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玉京之大小姐她称王称霸》
1. 第一章:婚约
帝京郊外,数九寒天。
连绵的大雪将青城山沉沉覆盖,群山之巅,远远望去,整座宗门宛如云端浮岛,朱墙金顶半隐半现于茫茫雪幕之中,偶尔有翩翩白鹭掠过,羽翼掀起偏偏飞雪之时,惊起一片银白色银霜般就着月色的微尘。
山门之下,往昔朱墙金顶的楼阁,如今檐角皆悬着素白灯笼,山道两旁的红梅在此间肃穆的空气中显得格外萧瑟。石阶蜿蜒向上,行至顶端之时,只见夹杂着烟灰的薄纸燃尽之后扬起的余烬,飞入烟灰色的天际之间了。
屋外落雪,屋内祠堂的牌位与木棺之后,也落着同一场烧灼过后带有温度的雪。雪地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祠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只听一道孩童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中响起:
“大小姐,时辰到了。”
孩童注视着门后那道笔直着跪坐在蒲团上的小小的背影,那背影身披白色的衣袍,长发工工整整扎成垂落的一根独辫。
女孩知道她在这里跪了三日有余,却始终静静的就这样守着眼前的木棺,活像是一道沉默的,小小的幽灵。
“大小姐....?”
幽灵终于肯偏过头来,目光却并未看向她,只微微颔首,以示知情。女孩从侧身的缝隙间见到她怀中抱着一块牌位,那道白色的影子之下,耳边鬓角露出来的一缕黑发间别着一朵小小的白兰花。
她走上前去,扶起怀抱着牌匾的小姑娘,眼见着轻纱般的白色长裙落到地面,后者向前迈步时轻微趔趄了一下,被她扶住。
二人跨过门沿,祠堂外齐齐整整的跪了两排同样身着白底红衣,头系白布,身披白袍的弟子,恭恭敬敬的噤声等待着什么。
屋外的光线比起祠堂内是那样刺眼,女孩眯了眯眼,苍白的皮肤几乎没有血色。
风雪不曾侵袭她这样一张美丽而又稚嫩的脸,身侧之人替她拢了拢肩头的白披肩,她单薄的身体静静立在石阶上。
耳畔丧钟浑厚的钟声“铛”一声震响,山间被震飞的白鸟自山巅之上掠过,女孩阖上眼,静默片刻之后,她踏下石阶,穿过两侧的人群,怀抱牌匾向前走去。
六年以后,恰逢烟雨江南,暮春时节。
十里秦淮,碧波荡漾。晨雾如纱,轻轻笼罩着蜿蜒的水道,将两岸的垂柳与青山笼罩在一层灰蒙蒙无杂质的烟波里。白墙黛瓦的楼阁被烟云晕染成一幅水墨丹青,江面之上随着朝阳初升,金光穿透薄雾,在水面上洒下万千碎金,影影绰绰随着涟漪轻轻晃动。
“铛——”
万里晴空之下,一声悠扬的钟鸣自远处传来,惊起岸边芦苇丛中几只白鹭。那钟声浑厚清越,仿佛能穿透灵魂,在天地间久久回荡。
“有船,有船来了!”
数十只画舫劈开江面排开阵型向前驶去,那画舫通体朱红,三层楼阁巍峨壮观,檐角飞翘如凤展翅,船头一面大旗迎风招展,船沿上赤金色的围栏在朝阳下熠熠生辉,一面大旗于最前头的那只船上迎风飞起,上书一个墨笔挥斥方遒的“林”字,所见之人皆知这是沉璧谷谷主名号,来往船只自然发自真心的礼让三分。
有观礼的人于是涌向岸边,年幼的孩子们手中举着糖葫芦,追着游船向前跑去。
“船来了,船来了!”
人群中便响起阵阵悉悉索索的低语声,只隐约听有人道,“这天下英雄大会十年举行一次,往年选址都在帝京郊外,今年竟落在了沉璧谷,实在是不曾料到。”
“据说这天地灵气早年亏损过重,众仙门无法从天地灵气中获得修炼真气,因此落寞了许多年。现如今气象好转,天地五行补全之后修真之气重现,而人间因灵气太重以至妖魔横行,各大宗门于是重新出山,降妖除魔,事到如今也过去六十余年。
这英雄大会,每逢能拔得头筹着,皆能入朝受皇帝封赏,将来为帝王效力,也能为自己宗门争个天下第一的名头来。
帝京里各大世家争先恐后地维系拉拢与仙门之间的关系,都要想尽办法捧与自家相熟的门派的弟子,早两届英雄大会还因此互下黑手,世家之间明争暗斗,惹出了人命来,也直接惹怒了皇帝。所以今年将大会的举办地点改在了沉璧谷,意图远离帝京,以保公平。”
另一人回答,“别看修真界宗门之间一副各有所长,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儿,实际上私下也斗得狠。尤其是衍天宗和瀚云宗,这两家家主可都是跟世家沾亲带故的,两家又同处帝京郊外,前些年更是争得不可开交。”
“我看也没什么可争的。”
乌泱泱嘈杂声中有人回答他,语气轻蔑,并不认同似的,“那瀚云宗可是自千年前淑云帝姬在位时开宗立派的,宗中血脉最纯净的那一支拥有世上独一无二的九天雷诀,底蕴雄厚,可不是衍天宗那百年小门派可比。那衍天宗也不过是搭上了帝京沈氏的桥,沾了武侯的光,才胆敢与瀚云宗叫板。”
“那倒不见得,瀚云宗即使过往再厉害,现如今也慢慢落寞了。九天雷诀一支的血脉历年来愈发稀薄,到了这一带赵家继承人里竟然只有一位,还是个混不吝的公子哥。”
此话一出顿时便有衍天宗的拥趸反驳,“衍天宗虽没有那么久远的历史,这一代的当家大小姐可是名满天下的天之骄子,将来定要踏上英雄大会之巅,入帝京受封赏的。你瀚云宗里那位二世祖可跟沈大小姐没得比。”
双方你来我往的便因这个话题争执开了,周围人凑着热闹来瞧,不乏有拱火的或者劝架的,众人皆知道一旦涉及这两大宗门,总会是针锋相对的情况,也算是见怪不怪了。
过路的画舫确如传言般展露出岁月静好的景象,船舷旁飘来玉碎般清冽的琵琶拨弦声,声声入耳宛若雨水滴入江面,叮叮咚咚,伴随着船身过路时留下的淡淡药香气,与这流言低语一同飘散在风中,短暂现身之后,再无踪影。
江岸上的嘈杂声并未传入舫内,行走在最前方的那艘船上,正乘载着众人口中争锋相对的两大门派。
水路行程缓慢,今日却是两宗弟子第一回共聚一堂,说是沉璧谷照例设宴,宗中长老与沉璧谷的主事在内间,众小辈便在外间就餐。
厨房里帮工的小厮探出头来瞧了一眼今天的菜谱,上边工工整整写上各道菜上桌的顺序,前一道是蟹粉狮子头,下一道便到了八宝葫芦鸭。
厨房炒菜的师傅特地吩咐了得按着次序做,小厮只听说这次宴席由谷主门下大弟子林承诩负责,他这个人最在意细节上的统一,若是被发现有错,结束之后少不了一同追责。
他掀开通向宴厅的红绸帘子,轻手轻脚的,小心的将手中的八宝葫芦鸭往客人桌上端。
今日他负责的是外间格总少主小姐们以及宗内有望争夺头筹的明星人物们就餐的餐点,这群人不比内间的长老们好糊弄,个个都挑剔得很。
宴厅中人声嘈杂,各门各派的翘楚们不约而同想要借此机会彼此搭个关系,就过三巡之后说得上话的弟子们不少。
这边菜刚上台面,几桌之外,突然听见“哐”的一声,一碟几乎没动筷子的西湖醋鱼迎面朝小厮这边飞来,眼见着菜盘从他身边摔出去,西湖醋鱼摔碎在小厮身后的白墙上。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清叱声几乎同一时间响起,包厢之中因此安静了一瞬,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向那边看去,只见一身月白底红衣的清丽女孩瞪着眼睛向面前那位衣着华贵混不吝般的公子哥儿骂道,“姓赵的,你若敢再污蔑我们大小姐一个字,我撕烂你的嘴!”
大小姐?那小厮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他吓得赶忙上去收拾从墙面滑落的鱼块,眼见着红衣少女那方“刷拉”一片人站起来,近乎将那大小姐的身影围护在身后。瀚云宗那边身着白底黄衣,身戴佩剑的弟子也随之针锋相对般起身,此时两宗之间的氛围剑拔弩张,一场冲突在所难免。
那小厮原本头也不敢抬,趁着乱,他悄悄回过头去看,这才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事件的全貌——那先声夺人的女孩看上去约摸十四五岁年纪,身穿的是衍天宗服制,腰间别一把佩剑,在她身后,还站着一名身着浅粉色白纱长裙,手腕上戴着赤红色臂环的少女,背对着小厮看不见脸,只从身高和体型上估摸出两人差不多大小。
在他们对面的少年看着也并不比二女大多少,身着黑底金纹的衣袍,半扎黑发高高束起,额际系一道二指宽镶金玉的抹额,一双浅黑色的琉璃般的桃花眼中很看不上似的上下打量了一眼说话的女孩,并无半分将对方放在眼里的意思。
只不过他长相实在英俊,浑身虽是一股纨绔劲儿,却并不十分惹人讨厌,反倒因此平添几分邪性。只见他双手环抱着胳膊,半笑着开口道,“你是谁,这里有你什么事?我在同沈大小姐说话。”
“不论我是谁,只要师承衍天,便有护卫大小姐的职责。”女孩将手中握着的长剑置于身前,柳叶眉紧紧拧着,丝毫不惧,“你赵元瞻身为瀚云宗少宗主,说话做事毫无分寸,行事作风登徒子一般,我断容不下你出现在大小姐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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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你知道我是瀚云宗少宗主。”被称呼为赵元瞻的少年笑着眯了眯眼,他的视线掠过红衣人望向她身后的少女,朗声道,“沈大小姐,我不知道你们衍天就是这样教下人规矩的?见到一宗少主,非但不下跪参拜,反而满嘴粗鄙之语,先声夺人的给我扣了个这么大的帽子,我赵某实在惶恐啊。”
“少宗主说得极是。我瀚云宗并未冲撞沈大小姐,李小姐反应这样大,究竟为何啊?”赵元瞻身侧立着的一名青年弟子长了一张笑眯眯的脸,他不动声色挡在自家少爷跟前,对月婉笑道,“李小姐,你这样是否有些太不讲道理?”
“你!”女孩瞪大了眼睛,方要提剑冲上去,却被身侧少女抬起手拦住。她回头看了少女一眼,双眸中满是气恼与愤怒之色,深呼吸几口之后最终还是选择退到一边,只狠狠瞪着瀚云宗人。
“赵公子此言差矣。”衍天宗的人群之中随着少女向前几步,自动向旁边散开来,让出一条道。
赵元瞻翘着腿坐在软凳上,抬起眼来看向她,少女面带笑意,缓缓开口,她手中并未有任何武器,声音并不多大,却一字一句让在场人都能听得清楚,“月婉乃是我父亲座下最得意的弟子之一,并非下人。平日里谨遵礼法,从未逾矩,今日原是因为护我心切,本意并非是要冒犯赵公子。”
那小厮已经收拾好西湖醋鱼的残片,待要起身时,抬头只见那身着粉裙的少女偏过头来望了这边一眼——一双沉静而锋利的琥珀色眼眸被日光镀上波光粼粼的浅金光华,只将周围环顾一圈,却已将窃窃声音镇住。
宴厅中短暂安静了一瞬,小厮小心翼翼地悄悄打量她,这沈大小姐年纪虽小,面庞却生得极美,白玉似的面庞似是中原美人玲珑细腻的皮囊,天生却又有几分西域人精巧的轮廓。
与雪白肤色相映的是她乌木似的微卷的长发,除却垂落在肩头的几缕之外,其余从头顶至小腿的编成一股辫子,而额际,双耳,脖颈处皆装饰着淡琥珀色水晶制成的饰品,稍微晃动时便如同她同色的双目般璀璨夺目,熠熠生辉。
“这有什么——咱们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你们衍天宗既然想要攀附我们赵家,你沈大小姐还算够格,我也同意了。她若肯规规矩矩的伺候你,我便也不计较她口出狂言,以下犯上之事。”
赵元瞻目光直白,上上下下只将她打量了个遍。
赵家与沈家虽说对立,但祖上同为京中望族,童年时期见过几回,之后便很久不再遇到。女孩幼年时的模样他已不太记得,前几日登船时见到,遥遥一眼已是令人惊艳。今日就近了看,却比当日美貌更盛,他心下惊喜得很,不等少女的话说完便接过话茬,似乎并没有听懂少女的回护之意,反倒更加蹬鼻子上脸,答道。
“也不怪你宗中其他人不知道这回事,这两宗联姻的婚契也是来之前才由我父亲递给我的,父亲说,此事全由沈伯父亲自请求,虽有些仓促,却是诚意甚足。修真界盛传沈大小姐乃沈伯父掌上明珠,这婚嫁之事自然是万千考虑万千商议之后,才做了定夺。如今看来,沈大小姐却是完全不知情了?”
少女微扬了扬唇角,她本就生得貌美,此时笑意更深,窗外的阳光轻柔的洒落在她蜜糖般透明而又甜蜜的眼底,纵是见过再多美人的赵元瞻,此时都不自觉愣了一愣。“爹爹曾经同我说过,只不过我没料到他这么快便来提亲。”
她伸出戴着赤红玉髓的那只手长袖垂落,露出一截雪白皓腕,“不过这婚契嘛,我倒的确没见过。赵公子可有带在身上,不妨也让我瞧瞧?”
几乎片刻之后,一卷挂着碧绿珠串的锦帛便递到了沈大小姐手心里。
赵元瞻眼见着面前少女抖了抖手腕将帛卷打开,只歪了歪头,像是看清楚上面写了什么,面上笑意更甚,她抬眼看向赵元瞻,眼底却是一丝笑意也无。
紧接着,她抬起另一只手,缓慢地,优雅的,将这薄薄一张婚契撕成了两半。
“你!?”赵元瞻一惊,他起身试图将婚书从沈世桐手中抢回,少女却轻轻向后撤了一步,他扑了个空,险些摔倒下去。
“我乃一宗少主,我的婚事,还由不得除我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来做主。”
当赵元瞻气急败坏的甩开身后抓着自己手臂的宗内弟子时,只听见少女的声音从头顶飘落,他回眸,只对上了一双森然的眼。
“就算来日要嫁,我沈世桐也只嫁天下第一的大英雄。”少女的目光随意打量了一下赵元瞻,“区区赵家小子,凭你也配?”
2. 第二章:比试
沈世桐话音刚落,赵元瞻先是怔怔的在原地愣了几秒,进而只听他冷笑一声,抬手掌间浮现出淡紫色雷光,“是九天雷诀!”霎时间船舫包厢里传来阵阵惊呼声,宴厅中年纪小一些的弟子们皆散开来躲到角落里。
“沈大小姐,我瞧你好像没认清自己的身份。”沈世桐料到他要急,也猜到他此时必要以九天雷诀彰显自身尊贵——独属于修真界赵家,甚至与瀚云宗无关,只因这九天雷诀作为镇守稀世珍宝雷灵石的密钥,世间仅存于赵家的传世血脉。
这支古老的家族天赋虽已经逐渐走向败亡,但只要还有人能捏出雷诀灵力,瀚云宗便仍然是天下人眼中最尊贵的修真门派,而赵姓子孙,则仍是顶立于众生之巅的稀世之才。
众人惊呼之间,沈世桐只垂下眼轻扬了扬嘴角,她回身令衍天宗弟子退后,继而重新面对赵元瞻因恼怒而黑沉沉的眼睛,“赵公子这是何意?”
“在座诸位皆是由英雄大会而来,不过因为年龄上的限制,沈小姐大概无法参与其中罢。”
赵元瞻抬了抬下巴,对沈世桐道,“既然沈大小姐瞧不上我,不如咱们来比划比划。若是我赢了,你要在英雄大会上当众下跪为今日言行道歉,来日入我赵家门后只许做妾,我赵家便还愿意给你一个进门的机会。”
人群之中一片哗然,月婉咬着牙一拳捶在身旁的桌面上,目光转向沈世桐时,却见她并不着急,只淡淡问了一句,“若赵公子输了呢?”
