道过谢,将目光转到她身上。 “不知这位是……” 大周六、七品穿绿袍,八、九品穿青袍。闻烟是太常博士,从七品;一看游抱刃穿着青色常服,便知道此人位阶比自己低;再者袖口有兽纹,应当是武官。 然而南知府特意带在此处迎候,竟是比府中属官还要先引见,显然别有深意。 因此他并不怠慢,主动相询。 南也谦道:“水山,还不见过闻通判?” 游抱刃忙拱手施礼。 “仲直,这位便是先前与你提到过的游抱刃,字水山。” “原来是斩杀国贼张勤的游义士,幸会。” 南也谦道:“我已向朝廷请功,将水山拔为钤辖司麾下指挥使。今后便是同僚,不妨多多亲近。” 大周重文轻武,游抱刃品级又不高,若是旁人,怕就要轻视于他了。 闻烟却是从善如流:“游指挥使当之无愧!今后我便叫你表字,如何?” 游抱刃忙道:“抱刃荣幸之至。” 闻烟可以与她亲近,她却是不敢与他亲近的——通判虽说不直接管着她,却也是上头人,她哪敢造次。 再说此人通身世家子弟气派,果真愿意折节下交?怕只是给南府公面子罢了。 也不知这南府公刻意拉近她二人到底什么心思。 南也谦见火候差不多,道:“仲直远来辛苦,不妨今后再叙。” 闻烟点头称好。 他嘱咐一声,身边元随便去传令。 原先歇在墙边的长队分出一队来,从府衙侧门进到内院去安顿。骡队是雇来的,卸完行李后自去。 那顶二抬的轿子也去了侧门,其中坐着的须是女眷;若是正妻、女儿,必定走正门。想来是侍妾了。 闻烟与南、游告了辞,又骑上那匹雪白骏马,转去通判厅不提。 闻烟在通判厅休整一夜,第二日起身神清气爽,洗漱用过早膳,便要叫人去府衙问问;不想松末已经早早过来,说是知府有请。 闻烟换上绿色常服,打马到府衙。 南也谦在三堂等他。三堂在内宅,不是公务之所。闻烟便知道是有别的事要说。 南也谦先是关切几句休息如何之类,而后道:“你初任地方,我本不该给你出什么难题。只是身为一府佐贰,延安也是你肩头重任,推托不得。管师也说,你自入秘阁后,博览群书,见识大涨,或许有我也意想不到的解法,故此先来请教。” 两人虽以师兄弟相称,其实所学不同。 南也谦所说“管师”,乃是他得中进士那年的主考管宜南,自号蠡海痴人。 闻烟却是十二岁便拜在管宜南门下,真正的亲传弟子。 秘阁便是秘书阁,为国家藏书修史及储才之所,历来只有殿试三鼎甲直入;其余进士须得参加“阁试”,择优取之。闻烟科考在二甲居中,阁试在前列,因此入阁。 彼时家人报喜,管蠡海正与客下棋,听罢却只是挥手,从容落子,手谈不断。客人倒是有些心猿意马,忍不住问:“如此喜事,蠡海先生如何不顾?” 管宜南回:“意料中事,何足道哉。” 足见管师厚望。 闻烟抖擞起精神:“师兄垂询,但有浅见,烟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延安情形,想必你有所知。不知有何良策助我?” 闻烟道:“确有腹案,正想请师兄指点。 “延安所患,凉患为首。要想抵御凉军,只有自强不息。我有三策。 “其一,整顿吏治。天下纷乱,中枢威权大不如前,延安虽无自立之心,却渐有自立之实;属官有恃无恐,阳奉阴违,致使政令难行。要想施展拳脚,非得整顿不可。临真县令通敌去职,是个好开始。 “其二,休养生息。延安方遭兵祸,百姓苟延残喘。宜减免赋税徭役,鼓励开垦荒地,安抚民心。 “其三,推行军屯。此为重中之重。延安荒地甚多,却没有人口。中原流民不计其数,太行山中盗匪竟有数万之众,更有流寇无数。宜招纳安置,充入军屯,寓兵于农。” 南也谦捋着胡子听完,点头赞许。又说:“仲直所言均是长久之策。不过眼前嘛——你可知道,张勤伏法之前,召集延安属官所为何事?” “为何?” “他担忧入冬时凉军再来,打算征收秋粮以资军队,征发民夫修筑工事。” 闻烟不由得皱眉:“此贼诛百次亦不足赦!为了敛财,这样的绝户计竟也想得出来!” 南也谦笑而不语。 闻烟道:“且不说凉军也懂得不可竭泽而渔的道理,单说芦子关易守难攻,先前失守不过是因为张贼泄露军机;只要他不捣乱,杨家军岂会任凉军长驱直入?” 南也谦抚掌道:“仲直看得透彻。” 闻烟:“远不及师兄。” 南也谦点头欣慰道:“这番见识,似你这般年纪时,我是绝没有的。” 这话他说得真心实意。 自己已过不惑之年,才做到了区区延安知府;闻烟不过二十,却已经成为他副手。这样看来,他很有理由嫉恨。 不过大周官场,极其讲究资历。南也谦有赵家靠山,做完这一任延安知府,只要不出岔子,便要升任一道安抚;端看安抚何地罢了——富庶之地与贫瘠之地不同,京畿之地与边鄙之地亦不同。 闻烟天之骄子,从为国储才的秘书阁出判一府,起步略高了些,却也并非没有先例。其后仍然是要转迁积累,才能上进。 南也谦大他二十,确是不必与他斗气的。 “仲直三策极佳,就照你的意思推行吧。唯独一件,太行山匪已成气候,与陕西又隔着河东道,恐怕不好伸手,当徐徐图之。” 河北西道也有人称作“山西”,此“山”便是指太行山。 “是。” “依我看,招纳流民,未必只能在中原。陕陇之地,仍有可为。”南也谦轻飘飘说完,话锋一转:“你看那游抱刃如何?” 闻烟略一迟疑:“我与他不过才见一面,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便是有所疑虑吧?” “实不相瞒,看去确是一表人物,只是不知有什么特别的才具。” “这个游抱刃,虽然出身乡野,却并非目不识丁。初见之时,我假托‘南容’为姓名,他以《论语》试我;其后斩杀张勤,他又引《孟子》‘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自辩。 “他学过经义?” “不错。他拜过师,其师姓关,自号八苦先生。这八苦可是妙人。” 便将“鸡鸣狗盗”之事告诉闻烟。 闻烟微微动容:“难道是……” “或许是。” 原来三拜先生虞好古学问自成一派,时称“新学”,或援其出身称“洛学”;他下狱之后,洛学虽遭封禁,仍有四散的门生各自秘密传承;理宗驾崩后,封禁松缓,洛学门人以其他学派名义陆续入仕,洛学才逐渐恢复。 管宜南、南也谦、闻烟均是洛学子弟。 有这一番缘故,滑州又在洛阳附近,南、闻二人不免多想。或许当初洛学艰难之时,有门生在滑州隐居,传承至今。 即便“鸡鸣狗盗”之说不是洛学传承,那八苦能自己领悟到这一层,也必定是个巧思善辩的人物。《 》 24、#24 有朋自远方来(5) 闻烟沉吟之时,南也谦又道:“你可知道,我问游抱刃要什么奖赏,他不要别的,单与我要了军职,自请在延安屯田。” 闻烟这才吃了一惊,摇头道:“如此见地,也堪称不俗了。必定是八苦先生教授有方。” 南也谦暗忖:果真少年傲气。 此二人年纪相当,闻烟出身显贵,自小聪明,美誉不断,正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平辈里他能看得上的,不过区区数人而已。 南也谦不想令二人交恶,况且并不以为游抱刃果真比得上他,便顺他意思道:“正是如此。八苦大才,不知是否有缘一见。” 却不想闻烟敏锐聪慧,情知这一句只是安抚。到底是有涵养的,面上不显,只道:“师兄慧眼识人,烟自愧不如。” “不说这些。我已经让游抱刃考虑屯田之策,且看他心中有没有章程。” 游抱刃却是犯难。 她这个年纪,虽说多看了几本杂书、多听了些故事,做事还算果断,有些聪明劲儿,但也不曾真的做过官、任过事。 原本打算跟徐老丈商量着,走一步算一步——毕竟徐添一原先管过庄子,想来也差不了多少。 如今一忽儿就要让她拿出个章程,她能怎么办? 冥思苦想了一夜以往读过的典故、杂记,有了些准头。 她也不是过目不忘的文曲星,便跑到延安府学去。门房见她穿着官袍,不敢怠慢,报到教授那里。 教授忙出来,见她袖口带兽纹,本要赶走;待听她自报家门,笑吟吟道:“原来是游指挥,有失远迎,不知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游某不才,心向圣人教化。听说府学藏书极多,特来沾沾文气。” 教授心道,这丘八怕也不过是装装样子,只管带去藏书阁转一圈敷衍敷衍便是。 不想游抱刃真的挑挑拣拣翻起书看;竟还跟他借笔墨纸砚来用。 教授见她将原文片段誊抄下来,字迹谈不上好看却也工整,心道:原来还算是个儒将。 “藏书阁果然宝地,游某恐怕要费些功夫才能誊抄完……” 教授道:“那我就不打扰游指挥了。” “哪里打扰!只怕游某耽误教授正事才是。” 游抱刃一直翻抄到天黑,又问了守阁人一些书,知道没有,又厚着脸皮去问教授有没有私人收藏;连教授都被问得有些懵,暗道这儒将涉猎竟也颇为广博。 “虽然听说过,可惜无缘拜读。” 游抱刃谢过教授,自回了府衙。 第二日,她又出了肤施县城,在乡间逛了一圈,天黑城门落下前才回。 扈七八在府衙待得闷气,跟她抱怨:“你倒是天天在外头逛,只扔厄一人在这里看管这群驴屎蛋。” 游抱刃笑道:“明天换你出去便是。” 第三日她果然待在府衙,潜心写起了条陈。 第四日拿给南也谦看。 南公仔细看过,笑道:“写得不错。” 游抱刃汗颜:“知府谬赞了。” “虽然文字粗了些,不过条理清晰,思虑周全,确实不错。” 游抱刃沉吟道:“只是……虽列了一二三四,可全是我自个儿的空想。也不知推行有何阻碍,有何不利。” 不是她不想写,实是阅历有限,在乡间走访一日,所得也没有那么多。 “这些列出来做什么?推行新政,正是要一鼓作气。若是列出诸多难处,岂不是灭自己志气,留他人以口舌?” 游抱刃本想再说,终于还是闭了嘴。自己才入官场,只宜多听多看。 “还需修改。你那些俘虏也不好在府衙久留。你先回龙田乡,待我改好后,叫人送去给你。” 游抱刃低头:“明白了。” 南也谦把条陈与闻烟看了,笑道:“毕竟不是正经学子;用辞粗鄙,失之浅显,不是好文章。不过这几条举措都有可取之处。我打算叫人润色一番,发到龙田照准施行。” 闻烟忍不住问:“难道这些举措一条不改?” “仲直有何建议?” 闻烟哑口无言,深吸一口气:“却是没有的。” 若说论起天下大势,闻烟自然能说的头头是道;论起风土庶务,他一个膏粱子弟,比游抱刃的见识还不如。 既已事了,游抱刃第二日便启程回临真。扈七八早等得不耐烦,催促着即刻出发。 抱刃道:“咱们在这儿叨扰数日,哪有不同主人辞别便走的道理。” 扈七八无言以对。 游抱刃拜别了南也谦;出了府衙大门,却见闻烟在外头,既不像是要进来,又不像是刚出去。 那闻烟看着她,拱了拱手:“游指挥慢走。” 她暗自纳闷,回礼道:“后会有期。” 闻烟点头,转头便走了。 游抱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不知道闻烟走后便即出肤施县城,到乡间体察风俗去了。 一行人才刚离开府衙不久,有一位军官匆匆赶到,说是要送行。 游抱刃暗自嘀咕,那人已报上姓名,乃是驻扎在宝塔山的钤辖司麾下指挥使井硕。 原来南也谦要整顿钤辖司,此人便想与游抱刃套套近乎,请她美言。这几日井硕本想请她吃酒,因她总是事忙,未能成行。 “些许程仪,那个,不成敬意。”井硕不是那种玲珑人物,一句话说得别别扭扭。 游抱刃推拒道:“不是我与井指挥客气,若是能帮得上你,这程仪我也就收了。唯独我在府公那儿实在说不上话,哪能白拿你东西?” 井硕面露失望之色,叹了一声:“游指挥果然是个实诚人。” 于是告辞而去,竟然当真将程仪带回去了。 游抱刃差点笑破肚皮,心道:“你才是个实诚人呢!” 若是个长袖善舞的,哪能她说一句不要便真的不给了?怎么说也要先结个善缘的。 她不再理会此事。至于顺道拜会城外驻扎在宝塔山的巡检使赵都兴、与韩古义叙旧,不过是表面朋友,一番客套,无甚可说。 一路顺利。 阔别一月,龙田乡又见许多不同。 游抱刃的屋子建成了。 她原先住的营帐还有许多什物,乡民不敢轻动,新房便一直空着。 方真灵是个好说嘴的:“可惜建得早了些,才一个小院,哪像个当官的正经住处?合该建个三进的府邸才是。” 游抱刃轻叱了一句胡闹。 本来龙田乡房屋已经充足,她冷不丁带回来二十多人,徐添一初迎她时还喜气洋洋,片刻之后化作满面愁容。 扈七八道:“俘虏而已,给顶帐篷遮风挡雨得了。” 