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末和奶昔》
1. 第 1 章
第一章、
三月初,宿舍阳台的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凝结的水滴缓缓地朝下爬去。
站在桌子跟前的陆宜苏低着头已经好一会儿,两手撑着自己的托特包,心不在焉地整理着里面的东西,眼睛却时不时瞄着斜前方即将自动息屏的手机。
【乔律师您好,我是陆霆的女儿,是我爸爸把您推给我的,我有些法律问题想要咨询一下您可以吗?】
【以上是打招呼的消息】
对面是12:01通过的好友申请。
她看到过后就发了一张“企鹅sayhi”的表情包过去,一直到现在,15:37了,对面没再回过来。
陆宜苏犯了难,难不成是她的表情包太不严肃了?
可老爸不是说这位乔大律师“年轻有为”么,那他到底多大年纪,30,还是35?
越想越没底,她怀疑自己跟老爸想的“年轻”根本就不是一个概念。
坐在床上的辛夷放下手里的小说书,望了眼斜下方慢吞吞的那个背影。
“苏苏,你们今晚是去见你们专业的郑教授是吗,等下几点出发啊?”
陆宜苏被这忽然的出声惊到,双肩一耸,指尖抓着的钱包也“啪嗒”一声掉下去。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又不知不觉走神了。
“嗯,大概,四点半吧……”
“行,那你们结束了记得给我发个消息,路上一定注意啊,”——“哗啦!”
“行了!我的小祖宗,你快别浪费时间了,赶紧收拾呀。今天晚上这顿饭有多重要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不是郑教授跟你们筑合的季总还算熟,我现在真找不到第二个人能帮你再想想办法了,你说说你,筑合这么好的机会都搞砸咯,叫我怎么说你呢……”
何郑婷一把滑开转椅站起来,两只手握住陆宜苏胳膊,迅速将她推着转过身去,
“我可不是在跟你邀功啊,但咱们今天就是饭局上的小透明,我现在呢,最最最祈求的,就是今天你一定要收收你那个大小姐脾气!……你快点,快去换衣服。”
说着,陆宜苏原本被按在包上的手又被提起来,怀里塞过来一条烟紫色羊绒连衣裙,她伸手抱住,被何郑婷半推半抱地送到了洗手间门口。
“咔嚓”一声,卫生间的门从外面关上,外面的声响也彻底被隔绝开来。
陆宜苏眨眨眼,将衣架挂在门后的钩子上,背转过身,两只手压在盥洗台上,镜子上映出自己上了妆后乍一看却没有精神的脸蛋。
不久前卷好的大波浪随着歪头轻轻动弹了一下,终于,镜子里的人嘴角努力拉出一个开心的弧度。
陆宜苏,没事的,事情一定会有转机的。
她攥起双拳,一连重复了三遍,给自己加油打气。
把陆宜苏送进洗手间后,何郑婷就来了个电话,她两步走回桌边,从烟盒里抽了根烟叼在嘴边,钻到小阳台上去了。
辛夷偏头瞥向外面,起身爬下床铺。
她不知道何郑婷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犹豫了一下,还是回过身顺手把阳台门带上,再走到洗手间外敲敲门。
“苏苏,你换好衣服了吗,我想看看我鲨鱼夹是不是在这儿。”
那头的人很快应好,接着门打开,辛夷望着陆宜苏轻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腕,跟她一起进了洗手间,再把门关上。
“苏苏,有件事儿,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但是我觉得必须得提醒你一下,也有可能只是我听别人胡乱说的,总之你听过了就留个心。”
两个人的目光在逼仄的空间里流转,辛夷压低声音悄悄地说:
“就是裘特,你之前不是说过你不喜欢他么,我也就没有多此一举。我知道筑合是很好的平台,你不可能因为他就放弃,但是,如果可以,你还是离他远一点吧,他、他好像没有我们想得那么简单……”
辛夷咬住下唇,空着的那只手指尖捏在一起,还在努力斟酌着措辞,蹙着眉头望入陆宜苏明亮的双眸之中。
“我,我不知道怎么说,但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可能,可能裘特他家里,是我们根本惹不起的。”
两人的呼吸都凝重,过了一会儿,陆宜苏轻轻反握住辛夷的手,抿起唇慢慢地说:
“我知道了,谢谢你辛夷,我会更注意一点、保护好自己的。”
辛夷“嗯”了声,有些无奈地点点头,面上的担忧一时之间退不下去。
说完,两个人从洗手间里出来,何郑婷也掐灭了那根烟,目光淡淡地在两人身上过了下,拿起外套,催促了句:
“苏苏你衣服换好了是吧,那我们赶紧走吧,蹭别人的饭局,早点到肯定没错的。”
陆宜苏点点头,拿起包和外套,两人跟辛夷道了别,而后一前一后往外走,到宿舍下头等车。
刚坐上车,“叮咚”一声,手机进来一条消息。
陆宜苏眼睛骤然亮了一下,立刻低头划开手机。
原本孤零零的对话框,多了一分互动,对面惜字如金,言简意赅——
【说事。】
“说事。”?
咀嚼了两秒对面莫名其妙的鬼态度,气血瞬间以火山喷发的速度上涌,嘴巴微微张开,陆宜苏一连“嗬”了两声气,才再次定睛手掌上的屏幕内容。
她压下性子戳起键盘,把那头那位要的“事”简述成一段话,又飞快复读了一遍,紧接着按下发送键。
对话框上方文字很快变成输入状态。
陆宜苏吸口气的功夫,对方的下一条消息已经送达。
【实习合同发来。】
砸吧一下舌头,拨了拨刘海,来得快涨得高的气焰,却逐渐心虚地消下去。
【实在不好意思啊乔律师,我现在在车上,合同可能得等我回宿舍后,在电脑里找出来再发给您了。】
想了下,她又补发了一句过去。
【耽误您时间了不好意思,您放心我肯定按您的咨询价格结给您。】
屏幕上面的文字没再变过,陆宜苏盯着看了一会儿,乔荇庭没再回过来了。
好在陆霆的电话这时候打进来了,陆宜苏神色微松,立刻接起来,声音里总算流露出些许委屈,轻轻叫了声:
“喂,爸爸。”
下一秒,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喂,苏苏啊,我让你加小乔问问你工作那个事情怎么处理,你加了他没有啊?”
“加了的,但是我现在在外面,他找我要合同我得等回去再发给他。”
“奥,那行,反正人家小乔可是大忙人,你自己要上点心,到时候请人家出来喝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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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记得提前给人家买份礼物,礼数要到位知道不?”
“我知道了爸爸,先不跟你说了,我跟舍友在车上呢,今天晚上有个饭局,我们专业郑教授也在,她好不容易才带上我的。”
“好,那先挂了,有什么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好的爸爸,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陆宜苏按了两下肩颈,同何郑婷笑了下,“婷婷,今天真的谢谢你啊,不然我肯定见不到郑教授。”
“没事儿,咱可是好朋友啊,我不帮你谁帮你?”
何郑婷揉了下陆宜苏的后脑勺,示意她可以先在车上睡会儿,等会要到了自己再叫她。
陆宜苏摇了摇头,捧着手机缓缓呼出一口气来,开始头脑风暴手机里面哪儿存过那份合同,最后,在排除了三个月以前、前前后后十几天的聊天记录,成功从跟自己的对话框里找到了那份她跟筑合签过的实习合同。
憋着一口气,按下转发键后,才如释重负地放下抿起来的嘴角。
五分钟之后,对面回过来一张合同截图。
点开图片,某页合同上,第13条被划了条红色下划线——
【有下列条件情况之一的,乙方完成的知识产权和职务作品全部属于筑合设计师事务所:A.受聘期间在本职工作中完成的知识产权和职务作品;】
事实证明,比乔荇庭态度更冰冷的,是她亲手签下的合同条款。
陆宜苏咬唇,抓狂地按灭了手机,对着空气气急败坏地扬了两下拳头。
跟她预料得压根是大差不差,她就知道,这下好了!
该死的裘特,都暂时休假了还能滥用职权整她一手,该死啊啊啊啊!
“怎么了苏苏,你跟谁发消息呢?”
何郑婷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旁边坐着的人转过身来,朝她哭丧着一张脸,怏怏地说:
“完了呀,律师看了我跟筑合签的合同,他那意思就是不稀罕打我这官司了,估计赢不了。”
“律师,你还找律师问啦?”
“对啊,我爸还把他夸得神乎其神呢,不过态度感人,可能大律师都是这样的吧。”
何郑婷勾唇笑道:
“讲来听听,这大律师是哪个律所的啊,是在首都执业吗,说不定我还认识呢?”
“好像是叫明德衡正?姓乔,”
陆宜苏叹了口气,边说便继续打字,跟对面说句感谢的客套话,食指的指甲扣了扣手机壳,努力回忆道:
“叫什么乔、乔行庭?”
“是乔荇庭吧?”
何郑婷些微扬起声调,第二个字声调压下去,纠正了她的读音,有点惊讶地说:
“你爸爸还认识乔荇庭呢?那别的不说,乔律确实厉害,要是他都说这案子赢不了,那估计是真的赢不了的。”
陆宜苏眨巴眨巴眼睛,刚把询价的消息发过去,跟一脸夸张的何郑婷大眼对小眼两秒。
对方又发过来一个“?”。
过了会儿。
【纯咨询,每小时15000元;案子我接下就不单收。】
So?
陆宜苏再次静止,老老实实地问了个很傻的问题:
【那您的意思是,我这个案子您能打?】
【……不然呢。】
2. 第 2 章
第二章、
秒回的同时,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串醒目的省略号。
陆宜苏缓慢地睁大了两眼,觉得自己好像隔着屏幕就被莫名其妙地踢了一脚。
给条款画重点的人不是他么,现在又突然说能打,他到底在无语个什么劲儿啊?!
……装货。
装货装货装货!
出租车平稳行驶在柏油马路上,赶在下班高峰期堵起来之前,从城北的钢铁森林开向城南的古建筑群。
随着道两旁的枫叶被逐渐染红,司机看了眼导航,将车拐入一条僻静的小道。
一对穿戴着异族服饰的门童候在彩色琉璃圆拱门外。拱门外中轴上伫立着一尊令人略感陌生的雕塑,周遭的空气里不时闪烁着晶莹的微光。
随着车在大门口停稳,陆宜苏放下手机支起身子,透过玻璃疑惑地打量起外面的景象,后知后觉地确认了一遍,道:
“婷婷,你们晚上是在这里吃饭吗?这地方,也太……”
话音未毕,那两个高高瘦瘦的门童已经跑过来,殷勤地替她们打开车门。
何郑婷下了车,绕到陆宜苏身边来牵起她胳膊,带着她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怎么样,这地方是看起来还不错吧?不是我跟你夸张,一般人要想进去可不行噢……”
陆宜苏没吭声,目光早被门口那尊雕像吸引过去。
一只向前趴坐着的狐狸汉白玉雕塑,浑然天成,豪气十足,几乎让人望而却步。
陆宜苏停在原地,两腿有点僵硬地杵着,收回目光后快速扫了一眼旁边的人,动了动嘴唇,小声说了句:
“婷婷,咱们学校的教授们聚餐,在这地方啊?这里是会员制的吧……”
“豁,那咋了?你多少也有点太瞧不起咱们学校了吧?”