“任凭你处置。”
沈世桐闻言开怀大笑了起来。
“好,赵公子好爽快。”她眼见赵元瞻蓄势待发,只抬手勾了勾指尖,对他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沈世桐向来是君子而非小人,赵公子答应我的,之后可不要反悔才是。”
画舫外观礼的人群尚未散去,岸边的人原本只是来凑个热闹,此时太阳逐渐大起来,不少围观群众便散开往家回去。叮叮咚咚乐曲声中,突然,船中传来“轰”一声响,紧接着便听见有人在那边喊,“那是什么,好像有人打起来了!”
霎时间人群又聚拢起来,一道道目光新奇的向船舷上瞧去,果然见甲板上凌空跃出两道身影。
隐约可见是一男一女,二人皆未持武器,只赤手空拳身旁环绕五行真气,此时已从船舷上飞上船顶,二人斗法有来有回。
这二人便是方才在船内斗嘴的赵元瞻与沈世桐。
原本二人约定只是“过招”而已,赵元瞻心中当然不止这样想。沈世桐的名头在年轻一代中相当响亮,打小以来便作为修真界中人人畏惧的传说人物,以天生的玲珑根骨出名,六岁便能觉醒火灵根,自此之后日日夜夜不眠不休的修炼,除却天赋之外便是吓死人的毅力。
可作为天赋传承的赵元瞻来说,传言中的沈少宗主的天资当然是不够看的,不然也不至于这样卖力。
他出招时全然是奔着要给此女一个下马威,掌中雷光率先向沈世桐劈去,雷鸣低吟声中只见沈世桐几乎以一种无法看清的速度向后偏身,雷光打在墙面上燎出一道漆黑痕迹。
赵元瞻还没反应过来时,沈世桐抬手干脆利落的“啪”一个耳光反手甩在了赵元瞻的脸上。
“你.....你敢打我!?”整个大厅里清清楚楚的听见这一声巴掌声,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都见到了赵元瞻被扇得后退了三步,右脸颊上殷红得巴掌印火辣辣的印在他的皮肤上。
赵元瞻呆呆站在原地片刻,紧接着暴怒,全然不顾是自己先动的手,掌中雷霆凝聚,船外万里晴空之中顷刻之间便听见雷声低吟,赵元瞻双掌之中雷光乍现,直接往沈世桐脸上抓去。
“大小姐!”衍天宗众弟子惊呼出声,其中几名已伸手试图拦下赵元瞻,却被瀚云宗其他弟子拦住,情急之下将自己的佩剑扔给沈世桐,“大小姐小心呀!”
“呵。”一片混乱之间沈世桐余光瞥见不远处有瀚云宗弟子向里间而去,料想他是要去找长辈来了,自己眼见着占了上风,若他们信口浑说歪曲事实,此事断不能善了。
却又见赵元瞻来势汹汹,立刻就想要沈世桐的命一般,出招无甚章法,内力也混散一气,不成体统。
沈世桐看出他武学根基一般,虽有天赋,但平时并不刻苦修炼,无论灵修还是手脚功夫都比自己低几个档次,全然不足为惧,只是绣花枕头一个。
都说瀚云宗现任宗主溺爱幼子,这赵家三姐弟中,唯有眼前的赵元瞻最是一个没正形的,虽继承了瀚云宗大统,将来也要因为宗主溺爱闯下大祸。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她心里想着,手中接过剑,反手用剑鞘击中赵元瞻的手腕使其泄劲,接着剑柄上抬反击赵元瞻下颚,朗声笑道,“赵公子好身法。不知若是十年之后的英雄大会上遇到,能在我手下走几轮?”
那赵元瞻被这一下打得痛呼一声,再转过脸来瞪向沈世桐时,一双桃花眼中高高在上藐视旁人的神色被通红的耻辱之意替代。
他追着沈世桐向后飘逸退去的步伐向船舫外而去。
“再来!”
周围看客见状,无一人敢上前拉架,瀚云宗与衍天宗乃当前修真界最有望成为天下第一大宗门的大宗派,眼前这一场争端,并非普普通通的修真弟子过招,更直观的展现出来二宗之间相同年岁的继承人武学造诣上的差距。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二者之间差距,这赵元瞻虽身怀赵家一脉独有的稀世罕见雷系灵根,如今却只被沈世桐玩弄于股掌之间。
沈世桐何尝不明白这点,她与各门各派之间的周旋向来是最周全的,此番愿意接下这一战又不愿给赵元瞻体面,各种原因看来便更显得玩味了。
手中月婉抛来的佩剑被留在船上,沈世桐催动真气,一跃而上画舫最高处,回身只见赵元瞻果然跟来,于是轻笑了笑,掌中燃起炽焰,掌心随着清风向赵元瞻打去。
火光与雷光霎时间在空中碰撞之后如同烟花一般炸开,她有意收了自己的内力,顶多只用了六成,因此在外人看来二人之间打得有来有回,沈世桐这边却又稍稍压制赵元瞻些许。
岸上的寻常人瞧不出,可赵元瞻本人确切的感觉到了沈世桐此时逗他如同逗狗一般,他使尽了浑身解数,沈世桐却能轻巧化解。
“赵公子,如今天下人看着咱们呢,可莫要让他们瞧你衍天宗的笑话。”
掌风相交的刹那,沈世桐有意压低的轻柔声音从赵元瞻被扇得些微充血的耳畔传来,赵元瞻下意识抬眼,只见沈世桐温柔甜蜜的双眸冲他轻眨了眨,少女身上细腻幽香的气息因距离的瞬间拉近幽幽飘来,引得赵元瞻几乎听不清她方才说了什么。
若当真能娶她做妻子......赵元瞻方才全心全意抵挡沈世桐的招式,此时被这幽香气息裹挟一时间心猿意马,莫名又萌生出这个念头。不想他只呆愣了一瞬,下一刻,只觉身子一轻。
再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已被沈世桐近身,眼见着肩上被点穴浑身一软,腰上泄劲被轻飘飘的一脚直直踹下了船头,向船舷上落去。
“啊呀,要倒了!”
岸边观战的人群中有人传来惊呼,很快这声叫喊编被惊叹取代。预料之中赵元瞻原本应该越过画舫径直摔进江里,船舷上却在此时生出碧绿色柔软的藤蔓,数十支迅速飞出捆住赵元瞻的身体,将他从空中拉了回来。一道高大人影从雾蒙蒙的烟云中现身,怀中横抱着被他接下的赵元瞻,目光先将他浑身打量了一遍,见他无甚伤情,便稳稳把人放了下来。
“林大哥!”
这边赵元瞻尚未回魂,只听那边沈世桐的笑声从头顶传来,少女仙子一般从船顶飘落,清风将她轻纱般的裙琚扬起一道淡粉色的云霞,她小跑到赵元瞻——接住赵元瞻的青年面前,一脸人畜无害似的露出天真的笑容,“林大哥,惊扰您亲自来啦。”
“世桐。”此人身着墨绿色长袍,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纪,这边才刚站定,听见声音回头看向沈世桐,对她微一颔首,“方才听谷中弟子通报有人在宴席间起了冲突,还提到了你的名字,我便立即出来查看了。”
紧接着他目光看向一旁的赵元瞻,“赵公子可还好?”
“林师哥,我没什么。”赵元瞻声音闷闷的嘟哝了一句,“有劳师哥挂怀。”
“林大哥此言差矣,我们没起什么冲突。不过是我与赵公子有意切磋,互相过了几招而已,正尽兴呢。”沈世桐瞥了一眼赵元瞻,继而又对林承诩笑道,“没料想给林大哥添麻烦了。”
“沈大小姐好功夫,老夫许久不见大小姐,竟还有许多事要向大小姐请教呢!”
“沈大小姐内力深厚,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听得沈世桐这么说,凑出来看热闹的衍天宗长老们中便开始有奉承这位天才少女的声音出现了,相反的,瀚云宗的长老们阴沉着脸,并不打算接茬。沈世桐不动声色,笑嘻嘻的看过去,向那方招了招手。
“好了好了,都莫要奉承我,一会儿我便来好好教你们几招,都别着急呀。”
身着绿裳的青年见此情景,缓缓舒了口气,以一种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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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目光对沈世桐点了点头。
此人正是沉璧谷谷主座下大弟子林承诩,方才他在内间宴席中听见外头的吵闹声,驻守在外间的弟子随即便来报是外头两位小祖宗起了冲突,动起手来了,于是匆匆出来,一出门外便见是这般光景,不由得更头疼了几分。
好在两个孩子各自给了台阶,林承诩原以为他们俩这性子,不死不休才是常事,大概双方都认识到在这种场合大闹实在有失体统,如今看来倒是能松口气,于是他点点头,接下沈世桐的话道,“既如此,大家回厅里继续用餐罢。
稍后席间还会为各位呈上我们沉璧谷百年陈酿的沉香酒,今日首次开坛,珍贵非常,诸位可边谈天边慢慢品尝。”
东道主既这么说了,也算是为眼前这场闹剧做了一个了结。沈世桐满眼含笑的目送世家弟子们随着林承诩回宴厅里去,待人群散去后,她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一双眸中无一丝表情,她偏过头去问身侧的月婉道,“月婉,贾夫人今日没参加内厅的宴请,她平时定要来凑这种热闹的,今日没来作妖,是做什么去了?”
“我也有几日没太见着贾夫人,不过沿途.....倒是有听到一些风言风语。”月婉打量了一下四周,她压低了声音答道。
“说是......这两日总往天华门那边去,如今一看,像是在刻意躲着您呢。大小姐,宗主突然向瀚云宗提联姻,还越过您直接向赵宗主递聘书,这事儿实在蹊跷,像是有人撺掇似的。您从前明明已经拒绝过一次了。”
“我自然是知道这个理儿——有后娘就会有后爹,不过就算他人有心撺掇,他脑子里也得有这个苗头,才能同意这种昏招。”
沈世桐冷哼一声,目光望向主画舫之后接待各宗门的大船之上,轻声道。
“我娘才走多久,他便已经不把我当亲生孩儿对待了。他这样着急要把我嫁出去,难不成是打算接我大哥哥回来继承衍天宗么?”
“前些日子从西域绮月宗中才传来大少爷准信,他今年没法来这英雄大会了,日程太远,又逢西域内乱,他现下要处理的事情多。”月婉沉思片刻,“大少爷自小便被送往绮月宗了,那边也是以宗门继承人的规制将他养大,并非宗主说接回就能接回的。”
旭日向西方偏离而去,沈世桐站在船舷甲板之上,猎猎清风吹过她双颊两侧的碎发,她沉默着。半晌过后,月婉终于听到她开口道,“眼下无论如何,英雄大会是最要紧的。至于我爹和那姓贾的有任何动静,待我与大哥哥回信之后,再做打算。”
宴席行进至尾声,待烛火将熄之时,林承诩终于安顿好一切,回到自己房中。
室内只从窗外透进来一层新月薄薄的轻纱似的霜,林承诩取过桌案上火柴,划亮火光将烛台上灯芯点燃,接着脱下身上厚重的长袍礼服,齐齐整整挂在衣架子上。
烛火却在此时突然一下灭了。
眼前又一次陷入黑暗,林承诩怔了一怔,他回过身,再次点亮烛芯,这一次可是眼睁睁的见着刚燃起的火苗像是蒸发了一般噗地又灭了,只留下些许雾似的飘散的水痕。“容与,别闹。”他无声的微笑了笑,语气中除却故作恼怒的训斥之外,满是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纵容,“来都来了,怎么不出声?”
“明知把瀚云宗和衍天宗的人安排在一条船上,就定会生出事端。早跟你说过了,你不信。”
黑暗中传来少年悠闲的声音,酥酥麻麻,听来似乎是刚睡醒没多时。
林承诩抬眸望了一眼卧房方向,料定那小祖宗此时定是在贵妃榻上没正形的躺着,此时再一次擦亮烛火,把灯罩罩上,口中只笑道,“你私自出去了?”
“这么大的乐子我能没赶上么?你非要带我出来玩,又不准我抛头露面,难不成我要自己在房间里头憋死。”
暗处的人仍然翘着腿歪倒着,他伸手从茶几上摘了颗葡萄扔进嘴里,说话的声音因此变得有些含糊。
“当初答应过父亲的,你就是打算这样照顾我么......师兄?”
此话说得七歪八拐九曲十八弯的,林承诩自是听懂了其中阴阳,只笑而不语,拎着一件漂亮的点心盒走向内室,坐到贵妃榻前的软凳上。
“你若嫌闷,一会儿我带你去甲板上走走。”
少年轻哼一声,没再说话,也不搭理林承诩递来的糕点,只是又摘了颗葡萄丢进嘴里,目光转向窗外。
窗外,江风拂过,画舫的灯笼轻轻摇晃,在水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夜已深了。
3. 第三章:谢云澜
沿水路一道向南行,不消几日,终于抵达了沉璧谷入口。
江海之畔,沉璧谷终年云雾缭绕,谷口两座青峰如刀削斧劈,相对而立,形似半掩的玉匣。穿过一线狭窄的山峡,眼前豁然开朗——镜湖便卧在谷底。
湖水不是寻常的碧色,而是一种近乎妖异的琉璃绿,仿佛有人将整块翡翠熔化了倾注其中。水面平滑如镜,不起一丝波澜,倒映着四周山崖上垂落的千年古藤与雪色山花,竟比实物还要清晰三分。
沈世桐立在第三层甲板的船头,遥遥眺望着眼前风光。
沉璧谷的传说几乎每一个修真世家的孩子都曾在童年时听说过,相传湖心深处沉着上古时期的一块“沉璧”,玉质通透如冰,却重逾万钧,是当年仙人为镇住天地灵脉所留。
每逢新月之夜,湖底玉璧相映月光,水月一色泛起幽碧色的光晕,如呼吸般明灭,谷中弟子皆言那是玉石在与天地灵气共鸣,此景常被外来人所见,流传出去,便被称作与帝京星云,玉烟仙境并称天下三大奇观之一。
若是这回能亲眼见到,哪怕只是在英雄大会上走个过场,也不枉千里迢迢来此一趟。
“大小姐,这里风大,还是先回屋里去罢。”
月婉方才正和沉璧谷中弟子聊得欢快,一抬头瞧见沈世桐独自一人站在那处,于是从二层翻身上来,轻声对她道。沈世桐不语,手中执一面明镜,目光从远处眺望的美景垂下。
月婉顺着她的神情看去,只见沈世桐手中的镜像之内,两道略有些熟悉的身影正并肩而立,各自微低着头,不知正在说些什么,正尽兴时,二人说得眉开眼笑的,即便是已经上了岁数的中年男女,似乎也因这场谈天焕发出年轻时的活力。
四下除却几人之外几乎没有旁的修真子弟在场,月婉却谨慎的噤了声——这二人一位是本家宗主,沈世桐生身父亲沈其溟,另一位则是天华门大长老次女贾云谏。
月婉眼前所见的这一幕,是沈世桐在两年前通过留念镜设下布局,第一次记录下自己的父亲和其他女子亲密相处的画面。宗门联姻原不是坏事,更何况沈夫人早在五年前仙逝,若是沈宗主要续娶,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只不过沈世桐对这贾云谏总是抱有一百二十分的敌意,月婉知道她不是那种古板守旧之人,若仅仅只是续弦,自家大小姐大概不会这样反对;若那姓贾的打一开始就在打别处的主意,打算就此鸠占鹊巢,那也怪不得沈世桐严防死守,无论如何也不愿待见自己这位准后母。
“我在想,这姓贾的这样着急想要遣走我,不惜在这样大的场合下怂恿我爹递出婚契,好让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没有拒婚的余地,除却太想要衍天宗沈夫人这个称号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打算。父亲闭关修炼不能露面,
她自知和父亲婚期将近,虽还没做成沈夫人,却也死皮赖脸的非要跟来沉璧谷,还妄图插手宗中事务,处处挑刺,想要把我从中挤兑出去,”
船下的微小浪花摇曳着春水碧波,画面中的女人似乎也感受到了小舟摇晃,女人故作惊慌,一副无法站稳的模样往身旁的男人身上靠。
沈世桐看着男人取下自己身上的薄氅披在女人的肩头,体贴的任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头,她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月婉却从那双向来高傲又冷漠的双眸中看见了一丝刺痛。“月婉,你说,我会不会是已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有一个新弟弟了?”