游抱刃笑而不语,让徐添一去置备营帐;自己召集众俘虏,道:“屋子都是乡亲们辛辛苦苦建的,你们初来乍到,没为乡里出过半点力,我若随随便便让你们住进去,怎么对得起出力的乡亲? “暂且让你们住在营帐里。只要好好做事,勤奋干活,乡里自然为你们记分。谁表现优异,谁就先有房子住。” 她又打发两个侍女去整理屋子;分派青霜去搬她的物件——其中有不该让外人瞧见的东西——让紫电整理一间房给扈七八住。 扈七八本该明天就返程,为了与盘虎切磋,硬说要多留两天。游抱刃也不管他,多一双筷子而已,如今她也供得起。 夜里,游抱刃召集方、徐、盘、孔四人议事;先让他们说了说近来的事。 龙田乡自五月下旬定居,如今已超百日,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明的暗的规矩已然定了下来,一切照旧,没有什么大事。 游抱刃便先大致讲了在肤施如何占领府衙、又如何授官;着重述说自己随军北上之后种种。 议起闻烟来,她对众人形容了一番闻烟的模样。 方真灵一拍大腿:“我原先在关山牙行做事时候,也见过这样的。有些个小头目甫一上任,特特弄一个年纪轻轻的亲戚来做副手,顶好是个草包,任由自己拿捏。听指挥形容,恐怕是哪个富贵之家小郎君,哪晓得什么庶务,必定草包无疑。” 众人齐笑;游抱刃也笑。 片刻她敛容道:“屯田是大事。我原本只想给龙田乡求个特别的恩典,不想南知府还让我拟条陈,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保不齐除了我们之外,今后还不单单一个地方屯田。 “时间仓促,我也只拟了个大略,南知府看了说还要改,等改好送来,我们便照办。” 徐添一问:“指挥拟的条陈能否给我们一看?” “正有这个意思。” 便将当时草稿拿出来。写着: “其一:丈量无主田地,造册登记,收归公有,划为民田与军田。 其二:招抚流民,编为民户,择青壮为义勇,编为军户。 其三:民户佃民田,所需种子、农具、牲畜可自备,亦可自公库购买或租用。 其四:军户耕种所耗由公库开支,所得收归公库。” 徐添一捋捋胡须:“指挥年纪轻轻,想得颇为周全,实属难得。” 游抱刃道:“徐丈熟悉田垄,不知有什么可教我?” 徐添一道:“哪里称得上一个‘教’字,不过是虚长几岁,有些念头罢了。 “不知指挥预备到哪儿去招抚流民?”《 》 25、#25 哀民生之多艰(1) “不知指挥预备到哪儿去招抚流民?” “难处便在这里。”游抱刃道,“若在附近招纳,恐怕引来麻烦;若是往东到中原去,一是太远,二是听说那边逃难者甚多,都是穷困潦倒的,恐怕龙田没这财力安置。不过我心中有些眉目。” “指挥请讲。” “我们都是从庆州来的;列位觉得从庆州招人如何?” 盘虎笑道:“庆州那群官儿窝囊又糊涂,我看能行。” 徐添一皱眉:“只怕为了同僚的情谊,知府公是不肯答应的。” “嗐!明面上不答应,我们私下做便是。”方真灵不以为然。 游抱刃点头道:“先前我便与你们说过,庆州难以守住。与其任由庆州被凉人祸害,还不如我们先把那边的百姓拉过来,能救一个是一个。” 又说:“这话我只跟你们说,不可外传。” 众人各自应诺。 徐添一道:“指挥有成算就好。再者,却不知‘义勇’这个叫法,是否不入军籍的意思?” 游抱刃:“我正是这个意思,只不知南知府肯不肯。” 徐添一道:“百姓不愿当兵,若能不入军籍,要招抚便容易多了。” 游抱刃点头。 “不知佃租、青苗、耕畜、农具钱等等,又如何计算?” “正要请教徐丈。既然是官屯,自然不能收太低。若是收得太高,又怕没人愿来。收多少还是知府说了算,但咱们心里先得有数。” 徐添一精神一振:“如今各地收的大不相同,大约有田税、户税及增税三种。田税分夏秋两次,上田每亩二百钱,麦二斗,中田一百五十钱,麦一斗五升,下田每亩百钱,麦一斗……” 徐添一便要细数,盘虎听得脑袋疼:“徐丈且住!我先前种地时也是弄不清的,上头让缴多少便缴多少。徐丈只说总数便是。” 徐添一:“好,好。我在大名府时,杂七杂八的加起来,大约是一年收成的五成以上。” 方真灵吃了一惊:“这么多?” 徐添一:“六哥打小在城里长大,想是不知道。不止要缴这么多,还要服徭役。所以才有投献之事:去做士绅老爷家的佃户,自家虽只能留二三成,却不用服劳役,还是划算。” “依我看来,咱们官屯,最好也不管丁口、不论田亩,只按收成计;无论丰欠,自备种子农具牲畜的,均收五成租;由公库借种子农具牲畜的,收六成租。除此之外,一概不收。” 不收人头税,中了游抱刃下怀。如今龙田乡是人少荒地多,正要鼓励人多多地来。 只是—— 游抱刃问:“不论田亩,只论收成,这有什么说法?” “以田亩计税,若是丰年自然好,若是欠年,农户便难以维持。朝廷也不是不知道以收成计税的好处,只是收了多少没法核查;且大户要交得多,自然阻挠也多。如今既是屯田,屯户全都在管制下,核实容易得多。我以前管庄子,都是以收成计算,收取庄户地租,也是这个道理。” 游抱刃点头,又问:“徭役恐怕是不能免的。” 龙田乡百废待兴,土木水利是免不了要做的。虽然游抱刃心中还有别的盘算——可以让义勇军去做——但也不敢保证全免。再者,万一南知府严令征调,她也不敢抗命。 “指挥不必担心。流民本来就是一无所有,如今有安稳日子过,自然比食不果腹朝不保夕要好。” 方真灵道:“万一人我们招来了,却全都跑去别家做佃户怎么办?” “凉人虎视眈眈,有门路的士绅早就逃去了,留下来的都被篦子篦过,早没这能耐了。否则这么多无主之地,早就被大户想方设法吞了,哪还剩这么多?” 如此议了半日,游抱刃心里才算是有了着落。 第二日,临真县尉竟亲自来访。 好在如今也算是有了正经待客的地方;紫电将客人引到正堂坐下。 一见游抱刃进来,县尉便起身道:“先前无缘得见英雄,一直抱憾。这不,一听说游指挥凯旋,我便赶来了。指挥为国锄奸,在下备了些见面礼聊表感激,不成敬意,还请指挥千万不要客气。” 说罢便叫人将礼物抬进来。 游抱刃一边推拒,一边叫青霜看茶。 县尉道:“不请自来,正担心叨扰贵府,哪里敢劳烦!” 这倒不全是客套。县尉自个儿家里,厨房有伙计看管烧水炉,一直不断,这才随时有热茶给主人客人。游抱刃的住处不过一进院子,身边又只有两个丫头伺候,保不齐还要现生火,哪里还指望茶喝。 便又顺势夸赞游抱刃朴实无华、我辈楷模。 两人敷衍几句,各自没了话说。县尉识趣告辞。 游抱刃送出百步去,待回来,见方真灵笑吟吟提溜着一个锦缎袋子。 “指挥可还记得县尉司的于都头?” “先前来这儿索贿的那个?” “正是!他陪着县尉一起来的;指挥与县尉面前,自然没有他说话的份,便一直陪在外面。他如今见了我,可是客气得很,还把这个塞过来了。” 抱刃一看,正是当初给出去的钱袋子。 真灵笑道:“我方才看了看,不单将从我们手里捞走的都还了,还倒贴了不少。” 游抱刃笑着摇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青霜来问:“茶还烧吗?” 游抱刃想想:“烧吧。说不得今天还有用处。” 果真如此,一整天竟是不少访客。 下午竟是连县丞都来了;礼送得比县尉还厚。 知县冯歆下狱,位子空缺,县丞动起心思,想着能不能补个缺,便请游抱刃在南知府面前美言几句。 外人看来她是新知府的心腹,实际如何她有自知之明。这种事她是不好说话的。 于是出言婉拒,礼物也只收了小头。 徐添一提醒道:“虽说没应承下来,此事还是报与南知府知晓为好。” 游抱刃:“是极。” 热闹了三日,访客也就消停了。 依着一等陪戎校尉的阶官,游抱刃如今每月有料钱十二贯,禄米两石,每年春、冬绢各五匹,冬绵十五两。 说起这俸禄,原先是中枢给各地方定好调用比例,地方依此输送中枢。 然而战事频仍,比例连年上调,地方入不敷出。眼见得两个朝廷互相牵制,中枢权威大减,边地干脆自主改了惯例,先留足本级支出,余下再上缴。 中枢财政原也困难,边地还搞截留,弄得开封、杭州用度越发不足,越发朝各自直辖州府开刀;种种情形暂且不提;亦干脆各自都下调了俸禄,明文只发八成请受。 有余力又有胆子的地方自然拒不执行,全额发俸。 前前任延安知府林图是个老实人,照着规矩发八成;张勤上任后,为安抚人心,发了全额。 南公独骑夺延安,更要安抚,不好再下调。开封那边赵小国公虽然帮衬他,可拿这种事去劳烦人家,哪还有个能臣的样子?哪还指望重用提拔? 南也谦如今正下大力气整治边市,为的就是广开财源,从凉人那里挣钱。 今冬游抱刃能领多少薪俸,延安府库稳不稳,百姓安生不安生,全看南公翻云覆雨了。 因游抱刃任着指挥使的职官,其下可设都头四人,再下有十将、将虞侯等若干。又因她单独设营,可设押司、孔目、推司二三人。再多便得自己掏钱养了。 于是果然以盘虎、孔大有为都头;徐添一为押司,方真灵为孔目。 其余人且不说,徐老当真是喜气洋洋,笑得跟布袋佛似的。虽不是官身,却也是吏员,再不属平头百姓了。实在是几辈子都想不来的福分。 他满面笑意谢过了游指挥,咳了一声,又小声问:“指挥,老汉这个年纪,时常想着念着家人,盼着儿孙绕膝。不知……能不能给家中去信?” 到底是牢营逃出来的,还在庆州犯过大案,若泄露了行藏,说不得要打回原形,人头落地。 算算已经过去半年,案子早已草草收尾,又得了南公的话,游抱刃没了顾虑:“无妨,请来便是。不单徐老,还有谁要与家人通消息的,都各自请人送信去吧。嘱咐一声,叫家人都不要声张,只说是被匪徒劫了粮草,冲散之后流落到此便是。” 徐添一大喜。 又道:“还有一事,须得指挥拿主意。先前带来的两百石粮食,加上田间地头的杂菜,杀牲畜的肉,精打细算地吃,已是快要见底了。今年夏播毕竟晚了,开垦的田地不多,估摸只能收糜子、荞麦脱壳后约一百石,另有大豆约三十石,胡麻三十石;这些粮食,勒紧裤腰也只能撑到开春。 “指挥又带回那些俘虏,一下多了二十多张嘴;牲畜家禽也要过冬,荒天雪地的,它们找不到吃的,就得喂粮。如此则连开春都等不到。 “还请指挥示下,是否趁着现在秋粮上市,谷价稍平,多多囤些粮食?” 游抱刃道:“既如此,你与方六哥合计合计。预多不预少,明年说不得还要安置许多人。” “预多少为宜?” 抱刃沉吟片刻:“五百人。” 徐老大惊:“指挥!现在兵荒马乱的,虽说粮价比开春便宜,可一石也得两贯钱。五百人每月吃两百余石,便要四百多贯钱啊!”《 》 26、#26 哀民生之多艰(2) “徐老莫急,我们是为南公屯田,延安府库自然也要出钱粮。只是怕调度不及,得先有个准备。你只预一个月粮食便是。” 徐添一叹气:“便是如此,咱们的铜钱铁钱也要搬空了;再有开支,恐怕难以为继。” “那便动用银子。再不行便卖了张府那些古董摆件之类。” “也未必到那个地步,”徐老抖擞起精神,“胡麻榨油再卖,也有进项。撑到明年秋收后,粮库便无忧了。” “劳烦徐丈。过冬御寒之物,是否都已齐备?” “棉服棉鞋都发了,乡人无不对指挥感激涕零。薪柴也备好了。另外给指挥买了些木炭。”见游抱刃皱眉,徐老道,“指挥既已是官身,少不得有些官场往来。总不能叫客人与指挥一起受冻。” 抱刃只得闭嘴。 又听徐添一列举了种种准备,游抱刃点头:“徐丈当这个家,我再放心不过。再买些抗风寒的草药备着;救人的物事,毋须俭省。” 徐、方二人一个管账一个出纳,忙前忙后;游抱刃又要准备屯田、又要规划治军;只盘虎及孔大有每日例行训练,显得无事。 扈七八与盘虎切磋了几日,仍缠着不愿走。盘虎问他:“你又打不赢我,有什么乐趣?” 扈七八:“饿就不信这个邪,定要赢一次不可!” 盘虎诉苦,游抱刃无可奈何:“他不是我下属,也只能劝。” 好在扈七八也知道不能久离本部,终于还是不甘不愿地走了。 临走前往盘虎怀里扔了一本小册子,道:“饿也不能让你白白陪练。饿们切磋的武艺不合大头兵打仗时候用。这是饿手下兵用滴招式,就当谢礼了。” 盘虎翻开,不由得嘿嘿一笑。两人都是大字不识一个,这册子里全画着小人,倒不愁不认得。再多看两眼,深觉简单实用。 “可别嫌弃饿画滴不好!” “哪能呢!我谢你还来不及!” 盘虎便请示游抱刃,将这册子上的招式教授义勇队。种种不提。 