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众卿》
1. 正夫重生?
“一斤枣糕,就那边还冒热气儿的,再来三两话梅。”
天刚亮,虽是盛夏,清风习习只觉得一身清爽的凉气。
忙碌的伙计擦擦手先给包点心再抬头。
“林大人可有日子没亲自来了!昨儿咱还吃着了府上派的喜糖哩。”
铺子里还有三五个客人,都是来等新出炉头一茬的。有附近街坊,也有旁人家的丫头小厮。
闻声纷纷看过来,眉眼多有几分调侃和好奇。
年轻的女郎身着一袭官袍,清俊的脸上有些尴尬。
“倒是劳烦记挂了。”接过包好的点心,掂量掂量就觉得不对,沉甸甸的多给了好些。
林昭未多言,只多数了几个铜板放在柜台,出门乘上马车回去。
人一走,铺子里都多热闹了几分。
“哎呦,果然是个再俊俏不过的,这副模样,又那个才情,怪道圣上喜欢,连太师的孙儿都舍得给他当小。”
“嘘,不要命了。”
“这有什么。全京城有哪里不知的?若非家道中落又人丁凋零,那以陈公子原本的身家,就算娶了林大人也是够的。哎,到底是世事无常。如今进了林府当二房,尚不知那主夫如何,会不会给他委屈受。”
……
车轮子当修一修了,这么平坦的路走过去还嘎吱嘎吱的响。
林昭抓了抓头发,有种说不出的烦躁。
打圣上赐婚起,这朝堂上下、邻里街坊的调侃她是听了一耳朵的,都说她风流好命,一夫一侍皆是人中龙凤,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至于她从前跟正夫许诺的一生一世一双人,虽是佳话,可好像所有人都默认那不过是情浓时的一句玩笑。
她堂堂永安伯,四品户部侍郎,相貌堂堂,前途无限。这样的人,不论男女,都不可能只守着一个人。
她年方19,刚过了三年孝期。没纳侍可以说是孝道压着,而皇帝赐婚下来的侧室,就是很好的开头。
这里头缘由她心知肚明,只是皇命难违,有些事儿不足为内子道也。
马车停在侧门。挑帘子瞧一眼,那侧门上的新漆“永安伯府”一如既往的气派。
因非圣上所赐,而是祖传的私宅,选址远离扎堆的同僚,周围邻居街坊平民居多。
如此在这都是四四方方小院的一条街上,横插进来这么个五进的大宅子,突兀的根本无法忽视。
确实扎眼了些,但胜在邻里干净。
进了门,一路穿过二门直奔后院。
正院里下人来往匆忙,瞧见家主回来纷纷驻足行礼。目送着她进了正厅。
“奶奶回来了!辰哥儿一早发热不退,府医也没法子。大老爷刚拿着府里头的玉牌去太医院请人去了还没回来。那边刚来回话说来不了了。”
林昭上头还有个庶出的大哥。此事很微妙。虽说三代帝王皆是女子登基,但人们到底习惯了伦理纲常,通常有长子,或是男丁无虞的情况下都是轮不到女子承爵的。
她家是个特殊。故而虽然府中大哥仍是大房,但处处被她们二房掣肘,一般正式点的场合,他们都是能躲则躲。
林昭看破不说破,只道:“敬贤可做了安排?”
不管是真是假,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抬眼扫了眼厅堂,才发觉正夫没在。
除了伺候的下人,正当中立着一身繁琐重工的青衣翩翩少年郎。
那人闻声回头,深邃的眉眼有些复杂,人确是绝色。
穿着华丽精致,难掩通神如竹般的气度。
“林……给奶奶请安。”
他显然不适应为人夫侍,手下意识抱拳,反应过来才双手交叠于额头,行了个不慎标准的内宅礼。
说不出的别扭。
林昭摸着鼻子有些不自在,瞧见下人都在打量,忽然想起二人昨晚并未圆房,若人前还要生分,只怕给他惹来非议。
“你虽刚过门,咱却是多年故交。这些俗礼就免了吧,全当跟家里一样。”
陈鸾敛眸不语,只将手垂下去,不知在想什么。
里屋终于有了动静,小厮喊了声爷出来了。
二人回眸,只瞧见那一抹月白被下人簇拥着进来。
相视一眼,林昭险些以为自己进错了家门。
他向来是喜欢花哨的,穿着打扮无一不精,一度是世家主夫梳妆打扮的典范。
今儿却很是素净。月白的衣裳上虽依旧重工绣着暗纹,腰上却只坠着龙凤呈祥的同心玉佩,衬托着一张不染纤尘的脸更加天然去雕饰。
与新过门的侍夫对面而立,丝毫不落下风,各有千秋。
便是这府里的当家主夫,林昭的正夫——崔贤。
两人的妻主站在中间,一左一右的各看一眼,莫名觉得背后冷汗岑岑。
“鲜少见你这样打扮。”二人是打小的情分,自打渐渐大了后,尤其成婚前后,崔贤打扮的向来隆重,是个再注重身份体面不过的男人。
崔贤却未看她,只喉结微动对陈鸾轻轻点了点头,于右侧的副主位坐下。林昭紧随在主位落座,暗暗瞧他面色。
手脚麻利的下人忙铺上了软垫,陈鸾提起衣摆下跪,接过茶碗双手虔诚奉茶。
侍夫茶,女子纳侍还未有明确的规矩,所以很多都是参照从前男人纳妾的规矩来。
既强调了正夫的地位,也算是对新过门侍夫的一种敲打。
“奴陈氏敬上,请奶奶大哥用茶。”
林昭接了茶,作势去喝,眼睛却在偷瞄崔贤的动作。
陈鸾双手高举,崔贤却双眸空空,不知在想什么。
他其实不是个会磋磨人的。只是自打皇帝赐婚的圣旨下来以后,他说不腌心是假的。
只是这种时候,实在不适合小性儿。
林昭体谅他的心境,手里茶碗将放未放,崔贤已经伸手接过了茶。
打他来,一屋子就是凝滞的。好在,他终于开口了。
“我知你原是个有抱负的男儿,只是既然过了门,从前的事儿就不予现在想干了。我望你本分老实。这并非是要你以妻为天事事顺着,而是想清楚好赖,莫要为了一时的得失,毁了咱们一家子的体面。若你安分,我也当你是自家兄弟的。”
陈鸾的嘴唇抿呈一条线,垂着的手收进袖口里,压下了百般心绪,只余下谦逊的一句:
“奴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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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了。”
崔贤饮了茶,便是正式的一家人了。
林昭如芒在背的不自在,便打发陈鸾回去,又遣散了下人。
崔贤依旧不看他,只自顾自的将一盏茶饮尽。
“你说我是不是傻了?一早起来巴巴的去上朝,临近皇宫了才想起来圣上恩准我休沐三日。啧,出都出去了,可巧遇见了点心铺子开门,枣糕新鲜出锅,热腾腾的才叫诱人呢。咱也有段日子没用了……”
“啪”,崔贤将盖碗一放,直接起身,“我还有事,就先退下了。”
“站住。”林昭冷下脸来。
崔贤脚步停顿,却未回头。
习惯了掌权的林昭骨子里都是拧的,可是瞧着他挺直倔强的脊梁,一时心里又软了下来。
起身过去,伸手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感受到衣服内的僵硬,手就有些不老实。
“昨儿不还好好的?想来我也是白费了苦心,你一觉起来又胡思乱想了。”
一声轻叹,幽幽的酥人骨头。
崔贤的声音有些哑,连带着身上的檀香都多了几分酸气。
“纠缠我作甚。陈氏家道中落,进了咱家们算是委屈了。若是你还因我的事对他诸多冷落,那我成什么了?”
林昭手紧了紧:“自然是这家的男主人。你也说了,不论他从前是什么,进了家门为人侧室,就算是十个二十个也越不过你。你若实在吃醋,回头寻个由头把他送回去吧。”
崔贤冷笑:“圣上御赐,我不信你真有那个胆量。”
转过身,他还是高了些,林昭还是不大喜欢这样抬头看人的。
“也总好过他插在中间挑拨咱俩关系。只要你言语一声,我抗旨一回又何妨?”
崔贤不知藏了多重的心思,闻此言依旧被哄得熨帖。
“花言巧语。”
将人按回椅子上,林昭双手按在扶手上,将人束缚在怀里的一方天地之内。
这个角度来看他的眉眼最为温驯,儒雅中带着几分任人亵玩的乖觉。
“所以呢,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吧。这家里总是以你为先的。”
崔贤低眉看着她腰间垂下的腰巾子,伸手握在手里,只托着,舍不得揉捏出褶皱。
“木已成舟,还是顺其自然吧。”
林昭不语,崔贤便又道:“那我多管教他几分,你,或者说圣上可会有微词?”
抬眸,对上一双戏谑的眼睛。
回答他的,是一个深邃绵长的吻。
崔贤最是个知礼守节的,白日行这种事无异挑战他的底线。
推了两下又怕使劲弄疼了眼前任性的妻,几番挣扎之下认命的放下了手。
“嗯……你这孽障……”
多么鲜活啊,这般深情岂能作假?
可若是真的,梦里的那些又当如何?
宠侍灭夫、为花魁赎身、因吃醋当街与人大打出手。
抄家,流放,娘家覆灭,重病缠身。
……被人生生掐死。
他明白梦都是相反的。
可那梦太细致太真实了,叫他如鲠在喉。
而此刻,好像是和梦中一切的起点。
2. 男德
竹林月夜,正是附庸风雅的好时节。
杯子里放上一颗梅子,热热的酒倒进去一激,那香气飘了半个院子。
“如何,受了委屈也该明白了吧,为人妾室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林昭葱白的指间点着酒杯。
四下人都被遣散了,是个说悄悄话的好地方。
陈鸾单手托腮,幽幽道:“是啊,谁能想到我陈鸾也有这般伏低做小的一日。”
林昭无奈:“不行就跟敬贤摊牌吧。他虽然是深宅之人,却也懂得大是大非。不然依他说到做到的性格,只怕明儿开始你就要来上房立规矩了。”
一盏热酒入喉,陈鸾身上多了几分别样的洒脱。
“算了吧,多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变数。做戏还是做得全套的好。”
林昭只看他,陈鸾脑袋一歪,一双眼睛艳如桃花,在昏暗的灯光下瞧不真切。
“而且也别有一番趣味。我来之前,他们还怕我动了真情有来无回。不叫我多吃吃为人侧室的苦,在府里习惯了曲意逢迎就能过好日子,以后舍不得走可怎么办?”
林昭皱眉。她清楚许多男人都瞧不上那些安于后宅的其他男人,尤其是陈鸾这种满腔抱负又怀才不遇的。
只是这话,难免牵累了她家崔贤。
冷笑自唇角溢出,林昭举杯,眉眼尽是挑衅。
“我看未必。陈公子自己提议的要给我做侍夫,我还以为你早早情根深种,此刻不过是一条光明正大的台阶。毕竟……若非如此,我院子里不会有第二人。”
陈鸾抬眉,目光在空中交接一瞬。
咕咚!
湖里的鱼儿似有所感,跃出水面打破了这一瞬间的交接。
二人回过神来,林昭饮尽杯中酒起身。
“我不宜久留,要是被烂舌头的传去敬贤耳朵里不好解释。你意已决我也不强求,若觉得忍不得了,随时跟我提一嘴,我自会安排好。陈兄,你好自为之。”
林昭起身而去,只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
陈鸾对月独酌,一时思绪不知散去了哪里。
————
喝了酒,一时想不出旁的事。思来想去,林昭最该的还是多陪陪崔贤。他心思重又少言寡语的,她们年少夫妻实不该因为这些事儿离心。
卧房内灯火通明,纱帐却已经放下了。
林昭解着衣服往里走,室内熟悉的檀香叫人很是舒服。
“你鲜少歇的这么早……谁给你寄信了?”桌面上放着一张打开的信纸,林昭扫了一眼并未细看。
崔贤的声音隔着纱帐传出来:“是娘送进来的,你瞧瞧吧。”
岳母泰山?林昭随手拿起来扫了一眼,一目十行后顺手揉了。
“老早不就说了不必理会吗?岳母也是瞎操心了。”
这不是一回两回了。好像所有人都不信她的一番真心,或者不愿她只有一个人,想方设法的给她塞人。
崔贤娘原是嫁过去的媳妇,后来夫死掌家又进入朝堂,现如今进了礼部与林昭算是同僚,她早年也是受过妾室委屈的,如今却很是热衷于催儿子为妻纳侍。
而且给挑的人选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府上二房的人,从小到大同崔贤有诸多龃龉的堂弟。以从小二人的矛盾,怕是恨不得崔贤倒霉他才乐意呢。
“娘还是那个意思,左右你也是纳侍的,外头的人总归不如自己人省心。”
隔着帘子,影绰绰能瞧见里头妙人披散着头发,瞧的人心里痒痒。
林昭站在纱帐前,只似笑非笑的往里看。
“我看你是破罐子破摔了。”
“哪有。”
林昭又道:“好个贤惠的一家主夫,我看再没有比你善妒磨牙的。我说一回没用,不说个十万八万次,你就总要次次试探。”
一只素手挑开帘子,崔贤只露出来半张惊心动魄的脸。
“只要我不说,那我就还是京诚皆知的大贤惠人。”
林昭只管猫腰往里一钻,剩下的什么都顾不得了。
意乱情迷之时,隐约听崔贤嘟囔了一句。
“明曦,我们要个孩子吧。”
林昭林明曦,正是她的表字。
再等等吧,还没到时机……
————
陈鸾每日晨昏定省,正经到主夫房里站规矩了。
其实说是立规矩,倒也没给什么委屈受。
林昭实在好奇,悄默默的杀个回马枪看看崔贤都教了什么好东西,这才瞧见她的正夫与侍夫相对而坐,正一块抄《男德》呢。
陈鸾到底不是打小就学这个的,多少还受着儒家思想的熏陶,还当自己是顶天立地的有志男儿,故而崔贤就让他学这些。
可能又怕别人说他刻意磋磨,就一起誊抄,陈鸾抄一遍,他必定也会抄一遍,只多不少做个榜样。
一开始陈鸾还能强装出乖顺来听之任之,可这一抄就是一整日,再好的脾气也快憋不住了。
尤其里头那些妻为夫纲和一些批判男子的话,简直越听火气越大。
可一抬头,对面崔贤运笔如飞,几乎不看原文就从头到尾默写的分毫不差,好似早已刻录进骨头里一般。
下巴抵着笔头,陈鸾实在忍不住了。
“这些都是大哥家里教的?我记得您小时候跟奶奶是一道开蒙求学的。”
崔贤笔头一顿,笑容有些复杂。
“是我自己找来学的。”
这就奇怪了,圣贤书开蒙,他娘亲原本应该也当他为继承人,这样的人怎么就想不开了?
从他目光中读出来疑惑,崔贤也不正面作答。
“不知你愤愤不平,只当这些是胡言乱语。凡是新学的总归需要时间去融会贯通。我也不求你学出什么来,只抄便是了。”
陈鸾没脾气了,抓着高高竖起的头发,下笔继续。人家一没打二没骂的,他再多事怎么都不占理的。
眼前被推过来一盘桂花酥,抬眸崔贤只对他点头,以示鼓励。
这人真真是疯了。
怪道这世道一心嫁人的贤惠男人越来越多。
风声不太对,余光瞥向窗外,只瞧见一片离去的衣角。
林昭没打算进去打搅,陈鸾瞧样子真有几分乐在其中,她就不进去上眼药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胡思乱想,莫名觉得崔贤只是嘴硬罢了,若她真的有二心,他多半也不会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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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真心实意的教导夫侍们安分守己一心为她。
应该说他现在就在这样做了。
得夫如此,妇复何求。叫她如何舍得辜负?