月婉没料到她会这样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自小和沈世桐一起长大,是门中为数不多与沈世桐年龄相仿的女弟子。
宗门里有传闻说沈夫人当年还生过一个男孩,比沈世桐大五岁左右,刚出生没两年便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被远送西域,予了沈夫人的娘家绮月宗抚养长大。
沈世桐自第一天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时便已作为衍天宗少宗主,沈其溟钦定的宗门继承人,操持宗中上下,自小就已是为众衍天弟子所敬仰的天之骄子。
人人都道沈其溟命好,衍天宗得了个女将星,可只有月婉才知道沈世桐为了继承大统的那一天付出了多少,也同样的,只有她才见过当沈其溟偶尔提到其他宗门中跟在宗主父亲身边的男孩们时,她听见宗主略有些艳羡的语调,眼中看见的,是小小的沈世桐不甘而又不屑的神情。
这时沈夫人便会护着大小姐,“女儿怎么不好了?”沈夫人会这样对丈夫问道,“我们桐桐是上天赐来的女将星,我们沈家的女儿,从来都不比别人家的男孩差。”
早年沈夫人还在的时候,至少沈宗主看起来还是爱着大小姐的。
月婉又向镜中瞥了一眼,这对中年情人此时正静静的互相依偎着,而她的大小姐似乎在沉思着什么,恍然间面前的两道背影似乎又能与曾经沈夫人和沈宗主的影子重合起来。
只不过五年前,这件大氅也由沈其溟披在病榻前形容枯槁的沈夫人的肩头,只不过彼时雪白的大氅上绣着凤凰,此时已换成盘踞其上的金蟒。
月婉不忍再看,只轻轻揽过沈世桐的肩头,“大小姐,我们回去罢。”
沈世桐微一颔首,偏过头去的那一瞬里,月婉并不再从她的眸光中看见分毫感伤。
“月婉,我母亲已经没有了。”她莫名想起五年以前,未满十岁的大小姐背对着自己,跪坐在母亲的棺木前,她轻声对自己说,“可我竟然没有时间难过,接下来的日子里,只有我自己为自己作打算了。”
她总是这样。月婉凝视着向船舱内走去的沈世桐的背影,一如五年前她远远的望着小小的沈世桐的背影,怀中抱着有她半人高的母亲的灵牌,身穿白衣白裙,昂首独自一人走在漫天大雪飘落着的,送葬仪仗的最前方。
那里除了她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大小姐,大小姐!”
天色已有些晚了,沈世桐和月婉在画舫上逛过一圈与众弟子说过话,过问完各项事务后,二人回到船舱卧室内小憩片刻。
不多久只听房门被笃笃敲响,衍天宗弟子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大小姐,大小姐!林师兄来了,还有,还有小谢道长也同行呢。”
“谢道长?”沈世桐闻言一怔,她下意识站起身,“道长.....与林大哥,是因为什么事,这个时候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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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另艘船上宴请蜀山派,天华门和贞明宗弟子的时候么,怎么竟亲自来了?”
“属下不知,不过林师兄说了,道长想请大小姐亲自去一趟。”
沈世桐缓缓眨了眨眼,她沉吟片刻,回过头去对着门后的铜镜照了照,然后伸手从梳妆台上的花瓶里摘下一朵小小的白兰花别在鬓边,又照了照镜子,抿了抿嘴向镜中得自己微笑了笑。
觉得满意了之后,才去打开门来,和月婉随着弟子前往了正厅。
随着同行弟子推开正厅的大门,沈世桐踏入其中,微微扬起嘴角。
她今天穿了一身纯白色绣金色云纹的广袖襦裙,双臂挽上一条水红色略带些山茶花图样的霞披,黑发盘成惊鹄簪样式,发间由几件不大起眼的金饰花钿点缀,虽不比昨日光彩夺目,却因随性而令人平添几分亲近感。
她上前一步,先是向林承诩问了声好,紧接着目光移向后者的右手边,轻轻屈膝行了一礼,“谢道长,许久不见。”
大厅里烛火摇曳着,她声音轻柔得像是掠过江面的一缕风,引得面前人望向她来。
目光所及之处,身着月白色道袍的身影同样还了一礼,一道温和而又清朗的男声向她回答道,“不必如此客气,沈大小姐,别来无恙。”
沈世桐终于抬起眼,视线从面前人金线织的道袍衣角移开,转向青年的脸庞。青年面容含笑,浑身上下便是一种如玉般温润谦和之气,他虽然在笑,可沈世桐看见他时,总觉得他的双眸中有一种悲天悯人般的伤感。
“谢道长得知沈大小姐亲至,说什么也要来亲自拜访一下。”那方林承诩的声音传来,沈世桐莞尔,向谢道长道,“蜀山与我天衍向来交好,谢道长....云澜曾经还救过我一命,理当是我携衍天宗弟子去见道长才是。”
谢云澜微作一揖,浅笑道,“举手之劳而已,沈小姐无需挂怀。”
“可不是好几年不见了,早先衍天宗遭了魔灾,还是谢道长带蜀山众弟子前来援助,当年以一敌百的模样至今还在各宗各派之间流传。谢道长真可谓是当世英杰。”林承诩在一旁也笑道,“你瞧这小姑娘家的,年纪不大主意到是正得很。昨日在宴席间跟瀚云宗那位赵公子还闹了一场——你自己跟道长说说,那身姿颇有沈宗主风采啊。”
沈世桐听罢只轻吐了吐舌尖,一副无知者无畏的纯良模样,“我才不嫁瀚云宗的二世祖呢,昨儿个的确是我莽撞了,可他出言不逊,又率先下死手,我可是给了他好些台阶下呢。他倒好,什么也没落着,还欠了我一个赌约。”
“你呀。”林承诩素来知晓她脾气,听见此话也知道不假,只是故作无奈似的笑着摇了摇头,对谢云澜一指,“你瞧瞧,你瞧瞧!”
不禁谢云澜莞尔,沈世桐身后的几位衍天宗弟子也相视而笑,大小姐这样娇蛮的模样少见,宗中年纪大些的弟子向来将她看作早熟的孩子,偶尔向长辈撒撒娇故作天真的时候便显得格外珍贵。沈世桐不管他们笑话,热络地招待他们坐下,亲自给二人沏上热茶,又让弟子们拿些好吃的点心来,房间内顿时热热闹闹的忙作一团,温馨非常。
4. 第四章:魔灾
闲话说得差不多了,几人正要开始商议正事之时,宴厅大门吱呀一声再开,沈世桐警觉的回过头去看向声音来处,只见一圆脸杏眼,身材娇小,身着大氅,涂着厚厚的白色香粉的中年妇人,她亲切而又饱含责备似的当着林承诩与谢道长的面儿,摆出了一副苦口婆心的长辈架子,“沈姑娘,你现在也是有未婚丈夫的待嫁之身了,怎能不通知家中长辈,反而自作主张,私见外男呢。这要是传出去了,有损自己清誉不说,万一累及宗门就更不好了。”
“你是哪位,随你嘴皮子一动,衍天宗的声誉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毁了?”沈世桐浅琥珀色的双瞳中几乎蔓延上一层浅浅的赤金色光华,她语调平稳,此时一字一句笑着问道,“我可从未听说什么时候天华门的人能陟喙我衍天的规矩了。”
“真是让两位看笑话了。您瞧,娘亲不在身边养大的女儿家就是如此,一点女孩样子都没有。”贾夫人伸手给林,谢二人一指,没骨头似的靠着空置的椅子坐下,只柔和的冲几人笑道,“几位莫要拘谨,来了衍天宗的地儿便是宗中贵客,把这里当成自己家里便是了。平日里有什么要紧事,也可以让弟子来找我这个当家主母商议。”
“贾夫人向来是强调规矩礼节之人,现下却这样随口议论他人亡母,实属不妥。”不等沈世桐说话,只听那边谢云澜淡淡道,“今日天华门大宴不见贾夫人,原以为您正抱病修养,不曾想竟能在这里遇见。”
贾云谏没想到一向温言和语从不让人难堪的谢云澜会这样抢话,此时被堵了一下,不过她似乎并不觉得尴尬,心下盘算了片刻后,又转向林承诩笑道,“二位此次前来定然是有要紧事罢?正好我在这里,不然宗门里的这些要紧事得没法处理了。哎哟,您也知道的,哪儿都离不开我。稍后天华门还有要事得赶过去呢。”
“早先都是和桐桐交涉的,皆无差错。既然贾夫人也在,您请过目一遍。”贾云谏话音落下之后房间内除了沈世桐的冷笑声之外无人接话,林承诩不紧不慢的喝了口茶,先是抬眸看了一眼沈世桐的神情,再转向贾云谏,将手中的册子推到她的跟前,笑道,“大小姐的安排向来妥当,这种小事,平日里也不劳贾夫人费心了。”
那贾云谏接过手册来,从第一页开始翻起,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看进去了或是真的看明白了其中一二,良久的沉默之后突然只见伸出一只手指,向其上指指点点道,“沈大姑娘的安排初瞧上去不错,只不过有些事情还未加考量。”
厅内数道目光霎时间齐刷刷向贾云谏的方向看去,沈世桐原本已经被谢云澜劝得坐下来了,此时即将拍桌而起,又自觉懒得跟她动气,只当是顾及到谢云澜的面子,冷笑一声,只向贾云谏道,“哦?贾夫人有何高见,说与我听听。”
“你这个字形....写得不够流畅。”贾云谏就这样指点道,“哎呀,你这安排虽好,格式却不好,一看便是没常写官方楔文。”
“.......”
沈世桐两眼一闭,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反驳起。
“行了,我没时间在这里跟你掰扯。”深呼吸几下之后,沈世桐再次站起身来,径直走向贾云谏身侧,抬手便要拿过名册来,后者却把卷宗牢牢握在手里,沈世桐看了她一眼,“贾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贾云谏并不作答,只一味将卷宗握在手中,与沈世桐角力。“沈大小姐跋扈惯了,如今便已将自己看作是这衍天宗的主人,处处拿乔作势,不把长辈放在眼里,最起码的尊重都不懂么?”
“贾夫人这是什么话,我可不敢越过我爹作整个宗门的主。”沈世桐轻笑了笑,只盯着贾云谏的眼睛,“究竟是谁跋扈惯了,又是谁明明还未过门便已将自己当作衍天宗的主人,想要爬到我的头上做我的主。您心底里想的是什么,我还不清楚么。”
这话可算是踩着了狐狸尾巴,贾云谏这样的人说话做事最喜欢虚与委蛇,最怕的便是被别人把自己那点小心思被放在台面上点出来,摆在众人面前。此时她捏着卷宗的那只手已然暴起了青筋,沈世桐歪了歪头看着她咬着牙气得要命的模样,轻笑一声,只道,“松手,贾夫人,别让我说第二遍。”
室内的温度顷刻之间上升了不少,无论是沈世桐还是贾云谏,此时谁都不愿意松手,贾云谏顾及在众人眼前的形象,必然不能直接对沈世桐动手——更何况眼前女子内力深厚,她自己又并不特别擅长动手,万一出手了却没能打过,那便就要成为全修真界的笑柄,沈夫人之位更是别想了。
正在僵持之时,屋内烛火在某一刻骤然全灭了。内厅的窗子不透光,屋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众人不明所以,只觉一阵莫名的阴风吹过,激得人起了一身冷汗。这种触觉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沈世桐缓下了劲儿,手册顺势被贾夫人抢去也未再同她争,只问月婉是怎么回事,又让她出门去瞧瞧。
正思索间,画舫的地面突然剧烈的摇动起来。
起初沈世桐以为这是因为有海浪冲过而导致的波动,可她又想起此时明明位于沉璧谷这样内陆湖的湖面上,并不应该又这样大的风浪导致画舫沉浮。大厅内其他几人也早察觉到了异样,林承诩探头看了一眼窗外,只道,“我出去瞧瞧。”沈世桐见他步履匆匆,便也不管贾云谏了,只跟着林承诩走了出去,“林大哥,这是?.......”
话音还未落,只听船“轰”地一声,几乎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了一样,只听画舫世家弟子最多的一层甲板上传出来几阵尖叫,沈世桐迅速跑过去从二层往下看,只见有衍天宗和瀚云宗的弟子浑身是血的从船舱里跑出来,嘴里大喊着救命。沈世桐皱了皱眉,她随着林承诩一同飞身下去,逮住其中一名衍天宗弟子问发生什么事了,那弟子惊魂未定,在认出沈世桐身份之后,只颤抖着回答她,“大小姐.....有......有魔族的人!”
“什么....?”沈世桐眨了眨眼睛,很显然她此时并未反应过来——或许是魔族这二字对于她来说太过遥远,又太过于真实,弟子见沈世桐恍惚的神情,哭着摇晃了晃她的衣袖,“大小姐,大小姐,现在要怎么办才好呀?”
沈世桐缓缓直起身,火焰,混乱,灰烬与鲜血,眼前的一切有如昨日重现,虽然并不如五年前那场发生在衍天宗本门那场惨绝人寰的灾祸,却在顷刻之间令沈世桐眼前的场景与回忆重叠。漆黑的烂泥仿佛又一次从眼前炸开,带着剧毒的液体侵蚀着娘亲的身体,沈世桐眼睁睁的看着娘亲的身体被魔种劈成两半,祂们啃食她的头颅,身躯,直到祂们发现了沈世桐的存在,娘亲破烂不堪的躯体被甩落在小小的沈世桐的身前,母亲还带着温度的鲜血与半只眼睛滚落到她的脚边........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熟悉到她连身躯都似乎变回了那个无助的孩子,沈世桐缓缓瘫坐在原地,身旁惊叫声与惨叫声不绝于耳,她却似乎完全没有听见一般的,浑身发冷,脑海中尖锐的疼痛袭来令她想要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不要去看,可现实的混乱却无法逃避,当恐惧来临时,她除了面对之外似乎别无选择。
“沈姑娘!”
一片哀嚎声中有人在喊她,沈世桐只感觉自己被谁一把从即将蔓延到身前的火势中扯开,她恍惚地回过头去,只看见谢云澜焦急的面庞出现在一尺之遥。一片哀号声与混乱的大火中沈世桐只能看见谢云澜往日里平静无波的双眸中此时却被焦急与担忧盈满,那样焦急的目光刺痛了她,她知道谢云澜一定看见了和自己一样的场景——那是他们一起经历过的第一次最无能为力的死亡。
谢云澜将她放到了安全的位置,回身看了一眼身后混乱的人群。“沈姑娘,林师兄已向那边去了......”他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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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世桐说着,却突然留意到自己的手正虚揽着少女的腰身,霎时间像是被灼伤了一下似的,他缩回手,垂下眼不看她,只轻声道,“沈姑娘,衍天宗需要你。”
衍天宗。
仅仅只这三个字便让沈世桐从失神中回过神来。
视线重新转向甲板上的一切,沈世桐甩了甩头,她朦胧的意识逐渐回笼了片刻,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喃喃着,“衍天......衍天的弟子......”沈世桐想起月婉,方才她出来探查时令她留在船舱内,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了,跌跌撞撞向前走了几步,意图去找她,“谢道长方才说林大哥已经去解决魔物了,那现在.....我去也无济于事。我去查看宗内弟子受伤状况,至于瀚云宗.....他们那个少宗主不济事,还麻烦您....帮我一同救人。”
不等谢云澜回答,沈世桐已蹲下身从已经昏厥过去的衍天宗弟子身上取来两把横刀执于手中,谢云澜见她冰凉的手心在刀柄上轻捏了捏,进而,她向画舫被炸得最严重的方向奔袭而去。
“大小姐!”
待二人来到船头之时,远远只见半空之中有红色火光与紫色魔气闪烁,偶尔尚有翠绿色游龙般影子掠过,沈世桐和谢云澜肩挑手持着好几个路上捡到已经昏厥无法行动的两宗弟子过来,前者见着月婉之后只把人交给了谢云澜,飞快上前几步拉过月婉的手将她全身打量一遍;见她没事,心下松了口气,沈世桐环顾了一圈四周状况,随后讯问月婉,“情况如何了,其他船上的宗门知道这事没有?”