何郑婷推了推她的胳膊,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
“安啦,我给我导打个电话哈……让他出来接咱们,不然还真进不去,等着啊。”
陆宜苏瞥她低头解锁的动作,心底有点打鼓,一口气吸了又吸,刚想说点什么,何郑婷抬起头,举起手机朝不远处招了两下。
“行了你就别纠结了,你看我导都出来接咱们了,肯定没事的,快走吧走吧。”
说话间,郑先云已经到了她们跟前。
陆宜苏跟着何郑婷叫了人,一想到今天来的目的,就没什么底气,微微红着一张脸,跟在郑先云后面走了进去。
穿过门口的枯山水庭院,进入金碧辉煌的会所大厅,再在服务生的引导下走到一条长廊尽头的包厢。开门的瞬间,里面还在寒暄的声音陡然歇下去。
跟在何郑婷后面走进去的陆宜苏抬起头来,平视的目光同上位坐着的人交汇在一起的瞬间,心里咯噔一声,耳边的声音像浪水一样轰鸣着糊在一起,只隐约听到郑先云笑道:
“诶,我们学校这个小陆不是就在筑合实习嘛,裘总以后可得多关照一下啊。”
.
晚上八点半,两个人不喝酒的话,饭局足够进入尾声。
但身旁的人显然不这样想,没有酒精的作用,也不影响他继续侃大山,从大学宿舍的青葱岁月一连感慨到律所里的初露锋芒。
乔荇庭一只手掌围住小瓷杯,摩挲了两下后抬起头,偏头望着左恒源,嘴角一扯,
“这案子我不接,跟你老板回绝吧。”
说完就站起身,从一旁的椅子上捞起外套往外走。
“诶荇庭你留步,请留步,”
左恒源一脸愕然,起身追了上来,想握住他胳膊把人留住,却又被乔荇庭抬手制止,只能老老实实退开一步,压低声音又劝说了起来。
“荇庭,我觉得可能我刚刚没跟你说明白,这个案子吧,难点就是在国外的这部分,这不正是你擅长的么?除此之外所有的一切都不用你担心,我这边绝对是有足够保障的,你看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嘛?”
乔荇庭手扶住门把,开门之前,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直接道:
“再会。”
左恒源哪曾想过,煮熟的鸭子也能飞了,更何况他压根不信,他乔荇庭既然能走到今天,一双手还会是干干净净的?
谁又能比谁高贵,跟他还在这儿装上了?
当即跺了跺脚,追上前面那双大长腿,总算在转角处好说歹说把人给拦下来了。
乔荇庭双手抱胸,难得有些不耐,眉心一沉,睨了左恒源一眼,嘴皮子动了动,问:
“你当事人确实抄袭了么?”
“啊这,这个……”
尾音过长,一下子没转过来,左恒源眼见着乔荇庭当着自己的面挑了下眉,猛地砸吧一下,简直想打自个儿的嘴,连忙说道:
“那肯定是没有的啊,而且,律师费不是问题。”
“我很缺钱?”
乔荇庭还是万年不变的那副神情,但左恒源莫名其妙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一时间面子上多少有点挂不住,心一沉,朝他凑近过去。
乔荇庭皱起眉,直挺挺地往后退,
“有事说事,别过来。”
“行行行,”我真服了你这位大爷了。
左恒源无语,压低声音道:
“看来不跟你说实话不行了,你知道咱们今天吃饭的这家会所,姓什么吗?”
一个字递到乔荇庭耳边,他静了两秒,鼻子哼出一口短气。
左恒源后退一步,眼见着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唇角重新挂起笑容。
跟前立着的人缓缓松开双臂,将手里拎着的风衣换个方向叠了两道,重新搭在左臂上,敛眸开口,
“你二我八,安排我见你当事人。”
说完乔荇庭便迈开步子,左恒源也跟上他脚步,继续说道:
“要不你还是先见我老板吧?这事主要是她在处理,这个案子的当事人嘛,到时候我也联系下,一起见行么?”
乔荇庭慢慢停下了脚步。
左恒源额头冒汗,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乔荇庭又反悔,停下脚步顺着身边人的视线望过去。
几步以外的洗手间门口,他刚刚提过的自己那难约的当事人,正抓着一个女生的胳膊,两个人正在争执,想也不是什么和谐的场景。
声音也没收着,已经传到他们这里。
幸亏乔荇庭现在还不认识裘特,想到这点后左恒源心里好歹有了点安慰,在心里祈祷乔荇庭跟自己一样,能目不斜视走开就好了。
就在此时裘特突然暴起,抬手砸向面前的墙,对着被他堵住路的女人叫嚷了一句:
“陆宜苏你tm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别说是筑合,信不信我让你在整个首都都混不下去!靠,wcnmd!”
左恒源心里一惊,心虚地望了眼乔荇庭,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就见原本驻足在原地的男人忽然间抬起腿,已然快步朝那两个人走了过去。
陆宜苏被裘特堵在墙跟他之间,看表情已经懵了,完全没想到他这么喜怒无常,整个人僵硬得一动不动。
双腿是已经软了的,本以为借口出来上厕所能先溜掉,出了门她就迈开腿往前面跑,谁想到裘特竟然追上来了。
两百年没有跑过步的腿,就那么几步路,如今微微颤着,也不知道是乳酸在作用,还是她现在慌乱的心情在作祟。
就在刚刚,她又一次拒绝了裘特,但是现在的情况显然比她想象得还要棘手。
他就跟一颗砸不碎敲不烂的铁豌豆,怎么委婉地拒绝都装作听不懂,要想体面地跟他说清楚好像是天方夜谭。
“裘总我再重申一遍,我不喜欢你、对你没意思,我们之间总共就没见过几次面,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呀到底?一直这样有意思嘛?”
无语到极致,嘴是会不自主地往外蹦字的,陆宜苏边说边在心里“呸呸呸”,飞速思考着实在不行就撕破脸、大声呼救的可行性,余光锁定在正朝自己这边走过来的乔荇庭身上。
她刚准备放声大叫,那西装革履的男人先自己一步,声音淡淡的,刚好够他们听得清楚,定定地唤了一声:
“陆宜苏。”
熟稔得就好像在叫认识的朋友。
陆宜苏暗自愣了一下,微扬起头,看向那张自己确实很陌生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英挺,两片薄唇抿着,颇为严肃漠然的样子。
她在脑海里快速检索了一遍,试图扒拉出来一点模糊的印象安上,最终也没成功。
裘特也已经疑惑地转过身去,皱起眉头,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人。
“你谁啊?”
隔着一个人的距离,陆宜苏将目光投向他,原本没有注视过来的男人眼皮子一掀,抬眸同她对视,挑了下眉,淡淡地又问了句:
“不过来?”
“啊……”,陆宜苏反应过来啊,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
然后,没等她动,乔荇庭直接上前来,朝她的方向伸出手,三根手指提起陆宜苏肩膀上的面料,像拎小鸡仔一样把她从裘特身后给拎了出来,再放到自己身后。
突然靠近的手,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陌生男性气息,强势又不容置疑地驱散了大半焦灼,将她从被裘特堵住去路的糟糕磁场里彻底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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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一股淡淡的、像十分干燥的柴禾的气味绕在陆宜苏鼻尖,莫名令她感到安心。
尽管她眼前的这个陌生男人,跟她意识里的任何一个名字还不能对上号,整个人周身更是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氛围,但比起裘特,都显得可靠了许多。
乔荇庭嘴角微动,隐约感觉到,身后的人朝自己背后躲得更彻底,忽然,轻轻地揪住了他的衣袖。
裘特眯起眼睛,盯着眼前这两人的小动作,没看出来个所以然。
一直没上前来的左恒源总算两步跨作一步,走到裘特边上来,一把按住他胳膊,打哈哈笑道:
“诶小裘总,你今天也在这儿招待朋友啊?
“正好我给你介绍下,乔荇庭乔律师,全国最好的律师之一!你看裘太不是特地嘱咐过我嘛,最近你被造谣的那个案子啊,现在有乔律出马,咱们肯定能打个漂亮的翻身仗!……
“哎呀我说今晚这不真是巧了嘛,荇庭啊,这是裘特小裘总,就是我跟你说的、咱们这个案件的当事人呐。”
语罢,左恒源使眼色使得都要抽筋了,对面的男人也就是杵在那儿,眨眨眼、点了下头而已。
完全不给面子。
左恒源心道这下好了,脑子转了又转,望向乔荇庭背后藏着的那颗脑袋,呵呵又笑着开了口,赶紧又问道:
“荇庭,看来你跟这姑娘也认识啊,你们很熟啊你俩?”
乔荇庭静静地瞥过左恒源,目光再落到裘特身上,伸出手淡淡道:
“乔荇庭,幸会。”
左恒源连忙戳了戳裘特,后者不情不愿地伸出手来跟他握了一下。
现在这氛围才稍微让人能喘口气了,左恒源扯起嘴角,又准备说点什么,乔荇庭已经偏头往身后看了下,再转正身,淡淡道:
“世叔家的小朋友,我带走了?”
说到这份上,左恒源当然连忙道好,握住裘特的手疯狂地眨眼。
乔荇庭于是便转身,身后藏着的小尾巴随之也动,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一件西服,袖口四颗扣子,合住两片,她揪的就是其中一角。
乔荇庭忍了又忍,好歹捱到下了地库从电梯出来,这才停下步子,心如死灰地说:
“还不把手松开?”
他这一停,原本低着头闷声往前走的人还没听清楚他的话,反而差点被绊倒,脑袋“嘭”的一声撞在前面人的后背上。
痛呼一声,陆宜苏松开一只手揉了揉额头,而后仰面去看被自己撞到的人,本就高压的内心像是找到了开闸口,原本就在强忍着的泪珠瞬间盈满眼眶。
泪眼婆娑中她根本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好委屈着哽咽了一声“对不起”。
随后就松开了一直紧紧抓着的他的袖口。
乔荇庭几乎是立刻抬起手,抽出胸前口袋里的丝巾不停地擦拭那不存在的灰尘,大概是病急乱投医,两三分钟后,他才彻底放弃这种无济于事的行为。
嘴皮子上下一动,回道:
“先不用跟我对不起,你都惹上这种人了,还是先想想怎么摆脱吧。”
说完,沉沉地呼出一口气,乔荇庭总算拿定了主意,两手交替拎着自己的风衣,与此同时动作迅速地把那件西装外套给脱了下来。
一直到做完这些,他好像才周身舒坦起来,长长地呼吸过后,总转过身回头去看身后的陆宜苏。
人家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正好滚落一滴泪珠,鼻子和脸颊因为受冻微微发红,大概她自己也意识到了,慢慢抬起手臂交叉在一起,干巴巴地搓了搓两只胳膊上的面料。
乔荇庭皱了下眉,疑问道:
“东西落上面了?”
见陆宜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他叹了口气,准备往回走。
陆宜苏连忙摆摆手,出声拦住:
“别上去了,我们走吧……而且,我的东西,我舍友应该会帮我带回去的,我,我真不想上去了。”
听她这样说,乔荇庭也没有坚持,嘴角一扯反问了句:
“刚刚怎么不见你舍友?”
陆宜苏不说话了,低下头,继而抱住双肩,轻轻地搓了几下。
乔荇庭后退半步,狭长的双眸压下,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将手里的外套拿起来捧在掌上,递给陆宜苏。
“给你穿吧。”
陆宜苏哑然,默默地接过来披在肩上,说了声谢谢。
如果她没理解错的话,从刚刚来看,他应该是有蛮严重的洁癖吧。
乔荇庭耸耸肩,整理了一下手臂上的风衣,补充道,
“记得还我一套新的。”
3. 第 3 章
第三章、
“……”
陆宜苏沉默了两秒,紧紧抿住双唇,原本的泪眼汪汪被他突如其来的这句话给噎了个彻底。
本来心里面的委屈酸水一般泛上来,越忍耐越汹涌。现在急转直下,忽然变得跟干巴巴的河床一样,一下子就泄掉了心里那矫情劲儿。
“放心!”
猛地抽了抽气,陆宜苏嘴一撇,本着“不穿白不穿”“既然花钱买了那更是要好好穿”的想法,两只胳膊往西装袖子里一撑,直接把乔荇庭那件在她身上显得很宽大的西装套在了身上。
“不可能忘了你的!”