休沐的这三日,崔贤就领着陈鸾抄了三日书。林昭除了夜里要进崔贤房里安抚他焦躁的心外,倒是难得有三日的清闲,在书房里处理了好些积攒下来的杂事。
转眼又到了上朝之日,崔贤平时会多睡一会儿,积攒精力应对大房那边来人,今儿倒是起了个大早,亲自侍奉林昭穿衣。
“此等小事何必委屈你。”瞧着跪在身前给她整理腰带的男子,林昭心底软做一片,伸手揉了揉他的脸,享受这他的温驯。
整理好腰带,又抚平了褶皱,崔贤被搀扶着起身,明显心情好了许多。
“只是许久没亲眼瞧你去上朝了。此时你带着三份困意和爽利出门,倒是与归来时大不相同。”
林昭抿嘴含笑,确定身上甚疏漏:“可有什么要我顺路买的?”
崔贤本想说不了,转念一想又道:“若首饰铺子开了,就带几样时新的头面回来吧。阿鸾在此事上不伤心,穿戴太素了些,我送多了不妥当,不如新置办的好。”
“难为你疼他。”
“毕竟是自家兄弟。”
临走时林昭又半带调侃的扫一眼依旧素净的崔贤:“若真想教他,总要你先做榜样。有几日不见你正经梳妆了。”
崔贤身上一僵,只目送着她出去。
短短三日重回朝堂,都仿佛隔了半年。林昭保持低调目不斜视的进入金銮殿,将那些窃窃私语甩到脑后。
圣上勤政,早朝从无断绝。自打她登基以来,因为性子温凉,处事和缓,远不如先帝的雷厉风行,临朝之初难免叫人轻视。
转眼将近三年过去,竟是四海升平。只要不是傻的都能明白上头那位绝非外头说的那般无用。
跪拜起身后,便听见上头的帝王打了个哈欠,一双温和狭长的眼睛四下一扫,一眼就瞧见了林昭。
“林卿倒是精神。”
林昭心底叹口气,上前回话。
“回禀圣上,承蒙圣上恩泽,臣下心中亦是惶恐。”
“如此说来,你这一左一右的也是夫侍和谐,花卿那孩子没有辱没家门,非那善妒不容人之辈。”
崔贤的母亲姓花,只是身在霍家,并未更改门楣。
后宅之事原是私事。若非宠侍灭夫被言官参了一本,一般圣上也不会无聊到在朝堂上提这个。
林昭将头埋的更低:“内子自然是贤良的,亦是岳母泰山教子有方。”
人群后头的花大人上前了半步,谦虚称不敢。
圣上却好像只是随口调侃,转而又道:“老师的孙儿有了依靠,朕也能放下心了。南方贪污一事牵连甚广,查到如今却依旧没能叫朕满意。”
众臣齐口称无能。
圣上的目光自每人发顶一一扫过,半晌才叫起。
这一回的早朝,几人如坐针毡,几人心怀鬼胎就只有自己清楚了。
退朝前往户部上值,才瞧见一太监踩着点儿过来,匆忙将一匣子塞入林昭袖子里。
林昭不动声色的点点头,动身直奔户部。
3. 府中大房
永安伯府内,东院的东厢房被分给了陈鸾。他新入门,里头许多东西还没动,瞧着很是规整。
此时崔贤督促着他换了一身浅紫色长衫,头发半束,带上珍珠紫金冠,打眼瞧着仿佛世家千娇万宠养出来的贵公子,哪里还有成婚以后的模样?
陈鸾出身不俗,却也是头一回这样的打扮。
崔贤还心情不错的在他嘴上扫了些胭脂,更叫他坐立难安。
“还是奇怪的很,不如还是继续抄书吧。”
陈鸾根本不敢多看镜子一眼,只觉得如此还不如抄书,至少不必做这样丢人的打扮。
崔贤总觉的少了什么,便将下头没扎起来的编成细细的辫子。
“昨儿还不乐意呢,今儿倒是抄出个好来了。”
陈鸾尴尬的扯了扯唇角。
又听崔贤道:“我叫你抄书,是为了平心静气。等到了奶奶跟前,可不好一味闷头抄书的。”
陈鸾抬头,透过镜子与其对视。
“大哥这话奴就不懂了。”
他过门这三日,明面上只在晨昏定省时候与林昭相见,这打不打扮实在没什么区别。
崔贤敛眸,仿佛手里的小辫子就是他此刻全部的心性:“你虽过门居于内宅,可朝堂的大事小情总比我懂得多些。进来奶奶烦忧事颇多,你比我能分担一二。”
他不懂天下大事,可他懂林昭。
这几日实实在在的相处,让他逐渐淡化了对梦中的恐惧。可即便如此,他仍希望防患于未然。
与其防陈鸾如猛虎,让其为了争宠做出那些没脸没皮的事儿,不如大大方方的将其教好。
书房内红袖添香,总好过秦楼楚馆里风流成性。
他只愿陈鸾能懂自己的一番苦意,也许他的一番学识,能更多助妻子扶摇直上。
“咳咳,”陈鸾被口水呛了下,掩住口鼻目光复杂,忍了又忍,才憋出来一句,“奶奶他,并无二心。我亦然。”
这话好似梦里也听过。
越是如此,崔贤越是能下定决心。
“皇命难违,又岂是有心无心能左右的?若你当真受长久的冷落,传到陛下耳朵里,于奶奶也是无益……就像我说过的,我并非善妒不容人的,只要你安下心,我不会紧抓不放。”
他以为话到这里也算剖白心境了,平心而论,这世上又有几个男儿会这般不留余地的教导侍夫去伺候自家妻主?
可陈鸾生生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人也坐不住了,直接起了身,也不顾被薅疼的头发,寻了个借口径直逃出了门。
崔贤手上空了,跟出门去才发觉人已经不见了。
腿脚倒是快,还是要再教教,这么快若冲撞了林昭怎么办?
小厮有些尴尬带:“要不……奴婢去寻?”
崔贤抬了抬手:“没事,眼瞅着奶奶散值了,一会儿午膳他总会回来。”
届时林昭带首饰回来相赠,想来陈鸾再有千般不适应也被打动了。
……他也是,操心这个做什么。
若今夜林昭当真睡在陈侍夫房里,他就真的甘心吗?
“对了,去后门和角门吩咐一声,不管是陈侍夫还是他房里人,想出去一路不准,有事过来寻我。”
这才算万无一失。
陈鸾其实出门就后悔了,只是他实在是不擅长后院里头的交际。眼下满心满眼想的都是不行跟崔贤摊牌吧。
不然男德的三板斧实在打得他毫无招架之力。
瞧瞧他现在的装扮,妖妖娆娆的哪里还有脸看?偏偏林昭不在府里。难不成让他这个打扮去宫门口迎人?
冷静冷静,莫要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影响了正事。
他原对宅子不熟,七扭八拐的走到了个花哨地儿,抬眼一瞧眼前花花绿绿的,原是后花园。
他只前两日夜里在这附近饮酒来着,不想白日别有一番风景。
还没细看,就听见有人说话。
一身着亮黄色华丽裙装的美妇人款款而来,脸上笑容热络,好似瞧见了熟人。
“哎呦!我倒是府里何曾有过这般人品的郎君,想来便是新入府的小妹夫了。这些日子你侄儿缠绵病榻,我也无心出门,倒是错过了迎你。真真是失礼。”
关于林家的那些乱遭事,陈鸾是有所耳闻的,自然也无心纠缠。
“嫂子说笑了,奶奶那般龙凤之姿,我是何等草蜢,怎衬得起您一声妹夫?何况入府为侍也不过是小事,实不该兴师动众。奶奶散值在即,奴还要回去侍奉茶饭,就不打扰了。”
言罢就要躬身告辞,大嫂哪里肯放任,一抬手吓人就将陈鸾拦下了。
“也不急着一时半刻的,好兄弟,我知你出身不俗,你家爷竟也舍得磋磨于你?还要你侍奉茶饭?”
大嫂说这话语带哽咽,好似真情实感,“咱也算自家人,说实在的,我尚且舍不得院里妹妹做此等下贱事,何况你哉?”
陈鸾脱身不得,闻言脑海里竟然闪过了最近抄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想到了便直接脱口了:“这话没理,侍奉妻主何时成了下贱事?我家大哥教我的,亦是他自己也事必躬亲的本分。嫂子你身为后宅妇,却不懂侍奉家主就罢了,我竟不知还能这样没羞没臊的说出来。”
随即目光转向拦着他的小厮:“你们还要硬拦不成?我虽新过门说不上话,倒也略通些拳脚。”
下人不敢再拦,只躬身侧开了,陈鸾冷笑一声,大步流星而去。
人一走,大嫂收敛笑意,只咬着后槽牙不忿道:“不是说他进门不曾开脸备受冷落吗?怎还敢这么嚣张?还是说到底是男子,沦落至此也不肯落了骨气?”
旁边侍奉的丫头耐心劝道:“许是磋磨不够罢了,我听说二房大爷日日罚他抄写男德,又叫侍奉茶饭多有磋磨。他刚过门难免心气儿高,只等着再多磨磨,总有一日无须您出手,他自己就跪着来求了。”
大嫂是个听劝的,闻言想想那场面,笑容都多了几分畅快。
“你想的倒是明白。也对,前面几日咱都没去,这贱人难免觉得咱们拿乔,一时不待见咱们也是有的。且等着吧。那位主夫可是个会折腾的。”
她只管着坐山观虎斗,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便宜捡。
在如何,这府里的长幼有序也当回归正轨。
哪怕是为了她的辰哥儿。
穿堂里有几个粗使的嬷嬷洒扫,陈鸾扬手免了他们请安,便只来回踱步等着。
直到正午林昭从二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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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他立刻迎了上去。
林昭抬眸瞧着眼前装扮精致的陈鸾有一瞬的失神,可大概二人过于相熟,当意识到眼前的俊俏郎君是谁后,林昭没忍住笑出了声。
“倒是头一回见你这般俏丽。”
大概他过门那日也是打扮的,只是林昭压根没入洞房,自然也没瞧见当时他喜帕之下的模样。
陈鸾不由脸上一臊,只反唇相讥:“那得夸夸你家内子了,”
随即左右瞧瞧,又压低了声音,“我有话说。”
不过私密的事儿显然不适合在这里。
林昭清了清嗓子,不动声色道:“饭后来书房吧,我正好有东西给你。”
算起来还是崔贤给的方便。就算是他也只会默认是为了送首饰,不会多问。
陈鸾没想到他们妻夫俩这样一致,只觉得被噎住了,没作答,跟在林昭身后半步,一路进了膳厅。
崔贤正亲自布菜,习惯性的将林昭喜欢的摆放近一些。闻声回过半个身子,即便只侧过来半张脸,依旧被林她一眼锁定。
林昭上前帮他将菜放下,先将他拉落座。
“看来时间刚刚好。”崔贤道。
“该说咱们默契的,”抬眸见陈鸾笔直的立在那等待侍奉,无奈对崔贤道,“今儿就给他放放假吧。”
其实看陈鸾猴急的样子,她就大概猜道他忍不得了。如此就更不好叫他伺候了。
崔贤颔首,瞧他落座才道:“我还能真叫他日日侍奉?只是可以不做,但不能不会。不然若在外头漏了怯,丢的也是咱们伯府的人。”
要是打小就当做内宅人教导,此等侍奉之事早早就该学了,比如崔贤。但陈鸾是半路出家,就不怪他从头教了。
陈鸾轻咳了两下,先将刚才的遭遇说了。
“刚刚我去花园散心,遇见了府里大嫂。她人瞧着热络,就是言语里多有挑唆之意。”
林崔相视一眼,都收敛了神色。
崔贤不动声色,还是林昭解释了句:“无需理会,我们平日也是面子过得去,对她说的话是一概不听的。”
常言道长嫂如母。大房虽说在府中地位尴尬,却总是自持身份的。
这位大嫂也是,总要争一些莫名其妙的体面。
只是林昭作为一家之主,不必在后宅里虚以委蛇,而崔贤也有自己一番手段,从没被占过什么便宜。
现下来了新人,她就又不安分起来,自以为又有了机会浑水摸鱼。
有这话,陈鸾心里就算有底了。
面对崔贤,因他无恶意,陈鸾又是横叉进来的,自然天然觉得自身矮一截,从不造次。
可大房算个什么?想利用他做东做西的,也不打听打听他什么人品。
午膳过后,陈鸾自然而然的进了林昭书房。崔贤强压下心底的一番复杂,亲自将上好的香茶递给陈鸾。
“你莫紧张,实在不行就跟从前一般相处,想来奶奶是不会挑你的。”
陈鸾满脑子都是一会儿要说的,就没耽搁:“大哥放心。”
迈步进了书房,门一关就听见林昭压低了声音。
“圣上有喜了。”
啪!
上好的西湖龙井,连壶带杯跌了个粉碎。
4. 侍奉洗脚
茶壶一破,书房外就有了动静。
林昭忙安抚道:“小事罢了,你们莫要打搅。”
能站在门口的都是心腹,自然不会扫兴。
林昭借着窗缝往外看,确定崔贤跟下人嘱咐几句就离去后,将窗子也合上了。
陈鸾蹲下身子,将碎片一一收进盘子里,一边捡拾一边整理心绪。
“秦家未免太胆大包天了些。”这是陈鸾的第一想法,也是思量再三说出口的。
林昭冷笑:“胆子不大也不会浪费圣上那么多心血。只是这一胎如何安置尚不清楚,想来也瞒不了多久。届时秦家要如何,咱们得提前准备,以免被动。”
秦家,是当今皇后和太后的本家。
开朝功臣,三代元老,好一座大山啊。
在开国高祖在位时期交出兵权行事低调,先帝太宗时期表现的忠贞不二毫无野心。
直到烧冷灶成功。表面上是圣上意外捡漏登基,连带着只是先帝贵人的秦氏成了太后,鸡犬升天。而圣上投桃报李,娶了父亲娘家的侄儿为后,帝后和睦乃是天下表率。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但只有林昭这样圣上伴读出身的亲信才知道里头内情。那表面光风霁月不慕名利的秦家,实则结党营私霍乱朝纲。
现如今朝堂之上重臣与秦家相关的进半,或是其学生门客,或是与其旁支姻亲相连乃至权钱往来。
都说圣上性子温凉和缓,好听点是贤君,暗地里早有人说她到底软弱妇人难堪大用。
又怎知这其中多少蜿蜒曲折。
有的事圣上无法明说,但猜也能猜到了。
帝王的腹中不会诞下有秦氏血脉的孩子。否则这只会是秦家进一步动作的契机。
但孩子就是怀上了,这里头的事儿不足外人倒也,但足够在林昭的心底落下重锤。
陈鸾将托盘放下,擦这手眼角不住往林昭的方向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想到什么了?”
“很多,且有一怕。”怕那个孩子会成为帝王心中的一道缝隙。
毕竟自古以来,妇人心软,尤其爱子至深更是人们默认的不争之事。
即便是当今的朝堂之上,仍有不少女子因生产休沐。便将入赘的丈夫推举出去立事养家。最后失去一切的亦不在少数。
话不用说的直白,林昭岂会不懂?
“陈兄,不说君心似海,你也落入俗套了吗?”