“林师兄派来的人说已经派沉璧谷弟子通知各宗门了,林谷主那一边稍后也会知晓。此事据说多有蹊跷,释放魔气之人乃瀚云宗弟子,平日里最是沉默寡言的一个,内力修为也没厉害到那种程度,不知为何要在这时候自爆身份。林师兄说,他一人就可解决,只是苦了受伤的弟子们。”月婉身上全是爆炸之后落的灰尘,她探头看了一眼沈世桐一并带过来的瀚云宗弟子,没多说什么,只请旁边正照料衍天宗弟子的沉璧谷人帮忙一同医治。“大小姐,接下来听您指示了。”
且看没闹出人命来,沈世桐长舒一口气之后点点头,先是嘱咐衍天弟子统计受伤人数,从宗门随身带来的伤药里拨出相应份数出来,再逐一登记伤者姓名,伤势稍微重些才麻烦沉璧谷弟子帮看着些,随后再将船上本宗门的弟子送到身后和旁边的几条船上安顿;后又回过身来,发觉吩咐了一通之后怎么还有这么多瀚云宗弟子在地上躺着,这才想起来自魔种出现之后再也没见着赵元瞻在哪里。事不关己本应高高挂起,沈世桐原想放着不管的,可又见瀚云宗弟子群龙无首,一团乱麻,专门派来跟着少宗主的,能说的上话的弟子估计也优先保护赵元瞻而去,当下轻啧一声,权衡再三,还是选择把瀚云宗弟子一同打包料理了。
“不知林大哥那边情况如何,他内力雄厚,修为也强,大概用不上我担心罢。”安排好一切之后,沈世桐望向被林承诩引走的魔种一处,心中盘算着方才收集到的现场信息,手中双刀也收起入了背后背着的刀鞘中,陷入片刻沉思。
正在她注意力分散的刹那之间,只听“铛”一声脆响,兵刃相接的声音炸响在沈世桐耳边,她猛地回过头去,只见一支正坠落的锋利的银镖离她近在咫尺,空气中一抹未消散的水色化作薄雾飘散在几缕被银镖削下的碎发旁,沈世桐大惊之余,四下寻找却发现四周谁也没有。
身后是两日前衍天宗与瀚云宗一同用饭的宴厅,门只露出一条缝,里面没有任何光。出,按照目前混乱的现状来看,这种沉默的寂静本身就并不正常。黑洞洞的大门难免使人感到怪异,沈世桐谨慎的又观察了一下周围,她此时离等待转移到另艘大船上的弟子们有些远,剩下的人也不多了,方才那道银镖究竟是从何而来,她定了定神,打算借机探个究竟。
5. 第五章:赵元瞻
天色将暗,船的尾部原本应该已被熊熊大火吞噬,出乎意料的,沈世桐却见其像是被附上了一层淡蓝金色浅浅的薄雾,不消多时,火势转小,可船的后侧也已被烧成炭色,脆弱不堪。
沈世桐此时已无法分心去想这层奇景究竟为何,她谨慎的用双手轻抚腰间两侧挂着的小小的玲珑香囊,霎时间,一双横刀已浮现于她掌心,一把刀柄镶嵌着赤红玉髓,漆黑刀身遍布银色纹路,此时已随着沈世桐催动内力附上一层淡红色焰火般的灵力;另一柄则通体银白,行动之中稍微照射到光亮便能闪烁出银色寒芒,这便是沈世桐从小用惯的双刃栖凰与青鸾。少女脚步轻悄,她方才察觉自己正站在黑洞洞的宴厅东侧们边,而门内传来剑身“当啷”一声掉在地面上的轻响——
还有人。
宴厅之内,漆黑而狭小的空间中少年倚靠在墙边,一手捂着被风刃割伤深可见骨的肩头,一边缓慢而痛苦的喘息着,将口中铁锈味的血生生咽了下去,左手的剑撑在地面上摆出防御姿态,左手指尖隐隐闪烁着淡紫色的雷光——此人正是瀚云宗少宗主赵元瞻。雷光黯淡闪烁之间隐约可见他身边已经躺着几具躯体,仔细辨认便能发现是早些时候跟在他身边的几位瀚云宗核心弟子,几人或已经失去意识,或已经没有呼吸的躯体。
耳边隐约可以听见一种近似于人类的咀嚼声,他的左眼被鲜血糊住,只能用右眼看见距离自己几尺距离之外,一道有些许熟悉的身影正低着头,俯下身抠挖着其中一具还在呻吟的躯体的内脏。
祂好像还没注意到自己。
赵元瞻的意识也已经随着失血变得有些飘忽,他昨日被沈世桐一通羞辱,回房间便大发一通脾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个白天。爆炸响起之时他出门察看,原要去找宗中其他弟子,一道破空之声却在他未留意时从他身后袭来,他被这道风刃从自己的房间里击飞穿破几道墙跌进宴厅里。
是冲着我来的么?
还未等赵元瞻从一片狼藉中站起身来,他抬起头,只见一个类似人形的影子从墙洞出步步逼近,几个呼吸之间就已至自己身前。赵元瞻有些无措的从纳戒中取出自己的佩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亮看清了祂的面容——
似人非人,似兽非兽。
祂的嘴角还留有咀嚼过人类躯体的鲜血,浑身带着一股类似腐尸般的臭气。赵元瞻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他呆呆站在原地片刻,脑海中还未完全转过来。他听见那东西低低笑了两声,那声音低沉而扭曲,带着一种近似于野兽般嘶哑而奇异的音调,赵元瞻下意识抬起剑护在自己身前,剑身上隐隐闪烁的雷光却让祂完全识别了他的身份。
身为瀚云宗继承人赵元瞻从出生伊始便已经历过太多危及性命的时刻,自出生起他已经历过被偷走再被救回,在他短短的十五年人生里他又有过太多被绑架又被救回的情节,他几乎立刻就能因此确定这东西是来要自己的命的。他认命般叹了口气,忍住后背的疼痛,立刻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以便自己身边的护法们找到自己。那东西见他动作,嘴角咧开一个嘴角快要开到耳根的笑容,漆黑无光的双眼在短暂的盯住赵元瞻片刻之后,祂伸出长爪向他扑过来。
好冷。血液的流失令赵元瞻此时快要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他紧紧握着手中长剑,不远处的怪物正在碾碎一名女弟子的脑袋。赵元瞻此时万分确定自己从昨日开始就已经被人下药,软筋散之类的东西,药不仅只下给了自己一个人,眼前的师兄师姐同样遭此祸害,几乎是拼尽了能使用出的几分真气护住了赵元瞻的生死。祂似乎打算把他留到最后一个折磨——看起来对赵元瞻是有一定怨气的。赵元瞻思及此处无声的笑笑,他得罪过多少人,大多只给他们留下过一个张牙舞爪的草包的印象,大概不至于恨自己于此。又或许他们要自己活着的这条命,要去用自己这个小小筹码去向爹爹交换什么好处,或者........
永远都是这样。赵元瞻疲惫的闭了闭眼,呼吸间牵扯着自己肩头的伤口在发疼。他偏过头看向窗外,脑海中回想起的不知为何是自己的两位正在宗中尽心尽力打点上下的长姐——或许她们也指望自己早死,一个不省心的弟弟,从出生时便因为身怀万钧雷霆而直接害死母亲,却是父亲等待了多少年,赵家三代以来唯一继承了瀚云宗稀世雷灵根的继承人,自小便占尽家中好处,明明是个这样不合格的少宗主,却永远是被父亲护佑着的,千宠万爱的,用重重金钱与资源堆砌起来的,这样一个,废物。
任谁都将他的天赋捧上神坛,可在这雷灵根之后的他本人似乎并没有人在乎——他也只还是一个孩子而已,没有办法承担那样多的期待,也没有能力拥有扛起整个宗门的重量。也不怪沈世桐瞧不上自己,就眼前的情景,如果是沈世桐处于自己的位置上,一定做得比自己更好罢?不像他这个废物,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些曾经对自己这样好的,向来顺着自己也宠着自己的师兄师姐,一个接着一个因为自己而死,因为他们向来能一次又一次保护他免受灾祸,一次又一次从危难之中将自己救下,此刻他却只能无力的坐在这里,眼睁睁的见到他们一个接一个死在自己眼前,像是一只又一只能被轻而易举捏死的蚂蚁。
他再一次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无力感,而他对这样循环往复的生活感到厌倦。
直到那怪物终于回过头来,一双闪烁着精光的兽瞳缓缓盯住了赵元瞻还在起伏的胸膛。
赵元瞻也盯着祂的眼睛,他无所谓似的将手中长剑一扔,向祂摊了摊手,他掌心间的雷光也在这一瞬间被隐匿消失,仿佛他是一个完全无威胁的普通人。
怪物伸出一只长爪,祂轻而易举的便把赵元瞻拎起来,细细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你……想要什么……?”几声咳嗽又呕出来一点血丝,赵元瞻轻声问祂,那怪物没有听清,祂把头往赵元瞻这边靠了靠,后者也向前伸了伸,一字一句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无论你想要什么……都是……做梦……!”
那怪物惊觉抬头,只见赵元瞻通体上下在这一刹那闪烁出耀眼而刺目的雷光,琉璃似的双瞳中像是闪灼着足以惊世的雷霆,他嘶吼着燃烧着自己的生命,用尽全力抬起手就要往怪物的头顶拍去!
——
意料之中的死亡并未到来,比雷电更快的是一道从天而降似的炽热的焰火,在赵元瞻之前利落地从后往前劈开了怪物的头颅。
祂手中还抓着赵元瞻的身体,腥臭的脑浆溅落在赵元瞻的头上脸上,就这样直直的向旁边歪倒下去,那道庞然大物一般的躯体之后,赵元瞻看见一道逆着光的灰黑色的,胸膛起伏着,双手握着长刀的剪影。
“沈……”他有些困惑的看着面前的人影,少女浑身沾着爆炸之后狼藉沾上的灰土,清风猎猎将她火红的裙角吹起,她收起左侧横刀,向赵元瞻伸出一只手。
“他们的牺牲是为了让你能活下去,整个瀚云宗也需要你活下去。”少女握住了赵元瞻递来的手,她蹲下身来,一把将少年的身体拽到自己后背上,颇有些艰难的将他撑起来,“你不能死。”
少年的身躯即使再单薄也比女孩纤细的肩头高上许多,她的手是冷的,赵元瞻轻轻回握住时,察觉到那只带着薄茧的指尖不着痕迹的瑟缩了一下。她并不习惯于异性的接触,赵元瞻的目光从她白玉似的手心上移开,难得的没有开口去说一些讨人嫌的话。他们一深一浅的向外走去,赵元瞻小心的不使自己身上的伤口触碰到沈世桐干净的衣裙,他垂下眼来凝视着沈世桐的乌黑的发顶,留意到少女的鬓边别了一朵被烟灰燎得有些蔫了的白兰花。
她竟然也簪花么?赵元瞻意识已经有些无法回笼,他胡乱地想着,脑海中觉得它似曾相识,只是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见过了。他的躯体很沉,沈世桐拖着他,很快他自己也无法走得动了,只听得低声在沈世桐身边道,“沈大小姐,我欠你一条命。”
“既知道欠我的,从今以后就不要再提我们的婚事了。”少女偏过脸看了眼他,“莫要恩将仇报。”
“呵.......”费尽全力好不容易说出来的软话此时不出意料被怼了回去,赵元瞻只笑了笑,此时只觉得被沈世桐冷嘲热讽也认了,只趴在她肩头气若游丝的答道,“当真有这么不堪么?.....我也是会伤心的啊。”
夜色将至,沈世桐一抬头已经不见林承诩和魔族中人斗法的光亮,心下松了一口气,林大哥大抵是已经完工了,稍后她便让月婉喊两个男弟子来把赵元瞻搬过另一条船上去。其余人不知道此处竟然出现了第二只魔种,能力竟然还在露面的那一只之上,这势必要禀告长辈们的。思及此处,沈世桐只感觉肩头一沉,她看了一眼已经晕厥过去的赵元瞻,心下盘算了片刻要不要将他放在这里,稍后找人再一起回来,步履停下片刻,还是选择把他先放在甲板上,自己也没力气接着搬动他了。
她长舒口气,正打算短暂离开,突然间耳畔听见一阵怪异声响,似乎是一种蠕虫类生物聚集在一起时悉悉索索的动静,即刻就要出现在她身后。沈世桐警觉地看了一圈四周,画舫上一片寂静,方才听见的一切却并非幻觉。
“沈姑娘!”
“大小姐!”
隔在几丈之外的那条大船上,终于有衍天宗的弟子远远瞧见了沈世桐身影,沈世桐听见有人喊她,她回过头,指尖擦亮一抹火光,向宗中弟子示意自己在这儿,又指了指自己身边的赵元瞻。远处的月婉几人看得不太真切,月光中只能模糊看见赵元瞻的轮廓,见他瘫在那里了,吓得月婉立刻去找瀚云宗的弟子来,一同往画舫上去,生怕是自家大小姐给人打晕了放在那里的,人家一问什么情况自己也一事不知。
一行六七个人,分了两个出去分别告知宗主和林师兄两个孩子都找着了,谢云澜一直跟着帮忙照料两宗事宜的,此时也随月婉他们过来了,带头纵身一跃便从一处船头凌空往另艘船头飞去。遥远的天际中有一声鸟鸣一样莫名的低啸声掠过,谢云澜不知为何心头一惊,他抬起头去看沈世桐的位置,顷刻之间,只见一个只剩半边脑袋的高大的黑影悄然出现在她身后,而少女此时对此全无察觉。
“——”
两宗同行弟子此时显然也见到了那道黑影,随着几声惊呼响起,沈世桐回过头去,在与那魔物对上视线的同一瞬间,她只能看见漆黑的巨爪已经向自己拍来,下一秒少女纤瘦的躯体被掀飞出去,谢云澜眼见着她只隔自己几步之遥,翩飞的裙裾似蝶翼般扬起,紧接着她重重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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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翻滚之间差点就要掉下甲板去。
“沈姑娘!”
谢云澜本能的要向沈世桐冲过去,少女艰难地抬起头,她大口喘着气,唇角沾着血。漆黑的夜色里粘稠得血液从她身下蔓延开来,她从脖颈到腰际一大片的衣裙都被鲜血染得更红。
“道长。”
她的声音变得沙哑,强忍着疼痛,颤抖地抬起胳膊,指向赵元瞻的方向。
“先.....救他.....”
谢云澜一怔,他这才想起赵元瞻也在此处,待他再回头去看时,方才跟来的几名衍天和瀚云宗的弟子已冲上前去救人了,此时正与那怪物缠斗作一团,赵元瞻的身体便作为他们抢夺的目标,那单薄的身躯似乎并不作为一个人存在,而是某种需要被抢夺的物件。
江上风起云涌,一轮冰冷的孤月已升上枝头,谢云澜在这其中只察觉到一丝细微的冷。他回头看了一眼挣扎着试图爬起来的沈世桐,目光又重新回到赵元瞻那一边。虽已除魔卫道多年,这样外形的怪物他却的确不曾见过。蜀山派弟子向来只收先天没有灵根却想要踏入仙途的寻常之人,谢云澜的依仗也不过自己手中长剑而已,却已在短短的二十一年人生中将无数妖魔斩于剑下,因此并不畏惧,只轻舒一口气,腰间佩剑乍现寒芒,他将剑身一抬,口中喝到,“诸位闪开!”
紧接着,左手五指捏诀,白袍为清风扬起,他口中念咒,眉心一抹淡红色朱砂样的小痣随之亮起,谢云澜抬手凌空一斩,长剑剑气霎时向那怪物面门而去。
“唰”
剑风削下那怪物半边肩膀之时,赵元瞻从它握紧的长爪下松开,月婉几人只见谢云澜左手中燃起一道由朱砂写就的符纸,以几乎震碎祂的力道重重拍在祂的面门。熊熊烈火霎时间从怪物的头顶燃烧起来,祂尖叫着想要躲开谢云澜扣住祂头顶的手,却始终无能为力,刺耳的哭叫声如同婴儿啼哭般令人头脑有些发晕。这怪物并不多强大,谢云澜皱着眉看了一眼地上重伤昏迷的赵元瞻,心道他们年纪尚小,对付不来也是寻常。只是这赵家公子向来身边有人护卫,各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此时一个也没见到,怕不是阴沟里翻了船,才在此番糟了这么大暗算。
“此番作恶,这世间已容不下你。”那怪物逐渐完全失去神智,谢云澜看着祂慢慢失去了挣扎的力气,浑浊的黑瞳中瞳孔几乎完全涣散,他轻声道,“你的同伙方才已经交代此行是冲瀚云宗少宗主而来,但并非你二人本意。我知道你们是被逼迫的。若你愿意说出背后是谁指使,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那人形怪物微张了张嘴,祂几乎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有嘶嘶气声。
“——”
一个名字传入谢云澜耳中。
他并未确切的听清楚,此时更像是未反应过来一般,愣在了原地。
怪物温顺的看着他,漆黑的双瞳中带着一种接近于卑微的渴求。
船舷的不远处,月婉将沈世桐的身子扶了起来,后者的腹部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沈世桐用手捂住伤口的边沿,她紧咬着牙,掌心燃气的火焰燎过汩汩漫出血迹的地方用以止血。空气中弥漫起一种东西烧焦的气味,谢云澜微偏了偏头看了一眼他们的方向,继而五指收拢捏碎了怪物的头颅,将祂的身体扔下船去,然后快步跟上了几人,往另艘船上而去。
“还好么?”