乔荇庭皱起眉头,望着突然气势上涨的人,没明白她生的这是哪门子气,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低下脖颈,快速扫视了一下她现在的穿搭。
陆宜苏回之以一声“切”,在他有点嫌弃意味的目光里,还特意将西服扣子一粒一粒给扣紧了。
自己那么合身的一件西装外套,在她身上就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扣子全扣上,那么长的两条袖子耷拉过双手,配上她哭得有点花了妆的脸,活像穿了件僵尸服。
白瞎了他一件那么好看的衣服。
“你需要支付我精神损失费。”
乔荇庭撇过头,迈开步子朝停车场深处走去。
神经病!
神经病神经病啊啊啊啊啊!
要不是看在他刚刚帮自己解了围,陆宜苏咬咬牙,心道我就,我就……最后忍了又忍,还是一跺脚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乔荇庭的车停得有点远,他步子又大,陆宜苏踩着高跟鞋,硬憋着一口气在后面追赶着,等她到了车跟前,他都已经解锁了车,稳当地坐在驾驶座上了。
有点岔气的人手刚摸到副驾的车门把手上,不知想起什么,平复了几个深呼吸,绕到主驾旁边敲了敲车窗玻璃。
几息之后,车里的人缓缓降下车窗,依旧目视着前方,淡淡的问了一句:
“又、怎么了?”
“切,”
陆宜苏白了他一眼,朝他伸出手搭在窗边,理直气壮地说:
“刚刚听见你自我介绍是‘乔荇庭’乔律,但是我又不认识你,谁知道你到底是不是他?”
“现在倒挺有防范意识的,不过我也没有很想载你。”
乔荇庭眼皮子一掀,侧过头来跟陆宜苏对视一眼。
“骂我呢?”
皮笑肉不笑地“啧”了一声,车窗里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另只手点了两下方向盘,幽幽地拉长音节,道:
“手、机。”
“你要干嘛?!”
陆宜苏猛地后退了一步,两只圆圆的大眼睛瞪着,像只虚张声势的小仓鼠。
乔荇庭于是点点头收回了手,转而拿起中控上的手机,解锁开屏幕点了两下,然后又搁了回去。
两只手转而垫在脖颈后头,男人往后仰靠在了座椅上,再将眼睛一闭,竟然闭目养神了起来。
几秒后,陆宜苏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叮叮当当哐哐,在空旷静谧的地下停车场直接来了个大合奏。
乔荇庭睁开眼睛,按键关上了车窗。
没过多久,右侧的车门被打开,坐上来一个沉默的人。
咂咂舌,男人打转方向盘,将车开了出去。
出了停车场,驶上大道没多久,一串急促的铃声又在车厢里陡然响起,陆宜苏手忙脚乱地从西装口袋里翻出手机,调小铃声的同时,盯着屏幕上的头像和昵称紧紧抿着双唇。
是何郑婷打来的语音通话。
几息过后,她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伸指一点,总算将通话给挂断了。
有些沉默地握住手机,陆宜苏眨了眨眼睛,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今天晚上发生的桩桩件件。
手机上还在锲而不舍地闪烁着何郑婷的通话请求。
陆宜苏第一次觉得脑袋里面这么乱,剪不断又理不清。
一方面气得要爆炸,甚至怀疑起来何郑婷,觉得她知道裘特今天晚上也在,所以是故意给他们两个制造机会的。
但转念一想,何郑婷也只是个学生啊,她怎么能预料到这些,要是她知道自己这么想她,该多伤心啊?
可是自己明明就不喜欢裘特啊,为什么,为什么现在遇到的所有人、所有事还要一直逼着她不放呢?!
想着想着,一股子无名火就从心底燃起来。
亏她还以为今天来找郑教授,实习的事情会有什么转机呢,结果郑教授跟裘特他们两个也认识,那他还怎么可能帮她嘛?
果然就不应该抱一丁点的希望在这上面,要她说,她跟筑合还是干脆上法庭打官司好了!
吸吸鼻子,陆宜苏再度挂断打来的电话,直接将手机给关了机。
再一想今天晚上,她竟然还跟那群人一起吃了大半顿饭,作呕,实在是令人作呕!啊啊啊啊她今天晚上到底为什么要去啊,她简直就是有病,简直就是天真到可耻!!!
想着,两手就攥成拳头,要不是乔荇庭这车看起来就很贵,陆宜苏都想砸点什么了。
乔荇庭分了点余光,看见副驾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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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空挥舞着两只拳头的样子,飞速扫了她一眼,问:
“要去医院吗?”
“啊?”
副驾上的人停下动作,后知后觉地问道:
“什么意思?”
“需要送你去医院吗?”
乔荇庭将方向盘向左一打,慢条斯理道:
“毕竟刚刚只是听别人叫你‘陆宜苏’,但我又不认识你,谁知道你的精神状态是否良好?”
“……”
陆宜苏缓慢地扭过头,盯着乔荇庭一派淡然的模样,瞪大了深棕色的双眼,不可置信地拔高了声音,
“你在骂我是精神病吗?”
“你自己骂的。”
“乔律师,你从来不舔嘴皮的吗?不然为什么还没有被自己给毒死啊?”
“……”
乔荇庭难得地沉默了一下,几息后,车停下等红灯的当头,调出了车载地图,语音输入到:
“导航到首都大学第六医院。”
“很高兴为您导航,全程二十三公里,大约需要五十一分钟,下个红绿灯路口右转。”
静谧,漫长的静谧笼罩在车厢里。
陆宜苏对乔荇庭行注目礼,直至很快到了下一个红绿灯路口,此人果真向右打方向盘,驱车右转,按着导航的意思走左边两车道,终于无语地张开嘴,道:
“我不要坐你的车了,你路边给我放下去,我自己打车。”
乔荇庭挑挑眉,就近靠边停车,把陆宜苏放下后就扬长而去。
马路牙子上,陆宜苏一边搓着胳膊,一边等待着自己打的网约车,无语地将头偏向乔荇庭离开的反方向,缓慢地翻了个白眼。
……睚眦必报的家伙!
冷风中等了好一会儿,骂天骂地的人才坐上了车。
今天晚上这事闹心得很,她暂时是不想回宿舍住了,一想到要面对何郑婷和她的解释,心里就犯怵,所以还是决定先在学校旁边的酒店住两晚再说。
刚办理完入住进到房间,陆宜苏准备给爸爸打个电话,手机里闪进来两条消息。
是乔荇庭给她分享了一家做高级西装定制的店铺。
——“尺码报我名字。”
6,催催催,福气都给你催没了!
陆宜苏退出聊天软件,转而打开拼多多,搜了套三十一块八的西装转发给他。
“给你买套这个得了,多的我一分钱也没有。”
有也不给你花。
乔荇庭秒回:
“跟律师探讨赔偿事宜,你确定?”
4. 第 4 章
第四章、
噫吁嚱!
陆宜苏握住手机“仰天长啸”,好一会儿,朝着蓬松绵软的大床直挺挺地撞了下去。
“扑通”一声之后,面朝下的那面依旧弱弱传来一声“嗤”——还是好不服气。
好气哦。
好想维持这个姿势,一直气到世界尽头哦。
好想一直气到——“阿嚏!”
灯红酒绿的城市另一端,某幢高楼大厦的二十六层里,正聚精会神、低头滑动着手上平板屏幕的男人,在下一秒内无可抵抗地打出了一个集聚已久的喷嚏。
乔荇庭满脸黑线地从书桌后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到中岛台,一连抽了几张纸巾,再往回走,大脑缓慢地思酌,锁定一个该为此负责的人。
那个害他大冬天只穿了一件羊绒衫待在冷风里的——陆、宜、苏。
……
大概是痛定思痛,待到第二天中午,陆宜苏总算不再逃避,找了个时机回宿舍。
摊开行李箱,把以前在筑合实习时用的笔记本还有一大堆手稿全部塞进去,又给自己拿了好几套换洗的衣物。
收拾得差不多了,弯着腰的女人将拉链合上,把箱子从地上搬起来,喘气的同时,身后传来钥匙转动、继而门被推开的声音。
大概是没想到宿舍里还有其他人在,闷头走进来的人望着眼前人愣怔了两秒,后知后觉地张开嘴,讶然:
“你终于回来啦苏苏?昨晚你去哪儿了,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怎么都没接啊?”
背对着她的人垂眸,扶着行李箱的手有些僵硬地立在上面,就这样僵持着,却没有立刻转过身去。
“而且,辛夷还有徐如意也很担心你……”
何郑婷朝她走过去,目光随之望过去,得到的竟然是她不动声色的闪躲,不由得心下一沉,追问道:
“苏苏,你还好吧?对了,昨天晚上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自己回去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陆宜苏已转到另一边,伸手去拿椅子上装得半满的帆布袋,把它挪到行李箱上,做完这些,她好像才终于组织好语言,抬起头来跟何郑婷对视。
心里面依旧对那天晚上的饭局感到郁闷,但她也不得不承认,那对何郑婷来说只是无妄之灾,更何况人家还是为了帮自己,无论如何,自己也不能迁怒于她,伤害她们两个原有的感情。
听出何郑婷话里的关心,她多多少少也因为昨天关了机而感到不好意思,将嘴一撇开口道:
“我,我没事,就是昨天咱们不是遇上裘特了嘛,然后,跟他闹得不太愉快,所以没跟你说就先走了……”
“奥,”
何郑婷定定地望了眼陆宜苏,这才走回自己的床位,把包包放下,脱起外套来,一边说道:
“怪不得呢,昨天后来,裘总还说你是遇见你爸的朋友了,说他送你回去了……”
“啊,”
陆宜苏讪讪地应了一声,不由得就想起昨天晚上到停车场之后,她竟然还当着乔荇庭的面哭了,越想越脚趾扣地,尴尬得受不了脑海里那段回忆,赶紧把思绪拽回当下,声音已然发着虚,慢吞吞地道:
“嗯,是、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律师,就是他……”
“我去,这么巧啊,”
何郑婷震惊,不过很快就朝她挤眉弄眼了起来,语调里带着八卦的火焰,
“乔大律师是不是长得很帅啊,我只听说过没见过,诶你昨天不是看到了吗,怎么样,人家是不是你的菜啊?”
“什么菜不菜的,”
……她只知道此人一套西装,能买好几千颗大白菜。
还是四五斤的那种。
陆宜苏无语,扒拉着行李箱提杆,默默腹诽。
告别何郑婷后,拉着行李箱的人在宿舍楼底下摸出手机,找到乔荇庭的微信给他发了消息。
刚刚她回宿舍把自己的工作资料全都搜集在一起,就是因为她想清楚了,筑合别想那么轻易就把自己踢出安雨澜山的项目组。
本来裘特捣这个鬼就是冲着她来的,但她不可能跟他握手言和的,那就不要再抱什么委婉绥靖的期望,只能撕破脸打官司了。
大概是工作时间,陆宜苏在楼下花坛边上叠着腿没等太久,手机就进来了一条提示音。
陆宜苏站起身推着箱子朝校门口走,打了个车,比约定的时间早十分钟到了乔荇庭的律所。
明德衡正坐落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整个律所占据大厦的四十五层到顶层。
甫一踏入,庄严又忙碌的氛围就将推着行李箱的人给笼罩在其中。
陆宜苏在前台的引导下穿过大厅,经过一片齐整的格子间时,望见这里的每个人都穿着体面专业的职业装,不免令她觉得乔荇庭那人的风格还真是跟他待的律所相得益彰。
下午三点十五,太阳光不算太过刺眼,但办公室里伏案的人丝毫未觉,百叶窗将窗外的车水马龙掩盖,顶灯将冷白色的光亮打在办公室主人的脸上,勾勒出一张冷峻的面庞。
直到有人在外面轻轻敲两下门,双手交握抵在身前的人才抬头眼帘,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三点十五分,是他跟陆宜苏约好的时间。
“请进。”
乔荇庭取下眼镜搁在桌上,伸手摁开了旁边的小灯,自桌后站起身来,等人进来的间隙,支着身子活动了下筋骨。
前台很有眼力见,替陆宜苏撑着门,等她将箱子推进去才替她合上门离去。
这边,乔荇庭结束左右压脑袋的动作,转正身子跟陆宜苏目光交汇在一处,轻轻颔首,轻声疑惑了句:
“这是……什么?”
