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把魔头培养成仙门魁首》
1. 第一章
阴历三月初三,宜丧葬,破土,迁坟。
今日委实不是个好日子,一朝经历大喜大悲,从天堂跌落地狱,池宁如今都用不上揪自己的大腿,两行珍珠串簌簌落下,一张清丽小脸满是哀凄之色。
“听说小师妹已经回宗了?”
“可不是,一早得了消息已晕过去一回,现如今云棠师姐在里面陪着,但我看小师妹那眼睛都哭肿了。”
“天可怜见,好好的,明远师兄怎么就?按道理说,师兄也不是凡夫俗子,在内门弟子里,功法若说第二,也无人敢称第一,到底是什么人会对师兄下手?”
听见这话,同行的女修抬眼瞧了瞧四周,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啊,师兄的死是魔族干的!”
另一人惊得瞪圆了眼睛,“怎么会?苍云宗好歹是仙门大宗,就外面的护宗大阵,即便是魔婴期的妖物想进来都要磨掉一层皮,怎么可能·····”
这人话还未说完,就见未施粉黛的青衣少女脸色发白,红肿着双眼从院中走出,手里还攥着一个绣着“远”字的青灰色储物袋。
两人身形一僵,忙闭了嘴,见女子眼眶含泪朝她们这边浅浅一笑,俱神色落寞,回了声,“小师妹节哀顺便”。
没多久,青衣女子便御剑离去,看那方向,去的是后山。
若非系统说这个世界在三个月后就会崩塌,所有角色会被一同抹杀,池宁如今只想在原身的桃花小院里躺上个十日十夜,用来祭奠她那死去的大腿。
和所有的狗血小说套路一模一样,一个月前,池宁熬夜猝死,再一睁眼,竟穿进了一本她曾看过的男频小说,成了书中龙傲天男主谢明远那同名同姓的早死未婚妻。
原身在执行宗门任务时被魔兽所杀,池宁捡漏穿来,不仅接收了原身记忆,还获得一身磅礴灵力。
重活一次的机会本就千载难逢,还是注定了能抱着男主大腿舒舒服服躺平一辈子的身份,池宁更是大喜过望。
可好景不长,在她千辛万苦回到宗门后才发现,她那大腿未婚夫竟然——死了!
噩耗传来的那一刻,池宁心如死灰,可没多久,迟来的系统告诉她,三个月后她也会死。
因为男主身死,这个世界也会崩塌,到时所有角色都会被一同抹杀。
除非——
她能给这个世界找到一个新男主,让新男主替代原男主完成原著关键剧情,修复世界,这样,她还能在这本书中继续活着。
“你说‘主角气运加身,会影响到身边的人,寻找新男主可以从谢明远最亲近的人出发’,谢明远就谢别屿这一个弟弟,两人血脉相连,手足情深,同宗同源,这一位足够亲近了吧?”
池宁摸了摸哭得发肿的眼睛,无声地叹了口气,像个幽魂般从山头飘到后山腰,从内到外完完全全一副刚死了未婚夫的可怜女子模样,这样的角色她演都不用演。
系统让她给这本书寻找新男主,而人选不仅要求资质上佳,还要气运加身,气运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只有系统才能判断,它给出来的提示便是同原男主关系亲近。
符合这样标准的人,除了男主亲弟弟谢别屿,池宁想不到别人了。
【不确定,需要你带我亲自去看看。】
幻月剑在清霄后山停下,一落地,池宁便忍不住双手抱臂,拢了拢袖子,顺着原身记忆往前走。
地面上没有青草,只有厚厚的、发黑的腐叶,踩上去软腻无声,偶尔腾起一缕带着朽木与湿土气息的白雾,缠上脚踝,凉得刺骨。
她努力避开眼,又在周身加了两道灵气结界,这种刺骨的冷意才稍稍退去几分。
原身所在的苍云宗的每一个山峰都会有一处灵气稀薄,阴气旺盛,常年不见天日的区域,而这种地方是阴灵根修士最好的洞府选择地。
池宁要找的这位男主候选人,她名义上的小叔谢别屿,就是一个百年难得一见的极品阴灵根修士。
宗内弟子说,前几日谢别屿得知兄长谢明远身死的消息,伤心欲绝,把自己关在洞府直到现在都没出门,即便是他师傅清月上人也闭门不见。
今日,云棠师姐提议要把谢明远的储物袋交给谢别屿留个念想,顺便对其劝慰一二,池宁正苦于找不到机会接近候选人,立马就抢了这份差事。
穿过一条两人宽的小径,一道被阴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枯藤门帘便显现眼前——这便是谢别屿的洞府了。
而此时,结界洞府内正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狰狞之声。
昏暗洞府中,只见一抹离身孤魂被魔纹所束,囚在半空,魔纹不断侵蚀孤魂的魂体,痛感撕心裂肺,可那抹孤魂却死死瞪着洞府中盘膝而坐的白发少年,面上无一丝惧意。
“你逃不掉的,你如今魔功尽消,只能在我身体里苟延残喘,就算你找借口不踏出洞府一步,我师傅和道玄尊者迟早会查出真相,定让你这魔物魂飞魄散,死无葬身之地。”
“是吗?死到临头还在嘴硬。”白发少年轻抬眼睫,嘴角勾出一抹笑意,只是不达眼底,“我看你倒是比你那死掉的哥哥更有骨气。”
这话似乎击中了孤魂的痛处,眼底恨意浓烈,挣扎动作更大,扯得魂体撕裂,“什么狗屁的上辈子?我哥与你没有半点仇怨,你竟杀了他,我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同样的话术,白发少年闭关这几日不知听了多少,他神色淡淡,半点不理,自顾自地运转功法。
可几息后,一口鲜血从少年口中喷出,原本微弱的气息,一时变得更弱,若不仔细分别,只当少年已是死尸一具。
“报应!这就是你的报应,就连上天都看不下去了,你这魔头迟早会死······”孤魂大笑出声。
少年眉眼冷冽,从储物袋中拿出一瓶丹药,全吞了下去,周身气息才逐渐稳定。
他伸出右手,只见苍白枯瘦的手心顿时出现一簇幽蓝火焰,只是那火焰看起来微弱极了,似乎风一过就会消散。
正在这时,洞府之外的结界竟出现震动,似乎有人要破界闯入。
少年身形一僵,随即右手一挥,那孤魂瞬间被锁入储物戒中,一把长剑出现身侧。
“谢别屿不在吗?不是说他把自己关在洞府里已经七日七夜没出门了?”池宁尝试了好久,却依旧解不开结界,无奈同系统吐槽。
别看谢别屿年纪比原身还要小上两岁,但修为却比池宁的筑基圆满更高,如今在结丹初期。
【来了。】
系统话音刚落,池宁抬头看去,只见少年手持一柄墨色长剑从洞府走出。
一头白发未绾未束,如流瀑般垂落肩头,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那双眸子极黑,深不见底,明明是极俊的眉眼,却没半点温度,只透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原书对谢别屿着墨不多,只零星几句,资质极好,禀赋卓越,可惜天妒英才,打小身体不好,是以,对这位候选人,池宁和系统都知之甚少。
而在原身记忆里,谢别屿为人也十分低调,寡言少语,除了他哥谢明远,大多时候都独来独往。
看见谢别屿的第一眼,池宁对他的印象是,这人气质阴郁,周身死气极重,肯定不适合做正派男主。
可就在少年打开结界走到她面前的那一刻,她清楚地听见系统惊喜道,【新的男主就是他了!】
?
池宁觉得这狗系统不靠谱,十分不靠谱。
谁家正道男主长着一张命不久矣苍白面,阴气浓郁的漆黑眸,毫无血色的寡淡唇?
若不是今日是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她当真觉得面前这人其实是一具披着人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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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死尸。
可这狗系统一脸兴奋,在池宁的脑子里又蹦又跳。
【就是他,就是他了,我甚至感觉他身上的气运比原男主谢明远的还要浓郁。】
【不过,这种情况当真奇怪,正常来讲,一个世界只有男主的气运才会这么高,这人气运比男主还高,难不成······】
池宁忽略掉系统的嘀咕,一抬眼对上了少年裹着戒备的阴沉双眸,仿佛遍体寒气从前扑来。
谢别屿修炼的心法是同苍云宗主流心法不同的玄阴诀,功法霸道,修为越是高深,寻常人越是难以接近。
她定了定心神,压下周身的不适,关切道,“别屿师弟,明远师兄的事······我知道你伤心,但人死不能复生,不管如何,你千万不能自暴自弃,为此伤了自己的身子。”
原身和谢别屿接触不多,还是三年前在清霄峰的比试会上远远见过一面。
如今再见,池宁发觉这人周身的阴气似乎相较三年前更重了。
少年眸色发沉,面色冷凝,周身疏离感极重,不知是因为常年修炼玄阴决导致的,还是他本身就是这样的冷心冷情的性子。
但不管如何,既然系统已经认可了谢别屿能成为新的男主,池宁就必须给他留个好印象,同他打好关系。
她走进一步,只觉得那股从对面人身上散发的冷意瞬间更重了,隐隐还有一种似有若无的威胁,仿若一把横在眼前的刀,若再往前,便会插入她心口。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努力忽略这种莫名出现的惶恐和不安,从怀中拿出那个绣着“远”字的储物袋。
在递过去前,想了想,还是取出里面的一枚圆形玉佩。
“这是师兄的储物袋,师姐说应该交给你保管,可我有私心,还想留下师兄的一个物件做个念想。”
“别屿师弟,可愿意将这枚玉佩交给我保管?”
女子话音落地,那双蕴满星河的双眸里骤然滚下泪珠,对面人神情一怔,似乎完全没预料到这人怎么突然就哭了。
漆黑阴沉的眼珠在女子面上寸寸掠过,想从她身上找出任何一点做戏的可能又或者别样的情绪,可看了大半晌,他只觉得那凄红的眼尾,薄红的鼻头似乎比方才还要刺眼。
夺舍了谢别屿后,燕烬一直缩在洞府,伪装成得知兄长噩耗后心如死灰、自暴自弃的模样,打发了一波又一波前来关心的人。
但只有眼前这女子在洞府外伫立良久也不愿离去,甚至还做出要打破结界闯入的举动。
再躲无济于事,甚至很有可能会暴露自身,他只能出来同这人虚与委蛇,早早打发了事。
从谢别屿残魂那获取的消息有限,尤其是面前这人他无半点信息,但听她言语,估计也就是同谢明远走得亲近的一个普通女修吧。
这女子修为平平,资质一般,同寻常女修似乎也没什么分别,只是那张脸生得好极了。
雪肤乌发,双目清亮,姿色艳绝,如山茶朝露,很是惹眼,让看多美貌妖精的燕烬都顿了一瞬。
但很快,他就收回视线,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美貌向来是最不值一提的。
少年伸手接过储物袋,点了点头,面上神色淡淡,耳边仍是女子的呜呜哽咽。
“师兄曾说,这枚玉佩是亡母所赠,待我和他举办结侣大典之日,会在大典上亲手送给我,可如今······”
她哭声沙哑,细若蚊蚋,像是春日里被雨水打湿的莺啼,断断续续,还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无助和凄惶,却并不知,男子因她这话看过来的视线陡然一僵。
错愕之下,那张清冷淡然的面上都生出了一丝龟裂之色。
结侣大典?
上辈子斗了几百年,燕烬对谢明远可谓是了如指掌,他怎么不知道这家伙还有个道侣?
2. 第二章
隔着水雾缭绕,池宁见少年神色稍有缓和,不似原先那般冷若冰霜,拒人千里。
她将玉佩系在腰间,抹去眼角泪珠,抬眼笑道,“是我着相了,原是来劝慰师弟的,反倒是自己闹了笑话。”
“师姐节哀。”少年嗓音冷沉,如冰敲玉石,瞧着像是还未从哀伤中走出。
在原身记忆里,谢别屿因为身体不好,修炼之途也不同于寻常的清霄峰修士,所以他与同门师兄弟并不亲近。
再加上他从小就失去双亲,身边只有谢明远这一个哥哥,师父清月上人也是个冷淡的性子,如今谢明远一走,他哀莫心死也是正常。
池宁心内默了一瞬,嘴角挂着苦笑,“我和师兄虽还未成婚,但说到底我们亲事在父亲那也是早早定下了,若非师兄遭此不测,或许再过上一段时日,师弟都要称呼我为嫂嫂了。”
这话一出,少年视线微动,眸中闪过始料未及的惊讶。
这抹意外的情绪冲淡了他周身的死气,似乎让谢别屿整个人都有了几分少年光彩。
池宁句句恳切,声声如泣,又往前一步,亲近道,“师弟,虽然师兄不在了,但我自始至终都把你当亲弟弟看待。”
“往后在这清霄峰,我会同师兄一般照顾你,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身边,同师兄一般对你好。”
谢别屿本就亲情缺失,如今兄长一走,更是孤苦无依,他在苍云宗并无亲近之人,也没知心好友,池宁要想同他打好关系,引导他补足男主剧情,走亲情路线是最好的办法。
从辈分长的嫂嫂出发,实在是最好不过!
女子嘴角含笑,双眸清凉如水,含着丝丝温柔,她笑得春风化雨,趁热打铁地从储物戒中拿出几瓶丹药塞给少年,却忽略了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猜忌。
“这是父亲临走前留给我的几瓶疗伤丹药,我记得你身体一向不好,以前师兄不管去哪个秘境试炼都会给你带灵丹回来。
虽然师兄不在了,但以后这些我都会给你带,只要你好好养着,身体定会好的。”
池宁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给灵丹草药是真,亲自去秘境给谢别屿带是假。
毕竟这样的灵丹草药原身父亲那还有一堆,可她湿润的眼眶很难不让人入戏。
白发少年神色微微一顿,微挑的漆黑凤眸中除了惊讶之色,隐隐还带着一丝让人看不透的情绪。
半晌,池宁才听少年哑声道,“谢谢师姐。”
他没说更多,池宁也不在意,毕竟原先话都没说上几句的人,如今要想突然亲近起来,自然也不容易。
她甚至还担心谢别屿别又将丹药原封不动地还回来。
却不想这人瞧着冷心冷情,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丹药还是收了。
不过这样,至少说明他把她的话听了进去。
池宁又多叮嘱了几句,诸如不要将自己关在洞府,师兄弟都很担心他之类的,少年只是点头,神色淡淡。
池宁便也没多说,告别之后,在洞府周围绕了一圈回来,发现外面的结界照旧固若金汤。
【新男主的性格看起来不好接触啊!】
系统查了一圈没发现什么问题,只当是男主死后,气运都移到谢别屿身上,所以才导致谢别屿身上的气运比男主还要浓郁。
“是难搞,但也不是没办法。”池宁抱胸,看着面前完全封闭的结界,若有所思。
【你已经想到办法了?】系统意外,追问道。
池宁没多说,转过身,踩上幻月剑朝清霄峰顶飞去。
一人一统走后,原先封闭的结界内顿时走出一人。
一头及腰白发的少年看着女子离去的方向眼睫微眯,缓缓,抬掌,只见一个木简形状的弟子牌上赫然显现于掌心,木简之上正刻着“池宁”二字。
少年唇角轻勾,狐疑猜忌的视线停留在那木简上久久没有收回。
半晌后,结界被再次加固,男子的身影出现在洞府中。
那抹被魔纹撕扯得奄奄一息的孤魂赫然现于半空,魂体撕裂,周边已呈现透明之色。
“池宁是谁?”燕烬拿出木质弟子牌放到面色狰狞的孤魂前,厉声问道。
那孤魂神色一怔,魂体被魔纹撕扯得满头大汗却固执地死死闭着嘴,未发一言。
少年勾唇轻笑,斜斜倚在石床之上,将那木质弟子牌当作石头般在手中抛上抛下。
语气不善,“你不说,那我就出去随便抓个弟子问问,到时候我让他来和你作伴好不好?”
这句威胁瞬间激怒孤魂,雪白长发倏忽间狂风乱舞,“该死,你这该死的魔物!”
“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男子长腿一伸,脸色陡然一沉,仿佛失去耐心般直直站起身子,作势要去外面随便找个低阶弟子随意拷打一番。
谢别屿知道这魔头当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即便他如今魔功不存,清霄峰上的低阶弟子也绝不是他的对手,急急喊道,“你别去,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少年脚步顿住,但未转身回来,孤魂见此,面色衰败,妥协道,“你方才应该听见了,池宁师姐是我哥的未婚妻。”
被夺舍之后,谢别屿一直被这魔头关在他的储物戒中,那戒指被下了一种离奇的禁制,他虽被封锁在内,但外面发生的一切他都能听见,外面的人却半点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是以方才池宁师姐和燕烬所说他都听了个完全。
“未婚妻?”白发神少年眼睫微眯,脸色冷沉如霜。
自方才在结界外听那女子说什么“举办结侣大典”、“嫂嫂”,燕烬就觉得奇怪,上一世他同谢明远斗了一辈子,可从未听说他有什么未婚妻?
又听谢别屿的魂魄道,“池宁师姐是苍云宗清霄峰峰主道玄尊者的女儿,如今拜在莲华峰瑶光上人门下。”
“我哥和师姐的婚事是道玄尊者亲自订下的,只等师姐顺利结丹后,就给他们二人举办结侣大典。”
“若不是你、若不是你杀了我哥,师姐也不会如此伤心,你这该死的魔头竟装成我的样子欺骗师姐······”
方才池宁说的话,谢别屿在储物戒中听得一清二楚,自然知道师姐来此是为了劝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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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可一想到自己如今把师姐的消息透露得一干二净,谢别屿便越发自责,对燕烬这魔头的恨意就更加浓郁。
那日,他去兄长的洞府,却不想亲眼看见这魔头杀死了兄长。
这魔头已是魔婴期大圆满,身上的高阶法宝数之不尽,他原想自燃神魂与他同归于尽,却不想不仅没有成功,反而被这魔头夺了舍,就连魂魄都被他囚禁起来。
如今求生无路,求死无门,谢别屿当真是恨极了他!
燕烬拧眉,心神一动,还在叫嚷的魂魄被收回储物戒,森冷空荡的洞府顿时安静下来。
他拿着那枚刻着字的弟子牌,放在眼前又深深地打量一番,脑海里闪过那双含着泪珠的清丽双眸。
燕烬的记忆很好,他很确定谢明远这家伙是没有道侣的。
上辈子,他手下那群魔物还特地查了谢明远的背景,想从他的身边人下手,从而制约那厮。
他燕烬那时还不屑于甩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所以制止了那群小子。
但私下看过资料后,燕烬不得不说,谢明远的确算得上一个不可小觑的对手。
那份信息上清楚的记录着谢明远的生平,成长经历,还有人物关系,就连燕烬这个魔族万年才出一回的天生魔物都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气运当真是一等一的好。
上一世,谢明远在十岁时被清霄峰道玄尊者收入门下,短短百年间,就从练气爬到了渡劫,放眼天下,这等修炼速度无人能及。
不论天赋,资质,还是气运,这厮向来是人族中最好的那个,即便是他燕烬,魔族最强者,堂堂魔尊,最终也死在他手上。
所以燕烬重生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潜伏进苍云宗,赶在谢明远还未成长壮大前先杀了他!
可不管如何,燕烬清楚的记得,那份资料上并没有记录谢明远这家伙还有一个道侣又或者是未婚妻。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谢明远这个未婚妻在他们结成道侣之前就已经死了。
方才谢别屿提及的道玄尊者,燕烬自然听过这个名号。
苍云宗首屈一指的剑修,也是如今仙门道府为数不多的合体期修士。
这样的人若是有女儿,就靠着道玄尊者的背景和名号,即便是单纯的嗑丹药,功法和修为也不会低。
但上辈子他燕烬听都没听过这一号人,这更加说明,这个叫池宁的女修定然是早就死了,压根就没活到后面。
所以这女子根本不足为据。
不过,若是能利用一二,说不定还有一些意外的惊喜。
燕烬唇角轻勾,缓步走出洞府。
谢别屿是阴灵根修士,洞府选在清霄后山阴气最胜处,周围千米并无其他人的踪迹,即便是鸟兽也难见到。
他绕开大路,没有御剑飞行,顺着一条隐蔽的羊肠小道,在一个人少的地方打晕了一个炼气期的低阶修士。
施展傀儡术后果真从他嘴里问出了同方才谢别屿残魂一模一样的答案。
那家伙并没骗他。
只不过,他还发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
3. 第三章
池宁踩着幻月剑再次来到谢别屿的洞府外时,敲了很久结界才见少年从后山小路走来。
一袭青灰色长袍将来人的身形勾勒得十分清瘦,未束的及腰长发闲散的披在身后,漆黑如墨的双眸半遮半掩的从碎发后露出,远远瞧着,阴郁可怜极了。
谢别屿这样子总给池宁一种不仅命不久矣还吃不饱饭的感觉。
仔细瞧,少年的模样并不难看,若好好休整一番,也是难得一见的清俊美少年。
和他哥谢明远那种浩然正气的大气长相相比,他就属于清冷柔弱那一挂,只是这人似乎极不注重打扮,又或许是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修炼一事上。
“师姐。”少年在池宁面前稍稍站定,清冽之气迎面而来。
低沉的嗓音里似乎带了股不曾有过的兴奋,只是压得极低,让人难以轻易分辨。
“你方才去哪了?我看你洞府内没人?”池宁缓了半刻才道。
谢别屿方才来的方向是山下,很明显他下山了一趟,这倒是在池宁的意料之外。
上午走时,她还以为这人还会把自己关在洞府内,却不想她前脚刚走,他就出了洞府。
难不成他真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师姐说的对,一直把自己关在洞府也不是个事,我哥死因未明,我更不该自暴自弃。”
池宁没想到自己上午那一番话当真起了作用,心中忍不住一喜,眼眸都亮了几分。
听少年提及谢明远死因,她忙从储物镯中拿出一物。
那是一块青色玉牌,其上雕刻精致的莲花纹路,周身蕴含一股灵气。
少年眼睫微抬,正欲开口,就听女子道,“师弟,明远师兄的事,我知道你心里过意不去,我也是,父亲还未回宗,长老殿和执法堂的人没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即便是清月上人······”
谢明远身死一事被苍云宗压了下来。
这个时候的谢明远既没有同原书一样夺得各峰大比的魁首,也没有后来在秘境试炼中一举结婴的震动,甚至连在苍云宗的各峰大弟子里都算不上是天赋最佳的。
他死的这个时间,就连他师父道玄尊者都不在宗内。
传闻谢明远死于魔族之手,但苍云掌门和长老殿并没有公布这个消息。
毕竟这消息若说出来,除了增加宗门弟子的恐慌,加剧仙门和魔族的争斗外,没有一点好处。
所以,池宁笃定此时的谢别屿或多或少知道一些传闻。
只不过即便是他师父清月上人对这事也是三缄其口,不然谢别屿也不会在谢明远出事后把自己关在洞府闭门不出,连自己的师父也不见。
而池宁要做的就是把这个真相摊开了摆在谢别屿面前。
系统说过,原书男主前期走的是成长路钱,后期走的是英雄救世主路线,谢明远的结局是杀死这个世界的天生魔物燕烬,拯救天下万民于水火之中。
所以,若要让谢别屿心甘情愿地走这条男主路线,她就必须给他一个不得不走的理由,也必须给出一个将自己和谢别屿绑定的借口。
比如,魔族同他有杀兄之仇,魔族与她有杀夫之恨。
“即便是你师父也不敢下定论,但我知道你想要一个真相,我也是。”
池宁步步紧逼,言辞恳切,她将那枚墨色玉简放在少年掌心。
一字一句道,“师兄死后,执法堂将他的肉身还存放在师兄的洞府中,这枚玉简可以打开洞府外的结界,师弟,我们一起去找出真相,好不好?”