几人方落到另艘船的船头时沈世桐一个趔趄险些要摔在地上,剧烈的疼痛和失血过多的冷意使她眼前一片模糊,顷刻间一只手扶住她握刀的左手,同月婉一起拉住了她。沈世桐回过头去看,只见到谢云澜满含担忧的眼神。她动了动嘴唇,此时却因为距同无法说话,只能轻轻摇摇头,示意他不用担心。谢云澜叹了口气,只从月婉手中接过沈世桐,带着她一同往衍天宗弟子的方向而去。
林承诩做事周到,待沈世桐一行人回来之前,便已将这艘船上有空房间的地方都打扫了出来,供给两宗弟子居住。本身路程也不剩多远,将就一下倒也无妨。倒是衍天宗弟子在看见自家少主受了如此重的伤后纷纷簇拥上来,沈世桐耳边听见他们询问和关心的话,眼睛一个个将他们点过了,没有少人,着实万幸。
“贾.....夫人呢?......”她偏过头去,轻声问身边一名素日里最能做事的弟子,“她可有来过?”
“事发之后贾夫人匆匆忙忙便回来了,方才.....方才一直在哭。”那弟子抬起头,眼睛望了一眼厢房靠里的方向,“这间房是咱们跟天华门一道分的,只不过天华门弟子意见似乎挺大,不是很乐意跟我们公用一处。”
沈世桐这才注意到那个方向的附近有非衍天宗人,她轻轻推开谢云澜,拨开面前衍天宗的人群向天华门那边走过去。
天华门弟子之中,少妇怀中抱着一个孩子,男孩,看上去五六岁年纪,女人伏在孩子身上啜泣着,沈世桐听见她哭诉着什么,似乎在担忧孩子方才的安危,又自责自己因为打理衍天宗上下,没来得及先顾得上自己的心肝宝贝。沈世桐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她缓缓地眨了眨眼睛,身体比任何时候都虚弱,大脑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那孩子抬起头来看她。
他长着和自己父亲有七分相似的脸。
6. 第六章:林容与
昏沉的长眠之中,沈世桐又一次见到了那只从火灵根觉醒的那天起便在梦中见过的玄鸟。
那生着金红色尾羽的巨翼从少女头顶的天空上飞过,她被火红烈焰般温暖的莲华包裹着,悬空于沉璧谷碧青色的的湖面之上。“你可是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少女的询问声被玄鸟凄厉的鸣叫声掩盖,它在她的身侧盘旋一周,紧接着,金色的火焰秫地消失在湖面之下。
当最后一丝天光也从茫然中散去,昏睡着几乎失去意识的沈世桐挣扎着想要睁开眼,却被困倦感牢牢抓住,无法脱身。
躯体仿佛随着沉璧谷镜湖下的水波此起彼伏,记忆里那和父亲有七八分像的孩子的脸总出现在眼前,她只记得有人背着自己向前跑去,鼻尖萦绕着的淡淡的檀香气安抚住她急速的心跳,视线中的一切都暗下来,陷入一种近乎安稳的沉眠。
“......她素日里思虑过多,身体本就劳累。如今恰巧因为伤重,好容易放松下来,别急着让她醒。”
手腕上传来冰凉的银丝般细微的触感,血脉中一种近似流水一般清凉又舒适的静脉疏通感便随之涌入皮肤之下。有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在耳畔响起,沈世桐无意识的皱了皱眉——那到声音离自己很近,却并不来自于自己曾经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世桐一向要强.....我曾经劝过她,她总不听,非要.....”
然后是林承诩的声音,沈世桐只感觉有人替她掖了揶被角,前者的话再次从头顶飘下来,“谷主已在彻查此事,只不过涉及到瀚云宗.....恐怕还要请赵宗主亲自前来探究一二了。”
“传闻赵宗主近来身体越发不好了,因闭关修养,所以才未亲临此次英雄大会,要不然这回伤到了赵宗主五十年才得一个的宝贝命根子,而魔种又是出自他自己宗中.....只怕其中因由不是他老人家愿意听到的。更何况还把衍天宗这位大小姐也被牵连其中,他瀚云宗可不好糊弄过去了。”
那陌生声音听起来有一种淡淡的漠然感,年纪似乎不大,于是这种漠然里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稚气。
“你去看赵家小子的药可煎好了没有罢,我在这里再给她输点内力,马上就来。”
“可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如此一来......”林承诩听起来有些犹疑。
“无妨,我答应了爹爹要帮忙的。”那陌生声音并未动,他似乎离沈世桐有一段距离,“你去吧。”
室内于是在片刻过后归于宁静。
四周重归寂静,沈世桐只能感觉到冰凉的流水轻轻冲刷着自己的全身经脉,意识刚苏醒时她腹部还在经历被割裂一般的剧痛,此时那被破开的血肉奇迹般逐渐长好,沈世桐费力的想要睁开眼睛看看这是怎样一番景象,鼻尖却被室内熏的淡淡安神香气浸满,再次昏昏睡去。
不知过去多久,眼前摇曳着的刺目的烛光晃得沈世桐睁开眼,屋内药香气尚未散去,她已经许久没有睡过这么长的一觉,此时四肢都有些发软。窗边垂着水红色的纱帐,沈世桐垂下眼,只见自己的右手腕间果真系着一根银丝,银丝之上,一抹金蓝色莹莹的微光由此输送进自己的经脉之内。
纱帐之外悄无声息,只由烛光透出一道浅黑色投影。沈世桐缓了缓神,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见到与水纹有关的灵力,早先在画舫上救自己时是第一回,之后覆灭船上大火的又是另一回。眼前房间里的装饰并不似先前在画舫中时一般,身下并不再有那种随江水起伏的摇晃感,故而猜测自己现在已经身处沉璧谷内,眼下是彻底安全了。
她伸出左手轻轻将红纱挑开一角,映入眼帘的是身着绣银色祥云纹黑袍的少年,正阖着眼,不知是在休憩还是入定。暖黄色烛影映出他的眉眼,少年瞧上去不比自己大多少,黑发柔顺的垂落肩头,浑身并不戴如何华丽的装饰,却更衬得他眉目被烛光细细勾勒,精雕玉琢如同沉璧谷镜湖之下从未同世人展示的那块稀世之玉。
沈世桐细细打量一番,越看却越不自觉有些呆了。几个呼吸之间,正当她还入神的发愣时,面前人双眸微动,他睁开眼来——一双奇异的紫色双眸看向她,其颜色之瑰丽足以使沈世桐惊异。二人距离并不近,沈世桐本就是在偷看的,此时却因这双眼睛心下微震,一时之间张了张嘴却不知要说什么,只直直盯着他瞧。
“沈大小姐。”
倒是对面原是注视着她的,见沈世桐并不回避反而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半晌之后,他反倒先偏开脸,选择了开口打破这份沉默。沈世桐心想这声音的确是昏迷时听到的那道,放眼整个沉璧谷,除却谷主林长靖之外,大概便只有其子林氏了。她将纱帐别开到一边去,身子靠在床头坐直了些,轻声道,“您是.....少谷主。”
少年不答,沈世桐见自己腕间银丝被轻轻抽走,那道蓝金色的灵力也随之消失在他的掌心中。“您这样费心看护我.......早先在船上的时候,多谢少谷主出手相助。”
“我何时在船上出现过?沈大小姐想必是看错了。”少年垂下眼,沈世桐见他细细将自己手中的一根极细极长的银针收入包裹里,她此时大脑还有些昏沉,此时虽听少年否认,但那道特殊的水痕她不会记错;但他既然否认,那么必然是有难言之隐,当下再追问并没有什么意义,沈世桐思索片刻之后,只问道,“我的伤口好像没大碍了,少谷主,瀚云宗那位呢?他还活着么?”
“赵公子有我父亲亲自照料,你们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烛火闪灼的光芒成为幽闭空间中唯一温度的来源,少年人幽紫色的眸看着沈世桐因失血而显得尤为苍白的脸颊,“这几日发生的大事,每一件沈大小姐你都亲自在场。瀚云宗的人接到消息之后,也要立刻赶来沉璧谷查明情况。这时候与其忧心赵公子的安危,沈大小姐不如先担心一下自己的处境。”
沈世桐闻言警觉地抬起头,面前人的面容还未完全长开,分明与自己一般还留存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口中说出的话却不知是在故作成熟还是性格的确如此。浑身的血液似乎随着微凉的水系灵力撤离而重新回归身体,沈世桐再一次回想起了画舫里发生的一切——婚约,魔族,暗杀,绑架,私生子。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得太过于集中,虽然明面上让人看不出关联,可桩桩件件几乎都由沈世桐亲自参与,像是一条证据确凿的逻辑链。她几乎一瞬间就明白过来了少年话中之意,反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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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瀚云宗打算把这次的事情栽赃到我们衍天宗身上?”
“并非是瀚云宗要栽赃给衍天宗,而是瀚云宗里有人策划了这场灾祸,并且特定要把它嫁祸给你。”
沈世桐皱眉,她潜意识中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可仍觉得有些荒谬,“不可能。魔种之事岂是儿戏,大庭广众之下自爆魔修的可是他们瀚云宗本宗弟子,如若不是伪装成人类的卧底,只能被认定为是瀚云宗与魔族暗中勾结,真调查出来了是要被中州八大门派合力围剿的。我们衍天宗早年遭过魔灾,已与魔族是水火不容,怎可能会有勾连,更何况他们少宗主也是我亲自从魔种手中救出来的,为了做戏,差点把赵元瞻当场折磨死,他们瀚云宗的人也真舍得?”
“可若一开始他们的目的便就是杀死赵元瞻呢?”见她不信,少年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靠在软椅靠背上看着她,“有些人将家传雷诀当成世间至宝,可对于有些人来说,这远没有自己所能获得的权力更加重要。要知道,赵家除却赵元瞻之外,还有两位正统意义上的继承人。”
“世人为了权力的纷争可以做到你根本无法想象的地步,你曾经是家中独子,对此大概还没有什么概念,可今日见到那个孩子的时候,大概也体会到了些许罢。”少年见沈世桐没有说话,他接着道,“你的准后母估计也有合谋,所以赵家的人才放心的把你当成活靶子,先是在明面上用婚书激出你不满的态度,届时再说你早知道有这回事又不满赵元瞻,所以计划要安插眼线,将他在船上除掉。你准后母或许不在乎是否要栽赃给你,而是原本以为你会和赵元瞻一样死在这场魔灾之中,若是你死了,她便能随便找个理由,光明正大地揭露这个沈家最后仅存的唯一中原血脉,继承大统。只是没想到你不仅活着,还带着赵元瞻一起出来了。”
“六年前我母亲虽然病重但还未亡故,我母亲当年作为绮月宗圣女,远嫁中原,威望向来很高,姓贾的根本没有办法证明这个孩子是我父亲的,否则便是将父亲陷入不义之地。就算父亲真的认了,我也永远不会承认这是我沈家血脉,宗中认可我这位少宗主的弟子和长老们也一样不会承认。”沈世桐冷笑一声,抱起胳膊倚在床头,“这样一来事件便就此成了无头苍蝇,他们想要的一件也没有达成,而我也足以有证据自证清白。如若真能抓住那姓贾的有参与其中,还打算连我的性命也害,估计连我父亲都保不住她,沈夫人之位也永远别想了。”
少年轻笑了笑,没有回答,沈世桐偏过脸来再看了他一眼,此时才想起来二人性别不同,自己在异性跟前应当谨慎些;可面前人并没有给她感觉到不适感,从头到尾都没有冒犯的意思,只遥遥与自己隔着一道半搭的纱帘,一问一答之间,莫名之中有种微妙的熟悉感。
“总之,谢谢你提醒我。”她想了想,只对少年说,“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吧,少谷主,你为何要帮我呢?”
“我也不知道为何要帮你。”少年歪了歪头,沈世桐总觉得他的眼神中带着些许莫名的探究欲,似乎在持续性地观察着什么,却不能确定是否的确是在观察自己,“我只是在见到你的第一眼时觉得,我们或许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7. 第 7 章:朔雪阁
孩子之间的友情总是建立得很快,二人在客房里又聊了些时候,直到听见有人笃笃敲门,有沉璧谷弟子来请少年用晚饭。沈世桐此时已知道他叫容与,先前的畅谈使二人之间变得亲密了些,她见容与面色有些发白,料想是因为为自己输送了一天真气,又想起林承珝说过他身体一直不好,心下于是开始担忧少年的身体,刚要说话,容与却先开口问她,“你饿吗?要不要跟我同去,我带你见我爹娘。”
“当然好呀。”按理来说寻常人应当推诿一番,但沈世桐却并没有觉得不妥,很爽快又很惊喜的答应下来,一方面缘于她肚子实在很饿,另一方面,她从未来过沉璧谷,也未见过谷主和谷主夫人,如今有容与引荐,拜访一下拉进拉近关系也是好事。
早就听闻江南一带风景优美,除却自然景色之外,沉璧谷的整体装潢风格皆是沈世桐在帝京时不曾见过的。行走在回廊间时,悠悠穿堂风随着山茶花幽香娴雅的花气扑面而来,园林式的蜿蜒小径,山石叠嶂下游荡着彩色锦鲤的浅池,虽说世间多有人间仙境的传说,可对于沈世桐来说,此处已经如同蓬莱仙子所居的蓬莱洲一般,每过一处都让她在心中感叹。
路程不远,稍看了些许景色之后,沈世桐随林容与来到内宅前厅。还未进门,只听见有人严厉说话的声音,接着便是几声巴掌打在脸上清脆的响声。沈世桐心下一惊,只道来的不巧,好像是要碰上什么事儿了;身边林容与皱了皱眉,只推开前厅大门,大步向里走去。
大厅绣着白鹤的屏风后面伫立着两道成年男子的身影,沈世桐跟着林容与往里走去,先瞧见了一个身着湖绿外袍,与林容与有些神似,气质却更柔和的中年人。而站在他对面的,是低垂着头不发一语的林承诩,沈世桐好奇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却发觉林承诩的左脸颊上红得发肿,联想起刚才听见的耳光声沈世桐不由得有些讶异,她过去略听父亲说过一二,原以为林谷主的为人处世应当是温和风雅的风格,没料到私下居然对待亲传大弟子这样严苛。虽说此次魔灾之事影响较广,林家作为东道主,多少还是需要为此事的后续调查负责,但林承诩只是作为画舫宴席的承办者和接应人罢了,如果只是因为丢了面子而朝弟子撒气,这谷主也当得未免有些太小肚鸡肠。
这边沈世桐脑瓜子还在转着,那边林容与刚要开口,身后只听一道妇人声音传来,“你说他就说他了,承诩一路劳累,操持接应也辛苦,哪怕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也就罢了,打孩子做什么?”
林长靖闻言目光回转,先是看见了林容与和沈世桐二人,他一愣,继而视线内闯进妻子怒气冲冲的脸。林夫人江琢雪挽着袖子,瞧着是刚把厨房做好的饭菜端上来,还没来得及同站在旁边的两个孩子说话,先箭步过去端着林承诩的脸左右瞧瞧,“瞧这脸肿的,到底是什么事儿你要下手这样重啊?没事的承诩,你来给师娘说,师娘给你做主!”
“是我自己打的,师娘,师父没对我怎么。”林承诩声音闷闷的,因为哽咽还有些许颤抖,“师父教训得极是,此次出事,是我处事不周,方才不过是见师父不愿苛责于我,我自罚罢了。”
“你这孩子,本来早几天就够忙的了,出门还要带个小拖油瓶。”说到此处江琢雪回头瞪了一眼林容与,“叫了你不要老往外跑,你师兄忙活得很,哪里顾得上带你玩呀?”