陈鸾躲闪了目光,又忽然问道:“那若是你呢?”
林昭想也未想,只冷笑:“我的□□不会生出威胁我之物,更没这个机会。”
此话直白的露骨,却叫人踏实的松了口气。
陈鸾释然一笑,语气也多了几分敬重:“林侍郎如此心胸,我亦不在胡思乱想……圣上可有旁的指示?”
林昭摇头:“随机应变吧,一切还是以大局为重。”
说完了正事,林昭才将做工精致的锦盒往前推了推。
“你哥哥疼你,今儿一早就嘱咐我给你带这个。”
陈鸾只看盒子就能认出来,那是个首饰盒子,这间铺子应该名气不小,他从崔贤那里见过类似的。
也没伸手接,只是半带感叹的说道:“纵使你说的再如何山盟海誓,他的一番真心也是切实的。如此这般,实在叫我心中有愧。”
一切别扭的本源来自心虚。哪怕清楚自己并非破坏她们妻夫情分,心底依旧不自在。
更可怕的是他接受的良好,短短四日不到,他已经有种融入其中的错觉了。
理智告诉他不该沉沦下去。
林昭假装听不懂里头的几分嘲讽,见他不懂便替他打开。
“我在铺子里还遇见了曾经的同窗,应当是你家旁支。跟我打听你,想要择时上门探望。”
陈鸾挑眉,眼中暗盲闪过,对视的瞬间已多了三分默契。
“那大哥那边……”陈鸾似乎没注意到称呼的转变。
“再瞒几日吧。这期间你大可拿我做筏子少受些委屈,到时候等一切说清楚,敬贤也会理解的。”
这一切是以挑明为前提的,这几日也没必要让他继续受罪。
陈鸾却犹豫了。思量再三道:“也不差这几日了,没必要给他心里添堵。”
说罢抬头,瞧见的是林昭笑弯了的一双眼睛。
她一袭官袍未退,这明媚的笑带着几分朝堂之上的狡黠,叫人心跳好像都慢了半拍。
又听她声音带笑:“还说你没沦陷?分明乐在其中。”
陈鸾回神,也说不出是懊恼还是什么,转身扬长而去。
啧,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落荒而逃了。
着人收拾了碎渣又擦了地,丫鬟换了新茶来。
户部若无事,一般只是在那一个上午,下午是自行安排的。林昭有许多事儿并非浮于表面,常常在家比在户部忙碌许多。
如此忙到了入夜,崔贤着人来送夜宵才发觉又忘了时辰。
林昭捏了捏眉心,活动了下酸痛的脊梁。
哪怕休沐的三日也未曾放下,这重回朝堂后依旧多事起来。
“端回你们大爷那吧,我去同他共用。”
一般夜宵算是二人的默契,为在提醒她时辰不早,需仔细保养自身注意休息。
“是。”
小厮转身欲退,林昭又想起来:“陈侍夫忘记拿首饰了,着人送去吧。”
也不好一直在书房里放着。
便听小厮噗嗤一笑,林昭抬眉,瞧见那小厮腰更弯了些。
“回禀奶奶,这面还是大爷领着二爷新学做的你。想来得了首饰,二爷的心里也是甜的。”
……
有崔贤带着,还怕陈鸾不贤惠吗?
也罢,林昭就说他乐在其中,她自然也没必要拦着。
进了崔贤卧房,里头人正在写字。
练字用眼,夜里尤其注意,桌前点了七八根蜡烛,照的室内一角亮如白昼。
屋里人一袭中衣,闻声回眸,那眉眼与他笔下的字一般,规矩又温柔。
“今儿倒听话。”
林昭无奈道:“没法子,底下人说面条是陈氏心血的,我不大敢吃,带回来求大爷替咱试试毒。”
崔贤忍俊不禁,瞧着小厮将面端进来,先着手将桌面的纸笔都收起来。
“难吃哪里会端去你那里?真真是小人之心,白费了阿鸾一番美意。”
将有些砣了的面条搅一搅,夹起两根来先自己吃了,这才抬手去喂林昭。
林昭眯着眸子,笑的好似一只得逞的狐狸:“你这师父真真会教,味道足像了七八成。”
“是他敏而好学,看得出他是没进过厨房的,三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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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有模有样的了。我瞧见他腕子上还被油点子溅着了也不吱声,你好歹记这些,明儿多夸两句。”
林昭恍然:“那里要等明儿,我今晚去他房里吧。”
作势就要回头。
胳膊先被握住,却又缓缓松开了。
林昭原是闺阁玩闹,见人当了真,忙又将人按住。
崔贤低着脑袋,瞧不清表情,偏偏一身素净到底,烛光好似能穿透单薄的衣裳瞧见里头微颤的身子,甚是可怜。
“逗你玩的,你若当真就没意思了。”
林昭托着他得脸将他脑袋抬起来,才瞧见他泛红的眼尾。
“总会有这么一天的。”
正是因为知道有这么一天,才一点玩笑话也叫他扎心。
此等绝色,实在是一朵任君采撷的芙蓉,连将落未落的眼泪也是一滴惑人的露珠。
“妒夫。”
低头便吻了上去。
再吃面的时候彻底砣了。
林昭腰有些酸,想入睡又被崔贤拉住了。
“刚吃了就睡,也不怕积食。书画,打洗脚水来。”
林昭困意渐浓,瞧着他明明新套上里衣,却穿的一丝不苟的,好似从没脱过。
不由一时玩心大起,伸手撤了把腰巾子。
崔贤忙躲过将带子重新系好,将人手压住。
“别叫丫头瞧见了。”
林昭只觉得好笑。
曾几何时男人饮食起居都是丫头从头到尾伺候的,故而凡是能出入卧房的丫头都能算通房丫头,因为没有顾及自然就不清白。
可自打男德渐渐盛行,这些从前都不被当做事儿的就各种忌讳了。
书画是崔贤的小厮,是打小就伺候在侧的,读书时候是书童,眼下自然而然的进出卧房侍奉。
将浸了玫瑰花瓣的洗脚水端进来摆在床前,书画刚挽起袖子就被崔贤拉了一把。
眼前的正夫跪在身侧挽起衣袖,抬手褪下林昭本就松垮的袜子。
林昭足上一痒,怜惜道:“还是喊秋雯进来吧。”
崔贤未答,只将她一双比他手还大些的脚按进水里。
林昭小时女子已经不时兴缠足了,但也总有少吃些长得娇小才好说婆家的说法。
但她娘不理此等胡言,领她吃的饱饱的,长得高高的。故而她生的偏高,朝堂之上比部分男子还高些。自然脚也比平常闺秀大些。
“我是心疼你,这一日没少忙吧?”
“不过是些小事。”
崔贤搅动着水流,顺着力道轻轻捏揉。许是刚刚亲热安抚了他得心境,此时的他比盆里的水还柔和许多。
“只是许久没亲自动手了,好像明曦的脚又偷偷长了许多茧子。”
事情越多就越免不了走动。
“我都没注意。也是好事,茧子越多越是能走,咱也不是那等身娇肉贵的。”
崔贤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只低头专注的看着水里的脚丫,将那句心疼压近了心底。
不管梦里梦见的如何,眼前的这个人才是实打实的。这个人,这双脚,辛苦忙碌中,总有为他的一份。
嗅到的洗脚水里渐渐散开的玫瑰花香,林昭深吸了口起。
“不过泡泡脚也不错。在靴子里闷一天了,洗过了被窝里都是香喷喷的……泡暖了也省着你日日捂着。”
5. 岳家来客
最后这一日的脚还是正夫给暖的。
许是泡了脚,次日清晨比平时都神清气爽些。
临出门崔贤好似才想起来,递给她一张拜帖。
“岳父泰水要携□□?好事啊,你安排就行。”林昭倒是没放在心上。
先不论岳母泰山的心思,单二人婚后,林昭从不限制崔贤与娘家往来,不管是来客还是省亲都是自由的,跟她知会一声便是。
这位岳父自然不姓崔,是岳母位列家主后续娶的续弦。崔家本是拦过的,奈何举家都要仰仗她的鼻息,只捏着鼻子应下。
但约法三章,不论花大人后续如何娶夫纳侍,过门的都要饮下绝嗣的汤药,断绝在崔家生出旁人血脉的可能。
其实这个要求也算中了岳母泰山的下怀,她进入朝堂打拼,一孕至少耽搁一两年。这可不是小事儿,左右她儿女双全,也不必因此事耽搁官途,便应下了。
故而崔贤只有一个亲妹妹崔岩,剩下的都是旁支所出。
现岳母房里有一夫两侍,来的这位是世家旁支出身的正夫高氏,印象里也算得上贤良,林昭对他印象不错。
崔贤低眉,不动声色的提醒:“要带上崔敏的。”
便是上回提过的堂弟,岳母泰山一心塞给她做侍的那个。
林昭最是了解他们堂兄弟之间的是非,皱了皱眉道:“那就没意思了。阿岩我记得是预备乡试了,我还能说上一二。”
崔贤便笑道:“那我把明曦的意思递回去,只带妹妹一个就够了。”
林昭反应过来,抬手用力掐了掐崔贤的脸:“那我做筏子是吧?你何时对岳母这般谨小慎微了?”
啧,脸皮紧巴巴的,怪不好掐的。
崔贤并不答话,揉了揉被掐红的脸。
出门碰见陈鸾行礼,他今日装扮竟与崔贤像极了,水绿的一身,仿佛一根清雅的竹子,与崔贤模样不同,自然另有风味。
头上簪的也是林昭昨日新买的。
林昭多瞄了两眼,立刻听见了身后的轻咳声。
崔贤声音依旧的温和:“叫马夫慢些,仔细路上的坑。”
“哎!”林昭应了一声,脚下生风逃也似的离开院子。
这家有妒夫,日子不好过啊。
原是没什么的小插曲,林昭万万没想到能跟陈鸾家里撞在一天。
原本上门到访,需要提前递拜帖,好叫主人家提前准备免得措手不及。若非急事或是报丧,人不打招呼直接上家门来打主人家一个措手不及,那是没教养才能干出来的。
拜帖还有个好处,时间个给个大概,若主人家当时不方便,还能商议着来。
天底下不止林昭一个忙人,交际也是插着空来的。
结果三方一算时间,能空出来的竟然凑到了一起。
崔贤善解人意道:“我着人回去吱一声吧,下回再议也无妨。”
也不差这一回。
陈鸾当即否了:“没这个道理,传出去奶奶成什么了?”
面见陈鸾那边的旧日同窗是正事不假。可陈鸾既然在府中当侍夫,那如何也不能越过正夫去。两边再怎么都是娘家,一夫一侍之间也如同天谴,不可混淆,尊卑分明。
不然轻的说尊卑不分,有心人传谣宠侍灭夫也是有可能的。
若是被言官在圣上面前提一嘴……
崔贤想起梦见的那些,当时出了冷汗。
“是我欠考虑了……可阿鸾毕竟新过门,此时来客还要往后头支,叫人误会苛待你又当如和?”
“那名声也总好些。”陈鸾嘟囔着,其实也在努力想主意。
林昭倒是全然不往心里去了,只托腮悠然道:“又没谁规定一天只能接待一家来客。何况都不是外人。”
如果是相互不相干的人家,且是贵客的话,客不见客算是约定俗成的,不然显得不够重视。
可既然都是后院里人的亲戚,那亲家与亲家之间都不算外人,这又有什么为难的?
陈鸾想到的是他们私下商议的那些,闻言考虑起来可行性。
细细想来,确实算不得冲突。
崔贤不放心道:“只怕给阿鸾委屈受。”
毕竟算门第,陈家就算落寞了,曾经也是好过的,论理比崔家高些。奈何孩子进门做侍,身为亲戚相互自然也矮一截。
陈鸾无所谓的摆摆手:“这倒是不妨事,反倒是他们若拿乔,只管来与我说。”
他对自己的身份地位还是蛮接受的。
如此三两句谈妥了,便打发人去两边知会一声了。
除了喜事儿外,宅子里鲜少这样热闹。
林昭没有养门客,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精力,这出来进去的人自然也有限。
只是谁也没想到,到了日子又生了事。
这跟崔陈两家都无关,是大嫂娘家来人,她的远方堂弟,生的唇红齿白很是俊俏。
好巧不巧的,正好当日乘坐的马车停在侧门。
门房匆匆进来询问林昭的意思,她才知道好大哥给作了这么一个幺。
正在忙里忙外安排的崔贤冷下脸来:“既然是来投奔大嫂的,便是后宅的事儿。奶奶交给我吧。”
瞧他说的郑重其事,林昭便不插手了。
“你安排吧,也不用多放心上。”
今日事多,她还心疼自家主夫受累呢。
宅子里的花匠是重金养的,园林造诣在京城里算得上名号。今日新培育的菊花花开正盛,后花园的景儿也正是欣赏的好时节。
崔贤便在花园亭子里安排了菊花锅,以新鲜的菊花、海鲜和精养的鸡肉做汤底,花儿的清香味随着炭火的加热激发出来最是清香爽利,哪怕是夏日里吃也不会觉得燥。
林昭这个家主带头引着亲家进来的时候,崔贤正带着陈鸾一块安排着进出的丫头小厮忙碌。
崔贤的继父高氏一袭蓝色长袍,是品级诰命的男装,很是正式庄重,衬托一张阴柔的脸多几分严肃。
他是来客里的长辈,自然多几分从容。
两步上前仔细瞧瞧崔贤,抬手拍了拍继子的胳膊。
崔贤领着一众人行礼唤了声父亲,又与其余平辈的相互见礼。
崔岩来的最多,与林昭也亲厚,只含笑往林昭旁边走了两步:“嫂嫂家的院子每回来都不大一样,搞得我都想挖花匠回府里了。”
林昭瞧她似乎高了些:“花匠能干,那是你哥哥会指派,同样的人去了你那儿可就打扫不出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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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好的院子了。”
崔岩装模作样的叹口气:“便是我命不好了,总就这么一个厉害的哥哥嫁给了嫂嫂,那就别嫌弃我往后总来了。”
换来一片笑声。
陈家来人没多少动静,一进来先不动声色的四下打量,与陈鸾隔空望一眼相□□点头,瞧着他穿着体面,精神头也足,一看就是没有被磋磨的样子。
崔贤等他们相互有了目光交流,才开口打招呼。
“陈家郎君果然个个龙凤之姿,阿鸾跟我说我还当是吹牛,可一进来我就知道此言非虚。”
陈家来的几人都是男丁,只是出身旁支算是最近才稍有发迹,最好的那个才被指派了个七品芝麻小官,剩下的有个秀才举人之类功名在身上的都算不易了。
闻言皆是拱手见礼,先见过来府里的主夫。
“实在惭愧,我等草莽能来此拜见才是面上有光。”说话的便是那唯一有官身的,家中行三,比陈鸾略大。
林昭按辈分唤他一声三哥。
“三哥谦虚,不过在客气就显得生分了。锅子水开了,大家既然都不是外人就莫要因虚礼耽搁了正经事,都入席吧。”
崔陈两家自然也在相互打量,不过既然都是读书人,往后少不得同朝为官,这三言两语的很快就打破了隔阂相谈甚欢。
听闻崔岩要考举人了,有经验的还都能说上两句。
后眷几人做的相近,陈鸾坐在崔贤下手,与高氏进些。
相互谈话时候,高氏才将他从头打量到脚。
陈鸾不大自在,便埋头剥虾,静静听着崔贤与继父你来我往的交流。
“到底是天家所赐,我瞧一眼就知道是委屈他了。好在敬贤你也非那等拈酸吃醋的,你们夫侍和睦,你当家的回来也安心。”
崔贤压下心底的是非,并未接下去,只是瞧一眼对面的妹妹,话里有话道:
“自然各家都有各家的一本经。我们日子才过几年?往后还长着呢。你看岩儿,真真有了几分少年英气。是往后娘与爹的指望。你们都爱叫她表字,我却实在喜欢这个岩字,坚如磐石,正是出生那时娘亲所有的期盼。”
高氏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眼都柔和了三份,顺着他的视线将思绪拉长了好远。
“她自是出息的,从没叫你娘失望。”
“越是如此,才越不该忘了谦逊二字,须知盛筵必散的道理。若只管着眼下春风得意马蹄疾,谁又晓得来日是何光景?”