这秋收乃是大事,众人也不分什么这个组那个组,只要得闲,就都搭把手。收割、脱粒、晒谷、脱壳,不一而足。脱粒后的糜子穗还能扎成扫帚。 还要秋播;种些苜蓿之类,出苗快,赶在入冬前割了,可供牲畜食用;选一些地种冬小麦,待明年夏收。 没有播种的田地也不能放着不管,须得松土保墒,以待明年春耕。当真是一刻也不能闲着。 田间地头,乡人正忙,却见方真灵领着运粮的骡队从新开辟的大路堂皇归乡,不由得齐齐欢呼起来。 既知粮食无忧,他们更是放开膀子劳作;天气已冷,却有人干得挥汗如雨,脱了衣服,光着半身。若不是寒风萧萧,怕要以为还在盛夏。 游抱刃见了直摇头:“这一身大汗吹了冷风,说不得便要着凉。还不快去擦了!” 第二日方真灵便备了布巾薄衫及姜汤等物,分与众人。 十月初六,天降小雨;入夜转为小雪;第二日转为大雪。 虽然还在垦荒,但也不敢做得太多,免得劳寒交加,冻出病来。一时乡中颇有些安逸悠闲。因预备明年来人,便挖起窑洞搭起屋子来,也不急迫。 不想才到十一月底,龙田乡陆续来了四十多人,多是沾亲带故,且走投无路,听说这里安生,特来投靠。 南公那里也送来二十人,都是延安各处难民。如今龙田人多了些,牢营人、庆州兵的出身便不显眼了;陆续与家中通信,果然无事。 房子还没建好,冬天住营帐又怕冻死人,何况消耗的柴薪也多。 游抱刃宅院的东厢房还空着,本想让出来,谁知徐方盘孔四人都反对。一是说官身不容冒犯,二是说紫电、青霜住西厢房,女眷怎能同外男混住。 只得叫原住户腾腾地方,挤一挤。 又有许多人不曾带粮来,便允他们向公库或借或买,也可以干活积攒工分换取。 却说方真灵拜访徐添一,见无旁人,道:“大喜!徐丈先前打发人去大名府探问家人,回信来了!” 徐添一忙接了信,匆匆读过,却是面无人色,大喊:“可恨!什么狗屁读书人,原是狼心狗肺的玩意!” 方真灵情知有异,也不敢问。 徐添一骂完,却是捶胸顿足,老泪纵横,几乎背过气去。方真灵忙拍胸抚背安慰不已。 良久,徐添一方自缓过来,垂泪道:“如今也不值当瞒着了。我原是大名府户曹老爷府上管事,本属无辜,进牢营是替主人顶罪的,指望老爷记着我的忠,对家人好一些,受一些罪也不算什么了。我到庆州之后,家中独苗便蒙提拔,做了老爷的长随,也不算亏待了。 “本想着求老爷一个恩典,给他脱了奴籍,在指挥这里寻个前程,谁知——谁知!老爷他……他竟寻了个错处,诬蔑我儿偷盗,将我儿打死了!还说是搜寻赃款,将我家洗劫一空!如今上至老母下至两个孙儿都被赶出来,仅靠儿媳的娘家私下周济一二,老妻及儿媳的一点针线过活……” 方真灵大怒:“好啊!必是怕实情败露,故意将你们一家赶出来,往死路上逼!这仇我记下了,将来定要替徐丈报了去!” 徐丈垂泪:“现下母亲受惊大病,两个孙儿体弱,我也不求什么,只想把一家人平平安安到龙田安顿好,就心满意足了。” “我这就帮你同指挥分说,请他派人护送。依我看,贵儿媳的娘家有情有义,难保那狗屁户曹盯上他们,不妨也叫搬来;龙田这么好的去处,也不拘家里家外,那些沾亲带故的,但凡过不下去,也都叫来便是。” 徐添一也不多想:“合该如此。” 方真灵出了门,又转到孔大有处,讲起徐老家事,一同叹惋。 真灵道:“好在我家两个兄弟,养着老父老母,俱都平安。如今我是个公人了,他们也都欢喜哩!” 又问:“大有兄弟,你本是庆州人?还有家人吗?” 大有摇头:“原还有个弟弟,现如今……” 方真灵见戳到痛处,忙换了问:“可有相善的族亲?” “有个族叔,一直看顾着我兄弟俩。” “这世道太乱,不如早些接过来,免得生出什么变故。” 孔大有沉吟道:“确是这样。” “还有你的下属,有什么亲朋好友的,不妨都叫过来。先前指挥也说了,要从庆州招纳人口;这不是一举两得?” 孔大有点头:“为指挥分忧,理所当然。” 他目送方真灵离开,想了想,自去了盘虎处,询问:“方六哥可来过?” 盘虎摸摸脑袋:“来过,还叫我和兄弟们多招纳一些乡人过来。唯独我们都是发配来的,家离得远,怕人家不愿来。” 孔大有一并报了游抱刃。 游抱刃思忖半晌,问:“咱们乡里可有与新人不谐的事?” “有的。毕竟突然来了这些人,又要住房子,又要吃粮食。” 抱刃挑眉:“怎的不报我知道?” “平日都是他们过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话也不说。即便是闹起来,也多是口角,有些推搡而已,不曾真的动手。” “新人可有带头人?” “有个叫王井的,原先是秦交属下一个十将。” 抱刃沉吟不语。 大有问:“指挥可是要见他?” 抱刃思索片刻,摇头道:“暂且不见。” 她却是单独见了方真灵:“听说六哥给老家长安去了许多信?” 方真灵嬉笑:“什么都瞒不过指挥。咱们这儿来了不少新人,本是大好事。唯一不好的,便是青石人太多。” 抱刃道:“先前俘虏的秦交残部多是青石人,他们招呼亲友过来也是常情。青石离得近,自然来得快。” 方真灵笑道:“指挥是读过书的,徐丈也是老成人,可论起这乡党来,恐怕也没有我看得明白。长安城四处来的人都有,我可见得多了。同在一乡时大打出手,为的是一个利字;一朝背井离乡,抱作一团相互依靠,也是为了一个利字。 “这些青石人才来多久,人数便增了两倍有余。同是延安府治下,难道就青石特别苦?门山县最穷,怎么不见他们来人?可见是别有用心。依我看,差不离是打着鸠占鹊巢的主意。” 游抱刃:“若这么说,大有的下属原先都是庆州兵,你不怕他们壮大了,反过来压你们牢营人一头?” “大有兄弟对指挥忠心不二,他的人就是指挥的人,有什么好怕?” 游抱刃放任不管,方真灵一阵撺掇;翻过腊月,庆州竟陆续来了一百多人。 莫说抱刃,连方六哥都没料到能有这么多。 一时又有些担心事情闹大了——却也无暇再想。 又有京兆府——便是长安所在——来人约摸二十个;还有南知府送来的四十多流民,多是山西逃难而来。 新人络绎不绝,又缺衣少食;徐添一即便是心怀丧子之痛、牵挂之情,也没功夫沉湎了,每日与方真灵调度粮食补给,忙得团团转。 为防人多生乱,义勇队也加紧戒备。 抱刃送了急信到肤施,要钱要粮要布要营帐要铁匠,总归是叫苦叫屈,漫天要价。更提到要两个账房来协助徐添一——龙田现在人不少,可识数会算的凤毛麟角。 南公也知道她的德性,钱一分没有,粮食都给了,旧营帐和麻布给了一些,铁匠叫自个儿寻去。至于账房,倒是真派了一个来,只是约好了只留半年,半年后仍回肤施。此为后话。《 》 27、#27 哀民生之多艰(3) 入夜游抱刃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乃询问守夜的青霜:“你家人还在滑州?想接他们过来么?” 青霜沉吟片刻,拜道:“多谢指挥恩典;他们将我卖了,我便没有家人;指挥给我生机,我便只认指挥。” 游抱刃无言半晌,道:“也好。你设法让乡人往左龙爪沟探索至少十五里。不要说是我的意思,不要让人怀疑。” 青霜略显迟疑。 “若是不愿,我也不勉强。” 青霜忙道:“指挥重用,我定当尽心尽力!” 后半夜青霜忽然惊叫。巡逻的义勇举火来问,青霜道:“方才起夜,屋檐下见到绿莹莹的一双眼睛,恐怕是什么豺狼虎豹!”众人皆惊。 猛兽冬天没有猎物,怕要吃人;又寻思着打些猎物开荤;于是盘虎带头,领着下属和乡中猎户,朝龙头沟、右龙爪沟、左龙爪沟、龙尾沟四个方向去打。 原来龙田乡在四条大沟交会处,众人商议,以龙为名。龙头沟朝西南,右龙爪沟朝正北,通往肤施;左龙爪沟朝正南;龙尾沟朝东北,通往临真县城; 一趟出去,收获颇丰;猎得狐狸獾兔许多,豺狼犬豹数十,更有一头两百五十多斤的斑斓虎;虎皮剥下来,特意敬献给了游抱刃。 游抱刃笑道:“我又不是山大王!纳入公库,看以后有什么用处吧。” 不久,盘虎又派人陆续回报:龙头沟、左龙爪沟新发现不少废弃田地和窑洞。 徐添一大喜过望。平白得了现成住处,堪堪能解燃眉之急。虽然远了些、分散了些,但将来龙田乡人口多了,自然能连成一片。 游抱刃亲去左龙爪沟察看废窑洞,骑着驴,一直看到最远一家。 这一户独在一个小沟里,门前有小院,院门左右各有一棵槐树,院内已满是杂草,却也看得出原先种有芍药、山丹、酸浆之类。 待游抱刃进去,青霜同其他随员忸怩道:“诸位能否暂且行个方便?” 其余人见她面含羞色,俱皆会意,留在门外。 青霜遂入窑洞,低声报:“已办妥了。” 抱刃带青霜转入卧室;室内有床榻、桌椅、梳妆台、衣柜等,原是一间闺房。 抱刃将衣柜推到一旁;背后是一堵墙;当中有一门状,墙色较新,似乎是后来以泥浆封堵。 “青霜。” “是。” “此门如何发现?” “主人心细如发,探查所得。” 游抱刃摇头。 青霜略一思索,道:“原是青霜碰巧发现。” 抱刃笑道:“青霜心细如发,当得奖励。待会儿叫人进来凿墙吧。” 门洞砸开,里头黑暗无光。掌灯照去,入眼的是左右两列书架。静待片刻,待室内浊气散尽,提灯而入;内有约摸三丈长、一丈宽;左右立着八排书架,三面墙也都靠着书架。 书架上有手抄本,有版印本,有经义文章,也有杂说笔记。 角落还垒有十口大木箱,俱以黄铜大锁锁住,铁条箍紧,封得严严实实。 又是青霜“心细如发”,寻得一串钥匙。游抱刃开了箱子;里头满满当当还是书。 抱刃对众人笑道:“本以为是什么金银财宝。看来这家主人原是爱书的。” 龙田乡人有几个识字? 徐添一、方真灵听说发现了许多书,也是兴趣缺缺。 “如此金贵的物事,请指挥自处置罢。” 游抱刃道:“好生搬回来保存。若屋主回来,便全数归还;若是不回来,我们龙田乡也是要建藏书阁的,一并放进去。” 东厢房既然空着,便做藏书用;将书并书架及十口大箱齐齐搬来;叫紫电青霜把书架上的书都一本本晒过,她再依照分类放回书架上。 那十口木箱里的书,她却全是亲手处置。 这里头的书,非蝴蝶、包背装订,而是左右各一版。不用浆糊、纸捻,只在书脊处以不知何物粘连,却牢固不散。 正反两面都印在薄薄一张纸上,也不知用的甚么墨汁,互不渗透,文字细小而清晰;纸张干净无墨迹,无外框无栅格,却齐齐整整。 文章横读,印有句读,字体前所未见,细看不少字与时下不同,仿佛草书简化而来。 更有一些全彩图册,色彩鲜艳,颜色稳固,纸张厚实滑润,世所未见。 若是叫南也谦、闻烟见了,恐怕要奉为神物。也就是龙田乡人目不识丁,反倒以为当然。 这些奇书有一些已经誊抄下来,都在书架上。 大部分只有原版。 她在这些原版里翻找,终于找到了一本《选集》,翻到《湖南农□□动考察》;虽不是初读,却还是越看越胆战心惊,只觉得地覆天翻一般。 她再读一遍,咬牙许久,放回箱里;又拿出来;反复几次,终于还是包好放回木箱。 除了选集,还有一些《宣言》《思想》《主义》,都是放回箱子里,一待收拾完便锁紧封严。一旦被人发现,若看不懂还好,若看懂了,恐怕是杀头抄家的祸。 她深吸一口气,自语:“自古以来就没有这些个主义,也没听说哪里就不行了。” 除这些要命的书以外,其他奇书一本本用油纸包好,收到最里头的书柜里。 也有随手放在一旁的,如《纪效新书》,准备誊出来仔细研读。 收拾到一本《古文观止》,她忽忆起什么,翻看起来;找到其中一篇《读孟尝君传》: “……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 她苦笑摇头,还是放好。 待十箱书都妥当安置,她从书架上挑挑拣拣,挑出一折手抄《留侯论》。 “作者,苏轼……” 游抱刃迟疑半晌,定下决心。 乃修书一封:“南公安。向日一别,我即遣人回乡寻八苦先生,惜杳无踪迹。取回藏书若干,只不见当日所论‘鸡鸣狗盗’,或已散佚。特呈吾师手书留侯论,以供南公览阅。吾师所作,多以化名,避世故也。” 而后差人一齐送往肤施。 南也谦接信看完,先是一笑;览毕《留侯论》,却是大惊;再品三遍,欣喜不已;合上折子,喟然而叹。将折子收回信封,复又摇头一笑。 他叫来闻烟;闻烟读罢,惊叹道:“世间竟还有如此大才!当即刻寻之!” 南也谦摇头:“游水山如何偏偏送了这一篇过来?” 闻烟略一思忖,便也明白:“‘夫子房受书于圯上之老人也,其事甚怪;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隐君子者出而试之……而世不察,以为鬼物,亦已过矣。’