上午离开谢别屿后,池宁第一时间就去找了谢明远的同门师弟慕辞。
慕辞在苍云宗的执法堂任职,谢明远死后,他的洞府被执法堂布下了结界,只有拿到慕辞手中的玉简才能打开结界,查看肉身。
但慕辞是出了名的墨守成规,古板老成,压根就不给她玉佩,池宁还是找了师姐云棠,用了点手段才成功顺走。
少年看着手心的那枚玉简,在听见池宁的话后,脸色陡然一僵,缓缓,她才见他点了点头。
*
因着有执法堂的结界看护,谢明远的洞府外并无专人看守。
两人通过玉简,很轻松地就进了里间,池宁抬眼扫去,洞府内装饰布局同原身记忆中一般无二。
但明显有人过来打扫过,即便没有活物气息,却依旧一尘不染。
两人再往里走,只见一方硕大的千年寒冰棺现于眼前。
那棺中赫然躺着一具毫无气息的青年尸身,此人面如冠玉,剑眉入鬓,浑然正气,的确是原身记忆中的谢明远不错。
行到棺前,池宁瞥了眼身后脸色冷然未发一言之人,狠心地在大腿上一揪,眼泪瞬间滚落而下,双肩微颤,柔声哭丧道,“师兄,师兄你怎么就······”
一旁的少年沉着张脸,漆黑冰冷的双眸在棺中人面上游离不定,缓缓还是落在了池宁那张未施粉黛却哭得泪水涟涟的脸上。
燕烬搞不懂有什么好哭的,在他的概念里,只有弱者才会哭个不停。
更何况这棺中人,还是他亲手杀的。
这女子瞧着柔柔弱弱,修为不过筑基圆满,资质平庸,天赋一般,唯有那张脸,尚可一观。
一日之内,她似乎已哭过两回,也不知是哪来的这么多眼泪?
还每一次都哭得肝肠寸断,一张雪色小脸弄得一片凄红。
他的视线顺着那抹惹眼的红描摹往下,一截雪白脆弱的脖颈露了出来,纤细如青竹,白皙胜雪,连脉络都近乎透明,仿佛只要他手一握上,就能轻易折断。
恍惚间,脑中又浮现之前从谢别屿和那低阶修士嘴里问出来的话以及自己的猜测,想必这女修上辈子定是因为太弱,才早早死了。
当真是无用!
听着耳旁的低低泣语,燕烬又忍不住皱眉,可转念想到这女子是那老不死道玄的女儿,还有几分利用价值,手心生出的温度骤然一熄。
但到底是没忍住低嗤了声,“哭得真丑。”
“师弟?”池宁半哭半装,隐隐听见谢别屿好似说了句什么,下意识抬头望去。
那双清亮的杏眸里还润着水光,凄红的眼尾更显破碎,桃腮杏脸,玉骨冰肌,柔柔的视线撞过来时不由让他顿了一瞬。
陡然对视,竟莫名让他想起上一世和手底下几个混账魔物追谢明远追去人界山头,在初夏早晨瞧见的枝头沾了露水的粉红水蜜桃,似也是这般,又软又甜。
那时,手下几个混账魔物说那树上水蜜桃若是能摘下来尝一尝,滋味定甜极了。
但他心绪不佳,又气恼被谢明远摆了一道,是以那整个山头都被他一剑削平。
如今再看,谢明远已毫无气息地躺在棺中,只要他恢复魔功,回到魔川,潜心修炼,这世上便再无人可以阻他称王称霸。
想到这,燕烬烦躁的心情都畅快不少,再听那呜呜哭声,似乎都顺耳几分。
“师弟,你方才说什么?”迎上瞧来的怪异目光,池宁没听见回应,又问了句。
少年后知后觉,嘴角弧度陡然拉平,额前碎发将眉眼遮得极好。
他别过视线,目光凝在棺中人面上,只留给池宁一个锋利冷硬的侧脸,以及一句低沉喑哑,“无事。”
谢别屿没多说的意思,池宁只当是自己幻听了,也没多想。
她蜷起手指轻轻抹去脸上的泪水,结束了这场恰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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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的表演,“让师弟见笑了。”
“师兄之死,我问过云棠师姐和慕辞师兄,执法堂和长老殿给出的诊断是师兄是被那恶人先生生夺了金丹,毁了筋脉,又被灭了魂魄才会这般。”
池宁走上前,施展灵气在谢明远的肉身走了一圈。
丹田气海破碎,周身灵气消散,若不是有这樽千年冰棺蕴养,只怕此刻,这具躯壳已是一滩黑灰。
少年却嗤笑一声,“这样的答案几日前我从执法堂的嘴里已经知道,师姐带我过来难不成就想再同我说一遍?”
他走到池宁身边,阴沉无光的视线落在女子面上,嘴里的话直白得一针见血。
燕烬也很想知道这女子到底要做什么?
若不是他夺舍了谢别屿的身躯,魔功尽消,暂时还无法顺利通过苍云宗的护宗大阵,他才没时间同这软弱无用的女子纠缠。
虽然他答应同她来这一趟,也有别的心思,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浪费他的时间在这些无用的事情上。
少年话里的不耐烦,池宁听得清清楚楚。
她收回手,转过头来看向来人,那双掩在碎发底下的双目格外冰凉冷冽,只是稍一对视,顿时周身生寒。
一时间,池宁反倒分不清,她感到的这份冷,究竟来自身旁的冰棺,还是少年周身的阴气,抑或是他内里的冷情。
但她很清楚,或许这一刻的谢别屿才是真正的他,不好惹,没耐心,拒人千里。
若不然,这人也不会在清霄峰待了十几年,除了谢明远,身边没一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池宁忍住想蜷缩身子抱住双臂保暖的冲动,顶着那道冷然的视线解释道,“我自然知道这个结论师弟已经听过了,我带师弟过来,就是想让你再看点新的东西。”
说着,她从储物镯中拿出一个铃铛形状的法宝,放在掌心。
那铃铛由淡蓝色的琉璃制成,上面雕刻着精细的花纹和字样,造型小巧,周身环绕着浓厚的清纯灵气,显然品阶不低。
“清音铃。”少年下意识后退一步,眉间微皱,神色些许怪异。
“师弟知道清音铃?”池宁没想到谢别屿竟然知道,这东西还是她特地去道玄尊者的宝库找来的。
清音铃属于辅助类的法宝,在攻击和防御上几乎没用,但在辨别和消除魔气上则是一等一的。
百年前仙魔大战爆发时,不少弟子出于主动或者被动的原因堕入魔道,被魔气所困,这清音铃简直是各宗必备之物。
只是这几年,仙魔互不相扰,这等法宝才被搁置。
少年身形一僵,面色似乎更沉,嗓音干哑,“我曾在书中见过。”
谢别屿自然是没见过这东西的,只不过附身于谢别屿身躯的燕烬对这东西可是熟悉得很。
上辈子,仙门百家的那群老匹夫没少用这东西去探测他们魔族的据点。
他的幽冥火烧了不少,没想到这一世竟这么早就又看见了。
池宁勾唇,直接把话挑开了讲,“师弟既然知道清音铃,那自然也清楚我的意思,实话实说,我怀疑明远师兄是被魔族所伤。”
“父亲说过,只要被魔族所伤,身上就会留下魔气,待我施展清音铃后,明远师兄身上的魔气自然会显现,说不定顺着这魔气,我们还能找到那个魔头。”
“长老殿和执法堂为了不引起恐慌,将师兄真正的死因掩埋下来,但我可不怕,不管是妖是魔,我一定会找到杀死师兄的真正凶手,只有这样才能告慰师兄的在天之灵。”
池宁言之凿凿,声泪俱下,说得自己都要感动了。
却丝毫没注意到身旁少年背到身后的手上已然聚起一簇淡蓝色火焰。
4. 第四章
池宁说完这一番,没听见身旁人应和,稍显意外,抬头看向未发一言的谢别屿,少年脸色照旧苍白,只是不知为何那双暗沉的眸子竟带上了一丝警惕。
漆黑的瞳孔仿佛黑夜中盯着猎物的饿狼,正紧紧凝着她,在她面上寸寸打量,又好似一只掐住她咽喉的大手,在逐渐收紧。
池宁心里一阵发毛,她错开视线再迎回去,少年依旧维持原先看她的动作不变。
明明只是一个眼神,却让她产生了一种危险,甚至想逃走的感觉。
空荡的洞府骤然安静,静得池宁似乎能听见自己陡然加快的心跳。
噗通噗通的,不知道的或许还以为她在同什么危险至极的人进行一场生命的博弈。
“师弟,你觉得我说的可对?”池宁哑着嗓子,下意识开口。
被谢别屿这么盯着,她突然没了把握,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一刻的少年周身的攻击意味极浓,仿佛被踩到了痛处那般。
就连系统都缩到了池宁的脑海深处,不敢出来。
但片刻后,少年视线稍转,绷紧的眉眼舒展开,只是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依旧归然不动。
他嗤笑道,“师姐说的有道理,或许用清音铃试一试就知道答案了。”
若放在前世,这小小清音铃,燕烬自然不怕。
只是如今,他附身于谢别屿的这具废物身子,魔功尽散,说不定他瞧不上的这清音铃当真能检测出他身上的天生魔气,到时候······
不过,他已然做好准备,只要这女子敢施展清音铃,他绝对会在她动手之前先要了她的命。
只是可惜,若伤了性命,面前这具身躯他就不能施展傀儡术了。
若非如此,他还能利用这女子的躯壳拿到那道玄老儿的长老令,到时候自由出入苍云宗便不成问题。
池宁见谢别屿也赞同,那种陡然升起的紧张顿时缓和些许。
只是不安感照旧浸润着她,池宁没心思再多想,只当是谢别屿这人修炼玄阴决多年,所以站在他身旁让她莫名也产生了一种自己命不久矣的感觉。
她心中叹气,这个新选的男主果真不是那么好相处的,但面上还是努力维持着镇定,只想早早施展清音铃结束这场表演。
“那师弟你可看好了。”话毕,池宁将清音铃悬至谢明远肉身上方。
操纵口诀即将从少女口中流出时,只见暗沉空旷的洞府被一道淡蓝光晕照亮些许。
可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道更深更亮的光芒从少年身后显现,将男子的消瘦身形勾勒得更加清晰,空气中隐隐还裹挟着一股令人沸腾的热意。
池宁察觉不对,后背一阵发凉,一种被窥伺,被危险包裹住的恐慌让她瞬间停下了手,她睁眼朝一旁看去。
可就在这时,一道带着怒气的焦急喊声突然从洞府外传来,骤然打乱了两人此刻的动作。
池宁心神一乱,被她操纵的清音铃骤然从半空掉落,摔在冰棺侧壁上竟直直碎成了几片。
旁边少年脸色一滞,手心涨大的幽蓝火焰瞬间被掐灭,那速度快得一旁的池宁也半点没有察觉。
洞府瞬间恢复原先的暗沉无光,两人齐齐看向入口处,只见一身着清霄峰弟子服的男子皱紧了眉走进来,而身后还跟着一个不停同池宁使眼色的红衣少女。
“小师妹,你当真是太胡闹了,若是让长老殿和执法堂知道你偷拿玉佩的事,五十训戒鞭定然是少不了的!”慕辞一进洞府,对着池宁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
他的视线扫到少女身旁的白发少年,面上的怒气骤然顿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
追进来的云棠瞧见面生的谢别屿,原先嘴里帮池宁求情的话也顿住了,在脑子里想了好久才半猜半试地喊了一声,“别屿师弟?”
少年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池宁心下焦急,清音铃不仅没有施展成功,还摔碎了。
如今慕辞在这,这同执法堂一般死板的二师兄定然不会再允许她对着谢明远的肉身再次施展新的清音铃。
可若失了这次机会,按照苍云宗如今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做法,她再想碰到谢明远的肉身几乎没有可能。
破罐子破摔,池宁掐了一下腰眼,滚珠般的眼泪陡然掉落。
她像个真的死了丈夫的可怜女子直直扑在冰棺上,一边抹眼泪,一边哭诉道,“明远师兄,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呢?明明说好了,等我结丹,父亲就给我们举办结侣大典,你怎么就丢下我和别屿师弟不要了呢·······”
池宁突然的哭丧弄得洞府中其余三人都是一愣。
云棠没想到小师妹平日里瞧着稳重得很,竟然对明远师兄如此情根深种,一时间心里也不免难过。
慕辞原还生气池宁偷拿玉简坏了规矩,如今见一向得体的小师妹哭得像个孩子般,心里复杂极了。
更何况躺在棺中的还是他一向敬重的大师兄,一时也被池宁勾得眼眶湿润了些许。
而距离池宁最近,眼睁睁看着少女一边哭诉,一边竟拿起一块清音铃碎片直直划在谢明远手臂处的燕烬,眸子顿时亮了一瞬。
这女子哭丧难过是假,借着哭丧用清音铃的碎片测试谢明远的尸体上是否残存魔气才是真!
“小师妹,人死不能复生,明远师兄他······”稳重踏实的慕辞率先开口安慰道。
却不想,话音未落,原本还在哭丧的池宁突然站了起来。
她飞速的抹掉了脸上的眼泪,语气还带着方才哭泣的哽咽,干脆了当地打断了慕辞的话。
“慕辞师兄,我知道错了,偷拿你的玉简是我的错,师兄想怎么罚我,池宁都接受。”
少女鼻尖发红,眼眶里还蕴着水意,一双清亮的杏眼无辜又哀戚,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慕辞僵在原地,被池宁这完全没按套路出牌的行为搅得一时没反应过来。
反倒是一旁的云棠突然生气了,她一拳砸向慕辞的胳膊,语气愤怒道,“小师妹不过是太想明远师兄,才拿了一下你的玉简来见见他,有什么大不了的?”
“小师妹同师兄有婚约在身,即便是执法堂的袁长老在这里,也会给小师妹一次见师兄的机会,就你铁面无私,整日守着这些破规矩!”
“还五十训戒鞭,你也好意思说得出来?”
“有些人日日拿着玉简来打扫明远师兄的洞府,怎么就没把自己压去执法堂吃五十训戒鞭?”
“你——”慕辞被云棠毫无保留的一下砸得生疼,捂着胳膊,后退一步,但云棠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转眼看向一脸知错认罚的池宁,原先压在嘴里的训斥顿时就说不出来了。
小师妹只是太想念明远师兄才借了他的玉佩进来,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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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错?
“好,这次就当我不知道,师妹和师弟以后莫要再犯这种错误了。”慕辞背过身去,全当没看见池宁和谢别屿出现在这。
见他不再计较这事,池宁瞬间破涕为笑,冲讲义气的云棠投去感激的一眼,随后拉着身旁还在看戏的谢别屿跑出了洞府。
温软触感塞进手心的那刻,燕烬身子陡然一僵,活了两辈子轻易不动情绪的魔尊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没有分寸的弱质女修竟敢拉他的手!
可前面的池宁却半点不觉,她一门心思的惦记着要找个无人的地方将那枚沾了魔气的清音铃碎片拿给谢别屿看。
白发少年被池宁拉着很快就出了洞府,他的眼神死死盯着那只纤细柔嫩的小手,阴冷的目光顺着那抹刺眼的白腻寸寸游离。
心里一直在想,待会是用他的幽冥火还是用谢别屿这具废物身子修炼的玄阴决将这只不讲规矩的手化为灰烬。
可没等他想清楚,身前女子已然停了下来。
两人站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池宁四处打量一番,确认没有其他人后,方才神色凝重地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块染了黑色魔气的清音铃碎片递给男子,“你看。”
少年的目光还停留在残存着些许暖意的手上,那股温软猝不及防地撤去,莫名其妙地竟让他又生出一丝不悦。
而落在身前人的眼里,则是谢别屿紧皱着眉,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
她以为他还在担心慕辞发现他们偷进谢明远洞府一事,体贴安慰道,“师弟,慕辞师兄虽然性子严肃,但他刚才既然说了当没看见我们,自然就不会计较,你就别担心了。”
池宁伸手在谢别屿面前摇了摇,见少年回神,她再次递上碎片。
燕烬心中划过一丝怪异,明知道这女子误会了,但也没反驳,克制着压下心头的不悦,不再去想这女子为何拉了他的手,却没半点羞耻之色。
他接过碎片,细细打量,假意不懂,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这是?”
池宁知道自己偷偷割谢明远肉身的事情不地道,更何况身旁这人还是谢明远的弟弟。
却不知自己方才暗中所做一切都被这黑心的少年全看了个分明。
她佯装无辜道,“这是方才掉在明远师兄身体上的清音铃碎片,我父亲说过清音铃碎片可以检测出人体是否含有魔气。”
池宁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燕烬不可能继续装傻,顺着女子的话愤怒道,“所以我哥真是被魔族所杀。”
这话一出,池宁心中已然开始欢呼,但面上依旧维持着悲伤和怨怒。
“我原也不信,可清音铃不会作假,没想到魔族竟如此狡诈强横,不仅越过御魔关,竟连我苍云宗的护山大阵都检测不出······”
“是啊,那魔物竟出入我苍云宗如入无人之境,实在可恶。”燕烬感叹道。
少年目光幽深,眼神紧盯着手心的那枚黑色清音铃碎片,但思绪却好似飞去了别处。
随即话题一转,突然问道,“听说咱们苍云宗的护山大阵,元婴以下的所有弟子不管是进是出,都会受到检查,任凭魔族是操纵傀儡术,还是妄图夺舍,都会被检测出来?”
池宁被谢别屿这话问了个突然,半懵半顿的点了点头,原身记忆中的确是这般。
只是她没懂,谢别屿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5. 第五章
池宁想把话题转回到是魔族杀了谢明远这事来,却不想面前的少年好似对苍云宗的护宗大阵十分感兴趣似的。
只听他突然又问道,“师姐,我听说如果持有各峰长老令牌,进出宗门就不会受到护宗大阵的检测,这事是真的吗?”
“啊?”池宁被谢别屿这话问懵了,脑子乱了一瞬,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少年一向目光阴冷,好似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但在此刻却显出一分少见的澄澈。
那目光温和不带任何攻击性,对视久了,竟让池宁生出一种被蛊惑的悸动,仿佛眼前之人是她极亲近之人,什么话都可以说似的。
嘴里的答案即将冒出时,脑子里的系统却突然哼了一声,【池宁,你怎么了?】
池宁瞬间冷静下来,她摇了摇头,目光清醒地看了眼面前的谢别屿,略微戒备的挑眉问道,“师弟,你问这个做什么?”
燕烬没想到自己的摄魂术竟然失败了。
上辈子即便强悍如谢明远也在他这招上吃了一瘪,却不想面前这资质一般的女子竟然解开了他的摄魂术。
难不成这女子身上有何奇异之处?
还是说他目前夺舍的这具废物躯壳,施展一个摄魂术都不行?
自大了一辈子的燕烬,自然不会承认一个筑基圆满的低阶女修身上会有什么他看不出的奇异之处,他想都没想就选择了第二个解释。
定是谢别屿这厮的躯壳太过无用,连他的摄魂术都无法承载。
少年后退一步,站直了身子,眼睫轻敛,随口道,“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
池宁也不知自己方才是怎么了,脑子晕晕沉沉的,想不明白,整个人像是被人下蛊了般。
但她很确定她如今身体健康,半点没有受伤的痕迹,对于系统的疑惑,她也答不上来。
身旁少年又恢复原先那副万事不关己心的模样,周身疏离感极重。
池宁心里惦记着定然要让谢别屿恨上魔族,心甘情愿地走她为他制定的男主道路。
对他这一问题,她没想明白他问这作何用意,但告诉他似乎也无关紧要,若是能拉近和他的距离那自然更好。
所以,池宁没多思量就给出了答案,“你说的不错,若是有长老令牌可以直接凭借令牌出入苍云宗,不必再经过护宗大阵的检测。”
“这是咱们宗门一项不成文的规定,普通弟子进出宗门必然要从山下正门,有时人多,还需要排队检测,但长老们事忙,所以宗主才创造了长老令牌,只要持有长老令牌,无论从哪个峰的出入口都能直接进入。”
“不过,现如今各峰长老大多都在元婴以上,不受护宗大阵的检测管辖,长老令牌不过是个身份象征······”
原身自小在苍云宗长大,还是出了名的守规矩,对于这种名文和非名文的规定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父亲又是道玄尊者,小时候也没少拿长老令哄她玩。
池宁毫不吝啬地将这些消息倒豆子地全说给了身前人。
而认真听着的少年却忍不住勾唇,燕烬自己都没想到面前这傻子明明解了他的摄魂术,竟还自己把答案送了过来。
不知是真的蠢,还是单纯因为相信他夺舍的这副躯壳?
储物戒中的谢别屿却急得团团转,可他根本无法脱离燕烬的掌控,他在燕烬身边待了多日,自然清楚他现在再打什么算盘。
自这厮上午从那低阶弟子嘴里打听到,持有长老令牌可直接出入苍云宗后,他就计划着从池宁那拿到道玄尊者的长老令,逃出苍云宗。
如今池宁的话再次验证了那低阶弟子给出的消息,燕烬估计就已经做好了要将池宁炼制成人形傀儡的打算。
女子话毕,抬眼再看少年,却见他清冷苍白的面上陡然露出一抹亮如霁雪般的笑。
她被这笑恍了一瞬,又听少年嗓音清冽,“师姐对我还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
池宁还是第一次见谢别屿这般开心,她没想到自己只是回答了他一个问题就好似打开了他的心扉一般,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是个好兆头,若他还有问题,她会非常乐意继续给他解答。
却丝毫没注意到少年掌心已生出一抹黑色花纹。
若是谢别屿的魂魄此刻能跳出储物戒和魔纹封锁的话,他一定会大声的告诉池宁:
师姐,快逃,这家伙准备对你施展傀儡术,他会将你炼制成人形傀儡!