“之前不是找您说过我跟筑合的那个案子嘛,今天我回学校把实习期间一些有工作痕迹的东西都收拾了,就,可能有用得上的?”
她微扬语调,不太确定地答道。
而后,面前站着的男人双臂抱胸,凝视着那个箱子和它上面堆着的帆布袋,目光自上而下扫视了一圈,微微怔住了,嗓子也干,几息后才问道:
“这么多,你没有整理过吗?”
陆宜苏噎住,弱弱反驳了一句:
“我又不知道哪些是用得上的,所以就都拿来了,反正都在这儿了。”
要是早知道他还有这么一桩疑问,她肯定先回酒店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归置好再过来,省的她现在只能理亏得像个鹌鹑似的。
乔荇庭没再说什么,应当是福至心灵,被她这一句话说得五体投地,只是嗓音低沉地说了声“请坐”后,自己也拉开身旁的椅子坐下身去。
他的办公桌很大,但并不空旷,陆陆续续摆了好几摞装订成册的文件以及卷宗,伸手就能够到。
陆宜苏都可以想象到他随手放下去的时候还要留心角度是不是完美,不然这张办公桌也不会做到既沉甸甸又井然有序的,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简直不敢相信有人在这样的环境里办公。
他一抬头,难道不会觉得自己像是原始丛林里咆哮的一只巨大恐龙吗?
好吧,恐龙这个词可能不太合适。
陆宜苏微抬着下巴,状似不经意地偷瞄对面的人。
“史前非恐龙君”正在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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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金丝框眼镜。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外面套着黑色毛衣,大概是精瘦的身材,丝毫不显得臃肿,反而有几分冷厉的气势。
陆宜苏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地回想了一句之前何郑婷问的那句话,什么没头没脑的问题,荒唐,实在是荒唐!
肃静,肃静啊啊啊啊!
“陆女士?”
食指倒扣敲了敲桌面,乔荇庭眼里浮现出一分明显的疑问,嘴巴轻轻开合,道:
“你在听我说话么?”
“啊、嗯,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你手上有哪些资料,粗略说下。”
“呃,我这边有实体的手稿,ipad和电脑上的画稿,奥还有渲染的文件,上面应该都有创建日期,然后还有之前项目小组里的聊天记录……够吗?”
乔荇庭垂下眼眸,缓慢地继续说道:
“所以,你在筑合实习主要跟进的就是安雨澜山这个项目,但是你们项目的总设计师出现抄袭丑闻后,筑合迫于舆论压力把总设计师换掉,按理来说你作为原来的项目团队实习生,并且在主要创意采纳了你的毕设的情况下,筑合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把你调离,但现在,你的确不被允许继续跟进这个项目……我说的有遗漏吗?”
“没有遗漏,是这样。”
“并且,”
乔荇庭向上翻了翻双手,继续道:
“你现在的诉求,是想继续回去做安雨澜山的项目,对吧?”
“……嗯。”
这一声应得没什么底气。毕竟经乔荇庭这么一捋,陆宜苏发现自己的所谓诉求也挺难站得住脚的,好像真的有点天真。
裘特这么干,摆明了就是在边缘化她,等到实习期结束,筑合是不会录用她的,到那时她也得从安雨澜山的项目里面退出来,难不成法官还能判筑合必须录用她嘛?
更何况照她现在这撕破脸的打算,就算她回去了,也没办法正常开展工作啊。
想到这一系列的后果,办公桌前的人就跟胸膛里憋了一口气似的,上不去也下不来,神色郁愤,好半晌,巴巴地说了句:
“裘特他压根就不懂设计,这个案子也只是挂个名,但在筹备项目的过程中他明说过好几次希望方案可以从我毕设的创意上面入手……”
当时她和其他人的方案都被他找茬驳回,几番纠结下,她才顺从裘特的意思,在自己毕设的方案上进行了修改、添加,如此他才满意,允许往下推动。
那个时候她隐约就有些担忧,但是碍于她在筑合的实习机会是去年用毕设参加筑合举办的室内设计大赛获奖得到的,而之后她跟筑合签过一份委托开发获奖作品的合同,便也就放松了警惕。
谁承想用了她的创意,方案已经臻于成熟,筑合竟然临时换将,把她踢走,接下来的工作都转手给了别人,她再也没有一点话语权,这让谁能甘心?
有时候她甚至在想,筑合难不成本就是看上了她的毕设,所以才会让她获奖获得实习机会,不然又怎么能把她的方案名正言顺地用在安雨澜山的项目上呢?
只可惜当时的方案确实是她做的,如今再来细思极恐还有什么用呢?
面前的乔荇庭并未出声,静静地听她说完全部,但也默认了她的推论。
“那现在,再说说您和裘特?”
话音刚落,女人长睫颤动地眨了眨,低头躲开了他的目光。
静谧流淌在暖气十足的房间里,陆宜苏捏住淌汗的掌心,终于点了点头,说:
“裘特他……他,他对我进行职场性/骚/扰。”
5. 第 5 章
第五章、
她说得小声,话音落下,对面的人没有应答,只是用他黑黝黝的眼眸盯着自己,仿佛听见的只是一桩寻常的事,手往旁边的书堆上一搭。
“所以这是裘特的以权谋私,蓄意报复?”
“我想是吧。反正,我在筑合也没得罪过其他的人。”
对面那人低下头,盯着不知道什么地方在看,总之目光在闪躲。乔荇庭盯着她露出来的额头思索两秒,一边扭头,一边淡声说了句:
“你不用紧张,毕竟骚扰别人的人才应该羞愧。”
闻言,陆宜苏缓慢地吐出一口气,眨着眼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谢谢。”
乔荇庭发出类似“嗯哼”一声的应答声,从手边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来,在上面快速写下日期之类的信息后,忽然攥着笔抬头望着她,确认道:
“裘特最近惹上了一笔抄袭和名誉权的官司,这件事和你有关吗?”
“为什么这么问?跟我能有什么关系。”
乔荇庭“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自己的动作,嘴皮子一开一合,通知一般的语气对她道:
“他的案子也由我代理,我来打的话,大概率不会输,这你知道。”
1,2,3……
“那我确实是高估乔大律师的下限了,”
陆宜苏咬着牙磨刀霍霍,瞬间炸了毛一般伶俐起来,看他的眼神顿时好似受到了巨大的蒙骗,忍着怒气恨恨道:
“堂而皇之地替抄袭者遮掩真相,还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啊哦~”
放下笔,男人一连点了好几下头,就在这过程里漾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单音,凝着她眼眸,淡淡地反问道:
“原来陆女士一直以为,我是什么很高尚的人么?”
“切!”
陆宜苏简直气笑了,亏她刚刚还以为这人三观挺正的,现在看来也不过尔尔,都是生意,都是生意罢了!
竟然要帮裘特那人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真是让她开了眼了。
光想着她就坐不下去了,推开椅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瞪了一眼办公桌后的男人,撇撇嘴说: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看乔律压根就没想接我这个案子,那我也就不让你为难了,您自去接裘特那种大案子去吧!我祝你发大财!”
语罢,陆宜苏朝旁边踢开椅子,走到自己的箱子跟前自顾自地往外推,身后好死不死地还传来一句“谢谢”。
气得牙痒痒,陆宜苏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扭过头又瞪向他,高声叫道:
“听不懂好赖话是不是?!”
吼完这句,她没再停留,立刻加大力气把箱子搬出了乔荇庭的办公室。
动静不小的关门声响传来后,乔荇庭垂下眸子,平静地待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自顾自地升起一个疑问来。
怎么说他也是她父亲公司的法律顾问啊,不对,他作为世叔该受到的尊敬呢?
出了乔荇庭的办公室,陆宜苏推着行李箱“咕噜咕噜”的声响畅通无阻,越走越快,越快越气,转眼间就下了大厦站在马路外面伸手招车。
直到坐上回酒店的出租车,她才稍微气顺那么一点儿,摸出手机查看信息,偏偏见到那个本就碍眼的头像上还多了个红点。
他还有什么消息给她发?
陆宜苏咬紧牙关,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样子,点开跟乔荇庭的对话框。
引入眼帘的就是:
“图片×1。”
一张没头没尾的截图,不用点开大图就能看清上面的价签。
陆宜苏心想他不会是发错了吧,又塞进来一条消息,俩字:
“报销。”
静止了几秒钟,陆宜苏确信他是发错人了,顺便一想,今天他的嗓音好像是比昨天粗重一些,原来是感冒了。
666,感冒药还要找人报销,这家伙还真是小气得要死,也不知道谁这么惨,连感冒药都得给他报销,等等,他不会是连这都要找他们律所报销吧。
捧着手机,陆宜苏越猜越惊诧,一种吃到馊瓜的莫名心情在心里蔓延起来,重新在心里勾勒出乔荇庭在律所的风评,不忍细想地摇了摇头,两眼一闭,替他尴尬。
山有啊呜:“你好,你应该发错了。”
装货:“?”
山有啊呜:“??”
装货:“???”
山有啊呜:“干嘛,我说你前面发错了。”
装货:“没发错。”“你得给我报销感冒药。”
车子平稳行驶,后座上的人如同近视眼没戴眼镜似的,梗着脖子朝掌心捧着的手机屏幕凑得更近,对着乔荇庭发过来的字看了又看,露出了刚开智一样的表情。
什么叫她得给他报销感冒药,他感冒到底跟她有什么关系啊喂?
只觉得莫名其妙的人拧紧眉头,摁下录音键,对手机那头的人飞快说道:
“乔律,我没听错吧,你感冒,为什么要找我报销啊?”
那头也回过来一条语音,还是他那种淡淡的好死不死的语调:
“托您的福,昨天晚上我的外套不是给你穿了么。”
无语,再无语地笑了,陆宜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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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点头再点头,脑子里井喷式往外制造着回怼乔荇庭的话。
由于选择过多,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骂起,大脑反而不争气地宕机了起来。
深呼吸过后,她才突然回想起来昨天的情形,摁住屏幕继续道:
“昨晚你手上不是还搭着一件风衣,为什么不直接把那件外套借给我,这样也免得冻伤您的金尊玉体呀?”
“我风衣又没脏,为什么给你穿?”
豁……
陆宜苏简直痛恨自己的脑子转得这样快,以至于立刻就思考出来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
合着是他那件西装被她拽了脏了,他实在忍不了了才会脱下来给她披的,敢情到底递出去报废哪件衣服,也是他百般权衡、左思右想之后的结果!
“行,”
冷笑一声,陆宜苏耐着天大的性子,继续掰扯道:
“就算如此,你把西装给了我,那你倒是穿你的风衣啊,难不成是我用手拽着你的风衣不许你穿的嘛?自己不穿冻感冒了,也有道理来怪我?”
“切,”
那头的乔荇庭仿佛自有他的道理,竟也透出点无语来,
“昨天我风衣是穿在西装外头的,凭什么乱套?”
“哟,那敢情乔大律师您春秋天是从来不会毛衣外面穿风衣的是么,您不是没这习惯嘛?”
“请不要混淆概念,昨天是昨天,春秋是春秋。”
好好好,不仅有洁癖,还是个完美主义强迫症。
陆宜苏无语,心想她到底是怎么了才会这么倒霉,偏偏就遇上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吹毛求疵的家伙!