林容与看了一眼沈世桐,无奈的耸了耸肩,非常无辜的答道,“是师兄说叫我一起去帮忙的,才不是去玩——再说父亲也答应了。”
说罢像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似的把沈世桐推到母亲跟前,“喏,这是沈大姑娘,爹让我帮忙帮着守了她一个白天呢。”
沈世桐万分开朗的对着林谷主夫妇二人打招呼,刚才的一切没看见似的,“林伯父好,林伯母好,多谢伯父伯母招待,小林邀请我来一起用晚饭来了。”
“哎哟,多漂亮的小姑娘呀。”江琢雪见着沈世桐时,双眼些微发亮,抬起手来轻抚了抚少女毛茸茸的发顶,笑道,“一路上行船辛不辛苦?小谢道长刚把你背来的时候我瞧你肚子上的伤好长一条,方才还专门看着厨娘帮忙炖了一锅鸡汤,吃来好好补补.....难为你这孩子,小小年纪的,此行也是吃了好些苦头。”
头顶轻揉了揉发间的指尖还残留着温暖的香气,自母亲去世以后,已经很多年不再有人像这样抚摸过沈世桐的脑袋。她头一回感觉到了几分局促,回眸先是看了看林容与,见后者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心下只轻哼着撅起嘴来也笑,白玉般细嫩的脸蛋于是又被捏了一捏,江琢雪牵起她的手,一边又揽住林承诩的肩膀,带着两个孩子有说有聊往饭厅过去。
二人身后,林容与原本抬脚打算跟上,却被父亲摁住,二人慢步走在后面不知说了些什么,待沈世桐抽出空来找林容与时,只见林宗主面色有些凝重,而林容与蹙着眉头,不知在思索什么。虽然这父子俩如出一辙的看起来心事重重,林长靖毕竟是长辈,很快便从早先的沉沉气氛里脱出,席间江琢雪拿丈夫儿子逗趣,又关注着林承诩有没有胃口,饭毕还要张罗给赵家公子送饭去,忙活来忙活去的,虽然最终还是全都交给了家仆料理,可沈世桐却见席上的几位见她这样,都乐在其中,并不因此觉得有什么不妥。
“我娘刚嫁给我爹的时候什么也搞不明白,现在这样已经算是很好了。”沈世桐随着江琢雪飘来飘去的目光太明显,身旁传来林容与的声音,她只听他轻声解释道,“我父亲本意并不认为她需要去学怎么做一个当家主母,但我母亲喜欢张罗,她乐意,我们就多顺着她点儿。不然她一不高兴了,之后还要有大麻烦呢。”
沈世桐听罢点点头,曾经母亲还在时爹爹也这样小声让她多多顺着母亲,一旦惹母亲生气了,全家都会有大麻烦呢。世间恩爱夫妻大多如此,人间还有俚语道不听妻子言,吃亏在眼前。思及此处,她不自知的扬了扬唇角,正感慨时,脑海中不知为何又突然晃过了贾夫人怀中那个孩子的脸。
笑意在瞬间消失在脸上。沈世桐垂下眼用筷子一边戳一边夹碗里的青豆,不再做声。这边林容与意识到自己大概不小心戳到了她的痛处,他悄悄瞄了一眼沈世桐,思索片刻,突然抬起头对母亲说二人已经吃不下了,他要带沈世桐去安置衍天宗的地方。两人就这样顺利的从饭桌上离开,两人一同慢悠悠向前走,林容与在前,沈世桐跟在他身后,晚风轻拂过他们的鬓发,这里离镜湖的边沿不远,只需漫步便能走到湖岸。碧玉般的湖面上泛起层层微小的涟漪,银色的月光结成幽霜落在其上,沈世桐不自觉地看向它——远看时还不曾察觉到,当自己真正置身于湖岸边时才看清湖水的表面虽是碧色,可波澜荡开表层之后,琉璃般的碧色之下透着一种淡紫色的光晕,着实比在船上观赏时更能称得上奇景。
“很美吧。”林容与的步伐不知何时慢了下来,他同沈世桐肩并肩向前走去,“传闻创世之初,天地间因五行灵力过剩,元素紊乱,将天幕破开一道大口,以降下无边灾祸。神女补天后留下了一块能吸纳天地万物的玉石,一块镇在西南方的古蜀山遗址,另一块便镇在了沉璧谷镜湖。数千年前,湖底玉石被有心之人挪动撬去一角,灾祸再至,是倚靠苍龙神君献祭自身,补全玉璧,才得以保全天下。”
“正因为苍龙神君再镜湖中祭出肉身与法力,留下了些许只属于龙族一脉的神迹,于是便有蛟龙镇守在沉璧谷中,世代护佑玉璧的传闻。”沈世桐点点头,她回眸望向林容与,接着道,“传闻可是真的?你有见过那蛟龙没有?”
林容与摇了摇头,笑道,“我本不相信什么传说,除非祂当真出现在我跟前。若不是族中长辈的确有人亲眼见过那块玉石,我连这个都是不信的。”
“我也不信。倘若沉璧谷之下真有蛟龙,身倚宝玉,几千年修炼过去,早该化身为真龙离开了。”沈世桐深以为然,即便他们正在谈论的是修真界几乎人尽皆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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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神话,话语间却满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气,并不对此有太多敬畏,“你要带我去衍天宗的地界儿?我看这并非是我们来时那条路。”
林容与神秘兮兮的对沈世桐笑了笑,他并没有及时回答她,只带着她继续向前走。身旁随处可见的山茶花逐渐随着越来越幽静的小径消散,沈世桐察觉到有花瓣落在自己的头顶和肩膀,用手指捡起一片,发觉居然是梨花,片片雪白的花瓣因向山谷深处去而越聚越多,小径的尽头是一扇爬满紫藤花的大门,门上只提几字——朔雪阁。“这是我住的地方。”她眼睛已经瞧不过来面前美景,耳畔只能听见林容与对自己介绍,“鲜少有外人来过这里,除却爹娘和师兄还有我的贴身仆从之外,你是第一个。”
好漂亮。沈世桐无声的赞叹着,门内简直就像是远离尘嚣的小小世界,白雪皑皑般飘落的梨树花瓣下虚掩着黑紫色叫不出名字的木材搭建起水榭楼阁,薄雾缭绕之下,小桥流水,尽显风雅。庭院中央便种着一颗最粗壮的梨树,树下摆着一把琴,一张圆石桌,桌上有茶具和书本,齐齐整整放在那里。沈世桐在衍天中的闺房相当奢华,帝京的风格便是如此,若不装扮得霸道锋利些,总会被人奚落太过寒酸,附庸风雅。可面前的这一切都自然而瑰丽,烟雨江南在此刻浓缩进了这一片住宅之中。
原以为林容与打算和她坐在梨花树下喝茶听琴,没料到前者却带她攀上房顶,二人仰面枕着胳膊舒舒服服的迎着夜空躺下,晚风拂过他们的面颊。沈世桐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惬意过,这几日连着舟车劳顿,又要料理衍天上下,又要盯着姓贾的怕她作妖,紧绷的神经使她根本无法休息,而昨夜是她在连轴转之后第一次入眠超过两个时辰。
“我喜欢在烦心的时候躺在这里看星星。”林容与的声音轻飘飘的传来,虽然今天晚上并没有星星,漆黑的夜空中却能看见有云层浮动,如同人间袅袅青烟。沈世桐偏过脸看他,“这里好安静,一直都只有你一个人吗?”
“嗯。爹娘平日里都忙,很多时候都是师兄陪我。”林容与笑了笑,答道,“爹从小就不喜欢让我出门,据说是因为我身体不好,但我自己没什么感觉。在爹娘没时间顾及我的一些日子里,我就会耍赖让师兄偷偷带我出门玩。”
“你师兄待你真好。”虽然有点羡慕林容与的身边有许多可以依赖的长辈,沈世桐想了想,只道,“如果我被一直要求呆在家里的话,我会被憋坏的。”
“师兄在很小的时候就被父亲收养进门了,对于我和爹娘来说,师兄就像是我亲生的大哥哥一样。无论是我还是沉璧谷,爹爹都放心交给师兄照料。我们是家人。”林容与伸出手,大拇指和食指比成一个角度,他眯起眼睛,正在勘测好不容易看到的一颗小小的星星,“等以后有机会,我就让师兄带我去帝京找你。我还从未去过这么远的地方呢。”
听他这么说,沈世桐突然来了兴致,好客之魂熊熊燃起,开始给林容与讲帝京是什么样子的,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哪里的东西好吃,林容与起先还在认真听着,随着沈世桐的话附和几句,过了一会儿沈世桐察觉到身边没有动静了——林容与在如此热情的介绍之下还是睡过去了,这简直让沈世桐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思及他为自己渡了一天的真气,能一路精神着陪已经睡了一轮的自己玩到第二天清晨肯定不现实。夜里霜重,沈世桐从屋顶向下看了看,估摸了一下高度,把熟睡的林容与揽了过来担在肩上,滚到屋檐边,任由他自由落体下去,自己再飞身而下,精准而吃力的在地面上接住了他——然后两个人一起哎哟一声摔在了地上。
林容与被这么一震,有些茫然的睁开眼,被沈世桐故作无事发生的从地上扶着拉起来说是他自己睡着了从上边滚下来的,自己还救了他一命呢。林容与睡得迷迷糊糊的,也没打算深究,只领着沈世桐回房间,自己在地上打了个地铺,示意沈世桐自己照顾自己,然后又一次沉沉的睡了过去。
8. 第八章:玉髓
第二日林容与睡醒时天已大亮,屋内小圆桌上传来早饭的香味,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上的白墙,半晌才从地铺上艰难的坐起身,双目空空的盯着窗户外头发呆。
“你醒啦?”
沈世桐的声音从贵妃榻那边飘过来,林容与转过头去看她,只见她正捧着一本书,双腿交叠着舒舒服服依在柔软的榻子上,衣服已经换过一身,昨夜有些散乱的长发被齐齐整整梳成一股长辫垂在椅背后,她耳侧一双血红色的宝石耳坠随着抬头的动作轻轻摇晃,林容与立刻认出了这是自己母亲首饰匣子里的其中一对。
“明日英雄大会开幕,我早上回去衍天的地界一趟,交代了些事,还拜访了一趟林谷主和林夫人,顺便把早餐提了回来。”她冲林容与跟前的小桌那儿抬了抬下巴,“刚嘱咐这儿的小厨房热了一下——你都快睡到下午去了。”
“我娘当真喜欢你。”林容与把地铺收拾了,睡眼惺忪爬起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我这样又可爱又活泼的美人,林夫人当然喜欢。她今早帮我梳头发的时候还说对我一见如故,想认我做干女儿呢。”沈世桐眼见着他一副还没完全清醒的样子,把手里的书合上,坐到小圆桌对面,“喏,这耳坠子也是她送我戴的。”
“为什么要认干女儿?我明明也很活泼啊。”耳环上的火彩着实晃眼,林容与一边将桂花糖糕塞进嘴里一边不满的嘟囔着,沈世桐听他这话扑哧一声笑了,立即收获前者一记眼刀,沈世桐却根本不怵他,笑得更放肆了。半晌,在林容与无声猛吃早饭的抗议之下沈世桐终于消停下来,她眼见着林容与往嘴里塞蟹粉小笼包,突然凑近他那边一点,轻声问,“哎,说起来,你在沉璧谷这么些年,可有潜下去镜湖湖底看过?”
“我水性不是很好,也不喜欢游泳,没太下去过。你问这个做什么?”林容与坚持把食物全部咽下去之后再开口,“早年间有不少弟子和修士觊觎湖中水底的那块宝玉,即使镜湖辽阔,中央湖底深不可测,还是有不要命的非要下去,因此失踪了不少人。你不会也想去试试看吧?”
“我今早晨已经试过了。”沈世桐笑眯眯的答道,豁达之处让正喝水的林容与被一口茶呛住,沈世桐笑眯眯的看着咳嗽的林容与继续道,“我水性还算不错,此番问你,就是想邀请你一同再去一次。”
“为什么要再去?”林容与原本想问她为什么这么好奇,但又觉着这句问了也是白问——沉璧谷镜湖乃天下奇观之一,依沈世桐的性格,不下湖游一趟才是奇怪。果然这话是问到了点子上,沈世桐瞧起来还是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朝林容与这边又靠了靠,“今早上我顺着离湖岸最近的地方深潜,在下到数丈之后,瞥见岸边岩石壁上有一道不寻常的裂隙,看起来像是暗门。”
林容与的耳朵霎时间竖了起来。
见他的确如预料中一般也好奇起来的模样,沈世桐满意的点了点头,她简单的又描述了一下当时的情况,然后带着林容与前往目的地而去。
“喏,就是这里。”镜湖一如往常般宁静,沈世桐挑选的地方相当偏僻,湖岸边有柳树掩盖,又有灌木遮挡,远看根本注意不到此处,以至于林容与自己都不记得这一片地方居然也连接着湖水。
“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来的?”他眼见着沈世桐淌着水往前走,沉思片刻,“如果我们被淹死了怎么办?”
“那就等淹死了再说。”不比林容与的心事重重,沈世桐显得迫切许多。她回过头见林容与还没跟上,一把将他拉了过来,两人在林容与的惊声劝阻中扑通一声一头扎进湖里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林容与只能来得及闭气,紧接着冰凉的湖水将他整个包围住,他在水中睁开眼,青碧色的水面随着身体逐渐下沉缓慢的变成一种渐变般的青紫色,阳光透这层轻纱般瑰丽的水波,手边有什么东西向外滑走而去,林容与垂下眼去瞧,只见一群淡红泛白的鱼群从身旁游过。他回过头,沈世桐仍然拉着他的手腕,女孩水红色的衣角漂浮在身侧,她向林容与眯着眼睛笑了笑,然后牵着他一路向下游去。
四周的一切都变得很安静。林容与闭气的时间不长,此时注意力全在是否能活着抵达沈世桐说的地方。二人绕着湖边岩壁向下,头顶的光线被石壁遮挡,暗影随之来袭,林容与的不安感也在这时一同扩大——这里已经离湖面很远了,沈世桐自己一个人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沈世桐是真的一点也不怵,她继续拉着前游了一小段距离,然而林容与肺里的空气即将消耗殆尽。他见沈世桐在一块看起来跟别的石头没有什么去别的墙边停下,手摸摸索索的在旁边摁来摁去,半天也没有找到所谓的机关在哪里;若是在这时候放弃这所谓的暗门往回游,恐怕根本撑不到那时候,最后两人都得游着来飘着回去。林容与暗自叹了口气,思索片刻,伸手把沈世桐拨开,尝试着催动真气凝聚于掌心,再将手摁在那块大石头上——古籍中许多修真界的机关都是这样解开的,真气运行方式便是各宗各派的通行证,而这门的主人若是和沉璧谷有关,那么林容与必然能以灌输进去的内力开门。
果不其然,在蓝金色的光芒闪烁片刻之后,大石头上从林容与手掌摁住之处向外扩散出柔和的淡金色光晕,岩壁在一声轻微的震动过后缓缓打开一条缝隙。窒息感随着真气的流失逐渐侵占身体,林容与催动灵力,在窒息前的最后一刻石门终于洞开,他只觉自己被一股力拽进了石洞之内,紧接着热流从丹田返上胸腔。漆黑的室内霎时间被明亮的烛火点亮,林容与脱力般坐在地面上咳嗽,他湿淋淋抬起头去找沈世桐,后者看起来状态比他更好,正专心用火灵力烘干自己身上的衣服。
“下次拉我下水之前记着预告一声......我还没准备好。”林容与眼见着沈世桐衣服干透,她向林容与走了几步,蹲下,手摸了摸林容与透湿的袖子,“抱歉,我有的时候喜欢替犹豫的人做决定。”此话理所当然得林容与无话可说,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全身被迅速蒸干,连头发梢都不再渗出一点水珠。
沈世桐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二人终于举目望向山洞内的情景。沿着入口向下是一条蜿蜒的小路,两个孩子对看一眼,林容与从岩壁上抽出一根火炬拿在手中,示意沈世桐一道向前走去。
小路几乎是以垂直的状态向下延申,其上修缮着粗糙的台阶,一不小心便会因为打滑从高出摔下去。大概向下又走了一阵儿,当他们的足底再次踏足平整的地面时,一个简陋的小屋房间出现在眼前。
“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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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有人曾经在此处生活过的痕迹。林容与将手中的火把挂到墙壁上,室内烛光被沈世桐指尖焰火点亮,房间里摆着一张简陋的石床,一张承载着诸多书籍的石桌,还有许多胡乱堆在一旁的零散物件。抬头再看,凹凸不平的墙面上铺满彩绘,画面旁是林容与看不懂的古老的文字,字形笔触却莫名有些熟悉。
沈世桐的目光从环绕房间的彩绘上看去,四方的墙面中位于北边的拿一张图里天空中盘踞着一条生着蓝金色鳞片的巨龙,在它身后,隐约可见一抹红色的影子——是一种赤红色的鸟类,二者遮天蔽日,苍龙盘绕如守护之盾,朱雀展翅似焚世之刃,龙雀交颈处金红二色交融,暴雨倾盆而下却化作甘霖。“这四幅画说的是苍龙孟章和朱雀丹羽。”林容与的声音从她身后飘来,沈世桐回头看他,只听他道,“相传千年之前两位神君曾降临人世,以人身行走世间,施恩百姓,惩奸除恶。在千年之前的一场大灾祸之后苍龙神君以身献祭,随后朱雀神君也随之离去,人间至今仍有供奉两位的宗庙。”他口中说着,双眸却在看见什么时微微一怔。石桌之上摆着三片雪白色玉一般的鳞片,林容与伸手将它拿起时,鳞片的触感像是某一种湖岸边随处可见的白色贝壳。
“怎么了?”沈世桐听他不说话了,凑过来问道,林容与摇摇头,将鳞片放回原本的位置去,“无妨,我只是奇怪这里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这玩意儿看起来像是蛇鳞。”沈世桐伸出手指戳了戳,两枚鳞片触碰在一起时发出轻微声响,“早先沉璧谷不是有蛟龙的传说么?我这厢瞧着,或许当年有人看走了眼,把水里游的白蛇看成了蛟也说不准。”
林容与并没有接话,他的指尖拂过书籍页边,随即抽了一本出来翻看。这本书里什么也没有,几乎全是鬼画符一样的纹路,隐约可以从中看出来几个字形,林容与仔细辨认出来其中有一个“林”字,待沈世桐凑过来要看时,他啪一声把书合上,面上疑惑更甚,却只对沈世桐说无事,进而去看房间里其他的角落去了。
沿着石壁上的画一路仔仔细细看过去,林容与手掌随之触摸着岩石表面,试图找寻或许还有隐藏的暗道。如同鳞片版粗糙的石壁从指尖划过,在经过某一段路时他眼前莫名一晃,针扎般巨响着的耳鸣在脑中一下一下片段般闪动。林容与撑着墙壁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掌心间蓝金色的亮光却先于他自己的意志,丝丝缕缕水雾飘散到石墙表面。林容与见状再次催动内力向水雾集中的那一处摁去,这次却无论如何也不够似的,林容与咬了咬牙,重重用掌心在石壁上最尖锐的一处抹下去,霎时间鲜血从掌心漫出,融进蓝黑色的石块中间去。就在这一刹那整个石洞都被这股力量震得摇撼了片刻,沈世桐这才看见林容与在做什么,刚要询问,只见他手下的巨石随着这股震动缓缓移开。水帘从破开的洞口处倾泻而下,二人向洞外看去,只见一道混杂着淡紫色光晕的碧绿色玉石静静伫立在此。
沈世桐看了一眼身旁的林容与,她很清楚后者也与自己同样处于凝重而失语的心情之中,因为眼前的这块玉石并不同于沉璧谷数千年以来的传闻那般——它并非是一块完整的宝玉,只是一只用作承载玉髓的碧玉石台,而原本应该置于其中的玉髓已不知所踪。
9. 第九章:真相?