但很不幸的是,谢别屿如今根本无法动弹,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夺舍了他身体的魔头手心的魔纹越发浓重,隐隐有成型之兆。
“小师妹!”突然,一道响亮的喊声从不远处传来,再一次打乱了燕烬的计划。
而被喊的池宁则兴奋地转过身去回应那人。
没一会,就见背着一把半人粗宽剑的云棠闪现了过来。
女子面上还带着薄汗,站定后对着池宁的肩膀就是一拍。
“原来你们躲在这,害得我找了半天,慕辞那家伙脑子转得慢,偏偏性子又严肃古板得很,幸好我赶在他发现之前把那些清音铃碎片都收拾好了,不然他若知道你动了明远师兄的肉身,到时候会如何还真不好说。”
云棠是莲华峰瑶光上人的亲传二弟子,也是原身的二师姐,平日没少帮池宁。
她本就怀疑谢明远之死另有蹊跷,所以当池宁找她帮忙拖住慕辞的时候,她想都不想就答应了,自然也知道池宁有别的打算。
云棠看见谢别屿,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她心里有更重要的事,便也没发现少年掩在碎发底下的那双眼盯着她时,暗沉阴郁极了。
她转过头一脸紧张地问池宁,“怎么样?清音铃可检测出什么了?明远师兄当真是被魔族所害?”
“确定了,就是魔族做的。”池宁示意谢别屿拿出那块沾了魔气的清音铃碎片。
话音刚落,云棠一拳将三人身后的石头砸了个粉碎,震天的响声吓得池宁腿软了半刻。
而从云棠出现后就不发一言的少年眸子也深了些许,他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
云棠是结丹中期,断然不是谢别屿这个结丹初期的躯壳可以轻易下手的。
燕烬有把握对池宁施展傀儡术,但对云棠没有三成胜算,更何况,这两人若是拧成一股绳,他连一成的胜算都无。
“该死!竟然真的是魔族!执法堂和长老殿为什么不说出真相?”云棠原先对谢明远被魔族所害也只是猜测,却不想竟是真的。
“慕辞那傻子就知道守着一个破肉身,他根本就不知道杀害师兄的真正凶手是魔族!”
云棠父母死于魔兽之口,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恨魔族,如今得知同宗师兄也被魔族所害,只恨不得飞去魔川将所有魔修魔兽全杀个干净!
“师姐,你别生气,长老殿和执法堂的人隐瞒明远师兄的死因也是为了大局考虑。”池宁立刻拦住怒气冲天的云棠,柔声劝道。
若不是她一人无法从慕辞那拿到谢明远洞府外的结界玉佩,池宁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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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想将云棠扯进这件事。
云棠性子直率,一向有话就说,有事就闹。
池宁早就想到她若是得知谢明远的死因,定然会耐不住性子去执法堂和长老殿要个说法。
这绝不是池宁想看见的,“若明远师兄被魔族所害的消息传出去,只会引起所有人的恐慌,到时候宗内弟子都会知道我们苍云宗竟让魔族混了进来。
大家都会处于惶恐不安,无心修炼的状态,师姐难不成想看到这样的局面?”
池宁往前一步,逼近道,“就算,就算我们把这件事闹大,但三百年前,魔族和仙盟才签订了千年永不进犯条约,师姐你觉得长老殿和执法堂,甚至是仙盟会为了师兄一个人向魔族开战吗?”
池宁故意把事情往大了说,若是逻辑清晰反应快的人几乎一下就能听出问题,比如站在一旁看戏的燕烬,但明显大大咧咧的云棠没发现。
红衣少女怒目圆睁,身上劲装被灵气冲灌而猎猎作响,“可是——”
见云棠态度稍有松动,池宁顺势指出重点,“师姐,我们的愤怒根本无济于事,只有修为精进,只有变强,我们才能杀死魔族,才能给师兄报仇!”
她更进一步,目光看向面前两人,炯炯有神,像个传销大师般,情绪陡然高涨。
“你们以为杀死一两个魔族就能给师兄报仇吗?不是的,是所有的魔族,今日躺在我们眼前的是明远师兄,但还有多少我们不曾看见的道友,百姓曾死在魔族的屠戮之下?”
“愤怒和呐喊根本无济于事,我们该做是强大自身,是成为让魔族惧怕之人,只有杀死所有的魔族,我们才能给明远师兄报仇,才能给天底下所有同明远师兄一样死于魔族之手的道友和百姓报仇······”
池宁越说越兴奋,两颊生出红晕,身体发热,甚至连蹲在她脑海里的系统都差点被她洗脑了。
云棠一个在宗内待了十几年,每日只有修炼这一件事的单纯女子如何会知道池宁是在给她画大饼?
她听得情绪高涨,周身灵气暴涨,身后半人粗的宽刀也响应主人的情绪,发出铮铮之声。
唯有隐在一旁的少年嘴角扯出的笑意越来越大,好似春风拂冬雪,垂柳荡碧波。
燕烬觉得可笑,上辈子加上这辈子,他活了将近千年,愣是让他再活千年,他也绝不会想到,他一个能搅动风云削平山海的魔尊如今竟在听一个筑基期的废物畅谈要杀光魔族?
偏偏这一刻,他那些搅动风云削平山海的本事还不存在,只能像个没用的蠢货伪装成她们中的一员,还不能露出半点异色。
“不错!是我太冲动了,还是小师妹你想得更周到,愤怒无济于事,只有强大自身才能给明远师兄报仇,才能给那些被凶恶魔族杀害的人报仇!”
云棠嗓音震颤,和着身后的宽刀铮铮之声,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池宁见顺利安抚好一个,总算松了一口气,想起今日这一番的目的,视线又转到少年身上。
谢别屿安安静静地站在那,乖得像个听话的兔子。
他嘴角笑意惑人,原先周身的冰霜疏离之感似乎全都褪去,让池宁蓦然生出一份亲近之意。
只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那笑里带着危险,像是生了刺的玫瑰。
池宁定了定身,心想或许是谢别屿这人平日笑得不多,所以才让她产生了这种危险的错觉。
她顶着那道危险的笑意,柔声开口,寻求这个世界新男主的认同,“师弟,你觉得我说的可对?”
6. 第六章
燕烬想说不对,甚至还想给这毫无分寸也看不清局面的筑基傻子来上一掌,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做现实比嘴强。
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还妄图斩杀魔族,这同兔子与狼说我要吃了你有什么分别?
但明显,此刻不是他能说真话的时刻。
少年唇角含笑,眼底的讽刺和荒唐被掩饰得极好,“师姐说的不错。”
听见这句,池宁便知道她今日辛辛苦苦的忙碌果真没有白费。
只是谢别屿这人可比云棠难糊弄多了。
话音刚落,池宁便听少年嗤笑道,“魔族体质强悍,功法精进和进阶速度比正道修士要快上很多。至在魔族还有天生魔体,修炼上一日千里,即便是仙盟大能也不敢轻易说出杀光魔族的妄言。
师姐如今这一嘴说得畅快,又如何保证能做到?”
池宁自然无法保证。
即便是原书有气运护身的男主都轻易不敢说这话。
她说这一嘴图得不过是给这两人画个大饼,糊弄云棠不要闹事,再糊弄谢别屿心甘情愿地走男主道路。
却不想谢别屿这厮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正常来说,知道是魔族杀了自己唯一的兄长,脑子里除了对魔族的恨应该不会再顾虑更多。
而且按照经典套路,得知真相后,谢别屿此刻应该是怒发冲冠,不吃不喝地疯狂修炼为兄长报仇才对!
池宁的脑子在疯转,对上少年略显质疑的双眼,忍不住后退一步。
没等她搬出人定胜天,不拼命怎么会知道结果那一套,一旁的云棠倒是先开口给男子堵了回去。
“这叫什么话?就算魔族体制强悍,修炼进阶更快,别屿师弟你也不能长他人志气。”
“遥想三百年前,若不是仙盟大能将魔族杀退至魔川,哪有如今天下太平的局面?”
“别屿师弟,你可是我们宗门难得一见的极品阴灵根,天资卓越,就更应该潜心修炼,早日为你哥报仇才对,还没开始说什么丧气话······”
瞧着云棠一脸浩然正气,鸡血打满的模样,池宁在心里给她竖好几个大拇指。
若非系统肯定了新的男主就是谢别屿,池宁都想把云棠捧为新男主了。
瞧瞧,这三观,这发言,这浩然正气,多男主啊。
还好pua,指哪打难,简直就是男主的不二人选!
【云棠没那个气运,你别多想了。】系统冷冰冰的一句话瞬间打破了池宁的幻想。
有云棠在前冲锋陷阵,谢别屿很快就被她说服。
但池宁感觉,这家伙的状态更多的是懒得多说。
“小师妹,你说的对,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精进修为,我卡在结丹中期已经很久了,是时候再去苍玄境闯闯,找找破境的法子。”
云棠说做就做,刚下定决心要努力进阶杀光魔族,下一秒就想去修炼。
她这卷生卷死的态度,让池宁更加心动,若是谢别屿能这么好pua就更好了。
“去吧,师姐,破境更重要。”池宁摆手。
话音落下,云棠身后的宽剑就出现在侧。
一旁沉默不语的少年眼见最大的麻烦即将要走,视线落回池宁身上,藏在袖子里的手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只要将这女子炼制成傀儡,到时候道玄的长老令牌还不是手到擒来?
“对了,差点忘了。”云棠刚飞出几丈,突然一拍脑袋,去而复返。
只见她火急火燎地从腰间储物袋中拿出一枚黄色符文,随即闪现在池宁身侧,她拉着少女的手腕口中念诀,手心施法。
两息的功夫就将那枚黄色符文打入池宁手腕。
“师姐,这是?”池宁后知后觉,眼见着那符文消失,才疑惑出声。
“之前你出任务时差点遇到意外,师傅出宗前特地让我把这枚心魂符给你,以后你若遇到危险,这枚心魂符就会给师傅传信,到时只需十息,师傅就能闪现到你身边,就你一命。”
云棠解释着,晃了晃自己的手腕,“师傅临走前也给了我一个。”
这话一出,一声不吭的少年身形陡然僵了一瞬,脸色阴沉到极致。
燕烬今日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打断计划,心情已是极为不顺,却不想又听云棠继续道。
“之前我对明远师兄被魔族所害还只是猜测,如今看来,我去苍玄境修炼前,还得先去司务堂走一趟,若是宗内所有弟子都有元婴期以上长老的传唤符,就算那魔物再来,我们也不怕!”
云棠所说的确是个法子,但池宁并不觉得这件事好办,毕竟苍云宗若有这般大的精力照看所有弟子,也不会将谢明远身死一事压下来。
更何况······
不过,有这样一道护身符,也是一件坏事,池宁便没多说。
而燕烬的脸色可谓沉得能滴下水来,今日这一番,不仅没有把池宁炼制成人形傀儡,反倒还让苍云宗戒备起来。
简直是西瓜和芝麻全都丢了。
如今魔功消散的原因还没找到,这具废物身子距离结婴还差得远,他的先天傀儡术和幽冥火轻易也不能施展,完全手脚被束。
上辈子在魔川呼风唤雨的魔尊何曾有过这般处处受限的局面?
送走云棠后,池宁转身去看谢别屿,只见少年脸色冰冷如霜,浑身上下都散着一股阴郁的气息。
难不成这小少年被云棠那一番话给训自闭了?
还是因为谢明远身死一事?
池宁琢磨不出,下意识开口劝道,“师弟,云棠师姐也是好心,她的话你莫放在心上,她这人你也知道······”
她话音未落,就见少年丢下一句“我还有事,师姐不送”转身就走了。
池宁愣在原地,瞧着御剑而去的清瘦背影,思量好久才同系统幽幽道,“不就是被说了几句吗?他这就生气了?”
系统也不明白,不过,相较于弄懂谢别屿生气的点,它反而更想知道池宁是如何笃定了谢明远是被魔族杀死的。
这么想着,系统便也这么问了。
“我没笃定啊?你这个系统都不知道谢明远是被谁所杀?我一个才穿书的半吊子又如何看得出来?”池宁站上幻月剑,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包灵食边嚼边道。
【那为何清音铃碎片的颜色会变黑?】系统更糊涂了。
【你并不肯定谢明远是被魔族所杀,怎么还敢带谢别屿过去?你就不怕到时候翻车了,他压根就不听你的?】
闻言,池宁却勾唇笑道,“那是因为我提前在清音铃上做了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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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在那铃上涂了空空草的汁水,到时候不管碰到谁的血都会变黑。”
空空草是丹霞峰后山很常见的一株药草,对于治疗修士断骨有奇效,不过它还有一个很有趣的作用,一旦空空草的汁水遇到血液,就会变黑。
原身跟在道玄尊者身后,对药草有些研究。
池宁也从原身记忆中知道了这一点。
系统后知后觉,拍着脑袋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不让云棠去执法堂和长老殿闹事,原来你压根就不能保证谢明远是被魔族所杀,你只是摆了个幌子让他们相信。】
池宁笑而不语,只是一味吃灵食。
毕竟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可是你就不担心到时候谢明远真正的死因被查出来不是魔族干的,谢别屿会怀疑你吗?】
系统难得打哆嗦,它下意识给池宁捏了一把汗。
“不担心啊,就算到时候真相出来了,我也能说,我也不知为何那清音铃竟然失效了?”池宁耸耸肩,一脸无所谓。
说着,她从储物袋中拿出那块发黑的清音铃碎片,手指移动,顷刻间,那碎片便化成一摊齑粉。
而面带微笑的少女则一脸无辜,“毕竟证据已经没了啊。”
系统眼角抽了抽,一时间反倒不知该说什么。
果然,能被时空管理局选中穿书的,都不简单。
*
清霄后山。
洞府中。
白发少年盘膝于石床上,周身被玄色光芒笼罩。
随着手势游走,只见一抹淡蓝色的火焰现于半空,焰心颜色愈发闪亮,隐隐露出一道破开蓝光的血色。
可几息后,血色骤然消失,蓝色火焰紧跟着熄灭,石床上的少年突然喷出一口鲜血,周身阴气四散。
少年捂着胸口,面色惨白,额前汗珠滚落,储物袋中的药丸还未拿出,竟直直晕了过去。
燕烬再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暖白光晕。
空气带着一抹花香,隐隐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药味。
这不是他的魔宫,似乎也不是谢别屿的洞府,陌生的环境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
燕烬翻身下床,阴气运转在周身走了一遭,藏身丹田的幽蓝火焰已然沉睡,气海耗竭,是虚脱之兆,但另有一股清纯灵气在经脉游走。
这道灵气很陌生,也很独特,燕烬一下子就想到前几日搅合了他好事的那个弱质女修。
他睁眼朝四周看去,只见洞府中间的石桌上正摆放着一块盘子大小的夜明珠,他刚醒来时看见的莹白光辉正来于此处。
而洞府的空荡之处也被放上了好些多余之物。
一张柔软的木质大床,铺着坐垫的躺椅,摆放着整套茶具和数种灵食的木桌,甚至在洞府中的灵泉旁还多了一颗长势茂盛的桃花树······
若非身下石床和那灵泉还在,燕烬当真以为这不是谢别屿的洞府了。
“你醒啦?”池宁端药进来时,谢别屿正坐在床畔。
少年面色依旧苍白,只是闻言看向她时,神色有些怪异,但周身四散的气息已然安定下来。
“我知道你报仇心切,但练功也不是这么个练法的,过犹不及,你身体本就不好,强行破镜对你没好处。”池宁便走边道。
7. 第七章
前几日在后山分开,她连着几日带着灵食去洞府找他,本想就云棠所训好好劝他一番,结果这厮压根面都不露。
幸好她坚持不懈,即便连吃了几日的闭门羹,今日还是来了,她在结界外等了许久没人回应,原本准备走,却突然感到谢别屿洞府外的结界有所削弱。
池宁稍一试,竟一下就给破开了。
洞府结界和主人息息相关,若非谢别屿出了事,按照池宁的修为,断然是打不开这结界的。
果不其然,她一进到里面,就见少年昏迷在地,嘴角还沾着血,体内阴气四散得厉害,明显是强行破镜的症状。
池宁原还想,这家伙前几日脸色那般不愉,大概是被云棠说恼了,却不想他为了给谢明远报仇,竟然苦心修炼到不顾身体。
当真是误会了他,连吃几日闭门羹的怨气也都消了。
“这是我找丹霞峰的师兄给你开的温养身体的药,快喝了吧。”池宁把药碗递给少年。
燕烬半信半疑,接过药先闻了下,的确都是有助于滋养身体的药草。
他稍微一想便知道大概是这女子破了结界救了他,听她这话,看来并没发现他身上的秘密。
见少年乖乖把药喝完,池宁又塞了一颗养气丹过去。
“是你救了我?”吞下丹药后,燕烬随口问道。
池宁把药碗收拾到一边,“不然呢?我若不救你,你只怕还得多昏迷几日。”
她语气亲近,听在耳里,还带着一丝责怪,像是很在意他没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一般。
换句话说,她似乎真的很关心他这具身体。
闭关的这几日,虽然他没露面,但这女子每日什么时候出现在洞府外,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何时会走,他在里面知道得一清二楚。
一开始是劝他不要生云棠的气,也不要把那些话放在心上。
接着,又开始回忆她从前和谢明远第一次相见的时候,说他背着道玄老儿带她下山买过好几次零嘴和话本子,胡言乱语的时候还说对他哥情根深种,至死不渝,要他放心,说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喜欢上别的人。
最后,竟还学着长辈的姿态说什么会好好照顾他,会陪着他采草药炼灵丹,让他身体恢复如常,保他长命万岁,与天同寿,与日月争辉。
燕烬在洞府内听得头疼,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弱质女修当真对谢别屿好极了。
又或者用凡人的话说,她对谢别屿当真是爱屋及乌。
燕烬活了两辈子,还从未尝过情爱,但他很清楚,情爱是丑陋的,无用的,甚至是拖累。
多少大能修士,多少魔物妖精,为了情爱要死要活,耽于修炼,更有甚者,为了这丑物,消弭自身,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不过,这些人自然不会闹到他眼前,是以,燕烬也仅仅是知道而已。
但如今,眼前这女修很明显就是耽于情爱的一个。
他的视线在女子身上扫过,腰如束素、肩若削成、玉骨冰肌······却纤纤弱质。
一副在他手底下活不过一息的模样,果真,情爱害人,
燕烬想到这,心情又有些复杂,烦躁又郁闷,像是有股气压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脑子很乱,思绪翻飞,转念又突然想起,前后两辈子还没人敢用这个语气和他说话。
他想发火,却也清楚面前这无用女修他如今还动弹不得,是以他只别过眼去,用鼻子轻哼了一声。
缓缓,忍无可忍,又伸手指向一边,转移话题道,“那这些都是你安置的?”
池宁顺着少年修长白净的手看到了自己从桃花小院搬来的那套家具,诚实地点点头,“对。”
她一脸坦诚无辜,好似半点没觉得过界。
“我看你这洞府什么都没有,委实不太方便,所以就给你弄了一套家具过来。”
对上少年不甚理解的视线,池宁特地解释道,“这石床太冷,你身体不好,以后最好多睡木床,盖被子,不然身子又给遭坏了。”
“那些灵食虽然于修炼作用不大,但你这身子太过单薄消瘦,我每每看你,都感觉你能被风吹倒般,所以平日还是要多吃些······”
对于这些懒人的最爱,池宁能把它们的好处说个三天三夜没完,但很明显面前这一心修炼的少年对这些东西可没兴趣。
她搬这些过来,自然也不是让谢别屿变得和她一样,为的不过是表达她对他的看重和关心。
见少年脸色怪异,赶在他没耐心之前,池宁又拿出早就想好的那一套说辞,“别屿,即便我和你哥还未成婚,但从名义上讲,我算是你嫂嫂,作为嫂嫂,我理应照顾好你。”
燕烬越听,脸色越僵,听到最后一句时,整个人都如龟裂了一般。
即便知道自己不是谢别屿,但这一刻,他还是有种强行被人压辈分的感觉。
上辈子燕烬倒是也有几个哥哥,只不过那些哥哥还等不到娶嫂子就被他用幽冥火烧了个干净。
却不想这辈子,一个筑基女修都敢跑来他面前自称嫂嫂了?
她当真是胆大到离谱啊!
池宁见谢别屿木着脸,周身气息冷沉的模样,便知道这家伙断然是喊不出她嫂子这样的称呼。
便十分体贴道,“没关系,我知道让你喊我嫂嫂很奇怪,日后你我还是以师姐弟称呼。”
“我今日同你交心说这一番,只是想告诉你,即便师兄不在,但作为他的未亡人,我定会把你当作我的亲弟弟看待,同师兄一般照顾好你。”
这番话池宁说得情真意切,听得被关在储物袋中的谢别屿残魂感动得涕泗横流。
而脸色难看怒火中烧却偏偏不能动手的燕烬顶着这道温柔得有些诡异的目光,不甘心地点了点头。
即便不爽,可不得不说,他那“亡兄”当真好命。
就算死了,都还有女修抢着想做他的未亡人。
*
经过上次修炼反噬,燕烬不得不接受自己魔功尽消的事实。
如今若要从苍云宗顺利逃走,便只有一个法子,就是将谢别屿的这具废物身躯快速修炼到元婴期。
燕烬修了一辈子魔功,这还是第一次修正道功法。
谢别屿是先天阴灵根,修炼速度虽比他的先天魔体慢了些,但放在正道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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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也算天资卓越,只是对燕烬来说还是太慢了。
按照正常速度,从结丹初期修炼至元婴,至少需要三四年,即便是不吃不喝不睡,也要两年起步。
燕烬不可能顶着谢别屿的这具躯壳在苍云宗潜伏两年。
毕竟,这两年内,若是被苍云宗任何一个长老和尊者发现,他这条小命迟早玩完。
*
“你想快速修到元婴期?”池宁惊讶。
她上次来谢别屿洞府找他,本就想怂恿他好好修炼,从而参加三个月后的各峰比试,若不是见他破镜失败被反噬不好多说,不然她早就说了。
通过系统,池宁了解到这个世界将于三个月后崩塌的原因是,男主谢明远本该在三月后的各峰大比中夺得魁首,从而名扬苍云宗。
各峰大比是原书的一个关键剧情,而关键剧情是组成世界气运的重要一环,一旦世界气运发生改变,这个小说世界就会崩塌。
如今谢明远身死,各峰大比的结果必然发生变化,若要阻止世界崩塌,池宁必须赶在大比开始之前,找到新的男主,代替谢明远取得大比胜利,补足关键剧情。
所以,她如今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怂恿谢别屿参与各峰大比,并确保他能获得大比胜利。
这几日,她丹药和灵草没少给他提供,甚至还下山给他买了不少滋补身体的灵食,为的就是帮他早日养好身体。
如今听他自己主动提起这事,池宁心中不免一喜。
瞧少年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池宁决定还是先装一装。
“师弟,你身体还未大好,我看你如今最好还是要多多休息,修炼之事,不可急于一时。”
燕烬没时间再休养身体了。
更何况,他很清楚谢别屿的这具身子虽然先天不足,但活个百八十年绰绰有余,若是再多些高阶灵丹养着,先天不足也不是不能治好。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之前反噬的伤已经好多了,师姐不妨告诉我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快速进阶?”