一套手工定制的羊毛西装不够,竟然还要讹她一盒感冒药。
简直就是神经病吧,啊啊啊世上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小器的男人!
吐出一口长气,陆宜苏宣布停战,往上翻到乔荇庭截的价格,打开计算器乘了个2,发了个红包过去。
山有啊呜:“买两盒吧,我怕一盒感冒药根本就治不好你。”
装货:“又拐着弯骂我?需要我提醒你我还没有索要误工费和营养费吗?”
天哪,就饶了我吧!鬼知道他又会报出一个怎样惊人的数字?!
乔荇庭,我宣布你杀死了比赛,并向你发送了一张窝窝囊囊敢怒不敢言的表情包。
这一局陆宜苏巧胜,因为乔荇庭他是老年人,他看不懂这张表情包,所以无法选中,也就无法反击哈哈哈哈。
这个想法把她哄好了,看着那头许久没再发来消息,甚至连之前的那个红包都没收,陆宜苏总算笑得春光灿烂。
6. 第 6 章
第六章、
回到酒店,陆宜苏打开外卖软件纠结了好一会儿,下单了晚餐,才去泡了个热水澡。
洗好后,哼着歌解开包头发的发巾吹头发,嗡嗡的声响盖过原本手机外放的音乐,吹得差不多了,她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手机的音乐已经自动暂停了。
手机屏幕亮着,垂眸一望,上面显示着两个未接电话,陆宜苏拔了吹风机,转而拿起手机翻了翻消息,看见父亲给自己的语音留言。
他那头有些吵哄哄的,三言两句下带来的冲击却不小。
陆宜苏满心疑惑地拨了个电话回去,那边是忙线。
陆霆再回过来的时候,陆宜苏点的肉蟹煲都吃得差不多了,鸡骨头跟蟹壳在塑料包装盖上堆成小小的山丘,坐在茶几后面的人伸出双臂,艰难地脱了手套,接起了电话。
“喂爸爸,刚刚我在吹头发,没听见铃声。怎么突然又说起来去留学的事情啊,你不是知道吗,筑合在国内的含金量挺高的,要是能转正的话,我肯定是要留下来继续工作的。”
“是,爸爸知道按你的能力,肯定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的,但是这个筑合吧,我觉得要不然还是算了,你自己不也说你老板有点问题嘛,这要是在平城,有什么事爸爸肯定给你解决了,但是你留在首都吧,山高路远的,遇到什么事情,有时候真的是鞭长莫及啊。”
陆霆在电话那头长吁短叹着又道:
“这样吧,我也没说让你回咱们平城找工作嘛,你就先出国去读个研,等到时候回国来,那就是研究生,想想你清大的本科,还有海外留学的经验,要想找到比筑合更好的工作,那不是手拿把掐嘛?!而且有可能,你就留在国外了也不一定啊?所以啊,就听爸爸的安排,赶紧找机构了解了解学校,筑合的班咱们就不要再继续上了,行不行?”
“那肯定……不行嘛,”
慢吞吞地拒绝了电话那头极力游说的方案,陆宜苏飞快又小声地补充道:
“你就别担心我了,我那个上司他都暂时停职了、而且现在也不到公司来了……怎么也得消停好一段时间了,我应该不会再碰到他了吧……
“再说了,现在就业形势这么紧张,再想找这么好的工作,哪有那么容易呢,留学的事情等以后再说,就算我不能成功转正,也得把实习证明给拿到手啊。”
说着,声音逐渐低落下去,她想起来跟自己同一批进筑合的其他实习生们,其中有一个跟她同校的,她们还是一起被分到安雨澜山的团队的,也不知道入户的玄关现在确定下来了没有。
这个念头光是升起,一种怅然的感觉瞬间就弥漫开来。没等她整理好情绪,陆霆说自己有电话进来,让她照顾好自己后,率先挂断了电话。
夜里,陆宜苏躺在床上,望着落地窗外灰中泛着点深蓝色的天空,失神地发散着思绪,任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在脑海里面乱窜。
如果她能捱到实习期结束,还有可能转正么?大概不可能吧,除非裘特离开筑合,否则那几个高层还是要卖他的面子。
除非?
陆宜苏忽然屏住了呼吸,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开灯翻出电脑,聚精会神地检索起信息来。
几小时后,研习完筑合的股份权力结构,亮着幽光的电脑屏幕良久地停留在一页百科上,那是从裘特本人的信息追根溯源到的,大概率是他父亲的工作信息。
这所有的信息最后指向一个地方,那就是要想让裘特离开筑合,或许只有通过他现在舆论缠身的这桩抄袭案。
裘特大概不在乎,因为他并没有怎么刻意收敛,但是筑合和舆论在乎,那些为他收拾烂摊子的人也在乎。
就像乔荇庭已经跟自己透露过的那样,他会为裘特代理这个案件,或许还有其他律师的协助,总之,他们会打赢这个案件。
那她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想呢?
或许她可以起诉裘特,以他职场性/骚/扰自己为理由,那时候筑合会跳出来做和事佬居中调停,让她回去继续跟安雨澜山的项目吗?
但她手上的证据有限,而且裘特也还没对自己造成什么实质的伤害,未必就能以此原因起诉。
失眠悄无声息地降临在这个夜晚,霜冻静静地凝结在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陆宜苏翻来覆去地去思索着,试图寻找出一个破局的方法。
次日一早,工作日的闹钟将刚睡着没多久的人吵醒,陆宜苏浑噩地爬下床,洗漱穿衣后赶到办公室,开启了与纸张和灰尘作伴的一天。
原本档案室有一个管理员,后来她被强行调过来,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显得档案室愈发逼仄。
今日档案室无人问津,陆宜苏就这样托着下巴,一边带着点无望地琢磨着怎么变,一边干等着,总算到了五点半,可以下班了。
今日档案室无人问津,陆宜苏跟上周一样没什么活可干,就一直在手机上跟自己打印毕设模具的厂家沟通细节。
就这样忙自己的事情不禁入了神,再一抬头,已经到了五点半,可以下班了
下班后的洗手间没什么人声,一点声响便会被放大数倍,洗手池水声开启又停止。
“诶你说,那个陆宜苏,都被调到档案室了怎么还不走人啊,没想到挺能忍的……”
“怎么说,她肯定是得罪哪位总了吧?”
“谁说不是呢,你没看她刚来第一天就背了个蓝色康康,每周都换个爱马仕~我还以为是个千金大小姐呢,谁想到只是个暴发户,纯纯有钱没权,现在还不是老老实实在档案室待着。”
“对奥,她昨天不是请假了吗,不会是躲在家里面哭了一天吧,看她今天那两个黑眼圈,粉遮都遮不住。我要是她啊,我就走人了,她不是搞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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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的吗,在档案室待着能有什么奔头?”
“哐当”一声,隔间的门从里面被推开,撞到墙壁后回弹,发出一声闷响后再度合上。
方才蛐蛐陆宜苏的两个人闭上嘴巴,从镜子里看到她一派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目光扫了一眼镜子面前的她们,转过身走出门去。
“……我去吓死我了!”
“叫你背后议论人,现在好了吧?”
明显被压低的声调,还能钻进耳朵里,陆宜苏抿紧嘴巴,高跟鞋踩得噔噔响,两指勾着手提包抬着头往走廊尽头走,拐进电梯间。
距离方才耳边的那些话有八丈开外,抿着的嘴角才松开,脸拉下去,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因而她坐上出租车后,司机从后视镜里瞄到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再听到她报出的地名,默默地就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果不其然,在下班高峰期堵了四十分钟,车内的气压也凝滞住了,后座上的乘客越发生无可恋。
陆宜苏在望不到头的被迫等待中,原本糅杂着的那种愤怒、羞愧和无力到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的感受,已经挤在一处萃成了一口咽不下却也吐不出去的气。
不知到底堵了多久,总算到了目的地,她下了车直直地往想吃的那家甜品店走去,却在五米外颓唐地停下了脚步。
工作日的晚上,店内大排长龙,队伍直直地排到广场外面。
鬼知道为什么突然冒出来这么多的人,这家店自从她四年前来到首都就开始吃,即使距离她学校大半个城市,她还是会跑过来买上一大堆支持生意,但绝没有一天生意如此火爆。
她歇了排队的心思,朝着大门口走近两步,不知道能做些什么,但就是在这一刻真的强撑不下去了。
很想哭。
她只是想吃点喜欢的东西而已,连这也实现不了吗?
陆宜苏还没想好该怎么安慰自己,泪珠已经落下来,滑过她上着精致妆容的脸蛋,吸了吸气,她就那样梗着脖子站在门口。
旁边排队的人原本在聊天,不由得声音都小了下。
整个人在室外的冷空气侵袭下像是要被冻僵了,她将头仰得高高的,伸出空闲的那只手,向上擦过眼角将泪珠飞快敛掉。
乔荇庭推开玻璃门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
陆宜苏打扮得像只等比放大的橱窗里的洋娃娃,然而又是在哭,虽然欲盖弥彰地仰着头不想让人瞧见。
但他比她高上一个头,反而看得依旧清晰。
乔荇庭想不明白她到底又有什么值得哭的,但他知道,自己又为眼前这个女人贡献了一次蹙眉。
他叹了口气,两步走到陆宜苏跟前,淡淡地开口道:
“今天是什么日子呐?人家店难得因为奶油三明治出了圈,怎么反而有人站在店门口哭丧?”
7. 第 7 章
第七章、
眼眶泛红的人听到他这话,吸了口气压下头颅,动作迅速地拭了拭两边眼角的皮肤。
短暂的沉默过后,待嗓子里想要哽咽的那种想法平复得差不多了,陆宜苏别开脸去,没好气地反驳道:
“我今天真是出门没看黄历,遇上你,这倒霉日子至此大成了。”
“嗤,”
乔荇庭低下头,荡了荡手上的牛皮袋,幽幽地补充道:
“……到底谁该看黄历还两说呢。”
陆宜苏兀自哼了声,双臂将身上的外套聚拢些,没好气地跺跺脚,认命一般向着队伍尾走去。
“喂,”
乔荇庭挑挑眉,面无表情地跟在她后头,他的车停在不远处的路边。
“友情提示,这条队是排奶油三明治的……你买什么?”
领先他几步的人停下来,回过头狐疑地看了眼,虽然很不想跟他再讲话,但几息后还是如实答道:
“蓝莓蛋糕。”
主动提问的好处这就显示出来了。
乔荇庭明显地勾起唇角,举起手上的袋子,一脸无辜地偏了点头,再次友情提示道:
“很不幸,最后一个。”
说完,得意地晃了晃袋子。
嘴撇着看清他的动作,还有此人面上一副小人得志的表情,吸了吸鼻子,陆宜苏“啊”地叫了一声!
低沉却又延绵,毫无美感,就像一只绵羊“啊”一样地长啸起来。
旁边排队的人齐刷刷投来奇异的目光。
乔荇庭眼皮子直跳,很快往旁边退了一步,跟她拉开点距离,以防别人把她跟自己认成一伙的。
起了势,气急败坏的人嘴皮子上下一碰,逮着他好一通输出道:
“乔荇庭!女娲补天怎么不用你去补?!盘古开天辟地怎么就没把你给劈了?!我怎么就这么倒霉遇上你这种一点道德准则都没有的家伙,一天天的看着人模狗样的,尽不干人事……”
乔荇庭起先为她打腹稿的速度暗暗侧目,听着听着,意识到她好像真情实感地在骂自己后,敛下为数不多的面部表情,复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我怎么不干人事了?”
“那你自己心里面不清楚得很嘛?”