这是叫南公莫再深究?” 南也谦笑道:“那小子滑头得紧。此事再议吧。” 乃亲手把《留侯论》誊抄一份,原文小心包好,仍然送回抱刃处。 却说青霜果然得了游抱刃的奖赏——乃是查抄张府时,韩古义填进她箱子的绢花镶金银簪一支,说是红袖添香用得着。 青霜恭敬接过,凝视片刻,百感交集:“这簪子本是我服侍的张家娘子所有。她只戴一次便腻了,从此锁在妆匣里。不想却是此时再见。” 青霜再次谢过,退出到院子,却见紫电在西厢房门前呆坐,眼眶通红,眼角湿润。 青霜顿了顿,朝她走去。 紫电并不看她。 青霜:“自我来了,指挥平日多叫我服侍,出入也都带着我。你可知道为甚么?” 紫电轻轻看她一眼。 青霜:“只因为我对指挥没有心思,一心想着做事情。” 紫电浑身一震,嘴唇翕动,到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青霜叹口气,自去忙碌了。 第二日,便听得紫电向游抱刃建言:如今御寒衣物紧缺,虽然调来了布料,但都是各做各的,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根本不会;不如由她起个头,将善女红的女子聚在一块儿,集中用料、集中赶制,再直接派发衣物。 游抱刃大慰,叫她只管放手施为。 新人大略安置下来,便要着手正事: 原先收入开支全归公库,乡民挣工分换钱换物。可现下依照屯田之策,就得全改。要分民田、军田;还要分军户、民户。 目下龙田乡总共有开好的地约四百亩。该如何处置? 若都留做军田,旧人辛苦开垦,却分不得半亩田,如何服气? 即便只分给原先的八十人,一人也才五亩,若是南方的好田,许是够养活了,可这山窝窝,亩产不多,哪里能够? 何况人家远来投奔,除了不饿死,总还要有些别的盼头吧? 此外公库中还有粮食三百余石,两百多石是买的,一百石是种的,该不该分,又该怎么分? 再者,原先义勇与其他乡民无二,只不过每日操练一个时辰罢了。改为屯田之后,义勇却是要划为军户,战时上阵,平时种田。 然则入军户要种田,收成还不归自己;不入军户也是种田,收成归自家;如此谁愿意入军户? 徐添一算来算去,愁得头发掉了一地,只觉得田也不够,钱也不够——没有别的进项,仅靠种田所得,只能坐吃山空。 凡此种种,都得定下个妥善章程,否则难免生乱。《 》 28、#28 哀民生之多艰(4) 却说抱刃亲自嘱咐方真灵一番,叫他下去准备。 过了几天,众人便听说要开个劳什子“苦难大会”。 平时义勇队操练,有一片大平地,因是圆形,大家都叫“大饼场”,后来叫“大兵场”。吃过晚饭,龙田乡三百五十余人聚在大兵场,点起篝火,团团围坐。 只见青石人坐成一团,长安人坐成一团,牢营人坐成一团,山西人坐成一团,庆州人分坐几团。 方真灵分发温好的淡酒,众人喝罢,各自有了谈兴,三言两语聊起来。 片刻游抱刃来了,朗声道:“众位乡亲!” 众人渐渐停了声音。 “都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可若不是走投无路,谁又愿意背井离乡,到这龙田来?今晚这苦难大会,不为别的,就是让大伙儿倒倒苦水,说说难处,不要憋着藏着,憋坏了自己。都说出来,心里痛快点,今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说罢朝方真灵示意。 方六哥便扶一位七十耆老,带着一个十岁女孩儿上来。 耆老须发皆白,众目睽睽之下倒还自在;女孩怯生生的,恨不得整个儿藏到老人后面;只露出眼睛以上,左看右看。 那耆老叹道:“诸位乡亲,我们自合水来;这是我孙女小巧。 “我家原本踏实勤恳种地,日子还算凑合。谁知这几年里,合水春收加税,秋收加税,竟已收到了二十年后。多年积攒的家底掏空不说,还欠了许多贷。 “儿子背着我要卖小巧,去问价钱,竟只得两贯。那牙子说,如今家家都卖,不愁没有货,若我们再迟疑,怕是两贯都没有;又说,家有女儿,真是天幸,若只有小子,想卖都没有买主。 “儿子犹豫不决,回来问我。我同儿子说,这种丧良心的事,怎么做得?咱家又不是到了绝境!恰巧族侄来信,说了龙田乡种种好处,干脆全家一齐搬来,我这把老骨头就是累死在路上,换得小巧不去受那腌臜苦,也是值得。” 众人纷纷道万幸,夸耆老当断则断,来得及时,保全了一家人。 抱刃也好言宽慰,叫他们安心住下。 不多时,又上来一个汉子,抱着四岁女儿。 他初时讲得磕磕巴巴,到伤心处,才全忘了胆怯,直讲得泪流满面。 汉子自山西来,到肤施时女儿已经累得走不动,是他一步一步背来的;身上只有一斗小米、半斗糜子。出发之前,老母已经病死;到壶口时,妻子摔伤,为了不拖累他们,跃入黄河;否则莫说还能剩下这点,父女俩恐怕早已饿成路边骸骨。如今父女平安,有了奔头,全是妻子以命换来的;可合该享太平的人,却不知葬身在哪里,连收拾骸骨、入土为安都不能为。 众人听罢,感同身受,无不嗟叹。 还有一个叫吴全的,到肤施便饿晕了过去,被送到粥棚救醒。得知能有屯田的去处,他却嚎啕大哭:来路上长女、长子被流寇杀害,幺儿失散,到汾阳时万念俱灰,将妻子典卖,小女儿嫁卖。谁想还能绝处逢生,早知如此,就是啃草根也不卖。 众人听得凄风苦雨,只觉得不曾流的泪都痛痛快快地流出来了。 有人泣道:“他的苦便是我的苦呀!” 也有人宽慰道:长途跋涉,翻山越岭,妻女也未必能熬到;与其死在路上,不如赖活着,有了夫家,也算个依靠。 游抱刃只是无言,待众人议论完,仍只有一句安心住下罢了。 说到底,为何唯独女人能卖出去,看看来的人就知道了——男子占七成,女子占三成。成年占八成多,老幼不到二成。 虽说路途遥远,唯独壮年男子更敢来;但是世道纷乱,确实老弱妇孺先遭殃。 思绪万千之时,方真灵又叫了一人上来。一时众人稍静。 那人道:“我叫李岳,自青石来。” 有人故意喊:“青石人有什么好说的?” 李岳只是不理,道:“我家原有十二口人,被凉狗杀了五个,掳走了五个。” 大兵场陡然安静;只听得风声烈烈,篝火噼啪。 “那时我才满周岁不久。大伯恰巧外出,躲过一劫,回来只见满屋子尸首。他说,我娘胸口被捅了一个窟窿,没有立刻死,拼着最后一口气,爬到我身边,给我喂奶,喂着喂着断了气。我什么事也不懂,只是睡着。大伯回来,见娘亲与我倒在一处,我满嘴满脸是血,还以为我也没救了。他正要走,我忽然醒来大哭,他将我抱起来,也跟着大哭…… “大伯将我拉拔大,前年却染了病,不肯治,将积攒的钱都给我娶媳妇,好容易撑到我媳妇怀了孩子,还是撒手去了…… “夏天媳妇生了儿子,谁知儿子生下便体弱多病,掏空家底又借了贷,治了半年,还是没留住。因无钱还贷,田产都被收走了。” 只听得有人叹息:“唉,都是苦命人……” 众人纷纷附和。 李岳却是木木然。 “我对媳妇说:我对不住你,我死后你好再找个人家嫁了。便准备跳河。媳妇抱着我大哭,说什么也不松手,骂我凭什么撒手不管,留下她一个人。” 他眼中隐隐有了泪意,哽咽起来。 “我心想,我算个什么男人?既没用,又没担当。娘拼死奶了我,大伯辛苦养育我,就为了把我养成这样?有手有脚,年纪轻轻就要寻死,我甘心吗?他们在地下看着能甘心吗? “恰巧乡里有人说起龙田的事,我也不知道真假,把心一横,带着媳妇来了。” 李岳说完,众人低头默然不语,拭泪满袖者不知多少。 却见李岳突然转身,朝游抱刃跪拜,朗声道:“似我们这群苦命人,本以为都是必死无疑的,全赖指挥建了龙田乡,给我们安身立命的地方;这样的大恩大德,真不知怎么回报才好!今后我这条命就是指挥的了!” 众人听了,也纷纷附和,千恩万谢。 游抱刃忙将他扶起,道:“龙田有今天,是大家齐心协力,在下当不得谢。” 李岳扑通再跪道:“指挥若是不受,我就长跪不起。” 方真灵朝人群一处使了个眼色,立时又有几人跪下。有人起头,呼啦啦众人也跟着跪倒了一片,都说感恩游指挥。 游抱刃只得受了礼,再三请众人起来。 她又朗声道:“大伙儿受的苦,我听在耳里,痛在心里,实不相瞒,我一个平头百姓,父母早逝,也深知世道艰难。不说什么漂亮话,只一句:跟着我,但凡我兜里有一粒米,也少不了你们的米汤喝。” 又说:“各位既然来了,自然是奔着过日子来的。现下趁大伙儿都在,我便把屯田的安排说一说。” 说到切身要害,三百五十多人屏息凝神,都等着她的话音。 “龙田乡中心的土地,粗粗丈量,至少有万亩以上。若往龙头沟、左龙爪沟、右龙爪沟等处探索,少说也有百万亩。便是再来千人、万人,也容纳得下。大家只管放心耕种!” 众人高声喝彩。 “唯独一项:河川地要由乡中划定,以防地界不清相互争抢。你们有想法,可以商量,但一旦定下便不可更改。保证无分男女,只要年满十五,每人都有河川地三十亩;十五岁以下者,每人十五亩地,将来长到十五,再给十五亩。 “有余力的可到山坡上开垦梯田,开多少认多少,都有印信执照。” 河川地较为平坦,地力也好些,有些是复荒,容易开垦。山坡地难开,地力不如河川地,多少也是补充。 抱刃又道:“我请了知府的钧旨,其一,只需交田租。凡开垦的新田,河川地免三年租课,山坡地免五年租课。开课后照收获的五成收租。 “其二,免收户税。” 一时众人寂静无言。大周历来田税、户税都不高,可种种增税林林总总,加起来几倍于田税户税。现下田租竟要五成,户税虽然免收,可这增税却不知有多少。 “除田租外,绝无其他租税!若出尔反尔,大伙只管来找我。” 众人才齐齐松了口气;有人叫好,却也不多。 跟随抱刃自庆州杀来的近八十人俱皆信服;新人却不知这游指挥说话算不算数。说是不收其他,到时候再借点别的名目,什么盐钱、役钱、茶钱、牛皮钱,还不是说收就收? 自然,当下不收也是好事。 游抱刃不缓不急,仍道:“无种苗者,可向公库购买,苗钱半成。自愿原则,不可摊派。 “牲畜和农具可向公库租借。牲畜每年每头收租半成;农具每年每套收租半成。自愿原则,不可摊派。可多户共贷,分摊租金。租约每年一签,不强制续约。牲畜或农具累计交够市价的,可得此牲畜或农具。” 官府出借种苗农具牲畜本是善政,有些地方为牟利却强行摊派,有的地方在牲畜死后仍收租金不断,致使农户破产。 游抱刃开的租金十分公道,众人本已纷纷点头;又听到竟能够以租代购,更是喜出望外;哪里也没听说有这样的好事。 “田税、苗钱、租钱,均可照价以工分抵扣。” 此言一出,龙田乡旧人俱都点头。《 》 29、#29 哀民生之多艰(5) 游抱刃继续宣布:“缺钱缺粮的,可向公库借贷。十二岁以上每人每年最多可借六石细粮,十二岁以下减半;月息一分半,头两年免息。还贷时可照市价折兑成钱或布匹缴纳。” 投奔这一处的,有哪个不曾借过高利贷?月息四分都已经是菩萨心肠,规矩一些的是月息八分,更有那“回利为本”之法,将利息也计入本钱,以利生利,几年下来,便是家破人亡。 见众人又要称颂,游抱刃道:“话说在前头,唯独无钱无粮者方可借粮。有谎报瞒报骗贷的,罚月息十分。” 有脑子活泛的,粗粗算下来: 身无分文来龙田,先借五石粮,省着点吃;河川地好开,当年开得七八亩,第一年收成少点,也能有五石杂粮,交一成半的租钱,先不急还口粮,余四石二斗。如此来年可少借些口粮,种苗也有了。 第二年收成怎么也有十三四石,交租一成,还上去年和当年的口粮,余大约六石,刚好够来年吃。 第三年开始,便有结余了。 三年,一个穷光蛋就能彻底翻身,有地有粮! 有工分抵扣的龙田乡旧人,第二年就能结余。 自然,若是带着老幼,兴许没这么快,可到第四年、第五年总能够了。 也有不太会算数的,与别处对比,也知道这都是体贴民生的善政。 一个个双目灼灼发亮,恨不得立时天亮,挽起袖子就要大干一场。 却也有人不十分满意。 龙田旧人虽说有工分在手,可到底还是要跟新人一样从头干起。原以为能用工分分田呢。 只听游抱刃又道: “这桩桩件件,我向南知府是请了又请,都是本着让大家安心过活、好好过活的心。 “可要想安生过日子,这些都不够!今日龙田安稳,可明日、后日呢?我听说,这世道是‘弱肉强食’,若我们不拿起刀、拿起枪来,若不能守卫乡梓,防范鞑子、贼寇,什么样的安稳都是虚的!” 李岳高声应道:“指挥但有命令,无所不从!” 