即便不想承认,但经过这几日的相处,燕烬很确定面前这女修对他这副躯壳果真好到极点。
修仙者求而不得灵丹草药,甚至是高昂的灵食,这女子都不要钱地往他面前送。
但也正是如此,储物袋中那废物谢别屿的残魂,竟因为这些小恩小惠即便被他折磨,却也半点不透露快速进阶的方法。
所以他才不得不来问这女修。
想到这女子如今最在意的,不过是给那被他一掌拍死,后又消了魂魄的死敌报仇,燕烬又道,“师姐难道就不想早点给兄长报仇吗?”
果真,这话一出,便见女子脸色大变,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哀戚之色,眉蹙春山,眼颦秋水,一副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模样。
洞府石桌上那颗硕大的夜明珠正散发着莹白光辉,落在女子水润的眸里,仿若夜间潭上的朵朵涟漪,让人看之难忘,心生怜意。
那带着悲伤的目光幽幽望来时,燕烬都愣了一瞬。
即便并不承认,但这一刻,他突然很想冲那已经挂了的死敌啐上一口。
这丫的,当真是好福气!
8. 第八章
又想到这几日被源源不断送来的疗伤丹药和高价灵食,每每都拉着他的袖子诉说什么若是明远师兄还在,如今······燕烬就觉得心口不顺极了。
有种想跑去谢明远的洞府将那厮的肉身烧了个干净的冲动。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产生这种想法,但他很快就把这种冲动归结为对谢明远那厮的恨意。
就算让他重生一百来回,他一定每一次都同如今一样,先把那厮刀了。
“我······我自然是想给明远师兄报仇的。”池宁的大腿被自己揪得生疼,泪珠滚落时,哽咽的嗓音也跟着吐了出来。
新的男主如此有眼力见,池宁心里早乐开了花。
她本还急于如何快速推进任务,这几日系统也催个不行,却不想这家伙自己送上门来。
“若想快速进阶,还是进阶到元婴期,的确有一法。”池宁抹去眼角泪痕,面色些许为难,“只不过,你可能要吃上不少苦。”
吃苦?
燕烬嗤笑,他最不怕的就是吃苦。
修炼吃的苦,那都不叫苦。
他上辈子在焚焰谷修炼了几百年,修到渡劫期才出关,每日受烈火炙烤,魔气贯顶,同数万魔魂厮杀,还有什么修炼能比那里更苦?
燕烬唇角轻扯,眼神里的不屑都快溢出来了,“师姐只管说,这天底下还没我不敢吃的苦。”
好孩子!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池宁在心里给谢别屿竖大拇指。
“每五十年,苍云宗都会进行一场各峰之间的比试,所有筑基后期,元婴以下的弟子都可参加,夺魁者会获得一枚高阶凝婴丹,能提升修士八成结婴成功率。”
“高阶凝婴丹?各峰大比?”燕烬神色迟疑。
“不错,师弟你如今还尚在结丹初期,虽然有参加比试的资格,但同期参加比试的师兄师姐们,大多都在结丹中期,甚至还有结丹后期的,若要夺得魁首,估计难。”
“所以这三个月内,你最好一举突破到结丹中期,或许有一线可能。”池宁正色道。
其实在原书中,谢明远也是用结丹中期的修为险胜了赤水峰结丹后期的江秋月。
在此之前,谢明远在各峰大弟子中的修为算不上突出,相比较来说,甚至还算靠后的。
但正是这一次大比,让他一战成名,此后他多次越阶挑战对手,修为进阶速度也越快。
系统说谢别屿身上的气运比谢明远更高,所以,只要在这三个月内,谢别屿能一突破到结丹中期,池宁就有把握他能获得各峰大比的魁首。
如今这厮主动提出要快速进阶,池宁便觉得第一个关键剧情已然成功了一半。
她心中得意,正想同系统提前开庆功会,却不想对面的少年突然否定道,“不行。”
池宁和系统都顿了一瞬。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为什么不行?”
“这个方法已经是你进阶元婴最快的法子了,高阶凝婴丹只有掌门才有,每五十年宗门才会奖励一颗,若无高阶凝婴丹,你至少要多修一年才能结婴。”
燕烬自然不会告诉池宁他压根就没办法参加各峰大比。
这种全员参加的比试,定然有化神长老在,他只要站上赛场,当场就能去见那被他一掌毙命的死敌。
于是狂了一辈子的魔尊说出了他这辈子第一句想打自己巴掌的话,“我没把握,换个法子。”
池宁不理解,甚至由于过于震惊,她眼睛瞪得老大,露出了一副你还能再没骨气试试的样子。
纵横小说多年,她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迎难而下的男主。
不是说这天底下还没有他不敢吃的苦吗?
就这么当着她面打脸不疼吗?
燕烬被池宁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舒服。
上辈子呼风唤雨一世,他何曾有过被一个筑基小儿瞧不起的时候?
可偏偏他还不能反驳。
一气之下,燕烬便冷着脸气了一下。
见少年沉着脸一声不吭,池宁意识到自己这震惊表现得过于明显。
她吞了口口水,快速调整情绪,面上适时露出一副长辈劝慰晚辈的慈祥来。
格外善解人意,“确实,师弟你如今还在结丹初期,想要战胜其余师兄师姐夺魁属实不易,不过我早就给你想好了对策。”
燕烬对上女子有几分像人界庙堂中被供奉的愚蠢菩萨般的笑容,太阳穴突突突地跳了好几下。
他似乎都能想到,这家伙定然在心里腹诽些什么他年纪还小,害怕也是正常的,也不是人人都如谢明远那死东西一般有勇气。
燕烬忍住想要给这人来上一掌的冲动,听她继续说。
“咱们宗的最后一峰是个试炼场,里面有一个秘境叫做苍玄境。”
“苍玄境中的时间流速慢,境中流速是正常流速的十分之一,也就是说你在那境中修行一月,实际上相当于修行一年左右。”
池宁提前去司务堂查过,谢别屿这厮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苍玄境的闯关纪录。
他完全符合进入其中的要求。
她都算好了,只要这家伙在里面呆上一月,按照他的男主气运,再努力努力,进阶到结丹中期,肯定没问题。
“而且,苍玄境每闯过五关都会获得一个法宝或是灵丹,关卡越到后面,中高阶的法宝灵丹刷出的概率就会越高。”
池宁记得原书中,谢明远在元婴期闯到苍玄境二十五阶时,甚至获得了一个九转化神丹。
后来他晋升化神时,那颗丹药可起了大作用。
想到此,池宁特地提道,“听我父亲说,曾经有一位宗内老祖在苍玄境中放置了一颗九转化神丹,只是一直没人得到过,师弟你若是去闯说不定就拿到了呢?”
池宁递上的大饼,燕烬立刻心动了。
若真同她所说在那苍玄境待上一月,相当于外面一年,那他干脆在里面待到结婴,等结婴出来后,直接就能离开苍云宗。
也完全不必再担心哪日露馅,命丧这群小儿手中。
“这苍玄境可是门内弟子都能进入试炼?有没有什么限制条件?”
少年面上兴趣极浓,清冷郁气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手抵在嘴前,清清嗓子,不经意问道。
“更准确的说,有没有什么资质检测之类的,就好比咱们进出宗门的护宗大阵会对元婴下的弟子神魂进行检测?”
池宁以前只听说清月上人对弟子多是放养状态,如今一看,这位长老简直是半点没教。
谢别屿不仅没有去苍玄境参加过试炼,甚至连苍玄境的规矩都半点不知。
是以,女子看向少年的目光便越发慈爱,
“苍玄境没那么多规矩,持有弟子令牌都能进去试炼,只不过,每个弟子每三年只能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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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一次只能待上一月。”
燕烬神色凛冽,微微蹙眉,“一次只能待上一月?”
“不错,时间一到,不论参与试炼的人是否愿意,苍玄境都会强行把人送出。”
“虽说苍玄境是一处极好的试炼场,但在里面待的时间太久,于修士的神魂和肉身都没好处。”池宁解释道。
燕烬拧眉。
若是这么说,那他便只多出九个月的时间。
但,有总比没有好。
池宁见少年眉眼舒展,便清楚谢别屿已听进了她的建议。
怂恿他进入苍玄境试炼说到底还是为了三个月后的各峰大比。
她走近一步,继续劝道,“师弟,我相信只要你去苍玄境中试炼一月,修为定会升到结丹中期,到时候再参加各峰大比,未必没有夺魁的可能!”
她言之凿凿,语气笃定,仿佛对他充满了信心。
但燕烬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劝服的傻子。
他很清楚,参加各峰大比对他——一个被仙门百家视作死敌妄图除之后快的魔物完全没有半点好处。
就算有一颗高阶凝婴丹作为奖励,那也不值得他去冒这个险。
但不等他拒绝,只见原还信誓旦旦的少女在下一秒突然面色哀伤起来,蕴着水雾的眸子像是冬夜下的一场大雪,嗓音轻颤而喑哑。
“师弟或许不知,为了这场比试,明远师兄从去年就开始准备了,若不是那该死的魔族,师兄他,师兄他定然会拿下这次大比的魁首。”
池宁知道如果修为晋升无法劝动谢别屿,那唯一的法子就是从他哥谢明远出发。
燕烬眼角一抽,对上女子凄红的眼尾,相处这几日,他似乎都能预料到这耽于情爱的女修下一句会说什么。
果不其然。
只见池宁上前一步,一下子就拽住了谢别屿的袖子,声音哽咽,“拿下魁首是师兄的遗愿,若是师弟能做到,我想明远师兄他、他在地下定然会十分欣慰吧······”
燕烬根本没法拒绝。
若他不同意,面前这说哭就哭的笨蛋女修定然会意识到不对劲。
毕竟他如今占据的这幅躯壳,实打实的是个哥控。
不过,答应是一回事,到时候参不参加还不是他说了算?
只是,心里想的很好,可一听见这女子提起他那断了气的死敌,燕烬的心口都闷得厉害。
上一世,两人纠缠了一辈子,这一世,明明已经解决了他,却不想,只要想起就还是烦躁得很,如同魔咒般,他恨不得再去那洞府在他肉身上狠狠刺上两刀。
他努力压下这种被死敌激起的不爽情绪,控制着转移注意力。
视线最终还是落在女子脸上,缓缓,唇角轻启,眼底笑意讽刺,但面上端得半分情绪未露,“好,我参加。”
这话一出,池宁瞬间破涕为笑,眼角悬而未落的泪珠似晃轻晃,像是沾上的珍珠般,映着天光,晶莹剔透极了,发自内心的欢呼道,“太好了!”
池宁辛辛苦苦演了这么久的戏,要的就是谢别屿这句话。
那双又大又圆的杏眼弯成了一道悬在半空的月牙,嘴角梨涡荡漾。
明亮的天光下,她整个人仿若生辉的明珠,光彩照人极了。
即便是看遍了魔族妖精的燕烬都不免被恍了一瞬。
他伸出手,想帮眼前人摘去那颗眼角的珍珠——
9. 第九章
但正在这时,林中风过,洞府外树叶沙沙声不止。
少年回过神来,瞬间收回手,眉心下意识一皱。
这具废物身子当真无用,竟会连个女修的容色都能被轻易惑到。
若这一刻有人攻击,岂不是直接着了道?
待瞥见女子的手还拽着自己的袖子,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完全过了分寸,燕烬脸色骤然一沉,大剌剌地后退一步。
像是刻意避嫌般,才站定后又往后退了一步,额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池宁手中的袖子自然也跟着被拽开来。
对上少年冷下去的眉眼,她倒也不生气。
几日的相处,她对谢别屿也了解了个三四成。
寡言少语,性子冷清,不爱亲近人,只有偶尔吃瘪的时候才会显出几分少年意气。
说起来,这和傲娇的小猫又有什么区别呢?
*
后一日。
苍云宗最后一峰上。
“师弟,你就放心去吧,明远师兄的洞府有我照看着,若那魔物再回来,我定会让他有来无回。”
眼见着谢别屿又回头朝后看,池宁忙挥手道。
白发少年脸色冷了一瞬,眉心皱成小山。
燕烬才不是这个意思。
看着被少女塞到手心的丹药和中高阶符录,他沉了沉眉,说到底还是收了起来。
两人站在队伍的最后,容貌亮眼,身姿卓越,不过说两句话的功夫,很快就吸引了一群人的视线。
“这不是清霄峰道玄尊者的女儿池宁小师妹吗?她今日也要入境修炼?”
“我看不像,小师妹好像是来送人的,诶,你听说了吗?据说清霄峰大师兄谢明远,也就是池宁小师妹的那个未婚夫好像死了?”
“我知道,我知道,小道消息都说是被魔族害的,几个月前我还听师尊说起,道玄尊者都定了等小师妹一结丹,就给她和谢师兄举办结侣大典,如今······诶!真是造化弄人。”
修仙者耳聪目明,那边几个别峰弟子的讨论声不小,池宁和谢别屿都听了个分明。
少年拧眉下意识去看女子,果不其然,池宁丧着一张脸,一副死了夫君的模样,眼眶里的小珍珠眼瞧着就往下掉。
燕烬心口像是堵了一股气般,烦躁得厉害。
他原想好歹也算是接触了几日,又拿了人家不少灵丹妙药,理应劝上一劝。
但嘴里的话还未出口,又听池宁强装笑意安慰他,“师弟,别听他们说什么,只要你好好修炼,早日结婴,总有一日我们会杀光魔族给师兄报仇的。”
这话一出,燕烬发觉心口的那股气堵得更厉害了。
太阳穴突突突地跳。
这女子当真就这般喜欢谢明远?
那家伙有什么好的?
不过是资质不错,毅力上佳,气运比常人也好上不少······
在脑子里翻了半天,燕烬没找到一点谢明远的短处,微不足道的几个烂好心,认死理,在这苍云宗似乎也算不上什么缺点。
是以,他气冲冲地转了头不去想,越想越气。
再好,如今也不过一具没有气息的肉身,躺在那棺材里,动也不能动。
什么也不能争,什么也不能抢,到时候连自己的未婚妻是谁的,还不好说呢?
燕烬吐了一口气,视线回转,瞧见池宁还在犯蠢的模样,又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一个死了的人,有什么好想的?
这愚蠢女修看不清事实,还沉溺于一个死人的幻想,当真是无用之极。
亏得他方才还好心试图劝慰她一番!
想到这,少年脑海里不知闪过什么,那藏在白发下的耳根突然一热,脸色又青又红,当即便转了身子,朝苍玄境大踏步走去。
只是那背影瞧着颇有几分慌乱无措。
【别装了,谢别屿已经走了。】见男子走远,系统忙提醒池宁。
女子抹了抹眼角,面上依旧一副伤心难过之色,红红的眼尾是人间最好看的胭脂也画不出亮色。
等她亲眼看着谢别屿踏入苍玄境,这才彻底放了心。
如今,池宁可算能好好休息休息了。
天知道她这段时间为了扮演一个好嫂嫂的角色有多努力。
不仅日日都要煎药送药,还花了不少灵石给那冷心冷情的家伙送灵丹灵草。
【别心疼了,等谢别屿强大了,你如今花出去的这些都会有回报,而且你给他的那些草药灵丹本来就不是你的,还不全是道玄尊者的?】
系统对池宁抠抠搜搜的模样简直没眼看。
女子不赞同,一边踩上幻月剑,一边没好气地白了系统一眼。
“道玄尊者的不就是原身的,原身的不就是我的?”
池宁这话倒也没错,系统没法反驳,也知道按照这家伙的咸鱼性子,估计接下来一个月只会躺着过,冰冷冷地哼了一声后便下线了。
池宁没搭理它,很快就到了清霄峰顶。
她收起幻月剑,抬眼看去,只见山顶云海之中,赫然矗立着一座桃花庭院。
这座庭院是道玄尊者亲手开辟的洞府。
池宁母亲生前时最爱桃花,所以道玄尊者亲自在清霄峰顶种满了桃花树。
进了院子,关了结界,她抱着灵食和话本子立刻就上了躺椅。
却不想,刚躺下没多久,桃花小院又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什么?宗内当真有魔族?”池宁脑子懵了一瞬。
但见慕辞云棠神色认真,不似作假,她便清楚,这直性子的师兄师姐并没同她开玩笑。
“那魔物可有抓住?”池宁心头慌乱,怕死地摸了摸手腕被种下心魂符。
前几日,云棠去司务堂提议给宗内所有弟子都配备一张心魂符,虽司务堂没有通过,但出于安全考虑,还是排查了一遍所有弟子的行踪,却无意发现清霄峰少了一个外门弟子。
直到昨日,执法堂的巡山队才在后山悬崖发现那外门弟子的尸身。
经长老探查,那弟子身上竟有魔族傀儡术的痕迹。
只是那魔物太过谨慎残忍,不仅丝毫痕迹没留,甚至连那弟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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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魂都消了个一干二净。
这手笔同当初杀害谢明远的手段简直一模一样。
“那魔物狡诈,半点痕迹没留。”云棠语气愤愤,周身灵气蹿动,惊得满院落英。
池宁表情僵了一瞬,安慰自己云棠是个急性子,没去看满院飞舞的桃花,只点了点头。
如此看来,那魔物如今还未被苍云宗抓到。
“若非看到那外门弟子的死相,原本我还不信大师兄是被魔族所杀······”站在一旁的慕辞神色冷沉肃穆,死死攥着手里的素影剑。
听见这话,池宁下意识摸了摸鼻子,面色讪讪,“师兄你都知道了?”
“云棠都告诉我了。”慕辞应声。
池宁的视线立刻扫向一旁的云棠。
后者才意识到自己大嘴巴说了不该说的,忙摸着头,开始望天。
池宁无奈收回视线,叹气道,“如今看来,杀害明远师兄和那低阶弟子的魔物或许真是一人,很有可能,那魔物杀害师兄后,不仅没有离开,反而还潜伏在宗内。”
原先为了引导谢别屿走她给他安排的男主路线,池宁用空空草的汁水和清音铃伪造了谢明远为魔族所杀的假象,却不想苍云宗内竟真的潜伏进了魔族。
池宁自己都不知道这消息是好还是坏。
如果那外门弟子和谢明远当真是同一魔物所杀,她倒是不必担心以后谢明远被杀的真相再被查出,但这也意味着苍云宗并不安全。
这一点,慕辞同样想到了,“那魔物能潜进宗内,说明它的修为至少在魔婴期,不然它无法通过护宗大阵的检测。”
听慕辞提及护宗大阵,池宁突然想到几日前从谢明远洞府出来后,谢别屿问的那番话。
她心里不免生出一丝怪异。
云棠和慕辞在讨论魔物一事,池宁则敛着眉,在脑子里疯狂呼唤系统。
可叫了很久,也没见系统上线。
谢明远身死一事,从一开始就没有一个定论,系统没告诉她谢明远的真正死因。
她让谢别屿和云棠看见的也不过是她编出来的一个幌子。
若谢明远当真是那魔物所杀,那魔物杀害谢明远的目的是什么呢?
若是为了寻仇,按照原书所说,谢明远如今若活着,也不过是苍云宗内的一个结丹修士,拜入道玄尊者门下后,他还从未出过宗门,何来的仇人?
若不是魔族,而是清霄峰嫉恨的同辈,又或者是更厉害的长老,那就更不可能了。
谢明远这人义气极重,属于偏古早的正道好人,进入宗门后从未同什么人结过仇怨,即便是对待资质一般的外门弟子,都照顾有加。
“小师妹?小师妹?你在想什么呢?”见池宁没说话,云棠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没,我只是觉得很有可能那魔物还留在宗内。”池宁的思绪被打断,随口回道。
对于谢明远的死,她没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如今系统不在,没有更多的信息佐证,她只能简单地归咎于那魔物的误打误撞。
正在这时,慕辞的传音木简突然亮了。
10. 第十章
收完传音后,他面色一喜道,“不错,执法堂那边同小师妹的想法一样,如今长老殿正在商量各峰排查和结界加固之事,想必过不久就会有那魔物的消息。”
慕辞在执法堂担任第三小队队长,对于宗内重要的消息动向很清楚。
执法堂堂主袁长老是长老殿除开宗主和道玄尊者以外的第三大长老,如今宗主闭关,道玄尊者出宗不在,袁长老的意见其实就代表着长老殿的态度。
听见这话,云棠面色稍霁,很是期待,唯有池宁神色淡淡。
慕辞和云棠来桃花小院这一趟既是告诉池宁谢明远被害一事的线索,也是提醒她在宗内多加小心,若无要事,还是闭关修炼为好。
三人又聊了几句,慕辞和云棠便告辞离开。
池宁喊系统还是没反应,脑子里混乱的想法太多,一时也没什么思绪。
而且,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把什么很重要的事给忘记了。
但想半天也没想起来。
池宁一向不是为难自己的人,想不起来,便也不再去想。
除开扶持谢别屿成为这个世界新男主以外,多出来的任何其他事她都懒得费脑子。
于是将桃花小院的结界一关,她又爬上铺了一层软乎乎毯子的躺椅上开始看话本子打发时间。
一趟就是两三天。
说实话,一开始穿来修真界,池宁倒没觉得有什么好的,没有手机、电视,甚至没有网络,无趣的很。
但如今连着看了三天话本子,她才逐渐发觉这具身体的好来。
山下买的新奇话本子,她一看就是三日三夜,即便是通宵熬夜也完全不用担心身体会出问题,更不必担心会猝死。
灵食吃多了也不会长胖,吃进去后只需灵力运转将杂质从体内排出,任何油脂都不会被吸收,完全是现代美容界人人追求的无害好物。
系统在这期间上线了几次,但每次看池宁还维持着躺椅上一动不动的看话本子的动作,叹了口气后就又下线了。
只不过,这样的好日子没过上几天就又有事找了上来。
这日上午。
池宁刚从山下买完最新一批话本子和新口味的灵食,人刚到桃花小院的结界外,腰间挂着的传音木简就亮了。
她刚穿来时,原身正和几个同宗的师兄师姐一起在宗外执行任务。
她们是第一次出宗,任务难度属于最低等的丁级,所以组队下山的几个弟子都只是筑基期,没花费多少时间,任务就顺利完成了。
却不想,小队在回宗的路上遇到了一只高阶魔兽。
小队所有弟子全被魔兽所杀,池宁这才顺利捡漏,进了原身的体内。
她在宗外养了半个月的身体,又花了半个月绕路回到宗门,原来的传音木简被魔兽所毁,如今这个是在司务堂重新买的。
池宁输入灵力后,除了一开始收到师父瑶光上人和大师姐初月的问候传音外便再无更多。
她也尝试过联系原身父亲道玄尊者,但后者大概在一处无法通信的秘境,木简无法接通,池宁便只留了一句任务结束,安全勿念的留音。
如今木简再亮,不知为何,她心头一个咯噔,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一般。
接通玉简,慕辞的声音在对面响起。
“小师妹,执法堂外门的墨长老今日回宗,似乎有事找你问询,一个时辰后你来执法堂肃正门一趟。”
池宁脑子空了一瞬。
她终于想起自己把什么给弄忘了!