高氏一怔,一时脑海里闪过无数思绪,只压低了声音忙问:“可是听见什么风声了?”
崔贤摇头,他自然不会说都是梦里的事儿了。
“父亲莫问,儿子也说不清楚。也许母亲那般博古通今之人能比我明白一二,剩下的就再说吧。”
崔贤没有深说下去,反而更增添了高氏的疑虑。
他此次来自然有一肚子的事儿,可崔贤的模样瞧着,怎么看都不是能闲谈的。
犹豫再三,高氏看一眼陈鸾,又隐晦的扫一眼与宾客相谈正欢的林昭。
“论理,你府里的事儿轮不到咱多嘴。只是你们成婚满了三年,也当开枝散叶了。若不然,不说后宅这些小事儿,于朝堂之上圣上跟前也是面上无光啊。”
6. 后宅是非
高氏终究是没忍住说出这些。往日崔贤都是差不多的那套词。
从前是热孝在身,只因没缘分,没在丧事前怀上孩子,若在孝期再怀便是不孝不悌,为世人不齿。
而现如今刚出孝期,一时半刻的没怀上也实属正常。
崔贤不是不急,他也跟林昭提过。但林昭此时一心扑在朝堂上,他虽心有不甘,却也晓得不该因此等事耽搁她的心血。
只是面对高氏,他的诸多体谅是不作数的。
她只会让他自己尽早拿主意。林昭岁数小精力旺盛,此时好怀也好生,不然只等耽搁了青春,往后不好怀了。
哪怕现如今普罗大众还默认生不出孩子是女子不积德,可对崔贤依旧坏处多多。
其实不论说的多么天花乱坠,崔贤也明白,其根本原因是崔家需要尽快让林家有一个带有崔家血脉的孩子,并以此为枢纽,增进两家的关系。
不管他们妻夫情分如何,当他加入这伯爵府开始,很多事就不再单纯了。
花大人和高氏自然也瞧不上二房的孩子,可若崔贤不争气,只要是崔家孩子,对他们而言就都有用。
有道是打蛇打七寸,面对这种心机明确的,就要从对方的得失上下手。
“曾几何时,明曦于我也是山盟海誓,此生只有我一人。如今却有了阿鸾,你是知道的。”
高氏多看了陈鸾一眼,有些担心这侍夫听了腌心,再生了不好的心思。
“这毕竟是天家赐婚,何况这孩子也是个好的。”
崔贤继续道:“甭管好的孬的,也算破了誓言罢了。我也好,奶奶也罢,就是满京城的一同揣测,也只会默认从前的誓言不作数。这天家赐婚不过是个借口,叫我家奶奶至少听上去非那等薄凉之人。”
此言堵了高氏许多,叫他抿了抿嘴唇,重新思量想说的话。
“我知道母亲的一番苦心,我虽嫁入林家,可与崔家到底打折骨头连着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这才纳侍多久还要再添新的?说好听的,是我贤良,丰荣后院也是给家主面上增光,可难听的?旁人是蠢笨的不成?不知道我这着急争宠的心思?
何况有一又有二,便更没了约束。咱们家里动了心思,旁人就没有吗?今儿是我弟弟,明儿是他弟弟,府里还有个大房亲家,朝堂之上还有同僚上司下属,哪个不是眼睁睁瞧着?
这口子一开,谁还能放过不成?”
这算是崔贤头一次在这嫡父面前说这么多,声音不高,那边聊天的人听不清这边的话,却着实叫高氏后背生了冷汗。
他们有心送二房孩子进来,根本上还是觉得崔贤不够得宠。不论嘴上说的再天花乱坠,朝堂之上岳媳二人还是丁是丁卯是卯,并未实际上与林昭亲近太多。
可崔贤的话也有道理。
他们找的,旁人自然也送的。若府里当真热闹起来,吃亏的还是身为正夫的崔贤。
“你既然大了,主意自然也多了。我想的有限,还是要你能者多劳些。”这就算服软了。
有了这话,崔贤今日的一番苦心就不算白费了。
相信短时间内娘家不会继续施压,他也能分出更多精力去收拾旁的。
眼前一晃,低头瞧见碗里多了两只虾。陈鸾耳聪目明,虾剥的很慢,此时瞧见告一段落才伸手。
崔贤对他含笑点了点头。
高氏瞧见了,不由拿出帕子给陈鸾擦干净手。
“好孩子,你实在是个好的。既然到了敬贤的手底下,我瞧你就是一样疼的。从前的事儿得放手时须放手,只安安心心的,任谁也委屈不了你。”
言罢褪下腕子上的手镯带在了他手腕上,镯子翠中带绿,算是很贵重的见面礼了。
陈鸾听着别扭,但面上不显做足了虚心受教的模样。
高氏声音略高些,另一头也听了个真切,陈家的人齐齐往这边看,陈鸾更是安静的埋着头继续剥虾,再老实本分不过。
陈三郎将杯中酒连带着话语一饮而尽,收回了复杂的目光,仿佛忘却了陈鸾其人,只一心与林昭等人探讨朝堂正事。
作为在做品级最高,也与圣上最亲近的林昭,对这些自然是自如的,不仅不漏切,还叫几人立着耳朵虚心求教。
这一顿饭宾主尽欢,若非未曾提前说留下,夜里估计还能更热闹些。
临走时陈三郎还有些意犹未尽。
“如此瑶台阆苑,小可也算见了市面了。我乃一俗人,府上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不过日前认识个出身寒微却颇有才情的郎君,他不仅通诗词文墨,还有一副好嗓子,一口昆曲倒是配得上这满园春色。”
林昭眸中暗芒闪过,不动声色的笑道:“如此是我有耳福了。”
身后的声音凉凉,却无人敢忽视:“你还有几日的福可享?是户部不够忙了,还是在府里闲着了?今儿的闲散也不知要忙多少日补回来,你只管着享乐,要辜负了圣上的一番苦心,我先不应的。”
崔贤的一番话,叫几人相视而笑。
林昭一摊手,将惧内做出个十成十:“三哥瞧见了,家里还有个小先生看着呢。”
陈三郎自然知道他们的妇唱夫随,倒也不急于一时。
“如此停机德,应是贤妹之幸。若因我害你学坏,那罪过就大了。”
崔岩折扇一开,煞有其事的煽动两下,笑出一对虎牙:“哥哥不准,我倒是没有家室拖累。陈兄若得了空,不若道我府上一聚?咱也不算外人。”
崔贤扫过去一眼,崔岩便笑着往高氏后头躲。
陈三郎不动声色的拱手:“这是自然,只要崔贤妹不嫌弃,咱们也当多在一处玩。”
门口马车齐备,一大场热闹一哄而散,余下送别的一家三口,相视齐齐松了口气。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些二十不道的年轻人,府里无长辈,此时强装着接人待客的,说起来也是压抑了他们好玩好动的天性。
“今儿也累了,剩下的交给我,你们去歇着吧。”
崔贤身为主夫,自然要管后头的收尾。
“我晚些去寻你。”
从侧门回院子,林昭的书房离得最近,陈鸾不声不响的跟了上去。
崔贤到了长廊,回头没瞧见陈鸾,身子顿了顿。才听身旁的书画不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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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这陈侍夫也是,前些日子还乖觉本分,今儿娘家来人也不知跟他说了什么,也学的讨巧卖乖起来了。”
崔贤扫了一眼:“少说两句吧,既然你也知道他是侍夫,这些便都是他的本分。我若容不得,一开始就不会教。”
假装也好,野心也罢,崔贤是相信自己的眼光的,这短短几日相处下来让他相信,陈鸾并非自私狠厉之人。
那一切就都容易。
何况若这他都受不得,以后扎心的事儿可就更多了。
书房之内,林昭半躺在小炕上,拉伸了下僵直的后辈,才觉得呼吸顺畅了几分。
陈鸾也活动了两下胳膊,表情是说不出的欲哭无泪。
“我算是明白为什么大哥日日都跟一尊佛似的立在那里,日日面对这些,活人也被磨去心性了。”
后眷跟另一边的气氛还不大一样,从前都说后宅女子多思事多,也只有深刻体验过才明白,那与男女无关。
那是一种无奈。
在男德盛行的当下,居于后宅的男子虽然比从前女子好过些,但渐渐的野心和刻薄也成了一大禁忌。
什么话说出来都要先在心底过几道弯,既不能太冷硬,也不能显得自己灼灼逼人,必要对方乍听之下熨帖舒服,又要在其中咂摸出旁的滋味。
照比朝堂之上无狼烟的纷争亦不逊色半分。
才这么半日的功夫,陈鸾那在功课上还算好用的头脑都快冒烟了,几次都没反应过来。
若非崔贤护着,他早就落荒而逃了。
此番种种,林昭幼时也算见过。
“我这边也不容易,你那些远亲瞧着不声不响的,心思可多着呢。”
陈鸾冷哼了一声,倒是多了几分笑意。
“今儿给他们看足了戏份,相信明日外头也都相信我认命安分了。如此,也算方便圣上后续安排。”
林昭不置可否。哪里还用外头相信?她都要相信了。
“那敬贤这边呢?”
陈鸾顿了顿,潇洒无尘的面上带着三分笑:“我寻机会同他说吧。”
林昭不语,只一味看他。
陈鸾不自在的强调:“我会说的。”
————
崔贤人还没回后花园,迎面就遇上了嫂子,身后跟着个打扮精致带着几分脂粉气的,便是她娘家堂弟。
嫂子姓夏,闺名金蔓,祖上是扬州富商,祖父一辈捐了个小官算是有了士籍,后头虽然到头也只是个区区七品,却胜在家底丰厚,不然也不会叫孙女攀上伯府长子的亲事。
不过反过来,大哥身为伯府的长子,打小就被唤一声小伯爷,最后不仅被妹妹夺了爵位,婚事也这样。
夏家就算不是商藉,多少也被人诟病,是以他小院里也算精彩,没少给这正妻气受。听闻大哥亲母姨娘在世时,这个庶婆婆也没少磋磨。
崔贤原本也算心疼夏金蔓身不由己,给予些许方便。
奈何夏金蔓生性糊涂,她明明是婆婆不慈,丈夫不敬,却将满腔的愤懑往无辜之人身上招呼。
比如现在,她调今日叫弟弟上门,什么心思还用想吗?
7. 大哥上门
夏金蔓受了委屈,却将不将矛头对着应恨之人。
院子里的那些妾室被她变着花样磋磨算是他们的家务事,她却尤其瞧不上林崔二人。
一头恨林昭抢了她夫君的爵位体面,一头恨崔贤执掌中馈,叫她这个长房媳妇不尴不尬的仰人鼻息。
因此闹了许多热闹。
崔贤虽觉得烦,但因为多数是非都不痛不痒的,他既然掌管后院,自然也有自己的一番管理之术,仔细弹压着便是。
谁又能想到,最后竟酿成前世之祸……
在林昭这头想开了,不在夫侍上头钻牛角尖后,崔贤也懂得什么叫不留祸种。
几个思绪之间,夏金蔓先眉飞色舞的叫住了崔贤。
“哎呦呦,今儿园子里好生热闹呢。原是想过去帮衬一二的,奈何我这不争气的弟弟羞于见人,这才在院子里安抚了好半晌。眼下人走了,我这也不算是给捣乱吧。”
论理宴客这种事是要去请大房过来的,既然是一家人就不能做那两家事儿。
只是大哥一心科举想要做出名堂来,平日有空也是跟一些同窗出去踏青写诗,不理世事,夏金蔓又以儿子多病为由闷了好些日子,崔贤也以此为借口,免得外人给侄儿过了病气。
崔贤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弟弟,自打连续三朝女子登基后,天下女子地位越来越高,许多男子为了讨好上位的女人,也将那些从前女子花尽心思的东西拾起来了。
平心而论,崔贤也不可免俗。但眼前的这个弟弟是实打实过了。身着清凉涂脂抹粉的,那眼尾微微上挑,配上那尚且稚嫩的脸,好似一只惑人却不自知的半大狐狸。
他不想说出什么难听的,但有一点自信。那就是林昭不吃这一套。
“这话就见外了。只是有一节妹夫不大通,还望嫂子指教。”
夏金蔓很自信自家族弟的模样,故而面对崔贤带有几分跃跃欲试。
“这话好没意思,兄弟你有话直言,这里又没外人。”
崔贤便道:“我家里和陈家那边,都是提前几日就递来帖子上门拜访。我们提前知情后几经准备,费了番心思倒也算宾主尽欢。这原是咱们这般门第的规矩体面。敢问夏家的拜帖是何时送来的?怎么没告诉我一声?”
夏金蔓被噎了一下。
要说是忽然来的,那也有情可原,但那就显得其弟弟没规没矩了。
何况人是夏金蔓亲自到后门迎接,风风光光接近府里的,街坊四邻都能听见动静,要说提前不晓得可没人信。
夏金蔓自然不是不懂规矩,这么做不过是为了堵崔贤的嘴。
不提前告知,是怕想崔贤堂弟一般被提前拒了,她就算自诩长房媳妇,也不好面对面的否定崔贤的意思。
而在门口光明正大的迎更是故意的,人这样大大方方的接近府里,就算过了明路。如此后头一些事儿就好操作了。
这些算计的前提,是夏金蔓深知崔贤不是个好事的,凡是求个体面,既然木已成舟就不会多做为难,剩下的就是她给自家弟弟找机会了。
故而崔贤如此这般当面点出来,着实叫她措手不及。
“这话说的……咱们小门小户的,又不是多正式的事儿……”
“再怎么小门小户也是实实在在的亲家。连我们房里侍夫的娘家来人也是规规矩矩地拜帖的。嫂嫂回去省亲难不成也是匆匆回去都不知会一声的?”
崔贤毫不客气的步步步步紧逼,叫夏金蔓一时难以应对,又羞又恼的脸都红了几分。
思来想去,便只破罐子破摔道:“罢了罢了,也是我做事不周到,这才叫妹夫拿了错来。可那又如何?咱们终究是一家子骨肉,还能将我弟弟撵出去不成?你放心,我这弟弟也是再温婉柔和不过的,不会做哪些放肆没脸的事儿。”
这话约等于明牌了。
按照往常,崔贤绝不会逼人至此。
可眼下好像又觉不够。
“没这个道理。若这回纵了,今儿你带人进来,明儿他带人进来,这府里倒是要成大通铺谁都能来了,一会儿我就着人送帖子去夏家问问,问问你父亲兄弟是几个意思。”
夏金蔓急了,忙拦住崔贤的去路。
“我说兄弟,我何时又得罪了你,叫你给我这么一通没脸?”