陆宜苏猛地跺了跺脚,直到此刻才发现,原来从昨天开始,那种遭受了蒙骗后气急败坏的怨气就不曾真正被消解掉。
偏生这个人还往自己跟前凑。
“亏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跟裘特那种人不一样,结果你们却是蛇鼠一窝、利益相连,既然做不到对我和他的案子一视同仁,一开始又何必假惺惺地跟我沟通呢?!”
乔荇庭平静地与她泛着猩红血丝的双眼对视着,很快,又神色自如地移开目光,张开口说道:
“需要我提醒你,我有权利接受任何一桩案件的委托么?”
“我听说过乔律师的名气,以你的身价,想接什么样的案件没有,你也不像缺钱的样子啊,为什么就非得指鹿为马、为虎作伥呢?”
“真是稀奇,原来我还有向你解释的义务么?”
乔荇庭肩膀一耸,迈开步子直接越过了陆宜苏。
被略过的人梗着脖子杵在原地,吸气,呼气,努力想要维持无事发生的样子,心想此时此地最好真的是他们两个彻底的分道扬镳。
但越想,又还是越气,甚至这股子怒气里面还带着点她抗拒去弄明白的原由。
咽了咽唾,陆宜苏猛地扭头转过身,迈开步子快走到乔荇庭车边,后者已经在系安全带,听见敲窗的声响,朝她扫过来一眼。
一坐一立两个人隔着一块厚重的车窗玻璃,目光静静交锋。
几十秒后,乔荇庭率先移开目光,缓缓放下了车窗。
车外的人扒住车门向他探头过来,目光灼灼,飞速说道:
“乔荇庭,你就没有想过你们打不赢的吗?我敢保证裘特绝对抄袭了对方至少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创意构思。我实在想不出你到底有什么理由非要接他的案子!”
“想不通就不用想了。”
乔荇庭定定望她一眼,嘴角扯了扯,按上车窗。
很快扬长而去。
被留下闻车尾气的人气急败坏地原地跺脚。
男人摆正视线目视前方,伸出手来松了松勒得慌的领带,脚下加大油门,在黄灯结束前冲过了路口。
见眼前的那辆车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内,陆宜苏翻了个白眼,“哼”的一声扭过身去,朝着相反的方向迈开步子,回到甜品店里买了块荔枝味的蛋糕再打车回酒店去。
不就是蛋糕么,他买到了不起啊?!
自从那天在甜品店外攻击了乔荇庭一顿后,陆宜苏再没碰见过他。
当然,也没有再想起过这个人,更没有继续抱有什么可能说服他放弃的想法了。
反正首都这么大,好律所好律师多得是!
过了一两天,陆宜苏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店见了自己新找的律师。对方是个温柔冷艳的超级大美女,很有耐心地听了她的诉求,又认真地给她出谋划策。
隔天她就去人家律所签了合同。
一场寒风吹过后,大街小巷到处是被春雨打湿的落叶,凉意窜进衣服里,路上的人愈发行色匆匆。
徐如意打电话来问她周末要不要一起吃饭,陆宜苏也就从酒店搬回了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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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这天晚上何郑婷另外有约了,陆宜苏就和徐如意、辛夷在学校附近吃她们常去的火锅。
窗外冷风呼啸,窗内热火朝天,热气不断攀登向上,同一轮明月下,市中心富丽堂皇的酒店宴会厅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一身烟灰色西装的男人如同游鱼一般穿梭在人群之中,端着酒杯左右逢源了大半场,刚敬完酒,远远地望见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支着身子在看手机。
管运笑容满满地告别了长辈,脚步加快走到乔荇庭跟前站立。
虽然后者一个人倚在桌子边上,浑身都透露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但他还是鼓足信心地望着他,乐观地打听道:
“师兄,怎么样?今晚这么好的联谊机会,你有没有认识什么有缘分的女性朋友?”
被叫“师兄”的人恍若未闻,长指保持着滑动频率在看手中的文件,低着头淡淡地开口提醒道:
“如果不是老师,我不会在这儿。”
“别呀师兄,你这样我怎么跟伯母交代,那天我在电话里都保证了,说一定给你找个女朋友。”
管运挠挠头,简直不会了,嘀咕一句:
“你这人真是的,不解风情,我要是女生我也不愿意跟你处对象……真是白瞎了一张好皮囊!”
乔荇庭无动于衷地挑了下眉,说;
“谢谢夸奖。”
举双手投降,管运服气地点了点头,
“算了,那不说这个了,我不是帮我一个师姐打听筑合有没有认识的人嘛,她今天也来了,刚刚我还看到了,您要不拨个冗在这儿等下,我去找她过来?”
管运跟乔荇庭一样是法大的本科,后来考了京大的研究生,这位师姐正是他研导以前的学生,他也就叫一句“师姐”。
乔荇庭无可无不可的,“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管运带着人回来,简单介绍后,师姐伸出手来递过一张名片,唇上挂着礼貌的微笑,道:
“幸会,谢琬琰。”
乔荇庭颔首示意,很快也从西装内口袋里拿出自己的名片与她交换。
必要的客套流程之后,谢琬琰简单说明了一下案情,只说当事人实习期间遭遇了不正当的职务调动。
“啧,”
夹在两人中间的管运摇摇头,默默小声道:
“怪不得谢师姐你要找筑合的人呢,你这个当事人还是实习生,是有点难搞。”
“既然接了这个案件,肯定还是想帮当事人把这件事解决了。”
谢琬琰笑,语罢望向乔荇庭。
站在圆台桌后的人敛下眼睑,似乎陷入了沉思,良久,不咸不淡地叹出一口气来。
8. 第 8 章
第八章、
“借力打力,不错的策略,不过我筑合的朋友未必就愿意趟这趟浑水,”
男人目光沉沉,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两只手掌将手机困在中间翻动起来,幽幽地说:
“再者说,谢律师和我的人情就可以单单用钱来衡量么?”
这话说的,竟是不愿帮忙的意思。
管运干巴巴地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什么声响,乔荇庭也没给他这个机会,说了声“失陪”,就将他们撂在原地,大步走了。
被留下的人只好赔笑转向另一边,心虚地解释道:
“师姐你千万别介意啊,我这个师兄他就这样,绝对不是针对你的。”
被提到的人若有所思,偏头望过来,平静地冲他摇摇头,“没事儿。”
……
麻辣火锅是陆宜苏的真爱,黄喉千层肚到了时间捞上来,浇在特色的青菜火腿蛋炒饭上,一口下去,就是味蕾和心灵的双重满足。
徐如意坐在对面,看着连声喟叹“美味至极”的人,同辛夷相视一笑,
“诶苏苏,你不是说你爸介绍的那个乔律师抢走了最后一块蓝莓蛋糕么,后来怎么样了,你有没有,呃让他分你一点儿?”
说是“抢”其实不对,陆宜苏刚刚只想着吐槽,自然用词夸张,乍一听徐如意复述一遍,忽然就有点不好意思,底气不足地吐吐舌头,囫囵道:
“……分啥啊,他要是不跟我炫耀,谁能想到他也喜欢蓝莓蛋糕,我记得明德衡正离明柏路那边老远了啊,开那么久的车去噢,就为了买那么一小块蛋糕,你们说这人够奇怪了吧?”
说着,陆宜苏还放下手中的筷子,食指和拇指隔开一段距离,比出个“一捏捏”的手势。
徐如意和辛夷吃过陆宜苏买回来的那家切块蛋糕,看她煞有其事的样子,都忍俊不禁。
陆宜苏自己说完也笑了,三个人笑作一团。
放在椅子上的铃声在此时急促地响起,陆宜苏笑意未收,摸起手机,随即站起身来,手指了指屏幕跟她们示意要接个电话,套上外套走出大堂。
出了门,没了里面吵嚷的声响,陆宜苏接起电话,甜甜喊了声“爸爸”。
“喂苏苏啊,这几天爸爸公司有点事情,就没顾得上你,那天我跟你说留学的事情你了解得怎么样了,有没有选好哪几所学校?”
没想到父亲打电话来还是为了过问留学的事情,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陆宜苏低下头,靴子踢了踢旁边的石墩,默默道:
“爸,我不是说先不留学了嘛,我得实习啊。”
她身边基本上所有的同学,都是从大二大三就开始准备作品集去申请研究生院校。
就说她自己,一本作品集也做了有百分之五六十了,如果不是参加了筑合的比赛获了奖、得到了到他们公司实习的机会,她大概也会是出国读研的其中一员。
但她心里面也十分清楚,有筑合这么好的平台摆在眼前,什么留学深造的都应该往后靠。
她自认为已经具备了做好工作的能力,只差一个展示的平台,为什么还要舍近求远反而去提升学历呢?
难道是她还没有给父亲说清楚筑合在业界到底是什么地位嘛,陆宜苏思索了一下,刚准备开口,电话那头的声音打断了她,口吻严肃:
“行了苏苏,送你去留学的事情我已经决定好了,没得商量,这次我也不可能像平时那样什么都由着你来。你现在重中之重就是先毕业,然后出国去念书。”
说着说着,陆霆语气放缓了些,道:
“到时候等你过去了,然后我再把公司给卖了,咱们全家都移民过去,不也挺好的嘛?”
“爸,你这说的都是些什么有的没的,怎么就扯上移民了?”
“唉行了行了,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但是你那个工作不许再干了,要不是小乔给我打电话,我都不知道你那个上司竟然对你还有贼心,你说说你啊,还准备瞒我到什么时候?”
作为父亲,主动提起男女之间的事情,陆霆的语气多少也有点不自在。
其实他也不是真的怪陆宜苏,毕竟女大避父,妻子又走得太早了,不到必要他也不想谈这个的。
电话那头,陆宜苏声音拔高起来,嚷嚷道:
“乔荇庭跟你说什么啦?我不找他麻烦就算了,他竟然还给你打电话告状啊?!”
“什么乔!乔!乔荇庭?怎么没大没小的,你能直接叫人家的名字嘛?”
“那我叫他啥?”
陆宜苏理直气壮地反问了回去,飞速地提议道:
“叫他乔叔叔啊?”
“诶,你!”
陆霆一时间想不出来话来反驳,直觉乔荇庭好像怎么也不算是叔叔的辈分,他比自己家女儿也就大了个半轮呢,最后只好甩锅道:
“有你这么跟爸爸说话的嘛?啊陆宜苏?”
被点到名的人吐了吐舌头,安静下来默不作声,脑筋疯狂转动想着怎么改变父亲的想法,没等她想到什么好办法,陆霆猛地在那头阵阵咳嗽,忽然声音骤停。
陆宜苏疑惑地将手机从耳边移开,望着屏幕上已经挂断的电话茫然了一瞬。
不过寻思父亲那边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儿,她vx发了条消息说了声,也就推开门回到店里。
方才她们点的菜应该差不多,陆宜苏便在前台停下来先买了单,然后再回去继续吃。
下半场的气氛稍稍凝重些,徐如意已经收到国外的offer,等到六月毕业后就要去英国,而辛夷保研了上海的一个学校,至于陆宜苏,她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到底是什么。
维权路漫漫,原以为的锦绣前程,现在反而成了她心头一桩老大难。
许是各有前程要奔,三个人在一块儿虽不至于长吁短叹,但往后要分别的忧伤还是笼罩在大家身上。
陆宜苏举起手中的啤酒杯猛地饮下一大口,“喝!”
酒过三巡,几个啤酒瓶子扒拉在桌上。
喝得最多的当属陆宜苏,她揉了揉脑袋,蓬松的卷发变得凌乱起来,在一阵缓慢的眩晕浸润思绪之中,坚定了一个念头——还是得继续维权啊,筑合我是永远不会放过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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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维权的机会的……
徐如意酒量颇丰,跟喝得很克制的辛夷两人一左一右搀着陆宜苏站起身,听她嘴里一直咕噜着什么要缠住筑合的话,跟她一起骂了两句,三个人往前台走。
迷糊中陆宜苏耳边又传来询问的声响。
“诶苏苏你怎么又把单给先买了啊?”