原身这次出宗执行任务,同她一起参加任务的师兄师姐全都死在那魔兽手下,仅她一人存活下来,这件事必然会被问询。
执法堂外门墨长老的二弟子吕贤也在这次的历练里。
前一段时间,她忙着怂恿谢别屿好好修炼,参加各峰大比,完全把这件事弄忘了。
她穿来时,所有弟子的气都断了,神魂都被那魔兽吞噬。
如今她身上没有半点证明自己遇到那魔兽的证据,光凭一张嘴说,执法堂和墨长老他们定然不信。
若为了真相,他们想要搜魂,那她不是原身一事,定然暴露。
“小师妹?小师妹你在听吗?”慕辞那边没听到回声,又确认了两遍。
池宁刚回宗的时候,就同和原身走得亲近的云棠和慕辞说起过她们小队遇到魔兽一事。
这两人被她三言两语糊弄过去,又因着谢明远身死怕她难过,也没细问太多。
慕辞是完全相信池宁的,以为她是害怕执法堂的问询,又安慰道,“我估计墨长老就是想问问你们上次出任务遇到魔兽一事,弄清楚吕贤师兄的死因。”
“墨长老这人虽然性子古板严肃,不苟言笑,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你不必害怕。”
听见慕辞说这,池宁反而更加心慌。
她怕的就是这个。
虽然那群师兄师姐的死的确是魔兽所做,但她根本拿不出证据。
墨仪这厮在苍云宗是出了名的护内,如今道玄尊者和瑶光上人都不在,若他为了报仇,私底下直接搜她的神魂,她连拒绝都拒绝不了。
池宁心里急得不行,脑子飞转,三言两语打发掉慕辞后,一个劲地呼唤系统。
【没有屏蔽搜魂这样的金手指。】系统冷冰冰道。
“那要你有什么用?金手指也没,帮我掩饰也做不到?要啥啥不行,布置任务第一名是吧。”池宁心累,一脚踹在旁边石头上,语气愤愤。
但半息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般,她质问道,“你就不担心,墨仪搜我神魂搜出你的存在?”
“书中的npc若是知道他们活在一个话本子里,你就不担心这个世界出大问题?”
这话一出,系统也沉默了。
一副为难纠结的模样。
池宁算看明白了,她这是绑定了个废物系统,除了给她布置任务外,一无是处。
靠系统靠不上,为今之计,便只能将希望寄托于书中人物。
原身在苍云宗有两个靠山,最大的是她父亲,道玄尊者,只要道玄尊者出面,墨长老和执法堂的人不会轻易搜她神魂。
但如今道玄尊者根本联系不上。
此外便是原身师父瑶光上人。
池宁立刻给瑶光上人传消息,结果却是大师姐初月接的。
“前段时间,仙盟召集会议,商讨御魔关异动一事,宗主让师傅代表苍云宗去九霄山参加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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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会议了。”
“你也知道,仙盟那一套每年都一样,这会议没个十天半月结束不了,小师妹你找师父有什么事吗?”
御魔关异动一事,池宁多多少少也听过一些。
据说前段时间御魔关突然涌进了大量魔族,说是在找一个从魔川逃走的魔婴期小子,动静闹得很大,甚至还伤了不少关内的修士和百姓,御魔军为此,还联系了内地宗门商量一起抗魔。
但这件事最棘手是三百年前,魔族和仙盟曾签订了千年间永不进犯条约,这事自然就把仙盟的那群老滑头给炸出来了。
只是池宁没想到苍云宗派去参加仙盟会议的代表是她师父瑶光上人。
池宁对此感到绝望。
仙盟会议一旦开始不可能中途结束。
即便瑶光上人愿意为她破例,可从九霄山赶回苍云宗,但最少也要两三日。
一个时辰后她就要去执法堂,若她不去,墨仪很有可能会带着执法队上桃花小院找她。
除非她能躲到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想到这,池宁脑子一激灵。
苍云宗几大主峰中倒的确有一处,执法堂和长老们无法踏入,甚至连传音玉简也无法使用。
半个时辰后。
苍云宗最后一峰前。
池宁将前几日新领的弟子牌递给看守秘境的长老。
系统见此,幽幽叹气,【逃避不是最好的办法。】
“但现在,你还能给我找到更好的办法吗?”
池宁这话一落,系统立刻闭了嘴不再多说。
四日前,池宁才站在这里送走谢别屿,如今再踏入此处,看守秘境的老者明显对她还有印象。
查验完弟子牌后,老者睁着一双苍老却精明的眼睛笑问,“丫头是不是前几日刚来过?”
“来过,当时来送朋友。”
说着,池宁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套从桃花小院顺出来的茶具茶点,恭恭敬敬地递上。
“长老一人在此处看守,想来无聊,这是我从家中带来的茶叶糕点,平日无事,可以用这些消消乏。”
池宁记得原书中这位老者是苍云宗的一个隐士大能,明面上只是一个看管秘境的管事,实际修为比苍云宗宗主还要厉害。
是以说话做事都更显恭敬。
苍玄境只有内门弟子可以进入,每三年才能进一次,一次时长一月。
这老者常年看守此处,虽见过的弟子说不上百八十万,但个个都算天资卓越。
但往往天资卓越之辈,多有傲气,比如前几日进去的燕烬,又比如各峰上灵根极好的年轻弟子。
但只有池宁态度恭恭敬敬,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好看得紧。
老者不免抬眼多瞧了她几下,笑呵呵道,“什么长老?老头子我不过一个看门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入土了。”
话毕,一挥手,池宁刚拿出来的那套茶具茶点转眼便消失不见。
而摆在她面前的则是一处秘境关卡的选择权。
“想去哪关就自己选吧,不过你只能在已经通过的关卡里选择。”
池宁这一下操作把后面排队的弟子们震惊得不行,连她脑子里的系统都愣住了。
11. 第十一章
它方才还在想这家伙怎么平白无故地给看门的老头送东西,回去查阅小说原文才想起来,原书谢明远曾无意中给看守秘境的老者送过一次灵丹,后面就获得了秘境关卡选择权。
按照规矩,所有弟子进入秘境都是从第一关从前往后闯的,不论你闯到多少关,每一次进入都需从前开始。
所以往往大半的人,即便闯到很后的关卡,前面那些关还是会花费她们一定的时间和精力。
池宁这一举动,就能从原身闯过的关卡往后,而不必再从第一关花时间,既节省时间,又节省精力,还完全占据主动权。
【你可真苟啊,把属于男主的机运抢走了。】系统无奈道。
这老者的好感度在原书中只能刷一次,他的原则也只破一次例,此次之后便再无破例的机会。
池宁这么做,其实就相当于把男主的机运抢来自己用了。
但系统也阻止不了,毕竟这不属于男主的关键剧情,所以她用了便用了。
池宁没搭理系统的吐槽,直接选择了第八关。
三年前,原身已闯到第十关,按道理说正常人有这样的机会,都会直接选择第十关。
那老者还再次确认了下,“你确定选择第八关,而不是选择第十关?”
池宁点头,她很确定。
老者不懂,但他没有干预池宁,反而摸着胡子笑了笑。
“还可以这样操作?幸好我今日出关时,师父送了我一瓶高阶养气丸,待会我也贿赂贿赂那老头。”
“不行!我得赶紧回洞府找找还有没有什么好东西,早知道这样就能直达之前通过的关卡,就不用每次都辛辛苦苦的从前往后闯了。”
“那道友是不是傻?她不应该直接选第十关吗?难不成第八关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好东西?”
眼见着池宁直接进了第八关,身后的那群弟子全都炸了。
有的人忙查探储物袋找是否有合适的礼物可以送给看守秘境的老者,有的人疑惑为何池宁不选择第十关,偏偏进入第八关。
也有已经通过第八关的弟子,清楚那一关不过是一个人间城市的幻景关卡,刷出来的也只是一些普通的灵宝而已,而且已通过的关卡是不会再重新刷出奖励的。
是以对池宁的选择就更不解了。
但不论是惊喜还是疑惑,这些弟子后面都大失所望。
因为她们很快就发现,无论她们拿着多么好的天材灵宝去贿赂老者,却没有一个成功。
即便有人不甘心,甚至跑去执法堂举报,却发现即便是执法堂的袁长老也拿那老者无可奈何,甚至还把前去举报的弟子关了一个月的紧闭。
而此刻的池宁,已经躺在第八关客栈的天字一号房床上,一边翘着二郎腿吃储物袋中的灵食,一边看话本子。
【我现在算是知道你选择第八关的原因了。】系统幽幽道。
池宁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安安分分地闯苍玄境关卡进行修炼,她选择第八关纯粹是因为这处人间幻景能满足她躺着享乐。
她甚至都想好了,直接在第八关躺到苍玄境的一个月试炼结束。
到时候,瑶光上人也回宗了,墨仪也拿她没办法。
“你就说这办法算不算办法吧。”池宁嘴里吐出一个枣核,翘起的二郎腿一摇一晃,半点不在意。
虽然系统很不想承认,但自从想明白了池宁这一番操作,它不得不说,这家伙还真是个躺平的天才。
*
苍玄境内。
两个月后。
干掉第七关最后一个妖怪时,燕烬总算是把玄阴决融会贯通,甚至还突破到第六重。
即便是修炼这秘法多年的谢别屿也不得不承认,燕烬这魔头当真是个修炼的天才。
不论是悟性,天资,成长速度,甚至是毅力都比他曾看到过的天骄要高出不少。
谢别屿在拜入清月上人门下后,此后多年一直在洞府闭关修炼玄阴决,师父说玄阴决的修炼秘籍就是不断收集天生阴气,积蓄气海,冲击壁垒,打破桎梏。
可燕烬这厮,在没有任何人指导的情况下,愣生生在一场又一场的战斗中,悟出了玄阴决的修炼之法。
不仅将他这具肉身内多年修炼融会贯通,甚至还更上一层楼,破开了困扰他一年之久的第六层桎梏。
谢别屿原还信誓旦旦,期盼着清月上人又或者宗内任何一个弟子长老能发现他这具肉身的不对劲。
但如今这一希望,他半点不敢再想。
他甚至觉得,按照燕烬这魔头的修炼速度,很有可能在苍玄境内,他就能摸到结婴的屏障。
到时候出了苍玄境,再回洞府闭关一年,他或许真能突破结婴。
那时,即便是宗门大阵也奈何不了他。
燕烬踏入苍玄境第八关时,被眼前的场景迷惑了一瞬。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座数十丈高的城门,顶上刻着盐城二字,门前有三两个站岗的士兵,身着最普通的黑色军甲,手中各持一柄长枪。
同之前七个关卡单纯的战斗不同,这是一个幻境关卡。
燕烬上前,但还没进到城内,就被站岗的士兵拦了下来,一炳长枪抵在身前。
“你是从哪来的?怎么不排队入城,入城者,都要检查路引,不通过者不可入内,滚回去重新排队。”
燕烬眉心生出不耐,正欲出手,突然从旁边队伍跑来一个少年。
“这位同门,别动手!”
闻言,男子收回手,不动声色地在少年面上扫过一眼。
跑来的这人如今筑基中期,看起来年岁不大,穿着一身忘忧峰弟子服,唇红齿白,有点风流小生的意味。
那少年一过来,十分自来熟地拉着燕烬走到队伍后面,嘴里絮絮解释。
“你应该不知道吧,这一关所有百姓虽是灵气幻化,但都是有灵智的,你若轻易出手,指不定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我是忘忧峰的沈北,一看就知道同门你也是第一次进苍玄境试炼。”
“我进来之前,师兄特地和我说了,第八关不能随便出手,不然,你很有可能会被这关里的大能盯上”
“不知这位同门怎么称呼?”
沈北已经在苍玄境待了四个月了,前几关也遇到过几个师兄师姐,但他们大多之前进过苍玄境,破关之后就匆匆往后面的关卡赶,完全不搭理他。
如今好不容易撞上一个也是第一次进来试炼的,恨不得什么都摊开了和燕烬说。
“清霄峰,谢别屿。”燕烬压住眉眼间的不耐,跟着喋喋不休的沈北往前走。
“我师兄说这幻境中的盐城和人间南方的盐城一模一样,五百年前,咱们宗内一个大乘期长老去盐城破境,在那里有了一场露水情缘,回来之后念念不忘,就在苍玄境里仿照真实的盐城做了个一模一样的幻境。”
“你可别小看它只放在第八关,实际上这幻境里的百姓和修士可厉害了呢。”
“我三师兄性子暴躁,之前一进城门就得罪了一个不起眼的士兵,结果被抓进修士大牢,他当时已是筑基后期,愣是被关到了苍玄境时限结束才被放出来,平白浪费了一次试炼的机会,你说可惜不可惜?”
见燕烬没吱声,沈北也不觉尴尬,自顾自地继续叨叨。
自两个月前,被那女子送进来,除了储物袋中谢别屿的残魂偶尔咒骂两声,燕烬还是头一次听见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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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话。
这男子瞧着年纪不大,修为也平平,倒是比那女修的废话还要多。
一时间,他反而觉得,将身边这人换成那无用女修也挺好。
想到此处,少年眼前突然浮现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眼尾凄红的小脸,那双又大又圆的杏眼裹着泪珠,满是哀愁地看着他。
莫名其妙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他进了苍玄境,也不知那女修此刻又在做什么?
按照境内外的时间算,外面大概已经过去六天了,她不会又钻进谢明远的洞府里抱着他的肉身抹眼泪吧?
莫名其妙想到这,他心口的气一滞,整个人突然就烦得厉害。
“谢师兄,谢师兄,你在想什么呢?”沈北回头,见谢别屿一副郁结不畅的模样,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男子陡然回神,神色僵了一瞬间,但那双眼依旧沉得可怕,脚步匆匆,“没,走吧。”
沈北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注意力很快就城内的风景吸引了。
两人进了城门,盐城城内呈现一片繁华之象。
宽达数丈的大街两侧,朱楼画栋鳞次栉比,飞檐翘角上悬挂的风铃随风摇曳,叮咚声,街头巷角的叫卖声、说书人的惊堂木声、酒楼里的猜拳行令声交织一起,热闹非凡。
“以前我总听师兄说凡人城镇十分热闹,有趣的东西看也看不完,原来当真没骗我。”
沈北一进城门,就被花花世界迷了眼,左瞧瞧,右看看,等他再回过神时,原本跟在后面的谢别屿早已不见。
而白发少年此刻正站在十字路口的一处告示牌前,眸色深沉。
周围偶有三两百姓同少年一般,一齐看向告示牌上的高昂悬赏令,讨论道。
“听说昨日花红柳绿又死了一个公子,心是被活生生从体内掏出去的。”
“可不是?自从那大妖来了盐城,谁家的郎君还敢出门啊?”
“那妖怪当真奇怪,竟只吃男子的心脏。”
“城内的捉妖队不作为,就连那些受到供奉的修士也没几个是真的为民办事,再这么下去,盐城迟早会没落。”
“诶,这日子当真是越发难过了。”
那三两百姓摇头叹气,说着便提着自己的东西各回各家。
燕烬抬眼朝繁华的街道看去,只见热闹非凡的大街上,除了年纪不一的女子,就只有白发苍苍的老头,完全看不见一个年轻男子。
夜幕降临,街道上挂起盏盏明灯。
沈北再找到燕烬的时候,是在一家酒楼。
他白日在街上逛了好久,虽知道这幻境内的一切都是灵气幻术所化,但还是流连忘返,久久不舍离去。
“原来这关的考核是要抓住那吃男子心脏的大妖啊。”沈北顿悟。
他白日在街上听见过好几次什么“心脏”、“吃人”、“妖怪”的闲言碎语,但不曾刻意留心。
如今听谢别屿这么一说,方才清楚那些百姓是在给他透露这关的考核内容。
“谢师兄可有什么线索?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随便说。”见谢别屿这么坦诚,沈北一拍胸脯,十分有义气道。
苍玄境的考核,向来都是一人参加,很少有组队的,偏偏沈北就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
如今见谢别屿这般友好,对他的印象不免又高了几分。
“沈师弟说笑了,我们都是苍云宗弟子,互帮互助本就应该,只不过——”
谢别屿抿了一口茶,语气幽幽,眼角笑意蔓延。
他话说一半,后面的藏在嘴里,沈北急得直接站了起来,“不过什么?”
“谢师兄就别卖关子了?还有什么话是不能同我说的?”
12. 第十二章
谢别屿早就在等着沈北上套,要不然他也不会让这么啰嗦的人轻轻松松地找上自己。
他放下茶盏,引导少年环视一周,才不疾不徐道,“想必师弟也看出来了,如今盐城所有在二十岁左右的男子都闭门不出,没有适龄男子的引诱,那妖物不会现身。”
“我今日翻遍盐城,也没找到妖物的一点痕迹,看来那大妖道行不浅。”
“若要早些完成任务,如今之计便只有亲自引那妖物出来。”
沈北确实发现今日街上没有年轻男子的身影,听谢别屿这一番话,当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尽管知道这一切不过都是幻境,但还是忍不住打哆嗦,“师兄是要让我作为诱饵,去引那大妖现身?”
谢别屿含笑点头。
*
夜深人静,正是月黑风高之时。
只见一少年身穿月白长袍,手腕处沾了几滴未干的墨水,晕染出朵朵花纹,身后长发由一根白玉竹簪闲闲拢住,月光笼罩下,妥妥一个俊美风流少年郎。
沈北抱着几本书,走在空荡的大街上。
原先还觉得这街市热闹,可一过子时,盐城像是完全变了一半,街道清清冷冷,没有半点生气。
一阵风过,两旁悬挂的锦旗猎猎作响,风卷着落叶在石板上不停地打转,哗哗的声音和着风过巷子口的呜咽,仿若有人在耳边低泣。
沈北缩着脖子,即使知道谢师兄此刻就在暗中保护他,可还是忍不住害怕。
若早知道谢别屿要他帮的忙是这个,他还不如就在第八关一直躲到苍玄境的时间结束好了,干什么要大言不惭的站出来啊!
这么一想,耳边似乎又出现白日听见的那些传闻。
“那妖怪最喜欢年轻美貌的少年郎君,而且每次还专挑读书人下手,昨日花红柳绿馆子里死掉的那个小倌据说就是扮演一个读书人才被掏了心的。”
“可不是?据说那妖怪就喜欢郎君的心脏,要我看,肯定是个面目狰狞的女妖。”
“也不知道下一次又是谁家的郎君会被下手?”
沈北摇摇头,努力把脑子的胡思乱想都丢出去,手攥紧进苍玄境前师兄给的护身符,定定神继续朝前。
可刚一抬头,就同身前突然出现的一张白得像粉,红得像血,面目狰狞的鬼脸对了个正着。
“啊——”
一声凄惨的嚎叫划破天际。
“该死。”燕烬反应过来再追出去时,原本空荡的街道上,只剩下几卷摊开的书册,书页随着风吹哗哗作响。
男子手心一点,只见书册上赫然出现一道月白色的光线,那光线歪歪扭扭,朝着街头的方向延伸而去。
顺着月白光线的指引,燕烬最终停在一栋三层高的楼前。
如今正是子时,盐城所有街道、巷陌全都漆黑一片,可唯有面前这栋楼,歌红酒绿,莺歌燕舞不断。
丝竹之声如泣如诉,从楼内传来,和着男女的嬉戏调笑,显得越发诡异。
他抬眼一看,只见楼前牌匾上赫然题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花红柳绿。
燕烬不是个有耐心的,但也不是个蠢的,自然也看出了这栋楼的不寻常。
可无论是白日还是现在,在这栋楼里,他完全没有感受到一点妖气。
未避免打草惊蛇,一个转眼,男子竟直直跃上楼顶。
所有房间歌舞声不断,但唯有一处,安静得有些诡异,甚至那里面还传来了一股淡淡的香气。
燕烬神色恍惚,总觉得那抹气味熟悉得很,像是在哪里闻过一般。
几息后,他打开了那间房的瓦片,顺着房中光线,他看见了方才消失在街道的沈北,如今正昏迷着倒在一张床上。
沈北身上只剩里面薄薄一件,床侧还站着一个散着头发的女子,那女子的两只手还放在沈北衣上。
完全一副恶狼即将要吃掉小白兔的场景。
活了两辈子,燕烬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火热的场面。
上辈子,那群大胆的魔族妖精即便再放浪,也断然不敢舞到他面前,却不想如今在一个正道宗门的秘境他竟看见了这一幕。
燕烬本就存了将沈北作为猎物去引诱那大妖现身的心思,但不管如何,他倒没必要让人家既付出性命,又付出美色。
是以,男子心头一动,一掌便拍向房中女子。
察觉到危险,池宁回过头,甩出一个护身符才堪堪挡住那突然袭来的一掌。
对上从天而降的错愕视线时,池宁也目露震惊。
“你怎么在这?”