崔贤冷笑。
“明人不说暗话,嫂子,我忍你也不是一两回了。实在是你当我好欺负,愈发不拿我做人了。是谁说的辰哥儿不妥当,不宜见外人?连我家奶奶纳侍都没露面,又是谁左一个过病气,右一个茹素积福深居简出的给我几回下马威?”
“那……”夏金蔓的额上见了汗抬起绢子一边擦一边想对策。
崔贤哪里给她这个时间?
“没什么好那的。我心疼你,却不知谁来心疼我。辰哥儿到底是咱们府里唯一的孩子,嫂子不心疼,我这当家做主的却不能看着。既然是染了不干净的东西,那小打小闹就不够看了。”
崔贤转过身来不去看她。
“我这就着人去请高人,找道士和尚进大哥院子里做法驱邪。麻烦大哥大嫂茹素斋戒些时日,彻底断了这祸害侯府的祸种。”
言罢径直走了。
府中中馈,是当家人给予后院之人的权柄。
虽然比起外子,这些不过是手指头缝里流出来的些许,可治理后宅这些阴私之事已经绰绰有余了。
有些人不安分,那就帮他安分。
不然长此以往,就都当他崔贤是个面团,谁都能上来磋磨一二了。
话不是说说而已,天黑之前帖子就被送出去了,不管是夏家,还是林家家庙那边养的和尚道士。
崔贤事情做的大张旗鼓又郑重其事,连林昭都是晚上二人卧在床上才说清楚的。
林昭一时不语,崔贤就有些忐忑。
“你是不是怪我没跟你商议?”
“你眼里我就这么小心眼儿?”
不过平心而论,林昭确实有些意外。平日里崔贤事事上心,但凡稍大一点的事儿都会先等她的意思再做,是个将规矩刻在骨子里的人。
如今忽然对长房发难还没告诉她,不知是他一时气性,还是怀了旁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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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贤将脑袋埋进林昭的心口,贪婪的吸取着眼前女人的味道,让他心稍安。
“明曦是知道我的,我从来都不是不容人的。”
这一点林昭是认同的:“府里的事儿我不好插手。不过你实在来气,做什么也自有我兜底。下回还是早些跟我说吧,我还得了空还能帮衬一二。不然若大哥明早就来发难,我一无所知的话也落得被动不是?”
崔贤颔首,声音甜蜜中带着几分沙哑。
“那便是妻主疼我了。”
“我何曾不疼你。”这磨人的冤家,一到夜里就勾魂摄魄的。
叫她哪里还有精力在外寻花问柳?
又是一夜风流,要不是二人的避子汤都盯着,林昭都要怕有个意外。到底是小夫妻没个收敛,府里也没长辈管着。
林昭算是了解大哥的,次日她一散值,刚进府里就被大哥林盛堵了个正着。
她这个大哥啊,向来是不干己事不开口。明知道妻子刻薄好事,他就好像看不见摸不着一般,总瞧不见人。
若做的过分了,就出面训斥两句妻子,搏一个人好汉无贤妻的名声;若吃了亏,他就出来故作无知无觉的好一番无辜,好叫妻子一人的得失莫连累了一院子。
至于平日自然王八壳子一缩万事不理,毕竟妻子抢来的肉,多数都要进他的嘴。
此时的林盛如往常一般,一袭青衣光风霁月的往哪里一站,好像府里的俗世都与他没干系。
“好妹妹,昨儿是怎么。听说你嫂子又做了什么惹恼了你屋里头人。我叫她去认错,不行给他磕个头,甭管什么是非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儿,怎的就落得这般没了体面?”
他的话一如既往的谦逊明理,但字字句句都是叫林昭给个说法,若说服不了,今儿就不是那么好过去的了。
有道是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她们兄妹是打小长起来的,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
林昭笑容不变,像她们这样的世家,永远是将体面体统放在头一位。
且不说有长兄如父的道德压着,就算是小辈,甚至恨不得对方即刻死了才痛快的仇人,面对面也要稳妥熨帖。
既不能叫外人看了笑话,也不能落旁人的口语官司,显得不自重。
什么口蜜腹剑、装模作样,她们这样的人家早已融进了骨子里,运用的天衣无缝。
“这话是叫妹妹无地自容了,我家敬贤何曾是这般刻薄的人了?大哥若实在不服气,那就将两边叫到一处吧,咱们当面锣对面鼓的讲个明白。”
林盛吸了口气,眼睛眯了三分。
“旁的也就算了,辰哥儿是你亲侄儿,更是府里头的长子长孙。妹夫瞧不上你嫂子,是她平日不施恩没交下人,怎么又针对其辰哥儿来了。”
“这话就更没道理了,大哥也知道我们没有自己孩子,一直当辰哥儿是眼珠子疼的”
“您细想想,府里头什么好东西不是往辰哥儿那里送的?你这一句针对辰哥儿,可不是将敬贤的心掏出来往地上砸。”
林昭话说的滴水不漏,只将人往自己书房引。
8. 撑腰
林盛算是看出来了,林昭一心偏帮自己正夫,他来一番发泄是得不到什么好的。
进了书房,里头刚收拾过,青烟袅袅最是清新雅致,比他院子里那间狭小闭塞的小书房不知好上多少。
这是家主世代相传的书房,林昭继任后又按照自己的喜好添置改装了不少,早已跟林盛幼时印象里大为不同了。
人一进入林昭的地盘,气势都小下去了三分。
“我知你们两口子情分和睦,你一时偏向也是有的。可如此岂能长久?就算我不计较你嫂子委屈,叫外人晓得了就不嚼舌头了?”
林昭请大哥相对而坐,小厮奉上茶水点心。清雅的茶香与熏香混在一处,也将林盛的心性一再往下压。
“昨儿的事我是晓得一二的。大哥只顾着过来偏帮嫂嫂说话,怎么不问问嫂子是何等心思?那崔家和陈家都是亲家,是早早打招呼,提前几日就准备的。嫂嫂虽说没提前知会,可多个人也不过多双筷子,也正好将三家介绍到一处,同是府里的亲家,还怕来日没有相交的时候?”
林盛表情都收敛了。这话说的一点毛病都没有。
与崔陈两家攀上关系,放在夏家那就是祖坟上冒青烟的好事,是十辈子都求不来的登云梯。
只是大房认准了二房不会好心给他们这个机会,所以类似的事情上向来远远躲了,生怕给他们没脸。
“说到底我那妻弟还小,一时怕见旁人也是有的。”
林昭无奈:“这自然是可以体谅的,谁没个害臊的时候?可问题出在了他来的热闹,一大早就差敲锣打鼓的站在侧面口了。嫂子一心想念娘家弟弟,在门口好一番热络。莫说是邻里街坊,今儿来的亲家也是晓得的。”
“敬贤虽说措手不及,如此这般也是匆匆做了安排。我也得了信儿,只等着那弟弟过来,我们也好给崔陈两家引荐一二。”
“既如此……”
“那就要问嫂子了。同是亲家,大张旗鼓的来了,明知道花园里亲家团聚,却三邀四请的不肯来。
知道的,说是你们厌弃我们闹腾粗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嚣张跋扈瞧不起穷亲戚呢。崔陈两家就那么瞪眼看着,这是将我和敬贤立于何地?”
林昭一番是非说出来,是黑是白便说不清了。
林盛是奔着过来找茬气势汹汹来的,此刻却越来越心虚。
深吸了两口起,林盛没想到妹子这般盛气凌人,打得他实在措手不及。
“就算此事是你嫂子欠考虑,那辰儿……”
“辰儿上头就更是问心无愧了。”
完全掌握了主动权的林昭靠着椅子,眉眼中的锋芒更是不加掩饰。
“我们虽没孩子,却也知道一个孩子长大的不容易,尤其是咱们富贵人家,孩子大小七灾八难的,能长大的都是老天庇佑。”
“辰儿打娘胎里就七不平八不稳的,不知折腾了多少回。”
那其实是是夏金蔓故意找事,意图借着孩子在府里多几分威风。
此时也算是兄妹俩的心照不宣,只是不好说到明面上。
林昭就将这些利用了到底。
“大哥您应当也操碎了心。咱们府里前些年事多,焉知不是去了的不放心,多有妨克。敬贤也是心疼侄子,不然和尚道士来了调费颇多,他就算是真有坏心思,也没必要掏好些银子出来不是?”
最近因为孩子作了多少幺,没人比林盛更清楚了。
故此林昭越说,越是叫他无地自容。
不论是不敬嫂子,还是针对侄儿,这两点被林昭掰开了揉碎了一一反驳,那么再状告去天边也是大房没理。
林盛面色更差,却也明白今儿是没脸了。
怪就怪他们夫妻俩平日欺人太甚,习惯了二房为了脸面一退再退,就真当什么都随他们来了。
见他无话可说,林昭就知道话说的够了。她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尤其她的仕途还在前头,实不该跟大哥撕破脸,好叫外头给她安个不孝不敬的帽子。
“你能来,可见嫂子也是委屈的。若她实在气不过,我叫敬贤过去给她磕个头,望她念在敬贤年纪小不通事理,绕她这一会吧。”
林盛来时的话,叫林昭原原本本的送回去了。
同样的谦卑,却也同样的嘲讽。
林盛唇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无奈道:“这话就折煞你嫂子了。算起来也是我没搞清楚状况,只看她哭的可怜就过来询问。你可别误会。”
若真不知道,又怎会说的头头是道。
林昭笑容不变:“一家人哪里来的两家话?就像哥哥说过的,一笔可写不出两个林字。若嫂嫂还有哪里不满意的,只管过来说。咱们一家,凡事都有商有量的。”
林盛走的很不体面,等他回自己院子,是发一通脾气还是发罪妻子就是他们自己的家务事了。
只要不闹到明面上,崔贤只当不知,于林昭就更是没干系了。
两日后和尚道士热热闹闹的来了,整个府里上下都被祭祀的香烛纸钱熏入了味,外人远远的都能瞧见里面飘散的青烟。
一时间茶余饭后都算有了个谈资,甚至有人猜测伯爵府里闹鬼还是什么,左右定是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
夏金蔓也算老实了,从前所谓的斋戒祈福不过是嘴上说说,他们院子里有小厨房,关起门来什么荤腥鱼肉自然没人知道。
可这一次是崔贤亲自监督的斋戒,实打实的清汤寡水。日日佛前念经祈祷样样不落,但凡有一丝一毫的不到位,那就是为母不慈,不知道怜惜自己亲生的哥儿。
没过几日,大房的人就个个面带菜色。大哥大嫂也是彻底老实下来,再没了旁的微词。
明面上二房这边也是跟着斋戒的。可就像从前的大房一样,关起门来谁知道在吃什么?
陈鸾新跟崔贤学了一道燕窝炖鸭子,连带着锅一同端进书房里头,三口人关起门来偷偷享用。
许是偷吃的缘故在,那香味儿都比平时吃的更诱人几分。
吸饱了鸭汤的燕窝醇香顺滑,一口入喉,竟吃出来几分畅快来。
林昭只喝了两口,就出了些许薄汗,毫不吝啬道:
“到底是敬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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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亲的弟子,这手艺一吃便是你教出来的。”
崔贤吃的斯文,听闻夸赞自然与有荣焉,只是余光瞧见了陈鸾,又将勺子放下。
“还是阿鸾有这个天赋。差不多的东西我教书画就不成,如此相信不用多久,我就教无可教了。不过有人能与我研究探讨也是极好。”
林昭嘴里没停,闻言挑眉:“你还有这兴趣?”
陈鸾撇嘴没吭声,他这些日子男德都是白学的?
崔贤瞥了一眼:“我也不是日日都有功夫。偏奶奶是个会吃的,冷不丁哪日心血来潮要吃什么我做的什么,我一时绊住脚还能叫你空等一场?”
虽说暂时从未有过她想吃而他没空的时候。或者说还没有出现比那更重要的事儿。
陈鸾一碗汤喝尽,瞧见林昭也见底了,抬手先给添了,一只鸭子两只腿,乘进去一只,另一只捞出来放在碟子里给崔贤,最后才是自己。
崔贤瞧着鸭腿,素手一推还了回去。
“到底是你功臣,岂有不让下厨之人吃腿儿的道理?”
陈鸾没急着作答,就这么四目相对,口中似有将说未说的话。
没等气氛僵持,陈鸾手中碗一沉,低头瞧又多了只鸭腿。
“你是好吃肉的,我晓得。这回先喂饱了你,回头我们偷吃还要指望你。”
林昭言罢,将碗里的汤水倒入米饭,燕窝鸭子泡饭,那滋味只有吃过的才晓得。
那一日陈鸾吃了两只腿,后头一连几日都在自己的小厨房偷偷做了好吃的给那妻夫二人享用。
如此二房和大房的人再遇到一处后,一边红光满面人逢喜事,另一头面色如菜,咬碎了一口银牙也无可奈何。
而崔贤并未以此放手。府内热闹了十日,香烛气跟着林昭十日,朝堂之上同僚都嗅到了,着实看了不少热闹。
倒是颇见成效,等和尚道士一走,夏金蔓就忙不迭的领着辰哥儿来上方这边给姑姑请安,将将三岁的孩子虎头虎脑的,倒是比它爹娘招人疼。
崔贤着人备了点心,林辰一手抓着一个枣泥糕吃的满嘴,圆溜溜的脸上一双葡萄似的眼睛有些陌生的四下打量,显然并不常来。
老实许多的夏金蔓表情复杂,只对着崔贤道:“原是想多留留我那兄弟的,到底是多年不见的情分了。可惜进来府里忙,也实在没精力招待他。”
崔贤挑了挑眉:“嫂子这话里有话啊。”
往常的崔贤向来留情面的,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只佯装听不出,夏金蔓几乎习惯了这般说话,忽然被崔贤点出来还有些无措。
“妹夫这话可真真叫咱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
“那奴就少听两句吧,免得蠢笨不敏,反误会了嫂嫂的一番好意。”
言罢,崔贤对辰哥儿招了招手,辰哥儿先是瞧了一眼夏金蔓,夏金蔓想摇头,又怕这有扯出旁的是非来,只无奈点点头,又示意奶母跟上。
小家伙一步三摇的到了崔贤近前,嘴里还吸允着点心,就那么歪头看着姑丈。
崔贤浅笑,抬眉看见的是夏金蔓一双忐忑的眸子。
9. 三个人暧昧
崔贤纤长的素手捻起一块豌豆黄递给辰哥儿。
小小的娃娃瞧见了新的,直接扔了手里的,带着口水的手抓过豌豆黄就往嘴里塞。
“哥儿是个好的,只是三灾八难的着实叫人心疼。安知不是府里福气太盛,反妨克了的缘故?”