盘虎等人亦一同应和。 “好!从今往后,义勇队改名义勇军,衣食住行、起居用度、军器军械,一律由公库承担。 “龙田现下的四百亩熟田,全部划为军田;另外再划一千一百亩河川地以为军田,由义勇军耕种。军田的收获一律入公库。 “义勇军每人划拨河川地五十亩,由家属耕种。如无家属在此,可佃租给别人。 “义勇军入军户、非军籍,可随时退伍。若不满五年便退伍,或触犯军规,则田地收回。若入伍满五年,或因伤退伍,或英勇献身,则田地便是你的。伤退、献身自然还有别的抚恤,立下功劳也有别的奖赏。若满五年后继续留队,比照官升一级优待。” 众人议论纷纷:一切用度都包了,还能拿五十亩河川地,称得上优厚了。 游抱刃又道:“诸位乡亲!义勇军扩招三十人!凡有意者,到孔都头、盘都头处报名,经选拔合格者可入伍!” 大会散后,茫茫白雪纷纷而落。 方真灵等人在游抱刃处商议后续事宜。原也都是议好了的,不过是据实微调而已。 说完正事,方真灵笑道:“指挥这个‘苦难大会’开得极好。今后再多开几次,哪里的乡党还能掀得起风浪?” 徐添一也道:“都是苦出身啊!比起来,我家的苦倒算不得苦了……唉!” 几番言语,众人各自离去。 青霜进来服侍,轻笑道:“方才外边见着一桩趣事。” “哦?” “那逃难来的吴全捶胸顿足,说早知两个女儿也能分到地,吃观音土也不卖她们。”青霜边铺被边道,“旁的人正安慰呢,说她们嫁人也未必没有好日子过。” “你何故发笑?” “我笑他们不懂。那吴全是不是迫不得已才卖女儿,还不是他一张嘴说的?听他嚎哭,哪里是惋惜女儿错过好日子,分明是惋惜自己家少了六十亩河川地!” 游抱刃:“也未必是不懂。说白了,迫不得已也罢,贪财贪利也罢,女儿总归都是可以卖的,既不违他们的天理,也不违他们的人情,他们又何必费功夫去深究?” 青霜一时怔忡。 抱刃也是默然;片刻才问:“你识字吧?” 青霜道:“这些年耳濡目染的,也会些。” “会算数吗?” 青霜略一犹豫:“约略会些。” “方才徐老与我抱怨,南公借来一个账房,却还短缺一个管库房的,他实在看不过来。你可愿去?” 青霜大喜,噗通跪下:“这是指挥给的天大脸面,青霜哪有不愿的!只是……紫电去做女红,我去了库房,指挥这里……” “我本也不用人伺候。你去库房之后,做事须得小心谨慎,待人也要客气些。” “青霜理会得。” 她自忖身份,去了便是游指挥的眼睛,只有她给别人脸色,没有别人给她脸色的。越是如此,自然越要谦逊,没得丢了主人的气度。 第二日,孔、盘家门前都是人,打听如何进义勇军。 孔大有随意与几人攀谈,暗自纳罕。 疑惑道:“你们几个光棍汉,虽说入伍便能分得五十亩好地,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怎么也来报名?” 有一人答道:“只要现下过得好些,死后怎样,懒得去管。” 也有人答:“吃穿不愁,又额外有五十亩地的进项,若进了义勇军,自然好讨媳妇!” 亦有人答:“我家人大多是被鞑子祸害的,我只想多杀几个鞑子。” 孔大有点头不已。 孔、盘不急着招纳,反而在大兵场集结原先义勇,引得想要入伍的人纷纷来看。 游抱刃前来,对众义勇朗声道:“当兵是要吃苦的!将来还要打仗,把性命一丢了之还好,就怕缺胳膊断腿,一辈子难受!若怕吃这些苦头,现在便可退了。” 二十人齐声应答:“不退!” 抱刃又道:“义勇军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当初你们进来,便是层层考核选拔,若将来考核不达标,连续三次以上,便要勒令退伍了!觉得自个儿跟不上,怕丢面子的,现在也可以退了!” 仍是响亮回答:“不退!” “好!那便给新人看看,甚么样的好儿郎,才当得上义勇军!” 连着两天,热热闹闹的大选拔又叫新人开了眼界。 最后选出的三十新兵中,竟有十个青石人;其中便有李岳。 乃从五十义勇中择优选出十人,游抱刃亲率;另四十人,无论乡籍,全部打散,分为两队,仍由盘虎、孔大有率领。 青石人小头子王井没被选上,到游抱刃这里告状。也不敢喧哗,就在她门外坐着不走。 游抱刃出来,让王井做立定跳远、引体向上、长跑、短跑几项。 王井道:“这都是下面人做的。鄙人原先做过十将,可协助指挥带兵。” 游抱刃大怒:“你不提便罢,提了这话儿,我倒要问你!好十将!北虏面前,你当过一回合吗?不思保家卫国,倒会横行乡里!折家军如何将你活捉的,须还记得!似你这样带兵,我要来何用!” 王井辩道:“好叫指挥知道,真到了鞑子面前可不是闹着顽的。鞑子各个人高马大,我们这边饭都吃不饱,哪能抵抗?我能带手下囫囵逃出来,已经是不易了。” 游抱刃不怒反笑:“便是因为像你这样的兵俱都囫囵逃出去了,李岳家里才会死十口人!” 王井张张口,终究没了话说。 “军规你没看?无军令便撤退者,斩!你若是那等想法,便不必费劲进义勇军了,安生种地便是。” 王井嗫嚅而退。 到腊月下旬,诸事依然繁杂,年味悄然转浓。 乡里准备了门神、桃符、炮仗、纸钱、线香等物事,还有干肉、鸡蛋做年货。 徐添一请游抱刃“墨宝”题桃符;抱刃本想推拒,可这龙田乡就属她最有学问。搜肠刮肚地写了一副“万里铺新绿,千秋贺佳节”。 徐添一带出去,被乡人请着念了念,却是哭笑不得回来。 “指挥,他们说——唉,他们不懂——说不够喜庆。” 游抱刃摸摸脑袋,挥毫又写一联:“迎喜迎春迎富贵,接财接福接平安。” 这回是皆大欢喜。 除夕日,众人扫洒门庭,贴门神,钉桃符;又聚在大兵场起篝火,摆大桌,吃年饭,喝年酒,放炮仗,好不热闹。 小童在一块儿蹴鞠、捶丸、滚铁环,东奔西跑,欢声笑语,令人不觉忘忧。 夜色渐浓,也越发冷了。众人虽意犹未尽,却也顶不住寒风,各自回屋守岁。 因住处不够,便是孤家寡人,也同别人挤在一处,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还有玩双陆、叶子的,并不孤单。 也就只有游抱刃等几人有自己的宅子。 抱刃这里,紫电同小姨母过节去了,唯有青霜陪着。 她看了一会儿书便丢下;却也不睡,只是盯着书皮,不知想些什么。 片刻她对青霜道:“你若不想守着,自去睡了。” 青霜摇头:“一年也就这么一次,我不困。方才我看方孔目、盘都头那儿都有人聚着。指挥何不去凑个热闹?” 抱刃兴致缺缺,只问:“大有和徐老呢?” 青霜又道:“孔都头给几户人拜了年,又回了自家。徐押司一人在家呢。” 抱刃点头:“带上礼物,去看看徐老。”《 》 30、#30 哀民生之多艰(6) 游抱刃、青霜二人未出院门,便见雪地里一个竹篮,盖着一块麻布,落了细碎白雪;青霜掀开,里头有一双簇新的布鞋,看大小是男子穿的。 “想必是乡人送来的新年礼。” 抱刃问:“你坐在窗边,没看到谁送的?” 青霜欲言又止。 “紫电?” “她不让我说,怕你不收……” “……收下吧。总归我也不穿。” 她的鞋都是特制的,有里外两层,外层照男子小一点的尺码做,里层才合她的脚。原先她自己做得歪歪扭扭,只得用碎布头填塞一二,夏天热得难受;青霜到后,便都是青霜做了。 待青霜将鞋子收好,再出院门时,又看见孔大有提着一条腊肉过来拜年。 抱刃道:“吃喝我又不缺。” “指挥缺不缺,我都要送的。指挥为我弟弟报了仇,这个恩情我不能忘。” 若弟弟还在,大约也是要一起过年的。 游抱刃不再客气,朝青霜使了个眼色;青霜将腊肉带回屋,带出了一篮鸡蛋。 游抱刃道:“礼尚往来。你要是不接,就是不想同我过这个年了。” 孔大有忙双手捧过。 抱刃又道:“徐老这个年纪,一个人不好过。我去探望,你去不去?” 自然是同去的。几人绕路孔大有家,提上备好的礼物不提。 徐添一听到动静,出来开门时,眼眶通红,眼角还有泪痕。 游抱刃只做不知,满面笑容,拱手道:“我那儿太安静,方六哥、盘兄弟那儿又太吵闹,寻思来寻思去,只有打扰徐丈了!” 徐添一“哎”一声,将三人迎进去。 “哪里是打扰。我这把老骨头才要多谢指挥惦念呢!” 见青霜、孔大有手上都有东西,便笑:“还准备什么礼物!” 笑眯眯收了;他也早备有礼物,给各人送罢,却又相对无言了。 新春佳节,总不好谈公事;可谈起家事,这里四个又俱都是伤心人。 徐老叹了一声:“你们能来,我是真心实意说这一声谢的。往年这个时候,都是儿孙绕膝,谁能想到不过又一年,便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眼角又湿润起来。到底还是忍住。 “有你们特地来看,可见这人走一遭,也不总是空。 “这心意我领了。你们都是苦命人,可也还年轻,好日子还在后头。一年也没几天清闲的,佳节难得,既已看过我这老朽了,也不必在我这磨耗时间。” 三言两语,把三人半催半赶地送出来。 三人各自无言,踏还来时小路。只见重重高塬隐入夜色,灰雪铺盖如席,天地四方一体,茫茫不知身在何处。垂幕之下,唯有间间窑洞瓦舍漏出点点火光。 忽听远处有什么喧哗声;渐渐又有蹄声嘀嗒、车轮吱呀。 两辆驴车自新铺的乡间碎石路尽头缓缓而来;头前的驴把式见了他们,忙停下来,跳到雪中行礼:“游指挥!可叫咱们把人给送到了!” 他嗓门奇大,先前又有一番动静,引得众乡亲纷纷出门来看。 那人道:“徐押司的家眷到了!赶在元日之前,咱们回来了!” 不过刹那,众乡亲欢声雷动,齐喊:“大喜!” 便簇拥着驴车到了徐老门前,齐喊:“徐老,大喜!” 徐老推门出来;驴车上三个妇人抱着两个幼童相携下来。一个照面,已是落泪涟涟。 众人欢呼之中,游抱刃对两个驴把式笑道:“且去休息,明日来领赏。” 徐家人在龙田乡将养两个月,徐母身体大好,两个孙儿吃饱穿暖,总算养出了两团颊肉,很是讨喜。此为后话。 转瞬间到了惊蛰;春荒时节,龙田乡又陆续来了新人。所幸有延安府库押来的粮食,否则早就入不敷出。 农忙已至,无论新人旧人,分到了田地,趁着好春色,都忙碌起来。 方真灵道:“眼见得龙田乡已经有百多户人家了,许多物件也不必再去买,这钱不如由咱们赚,也是进项。” 游抱刃不置可否,只叫人打听有谁做过甚么营生。 又问紫电:“你先前聚集几个女子一道做针线,现下没有工分了,你们都有甚么打算?” 紫电道:“商量过了,如今来人多,要买衣服的也多,我们寻思着合伙开个裁缝铺,正想问指挥的意思。” “问我的意思作甚么?只管开去。” 紫电微低着头,顿了顿:“可我终究是指挥的奴婢……” “再过一年也放你身契了。” 见她还是低头,青霜忍不住道:“大户人家放下人去打理铺子本属常事。” 紫电喜道:“姐姐说得甚是,今年若有进项,我那份红利归指挥便是。” 便跃着退下了。 抱刃斜睨着青霜。 青霜忙低头:“指挥,女儿家的心事,急不得的。” 不几日,方真灵报:有乡亲原是铁匠,因得罪了人,无奈回乡种地,不得其法,花光积蓄,赔光田产,才来这里谋生。 游抱刃召见他,细问经营的种种景况。 如此又陆续召问了几人。 与徐添一等人商议,出了公告: 工商百业,一律只收市利钱。每年获利三十五贯以上、百贯以下,扣除三十五贯,余下以百钱收二缴纳;百贯以上、四百贯以下,先缴一千三百钱,再扣除百贯,余下以百钱收五缴纳;四百贯以上、两千贯以下,先缴一万六千三百钱,再扣除四百贯,余下以百钱收十缴纳;两千贯以上、万贯以下,先缴一百七十六贯三百钱,再扣除两千贯,余下以百钱收十五缴纳;万贯以上,先缴一千三百七十六贯三百钱,余下以百钱二十缴纳。 众人看不懂公告,乃是方真灵叫人在公告前背诵的。 几百、几千贯的太多,想都不敢想;乡亲只知道,年获利不满三十五贯无需缴税。 那铁匠听完,乐开了花。 “满龙田找,恐怕也找不出能挣三十五贯的营生来。这不就是一文不缴?” 别处做这些营生,杂税极多,官府、豪右想到一出是一出,难以计数,有时一年算下来,才知道入不敷出。 似这样简单明了的单收一种税,未曾听说过。 他便打算重操旧业。却还缺些本钱——火炉、风箱、砧子、木炭、铁锭,铁锤等等,都是花费。 正愁眉不展,媳妇道:“那日游指挥问话,我记着有一句,若缺本钱,想不想向公库借贷。我估摸着,就是让你去借的意思。” 铁匠犹豫道:“只不知利息几分。” 媳妇道:“总归要问了才知道。