“啊?……啊,没事没事,咱们好久都没聚餐了嘛!”
“行吧,那下次我请你们吃烤肉,咱们去吃直前门的那家!”
“那敢情好,辛夷……咱们势必要宰、宰徐徐姐一顿!”
“我赞同哈哈哈哈……”
夜星寥落,三个人慢悠悠地走回了宿舍。
短暂的周末一晃而过,转眼又到了周一。
早上八点有一个庭要开,忙碌的一天就从法院开始。
十点四十五,乔荇庭回到律所,助理律师小佘紧跟其后。
“乔律上午好。”
“乔律。”
穿过大厅走廊,一路上遇到的同事都主动跟乔荇庭打招呼,后者回以几不可见的颔首,步履迈得大,很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只要上庭,乔荇庭都会穿正式西装打好领带。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动作利索地将脖子上一丝不苟的四手结解下放在一旁。
一边解开最上面那颗扣子,男人转身去接了杯温水,走回办公桌旁,一只手随意抵在桌面的书堆上,慢条斯理地喝了两口水。
“乔律,下午两点是在汇享集团跟华亨的谈判,我们预计一点零五分出发;四点十分之前回到律所,四点十五分要见裘总和左律师。”
“知道了。”
乔荇庭放下水杯,脱了外套挂好,走回办公桌后坐定,翻出下午的文件做最后一次演练。
太阳西斜,最后一抹夕阳也被办公室闭得严实的百叶窗拒之门外。
“唉行了行了,咱们一直这么说,说了这么久我脑仁都疼了,”
气氛焦灼,尴尬得推都推不动,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左恒源努力转移话题,调侃似的说道:
“荇庭不是我说你啊,今天这么好的阳光,偏偏你要把窗帘全拉上,你自己不爱首都的这些风物,那也、那也不能影响我们欣赏不是?”
乔荇庭置若罔闻,漠然地瞧了他一眼,左恒源干巴巴地闭上嘴,心想你也不该拿我们当犯人审啊,怪丢人的。只好提议道:
“哎呀,都要下班了,我也饿了,要不咱们边吃边谈?”
语罢,说话的人连忙戳戳身畔的裘特。
“行啊,”
裘特就不是个坐得住的性子,闻言直接站起身来,顺着台阶道:
“今天乔律必须给我这个面子,让我做一回东道主,我们公司附近有一家私房菜还不错,这样,我正好回公司拿瓶红酒,今天晚上咱们多少喝点,哈?”
对面的人态度平平,动作全在合上笔记本上了,似乎对饭局一点都不感兴趣。
待他把手下的东西都收拾完毕,才桌后也站起身来,迟迟地应道:
“走吧。”
9. 第 9 章
第九章、
从律所到筑合半小时的车程,一车四个人,副驾上的左恒源一直努力在活跃气氛,裘特时不时接个话,好歹不算冷场。
唯有乔荇庭一言不发,低头处理了几条工作简讯之后,便仰头靠在椅背上,阖着眼睛养神。
夕阳西下,裘特的司机将车停稳的同时,男人缓慢睁开眼睛。
打开的侧边门吹来带着凉意的晚风,耳边响起鸭子般难听的问询声:
“现在还早,要不乔律师跟我们一起,上去到我办公室坐坐?”
被邀请的人没有拒绝,动作利索地推开车门走下车,三个人近乎并排地走在一处,往大厦入口走去。
电梯门开,乔荇庭步履悠然,落后了一两步,在裘特和左恒源的身后进了筑合。
前台见是裘特,连忙叫了声“裘总”,满脸堆笑地迎出来,寒暄了几句“您总算回来了”之类的话。
被恭维的那人心不在焉地应付着身侧的人,目光早已飘忽到了走廊上,看着那一抹靓丽的身影从尽头逐渐朝这边走过来。
不需要过多思考,裘特扯唇一笑,偏头冲着前台说:
“黄衬衫那个女生,看见了么,你帮我叫她过来?”
语罢,裘特停下脚步,驻足在了前台旁边的空地上。
左恒源顺着小老板的话抬头望去,很快认出那正是之前在会所遇到的那个女生,扭头望了一眼,裘特同他交换目光,颇有兴致的眼神并没有要收敛的意思。
“……小裘总,”
心中无语至极,左恒源飞速回望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人,压低声音几乎咬牙切齿地劝道:
“正事要紧……”
裘特回以“戚”的一声嘲笑,转眼间,陆宜苏面色不虞地跟着前台走了过来,在他们面前站定,咽了咽口水,僵硬着语调开口叫道:
“裘总好……”
跟左恒源只有一面之缘,也并不知道他怎么称呼,眼神扫到他的时候,陆宜苏努力向两边拉高嘴角,“你、好。”
左恒源“嘿嘿嘿”地笑,慢吞吞地朝左边扭过头去,看不知何时已经走上前来的人。
陆宜苏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儿,但他出现在这儿横竖也不会是让她欣喜的事情。
目光只是扫到男人平静又显得漠然的眉眼,很快就跟触电一般移开,不情不愿地从嘴里挤出来一句:
“乔律好。”
没指望他有任何回应。
但也不待她暗自腹诽些什么,这里面她最最不想看见的人已经开口说话了。
“小陆啊,你看我好不容易才回趟公司,想请大家喝杯咖啡,要不就交给你去买?辛苦一下嘛。”
“……咖啡?”
陆宜苏噎住,多少带着点不可置信地确认了一遍。
“对啊,大家工作多认真,提提神不好么?”
提个屁神!都要下班了,给全公司买咖啡,亏他想得出来,真黑心啊!这不存心让同事们都骂她脑子有泡吗?
“啊对了,”
或许是因为其貌不扬,裘特小人得志地笑起来,更显得阴森森的。
“你记得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啊,我还得给你报销呢。”
“……知道了,”
陆宜苏在心里白了他一眼,打开手机装模作样地写起了备忘录,
“裘总想喝什么?”
“给我来杯冰美式。”
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流转后,再度抬起头来的人眼神一动,被示意到的左恒源摆摆手,
“我就不喝了。”
再然后——她目光落下的前一瞬,乔荇庭换了只腿支撑身体,顺便就将头偏到别处去,淡淡地说道:
“无福消受。”
他晚上还想睡个好觉呢。
捧着手机的人这回倒是没还嘴,只是老老实实地转过身去,又询问起几个前台的要求来。
乔荇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冲身旁的左恒源说了声“我先下去”,就转身推开门,大步走了。
陆宜苏做完样子也就回自己的工位了。
裘特自己有毛病、故意折腾自己,她倒也不至于真傻到去一个个问大家喝什么,点开外卖软件,下了一单咖啡,再下一单十数杯的果茶单,结了。
等到外卖到了,陆宜苏先拎着果茶问了问有没有人要,又给自己留了一杯,勉强推销完了。
而后端着四杯冰美式,先去前台走了一趟,最后敲响了裘特的办公室门。
如果可以,她是一百个不想进这道门。
在里面人说完“进”之后,陆宜苏深呼吸了好几遍,才做完心理准备推门进去。
裘特正在办公桌后的酒柜前,跟着左恒源两个显摆着自己的藏品。
见陆宜苏进来,男人从办公桌后绕过来,接过咖啡尝了一口,随后皱眉,垮下脸来。
“陆宜苏你在做什么?我不是说了要加冰吗,你自己看看这里面还有冰吗?”
裘特悬在空中的手团着咖啡,盯着她警惕的眼睛,歪了歪头,神色无辜地松开手。
咖啡杯在半空中迅速下落,“嘭”的一声砸在地面上。
遵循身体本能朝后躲了半步的人捂住胸口,喷溅出来的咖啡液还是侵袭了她的丝袜。
丝绒材质的高跟鞋鞋尖上也沾染了污渍,陆宜苏低头,呆呆地望向自己的鞋子。
脚尖朝后,又退了小小一步。
办公室整铺的地毯遭了殃,那杯咖啡像是一团烂泥趴在上面,方方正正的冰块“咕咚”一声在地上打了个圈,才慢悠悠地停了下来。
“sorry啊,我没拿稳。”
陆宜苏向后退了一步,咬紧牙关抬头跟他对视,在心中默念“再忍忍”“再忍忍”。
见她这幅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裘特乐了,裂开嘴笑起来,一边说道:
“唉,行吧,要不麻烦你下楼再帮我买一杯?”
陆宜苏没吭声。
她不应,裘特也不翻篇,两个人就这样无声地对峙着。
解救站在一边感受着火药味十足的气氛的左恒源的,是一串敲门的声音,裘特理了理衣袖,叫了声“进”。
门推开,原本焦灼无比的事情仿佛也能继续维持表面的平静,但走进来的吴怡然还会嗅到一丝不一样的气息,更是在看见地面上的一片狼藉后,似乎读懂了些什么。
“裘总,正好您今天在公司,我想着跟您汇报下安雨澜山的进度呢。”
站在一旁的人耳朵一动,默默低垂了目光。
“不过呃,裘总有客人啊?”
吴怡然望了望不远处的左恒源,有些拿不准地委婉说道:
“您看需不需要我等会再来?”
“安雨澜山又不是什么机密,瞧你畏畏缩缩的样子,”
裘特缓慢地舒出一口气,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翘起二郎腿,“喏”了一声,下巴朝着陆宜苏的方向,忽然道:
“你说呗,正好现在小陆也在,她不是也跟了很长时间这个组么,肯定能给你提提意见。”
陆宜苏僵着两脚,理智提醒她现在应该离开,但两只腿如同灌了铅一样,不愿意挪动,手心悄悄将纸托给攥紧了起来。
吴怡然只好走过去,硬着头皮开始了汇报。
“给您看看这是新的效果图,在主题上我们讨论了一下,决定把整体的配色从不同深浅的绿色变成马卡龙配色,这样的话我觉得更符合主题,给人一种既梦幻又轻松的感觉。
“您看这里,因为咱们这个主题不是还有一系列的水彩画嘛,画里面小女孩都在幸福地微笑,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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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才不是幸福,”
陆宜苏忍不住开口,朝前走去,
“那是在幸福的童年回忆下,察觉到心里仍旧有遗憾的一角的故事,小女孩微笑时的泪水变成了吹出来的泡泡,难道你看不出来吗?那不是美好的马卡龙童话,那是一种明媚又忧伤的情感纠结,为什么把绿色改掉,色彩是这个方案的灵魂啊?”
争辩着,因为情绪不受控地处在激动状态,女人眼睛充血,显得一双眼眶猩红。
“呃,”
吴怡然看了眼裘特,弱弱地说:
“苏苏我知道这个项目你做了很大的努力,但是现在你已经退出了,这是我们其他同事共同做出的决定……我想你没有提意见的理由。”
“你!”
陆宜苏嘴角垮下来,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脸色很难看地盯着吴怡然。
“哼,”
裘特鼓了鼓掌,跳出来主动说:
“我觉得现在的改动很好啊,你真应该早点跟我汇报嘛,完全可以继续推进。”
对上转过头来像看仇人一样的陆宜苏,男人耸耸肩,很快说道:
“你没有资格提出异议,现在你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下楼,再给我买一杯冰美式。”
“有病。”
陆宜苏白了说话的人一眼,怒不可遏地转了身,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男人的声音。
“记得啊,我要多加点冰。”
回应他的是响亮的摔门声。
门一关,耳边瞬间清净,甚至一瞬间清净得有些轰鸣,脑海里还锲而不舍地回荡着方才听到的那些话。
它们竟然要把配色改掉,一周过去了,它们竟然本末倒置,忙活来忙活去,反而先把精髓给挑出去了。
一种起初愤恨、很快又转为无力到悲凉的绝望朝她涌来。
沉迷在情绪里的陆宜苏再次回过神时,已经下了楼走到门外,她是被蜂拥着要赶回家的人群裹挟着走出大门的。
到了门外,却忽然停下了脚步,身侧的人没注意,一脚踩在鞋上,连忙停下来冲她道歉,“对不起”个不停。
陆宜苏掖了掖鬓角发丝,去揉自己朦胧的眼睛,视线却飞速地模糊起来,她就地蹲了下去。
“女士你不要紧吧?”