瀚云宗休憩的地界里,少宗主的房间外因前两日画舫上的遭遇,此时加增了一倍人手,牢牢守在门边。
午时过后有小弟子通报谢道长来访,平日里瀚云宗和蜀山向来联系紧密,谢云澜向来备受爱戴,弟子们不敢怠慢他,纷纷恭敬的将人迎进来,带往赵元瞻住处。虽然已经是白天,室内的各处灯光却并不太亮。谢云澜四下打量了一圈,瀚云宗弟子解释是因为林谷主嘱咐,少主伤势较重,需要休息静养。谢云澜微皱了皱眉,到嘴边的话却并未说出口,只让这名弟子守在门外,自己要单独面见赵元瞻。
卧室内悄然无声,谢云澜挑开窗沿前的纱帘,回头只见披着单衣的少年倚坐在床边发愣,往日里英气而漂亮的脸上因伤病发白,他看起来没什么表情。在谢云澜搬过一张圆凳坐到他身旁时赵元瞻终于回过神来,他漆黑的眼珠动了动,“谢道长。”声音也很轻。
谢云澜原想过问几句,见他这样一时间也不好怎样开口。沉璧谷医者如云,谷主林长靖更是这众多名医中最顶尖的那一位,有他坐镇,赵元瞻只要还有一口气都能想法从鬼门关里拉出来——他此时定然已经无恙了。只是身上的伤好了,心上的伤却未必见好。谢云澜有些担忧的看了看少年紧紧攥着被褥的手,二人默默无语,半晌,他听见赵元瞻又开口,“沈姑娘还好么?”
“这两日没见着她,据衍天宗的人说已好全了,人在林谷主和谷主夫人那儿,今早上还回了衍天宗一趟。”
少年点了点头,谢云澜沉吟片刻,再开口道,“元瞻,关于那天的细节.......你还记得多少?”
“在你昏迷过去的一天半里瀚云宗和沉璧谷着手开始调查那日的魔种之事,我作为亲历者在旁协助,目前为止能明确的实据有几件。”少年没有说话,他沉默着,并不打算将自己内心所想告知谢云澜。谢云澜叹了口气,他缓声对赵元瞻接着道,“首先第一件,无论是你,还是随你一起来的那几位瀚云弟子,皆在前一天夜里被下了散骨香。这种毒药会在短时间内令人昏睡过去,在睡梦中悄然封闭全身功法和脉门,待再醒来时,全身灵力只能用上来五成,这就是为何当初几人围攻魔物却不能合力将其击败反而被杀。元瞻,魔族狡诈这一切不是你的错。”
话音落下之后赵元瞻的眼睑微动了动,谢云澜便知道自己的话的确起到了安抚作用,他继续道,“其二,经各方问询和调查之后对那名与魔族勾结的弟子的身份也有证明——据宗中弟子所述,他平日里常喜欢偷懒耍滑头,曾经被你父亲重罚过,心中不忿,便应下此计,以自己为诱饵将我们所有人引出去再单独放出魔种前往你所在的区域,意图抓你胁迫赵宗主交出雷灵石。”
眼前的孩子还这样年轻,这大概是他第一次亲历如此残酷的生离死别。他轻叹了口气,只将桌上的茶盏递到少年冰凉的手中,“方才门口守着的弟子说你不肯吃饭,好不容易身上的伤才好,若是再病了,要叫一道来的长老们担心的。”
“谢道长,你是自我醒来之后,第一个来看我的人。”
谢云澜指尖一颤,他抬头看向赵元瞻,少年的双眸中早已没有往日闪灼的少年意气,此时只如同死灰一般,静静的看着谢云澜的眼睛,“细节之类的,我记不清了。但是我能万分肯定的是祂不是来劫我的——”
“祂是来杀我的。”
“魔灾发生之时,整个瀚云宗只有我这个最应该在场的少宗主不见踪迹,按理来说只要是瀚云宗中人便该知道我还并未脱险,可当时除却我父亲安排给我的那几名师兄师姐之外,没有一个人回过头来寻我。”赵元瞻的声音很平静,可他略有些许颤抖的苍白干裂的嘴唇和发红发肿的双眼昭示着这是他崩溃过数次之后难得维持的平静,“谢道长,他们其实都希望我死。”
话尾他声音已有些变调般的哽咽,少年单薄的身躯整个在发抖。谢云澜闻言有些讶异,他从未听说过瀚云宗中还有如此秘辛,现下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又实在不忍见他如此,于是倾身轻轻揽住他的肩头手掌轻拍着少年的肩胛,任他恐惧的泪水沾湿自己的肩头,“你别怕.....你别怕,元瞻,有我在没有任何人能让你死。你说清楚,是谁想害你,你还有看见什么?”
“我看见......”赵元瞻额头抵在谢云澜的肩膀,他皱着眉,眸光有些犹疑,似乎无法直白的将自己心中的判断告诉谢云澜,之能把当时所见原本描述出来,“我看见有一片淡蓝色的水雾,那不是一种普通的水灵根所能留下的痕迹,当我和沈姑娘从船舱里出来的时候,那片水雾包裹住了船上着火的地方。”
谢云澜闻言心下一跳,只慢慢直起身,双手扶住赵元瞻的肩头,一双眼睛定定的看着他。“怎....怎么了?”赵元瞻被他如此正色惊住,不知是不是自己的描述中有什么错处,又或是谢云澜从中发现了什么。谢云澜沉默片刻,他垂下眼似乎是在脑海中复盘什么,半晌神情又变得有些犹豫。
半晌,他再抬眸,面色远比任何时候都要严肃。
“在我把那魔种杀死之前,我向祂询问了除却那名瀚云宗弟子之外,是否还有共犯。”
赵元瞻摒住了呼吸。谢云澜的神情如此挣扎又如此坚定,他心下已经有了一个名字,只是这个名字关乎家族宗亲,此时他并不能确定这个名字是否会在下一秒钟从谢云澜的口中说出来。
“祂给我的名字是,”
“林谷主的独生子,沉璧谷少谷主,林容与。”
“我父亲呢?”
沉璧谷谷主居所的正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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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容与面色凝重疾步向内走去,殿中弟子与家仆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平日里温和而又淡漠的少谷主此时厉声质问所为何事。
“英雄大会明日便要举行,宗主已前往赛场与各宗长老们筹备去了。”没等旁人回答,大殿深处的宗主之位旁只见林承诩长身玉立,背对着林容与,手掌摁在那张红木敞椅背边,此时侧过半张脸来望向林容与的方向,“容与,今日倒是大半日没见到你——同沈姑娘一起贪玩无妨,不过要记着明日开幕典礼你是要出席的。”
“我是否出席不重要,你知道我素来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林容与本就面色不善,听了林承诩这话,又想起明日诸多事宜,脸色于是更添了几分不耐烦,“你跟我过来,我有事问你。”
说罢转身便向内室走去,并不打算给林承诩拒绝的空隙。林承诩愣了一愣,随即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从台阶上下来随着林容与闹腾。待他也进来后林容与啪一声把门关上,林承诩只见他一张纠紧着眉心的小脸上除却不快之外还有几分严肃,不免也清了清嗓子正色起来,“何事?”
“你们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少年比林承诩要矮上大半个肩头,此时抬着眼在瞪他,“镜湖中的玉髓在哪儿?水下的房间又是怎么一回事,镜湖之下当真有蛟龙?”
“什.......玉髓?”林承诩一怔,林容与见他眼神闪烁似乎有惊异之意,当下便冷笑一声,“爹娘总是过度担心我的身子,这沉璧谷中的事务向来与我无甚关系,有些事我不知道便当作不知道了,你们爱背着我合计事也不是一天两天;可上述这几件无论哪一件都是关乎到沉璧谷世代根基的大事,同为林家血脉,我对沉璧谷也当尽自己的一份责任。无论是作为少谷主,还是作为我爹唯一的孩子,我认为我应该有最基本的知情权。”
“我当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容与。”林承诩摇了摇头,他困惑的看着林容与,“你慢慢跟我说,你看见什么了?”
林承诩跟他装样子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不过这次看上去实在困惑,似乎说得确是实话。林容与轻啧一声,简单把自己和沈世桐所见告诉了他,“我不知怎的,总觉得这事情不对劲。”少年颇有些焦躁的抿了抿嘴,林承诩将手掌轻轻抚在他发顶略做安抚,林容与将额头抵在他肩头,低声道,“此次画舫上的事,看似行为缜密,可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娘说过在我出生那年,沉璧谷经历过一次魔种围攻妄图夺玉,虽然最后并未让他们得逞,但万一这群家伙并未死心呢?”
林承诩没有说话,他掌心轻轻抚摸着焦躁不安的少年的后脑,双眸中隐隐因为担忧而显得凝重。
“晚些时候我会禀报谷主,容与,无论届时得到的是何种答复.....相信我,我一定会给你一个答案。”
10. 第十章:英雄大会
一夜无月,一夜亦有人无眠。阴谋诡谲迭起之时任何身在局中之人皆无法安稳入梦,或许过了这一晚,许多人的命运也随着黑云散去之后升起的朝阳蒸散,化作时间尺度上一缕毫不起眼的尘埃。
第二日待沈世桐梳妆完毕,带领衍天宗众人前往飞鸢阁赛场时,晨雾未散,镜湖之上水汽氤氲,碧波如绸。湖岸边的水波中倒映着两岸连绵的朱红旌旗,一路由着轻功踏空而去,辅一将脚尖站稳至地面时便发觉沉璧谷的弟子早已列阵于湖心平台,白衣广袖,腰悬青玉,手中长剑执于手中,稍微出鞘些许便见寒光如雪,威严不已。
谷口处,九声钟鸣荡开,浑厚悠长,惊起湖面白鹭振翅。玉台悬空于镜湖之上,水帘自台沿倾泻而下,只由几方白玉石阶连接至峭壁边的五间峭壁之上的楼阁。郁郁葱葱的山林随着清晨朝露散发出阵阵药香,沈世桐初入沉璧谷时便已感慨世间竟有如此美景,此时更是被眼前的一切震撼,安顿好宗中弟子和长老们后她也在阁中最前一排坐定。
衍天宗并非最早来的那一批,沈世桐四下环顾一周,只见衍天正对面的青瓦亭台之中正坐着瀚云宗众人,左侧前方是天华门,玉烟楼,右侧则有蜀山,贞明宗,除却这些大宗们之外还有些小宗小派混杂其中,人员虽多却并不忙乱,一切皆井然有序的进行着。
自画舫魔灾那一日之后沈世桐再也没见到贾夫人,据月婉说她带着那个身份不明的孩子躲回了天华门,之后也没再插手过衍天宗的任何事务。果不其然,今日的确未见到她。沈世桐心道她大概是怕自己提刀上门,比起沈夫人的位置还是自己和孩子的性命要紧;可总有几处怪异的地方,她不知怎的,从昨日开始心脏便总是忽地突突的跳,浑身不适。少女举目向东道主所在的那一处望去,只见交际的人群之中簇拥着什么,她从缝隙之中窥见那似乎是林承诩,而他身后还有一道身影,衣着华丽,闭口不言。
当沈世桐跃上那热闹之处后,拨开人群向那身影走去,那少年果不其然就是林容与。衍天宗少宗主声名在外,她一路打着招呼一路向前去,离林容与的身边越近越能看出二人处境的不同,沈世桐见他的身边总有人试图与他搭讪,却鲜少被这位少谷主正眼相看。少年身着黑色织金纹的华贵衣袍,漆黑长发高高束起,发冠镶玉,耳饰与颈饰,腰间配饰皆以翡翠点缀,周身装扮虽贵重却并不张扬。
他今日已经足够惹眼,可现下那张苍白淡漠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淡紫色双眸漫无目的的望着某处,不停敲击着座椅扶手的指尖已然彰显出他的不耐烦。沈世桐忍住笑,上前几步几句哈哈把那人打发了,然后往林容与身边一坐,目光仍看着身处社交场合中心的林承诩,只对他轻声打趣道,“少谷主好生冷峻,小女子方才犹豫了许久才敢上前搭话呢。”
“我还以为今日要闷死在这里,幸好你来了。”林容与也不曾转过目光,但沈世桐很明显听出他的语调在自己出现之后极大幅度的柔和了许多。她一手支着下巴,面带微笑的示意四周再想靠近二人的人群,现在是两宗之间继承人们的私人谈话时间,“你看起来像一个被架住的人偶娃娃——这世界上居然真的有人不喜欢跟别人打交道,尤其是一个在未来要继承整个宗门的人。”
“你总得明白的确有人天生就与你性格不同,不是所有人都对这些人际往来感兴趣,比如我。”林容与面无表情的回答,“一般在这种时候师兄会帮我处理,在交际这方面他一向很擅长。”
“可是这样作为少谷主的话语权不就被你师兄分走了?你不介意么?”沈世桐偏过头看他,“我总认为人脉带来的利处只有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有效的,所以我一向亲历亲为。”
“沉壁谷千百年传承,江淮上下名门世家无不受林氏恩惠,也只认林氏为沉璧之主,听候差遣。只要我还姓林,我的身上还流着林家直系氏族的血,用得出林氏的独门功法,人脉相关的事的,从来无需我亲自开口。”林容与的眸光仍在看着人群中的林承诩,“衍天宗开宗立派不过百年有余,在众多门派之中还太年轻。等到何时能如同赵家那小少爷一般只需亮出九天雷诀便能直接服众之时,衍天便能做到真正意义上的永立长青了。”
“就如同我娘亲和我大哥哥一般,冰灵根一出,便知道是来自西域的绮月宗。”沈世桐顺着林容与的目光也望着那里,轻挑了挑眉,“等再过几百年的沉淀,我衍天宗也能不惧瀚云,天华这般老门派刁难,届时我们一定会成为名正言顺的天下第一。”
“衍天作为新晋门派能跻身中州五大宗,硬实力自然不俗,现下只不过需要一份实实在在的认可而已。有你这样的少宗主掌舵,衍天的未来定当如此。”林容与笑了笑,他垂下眼,轻声道,“就如同我师兄——他现下作为沉壁谷未来真正的掌权者,需要这份认可,而我不需要......至少现在不需要。”
虽然沈世桐并不能将这番话完全理解明白,可她仍然能听得出林容与此番话中混杂着一些莫名的忧虑。沈世桐倒是在小时候见过林承诩,数年前他还曾是个见人说话就要脸红的少年人,而沈世桐则还是个跟在父母亲身后学着怎样管理宗门的小小孩童。
那年似乎是林承诩第一次领队,沉壁谷中长老与弟子并不特别服从于他的安顿,沈世桐只记得正在换牙的自己正聚精会神的摆弄着手中明辨方位的罗盘时,抬头间只见身形如同青竹般的少年窘迫的站立在左右争执的同门之中,他低着头,并不似沈世桐见过的任何一位当家少主,他也的确并不能和那些名正言顺的少主们相提并论。
今日已不同往日,林承诩显然已经成为了名利场中如鱼得水的操纵者。沈世桐看在眼里,一些话吞入腹中,再怎样这也是别人家的家事,原本就跟她没有什么关系。两个孩子无声的静默了片刻,二人之间似乎各怀心事,却也互相默契的并不袒露,半晌,又就着其他话题聊起了些别的。
人群随着各宗门入场坐定变得更多了些,沈世桐一边跟林容与聊着,一边注意到至今为止似乎还未见到谢云澜到场。她站起身向远望了望,良久的等待之后,熟悉的白衣身影才出现在石台之下,沈世桐方要上前,却看见谢云澜身侧除却蜀山弟子之外,还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赵元瞻。
“奇怪,他怎么跟谢道长一起来的?”沈世桐嘴里咕哝着,不过上上下下从远处把少年打量了一遍,确认他看起来的确无碍之后别开了目光。那赵元瞻不知怎的似乎是察觉到沈世桐的目光,抬起头向这边看过来,先是在注意到到沈世桐的时候一怔,紧接着他目光落在她身侧的林容与身上,霎时间唇角紧绷成一条直线,他淡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毫无知觉的林容与,继而偏过头去对谢云澜说了些什么。
谢云澜于是也向这边投来了目光,沈世桐踮起脚冲那边用力的挥了挥手,却见谢云澜向来和善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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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也变得肃然些许,在见到沈世桐在旁边的时候他神色变得更黯。
“也快到开幕时间了,怎还未得见谷主与谷主夫人?”这边沈世桐向前走了几步,眼见着谢,赵二人向这边走来,耳边在这时听见沉璧谷的其中一位看起来位高权重之人询问林承诩。后者面上维持着淡淡微笑,轻声答道,“谷主稍后便来,夫人......夫人从昨天傍晚便没见着了,昨天夜里一夜好找也不曾见,许是有什么急事,连交代都不曾来得及。”
脑海中林夫人带着笑意的面庞恍然浮现,沈世桐环视了一圈四周,人群之中唯独林容与一个人静静坐在那里,身边一位靠得住的长辈也没有,她心中的不安和焦躁感更甚,方要再去同林容与说什么,肩头却突然一沉。她回过头去,只见赵元瞻抓着她的肩膀,轻轻将她从林容与的身边拉开,谢云澜则站在赵元瞻的身后,“沈姑娘。”
谢云澜的声音比往日听起来非常不同,沈世桐察觉到了一丝难以留意到的紧绷感,她将赵元瞻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抖了下去,有些不明所以的注视着他们的脸,“谢道长,你今日好生奇怪,发生什么了么?莫非当日画舫魔灾之事有新的进展了?”