再说,若那游指挥心里向着钱,何必又出那许多惠民之策?” 他听着有理,也不敢叨扰游指挥,只到公库去问。 见青霜一个女子带着人值守,不由心下纳罕。却也不敢造次,恭恭敬敬相询。 青霜笑得客气:“指挥说了,你是咱们‘重点扶持对象’,钱可以借你,月息两分,限五年还清。” 铁匠大喜,当即签了文书。 第二日他便借了驴车到临真采买,竟一时凑不齐合适的;只得再去肤施,花了十来天工夫。 龙田第一家铁匠铺终于开张大吉;从此不出龙田乡,也能打制铁器了。 在此前后,豆腐坊、面点茶水铺、木匠铺也开起来了。 乡亲毕竟本钱有限,抱刃出资,命方真灵筹建油坊、面粉坊等。 因户户有田,壮年男子都下地去了,一时招不到人,方真灵叫苦不迭。 游抱刃道:“雇佣女子便是。” 方真灵满腹疑虑,却也别无他法。 告示贴出,仍然无人问津。 三日之后,徐添一老妻甄氏前来揭榜做掌柜。抱刃简单询问几句,让她试用。见是女人掌柜,便有不少妇人应征,油坊、面粉坊才算是开起来了。 一个月下来,竟然运营无碍。方真灵啧啧称奇。 甄氏向抱刃建言:“许多客人小有私产,想要互通有无。指挥何不开市?” 游抱刃善之。 于是每隔五日傍晚在大兵场开集市,其他一律不收,只在离场时收市利钱: 单次获利一贯以上、三贯以下,扣除一贯,余下以百钱收二缴纳;三贯以上、十贯以下,先缴四十钱,再扣除三贯,余下以百钱收五缴纳;十贯以上、五十贯以下,先缴三百九十钱,再扣除十贯,余下以百钱收十缴纳;五十贯以上、三百贯以下,先缴四千三百九十钱,再扣除五十贯,余下以百钱收十五缴纳;三百贯以上,先缴四十一贯八百九十钱,余下以百钱二十缴纳。 现下大家都穷,买卖不起什么,自然相当于免税。 乡亲自然交口称赞。虽只有零星交易,但每逢集日傍晚,也都兴致勃勃地摆出点东西,或是东家看看西家看看;夕阳之下,这大兵场不像集市,倒像是交游之地,颇有勃勃生机万物竞发之态。 时至九月,秋收将尽,游抱刃接到肤施来的急报:野利机先率军入犯庆州。 她忙与盘、孔二人商议:“消息送来不知要几天,说不得此时鞑子已到安化了。须得提防鞑子从庆州绕路打延安。南公的意思,我们义勇军人少,此次就不征调了,只叫守卫好龙田。” 她见二人无话,又道:“先前我们商议过,龙田乡偏远,且入口狭小,又能自给自足,只要将入口封堵,防守起来不难。” 二人俱点头称是。 “我们义勇军全留在这儿,反而无用。还不如主动出击,保家卫国。” 孔大有道:“指挥下令便是。” 盘虎问:“要去帮南知府?” 抱刃道:“庆州到延安,我们是走过的,中间还隔着鄜(音夫)州,且道路崎岖,地势险要,不适合大军通过。鞑子此次只为劫掠,南公调钤辖司兵马扼守要道,应当无碍;我们去了也没甚么大用。” “那指挥的意思是……” “我们北上,去芦子关!”《 》 31、#31 渐觉出蓬蒿(1) 南也谦倒也痛快,准了抱刃所请,给折县君去了信。 于是游抱刃自带十个亲兵,又叫盘孔二人各自从义勇军挑选十个老兵,整备完毕,即刻开拨。 之所以不全军出动,一是龙田总要留人以防万一;二是新兵编练未熟;三是现下只有三十余副皮甲。 即便是芦子关守军,着甲者也不过五成;唯独精锐亲兵才全员着甲。 义勇军说来还只是草台班子,自是不必配齐;南知府便是有甲胄,也要先紧着钤辖司用。只是抱刃以为,不配甲便送上战场,与让人送死无异;因此多方搜集采买,还尝试打造,这才有了三十余副。 留在龙田的二十人,以李岳为临时都头,听命于方真灵。 临走前,她暗中留了一道手令给青霜,叮嘱道:“如王井有异动,便拿给方六哥。” 数天后义勇军到了杨家军大营,刑归理带扈七八出迎,大笑道:“好兄弟!来得正是时候!” 扈七八又要与盘虎约战,被刑归理一脚踹到一边。 游抱刃随刑归理拜见折娘子。 折娘子淡淡点头,问:“游指挥此来有何打算?” “凡县君有用得到的地方,在下定当尽力。” “既是诚心相助,便不必说这些客套话了。” 游抱刃笑道:“抱刃汗颜。也不是客套,只是怕说出来叫县君看笑话。我想着野利既然带兵去了庆州,又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边不就空虚了?便猜度着芦子关会不会趁机出兵袭扰,乱一乱他们的军心?” 折娘子似乎有些意外,打量他几眼:“确有此意。野利必然有所准备,但这一仗应该打。一来敲打敌军,二来牵制野利。我已命刑指挥出兵,你既有此胆量,不妨同去。” “抱刃愿为兄长前驱。” 这话既假意也真心。假意是前驱关乎士气,不是这么好当的,折娘子哪里放个下心让没上过战场的义勇军担当;真心是若折娘子果真如此信重,游抱刃也决不推辞。 刑归理大笑:“好汉子!只是未免小瞧了我们这些老军伍;有我们在,哪有让新兵作前锋的道理?” 两人退出大帐,才走出不到五十步,便听得有人肆意起哄大笑。 又听扈七八高声怒吼:“都给饿闭嘴!” 只听他问:“盘兄弟,你们缺马,怎么不问饿们要?” 刑归理皱眉,大步走去,分开众人。 一个亲兵凑过来,低声道:“游指挥他们……竟是骑骡子来的。” 便有人在旁忍俊不禁。 刑归理怒道:“一个个都闲出屁了,再游荡便都去校场站一个时辰桩!” 于是众人一哄而散。 那盘虎涨红了脸,想要辩解,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倒是孔大有面不改色,也不分辩。 归理转向抱刃:“游兄弟,你到养马场挑些好马来。” 抱刃拱手:“多谢兄长!不过,我们不曾练过马战,恐怕辜负兄长美意。反倒是骡子,都是练熟了的。” 刑归理点头:“你心里有数便好。” 事不宜迟。 翌日刑归理点起八百人,北出芦子关刺探;游抱刃领义勇军同行。 陕北一带,千沟万壑,如刀削斧劈。道路狭窄,蜿蜒崎岖,处处都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此处设芦子关,除了易守难攻之外,也是因为南面有一片平地,能屯兵筑营,且沿延河一路通往安塞、延安,补给容易。 出芦子关后,便是大凉境内龙州地界;地形并无甚变化,马速也快不起来。 义勇军骑骡,却不比骑马慢。虽还有人指指点点,但抱刃有言在先,不许生事,义勇军只好听之任之。 沿延河北上,一路荒芜,多有废弃村庄,不见人烟。不过,沟壑之间,峁梁之下,幽深之处,其实藏着不少人家,多是汉人。 野利机先来嘉宁军帐统兵之前,凉军进不了芦子关,便常在关北四处扫荡劫掠,报复汉民,以致寸草不生,居民弃家而逃。机先到任后听闻此事,大怒:“此为我主之土,其上皆为我主之民,你们劫掠我主之民,是想造反吗!” 便严令禁止,又连砍几颗人头,以儆效尤。 只是凉军凶名太过,仍无人敢居于此。野利便强迁宥州一千汉人于此;之后果然不犯秋毫,芦关以北才渐渐又有人居住。 刑归理评道:“这野利机先,嘴上说爱民,做的是扰民,实在荒唐。” 游抱刃点头:“无非想学商君徙木立信。俗话说‘好了伤疤忘了痛’,日子久了,说不得便有汉人受蒙蔽。” 刑归理不以为意:“野利机先能在嘉宁军帐待多久还未可知呢。鞑子生性凶残,接替他的人果真能这般约束部众?” 抱刃随声附和。 身在敌境,刑归理行军以慎重为上。走了半日,勘察过四周,下令扎营埋锅造饭。 忽有人骑着毛驴仓皇而来,一见到他们打的“大周”“麟州杨”旗号,便翻身滚下毛驴,哭跪地上,口称要见将军。 这人身上发须凌乱,满身泥土;见到刑归理,大礼跪拜不停。 “求将军救命!我家住阳山村,现如今狗鞑子要劫掠我们!借着土墙还能抵挡一时,可鞑子来的人多,眼看着快要守不住了!村里派我拼命逃出,到芦子关求援,天幸不到半路就遇见了你们!求将军救命,我全家老小都还陷在村子里啊!” 说话之间,额头已磕出血来。 刑归理骂道:“岂有此理!那野利不是严令不许劫掠吗?” 那人道:“我们也是轻信了狗鞑子的谎话才搬来这里,早知是这个样子,便是饿死也不来啊!” 说完仍是磕头不停。 刑归理瞥一眼游抱刃,见她不动声色,暗自点头。 扬声道:“于情,人皆有不忍之心,我不能眼看老弱妇孺受难;于理,你们既知凉人不可信,便该尽快归义,如此我们才好名正言顺相救。先去休息片刻,我们休整后便前去救援。” 那人大喜,激动磕头感谢不提。 却说目送那报信人离了阳山村,一凉将策马冷笑,下令前进;麾下五百骑随即出发。 此人名唤费听思中,乃是嘉宁军帐留守裨将。 与费听思中并马而行,有一小将野利保明,正是野利机先侄子。野利机先膝下只有两个女儿长大,保明犹如亲子。 他头戴尖顶兜鍪,发辫束在脑后,两鬓各留一簇两指宽的头发,长至下巴,底部平切。穿一件窄袖长袍,甲胄倒是与大周款式相仿。这一身从头到尾,竟是党项人的头发,回鹘人的服饰,大周的甲胄。 夏州一带原为党项李氏割据;周世宗收复燕云十六州,通辽国内外交困之际,党项与高昌回鹘、甘州回鹘、草原阻卜等诸部共同反辽,通辽国从此一蹶不振。 其后百年风云,高昌回鹘吞并甘州回鹘,立回鹘汗国;又吞并阻卜、党项,攻入辽都,斩首通辽帝,一时盛极。 通辽国残部拥立宗室旁支东逃至渤海国,以黄龙府为都城重新立国,人称东辽。 回鹘大汗本欲一鼓作气殄灭东辽,不料忽然暴病身死;不过十余年,回鹘汗国祸起萧墙,分裂为二部;沙洲以西仍为回鹘汗国;沙洲以东改国号为大凉——便是如今的北凉了。 这野利本是党项部族,举族背叛李氏,受回鹘人重用,统管银夏地界;又世代与汉人交往;因此才有这一身不伦不类的打扮。 野利保明乃是野利部嫡支,说话不免有些骄矜之气:“为何不在阳山村设伏?” 费听思中不敢敷衍,认真作答:“大帅严令不得劫掠百姓,我虽以百姓为诱饵,又怎么敢真在阳山村作战?此其一。其二,若周将上钩,必定以为我军还在阳山村,击其于半道,可攻其不备。” 野利保明不过十七八岁,听了不由嗤笑一声:“杨家军不过依赖天险而已,出了芦子关便是插标卖首之徒,何须如此防备?” 说来有趣,二人皆用党项话,唯独“插标卖首”却是汉话。 原来此时酒肆茶楼中,有评话《三国》天下流传,连凉地也多有演绎。这野利保明是会说汉语的,听过后一发不可收拾,张口“插标卖首”,闭口“天下英雄”。 费听思中不好驳斥,只道:“料敌从宽,总是无错。” 保明又道:“说不得周人缩在芦子关不敢出来。” 这倒是说中了费听思中的心思:“不过一试而已。” 不想才行军两刻,有哨骑来报:“周军已到了桃树坬。” 费听皱眉,未曾发话,野利保明抢先开口:“来得这么快?打的什么旗号,是哪个领军?” 哨骑一时踌躇,看了一眼费听。 费听道:“说来。” 哨骑回禀:“打麟州杨旗号,看领军的是刑归理。” 野利保明嗤笑:“去年不曾斩获这厮,却教他胆子大了,竟敢出来撒野。” 即问费听:“如何?” 费听思中问明敌人数目、武备之后,淡淡道:“既然来了,便是好事。” 而后大喝:“全军听令!到大台峁子设伏!”《 》 32、#32 渐觉出蓬蒿(2) 大台峁子是一座小山,顶部平缓,边缘陡峭;道路自其底部绕过,此峁恰恰遮挡视线。在此设伏,可以攻其不备。 早有周军探路的三个哨骑到此,被野利保明连射三箭,杀两人于马下,还有一人被射中了马匹,摔落地上,被活捉回去。 待审问出了周军的状况,费听信心大增。 费听军既到,便有身手敏捷者以绳索爪钩攀至顶部,占据地利,观察敌情。 远远看到有大队人马到来,探子心喜,正要传信与主将,不想那些人马竟停下不动了。想是周军见哨骑迟迟未归,生了疑惑,又望见此地形,心中警觉。 这探子情知已不能突袭,却也不失望,只按部就班传讯。 两军远远隔着大台峁子,互不相见,遥遥对峙。 到底是费听思中自觉党项人英勇敢战,不再犹豫,下令进发。 野利保明早已跃跃欲试,当即便要打马冲在前头。 费听忙阻止:“千金之躯,将帅之才,何必去做区区前锋?应当留心统御调遣才是。” 野利只得勉强停下。 党项骑兵绕过大台峁子,两军相望。费听确认敌情,命前军出击。 到底地势狭窄、道路崎岖,骑兵不好冲阵,也无法侧翼包抄;没有花架子,拼的是士气、勇力。 杨家军也不慌不忙,射出箭矢,箭羽破风而出,笃声不绝。 前排党项人马应声倒地;后排党项骑兵却视若无物,马蹄踏过同袍的尸首,冲锋不停。 不过几息时间,两边已兵刃相接。 党项骑兵使弯刀、大刀、铁锤等武器;杨家军的杨门枪法则是名声在外。