“日前族里有个七十多的老祖宗上门来,说家里艰难过来借银子,天可怜见,也怪我平日事忙,没提早送过去些体己。”
“常言道穷苦人家的孩子好养活,为了咱府里的血脉着想,少不得麻烦那老祖宗荫蔽一二了。”
林家祖上是殷实过的,只是朝代更迭,岁月变迁,时至今日便只剩下这边的一枝儿还算出息,偏偏又人丁不丰没多少人。
族人往来也不算多亲近,左不过都是伯爵府这边单方面的接济,这天长地久的他们也觉得没意思,便渐渐淡了。
还是林昭继承爵位后受益崔贤主动联系了几回,又惜老怜贫的帮衬一二,这才多了往来。
大房原是瞧不上的,此刻忽然听崔贤这么说,那里还坐得住?当时站起身来变了颜色。
“姓崔的!这几日我也算多有退让你,你岂敢这般得寸进尺?我们辰儿可是侯府唯一的孩子,你这么做不怕……”
崔贤自若如旧,身侧主位上的林昭只管着喝茶一言不发。
“嫂子慎言,就算是深宅大院里,也别忘了身份体统。”
就算崔贤这个做妹夫的不孝敬哥嫂,那也自有讲理的地方。但若在上房屋里大放厥词,那就是夏金蔓不占理了。
夏金蔓被噎了一下,猛然深吸口气,抬手欲指又生生压抑下去。
胸若风箱剧烈的起伏几次,才强压着情绪哑声道:“哥儿还小,是离不得娘的。妹夫到底没教养过孩子,尚不知为人父母的苦楚。”
生怕崔贤又反驳什么,夏金蔓又忙不迭的加一句:“何况妹夫掌家,还把哥哥家的孩子送去乡下抚养,就算再如何的良苦用心,说出去也只会说居心不良。还望三思。”
崔贤笑了:“嫂嫂误会了不是?我何曾说过要送去乡下?”
“那你说……”夏金蔓明显没跟上脑子。
“奴的意思是将按老祖宗请来教养辰哥儿。一在借寿,二在压福,这三来……”
崔贤笑容明媚了几分,“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咱们是没福气的,不曾在长辈跟前承欢膝下孝敬一二。那老祖宗是个多子多福的,怎么算都是咱们多处有益。”
夏金蔓还是太沉不住气了。
但凡刚刚她少些冲动,等崔贤说完了再沉思表态,那是一家子有商有量,他再怎么掌家也不是一言堂,如嫂子坚持,孝道天大崔贤也奈何不得。
可偏偏她先发了脾气,在崔贤证明她误会后,此刻再反驳就有找茬为难的嫌疑了。
至于那一口一个的老祖宗。那不是字面的意思,真的是实实在在的活祖宗了!
夏金蔓表情变换了几番,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想干脆脸皮撕到底大闹一场。
宁可拼的撕破脸皮受人诟病,也不受着窝囊气。
可看着老神在在的崔贤,置身事外的林昭,心底一盆冷水兜头泼上,让她瞬间泄了气。
她不敢。
因为她清楚,今日若敢闹,来日就连她夫君也不会偏帮她分毫。
她在这家里,所依仗的仅仅是眼前这未足岁的哥儿。
“辰儿,你姑姑姑丈还有正事,咱们回去吧。”
辰哥儿吃的正欢,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没听见,并未理会。好在奶妈妈还算有眼力,抬手将孩子抱起。
可惜孩子是不懂事的,见此反而闹了起来,扯起嗓子一嚎,再好个模样瞧着也惹人烦了。
好像自打公婆走后,夏金蔓头一次这般没脸,只黑着脸打声招呼,转身扬长而去。
林崔二人起身相送,崔贤不忘加一句:“难得哥儿喜欢,书画,你装了亲自送去吧。”
书画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着一弯腰就动起手来。
人一走,屋子里只剩下夫妻俩面面相对。
林昭好像忽然张了嘴,无奈道:“还没出气啊。”
“那里,只是永绝后患罢了。兄嫂既然喜欢拿身份压人,那就寻个能压得住的人吧。正好那老祖宗虽贫苦,一双孙儿听闻是个好的。人迎进来,咱们也算积德了。”
既然说了是老祖宗,那迎进们来就是正经八百的祖宗。
往常那只是个八百年不来往的穷亲戚,偶尔来打秋风,不过给些银子打发走便是。
可往家里迎,那就是一座山,势必要金奴银婢的好生伺候,若有个一星半点儿的差池,那就是主人家没照顾好,活活糟践了古稀之年的长辈。
自然,这人不会是崔贤来伺候。那就麻烦自诩正统,且养育长子嫡孙的大房慢慢受用了。
林昭心里明镜似的,却不会阻止。
她不止一次强调过,崔贤是一家主夫,后宅里便是他的朝堂,如何做便都是他的事,她轻易不会过问。
另一方面她最是了解自家的正夫,他段不是无理搅三分的。既出手,就一定有忍耐不得的是非。
“那抽了空带给我瞧瞧吧,我也有心办个私塾,好好培养一番自家的骨肉。”
崔贤颔首称是:“自然听奶奶的安排。”
林昭闻言一挑眉,瞧着他眉毛似蹙非蹙,似被思绪所累,偏偏这好一番容貌,如此表情反勾的人些许旁的来。
“好一个听我安排。我叫你换身衣裳怎么就不依了?”
崔贤回神,一想到那衣服什么模样,当时脸上一臊,骂道:“你哪来那些不知羞的?可见是在外头学坏了。”
林昭知他最近多思,便故意拿这些逗它,伸手拉住他素白的手,含笑道:“我不也是好奇?好敬贤,你穿与我看,也免得我出去看旁人不是?何况也没露出什么不该瞧的,外头纤夫抗包的光膀子干活不也比比皆是?”
好没道理,崔贤想抽回手又舍不得使力,只半嗔的撇过来一眼,瞧在林昭眼里就像有瞧不见的小钩子一般。
许是习惯了克制守礼,被逗弄的脸红心跳时也更有几分味道。
“别逗我了,这大白天的。”
手却好像缠到了一起,不敢去看林昭跃跃欲试的眼睛,又一时没借口离去。
陈鸾便是这时候进来的。
抬眸时林昭还没来得及收回轻挑的神色,甚至瞧见的身着石榴色圆领袍的他难免睁了睁。
“奶奶,大哥!”好像清楚自己来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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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时候,陈鸾忙收住脚压低了脑袋。
弓着身子瞧不出神色,只瞧见叠起的双手之间发白,当是在用力。
崔贤羞恼更重,可见不是外人,便不尴不尬的咳了咳。
“怎么了?”
“没,无甚大事,是……娘家亲戚送来了些上好的茶叶,奴特送过来给大哥尝尝鲜。”
林昭已然整理好情绪,抬眼与之对视,便多了三份默契。
当是他新得了什么信儿。
“那是该尝尝,着人沏一壶吧……瞧我,险些忘了正事。敬贤,虽说明日休沐,但后日的折子也该先写出来,我先去书房了。茶沏好了给我送去吧,晚饭再叫我。”
崔贤起身送人,脸上是还未褪去的羞赧。
“奶奶慢走。”
没了女主人,一夫一侍相对而立。
崔贤似有所感,率先开口了:“既是你带来的,等沏好了亲自送去吧。”
瞧瞧,他不是那般不容人的。
————
今年的雨前龙井,茶香在盛夏的傍晚尤其清新。
陈鸾端着茶总觉得似曾相识,上回端茶进屋直接摔了个粉碎,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他端的可稳着呢。
敲门进去,书房里依旧没留人伺候。
林昭确实是在写奏折,一手小楷方正内敛,好看的够拿去做字帖了。
等茶盘放下了,林昭才抬头:“生变故了?”
陈鸾的表情有些复杂,不太确定道:“是圣上的密旨,着林侍郎明日前往妙峰山……上香祈福。”
……
“有特意说明拜哪尊佛吗?”
其实若论祈福倒也平常,妙峰山算是求神拜佛的圣地,无有不应。可林昭这个三年未孕去上香的,那就不怪外人如何说道了。
何况她乃一家之主,要是内宅的崔贤去还好,她自己亲自去,未免太诚心了些。
但必须说的是,恰恰是她上山最不会有人怀疑。任谁敲了,都觉得她是眼看大房有子嗣,自以为受了威胁所以才急的没了主意。
“那倒没有,甚至没说究竟做什么,只叫你我前往。”
“还带你?”林昭表情更微妙了。
娶夫三年无所出,这刚一纳侍就一同去妙峰山进香,这不等于告诉外人正夫不行吗?叫崔贤如何还有脸面?
陈鸾显然想到了这一点,表情微妙道:“圣上并无特别嘱托,但想来带上大哥也是无碍的。”
“说得容易,万一节外生枝……罢了,你忙你的去吧,我再想想。”
陈鸾躬身预退,侧目瞧见了原封不动的茶盘。
鬼使神差的身手倒了一盏茶,放到了林昭身侧不碍事的地方。
“你倒是越来越有眼里见了。”
林昭明眸只在他身上轻轻一扫,就仿佛看穿了一般。
陈鸾不可避免的想到刚刚在上房屋里的那一幕,没再多言转头就出去了。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外面天色已经暗了许多,屋子里也早早掌了灯,比外头还亮些。
站在门口半晌没回过神来,忽然听见身后屋子里有蜡烛爆花的响声。
回眸,那倒倩影被烛光清晰的投射在窗棂上,与那繁复的花纹融合一处。
10. 怎么不算修罗场呢~
窗棂上的影子不是很清晰,但能依稀分辨出动作。
她持笔,她思考,她放下笔,拿起茶盏轻啜。
指间好像还留有龙井的茶香。
陈鸾抬手看看手指,不仅微微抬起,去虚触窗棂上的影子,那影子似有所感,只往前一探,陈鸾便觉得手指被烫着一般猛然收回。
前所未有的心虚笼罩心头,陈鸾转身欲走,却正好撞上了一双深邃的眸子。
“大,大哥……您怎么来了?”
他看见了吗?
他会如何看待自己?
该死,别傻愣愣的,平日的灵光都哪里去了?随便说两句,说是在捉蝴蝶也好过在人家家里觊觎人家的妻主啊!
“晚饭快好了,我过来喊你们一声。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没留你研墨?”
“没有,”越是心虚,陈鸾越是要表明自己的清白,“我粗手笨脚的,奶奶还不够心疼好墨的,大哥来的也正好,我去厨房瞧瞧能做什么吧。”
说罢他从未像现在一般,落荒而逃。
崔贤欲叫人,还没开口那人已经没影了。一如既往的来去如风,没个后宅侍夫的样子。
可叫住人又能说什么?崔贤总不能承认他明明大方的叫人过来奉茶,却妒心又起,打着散步的旗号不知不觉的到这里想看看二人是如何红袖添香?
他才不会承认。
只是人一走,他莫名的也有些心虚。
屋里显然听见声音了,不高不低的喊声他的小字,崔贤叹口气,认命的迈步进去了。
“茶确实不错,你喝了吗?”林昭全然不知自家正夫和侍夫的那点弯弯绕,这一会儿的功夫奏折已经写的差不多了。
左右若无大事,奏折的作用就只剩下了请安说点漂亮话,这玩意大同小异,写得多了甚至不用怎么过脑子。
“茶是好茶,只是我喝了才想起来,天色不早,这时候多饮只怕耽搁夜里入睡。”
“左右明儿休沐,晚睡些也没关系。”林昭并不放在心上。
崔贤心思一动,瞧见她放下了笔,这才上前,玉佩磕到了桌子,林昭闻声顺着他勒起来的劲瘦腰身一路往上看。
他穿的极有男德,但身材很好弥补了这一点。
反而有几分禁欲的涩气。
“明曦,”崔贤底底叫了声,有些不大自在道,“若不急着睡,倒也能换身衣服多陪陪你。”
“换衣服……?”林昭反应过来后眼前便是一亮。
要不是心虚,崔贤断不会愿意穿那丢人的玩意。
可即便是下了决定放肆一回,被她这么问也不好意思说的明白。
“就像明曦说过的,你日夜操劳,是该吃些好的。”
这样的浑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啧,勾的人心底仿佛又小猫儿在爬。
林昭抬手,拉着他腰带子,让其绕过八仙桌到自己跟前来。
“还要等晚上啊。”
身子相贴,崔贤的身体紧绷的厉害。
“至少不是在这。”
林昭把脸埋进他腰带里笑出了声:“你当我是什么了?就这么色令智昏?”
崔贤不敢动,只觉得腹部被她发冠扎的痒痒的。
“不过你好香,真真怎么闻都不够。”林昭抬头,手一路摸到了他的脸。
这个动作有些别扭,她脑袋抬着也不大舒服。
未等开口,崔贤就似有所感的跪下身,视角转变成了他仰视家主。
叫她如何不被迷得神魂颠倒?
崔贤伏在她膝上,才觉得半晌的忐忑都心安了。
“旁的就罢了,若因我的放肆就带坏了你,那我如何都过不去心里这一关的。”
他将自己驯服的很彻底,甚至不必仔细去想,身体已经做出来了。
“傻瓜,我这么大人了,如何轻易就被带坏了?”
林昭并不赞同这一观点,不过说话的功夫,倒是没忘记跟陈鸾说过的。
“对了,明日我休沐……说起来,阿鸾过门也有些时日了,有些时候做戏还是要做圈套,正好明儿有空,我带阿鸾出去转转如何?”
明显清晰的感觉到膝上的人一僵,可他谈吐却维持着一如既往的冷静。
“是该如此的。阿鸾并非从小规训的人,想必入府这些时日也闷坏了。奶奶想带他去哪儿?”
敏锐的感觉到了称呼上的转变,林昭却只做不知:“去,去西山跑马,也不必带下人累赘,咱们一家三口去玩玩儿,散散心也好。”
一声轻笑传来,崔贤环住了林昭的腰,手上并未用力,可身体却贴的很紧。
“不必了,我不擅长驭马你是知道的。我去了你们反而不尽兴。而且我还要迎老祖宗进门,没有我坐镇,大哥大嫂是不会老实听话的。”
二人不是没一起出去骑马过,但林昭却知道他不会三人同去。所以才撒了这么个不大不小的谎。
她实在舍不得扎他的心,偏偏皇命难违,那就能瞒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至于他若从旁的地方知道了,那就不与她想干了。
大不了下回休沐她再单独领崔贤去一回。
手指在他发上摩挲,高高束起的头发手感甚佳,乖的好似一大只狸奴。
“只怕委屈了你。”
崔贤又是深吸了口气,仿佛坐下了某种决定。脸埋在林昭的腿上,声音有些闷。
“我反而会想,奶奶什么时候给阿鸾开脸。”
这会论到林昭发证了。
“又胡思乱想了,我什么时候说过……”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您娶阿鸾是皇命难违。”崔贤的三个我知道越说越快,甚至带上了他自己都没能察觉的颤音。
“可……可他确实是个极好人。且不说此等夫侍到咱们林家,算是咱们高攀。既然木已成舟,奶奶又能冷落他到几时?难不成叫他这么有名无实的蹉跎一辈子吗?”
“胡思乱想。”林昭凝眉有几分恼意,但晓得不该对崔贤发。
“确实如此,可依照阿鸾的样貌、人品和才情,奶奶动情不过是早晚的事。与其来日后悔今儿薄待了他,不如一开始就对他好些,不是吗?”
这样一番话出口,是何等的催人心肠只有崔贤自己消化了。
但他要说,必须亲口说。
他并非妒夫,劝妻子雨露均沾,原是他的本分。
是以,他不能任性。
今晚他故作大方又过来查岗,本就是犯了大忌。
再想到梦中林昭出去那般风花雪月,安知不是在家饿着了的缘故?