见状,郑文言固定住背包,也在她身边蹲了下去,认真严肃地观察了一下她的脚。
可能是审美问题,总之除了自己鞋底的灰在鞋尖上留下的一点脚印,他总觉得身旁这位女士的鞋似乎还有点别的损伤。
“还好吗,需要我扶你坐一下吗?”
“不用,”
陆宜苏猛地抹了抹眼睛,摸索着从地上站起身,不耐烦地说:
“我没事,你快走吧。”
“真的……没事吗?”
已经确定她是哭了,郑文言更愧疚了,连忙道:
“要不然我送你去医院吧?”
“我说了我没事!”
不知道哪个字触到她的神经了,陆宜苏突然绷不住面上的礼貌,语气很冲地拒绝道,没过一会儿,两只手捂住眼睛低下头去,“呜呜”地哭出声来,
“鞋、我的高跟鞋是丝绒的……擦不干净的!”
“呃,对不起啊,要不然我赔你一双新的可以吗?”
郑文言汗颜,绕在她身边连忙补充道,想了想,又赶紧把双肩包卸下放在脚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身上的二五式羽绒服脱了下来递给眼前的女人,弱弱地问道:
“女士你冷不冷啊,要不,要不你还是先穿下我的外套吧?”
结果陆宜苏哭得更大声了。
广场上的人陆陆续续走完,人群散开,停留在原地的两个人分外惹眼。
车上,乔荇庭远远地望见那边无比单薄的人,缓慢地降下了车窗。
10. 第 10 章
第十章、
陆宜苏自顾自地在崩溃,根本没多余的心思去管身边的人到底要说些什么,双臂抱在一起默默地颤抖着。
不多时,一件轻巧的尚余体温的羽绒服将她罩住。
或许是冻了有一会儿了,久违的温暖反而令她觉得不习惯。
哭声止住,但她也不好意思抬头再去看旁边的那人,倍感丢脸,只是哽咽着解释道:
“我没事,真的没什么事,哭跟你没关系……这双鞋,也怪不上你……”
她现在只想快点把他给打发走,不想要这人误会自己是因为他才哭成这样的,生怕越描越黑。
郑文言一声“噢”还没出口,转眼望见一个穿着考究的男人在它们两个面前止住脚步。
大概,是认识这位女士的?
果然,一脸严肃的男人下一秒划开掌心里的手机屏幕,调出自己的vx二维码朝自己递过来。
“麻烦加下我vx,还衣服我会联系你。”
郑文言怔怔地“啊”了一声,好半天才听明白乔荇庭的意思,看来这两人确实是认识的,既然如此,那自己再在这里耗着也挺奇怪的。
“行,那女士你要是脚受伤了的话,千万记得要联系我啊。”
从地上抱起背包的人想了想,还是打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
“呃,这个也借给你用吧。”
已停下哭声的人捂住脸,默默伸出手接了过来,闷闷道:
“谢谢。”
郑文言摆摆手走了,也带走方才的兵荒马乱,死寂转而像一阵风将剩下的两个人包裹住。
陆宜苏抽抽鼻子,抽出一张纸巾去吸滞留在眼角的泪珠,小嘴抿得紧紧得。
倔得离奇。
乔荇庭收回目光,冷不丁出声道:
“我以为你坚持要跟筑合打官司,是有怎样惊人的抗压能力呢?”
谁承想到头来,却只是两天一小哭,三天一大哭。
正在折纸巾的人抖了抖双睫,没好气地反问道:
“原来在乔律师的观念里,遭受了不公平的对待,忍气吞声地咽下去才叫明智么?”
男人沉默了一瞬。
因他方才的话止住手上动作的人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梗着着脖子继续道:
“还是说在你看来,只有刀枪不入、心硬似铁的人,才配去维权,才配去争取本就应该属于它们自己的东西么?”
乔荇庭低低地哼了一声,依旧没望向她,静了半晌,才再度开口,转而只是说:
“从一个律师的角度出发,我不建议你跟裘特硬碰硬,离开筑合就是最好、最省时有效的解决办法。”
“那只是你,只是对你而言!”
陆宜苏跳脚一般,抬起头来紧紧盯着乔荇庭。
他侧着头,只留给自己半张脸,偏偏怎么看,就怎么让她愈发怒火中烧,忽的拔高音量控诉道:
“我已经找到新的律师了,人家就不像你!乔荇庭我真的想不明白,裘特到底是给了你多少钱,能让你这么死心塌地地替他善后,明里暗里都要阻止我打官司?啊?你说话呀!”
乔荇庭没应声,转过头来,跟她瞪大的眼睛对视,目光沉静。
大约因为他的反应始终过于平和,在这么激动的陆宜苏面前,反而显出一种淡淡的挑衅的感觉。
“只是一份工作而已,难道你对自己的能力就这么没有信心?”
“这是信心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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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心的问题吗?!”
陆宜苏简直就要被气笑了,觉得自己跟他完全说不到一块去,想张口,心绪已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吸了吸鼻子,强稳住语调,一字一句地对他说:
“难道你就从来没有过,为一个方案倾注所有的精力,起早贪黑、挤压所有可以利用的时间,只是为了精益求精吗?
“你以为筑合对于我来说仅仅只是一份工作,如果做的不开心我离开就好了是吗?但是我告诉你,从去年的九月份一直到寒假,就算是过年期间,我也没有松懈过一天,调研、构思命题、跟老师沟通、画图改稿渲染,甚至是跟厂商沟通,毕设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说是倾尽全力去做,就是因为这是我的作品是我的心血,我得对它负责你明白吗?
“你以为裘特骚/扰我排挤我,我就不想一走了之吗?可是凭什么啊,安雨澜山的项目用了我毕设的创意,我一手创造的东西凭什么悄无声息地被他夺走,凭什么就要被别人移花接木、改得乱七八糟啊?”
一口气说了太多的话,到最后语调都有些僵硬,一想到刚刚在楼上听到的那些话,陆宜苏狠狠地擦了下夺眶而出的泪水,
“你是不是根本没法想象出那种自己的作品不被好好对待的感觉啊?事实上,别人随手改改、高高在上地指点江山,但在我心里,就跟拿刀剜肉一样疼,心就跟滴血一样!”
吼完这句,两眼充血的人扒住身上的羽绒服,干脆将两只胳膊塞进去,发泄过后,压抑地呼出一口气。
乔荇庭若有所思,目光在她脸上流转,慢慢地敛眸。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才开口,幽幽道:
“看来无论如何,你都要跟裘特硬碰硬了?”
11. 第 11 章
第十一章、
陆宜苏扭过脸去,没有要继续回答他的意思,捂住身上的衣服跺了跺脚。
早春的寒风扑面而来,凉意打在脸上,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凌乱着,逐渐冷静下来的人没了方才的气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漠然的保护色。
自那双琥珀色眼眸里发出的目光飘向他最后一眼,转瞬挪开。
人也紧随着转身朝大厦迈开步子。
只余下那凉凉的一眼。
乔荇庭默然,几息后挪动了一下右脚。
有什么东西促使着他没法支在原地一动不动。
终是两步跨上前去,跟在那将步子迈出发泄般声响的人身后。
今天她的步伐难得迈得大,背影里分明透露着半分都不想再停留的意味。
他没再试图追上前,只是望着那颗黑黝黝的脑袋,忽然开口说:
“联合代理,我六她四。”
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意思?”
干巴巴地吐出一口气,负气的人往前又走了两步,才慢慢回过神来,瘪着嘴巴,双手抱胸,很不确定地停下脚步,原地转了个圈,回身望他,迟疑地确认了一遍。
“……你是说,帮我打官司?”
假咳一声,男人拒绝对视,目光悠悠地游弋到一旁,好半晌,对面的人还执着地盯着自己要一个答案,僵着语调,忽然又反悔道:
“……还是算了。”
说完,转身倒是很快。
电光火石间,陆宜苏“唉唉唉”了几声,叽叽喳喳地冲上去将他给截住。
不到半步距离,若不是乔荇庭及时停下脚步,决计会撞上她。
他不理解为什么几乎是一瞬间,面前这个人就能完成两种极端情绪状态的转变,分明她眼睫上还沾染着几分方才的湿意,一颤一颤,眉梢却已蕴含着一种隐约的期待和惊喜。
让人下意识想要笑话她天真到毫无保留,却又诚挚得,好像能够灼烧到自己冷眼旁观的立场。
乔荇庭不动声色地往后倒退一步,幽幽站定。
“你刚刚说的,是要联合代理我的案子,对吧?”
一听到有这样意想不到的转机,陆宜苏简直要被天降的馅饼给砸晕了,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
但与此同时,脑子里面又还依稀浮现着方才自己对乔荇庭说的那些话,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
自相矛盾的情绪纠结在一块儿,两只眼珠骨碌碌地转个不停,反而像是在打什么坏主意似的。
此时身旁的人也扯了扯嘴角,淡淡地说:
“你听错了。”
?
听错了?
“啊呀,我不管!”
语调跟头颅一起扬了起来,她张牙舞爪道:
“你刚刚说的我都听到了,那我们说好了,你必须要给我打这个官司噢!不许反悔的。”
“不,”
乔荇庭举起双手,绕过陆宜苏往路边走去,一边理所当然道:
“我已经开始反悔了。”
“啊喂!”
身后的人跑上来追在身畔,神色激动地伸手,即将抓住他手肘的瞬间,被一记眼刀制止住,屏住呼吸停了下来,也乖乖地收回了手。
乔荇庭兀自舒出口气,没好气道:
“你已经毁了我一套西装了。”
“嘿嘿,”
不好意思地歪歪头,陆宜苏合上双掌很诚心地说:
“乔律师放心,您的新西装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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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之后,我一定第一时间去取,快马加鞭地给您呈上……”
前后态度跨越这么大,乔荇庭无奈地望着她,“嗤”地笑了声,摇摇头,“走了。”
语罢,陆宜苏停在原地没再跟上来。
却在打开车门的一瞬间,身后那道中气十足的嗓音传过来,高声喊着:
“诶!乔律师!你可是说过、你不会输的!那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啊!我真的、相信、了啊!”
……
你可是说过、你不会输的!那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啊!我真的、相信、了啊!
那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啊!我真的、相信、了啊!
可是你自己说的啊!我真的、相信、了啊!
我真的、相信、了啊!
相信、了啊!
了啊!
……不,并不。
小小年纪,还学会给别人戴高帽儿了——他可从来没保证过不会输。
还相信我呢,骂我骂得最欢的就是你。
前据而后恭,狐狸尾巴藏都藏不住了。
腹诽完,乔荇庭无语地“嗤”了自己一声,快速摇了两下头,试图静下心来,投入到手里的案件信息里面去。
但坐上车以后,耳边却是一直若有似无地萦绕着那几句毫无美感的话语。
明明轻轻如一层薄纱,刻意去驱散的时候,却又脆飘飘地就散了。
过一会儿,又卷土重来,像一张四处漏风的欲望,就这样把自己给笼罩在了里面。
自由行动么,不妨碍;
清净么,也是没有了。
许久,认输一般睁开双眼,男人低头寻到手机,找出跟“山有啊呜”的聊天框,噼里啪啦地打了一段要求事项,才勉强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