只见金戈齐鸣,鲜血如雨;喊杀声、哀嚎声不绝如缕。 人与马在这狭地之中将空隙填满,即便党项人骑术高明,也难以施为。混战之中,拉扯之间,还能留在马上的屈指可数。 游抱刃身在中军,看得手心发汗,不觉握紧银头枪。今日方知青石那次根本不叫打仗。 她尚且如此,更不要说麾下义勇了。 随即下令整队。报数、立正、稍息,一套下来,一如日常训练,倒是让众人心思集中了些。 “你们之中,有一些犯过事、杀过人、见过血,有一些连枪都没有正经拿过。可上了战场,都是雏儿!我只说两个:第一,要想活命,就得刺枪!逃跑就是把自己的后背让给敌人!第二,阵型不可乱,守好别人的后背,就是守好自己的性命!听明白了吗?刺枪!互守!” 义勇军齐道:“刺枪!互守!刺枪!互守!” 声势整齐,倒叫一旁的杨家军侧目而视。 游抱刃不管他们,下令:“下骡,结鸳鸯阵!” 这都是众人平日就练惯了的;于是以游抱刃、盘虎、孔大有为头领,各小队自结为鸳鸯阵。 党项军内,见战事焦灼,费听思中不由皱眉。 野利保明疑惑道:“不都说周人暗弱,一触即溃么?” 费听:“杨家军多少有些名气。” “可这芦子关听说只一个娘子掌兵;南人女子向来柔弱,哪里带得了强兵?” 费听再不答话。他现下已是后悔了,早知是这个磨肉的局面,先前设伏不成便该徐徐撤军,实在不该轻敌冒进。 可现下又不能丢下前军;万一溃散,被衔尾追击,死伤恐怕更多,士气难以恢复,野利大帅那里也难以交代。 一咬牙,费听道:“亲兵随我一同压上。” 费听亲兵俱是精挑细选而来,全身披甲;却是要集中精锐先发制人了。 保明精神一振,一夹马腹,举刀前突,接敌不过一息,便斩杀两人! 党项精锐尽出,周军立时被撕开大口。费听领着人马向前冲杀,斜切、绕回,俨然是要将周军分割为二,好率先吞掉周军前部。 然而杨家军果然敢战,后军立即冲出,填补空隙;不一会儿,竟又成了下马步战、捉对厮杀的局面。 费听暗暗叫苦。不是他吝惜兵马,而是为这样一次小战事抛洒恁多党项好汉头颅,着实不值! 但此时已退无可退,只有将全军投入战场。 游、盘、孔三人带着义勇军,不求快、只求稳,紧守阵型;这鸳鸯阵人人相互策应,枪枪朝外,如同刺猬一般。凉军见她们阵型严密,竟也不敢上来,纷纷避开;有避不及的,反被义勇军刺杀。 一时间义勇军如入无人之境。 费听恼极大怒,喝道:“谁能冲散他们,赏五十贯!” 党项亲兵正欲上前,野利保明已越众而出。 他仗着武艺、骑术皆精,此时竟还能留在马上,居高临下,对付步卒总是要占些优势的。 游抱刃心中一紧。 好在也曾演练过;迎着骑士,义勇军数支长尖枪交替刺出;战马行得不快,立时被刺中,血流如注,扬蹄嘶鸣。 保明身手果然了得,眼见战马不保,竟借着余劲,甩出匕首,正中当面义勇前胸;又如鹞子翻身一般落下马来,却又一息不停,举着长刀,便朝盘虎砍来;盘虎见乡亲重伤,正是怒气勃发,哪里怕他,大吼一声,攻其要害,反将他给压制住了。 义勇军初受创伤,原本又惊又惧,见盘虎大发虎威,不由得精神一阵,牢记训练,收紧阵型,补上空位。 费听见状,心中大骂保明不止,领着身侧亲兵便来相救。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喊杀声,气势逼人。 费听回头一看,大惊失色,几乎落下马来。 竟是一股周军自后方杀出,眼见是将他们后路给断了! 原来先前刑归理听完阳山村报信人的话,将他以保护为名看管起来,乃问游抱刃:“你看如何?” 抱刃沉吟片刻:“须得提防陷阱。” 归理笑道:“正是。野利去打庆州,这边必有准备。守了几年的规矩,如你所说,无非是为了立个威信,如今却出尔反尔,岂不是功亏一篑了?说不得便是设局引诱我杨家军上当的。当然,主帅不在,下属无人拘束,便跑出来撒野,也是有的。可惜我散出去的探马还未回报,不知是真是假。” “那现下救是不救?” “要去。野利也不能未卜先知,依我看,即便有诈,原先也是预备着到芦子关使的,必然不曾想到半路能遇见我们,更想不到我们去得这么快。” 于是分出二百人,扈七八领军,下马从山路迂回绕后,以为呼应。 为策应主力,扈七八顾不得道路崎岖难行,不理会有人掉队,只埋头急行军。到阳山村时,只余一百五十人。 却见户户家门紧闭,路上空无一人;虽不见村民,却也不见敌军。 扈七八骂道:“那瓜皮果然使诈!” 便下令绕过阳山村往南赶。 果然走不过一炷香时间,便听得喊杀声阵阵;再转一个弯,便远远瞧见凉军前部与杨家军相接。 扈七八正要下令,副都头齐赴出言道:“敌军后军未动,还不是出击的时候。” 这齐赴行五;扈七八称他小五,平日最为倚重,言听计从。 约莫半刻钟后,费听思中带精锐冲击刑归理部。 扈七八用手肘戳戳齐五,齐五却仍是摇头:“还不到时候。” 再过半刻钟,党项后军亦进入战场。齐五道:“都头!” 不待他说完,扈七八号令即下。 一时喊声、脚步声大作,一百五十人齐齐杀出!扈七八一马当先,不愧“三刀”,转瞬已取了三条性命;见了血腥,更是兴起,头也不回。齐赴无可奈何,只得代为发号施令;好在众人也已习惯,都听他号令。 当此之时,刑归理亦同时发令反击;杨家军士气大振! 费听思中哪里不知道败局已定,朝野利保明下令:“上马,随我突围!” 保明本欲与盘虎一决胜负,见此情形,寻个空隙,翻身上了随手抓的一匹马,回身便走。 两人领着残部冲出,不想早有扈三刀拦于马前:“哪里走!” 费听与他交手,不过三合,便被斩于马下。 保明不敢稍作停留,趁隙含泪逃出。 身在敌境,刑归理不敢深入,鸣金收兵,收拾战场。 野利保明重创的义勇,眼见出气少于进气。 抱刃跪在他身侧,本待许愿厚待亲人,却又想起此人似乎光棍一个。只有问道:“三牛,有甚么心愿未了?” 三牛先是茫然摇头,忽然又道:“我、我名字不好听……指挥识字,替、替我改、改罢。” 抱刃按下鼻酸,一时也不知想甚么好,只道:“你姓李,不如改名李广。他是个大英雄,有他在,鞑子连一步也不敢南下……” 也不知三牛究竟听清没有,只听他含糊着“好、好”两声,便再无生息。 抱刃良久不语。忽然旁有一人道:“指挥起的名字,三牛必定满意。” 却是那个被鞑子烧杀掳掠只余二人的李岳。 只听他言道:“鞑子将他儿子杀了,又将妻子与女儿凌虐致死。” 抱刃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清点之后,其余义勇,只有两个轻伤。自此,他们虽牵着骡子,却再无人敢笑话了。 刑归理大赞:“初次上阵,打得这样好,实属不易!我看你们那阵法颇为奇特,滴水不漏,可有甚么说道?” 抱刃道:“此阵名为‘鸳鸯阵’,出自我师父八苦先生藏书《纪效新书》。许是孤本,世间少见流传。” “怪道县君平日总爱拿着书看,原来书里还能学得阵法。” “回去我誊抄一份给兄长。” “免了,我一看字便头痛。再说,既是你师父的私藏,我怎么能看?” 便兴致勃勃问起师父的来历。游抱刃把世外隐士、行踪不明的一番说辞搬来不提。 却说杨家军清点完毕,有三十余人阵亡,五十人受伤;留下党项首级二十余,俘虏四十余人。 抱刃微微皱眉:“此战我们究竟是败了,还是胜了?” 刑归理道:“若以死伤论,我们败了。若以军事论,我们胜了!此战之后,庆州的鞑子便要早些撤回,而撤回之前,党项人亦不敢再轻易挑衅。” “小弟受教。”《 》 33、#33 渐觉出蓬蒿(3) 说话间,扈七八将那伪报信人提溜来。 刑归理眉头倒竖:“你是何人?为何给鞑子传假信!” 那人面如死灰,泣告:“小人确是阳山村人,鞑子命我来报信,若是不来,他便要屠村……小人实在无法啊!村中老小皆可为我作证!” 说罢磕头跪拜不止。 刑归理皱着眉,着人提了村长、乡老等人来问,果然如此。 他沉吟半晌道:“若不杀你,对不起我死伤的下属。你安心去罢,我定会安置好你乡亲。” 手起刀落,将此人斩杀。 几个阳山村人见状,瑟瑟发抖。 刑归理道:“游兄弟,听说你那儿在屯田?可还容得下他们?” “那是自然。” “我就多谢这个人情了。” 刑归理对村长、乡老等人说:“鞑子发此威胁,今日受挫大败,难道还会放过你们?天幸游指挥愿意收留。还不快去收拾细软!明日清晨便与我们启程南归。若待鞑子回神派兵来,我们也未必保得住你们!” 事不宜迟,刑归理即刻整队领军,到阳山村扎营。 村长、乡老等人将刑归理意思带到,阳山村民只得不情不愿地收拾起来。匆忙之间,哪带得了许多物事?一时鸡飞狗跳、怨声载道、哭喊一片。 刑归理懒得理会,下令埋锅造饭。 吃过之后,却见龙田义勇军四处穿梭,忙里忙外。 他以为是趁势打劫,不由得皱起眉头,寻得抱刃道:“平日我看你义勇军军纪严肃,怎么眼下如此散漫?” 抱刃情知误会,笑道:“乃是我下了命令,叫他们帮忙。” 刑归理大奇:“为何帮忙?” “都是百姓出身,能帮便帮一把。再说这些物事,尤其粮食,刚刚秋收完,正是满仓的时候,若留了下来,便是便宜凉军了。” 刑归理欲言又止。沉吟道:“我既然答应安置他们,也不应袖手旁观。” 便下令本部帮忙。 抱刃拱拱手,也自去忙了。 刑归理一旁看了一会儿,又看出些不同来:自家军士,如他所料,吵吵嚷嚷,乱乱哄哄,也不知多少人浑水摸鱼,夹带私藏。义勇军却是井井有条,三人一组,相互监督;说话和气,见了百姓便先说“不拿一针一线”。 他心下纳罕,转念一想,到底义勇军人少,好约束些。也不知今后壮大了,还能不能保持。 这一夜众人都没睡好。村民忧心自身,恨不得什么都带上,直忙到天色发白。 刑归理与麾下却是因为白日赶路,脚肚子以下胀得不行,难以入睡。 扈七八见义勇军士兵面色如常,不由得好奇,问盘虎:“你们又是赶路又是帮忙,腿怎么不肿?” 盘虎道:“你仔细看,我们每人都用布条绑腿。这个有用!一天走下来,腿不胀不酸。能防树枝石子儿剐蹭,还能防虫子叮咬。我们指挥说是见山里人这么弄,试过果然好。回头你也试试。绑法有些讲究,我教你。” 扈七八大喜。 第二日天蒙蒙亮,阳山村五十余口人挑着担子、赶着牲口出发。义勇军不止帮挑行李,带来的骡子也都驮了乡亲的物件。 有阳山村民向义勇道谢,那义勇答:“都是穷苦百姓,今后还是同乡人,说什么谢字?” 游抱刃同村民买了一张草席,将去世的李三牛、现在改名李广卷着,准备带回龙田安葬。村民听说了用途,不肯收钱;抱刃却坚决付清。 此事不提。 却说游抱刃问刑归理:“兄长可是打算放火烧村? “正有此意。” “粮食、衣物都已经担好了,余下的吃不了穿不了,给凉人也无妨。” 见归理不解其意,游抱刃笑道:“烧与不烧,这个难题要留给凉军来做。若是不烧,可见所谓屠村不过是虚言恫吓,百姓便不以为惧了。若果真烧村,则百姓对凉军更加离心离德。” 刑归理略一沉吟:“好!” 几日后,陆续传来消息,凉军果然将阳山村洗劫一空、烧毁殆尽。阳山村民听闻,无不额手称庆,再无他想,从此在龙田乡安顿下来。 唯独徐添一、方真灵忽然见又新增五十新人,叫苦不迭。所幸村民都带着家什、粮食,省却一笔安置开支。 而阳山村遭遇在龙州传开,引得许多汉民弃地南投,又是另外一桩了。 野利机先自庆州满载而归,召集众将议事,将赏赐定好,当众分发下去。 赏过之后便是罚。 野利保明跪在堂中,垂头丧气,不敢言语。 机先对众人道:“野利保明犯下大错,其罪当罚。今天也请大家议一议,该如何罚他。” 众将面面相觑,都不作声。 机先手指身侧站立的年轻小将:“宜殷,你来说。” 此人名唤藏才宜殷。藏才本也是个大族,近百年却越发没落,族人常被他族奴役驱使。唯独藏才宜殷颇受野利机先重用,三回里倒有一回听他的。更有传言说宜殷本是机先在外头的私生儿子。 保明听到叔父点名,狠狠朝藏才瞪去。 藏才心中暗叹,目不斜视,回禀机先:“末将以为,当以违抗军令论处,斩首示众。” 保明恼怒道:“狗奴,你敢!” 野利机先拍案而起:“闭嘴!大帐之内,军议之中,哪容你放肆!” 保明愤愤不言。 藏才宜殷自顾自道:“不过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可砍去一只手指以示警戒,留其有用之身,将功赎罪。” 保明听罢,向叔父下跪:“浪战而败,丧失主将,我认罚。可说我违抗军令,分明是想强加罪名!” “你还是不知错!”野利机先叹气,“宜殷,你与他解释清楚。” 