之前林昭说的对,在家他不给满足的,外头有的是没脸没皮的愿意给,反而不如家里的干净。
管得紧了,也不过是将她远远推开,反损了妻夫情分。
他在自省,亦在自我说服。
林昭径直起身,不再听他这些乱七八糟的。
知道他多半是受了她腰带陈鸾出去玩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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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又胡思乱想起来了。
“跟你是说不通了。罢了,你也冷静下吧。晚饭在即,你收拾好了再过去。”
留在这,只会让他想的更多。
而且他的话太有迷惑行了,林昭怕听得多了自己也往歪处想。
她给陈鸾开脸?开什么玩笑。
这该死的陈鸾还没实话实说。不行干脆她来说吧。免得时间久了越抹越黑。
女主人离去,只余崔贤静静的跪在那里。
四下寂静,好像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其实……也没那么难以接受。”崔贤手压在胸口,又死死攥住衣襟。
心脏疼的仿佛麻木了,跟梦中无异。
他,远没有表现出的那么豁达。
这会的晚饭,妻夫俩头一次吃的食不知味。
陈鸾也感受到了其中的微妙,也没怎么吃就放下了筷子。
林昭并不喜欢这种气氛,却也说不出取消明日出行的计划。思来想去,还是明儿回来再说吧。
思及此起身离去,选择今夜睡书房,到底没瞧见崔贤穿那新鲜衣裳。
陈鸾见都撩了碗筷,便动手收拾桌子。
“阿鸾。”
“啊?”
“明儿伺候好奶奶。”
陈鸾不明所以:“是。”
等崔贤也走了,只余下陈鸾心思万千的在膳厅。
这叫什么事儿……
一夜无书,次日清晨崔贤已然准备了两身骑装,连骏马、水袋和点心也都事无巨细的齐备了。
因为不带下人,马上就要备的更齐整些,若真有什么不妥的,现拿银子租个车也能回来。
林昭刚洗漱完走进院子里,整瞧见陈鸾一身飒爽赤红色的骑马装,那一掌宽的腰带将身段勒的过分标志,显得身后的腰臀更加挺翘。
头发高束扎了个利落马尾,一个回身,就这样撞入林昭的眼睛里。
“给奶奶请安。”他行礼已然熟悉进了骨子里,身子往下一压,更多了几重味道。
“嗯,模样不错,还怪会打扮的。”林昭并未吝啬夸赞。
这话反而叫陈鸾不好意思了:“是大哥准备的。他说今儿是我嫁进来后头一回出游,装扮的是伯爵府的门面,断不能糊弄了去。”
“我看是他不好意思穿,拿你当布偶装扮了。”
上房屋里声音传出来:“原来奶奶是这么看我的,这也算记下了。”
妻夫二人对视,仿若昨日什么都没发生。
林昭的骑装带有家徽和与伯爵地位相符的装饰,装扮上身瞧着更正式也更华丽。亦将林昭的身段衬托的更为飒爽利落。
穿惯了束缚身形体态的官服后,忽然穿的这般利落,林昭只觉得身段都轻盈了不少。
用过了早饭,崔贤将二人送到了侧门口。
林昭有段日子没骑马了,拍了拍马脖子适应一二。
“有什么想要的我顺路带回来。”
崔贤想一想,便道:“若有新鲜的果子给我摘两颗吧。”
这倒是难住了林昭:“那要看运气了,我认识的又无毒的着实不多。”
“找不到我还能不叫你进门不成?只管玩儿的尽兴,有没有倒不是什么要紧。”
林昭夹紧马腹扯动缰绳:“等我们回来,驾!”
陈鸾紧随其后。
风声扬起二人的头发,陈鸾到了街角匆匆回头,只瞧见了崔贤在风中几乎破碎的影子。
11. 破庙心动
近日常常有人这般形容林昭:春风得意马蹄疾。
迎面的清风穿过弄堂小巷,带来了远方自然的清香。
出了城镇,马越骑越快,人在清风中自由的起伏,很快什么都忘了。
林昭险些忘形,直到后头陈鸾追了上来。
“前面往左,右面就真的是去西山踏青了。”
林昭回神,抬手揉了揉马的鬃毛。
“可惜有要务在身,不然真该过去跑一跑。马儿也许久没自在撒蹄子了。”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本就年少成名,那诸多担子几乎融入了她的骨血。
她的笑耀眼的灿如骄阳,刺的陈鸾不敢多看。回过头只压低了身子前头引路。
“尚不知山上什么情况。若早早结束了,咱们下山再去跑马也来得及。”
出都出来了,自然是要尽兴而归。
左右这么一条路也足够长,足够她自由一阵算一阵。
享受着迎面而来的清新,林昭一甩缰绳追了上去。
出来还是晴空万里,等一进山就觉得山里越来越暗。
京城附近的山上,除非官家特意栽种的外,稍微粗些的木头都被伐了,或是盖房做家具,或是烧炭过冬,留下的都是半大不大瘦巴巴的小树,自然不可能是树荫遮挡。
缓下马儿,抬头一瞧才发觉不知不觉阴云已然在头上聚拢。
人才刚进山,上山还有一段路。
陈鸾的马也慢了下来。
“不知道雨什么时候来,若上山只怕冒险,不行咱们在山下亭子里待一会儿吧。”
崔贤只以为他们当真是在跑马,并未准备马车,二人便没解释。
此时没必要冒险,若被雨水浇湿了,就算是盛夏也够狼狈的了。
若是平时,林昭也不是个喜欢冒险的人。只是想想此行乃圣上嘱托,那总该早点上山的好,免得额外生枝。
要耽搁了正经事,那她也算白与帝王一同长起来了。
“起风了……但乌云还不算太厚,咱们动作利落些,也许能尽快进庙。”
闻言,陈鸾便不再拦着了。
“那听你的,驾!”
他坚持要在前面开路,林昭便紧随其后,二人不再有交流,原本放松的心思也随着风的喧嚣紧张起来。
可惜天公终究是不作美,当豆大的水珠砸在身上的时候,林昭就知道自己赌输了。
雨肉眼可见的密集起来。
若是单纯湿了赶路也就罢了。奈何山间雨中路滑,若马儿一时不差踩空摔了就得不偿失了。
“奶奶……”
林昭想法转变的极快,往草丛中指了个方向:“那边有做废弃的小庙。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先躲一会儿吧。”
泥泞的路有泥泞的走法,但顶着风雨赶路绝对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前头带路,一路领着陈鸾往哪边走。
其实并不远,但到达的时候身上全然湿透了。
破庙里在漏雨,连佛像上头都有雨滴答而落,石像受了侵蚀早已认不出是哪位神明,只有那一身青苔迎接着偶然到访的客人。
陈鸾掏出帕子拧干,先递给了林昭。
林昭摆摆手,只四下打量,瞧瞧有没有能用上的。
他们显然不是唯一的过客,之前是有人在此落脚的。角落靠窗且不漏雨的地方有生过火的余烬,零星散落了一点柴。
踢走脚边的杂物,走过去看看柴火。这些不知道放了多久,已经潮湿的发霉了,显然并不好烧。
陈鸾在腰间摸了摸,有些受挫:“没带火石。”
“敬贤办事向来周到,应该是备下的。”林昭说着话将腰间的大荷包解下来打开瞧瞧,果然,除了纹银、散香、药锭子一类的杂物外,角落里有个油纸包裹的两块火石。
陈鸾张了张嘴:“大哥办事……倒是尤其周到啊。”
“他又不是未卜先知。只是今儿咱们是打着跑马游玩的旗号出来的,既然出来玩,一时兴起点个篝火煮茶烤鱼什么的也是正常。敬贤他向来知一分想十分,不然我也不会将身后的一切交由他,然后万事不用愁了。”
不管是在谁跟前,林昭都不吝啬对自家正夫的夸赞。
“……”陈鸾默默接过油纸,里头除了火石,还有一小团火绒。
火绒里面有蜡,烧的时间较长,勉强把潮湿的柴火引燃。
只是湿柴烧起来烟大。人靠的稍微近些就会呛的咳嗽不止。
“咳咳,咳咳!行了,好歹有堆火。你等我去马上翻一翻,指不定大哥还给带了什么好玩意。”
林昭便大喇喇的找个舒服的位置坐下。火堆的不算太热,但驱寒足够了。林昭手摸着腰带来回的犹豫,到底要不要脱干净先烤干,免得染了风寒。
可陈鸾在这,二人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贸然脱衣显得唐突了。
“咳咳,瞧瞧,果然有好东西。连茶叶都有了。”陈鸾还没缓过来,一开口就止不住咳嗽。
人走过来,扫出一片干净的地方,铺上一层粗布在地上,将带来的一一摆上去。
一把精致的紫砂小壶,几包油纸包裹的点心和几个瓶瓶罐罐。里头有茶叶也有药,甚至还有鱼钩鱼线,和几只明显早上新挖出来的蚯蚓。
瞧见这些,陈鸾才算彻彻底底对主夫做事周到有了新的概念。
拿起水壶拧开,准备倒进紫砂壶里先烧些热水。
这时眼前忽然多了一只纤长的素手,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清香。
手指如兰,轻巧的捏着一枚浅红色的丸子。
“咳……这是什么?”
陈鸾本就咳红了的脸上更添了些许红晕。
“止咳的,兼顾清喉润肺,你吃了也许能好些。”言罢林昭转开了目光,仿佛没看出陈鸾面上的异样。
等陈鸾接过合手服下,林昭又忍不住偷瞄了一眼,确定他没往这边看目光才大胆起来。
食色性也,她虽一心为崔贤,但平心而论,她并非目下无尘之人。
陈鸾刚刚的咳嗽叫面上冲血,好似白白多了三分醉意,脸颊口舌皆红润的仿佛……
那脖颈似有青筋,一路向下是湿透了禁锢着身体的衣裳,隐隐的能瞧见其中肌理。
好似雨水替她从头到脚的摸了一回。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纵使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实不该有这般下流的想法。
林昭忍不住搓了搓脸,再看陈鸾已经烧上了水,又从包好的点心里捡完整些的挑在一处,摆到林昭伸手就能拿道的位置,自己百无聊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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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碎了的吃。
水开要一会儿,这点心干干巴巴的,也不急着现在吃。
林昭瞧着噼啪作响的火堆,怕自己又有什么旖旎的想法,心念一动,又忍不住想到了她初婚的那会儿。
同是躲雨,甚至就是这个破庙。
那是她与正夫初次展开心扉,互表心意。
也是在那时,她许下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
……
该死,她怎么忘了。
哪里有妄念不好,偏偏是在这里。
她对得起此时在家中为她操劳的崔贤吗?
可莫名的,她又想到了昨夜二人无声的对峙。
其实昨晚她不该拿起脚就走的。明知道崔贤心思重,既然说出来了此话,心底定然环绕了更多杂乱心思。她当多些体谅的。
毕竟他近来也受了不少委屈。
等回去好好哄一哄吧。
等哄好了,继续磨着他穿那身衣服。他说那一身衣裳是勾栏做派没个体统,那穿上时候表情一定更为有趣。
陈鸾身上湿了都那般我见犹怜,崔贤若穿那一身衣服湿透了,岂不是身上什么都一览无余?
他会如何羞恼自持,又是如何任君采劼?也许该趁机再试试更多的花样……
该死,这里再破败也是清净地,她这么想未免过于污秽了。
好像雨天尤其适合胡思乱想,林昭越想越深入,到自己都不禁的唾弃自己。
最后难为她的老脸也知道害臊,只抬手将脸遮了遮,可唇角的笑就更压抑不住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这有病一般的表现被一个动心了的人尽收眼底。
陈鸾猜到了她估计在想家中正夫,过门的这些时日,他瞧过太多了。
可她太好了,连浑身湿透了都这样美。
她又太耀眼了,那般自信明媚,叫他完全没有拒绝的心思。
也许下一秒让他去跳火山,他也毫不犹豫。
为什么,这么一张总是温和沉稳的脸上,不会为自己露出这样可谓明艳的笑容?
察觉到这一心思的瞬间,陈鸾手一抖,指间的点心落进了泥里,彻底脏了。
……
他在想什么?
他嫁进林家为侧室,是为了大计,是一场戏。
林昭让他进门不是给他自荐枕席的。
这些日子以来,林昭竭力配合,崔贤更是掏心掏肺。他如何有脸,做强插到林家,假戏真做?
圣上如何交代?死去的祖父爹娘如何交代?
又如何向林昭妻夫交代?
人不能,至少不该。
水开了,陈鸾只顾着发呆,林昭渴了,伸手用湿布包裹手掌,拿下水壶先在带来的小茶盏里倒了两盏茶。
“我来!”回过神来的陈鸾慌忙接手,触碰到林昭手指的瞬间又猛然缩回。
心脏仿佛要冲出胸膛,红润顺着指间一路朝着脸上蔓延。
“你也没少忙了。”林昭是不在乎这个的,只捧起一盏茶递过去。
“您的手何曾是干这个的……”陈鸾话落自己也意识到了。
他潜意识里早不再将林昭当做同门同朝的同僚,更不是地位平等的林大人。
是一家之主,不该触碰这些侍奉小事的外子。
12. 哄睡的歌~
一时怔愣,二人抬眸都没开口。
随即,陈鸾努力控制着表情,双手从她手里接过茶盏。
茶只余温热,却从指尖烫进了他心里。
一口饮尽,好似还残余眼前人的温度。
这样的表情,放在一张极具颜色的脸上,林昭又被迷了心智,一时忘记移开了眼睛。
等陈鸾试探性的再回眸,再度撞进了林昭的眸子里。
两个人,两颗心,理智都在疯狂叫嚣着不该如此。
可交缠的衣角,相容的水渍仿佛无数条纠缠的丝线,将个人牢牢捆在一起。
无法拒绝,难以抗拒,理智全无……
一阵杂乱声自门口响起,二人瞬间清醒,几乎同时向后撤去,收拾一下自身确定并不无不妥,这才去看某口来情况。
此处破庙有些隐蔽,不然这山上常年香客不断,再小的神也不缺人顺手敬拜。这里便是轻易没人往这里走的。
不过隐蔽,不代表全然无人,曾经到过的人也可能情急之下再过来躲雨,比如林昭。
很快林昭就看清了来人。
不是一两个,吃一行二三十人鱼贯而入,本就不大的小庙里瞬间拥挤起来。
他们穿的还算整齐,带着兵刃缠着头巾,一看就是练家子。
“咦?这里还能遇见对野鸳鸯。”
一个矮胖敦实的男人瞧清楚了林陈二人便调侃道。紧接着就被训斥了。
“岂敢无礼?”
开口的一身黑衫,此时禁锢着身体,瞧着人更瘦削几分,倒是叫那一张脸更加斯文柔和。
看上去三十来岁,与后头粗鲁的武人站一块很是突兀。
他上前两步抱拳行礼。
“实在抱歉,在下姓周,家中行四,路过躲雨,多有唐突还望见谅。”
林陈二人的穿着一看就非寻常人,而林昭的衣裳明显更讲究一些,带有类似家徽的繁复纹样。
是以话是直接对着林昭说的,显然是个有眼力的人。
林昭笑容豁达:“岂敢岂敢,同是躲雨,也算有缘。正好这烧了火,我们还有茶叶,不如热热的喝上些散散寒气。”
这一热闹,其实很难感觉到冷。
周四郎婉拒了林昭的邀请,但借了火种,自己想法子解决柴火的问题。
一群人虽然粗鲁了些,但很守规矩的挤在寺庙的另一边,嘀嘀咕咕的各自说话。
他们其中男多女少,但个个都是勇猛健硕。加上瞧见了他们争小心翼翼的收着旗帜,只多看一眼,林昭心底已有了揣测。
“瞧着不像行商的,却带了不少货。”陈鸾压低了声音与林昭道。
“那是走镖的,领头的不是镖头就是金主。看方向应该是翻山往京城去的。”
陈鸾不明所以:“这又是何必?”
且不说有官路,就算不走官路,也有许多小路。妙峰山不说多险峻,这么翻山越岭的过来也绝对不容易。
什么样的货物这么见不得光?