“怎么是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转眼,房屋已成一片废墟。
被房梁砸中的沈北咳嗽着醒了过来。
爬出废墟后,三人面面相觑。
不知为何,沈北感觉身上凉飕飕的,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
半晌,一道惨叫再次响起。
一刻钟后。
三人坐在客栈房间的桌前,都有些无言。
池宁感觉脑子有些大,左边的人目光戏谑又讽刺,右边的人视线控诉又可怜。
僵持良久,她实在忍不住了,举双手坦白,“你们真误会了,我今日是来花红柳绿看戏的,谁知道才看一会,就见一红衣女子鬼鬼祟祟地抱着个男子往楼上跑。”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一直追到那个房间,等我进去时,那女子不见踪迹,而道友你上身的衣服被脱了个精光,我刚才伸手不过是要检查一下道友的情况,谁知道这个时候,师弟就突然闯进来了。”
池宁叫屈,睁着一双又大又圆的杏眼,十分无辜地看着两个少年,尤其是坐在她左手边的谢别屿。
这话一半真,一半假。
真的是,她确实看见了沈北被一个女子抱走。
但假的是,那女子她认识。
因为她知道沈北是这本书的重要配角,在后期还涉及男主的关键剧情,系统特地强调沈北不能出问题,所以她才找那女子要下了沈北,而不是见义勇为救了下他。
听池宁一番解释,单纯的沈北已然信服。
他方才亲眼见过那女妖,自然知道这位清霄峰同门没有胡说。
但谢别屿却捕捉到关键,“兄长刚走,师姐怎么会来花红柳绿看戏?”
男子目光如炬,语气冷到极致,临了还刻意强调道,“还是这等放浪不堪之地!”
池宁心头一个咯噔,眼皮子飞跳。
方才记着解释沈北那一番,嘴一快,完全把谢别屿这厮给忘记了。
谁家好嫂嫂会在未婚夫刚死不久,就去逛青楼的?
还被小叔子抓了个正着!
这抓马的情况,让系统都短路了一瞬。
进入苍玄境的这半个月,池宁大部分时间都在看话本子,结果几天不到,就把储物袋中的话本子全看完了。
后来,闲得无聊才来花红柳绿看戏。
花红柳绿从表面上看是一家酒楼,实际上经营的业务多着呢。
吃喝嫖赌住样样都有。
不仅有供男子取乐的妓女,还有服务女客的小倌,是以来这里的人都算不上什么正经。
更别提,她刚进来那几日,还和这里的花魁一起看过几个貌美小倌跳的脱衣舞。
谢别屿这话一出,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
龟缩在一旁的沈北,很有眼力见的没有多话。
视线一会在谢师兄的面上转转,一会又在谢师兄称呼的这位师姐面上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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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感觉得这俩的关系好像不是单纯的师姐弟那么简单。
但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一时还拿不准,尤其是听到谢师兄方才又说了一句兄长。
池宁吞了口口水,余光扫到一旁眼珠子转得飞快的沈北,灵机一动道,“害,我这不是听说昨日花红柳绿这里死了一个小倌,所以想着来这里看看情况吗?”
“话说,师弟你怎么也来这里了?”池宁打了个马虎眼,快速把话题丢了回去。
面上坦荡不显,实则心跳如鼓。
直惦记着是不是待会要去把那几个跳脱衣舞的小倌解决了才好。
谢别屿目光幽深,视线直白,总觉得这废物女修好像在瞒着什么,但具体是什么,他瞧不出。
一旁的沈北见好戏没了,也憋不住嘴,“谢师兄是来救我的。”
说着,话唠的他便将自己和谢别屿来这里的前因后果说了个清清楚楚。
话毕,再三感谢了一番池宁和谢别屿,说什么若不是师兄师姐救我,我今晚或许当真要失身于那女妖。
却不知,他感谢的两人都不是单纯救他。
一个是利用他引出女妖,至于他的生死,完全不在乎。
另一个则是惦记着他别出了意外,影响将来的主线剧情。
“既然我们如今都在第八关,那接下来我们岂不是可以组队一起找到那女妖?”沈北嘴角咧出笑。
他本就喜欢热闹,如今队伍中又多了一个看起来就很强的师姐,便更加开心了。
池宁脸色一僵,她的躺平好日子还没过够呢?
刚想拒绝,一对上身侧男子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嘴里的话顿时就憋了回去。
她方才承认自己是来找那女妖线索的,如今不愿组队,也不想闯关,岂不是自己扇自己巴掌?
“对,组队,集合我们三人之力,想必很快我们就能闯过第八关。”池宁脸上扯出笑来,勉强得很。
谢别屿面色冷沉,到底是没说什么,但难得点了点头。
*
后半夜。
万籁俱寂。
池宁推开客房门,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出了客栈后,朝着花红柳绿飞奔而去。
为了前几日的一念之差,她现在得去把那几个跳脱衣舞的小倌解决了,否则等谢别屿知道,那她之前在他面前演的那些好嫂嫂戏码就全白费。
池宁从没这么匆匆忙忙,连滚带爬过。
如今一想到前几日入了那花魁的套路,她就恨啊!
到了下半夜,花红柳绿也逐渐安静下来,但依旧灯火通明。
她记得那些小馆都住在柳绿馆,上次点的都是颜色最好的几个,所以不用想也知道,那几人定然住在三楼最好的房间,是以轻车熟路很快就摸到他们的住处。
池宁动作迅速,没一会就给那几名小倌都服下了至少能昏睡十日的瞌睡丸。
这十日已经足够她们三人破开第八关了。
毕竟她一个已经通过这关的人很清楚,那大妖就是花魁的分身。
到时候只需引导谢别屿和沈北降服那分身,这幻境自然不攻而破。
心头大患解决,池宁嘴角都忍不住扬起笑来。
关了门从最后一名小倌的房间出去,却不想同一直等在外面的人实打实打了个照面。
“师姐,这次你还想说什么?”
斜靠在门边的男子眉眼带笑,眼底的讥讽像是化不开的雪,撞上的那刻转瞬堆积成冰。
而悬挂在男子身侧的留影镜则清晰地放映着她从客栈跑来花红柳绿给那几个小倌下药的每一道过程!
对上那冷成冰般的视线,池宁的心跳控制不住地加快。
如今她脑门子上只四个大字:吾命休矣!
13. 第十三章
从今日看见谢别屿后就一直紧绷的那条弦好似陡然裂开,让池宁脑子全空了。
但嘴比脑子快,她叫屈道,“师弟,你听我解释!”
面前男子目光如炬,双手抱胸,嘴角讥讽半点未收,隐隐看去,似乎还有一丝失望怨怒之色。
“好,那师姐倒是说说看,为何半夜三更不睡觉,跑来青楼给男子下药。”
燕烬的目光似冷非冷地扫过一侧还在放映的留影镜,唇角笑意越发浓郁,一字一句道,“还一下就是五六个。”
池宁哪能那么快就想到解释啊!
按照小说的经典套路,这厮应该先气得要死,为自己兄长抱屈,然后不听解释,转身就走,她追上去再三保证,今日这番纯属误会才对。
结果谢别屿这家伙完全不按套路来,就这么明晃晃地将她堵在这,让她一时间压根想不到半点借口。
【死脑子,你快想啊!】系统也急坏了,嘀嘀咕咕地一直催。
池宁被吵得头疼,没忍住喊出了声,“别说了!死嘴。”
一抬眼对上谢别屿冰冷又带着狐疑的视线,心跳陡然顿了一瞬。
只见白发少年嗤笑一声,笃定道,“你果然是在骗我。”
“什么对我哥情根深种,至死不渝?什么把我当做亲弟弟看待?全都是骗人的。”
燕烬自上半夜看见池宁的时候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这女修说话支支吾吾,视线游离,总感觉有什么心事。
之前让沈北假扮读书人去引诱那大妖现身,他都被那妖怪发出的声音迷惑了一瞬,她一个筑基圆满如何能轻易从那女妖的手中救回沈北?
要么她早就认识那女妖,与她合谋,要么她心里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燕烬的视线扫过留影镜,又想起之前在屋顶上看见的光景,心里越发烦躁,
这女修当真是嘴里没有一点实话。
一边在他面前说自己对谢明远多情根深种,至死不渝,另一边又觊觎沈北的美色,还对几个小倌上下其手。
想起之前在洞府,这女子还拉过他的手,燕烬就觉得头疼得厉害。
一种被欺骗,被戏弄的感觉萦上心头。
披着谢别屿的壳子久了,他当真产生了一种看见自家嫂嫂背着才死的兄长出去沾花惹草的愤怒。
但更让人烦躁的是,这种莫名其妙的愤怒让他整个人都气得厉害。
若只是为“兄长”不值,倒也还好,可偏偏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明白,谢明远那死东西算得上他哪门子的兄长?人都是他杀的。
他自然也从这份愤怒里察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滋味,好似他气的压根不是这女修谎话连篇,而是自己为何会这般生气?
他恨不得给这不知所谓,半点不忠诚的女子一点颜色瞧瞧。
可他自己又清楚的知道,抛掉如今这具壳子,他根本没有一点立场去责怪她。
他燕烬,一个魔川里出来的天生魔物,同面前这女子,不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是八杆子关系打不着的。
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责怪她?
脑子里乱久了,到了最后,气愤之下说出来的还是顶着谢别屿壳子的违心话。
“我哥若泉下有知,知道师姐这般放浪形骸,定然是死都不会安生吧。”
少年目光阴冷锋利,一错不错的锁着池宁。
骤然凑近的身子将她整个人团团围住,好似严刑拷打一般,嘴里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池宁提着心屏着气一退再退,直到背靠上身后紧闭的房门时,才发觉退无可退。
“我、我······”她脑子乱成了一团,嘴巴开开合合,好半天没解释出一个字来。
对上那张黑成炭的脸、满是怒火的视线,慌乱焦急之际,她突然产生了一种面前这厮不是在为他哥谢明远不愤,而是他自己抓住了出轨妻子的错觉。
荒唐,当真是荒唐。
池宁用力摇摇头,重重地吞了口口水,将那些纷繁离谱的思绪全都压下。
心神一定,既然无路可走,那便破罐破摔。
她脑子混乱着,但嘴巴和演技半点没混乱。
在燕烬不尽讥讽、不尽嘲弄、不尽烦躁的视线中,无路可走的少女竟簌簌落下泪来。
那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脸蛋从记忆中浮现,又如梦般出现在面前时,少年身形陡然一僵。
眼见豆大的珍珠从眼角滑落,燕烬缓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
他后退一步,别过视线,脸色黑沉如炭,只给池宁留下一个冷硬的侧脸。
冰冷开口道,“别演了,我早就看破你的伪装,你就是哭也没用!”
听见这话,女子哭得更加剧烈,“是的,都是假的,我骗了你,我今日就是故意来花红柳绿的,我就是故意来找那些小倌的。”
“谢别屿,告诉你也无妨,我不仅给他们下药,前几日,我还看了他们跳脱衣舞,我甚至还想碰他们。”
“你——”
燕烬气得身子发抖,回转头来,周身阴气控制不住地四散。
女子眼尾凄红,湿润的杏眸被委屈和悲戚浸满。
男子身上散发的玄阴决气息攻击性极重,甚至会在一定程度削弱人的生机。
池宁身子抖动如筛,唇色发白,明显被波及,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迎着那气息不断靠近,紧紧回视着他,颤声反问,“你以为我想找他们吗?你以为我愿意来第八关吗?”
“我只想用那些幻术所化的小倌让我忘记明远师兄,让我不那么痛苦······”
听见这话,燕烬脑子空了一瞬,周身气息瞬间回拢,可女子的哽咽声却还在继续。
“可我忘不掉,我根本忘不掉,你让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若不是师兄大仇未报,我恨不得现在就去陪他!”
声嘶力竭地喊完这一句,池宁身子脱力般骤然倒下。
她下意识闭上眼,可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哽咽颤抖中,她听见扶住她的男子问,“你就这么喜欢他?”
她扶着少年的胳膊睁开眼,透过水雾缭绕,她看见谢别屿脸色怪异极了,那道紧盯着她的目光,复杂、深沉,隐隐还有一丝难堪和失落。
池宁知道谢别屿应是信了她话。
努力压住心底的欢喜,她听见自己一字一句道,“是,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呜呜呜,好真挚的感情,好感动······”一道哽咽的哭泣突然从旁响起,骤然打乱了两人的对视。
池宁和燕烬齐齐看向一旁。
只见原本应该在客房中修炼的沈北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楼梯口,也不知在那处站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对上沈北望过来的视线,原还互相扶着的两人迅速分开来,仿若弹簧反触般,一时间,都退得老远。
燕烬稍站定,立刻咳嗽一声,慌忙解释道,“你弄错了,我们不是——”
“我知道啊。”沈北打断燕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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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闪现过来,一下就站到池宁面前,拉着女子的衣袖,眼眶湿润,“我刚才全都听到了,原来池师姐和谢师兄的兄长有这么深的感情,呜呜呜,真的好感动啊,我都听哭了·····”
燕烬脸色一僵,沈北的话好似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他面上,眸子瞬间就冷了。
而池宁见危机解除,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瞧沈北哭得眼睛都红了,忙拿出帕子帮他擦着。
只是不知为何,越擦越觉得周围空气冷得钻心。
顺着第六感,她抬眼去找冷气的来源,猝不及防就撞上了谢别屿冰凉刺骨的视线,好似数九寒天的一块大冰窖似的。
意识到这家伙对自己哥哥谢明远的衷心程度,她拿着帕子的手顿时一抖。
像是预料到什么般,她忙把哭戚戚的沈北推开到一旁,只嘴里劝着,半点不敢多动手动脚。
果不其然,周围空气的温度再没下降。
池宁原以为这场风波到此结束,算是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可她万万没想到,就在三人准备返回客栈时,周围温度突然升高,仿若置身暖阳之下,原还静谧无声的走廊顿时漫天花瓣飞舞。
“池宁,药倒了我的几个小郎君你就想走不成?”
伴随着一阵清甜花香,只见一红衣女子突然现身,周身花瓣翻飞,蝴蝶起舞,好似九天仙女从天而降,正正好落在三人面前。
那双魅惑的桃花眼斜斜扫来时,沈北人都看呆了,不自觉道,“你好美啊。”
他的这句夸奖不含任何其他意味,单纯得只是因为好看所以由衷地脱口而出。
花魁素茹被他这句夸得笑出声来,只是那双脉脉含情的桃花眼自始至终都看着站在两个男子中间的池宁。
燕烬下意识上前,将女子护在身后,眉心紧皱。
他们都猜错了,面前这女子,不是妖,而是魔。
但更棘手的是,他如今看不清这魔头的修为,可见这女魔已在魔婴期以上。
“池宁,昨日你还同我谈笑风生,怎么,今日你的伙伴来了,你就全当不认识我了?”
素茹见池宁被那碍眼的男子挡在身后,眼尾一挑,脸上立时露出三分怒来。
“你好凶——”沈北被素茹这一声吼吓得一哆嗦,小声嘀咕道。
但话刚说一半,就被一旁的池宁捂住了嘴巴,“怎么会?”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亲自现身。”池宁干巴巴笑道。
她放下捂着沈北嘴的手,给两个少年一个不要轻举妄动的眼神后,走上前温声解释道,“你知道的,我只是给那几个小郎君喂了昏睡丸,他们只用睡上十日就能醒来。”
池宁脑子原也滞了一瞬,没想明白素茹这家伙怎么亲自现身了?
以往第八关的考核,多是她的分身出面,比如昨晚绑走沈北的那个女鬼。
池宁走上前拉着素茹的手安慰道,“你若是觉得无聊,那我陪你去解闷,我这两个师弟忙着通关,你不如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早些过了第八关。”
素茹被池宁三言两语就哄好了,顿时笑得心花怒放,对她这提议明显是赞同。
还笑问,“那你呢?你什么去下一关?还是同原先的打算一样,在这一关待到苍玄境试炼时间结束······”
一旁的沈北听两人对话听得一头雾水。
而燕烬则脸色阴沉,厉声打断道,“不行!你得和我们一起去下一关。”
这话一出,池宁暗叫不好。
14. 第十四章
不等她反应,只见原还笑意盈盈的红衣女子瞬间脸色大变,周身温暖的气息顿时阴冷起来,原先萦绕在身侧的花瓣、蝴蝶化成浓稠的魔气,而女子光洁的额前也生出一抹刺眼的红色花纹。
“魔,她是魔!”沈北后知后觉,眼都直了,一个劲的叫唤,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魔。
师兄说了,只有魔的额前才会出现红色魔纹,这一关的坏人竟然是个魔!
燕烬趁着素茹始料未及时,忙将池宁拉到身后。
而后者还在劝着那变成魔的女子,“素茹,我这师弟是同你开玩笑的,你别同他一般见识。”
“要去下一关就一起去,你别想为了我们牺牲你自己。”燕烬死死拦住池宁,厉声打断她的话。
眼见着那边的素茹都要开大了,谢别屿这厮还在捣乱,池宁眼角抽得厉害,“她不会伤害我,这是幻境,只要不激怒她,你们就能去下一关。”
“我只要你破镜,你也必须破境!”
她送谢别屿进苍玄境为的就是让他早日破镜,提升修为。
若是因为素茹这出了岔子,让他无法在苍玄境中突破到结丹中期,完成不了三个月后的各峰大比,到时候他们全都得玩完。
在池宁心里,除了完成任务,成功活下去,没什么比这个更重要。
可燕烬却气得直喘不过气来。
事到如今,眼前这人脑子还只有那个魂都消了的死人!
难不成她就爱谢明远爱到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
“无聊,真是无聊,我在这苍玄境待了五百年,五百年!好不容易来个好玩的小姑娘,偏偏你们一个个的不让我如愿,既然这样,那你们都去死吧。”
素茹周身气息大变,惊涛怒火寸寸爆涨,全化作浓郁的魔气。
她朝对面拍去一掌,过大的实力差距让燕烬三人根本无法抵抗。
就连池宁从储物袋中找出来能阻挡元婴期一道攻击的法器都瞬间化作一滩齑粉。
生死关头,池宁闪现到燕烬身前,死死将少年护在身后。
白发男子瞳孔陡然睁大,似乎不敢相信般。
但转眼,只见那道滔天魔气瞬间化作一道白光,将置身其中的三人彻底吞噬。
“这两臭男人你不喜欢,直接赶出去就是了,又何必让他们脏了你的浮生一梦?”
几息后,一青衣女子现身于池宁方才所站之处,瞧见素茹面上还未收起的怒火,笑着打趣道。
素茹冷哼一声,眼底怒气更甚,“你懂什么。”
她转过头,目光越过窗外,瞧见东方山头那轮将升未升的红日,心头怨意难消。
“她年岁尚轻,却偏偏什么都看得清楚,我便是要她尝尝,她若是经历我这一遭,是否还能说得那番话来。”
听见这话,青衣女子眉梢一挑,好奇追问道,“她到底说了什么让你这般生气?”
这一出戏她方才在房梁上看了个完完整整,原还以为是那两个臭男人惹得素茹不快,却不想这家伙气的竟是那个香香软软的小女修。
而且听素茹这话,这次的浮生一梦似乎还用的是她自己的那个本子?
怪哉,怪哉!
素茹眼睫未抬,拿出一方玄镜,转眼便消失不见。
青衣女子没得到答案,心里好奇得不行,不甘心地又去追。
*
大渊景顺十四年,初春。
京郊。
远山含翠,雾气空蒙,雨水丝丝缕缕将蒸腾的青烟打成断线的珠子,廊下烛光明灭闪烁,好似朦朦空中的几点繁星。
昭灵寺中,一身着淡青襦裙的少女正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虔诚叩拜。
“求佛祖保佑阿父阿兄出征平安,娘亲身体康健,家中一切无虞。”轻柔的祈愿声低得像是檐下袅袅青烟,钻入雨中,转瞬消失不见。
丫鬟栀夏撑着把伞小跑到檐下,带着气地跺了跺脚,石板上留了一地的泥。
“鬼天气,怎么好好的又下雨了,待会回去肯定路滑。”
一抬头,瞧见廊下歪坐蒲团睡得呼噜声阵阵的小厮沈北,气不打一处来,走上前拧耳朵道,“臭小子,让你在这里陪小姐礼佛,你倒好,坐着也能睡着。”
“诶,疼疼疼。”
沈北方才还在做梦,梦中有腾云驾雾的仙人,还有吃不完的大鸡腿子,结果一睁眼就是栀夏那张黑成炭的脸,睡意瞬间就消了。
他被栀夏揪着站起来,疼得直咧嘴,“好姐姐,我错了,我下次绝不会了,你就饶我这一回吧。”
余光扫到一抹白影,忍不住叫唤,“忍冬姐姐,你可得帮我求求情·····”
不等忍冬开口,栀夏厉声斥道,“喊忍冬也不行,次次干活都偷懒,若不是小姐好心,你这臭小子如今还不知道饿死在哪个泥坑里,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训你一顿······”
栀夏铁了心的要给沈北点颜色瞧瞧。
走过来的忍冬无奈,笑着摇摇头,拿着一件雪色披风绕过两人,进了里殿。
殿中烛火通明,跪拜的少女听见动静,起身看向门口,露出了一张娇艳秾丽的脸,螓首蛾眉,目若秋水,好似一尊漂亮的白玉观音。
即便在女子身边服侍了十几年的忍冬也不免恍了一瞬。
“外面什么动静?”少女开口问道。
忍冬上前,将披风给人戴上,弯眉解释,“栀夏在教训沈北,那小子在廊下又睡着了。”
“他年纪小,爱睡也正常。”少女也忍不住笑,任由忍冬帮自己系好扣子。
添完香油钱后,两人出了门,瞧见沈北还拽着栀夏的手叫唤着求饶,池宁笑劝,“栀夏,这次就算了。”
“小姐,你也太惯着这混小子了,偷奸耍滑我看他如今样样精通。”栀夏不满愤愤,但拧着沈北耳朵的手到底还是放下了。
檐外小雨纷纷,雨丝如雾,清风一过,带起满春薄寒。
沈北一脱离魔爪,对着背过眼去的栀夏吐了下舌头,三两步小跑到池宁身边,嘴角翘得老高,半点不怕地拱火,“还是小姐对我好。”
他人小,刚被池宁捡回来的时候,也不过七岁,在池府养了五年,身量高了不少。
如今踮着脚给池宁打伞,虽个子只到她肩膀,却也像模像样。
“我是男孩子,给小姐打伞这种活还是我做最好,栀夏姐姐和忍冬姐姐稍歇歇。”
忍冬笑而不语,栀夏冷哼一声,嘴里啐着就会装乖卖傻,但两人的脚步都不由慢了些。
池宁也笑,弯弯双眸如同高悬空中的月牙,雪肤乌发,皓齿明眸,好似枝头沾着露珠的山茶,清香醉人。
“小姐,你可不知道,方才我在梦中可是见到仙人了,手拿一把墨色长剑,腾云驾雾,好不威风······”
马车缓缓行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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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间小路,车轮碾过碎石块,发出沉稳的“轱辘”声。
池宁一沾上被炭火烘烤得暖和和的软毯,合上眼便想睡觉。
可没等她进入梦乡,马车猛地一顿,若非忍冬护在一旁,她险些摔下去。
“怎么驾车的?”栀夏扒住车身,见小姐无恙,劈头盖脸就是一声训。
车夫的声音从外传来,带着几分慌张,“栀夏姑娘,前面好像躺了个人!”