“无妨,只不过是想到稍后要参加英雄大会,难免有些紧张。”谢云澜微行一礼,目光又望了一眼远处的林容与,只道,“沈姑娘,这里人多眼杂,我们去安静些的地方说话罢。”
沈世桐不明所以,她回头望了一眼林容与的方向,沉吟半晌,最终还是同谢云澜一起回到自己应处的座位上去。
万里晴空不知何时淡淡蒙上了一层灰烟似的云翳,众人推杯换盏之间,只见沉璧谷谷主迟迟不来,有坐不住的世家弟子便上前去问林承诩。林承诩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妙,当即放下茶杯,同林容与交代了几句现场需要注意的情况,紧接着,离场去寻谷主了。
不过多时,当沈世桐还在和谢云澜闲聊之际,山林间忽而飞起了一列振翅的白鹤。
沈世桐站起身,她刚要迈出一步,脚下的大地突然重重地震颤了起来,地面抖得她站不住脚,整个人跌坐下来,手扶住身旁的石桌,诧异的打量着四周地面上裂开的缝隙。
已在顷刻眨眼之间,缝隙中喷涌出大股漆黑色的泥沼,沈世桐大喊一声“衍天弟子后退!”,紧接着飞身而起,一跃而上亭台顶端避开黑泥,而一旁谢云澜,赵元瞻等人则推开几步,眼睁睁看着几名尚未反应过来的衍天弟子被黑泥沾上,继而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痛苦,那几位弟子惊叫起来,黑色的泥水像是从他们的血管里向上蜿蜒,一路扭曲了他们的面颊。
“嗬.....啊....!”
守在观景台边的沉璧谷弟子方要上前查看,却见淡灰色魔气从他们双眸中蔓延而上,眼白霎时间被漆黑颜色占据,数十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身体扭曲成一种常人无法做到的姿态。
“是魔修......”沈世桐目瞪口呆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甚至在此时有些迟疑应该如何应对是好。这里可是五大门派之中上三门里的沉璧谷门内,她眼见着这凭空多出的数十个面目狰狞的魔修,以及正在被那诡异黑泥当场炼化成魔种的门内弟子,下意识将目光看向高台之上的林容与——
可她却看见林容与的周身,也氤氲着阵阵黑紫色的魔气,他痛苦的抱着脑袋,摇摇晃晃的从自己的位置走下来,没过几步,他挣扎着摔在了地面上。
11. 第十一章:蛇妖
“少谷主.....少谷主您怎么了!?”
林容与的身旁,众人因为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此时都陷入了短暂的迟疑当中,一动也不敢动。人群中年迈的沉璧谷大长老想要将少年扶起来,沈世桐远远的见林容与伸出的指尖萦绕上一道黑紫色的花纹,心中暗叫不好,赶忙大声提醒道,“别过去!”
——
迟了。
就在这未曾被提防住的那一刹那,长者的身躯被少年伸出的利爪扬起,直接撕成了两半。
“啊!!”
寂静的人群中爆发出了第一声尖叫。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包围着众人的,原本是作为守卫的沉璧谷弟子一个接一个魔化,从裂缝与泥沼中探出头来的魔种嘶叫着朝众人爬去,而坐在最高位的林容与,青紫色的双眸中瞳孔已凝成了细长的兽瞳,他的脖颈,手臂,脸侧缓慢的覆盖上一层黑蓝色的鳞片,“蛇妖!”人群中有人大喊了一声。
霎时间,四周的惊叫声变得更尖锐了。
沈世桐遥遥地,不可置信的看着林容与,他痛苦的,挣扎着,咆哮着,跌跌撞撞的将强大而失控的魔气扫射向周围所能接触到的一切人类。
放眼望去,原本的仙家盛会已成人间炼狱,黑泥与魔气在各处亭台楼阁间蔓延,厮杀声与惨叫声不绝于耳。
“衍天弟子,列阵!”
沈世桐的声音淹没在慌乱的人群中,她焦急的半蹲在亭子的顶端,看着本门弟子手持兵器胡乱的与沉璧谷中的魔修厮杀,她合了合眼,眼前的一切令她感到一阵眩晕,她定定神,双手从锦囊里化出双刀,从亭台之上一跃而下。
“小心!”
肩头被一阵大力扯了过去,沈世桐惊魂未定的看了一眼脚下的泥沼,回过头,只看见赵元瞻皱着眉的脸。
“谢道长呢?”
“他在前面,事发的时候就冲上前去与林容与斗法了!”
沈世桐抬头看向林容与所在位置,目光所及之处已有几个宗门的高手飞身上去围斗,谢云澜赫然出现其中。沈世桐只见被围住的少年一改往日沉默矜持的模样,此刻全然一副恶鬼之象,煞白的皮肤之下鼓动着黑紫色如同血管一般的引线,沈世桐清清楚楚的看见祂的脸上全是痛苦与茫然,心下一紧,此时却无暇分心去管。
这边问着,那边抬起手一刀震开迎面而来的一名魔修,继而揪着赵元瞻的衣领飞身向外,躲开了身侧扑来的魔种。沈世桐松开赵元瞻,颇有些狼狈的在地面上滚了一圈,再站起身来。她将栖凰的刀尖向不远处的魔修一指,金红色的火焰霎时间燃遍刀身,“来啊!”
“我的剑早两天在画舫上坏了!”赵元瞻咬了咬牙,他掌心聚起雷电,打算赤手空拳面对包围他们的魔物,“能行吗!”
“啧。”四下环顾了一圈,沈世桐抬脚将面前一具已经倒下的修士手中握着的双尖枪用脚背勾起,然后用脚尖发力,枪于是飞入了赵元瞻的手中,“用这个将就一下!”
“我....我不会用....!”
已经来不及说话了,赵元瞻嘴上还在怀疑着,手中长枪却仿佛自己会动一般,反手一击便将扑来的魔种打退。赵元瞻有些惊讶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把那枪紧握了握,沈世桐没有看他,只拿着两把长刀冲向面前的魔修,金色的火焰燎原而起,速度之快,霎时间便只能见到一道金红色的光球与一道黑紫色的魔气撞到了一起。
沉璧谷弟子本身并不能给沈世桐带来太多威胁,只是此刻,修行多年拥有沉璧谷秘诀的弟子加上魔修之脉,沈世桐一时不敌,被打得节节败退。
长刀上的火焰每每燃起便被眼前的魔修用水汽湮灭,眼见沾着魔气的长剑迎劈头盖脸过来,沈世桐咬了咬牙,她身上已在方才的搏斗中划开了好几道血口,如此难缠之物,再斗下去怕是要被拖死在这里。她看了看四周,打算将祂引到镜湖湖面上,使其落下水去,无法还手。
“只是这般魔修便能压得我占不到便宜,看来我的修为还是太弱。”心下这般懊恼着,沈世桐将刀面一横,“铛”地一声兵刃相接,她向后滑去急速退开,故作颓势,向湖边撤去。
那魔修果然追了上来,只留下两只魔种在原地围攻赵元瞻,“好奇怪,这些沉璧谷魔修看上去并不能自主思考。”沈世桐皱眉,她思索片刻,用手中刀刃划开自己掌心,而她立在湖岸边,鲜血随着指尖滴滴落入湖水之中。那魔修全黑的瞳孔果然被血珠吸引了视线,视线死死锁住滴落的猩红血液,随之朝鲜血的方向扑去,“噗通”一声,连人带剑滚入湖中。
“赵元瞻!”
沈世桐当即大喜,回头去找赵少宗主,“把他们引到湖边去!”
赵元瞻听见沈世桐声音,当下已被打得连滚带爬,此时顾不得多想,手中长枪一甩撒腿就朝沈世桐的方向跑去。
“快!”
眼见着赵元瞻的衣袖即将被那魔种的长爪钩住,沈世桐左手拉住赵元瞻握着长枪的手腕向自己这边用力,右手凝聚焰火,直直向那魔种的头顶拍去。同一时间,赵元瞻也回过头来,二人掌心碰巧撞在一起,雷电与火焰相接噼啪一声炸起剧烈的火花,在二人落入水中之前,火花将扑面而来的魔种弹飞了数十米远。
好疼。这是沈世桐眼前短暂的一黑,掌心传来的剧痛仿佛自己刚才被天雷劈过,浑身寒毛竖立,身体不受控制直坠镜湖。赵元瞻大概也好不到哪儿去,沈世桐听见他痛呼一声,紧接着,冰凉的湖水没过了两人的头顶。
“——”
“沈大小姐.....沈世桐!”
沈世桐惊醒过来,眼前的一切再次变得清晰。赵元瞻透湿的脸出现在她上方,额前落下的发丝上一颗一颗落下水珠,滴在沈世桐的面颊上。沈世桐眨了眨眼,她撑着自己的身体坐了起来,环视了一圈四周,只听见有人在喊承诩师兄的名字。
“林大哥.....林大哥回来了么?”
在这片浸满着鲜血与灰烟的旷地上,沈世桐眼见着魔种被青色的藤蔓捆起,高高控制在半空之中,她偏过头去询问赵元瞻,“容与呢?林容与怎么样了?”
赵元瞻不答,只将视线望向亭台楼阁之间的最高处,沈世桐的目光也落在那里,只见林容与已彻底晕厥过去,整个人被林承诩横抱在怀中,而后者满面肃穆与歉意,高高立于群山之巅。
“林师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这英雄大会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沉璧谷不打算给一个说法吗?”
“沉璧谷中为何会有如此多的魔修,莫非已经沦为魔宗了!?”
“诸位.....我来迟了。我林承诩,在此代表沉璧谷向诸位道歉。”
沈世桐不敢置信的看着林承诩的方向,“林谷主没有跟着他一起过来。”
她低声喃喃着,赵元瞻看了看她,似乎并不明白她的意思,沈世桐眼见着林承诩衣袖上未来得及擦干的血痕,接着道,“林谷主.....怕不是已经遭难了。”
“这本是家事,涉及我林家清誉,所以多年以来,承诩从未向外透露。正因为承诩心软......所以才造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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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大祸。”
内力传声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林承诩低着头,他的目光看向怀中眉头紧皱,不住颤抖着的,脸侧生着狰狞鳞片的林容与,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起头来,继续道。
“我沉璧谷在此屹立千年,向来清清白白,从不与魔种,魔修为伍.......只是十七年前,我的师父,谷主林长靖,娶了一位魔修蛇妖作妻子。那人便是谷主夫人,江琢雪。”
此话一出,人群之中一片哗然。
包藏魔种,与魔族勾结还生下一子,这样炸裂式的信息无论放在任何一个世家大族的身上都是具有毁灭性的,修真界对类似的指控向来谨慎,若是消息属实,沾上魔修的一整个宗门都要被全修真界通缉,不论老少男女,需得全数剿灭,才能令人界安心。
可面前的情况却是,桩桩件件证据摆在眼前,而最直接的那一项,方才入魔后露出原形,杀死了数十名修真者的林家嫡亲独子,此时便就躺在林承诩的怀中。
“方才我去寻林谷主时,发现其肉身已被江琢雪杀死,灵核则被强制剥离,大概是已经被那蛇妖吞入腹中,现已逃之夭夭了。”林承诩抬了抬手。
霎时间,捆绑住变成魔修的沉璧谷弟子的藤蔓干脆利落的绞断了他们的脖颈,他满面悲痛的说道,“在今天之前,我只以为沉璧谷中只窝藏了江琢雪一只魔种,却没想到.....她早已同化了谷中其他弟子,还设法杀死了谷主,此事我定然会追查到底,绝不姑息。”
“事情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瀚云宗少宗主也有要事给各位禀告。”
方才还站在沈世桐身边的赵元瞻,此时飞身上前,站在了谢云澜的身侧,他看了一眼林承诩,后者向他点了点头,于是赵元瞻向众人道。
“昨日,我瀚云宗已查出三日之前我宗与衍天宗同乘的那艘画舫上突然出现的魔种,乃是沉璧谷中魔修弟子易容假扮成我宗弟子,企图对我行刺,并试图陷害给我瀚云宗。各中原因我并不清楚,只能在目前这唯一知情的林少谷主醒来之后,再询问一二了。”
“可是.....当日在画舫之上,我们并未见到过林公子。”人群之中有人开口,“赵公子如何断定此事乃是林家所做呢?”
“我既然下次决断,定然是已经有了关键证据。”赵元瞻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谢云澜,朗声道,“谢道长亲眼见到了林家千年血脉传承的凝水诀,谢道长的证言,绝对不会出错。”
众人的目光顿时落在了谢云澜的身上,而后者沉默着,只轻轻点了点头,证实了这一说法。
沈世桐仍然站在湖岸边,她眼见着几乎电光火石之间,在无人有时间反应的情况下,林家和林容与便被打成了与魔界勾结的魔种一派。昨日在镜湖之下见过的密室,镜湖中遗失的玉髓,她在这一刻像是找到了些许答案的钥匙一般在心下有了一些推论——可当下的情形是三大门派咬死了林家便是始作俑者,她虽然已经警觉,却自知无论如何也不能将自己实际的想法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大小姐......”
在她的身后,月婉领着一众方才走散的衍天弟子缓缓靠近,似乎在等待她的表态。月婉将一件月白色的披风披在她的肩上,沈世桐长舒了口气,仰起头,遥遥传声问道,“那么,接下来,林师兄打算如何处置蛇妖之子林容与?”
林承诩沉默片刻,半晌,他长叹口气,满面凝重而又无奈的开口答道,“自然是,将蛇妖之子镇压在十重地牢之下,肃清门派,还沉璧谷一个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