何况要真见不得光,也该走地广人稀的野外。妙峰山上不曾缺过人,除非大雪封山,不然就是下刀子也有的是人走上走下的。这不是上赶着给人怀疑的吗?
林昭也想不通。
余光瞥见那边说话的人会往这边瞄,怕那边有耳朵灵光的,便没在多言了。
那边火升腾而起,一大锅水烧起来,众人情绪都好了几分。有人想要褪下衣裳烤干,又忙被人拦住。示意他们多顾忌一下这一头。
走镖之人谨慎,不会轻易吃陌生人给的东西,自然没用林昭的茶叶和点心。
不过有这一份善念在,那边说话就客气了许多。
周四郎人又往这边走了两步,不远不近的并不突兀。
“两位瞧着当真仪表堂堂,我自诩见多识广,也少见如此龙凤之姿。”
类似的夸赞林昭听过一耳朵,自然不会忘心里去。
“周兄谬赞了。仪表堂堂实在愧不敢当,不过是仗着家中福荫,做个悠闲玩乐的纨绔。”
“姑娘过分谦虚了,能潇洒的醉心玩乐也自有一番本事在的。能有如此郎君在侧,想必也是一段佳话。”
林昭不动声色,只执起陈鸾的手,面带三分羞涩:“是家中定下的,才新过门没多久。所以家里才巴巴的催我们上山来祈福求子。内子腼腆不善言语,叫周兄见笑了。”
江湖中人习惯了试探,何况这山中破庙本不该有人,自然不怪他们的打探。
林昭只半真半假的给了个答案,不予之为难。看窗外雨水渐稀,快要晴了。
“那真真该祝贺姑娘喜得良人了。怪道弟兄们都说是一对鸳鸯璧人,真真越看越是相配,想必今后定然称心如意,得偿所愿。”
“那不才就借周兄吉言了。”
周四郎还欲开口继续打探,林昭只暗自将陈鸾往自己怀里一拉,又装模作样的问
“怎么了?”
陈鸾哪里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便只将脑袋一低,埋进林昭的肩膀上。
林昭个子不矮,虽说没有他高,但这个动作并不显突兀,反而大鸟依人的很显乖觉。
也符合他这新婚娇夫的形象。
“没出息的,不过是与人聊几句天罢了。”
周四郎自然不好继续打搅:“姑娘与郎君琴瑟和鸣,在下就不多做打搅了。”
林昭不好意思的摆摆手,又伸手揉捏陈鸾脖子,做足了安抚的样子来。
后头未免继续刨根问底,林昭就没撒手了。如此相贴,呼吸交缠,林昭只顾着立起耳朵听身后的动静,倒是没有旁的心思。
只苦了陈鸾。姿势不算多难受,但一直维持着也有几分酸麻了。
这个距离,女人的呼吸和心跳几乎将他浑身裹紧了,叫他不得不渐渐随着那份节奏,将自己完全融入进去。
“啧,那里还有个男人样子?这京城里也差不多嘛。”那矮胖的男人显然瞧不惯。
“所以人家有又本事嫁个好人。我听说那些世家如今接受的比百姓还要良好,还会特意把儿子当女孩儿一般的教导,我是说跟以前的女儿差不多,还要学什么男德男训一类的,可认真的嘞。”
“这世道啊,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不像女人。这么倒反天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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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怕老天爷也看不过眼?哎呦!”
五大三粗的女人明显不乐意了,语气不善道:“给你脸了,说两句还没完了?现如今皇帝都是女的,你要不服气,倒是反了天去啊!”
话到这里,周四郎才轻咳两下制止:“都少说两句吧,别忘了还有正经事。”
林昭手上稍稍用力,陈鸾吃痛才算回过神来,抬眸有些不明所以的与林昭对视了一眼。
“哄我睡一觉吧,那雨声催的我怪困得。”
林昭声音很低,不管另一边能不能听见,在陈鸾这里也有些莫名其妙。
“……好。”
林昭将身子一斜,直接倒在了他得腿上。两眼一合,好像当真要睡了。
陈鸾摸着她湿透的头发,压下所有的心思,只一心完成她的安排。
“睡吧,醒了雨就晴了。这山上神佛诸多,定会保佑妻主做个好梦。”
声音顿了顿,思绪一时回到了自己小时候。
一首轻柔婉转的小调就这样缓缓流了出来。
林昭睡颜恬静,在日渐晴朗的窗边好似一副醉卧美人膝的名画。
只唱了一小段,陈鸾就感受到了身后的目光,回眸瞧见那边人结束了交流,纷纷打眼看过来。
心绪一动,陈鸾故作羞涩的低了下脑袋,又悄声询问:“可是我打搅了?”
周四郎连连摇头,同低声道:“郎君是河南道人士?”
河南道!陈鸾身子一僵,好在此时的动作羞赧,对方瞧不清他的脸。
“实在惭愧,籍贯确实是那边儿的,不过早百年前便因洪水一路北上,至少三代都不曾饮家乡水了。难得有人认出来了。”
周四郎恍然:“原来如此。想必郎君自己也未知,您刚刚哼唱的小调是河南道的田间小曲儿,差不多凡是那边生的人,八九成都是听这此曲长起来的。”
陈鸾了然:“这原是祖母在世时哄我入睡的,我还以为是再普通不过的摇篮曲,竟有此渊源……周四郎君可是河南道人士?”
不然怎么听得懂这个?
周四郎面上不显,只道:“我们行镖的,走南闯北的哪里没去过?自然什么都听过一耳朵。”
常年走镖的人习惯于隐藏自身所有信息。所以除了镖局的旗帜徽记以外,旁的都不会露出什么马脚。
就连口音也是官话中夹杂着其他,轻易听不出什么来。至于口音重的,多半那些到现在为止从未开口的便是还没学成的了。
陈鸾想明白这些,心底已经有了较量。人握着林昭的手,感受到林昭手上稍稍用力,便知她是装睡。
“话虽如此,相逢即是缘,不知贵府可曾在京城开设分号?若有,来日要送个什么玩意也能有个靠谱的人。”
周四郎与身后人相视一眼,只道:“如此可惜,我们虽有主意,却苦于没有精力。不若郎君留下您妻主的信物,等来日有了分号,定亲自上门自荐。”
雨已经小到没多少声音了,火堆也即将燃尽。
陈鸾似乎做不了这样事情的主,只轻轻推了推林昭。
“奶奶醒醒吧,雨晴了。”
13. 新男人登场!
同一时间的永安伯府,崔贤少有的心焦。
他无比后悔没派遣马车跟着,若因此淋了雨着了风寒,那他如何都不会原谅自己。
“有消息了吗?”见书画打着伞进来,崔贤忙问。
书画好看的脸上满是无措,只搓着手无奈道:“还没,西山那么大,一时半刻寻不到人也是有的。不过一打眼儿瞧不见也是好事,许是进了那户农庄躲雨去了。爷您宽宽心,以奶奶的本事,断不会给自己委屈受的。”
话是这样说,可担心的时候是顾不得其他的。
“……昨日我原不该招惹她的,近来事多,我哪怕是一番好心,也终是逆着她来的。今儿又没顾及天象。”
书画哭的心都有了,忙到近前跪下。
“我的爷呦,谁要是说您做的不够,那就活该天打雷劈了去,满京城能寻出来几个比肩您的?越是这时候越不该胡思乱想。实在不行,今儿下雨夜里总会天凉,不如备上暖暖的热水,等奶奶和二爷回来,也能沐浴更衣不是?”
正事要紧。
这才哪儿到哪儿,刚成亲那会儿乱事比现在多多了。
崔贤也没再耽搁时间,只起身走到门口的雨帘之前。
“准备下去吧,着府医抓一副强身健体的暖身汤来,一直在炉子上煨着,洗澡水里也加几味药。再有一会儿老祖宗也到了,此事耽搁不得。来人去把门房叫过来,再着人去厨房看一眼,催一催菜。”
七十多的老人家没什么牙,准备的饭菜要尤其软烂好克化。这些事无巨细都要安排的当。
既是伯爵府的体面,更是给大房做个榜样,要是往后他们伺候的比这个差了,那就是他们不上心了。
外头再如何也不是急就能保证的。
崔贤眼下能做的,就是把府里计划好的一一妥当。
全府上下都被调动起来,而林昭二人此刻已经重新踏上了上山之路。
道路湿滑,即便赶路速度也不易过快,反而方便了二人交流。
“那一队人不太对劲,咱们不尽快下山报官吗?”陈鸾相信没有那么巧的事儿,此刻有些心焦了。
林昭只笑:“报官?是赶在他们前头匆匆去,还是跟在屁股后面等人怀疑?”
陈鸾当然明白都不行,可又实在不甘心。
“总有主意的。那奶奶以为呢?”
马儿前行的速度不变,林昭目视前方看不出在想什么。
“继续上山,想必山上还有什么。也许就有能解密之人。”
陈鸾实在不喜欢这样打哑谜,皱了皱眉,终究没在细打听,后头二人一路上山,终于进了碧霞元君祠,俗名娘娘庙。
雨后初晴,此时庙里都是一早过来赶头香的被困在庙里头,人并不算多。
林陈二人到了地方,将马儿委托给里和尚暂时安置。圣旨没说具体拜哪座庙哪位神,那就按照普通香客的顺序一个一个的拜过去,这儿只当是第一站。
陈鸾不语,只一路跟着,做足了新过门小侍夫的做派。
作为京城里年青一代的俊杰,林昭偶尔遇见一两个认识的,她也算应对得宜。
但一路都没遇见什么值得注意的事儿。
眼瞧着每一尊像都要拜完了,二人都准备去下一站了,忽然听见了一阵混乱的声音。
寺庙清净地,竟然有人高喊“站住”“别跑”。
相视一眼,便随着人群寻着声而去。
后面禅房原是里头僧人休息之用,里头有小和尚出门要拦看热闹的人,可身后又传出了打斗的声音!
小和尚也顾不得许多,只哎呦一声转身就跑,众人没了阻拦,一路直奔热闹而去。
里头确实在打架,竟然还是官差与家丁打,瞧着虽然并未亮出兵器,却拳拳到肉,五六个人胡乱打到一处,说不出的奇怪。
那穿官服的像是六扇门的,竟有几分眼熟。
林昭正想着,转头瞧见另一边还有两三人对峙。两人站着,一人像是人负重伤,一袭黑衣单膝跪地瞧不清脸。
相对的二人到都是熟人。
“哎呦,两位仁兄是在抢斋饭不成?清净之地还能打起来?”林昭开口,吸引来二人的目光。
“林侍郎?”开口一身官服,复姓轩辕。人模样古板又木讷,但一身冷冽的肃杀之气让过分棱角分明的脸增添了几分威严。乃是圣上亲封的总部头,擒拿罪犯无数。
另一位也算长得人模狗样,就是一双眼睛细长细长的,抬眼睛打量人的时候叫人浑身不舒服。此人姓秦名松,皇亲国戚的那个秦家的旁支。
虽然身无官职,但顶个举人的名头,没少以自由之身为秦家办事儿。
两边都算这四九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不好惹。
巧了,林昭也是。
秦松笑不达眼底,拱拳算是见过:“林大人好雅兴,怎么想着上山来了?不陪着府里新纳的小妾?”
侍夫是最近几年圣上想出来的称呼,许多尤其是思想守旧的人还是更愿意称呼为男妾。
林昭说着话缓步过去:“您也说了府里纳了新人,秦兄以为本官是来做什么的?”
秦松挑眉,目光扫过只低眉不语的陈鸾,发出一声冷笑。
轩辕总捕头收回目光,继续冷着脸对秦松道:“还望秦公子莫要与下官为难,此人形迹可疑,势必要带回衙门审问。”
秦松只摆手:“既然说是我秦家的人,自然没有假话。人你带不走,若是信不过我秦松,回头我派人将他户籍送去衙门给总捕头过目。”
林昭走到近前,余光扫向地上的人,才发觉他转开了脑袋,似在躲避。
那一只耳朵别着碎发,越看越眼熟了。
“这是秦家的公子?怎的好好的这般狼狈。莫不是家中长辈不慈,给了许多委屈?”
秦松并未多言:“那便是秦某的家务事了。”
林昭蹲在那人身旁,整瞧见他紧握衣摆的手。那瘦弱枯槁的手上新旧伤□□叠,不知吃了多少苦。
“转过头来,我瞧瞧。”
秦松忙上前来:“林侍郎,莫怪在下没提醒您。”
陈鸾伸手挡了一下,二人目光相接,秦松瞧见了开口又要讽刺。
林昭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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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笑:“何必那么认真?我只是瞧着身段风流,品相不错。若你们实在争执不下,不如我领回去做个小侍。他瞧着顶天不过秦家旁支,我已经有了陈家公子做侧,让他进门倒也不算辱没。”
她这话实在不客气,哪里像是相看世家子?分明是在牙行里挑选牲口一般的挑选奴婢。
秦松感受到话语里的挑衅,当时气上心头。
“我念你当朝为官才给你几分薄面,林侍郎当真要这般吗?”
林昭也没看他。只清楚的瞧见了眼前人拳头紧握,看样子那没修剪的指甲应该扎进皮肉里了。即便如此仍不肯抬头。
若当真是个没眼力见的,那她救下也没用。
“想好,我只问你这一回。林家不缺你这一个。”
依旧没回应,林昭只当自己尽力了。
当即起身,衣角却忽然被攥住。
他依旧没开口,只将脸侧了过来。
一双鹰隼似的眸子抬起,无比复杂又麻木的看着她。
!
竟然是他!
若非这双眼睛,只瞧着眼前瘦如枯骨的男人,林昭实在无法与他跟当年意气风发的男人联系到一起。
他家不是被流放去了南方吗?如何回来,又怎么被秦家盯上的?
四目相对的一瞬,林昭心下已经闪过了诸多心思。
好像明白了圣上的用意。
经过了深思熟虑,林昭开口先叫了名字:“你也有今天,周大公子。”
被戏谑调侃的周大公子本人明显清楚其中的嘲弄,只屈辱的重新转回了脸不再看过来。
秦松吸了口冷气,近乎咬紧了后槽牙:“林侍郎眼花了吧。”
林昭扬了扬手:“扒了皮认识骨头。当年我跟他朝堂之上你来我往的时候,你只怕连承恩公府大门往那边开还没见过呢。”
起身砖头去看轩辕捕头:“想来总捕头也有过耳闻,这是老冤家了。虽然瞧他这般下场也算合了我心意,但人活不过诚信二字,他并非秦家人,而是当初被贬去岭南的前周尚书的大公子,周歌。这其中到底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就不得而知了。”
那是被贬,而非流放。周家再如何落魄,周歌也还是官家子弟,且有功名在身,怎的就沦落至此了?
此事确实当府衙接手,又林昭作证,谁也拦不得轩辕总捕头。
闻言轩辕总捕头也是松了口气,冷肃的脸上扯出一个笑脸,对林昭拱手道:“多谢林大人了。倒也省得我回去深问和翻户籍。那边别打了,带上人走。”
吩咐下去,那秦家的家丁仍有不服,被秦松咬着牙关抬手制止了。
两个官差一左一右的架起周歌,周大公子只将脑袋深埋,一语不发。
轩辕总捕头抱拳告辞带人离去,将出月亮门时,林昭忽然又含笑开口。
“对了,京城应该没有周家人了,更没府宅。若周大公子无处落脚,刚刚的话还作数。抛开政见不谈,周大公子的姿色在我这永远有一席之地。”
这话实在轻挑无力,眼瞧着周歌的拳头又死死握在一处,林昭人已经笑出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