紧跟着,是沈北咋咋呼呼的叫喊,“血!好多血!这人身上全是血。”
栀夏心头一跳,刚想下车,忍冬让她过来守好池宁,“小姐,我出去看看。”
池宁的睡意彻底没了,坐起身,顺着被撩开的帘子朝外瞧,只见马车前正躺着一个人。
沈北半蹲在那人身侧,眉心紧蹙,车夫吓得退到一旁。
目光触到地上躺着的那人时,池宁心头发慌,好似心口被什么揪着一般。
没一会,栀夏拿着伞,一边扶着人下车,嘴里一边劝,“小姐还是在车里等忍冬的消息吧,那人身上全是血,指不定已经没气了。”
可池宁半点听不进去,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就是想去亲眼看看那人,这种感觉像是宿命的召唤一般。
等她回过神来,就已经站在那人跟前了。
地上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料子是寻常的粗布,仔细瞧,边角处还打着同色的补丁,他手里紧紧攥着几张被血染湿的纸,瞧着像是个读书人。
只是此刻,他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身上的长衫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额前有一处重伤,还在流血,整个人像是被血水和泥水浸透了。
“小姐,这人伤得很重,似乎还被人下了毒。”忍冬检查了一番男子的伤势,见池宁走来,压低声音禀告道。
“下毒?”池宁眉心一紧,视线在男子混着血水的脸上扫过,看不分明。
“不行,这人可不能救!指不定有什么仇家,若是穷凶极恶之辈,反而会引火上身。”栀夏离得近,听见了忍冬这话,下意识劝道。
她家小姐是京城出了名的心善小菩萨,不仅每月会去济慈院照看老弱妇孺,平日里也没少接济周边穷苦百姓。
但那些人好歹身世清白,知根知底,在官府里也是有记载的,可不像眼前这个,瞧着就是个危险的。
小姐心善,她可得为小姐多多把关。
“但眼下正下着雨啊,若是不管,天寒地冻的,只怕这哥哥······”沈北看着地上人,仿佛看见了当年被丢弃的自己。
忍不住开口求池宁,“小姐,要不你就救救他吧,等他醒了,你再让他走,好歹是一条命。”
“臭小子,你烂好心,可别怂恿小姐······”栀夏忍不住斥道。
两人心思各异,态度不一,还是池宁发话了,“把他抬上车,先带回府中医治。”
“小姐!”栀夏不赞同,狠狠地剔了沈北一眼。
就连一向稳重谨慎的忍冬也皱了皱眉,“小姐,这人······”
池宁敛眉,坚持道,“小北说的不错,好歹是一条人命。”
女子的目光不经意在男子面上又扫过一眼,即便清楚这人并不安全,可不知为何,池宁总觉得若是不救他,她往后会后悔。
父兄在外征战多年,母亲身体不好,长日卧病在床,多一桩善事,到底还是会多一分福报。
15. 第十五章
小雨连绵了几日,总算放晴。
栀夏一大早就让丫鬟们把房中的躺椅和软毯搬到院子里晒。
窸窸窣窣的声响,即便压得很低,但还是传进了主屋。
池宁半眯着睁开眼,瞧见帐顶的一角,粉白色的,像是软乎乎的云。
昨晚烧了一夜的银丝炭又换了一盆新的,房中温度不高也不低,刚刚好。
她脑子还没清醒,迷迷糊糊地翻了身,没多久就又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高了。
窗户被打开一角,阳光从缝隙钻进来,已经爬上对面的妆台。
估摸着时辰,大概是巳时。
池宁昨晚看新出的话本子看到了子时,即便已经睡得足够,却还是觉得眼睛有些涨。
缩在床上,不想起来,翻了身,等着忍冬来喊。
果不其然,躺了还没一会,房门就开了个缝。
不过来的是栀夏。
“还不是小北那臭小子,刚跑来说前几天捡到的那个发烧了,拉着忍冬过去瞧。”
栀夏一提到沈北就来气,如今西房多了个来路不明的就更生气了。
“都这么大了,哭得还像个小孩,不知道还以为那人是他亲哥呢?”
池宁一顿,才想起栀夏嘴里说的是几日前她从昭灵寺捡回来的那个陌生男子。
他身上中了毒,还有那么多的刀伤,带回来后,池宁当日就后悔了,到如今都没想明白当时怎么就头脑一热,捡了个大麻烦。
但捡回来了,也不好再给人丢出去,看沈北对他上心,就让他带去了西边的院子。
又派了几个护卫过去,以防万一。
他身上的毒不好在外面找大夫,便只让忍冬看着给他配了药,一连几日,都是沈北在照顾。
那人一直昏迷,久而久之,池宁反倒给忘了。
“他还没醒吗?”穿好外衫,她到妆台前坐下,任由栀夏给她整理妆发。
“还没呢。”栀夏话里带气,手里的动作照旧麻溜。
“也是奇了怪了,往日沈北那小子虽说待人亲厚,性子也热切,但他一贯不是有耐心的,除了小姐的事,其他的活基本不放在心上。偏偏新来的那个,他照顾得像模像样,一连几日,也没见他喊过累······”
栀夏打开了话匣子,脑子里想什么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池宁看着镜子,只静静听着,不知在想什么,一言未发。
直到用完午膳,忍冬才从西院那边回来。
池宁正在院子的石亭里看账本,栀夏候在一侧,一抬头看到忍冬,忙问,“怎么样?那人是不是快不行了?”
忍冬不慌不忙走来,等得栀夏更着急了,恨不得自己趴到那人的床边瞧上个几眼,看看他是死是活。
池宁的眼睛还盯着账本,但从忍冬进院后,那账再没翻过一页。
“他身上的毒已经解了,但毒性一退,之前的伤口发了炎,加上那日天寒地冻,他至少在那地上躺了四五个时辰,风寒一上来,又高烧不退,不过,等这次热散下去,应该就能醒了。”忍冬同池宁禀告道。
“这人命还真大。”栀夏嘀咕一声,嘴巴半点不饶人,但明显面上松了口气。
“小姐,那人流血过多,估计还要开些药补一补。”忍冬见池宁没发话,又提了一嘴。
半晌,才见女子手下账本翻过一页,“需要什么直接去库房拿。”
忍冬嗯了一声,站到一旁继续给池宁磨墨。
栀夏却忍不住轻哼,“这人命可真好,若不是遇到了小姐,只怕早去见阎王爷了。”
*
半夜。
躺在西院里侧的男子皱着眉睁开眼。
他扶着床板坐起身,扯到伤口,疼得轻嘶一声,下意识摸了摸额头,只触到一片柔软厚实的布料。
他受伤了,还伤得不轻。
只是,他是谁?他在哪?他为何受伤?
头疼得厉害,却又不得不逼着自己弄清楚环境。
男子警惕地看向四周,屋内很黑,过了好一会,才顺着窗户缝隙漏进来的光大致看清房间的布局。
这间房并不大,四四方方。
他的床前有一个半熄的火炉,火炉边放着一盆水和一个半边浸湿的帕子,再往前是一张隔开的屏风。
只不过,屏风的那边似乎有一道呼吸。
他扶着床起身,很快就下了地,轻手轻脚地绕过屏风看见了一张四方桌子,越过桌子,是一张小榻,那呼吸正来自于榻上。
男孩身量不高,呼吸平稳,身上只盖了一半的被子,另一半掉在床下。
直觉告诉他,这人身上并无功夫,而且睡得很香。
或许他应该认识他,才会这般放心且毫无顾忌地同他睡在一个房间。
他准备上前叫醒男孩问问情况,但刚走到榻前,外见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但越来越近,似乎正朝着这个方向过来,而且那人对这院子好像格外熟悉。
他三两步转回屏风,按照原先的姿势在床上躺好,果不其然,没一会,门久被人从外面推开。
那人似乎不想吵醒里面的人,动作放得很轻。
从脚步声听,大概是个女子,呼吸声轻软。
女子进了房后,先去了外间的那张小榻前,没多久,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
她在给那男孩盖被子。
不多时,脚步声又响起,绕过了屏风,随后在他床前停下。
紧跟着过来的是一道清甜的香气,软绵绵的,似乎带着暖阳的气息,像是三月枝头晒饱了太阳的慵懒桃花。
那人没了多余的动静,似乎就一直站在床边看他。
他甚至能感觉到,女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最长。
他感觉不适极了,像是有虫子在面上爬一般。
想睁开眼看看,可直觉却又让他不要轻举妄动,这人对他应该没有恶意。
就在他耐心即将告罄时,突然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
随后是一道轻柔的女声,“算了,还是等他醒了,直接让他走吧。”
这句落下后,脚步声响起,那女子走了。
待房门再次关上,男人睁开眼,三两步走到门边。
透过窄窄的门缝,皎皎月色下,他只看见一抹雪色背影消失在转角处,纤细,苗条,的确是个女人。
“醒了就要走么?”男子走回床边,喃喃道。
*
“还没醒?这都大半个月了,那些名贵药材就是进了狗肚子都能听见一声吠吧!”听到忍冬的话,栀夏眼瞪得老大,下意识道。
“确实奇怪,按道理说他吃了那么些药,身上的毒早该清了,难不成还有我没查出来的余毒?”忍冬也觉得不对劲。
她从五岁就跟着爷爷辨认草药,跟着小姐后,医书也没少看。
她的医术虽说不是顶尖,但也差不到哪里去,不至于连是什么毒都瞧不出。
“他不醒,难不成小姐就这么养着他?”栀夏气不打一处来,啐道。
“实在不行,干脆哪里捡回来丢回哪里去算了,小姐就是心善,之前林管家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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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查,按照他的画像半点信息都没查到,说不定他就不是京城的人,指不定做了什么不好的事,逃过来的?”
门外的声音一字不落地传了进来,池宁放下笔,起身出了门,“走吧,一起去看看。”
栀夏脸上一喜,忙跟上去,嘴里藏不住话,“小姐,你都听见了?”
池宁在两个贴身丫鬟的面上扫过一眼,笑盈盈道,“你们故意把声音说这么大,我想听不见都难。”
栀夏嘴角一扬,面上半点没被拆穿的慌张,还笑着同忍冬使了个眼色。
后者也忍不住笑了。
池宁知道,虽然栀夏气性大了些,但她这话也没什么问题。
不知从哪天起,她觉得这个世界并不真实,潜意识也总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告诉她,她的生活根本不是这样。
甚至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不是池宁。
又或者说她觉得自己并不是大渊朝将军府的二小姐。
世人都说她是京城出了名的小菩萨,乐善好施,也是世家闺秀的代表,德才兼备,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压根就不喜欢被京城闺秀们捧在手心日日研习的女德女戒。
书这一块,除了各式各样的话本子,其他的,没多少她能看进去。
更别提琴、棋、画了,一看到她就头疼,还不如躺在院子里晒太阳来得快活。
可不知为何,即使她不喜欢,但她还是学了,即便并不用心,那些知识和规矩还是全进了她的脑子。
像是一切都注定好了一样。
池宁不是个纠结的人,更何况学会这些对她而言并无坏处,甚至可以说还有益于她能活得更好。
所以即便知道不对劲,她还是任由日子这样地过下去。
直到半个月前,在昭灵寺回府的路上捡到那个受伤昏迷的男子。
那种注定的宿命感第一次这么强烈,强烈到即便她知道他很危险,却还是一意孤行地将他带了回来。
她原以为,或许她从前认识他,所以那天晚上,她支开栀夏和忍冬,独自一人去西院看他。
那是一张很陌生的脸。
她笃定在此之前,她们从未见过。
可偏偏她心里却又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熟悉感。
像是有人在脑子一遍又一遍地同她说,这个人对你很重要。
所以即便管家拿着男子的画像各方打听,却没一点消息时,她也留他在将军府住了大半个月。
主仆三人到西院时,沈北正在院中煎药。
院子东角的桃花开得格外妩媚,风一过,花香伴着药香在空气里氤氲。
“小姐,你怎么来西院了!”听见动静,沈北从药罐后抬头,见到来人,惊喜得声音都雀跃了。
三两步跑到池宁身前,“小姐是来看我的?我这几日一直在照顾那位受伤的哥哥,他还不醒,累得我人都瘦了!”
讨巧卖乖,沈北一向是把好手,说着拍拍自己瘪瘪的肚子,一脸委屈。
他还想拉池宁的袖子,栀夏看不下去了,挡在池宁身前,冷着脸训道,“你那无底洞似的肚子,就算放头猪进去都塞不满,更何况是午饭?”
想到那麻烦就是眼前这臭小子带回来的,栀夏就气不打一处来,“小姐今日是来找里面那个的,他若还不醒,直接从哪带回来的丢回哪里去,你今日若再烂好心,看我怎么收拾你。”
沈北丧着张脸,想找池宁评理,却见小姐带着忍冬已进了房。
“你醒了!”
一声惊讶正好从里面传出。
16. 第十六章
沈北和栀夏都是一顿,两人小跑进房间,绕到屏风后,只见男子捂着头摔在床下,一脸发懵地看着面前几人。
“你醒啦!你什么时候醒来的?煎药前我看你还昏睡着。”沈北落在后面,看不见另外几人惊讶的目光,惊喜地走上前扶起男子道。
却不想,手还没碰到人,就见他身子往后一退,视线中带着茫然,在进来人身上扫过一圈,最后落在被栀夏和忍冬护在中间的池宁面上,目光亮了一瞬,“你?你们是?”
“什么我们?这是我家小姐,臭小子,你那双招子往哪里看呢?给我放尊重点!”
栀夏上前一步,双手叉腰,挡住男子看向池宁的视线。
见人醒了,忍冬扶着池宁去了屏风外。
男子的视线中只留下一道绰约婀娜的身影,同那晚的雪色逐渐融合。
那股清甜的桃花香也跟着淡了。
他低下头,神色如常,眼睫轻敛。
“栀夏姐姐,这个哥哥才醒,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也不是有意冒犯小姐的。”沈北笑嘻嘻地帮男子求情。
再伸手将人扶在床边坐好,解释道,“这是我家小姐,另外两位是栀夏和忍冬姐姐,都是小姐的贴身丫鬟,半个月前,小姐从昭灵寺烧香回来在路上遇到你,当时你······”
男子听完,还是一头雾水,沈北所说他半点都记不清。
池宁察觉不对,让忍冬进去又细问了几句,这男子竟对自己的身份一无所知。
就连名字,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失忆?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不会是装的吧。”栀夏满脸狐疑,死死盯着床边人,想从他面上瞧出什么不对劲来。
失忆这种事,只有话本子里才有。
这人莫不是想耍什么花招,讹上他家小姐?
可男子神色清明,面上一片坦诚,瞧不出一点伪装的模样。
她泄了气,绕到屏风后,又生怕小姐心软,压低声音道,“小姐,这人可真是个麻烦,白花了您那么多药材不说,如今还什么都不记得。”
“他来历不明,身份可疑,还受了那么重的伤,说不定他还有仇人呢?反正他现在也好了,不如直接丢出府来得清净。”
池宁坐在桌前,将栀夏拉到身后,示意她先等等。
忍冬还在给男子把脉。
隔着一张屏风,只能看见里外模糊的侧影。
那男子说话做事别有一番风度。
之前昏迷时,她只觉得他气质温雅,大概是个读书人。
如今醒来,身上似乎又带着几分武夫的警惕,即便坐在床沿,也身姿挺拔,体态端正,无半分慵懒颓唐之色。
即便知道自己被人追杀,身受重伤,以至失忆,也很快就镇定下来。
的确不是个寻常人。
“小姐,他身上的毒完全清了,失忆估计是因为之前磕坏了头。”忍冬把完脉出来。
“竟然真的失忆了!”栀夏不甘心地嘀咕。
沈北扶着男子穿好衣服,这人一走到池宁身前两步,立刻就跪了下来。
站着的三人都是一愣,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听男子叩谢道,“听沈小兄弟说,是小姐救了我,小姐的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只愿往后能在小姐身边做牛做马,偿还小姐的恩情。”
空气骤然静了一瞬,无人开口,只听得窗户外风过吹得桃花翩翩。
“你知道我是谁?”
半晌,男子才听桌前的女子开口。
那声音轻轻柔柔,像是春日枝头滑落的露珠。
男子未抬头,下意识道,“小人不——”
但很快就被池宁打断了,“你抬头看着我。”
方才被栀夏挡了个完全,他并未看清的女子的相貌,印象中只一双又圆又大的杏眸,清亮又水润。
如今一看,此女容颜殊胜,兰艳惊人,即便一身素衣也难掩半点姝色,让人见之忘俗,一时间,他竟看呆了。
还是红衣丫鬟的一声嗤笑才让他回过神来,他僵了僵身子,定定神才道,“小人、小人并不知。”
男子在看池宁时,池宁也在观察他。
他容貌不差,甚至称得上清秀俊朗,薄唇紧抿,双眼漆黑如墨,醒过来后,原先的温雅气息中又添了几分冷肃。
抬眼看过来的视线,清明冷冽,但侵占性极强,她越发觉得他不像个斯文的读书人,倒更像个武夫。
一个危险又底细不清的武夫。
“你当真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记得了?”池宁又问。
这次,男子想都没想,“不记得。”
“名字、身份,我半点想不起,若小姐垂怜,还请小姐赐我一个名字。”男子说着顺杆就往上爬。
一旁的栀夏都听笑了,叉着腰就想给这不知好歹的臭小子一个教训看看。
却不想,还未开口,就听自家小姐道,“你是真心想留在我府中,即便做牛做马?”
男子叩拜俯首,语气坚定,“小人的命是小姐救的,从此以后小姐就是小人的主人,小姐让小人做什么,小人就做什么,绝无二心。”
“既然如此,那你便留在府中,和沈北一样,从小厮做起。”
这话一落,房中站着的三人都惊住了。
栀夏和忍冬是没想到小姐竟然如此轻易就留下这来路不明的男子。
沈北则是兴奋不已,他那日一见到这个哥哥,就觉得亲切得很,像是在很久之前就认识一般。
若非栀夏在房间外再三警告,他定是要同小姐求情留下他的。
如今不仅心愿得偿,还多了一个伙伴,可把他高兴坏了,恨不得当场敲锣打鼓庆贺一番。
“小姐,他——”栀夏不理解,还想说什么,但被忍冬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忍冬的意思是小姐已经做了决定,这事就没得商量。
更何况,这人气质不俗,瞧着就是个聪明的,以后少不了在小姐手下一起共事,犯不上直接当场下人的面子。
两个小丫鬟相互使眼色,各有心事地跟着池宁出了门。
但人没走出几步,就见男子又从后面追了上来。
“小姐且慢。”
池宁脚步一顿,回转身后,男子已到了跟前。
如今他站着,两人离得近,她才发现自己需得昂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不比房内光线微弱,如今天光之下,男子身形挺拔,容貌迤逦,比之方才更胜三分。
池宁往日看多了话本子,此刻只觉得,若是给他一把折扇,抑或是一柄长枪,再简单打扮一番,不论是戏台上的俊秀书生,还是疏朗将军,他估计都能顶上。
“放肆,谁许你直视小姐的。”栀夏瞧他这没规矩的样子,立时便呵出声。
男子身形一僵,瞬间弯下身子,垂下眼。
池宁面上淡淡,瞧不出情绪,但还是应了一声,“是该好好学学规矩了。”
随后看了眼小跑跟上来的沈北,后者心领神会。
“说吧,你找我还有什么事?”