藏才宜殷拱手而言:“遵命。大帅先前有明文法令,不许劫掠我大凉百姓。有违此令者斩。” 野利机先叹气:“若你有宜殷一半机敏、一半沉着,我又何至于操心至此! “你喜欢三国,该知道一句话,叫‘胜败乃兵家常事’。败便败了,你竟去烧阳山村!于理,你与费听思中自取失败,你不该迁怒;于法,我有军令在先,你不该违犯!若不是我顾念私情,你的首级已经落入黄土了!” 保明张口欲辩,却无话可说。 话到此处,众将本该打个圆场,说几句好话;却无一人开口,只纷纷望向上首座序仅次于野利机先的那位。 此人年约三十,为嘉宁军账副帅,名叫药罗裴独。听这“药罗”姓氏,看他打扮,便知他是真正的回鹘贵人。 药罗本为药罗葛氏,为显贵部族,常与回鹘王族仆固氏通婚。 回鹘汗国分裂东西后,东回鹘之主寻求长久治国之法,思来想去似乎只有汉化,却也不能全盘学了。于是自立为凉帝,便是后来所说的凉太祖了。凉太祖建三省六部、东西两院,取汉姓为“汗”,汉名“汗天圣”,自然是天可汗之意了。 其后,又强令国中回鹘大族自取汉姓。 药罗葛族长原想取为“曜龙”,一个自他小时起便伺候身旁的汉人奴仆劝道:“陛下眼看是要学汉人的,汉人的龙常常代表天子,主人起这样的姓氏,恐怕招忌讳。” 族长找了沙洲汉人张家来问,果真如此。 再一思索,觉得“曜”字太招摇,乃取“药罗”。 凉太祖听闻此事,造访药罗府邸,借了别的由头,当着药罗族长的面夸奖此奴仆“识得大体,忠心护主”。 族长后怕不已。待凉太祖走后,给此人厚厚赏赐,又还了自由身,还在府中当差。 药罗氏懂得明哲保身,自然显赫至今。 药罗裴独乃是当朝凉后胞弟,论起辈分来还是当朝凉帝拐了弯的表叔,身份贵重。将他派来嘉宁军帐做党项人的副帅,自然是监督之意。 野利机先想轻轻放过自家侄子,还须药罗裴独点头才行。 裴独见机先亦看了过来,摸着胡子道:“保明侄儿年轻气盛,行事冲动,一时气愤。然虽有此心,实未伤一人。我看也不必断指,将功折罪便是。” 野利机先抚胸一礼,朝保明喝道:“还不跪谢药罗大帅宽容大量!你给我引以为戒,今后不许再犯!” 保明回过神来,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下跪:“保明多谢大帅!” 药罗笑道:“不必不必。这声‘大帅’我担不起,还是叫我‘副帅’为好。” 机先道:“既是陛下亲命的帅臣,就担得起大帅的名号。药罗兄过谦了!” “如此说来,南人将阳山村搬空,反还救野利保明一根手指。” 藏才宜殷听得同袍如此笑谈,不敢接话,只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营房。才到门口,就见卫兵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宜殷问:“何事?” 卫兵趋近一步,低声道:“野利小将军在里面等候。” 宜殷皱了皱眉头,复又面无表情,仿若无事般推门而入。 野利保明见了他,竟然并不吵嚷。待他于主位坐定,保明才道:“我先前说话冒失,委实不该。” 宜殷只拱拱手。 保明又道:“悔不听你劝阻。若当初没有鼓动费听思中出战,须无此败。” 见藏才宜殷仍只是拱手不言,保明撇撇嘴。 “我知道你是诸葛亮一样的人物,有一事还请你解答。我实在想不通,叔父为何对汉人这么优容。” 宜殷微微一愣,略一沉吟,问:“这诸葛亮、关羽等人,不也是汉人?” “他们是英雄,自然值得推崇。可那些草芥有什么好在意的?为了他们,叔父竟连斩几个千夫长。那可都是党项好儿郎!” “那刘皇叔携民渡江又怎么说?” “刘备软弱,不是英雄!”《 》 34、#34 渐觉出蓬蒿(4) 藏才宜殷无言片刻,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土地荒废,无人种田,没有收成,怎么养党项勇士?” 野利保明不以为意:“不过是劫掠几次,又不是全杀光了。” 宜殷叹气:“人是会走的。大帅颁下禁令,好不容易引得一些汉人来种地,将军这次烧了阳山村,消息传出去,要想那些汉人再回来种地,恐怕难上加难了。” 野利保明似懂非懂,还要再问;藏才宜殷却不想交浅言深,摆手道:“我本愚笨,比不得诸葛亮,也当不得将军的道歉。将军请回罢。” 保明怒道:“你敢这般敷衍我?不就是仗着叔父偏心你!” 宜殷更是无奈:“将军本是贵人,我奴仆一般出身,大帅果真偏心我,又怎么会在将军面前刻意褒扬,丝毫不顾我是否因此得罪贵人?” 保明一口噎住,半信半疑:“当真?” “将军闯了大祸,大帅不惜欠下药罗副帅的人情也要回护将军,还不是偏心?说到底,大帅再如何夸奖我,也不过是想以我来激励将军,为的还是将军。我如何能比?” 野利保明左思右想,总算是信了七分,满意而归。 藏才宜殷目送他走后,却是暗自冷笑。 道理还是一样,若野利机先真疼爱侄子,又怎会不加掩饰地偏爱?叫野利保明如何服众,如何自立?咬着牙也该断他一根手指的! 无非是向那回鹘人示弱罢了。这大凉国,毕竟是回鹘人的大凉国! 转念一想,野利保明是障眼法,而自己更是障眼法的障眼法……又有何资格嘲笑别人呢? 野利机先既回,芦子关担心他兴兵报复,备战多日,直到入冬才松了口气。 游抱刃领义勇军回龙田乡,途经肤施,拜谢了南知府。她初阵得胜,南公不免一番嘉奖勉励,此事不提。 在驿馆盘桓之时,通判闻烟突然到访。抱刃按礼数出门迎接。 入得屋内,闻烟见书桌上放着近日抄录的数张邸报,最上一张圈出一段来:“庆州上下用命,勇退凉寇野利机先。庆州兵马都监、一等御侮副尉胡观彦以身殉国,追授三等御侮校尉。真定曹弈,勋臣之后,英勇作战,指挥若定,歼敌数百,除三等仁勇校尉,试庆州兵马都监。” 闻烟笑道:“水山也觉得事有蹊跷?” 游抱刃听他叫得熟稔,不免别扭,却也只能拱手道:“请通判示下。” 闻烟以为她假作不知:“这胡观彦既然殉国,按例至少连升三等,怎的竟只升了一等?而曹弈虽然勋臣之后,但一介白身,即便战功卓著,如水山这样加个陪戎校尉已经是高的了,他竟比水山高,还接替了胡观彦的军职。这难道不蹊跷?” 抱刃恍然。真不是她装傻,实在是这个尉那个尉的,她也才刚勉强弄清楚;又如何知道大周官场这样那样的惯例。 不过是见了曹羿名字,想起此人给她取字,才留心起来。 抱刃再度拱手:“庆州那边,是何情形?请不吝赐教。” “这里头有你知道的,也有你不知道的。知道的是,野利机先哪里是被庆州打退,分明是抢够了,后方又小败一场,方才退的。不知道的是,那兵马都监胡观彦并非殉国,而是叫下属顶着,自己逃命。逃命路上,竟还有闲情逸致,搜罗了一个乡间女子寻欢,当夜猝死在她肚皮上,所谓马上风是也。 “恰巧凉军攻来,其余人等皆惊慌失措,唯有胡观彦亲兵都头曹羿临危不惧,将胡观彦尸首绑在车上,假作活人,竖起将旗,发号施令,才不至于全军覆没。” 游抱刃不由咋舌,却也毫不意外。她在庆州邮置铺苦力时,眼见的是往来公文,耳听的是四方消息,早知道庆州糜烂不堪,否则也不会断言迟早被破。 “如此说来,曹羿果然居功至伟,但这胡观彦也该追夺武阶才是啊?” 闻烟道:“自然是为了掩人耳目!胡观彦是杭州朝廷的人,如此荒悖之事,若传到开封,还有什么脸面?又怎么防得住我开封夺取都监之位?破格提拔曹羿,一来是封口费,二来也将他拉拢到杭州一系。” 抱刃无言片刻,问道:“此事通判怎生知晓?” “瞒是瞒不住的,附近几个州府多有流传。” 抱刃不禁又惜又叹。惜的是这曹弈果真有大本事,当初没能留住;叹的是他既已归属杭州一系,而自己俨然开封一系,今后是各自为主了。 她正色道:“多谢闻通判示下。却不知今日大驾光临,有甚么吩咐?” 闻烟:“既是大驾光临,怎地一杯茶也无有?” 抱刃无奈,只得叫驿吏看茶。 闻烟道:“水山大小也是正经官员,怎么不带人随侍?” “行军打仗,哪有带人伺候的。” “说得好。若那庆州胡观彦似你这般自律,焉有此等下场?” 说话间驿吏拎着茶壶茶杯进来,却只眼观鼻、鼻观心候着。抱刃与他两个钱,他才客客气气放下,行礼退出。 闻烟不由皱眉:“小小驿吏竟如此公然索要使钱?” 抱刃失笑:“我听闻通判家中显贵,恐怕别人要进贵府的门,也得给门房使钱的。” 闻烟沉默片刻。忽然正色相询: “游水山,你组建龙田义勇,不过一年;出战芦子关,不过三十人。堪称胆大包天。南公说你本是豪赌的性子。我只想当面问问,你为何这般着急?” 抱刃先是愕然,复又好笑。 “乱世之中,等不起啊。” “乱世……哪里就乱世了?大周正朔不还在吗?” 抱刃道:“大周正朔虽好,远水救不了近火。” 闻烟面色一沉:“人人似你这般想,世道如何不乱?” 抱刃心中嗤笑,却是双手一摊,作无奈状。 “灵石县三家村92家,饿死300人,全家饿死72家;圪老村70家,全家饿死者60多家;郑家庄50家全绝了;孔家庄6家,全家饿死5家。汾西县扶珠村360家,饿死1000多人,全家饿死100多家;霍州上乐平420家,饿死900人,全家饿死80家;成庄230家,饿死400人,全家饿死60家;李庄130家,饿死300人,全家饿死28家…… “闻通判,这都是逃难来的饥民所述。毋须我如何作想,到底是乱是治,通判请自评价罢。” 闻烟良久不语,片刻再度开口,却再无之前意气风发之态;只板着一张脸,照本宣科一般说道:“南公的意思,屯田初见成效,可在延安府各处推行;此事交予我来办,屯田相干钱粮、户口、赋役由我统管。” 当下换作游抱刃无语;早知命门落入此人手里,她哪敢顶撞?也不知方才是哪里忽然来的气性,原只打个哈哈,不就过去了么?现下可好,话已出口,道歉又不是时候。 两人大眼瞪小眼。 片刻,却是闻烟一个拱手,转身而走。旋即返回,从袖子里掏出两个铜钱,放在桌上,才再次离去。 却说游抱刃领军凯旋龙田乡;乡人早得了消息,夹道欢迎。抱刃一路挥手致意,脸颊胳膊都快僵了。 待回到自家,见了方真灵,披头便问:“何必弄出这样阵仗?” “指挥冤枉我了,这次绝不是我干的,全是乡亲自发。” 徐添一也笑道:“且不说指挥对阳山村村民算是有救命之恩;就说击退鞑子,保卫乡梓,难道就不值得欢呼喝彩?” 方六哥道:“年轻娘子都到处打听指挥的亲事哩!只是一来地位悬殊,二来见了两位如花似玉的侍女,便都早早歇了心思。如今都把主意打到盘兄弟与孔兄弟身上了!” 见盘虎不知所措,孔大有面露羞赧,众人齐齐大笑。 抱刃问:“六哥可别打趣别人,你自己须还没有婚配。” 方真灵挺起腰来:“好叫指挥知道,我如今也是有家室的人了!” “哦?是哪家好娘子?” “临真县城里刘家的千金。我原也担心辱没人家,可转念一想,人家看上我,看的也不是现在,看的是我跟随指挥的前途。” 抱刃一愣:“刘家?哪个刘家?家里还有甚么人?有何姻亲?” 方真灵忙道:“岳丈名讳叫量。指挥且放心,底细查过了的,岳家祖上出过进士,岳父也是读书人,家学渊源,只是屡试不中,已经歇了心思;倒是他有个小十岁的连襟是读书种子,县学的雷学长亲口说有望得中。除此之外,与知县、县丞都没有瓜葛,不是别有用心的。” “临真知县已经到任?” “打开封来的,真定人,名叫石流,流水的流,二十来岁,听说中了进士,候选两年才得了这个差遣。” 抱刃听罢,不由心下一叹。想那闻烟,一朝得中便入秘阁,外放便是通判;这石流想必名次不佳,两年才得差遣;而刘量明明屡试不中,却已经是这龙田乡人眼中高攀不得的了。同为父母所生,却是天差地别。 “须得拜访石知县一二。”她又道,“不是我要干涉你的婚事,只是怕有人拿你当刀子使。” “我省得!我在指挥这条大船上,也要防着有人凿洞的。” “既是好姻缘,可要好好待人家。” “哪里用指挥吩咐!” 方真灵眉飞色舞说完,朝徐添一挤眉弄眼。 徐老会意,又道:“游指挥,这临真县城里的大户,却不单是看上了方六哥。” “哦?还有谁?” “自然是指挥你呀!指挥家中没有长辈,便都找到我这里来了。” 游抱刃不由失笑:“都替我婉拒了吧。就说……鞑患不除,何以家为。” 徐老笑着应承下来。在他想来,游抱刃前途大着呢,现在定下,不免委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