“还请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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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赐名。”他头垂得更低,似乎对让池宁赐名这一事格外执着。
恰好此时,一阵风过,只见满院桃花漫舞,枝头春意盎然。
池宁默了默,缓缓,弯眉笑道,“逢春。”
“你既是在春日新生,往后便叫逢春吧。”
“逢春?逢春······”他喃喃着,像是在嘴里把这两个字咀嚼了好几遍才吐出一般。
“年年似锦,日日逢春,哥哥好运气,还得了小姐赐名,这可比我爹给我取的沈北好听多了!”瞧见小姐走了,沈北从后面追上来,一脸艳羡。
男子静默无言,再抬头看去时,只见女子带着两个小丫鬟已经出了院子。
春日和煦,微风暖暖,金粉似的阳光落在那人的裙摆,好似满池红莲,一齐绽放。
*
逢春在池府留了下来。
和五年前的沈北一样,做了个三等小厮。
只不过如今,沈北已晋升为一等,在宁安院当差。
逢春则被管家安排在池府厨房,劈柴挑水。
他失忆是真,但安心做奴才却是假。
早在池宁那夜探访,他就已经醒了过来。
虽没了记忆,但潜意识告诉他,他伤势严重,有几刀若是再深些,能直接要了他的命。
而且那刀上有毒,要他命的人还格外谨慎,确保他即便没死于乱刀之下,也能被毒送走。
池宁说等他醒了就让他走,可逢春不愿。
不说他伤势未好,就连敌人是谁,他也不知。
他必须留在池府先养好伤,然后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
装昏迷的那几日,他白日偷听沈北的嘀咕,晚上趁着夜深人静把池府摸了个遍,才确定这处的确安全。
池家关系简单,人口也少,一共四人,老家在江南,如今进入京城的也只有这一房。
池家家主池定安是大渊朝的威武将军,主母姜婉婉,晋国公嫡次女,当朝皇贵妃之妹。
池定安和姜婉婉育有一子一女,长子池砚,如今和父亲出征在外,镇守北疆。
次女池宁和母亲留在京城家中。
姜婉婉身体不好,大多时间都在院子的小佛堂礼佛,不理世事,池宁照看着整个池府,深闺简出。
有了这些信息,逢春便更坚定,在记忆没找回之前,他留在池家是最稳妥的。
“这些菜都好了,怎么还不送去宁安院,李家那小子呢?又跑哪去了?”厨房里掌勺的王大娘嗓门大得震天响,锅灶声都压不住。
“找了一圈没找到,估计又是跑哪里吃酒划拳了。”回话的是个年纪小些的粗使丫鬟。
说完,嘀嘀咕咕的抱怨,“每次一干活就不见人影,合该说给忍冬姐姐,全给打发了。”
其余几个挑菜、剥蒜、打下手也都垂着眼,谁也不想被王大娘看到。
上菜的活说轻松,其实也不轻松,不仅要力气大,还要拿得稳,上菜的小厮找不到了,肯定临时就落在她们丫鬟手上。
若是磕了碰了,小姐和太太心善好说话,但还是免不了会被大丫鬟和嬷嬷们训一顿,严重的可能还要克扣月银。
偏偏这话也不好直说,传菜的李家小子是池府的家生子。
他娘李嬷嬷是夫人身边的,他爹又在管着池府在京郊的庄子,很受夫人信任。
几个丫鬟全低着头,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不想去送。
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王大娘拿着勺子没办法,结果一转眼,扫到窗外一个挑水的身影。
17. 第十七章
逢春一只手拿着一个食盒,他腿长,脚步又快,还能走得稳稳当当,到宁安院时,比平日还早到了些。
四月的庭院浸在暖融融的日光里,墙根下的桃树枝桠斜斜探进院来,粉白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得青石小径上薄薄一层,连空气里都浮着清甜的香。
今日天晴,一早就出了太阳,池宁在母亲那听了一上午的佛经,一回来就瘫在躺椅上睡着了。
逢春进来时,女子正窝在椅上,小小的一团,身上还盖了一件雪色绒毯,许是嫌热,领口的珍珠纽扣开了一颗,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好似上好的凝脂玉。
她睡得很香,不知道在梦里梦到了什么,嘴角轻轻上扬。
脸蛋泛着一层粉扑扑的红晕,像是熟透的水蜜桃,又软又糯,睫毛卷翘,末梢染着点金粉似的日光。
微风拂过,带起满院清香,草叶摇晃,树枝摆动,连吸饱了春意的花瓣都在空中慢慢游荡。
一切都在动,却只有她,静谧无声,像是下凡游玩后贪睡的仙子忘记了回家。
逢春放轻脚步,走近了,和睡着的人隔着两步的距离,他就这么静静看着,往日里冷沉如墨的眸子,此刻竟漫上一层柔和的暖意。
他平日虽多在厨房走动,但一有空,没少偷偷溜出去,身后的那些眼珠子,也好糊弄得紧。
这段时日他来得最多的就是宁安院。
宁安院是池府除开主院外最好的一个院子。
坐地面积大,靠近花园假山,旁边还有一个清水湖,院中多各式各样的花草植物,有专人照看,即便是不显眼的摆设也十分名贵,足以见得这位二小姐在池家十分受宠。
和沈北住在一处,逢春听得最多的便是二小姐的菩萨心肠和人美心善。
池宁是京城出了名的美人,姿色倾城,也是难得一见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若非年纪尚小,又被三皇子痴心一片,许是将军府的门槛早被京城求亲的郎君们踏破了。
可逢春却觉得名不符实,这位精通琴棋书画的二小姐,似乎每日一大半的时间都用在看话本子,晒太阳和吃零嘴上。
他知道她每日总是会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若是晴日,她会让小丫鬟将软毯晒得暖乎乎的,再拉到院子里的槐树底下,先看账本子,看完了再看话本子。
她喜欢吃零嘴,躺椅旁边总是会支上一个小木桌,一碟子酸口的,一碟子甜口的,还有一碟子咸口的,日日不重样。
吃了酸口的,眉毛会皱得歪歪扭扭,像是她来了兴致时跟着丫鬟学的女红刺绣,虽然她总是绣不上半个时辰,就没了耐心丢在一旁。
其实零嘴她吃的也不多,常常小半个上午过去,一碟子零嘴还是满的,可若是没有,却又万万不行。
遇上阴雨天,她偶尔会趴在窗前的榻上听雨,嘴里哼着小曲。
她贪凉,即便是温度并不高的春日,她也喜欢吃被冰过的果子,偶尔趁着丫鬟不在,还会嚼一口碎冰,白白的冰在软肉里化成水,晕染得那唇更红更嫩,比高昂的荔枝果肉还要软。
往日的画面一帧帧在脑海里浮现,逢春自己都不明白,这些零碎的日常有什么好看的。
可每每经过宁安院,他的脚步却总忍不住停下来。
就比如他今日明明一早就把厨房的水挑好了,方才却还是拿着桶故意路过窗下,再故意走得慢慢的,就等着王大娘自己找上来。
他也不知自己如今在这又站了多久,只是感觉女子额前被风吹起的那几缕碎发像是挠在了他心口一般,又热又痒,微微发麻。
里间突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紧跟着是栀夏的大嗓门,“这个时辰也该吃饭了,我去喊小姐起来。”
栀夏一阵风似地三两步就出了门,一抬头,正正好看见有人拿着食盒朝院子这边来。
她动静大,吵醒了池宁,女子翻了个身,还想睡,却被栀夏扶着起来。
“小姐留些觉晚上再睡,不然晚上又要睡不着了,日夜颠倒对身体可不好。”
池宁揉了揉眼,任由小丫鬟把毯子收起来,余光扫到人影,转眼过去,就见逢春站在院子外,手里还拿着两个食盒,似乎刚过来。
她愣了一瞬,睡得有些懵,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见栀夏上前问,“今日怎么是你来送反饭,李家那小子呢?”
“他有事,王大娘让我帮忙送一次。”男子淡淡应道,只是声音有些哑,也可能是赶路过来的,听声音,气息有些不稳。
栀夏知道他被管家安排去了厨房,便也没说什么,转头见小姐已经在院子的石桌前落座,便让他将饭菜摆过去。
饭菜布好后,按照规矩,逢春需出院候着,但刚转身就听女子问他。
“在府中当值你可还习惯?”
逢春俯下身子,恭恭敬敬地回话,“习惯,府中人都待我很好。”
池宁的视线扫过男子的裤腿,那一块都润湿了,估计来之前还在厨房挑水。
她故意让管家给他安排去了厨房,那里脏活累活多,他一连做了大半个月,却从无怨言。
管家对他的评价是,老实,本分,有一把子力气,身手不错,可能以前还会点武。
“如今还是想不起你原先的姓名和身份吗?”
逢春一顿,如实道,“还没。”
这话落下,池宁便再没开口了,院子里只余寂静。
不多时,忍冬从院外进来,扫到一侧候着的逢春,微微诧异。
很快又如常同池宁禀告,“小姐,表少爷在醉仙湖包了条新船,方才墨雨来问,您明日下午可有时间一起游湖?”
“新船?”池宁挑眉。
“听说那条新船是表少爷从顾小侯爷手上花了大价钱买过来的,造型独特,制作精巧,行在湖上宛若仙山,目前在京城是独一份。”
平阳侯府的顾玉珏是京城里出了名的会吃会玩的纨绔,他家中就他一个嫡子,外祖家又是皇商,他拿出来的东西定然价值不菲。
一旁的栀夏听见忍冬这话,忍不住道,“表少爷定然是我们知道小姐喜欢游湖看景,所以眼巴巴地把那条船买下来,就盼着同小姐一起游湖泛舟呢!”
两个小丫鬟都为池宁开心,挤眉弄眼地笑。
而站在一旁的逢春却笑不出来,只觉得心口堵得慌。
之前就听沈北说过好些次什么表少爷?
他探听后才知道这人是池宁姨母的儿子,当朝三皇子,谢明远。
谢明远比池宁大上四岁,早到了娶亲的年纪,但京中人都知道,他自小就喜欢表妹池宁,直到现在都还未迎娶正妃,在外人眼里,池宁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三皇子妃。
皇贵妃荣宠后宫,对这门婚事乐见其成,皇帝便也由着谢明远去闹。
池宁深闺简出,同京城中的闺秀相处不多,即便是姨母表兄,除非皇贵妃下诏,她从不主动进宫。
在别人看来,三皇子这样好的选择,简直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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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可对池宁来说,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好,只不过也没拒绝。
“去回了墨雨,我明日会到。”池宁放下碗筷。
栀夏欢喜地诶了一声,忙不迭地小跑出了院子。
忍冬在后面捂着嘴浅笑,想起上午让管家安排的,又提了一嘴,“小姐,管家那边已经把粮食衣服都准备好了,下午还去济慈院吗?”
“去,一切照旧。”
“我让人去叫小北,让他带上几个护卫,听说西城那边的灾民又多了些,只怕路不好走。”
去年,北方接连大旱大寒,庄稼连片枯死,朝廷虽拨了粮,但人多粮少,远远不够,不少灾民从北南迁,一路逃来京城。
大部分被官府转移到了南方,还有一小部分安置在京城西边的贫民窟。
池宁每月去的济慈院就在京城西边。
“不用。”忍冬刚准备让小丫鬟去找沈北,突然被池宁喊住了。
只见她家小姐看着一旁正收拾桌子的逢春不经意道,“今日便你陪我去吧。”
男子动作一顿,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了眼池宁。
女子神色淡然,脸上还带着些日光晒出来的粉,软乎乎的,似乎方才那句话只是她随口一提。
感受到视线,女子也垂眼看来,那双杏眼又大又圆,好似蕴着一股清泉,澄澈得很。
逢春想起之前沈北说的规矩,视线一缩,忙回了句小人遵命,照旧收拾着桌子,只是身体有些僵。
“小姐,逢春还没去过济慈院,而且,小北身上有功夫,人还机灵······”忍冬没预料到这一出,下意识劝道。
“无碍,都去过那么多次了,能有什么危险。”池宁未抬眼,定了主意,便起身回房。
忍冬也不好再说,视线又在逢春面上一连扫了几眼。
*
“往日里去济慈院一向是小北跟着的,今日小姐这么带上逢春了?”栀夏一回来瞧见跟在马车后戴着面具的人,一开始还愣了愣。
没等忍冬回话,又嘀咕道,“你别说,逢春这家伙换了那身小厮装,瞧着还挺像模像样的,干活也比小北那臭小子老实多了,生得也不差,若是让他穿上大少爷的衣服,指不定还以为是京城的哪位公子哥呢?”
栀夏之前还担心逢春这家伙会带来麻烦,后来见他在厨房做事利索又老实,原先的那些怀疑和敌对,慢慢也都消了。
“估计小姐是想着让逢春出来走走能想起点什么吧。”除了这个解释,忍冬想不到更多了。
往日里,除开她和栀夏,跟在小姐身边最多的就是沈北,看来如今,又多了一个逢春。
马车刚驶进西市,没一会便被堵住了。
除开做买卖的商铺小摊,其余地方乌央乌央全都是人。
这些人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看着就像好几日没吃过饭一般。
闹哄哄的声音传进马车,池宁掀起车帘,“外面什么动静?”
“小姐,好像是有灾民在闹事,前面的路全被堵住了,官差们也来了,要不我们先回去,这些粮食和衣服过几日再送去济慈院。”忍冬压低声音道。
“怎么会有怎么多的灾民?前段时日官府不是出了公告,说都已经处理好了?”池宁皱眉。
她视线越过忍冬朝前,果不其然从街道东边到西边全都被人堵住了,哭声夹着叫喊声震天的响。
她心里生出一种不好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一般,捂着心口,忙道,“快回府。”
18. 第十八章
马车刚转身,突然一声喊从后传来,“粮食!这里有粮食!”
这声一出,那群灾民像是疯了一般,挤垮了拦路的官差,如潮水般全冲了过来。
“快,东西都不要了,快走——”
不等池宁反应,只见马儿被巨大声响吓得突然扬蹄,连带着马车晃动不止,车夫被甩到了地上。
她刚扶稳身子想下去,只听马儿一声嘶咛,顺着街道就冲了出去。
站在马车旁的栀夏被狠狠一撞,跌在一旁,忍冬要去扶马车,结果根本拽不住,急得大喊,“小姐!小姐还在马车上!快救小姐!”
后面的护卫想上前,但很快被乌泱泱的人群冲散了。
众人再抬头去看,只见马车已经跑出老远,而一戴着面具的男子不知从何处牵来一匹马,正飞驰追去。
池宁死死拽着车身才稍稍稳住身子,那发疯的马竟一路从西市跑去了东市,眼看着就要去京郊了。
话本子看多了,危险关头,她竟生出一种会不会下一刻从天而降一个白衣大侠将她救下。
但她很快就摇摇头,将这种荒唐的念头从脑子里丢出去。
与其等着别人来救,还是自救更可靠。
她扶着车身爬到了前头去找马绳,想自己控制着让马停下来。
平日出行虽然都是马夫赶车,但她会骑马,也不见得控制不好马车。
结果四下一找,那马绳竟然已经断了!
“小姐!”
就在这时,一声喊从后传来。
池宁扶着车身,转过头去看,那纵马追来的竟是逢春!
“逢春,我在这,快救我。”她脸上露出惊喜,刚喊出声,就见男子脚下一点,竟直接踩着那马,飞上了车顶,不等她反应,她人已经被抱着落到了地上。
池宁惊魂未定,再睁眼去看,只见方才还困着她的马车已经跑出老远。
这一转眼的功夫,她就脱离了危险,还是这么潇洒的方式,她忍不住夸道,“好俊的功夫!”
她果然没看错,这逢春当真是个功夫极好的武夫。
即便池宁并不精通功夫,但方才那一下,寻常的武者断然是做不到的。
沈北跟着池砚学了五年的武,估计也达不到逢春方才使出来的一半。
男子还维持着抱着怀中人的动作,一低头,只见女子扑闪着一双又大又圆的眼,一错不错的看着他,那眼里的光亮极了。
他方才骑马追来时,心里只想着她一个柔弱的小姑娘,遇到这样的危险,很有可能已经怕得在哭鼻子了,却不想她不仅半点不怕,反而看起来还有几分意料之外的······兴奋。
这样的她似乎同上午那个睡着的小仙女不同极了。
鲜活,生动,还带着一份同平日守礼知矩完全不一样的肆意。
“我没事了,你放开我吧。”池宁戳了戳男子的胳膊,笑道。
逢春后知后觉,身体一僵,忙把人松开。
站好后,她揉了揉手臂,方才在马车里摔了好几下,原先心慌着急得倒是没觉得疼,如今一下车反倒疼得厉害。
“栀夏和忍冬她们如何了?”
男子站在两步开外,视线不经意扫过女子手腕处的红肿,“方才马一受惊,我担心小姐就直接追了过来,府中其他护卫都留在那处,或许她们现在已经回府。”
虽说那群灾民声势浩大,但他们的目标也只是那车粮食,还有其他护卫在,栀夏和忍冬想必也没有大碍,池宁这才放了心。
“今日真是多亏了你。”劫后余生,她松了口气。
一抬眼,见男子脸上的面具松了一点,下意识伸手,“没想到这面具你戴着还挺合适。”
给逢春的这幅面具原是去年乞巧节和表兄在街上所买。
表兄原想让她选个女款的,偏偏她那一段时间喜欢话本里的俊秀书生,所以选了个银制的男版,当然就买大了,拿回去后放在库房一直没再用。
今日出门时临时起意让忍冬拿给了逢春,没想到他直接就戴上了,如今细看,倒真有几分读书人的风流俊朗。
扶正面具后,池宁收回手,却见后面系着的带子似乎又松了。
她做事一向有头有尾,是以又往前一步,想将那面具拿下来给逢春重新戴上。
可双手绕到男子身后才发现,这家伙比她想的还要高。
面具后的冷然视线直直地落在她面上,存在感极强,稍一抬眼,目光就撞了进去,像是误闯进森林深处的小鹿。
那双眸子漆黑如墨,深如潭水,仿佛蛰伏已久的凶兽,池宁突然就生了退意,呼吸都有些乱。
她刚想作罢,却见男子突然半蹲下身。
那双漆黑的眸半敛而下,再垂眼看去时,已化成一潭碧波,幽幽荡荡,遍生涟漪。
好似方才所见都只是她的一个错觉。
池宁吞了口口水,定了定神,心想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好啦。”重新戴好面具后,她才松了手,后退一步。
“多谢小姐。”男子规规矩矩地又同她拉开了一点距离,视线只落在她的手上,再没往上抬一下,除开那双如墨的眸子暴露在外,其余地方都被面具遮了个完全。
可偏偏池宁却觉得被那目光触及的手,滚烫得很,就连后面说出口的话都莫名得有些干涩。
逢春骑来的那只马是从街上随手顺的,护卫们没追上来,两人回去便只能骑着那匹马折返。
但刚上马,却听身后一阵马蹄奔腾。
紧跟着的是一声大喊,“她果然没死,就在前面,快!杀了她才能拿到全部的银钱!”
“快走!”池宁想起方才看见那根断口齐整的马绳,瞬间意识到身后的那群人大概是冲着她来的。
果不其然,马刚跑出几步,就听周围风声簌簌,竟有几只弓箭飞驰而来。
不过片刻,她被身后人抱着往前俯身,再抬眼去瞧,一只破空长箭竟从头顶掠过。
若非逢春及时察觉,或许方才她们二人都被那一箭穿心。
池宁心跳陡然加快,手心出汗,竟连缰绳都握不牢。
惊魂未定之时,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从身后环来,握着她的手牢牢抓住马缰,发凉的后背也贴上男子温热的胸膛,周身寒意似乎瞬间就消了。
“小姐莫怕,逢春在。”
池宁提起的心倏忽落到实处。
原还有一人陪着。
方才生起的害怕慌乱顿都被压了下去。
她攥紧马缰,逼着自己将注意力都放在前方路上。
身后歹人穷追不舍,只有往前逃才有一线生机,她不能放弃。
马儿跑得越来越远,不多时,身后弓箭已然停了下来。
“小姐,他们人多,一直跑下去不是办法,待会我说松手,你就放下缰绳。”
“你是要弃马逃走?”
“不错。”逢春拔掉池宁头上的簪子,青丝如瀑落下。
正好此时,前方出现一处岔路。
“放手!”一声后,男子一把将簪子插进马身,马儿顿时扬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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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他抱着松开缰绳的池宁飞身而下。
扑腾一声后,两人顺着山路直直滚了下去。
而原地的马因为疼痛朝着另外一条小道嘶咛狂奔,将身后那群穷追不舍的歹徒全引了过去。
*
再醒来,池宁人已经在一处山洞了。
洞中昏暗,唯有前方有一点余光,顺着光朝外,只见洞口处天光暗淡,想来已是傍晚。
视线中并未看到一人,她下意识起身,动作一大,扯到身上的伤口,疼得轻嘶一声。
撩开袖子一看,两只手臂上多了不少瘀痕,尤其是右边小腿乌紫了一大块,估计是滚下山时撞上了什么。
池宁还记得晕过去前,逢春将她护在怀里。
她如今身上到处都疼,那逢春的伤势肯定比她的还要严重。
“逢春?逢春?”池宁扶着墙站起身,环顾一圈,这处山洞并不大,像是天然形成的洞口,没有人留下的痕迹。
唯她方才躺的地方铺着一层干草,想来是有人特意从外面抱进来的。
她心中着急,喊不到人,又担心逢春莫不是被歹人抓走了,又或者是遇到什么意外,忍着疼扶着洞墙朝外走,幸好刚到洞口,就见那不见了身影的男子抱着一捆柴过来。
逢春脸上的银制面具已碎成了两半,却并没有丢,而是被他系在了腰间。
那张白净清俊的脸上多了不少口子,下巴处还沾着灰尘,今日才换的新衣也破了好几块,外层的已经不能见人,像是挂在身上的碎布,被摔成两半的银制面具一衬,反倒像是域外的奇装异服。
男子听见动静,目光触及到池宁跛着腿出来,唇色白得厉害,手中的干柴顿时就掉在地上。
转眼小跑到女子身前直接将人抱了起来,顾不上池宁挣扎,三两步就回了山洞。
逢春面色冷硬,语气森然,却带着点嗔怪,“小姐身体不舒服,就不要乱动了。”
池宁脸色讪讪,他这话听着总有点责怪她的意思。
刚想反驳解释两句,就见男子又出了山洞将那捆干柴从洞外抱了回来。
随后又不知从哪摸出两个石头,变戏法一般,转眼就生出了一堆火,照亮了洞府。
逢春见池宁看得入迷,给她解释道,“天色暗了,山里可能有野兽,只能委屈小姐先在这洞内过上一夜,明日再赶路回去,夜间有火会更安全。”
池宁原压在嘴里解释顿时就咽了下去,忙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怕逢春不理解,哑声道,“好。”
若只她一人,凭她这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废物能力估计连火如何生都不知道。
逢春方才随口怪她一句,说得也没错。
池宁从来就是好说话的性子,虽从小养尊处优,但也不会过于骄纵。
她甚至很清楚,若非逢春,只怕她如今已是一具尸体了。
没死在那被割了缰绳的马车上,或许就会死在那群歹人的刀箭下。
如今她能靠的也只有逢春。
她抬起头,正准备同男子再说几句好话,类似于感谢今日救命的恩情,回府之后定会好好赏赐你,但话还未出口,却见男子不知何时已到了身前。
池宁正坐在干草上,逢春走近时,将身后火堆遮了个完全,她逆光看去,只觉得他整个人高大得可怕,似乎将她所有的视线都占据了。
陡然想起下午的那个赤裸强势的目光来,一时间池宁心口慌得厉害。
她吞了口口水,攥紧了衣袖,声音些许发颤,“逢春你?你要做什么?”
19. 第十九章
逢春却突然蹲下身子,身后的光又现了出来,从昏暗到骤然刺眼,池宁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
可转眼,她整个人就被男子抱着调了个方向。
“方才出去捡柴时,顺便采了些草药,我给小姐上药。”他答得坦荡,语气自然无比。
说着竟直接撩起池宁的裙子,右腿肿胀的那处赫然露出来。
池宁眼都红了,腿往后一缩,伸手就是一巴掌打过去。
“你放肆——”
“啪”的一声响,山洞彻底静下来,身旁火堆燥热,只能听见干柴烧裂的噼啪声。
“谁准你随意掀我裙子的?”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池宁心头发慌,可羞愤又让她忍不住呵道。
男子愣在一旁,身体僵硬,脸上并不疼,却烫得厉害,映着火光的那一边格外红。
池宁见他不言语,心里捉摸不定他是恼了,还是气了。
又想到如今她只能靠他,原先斥责的语气不免低了几分,但不改怨怪,“你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若是旁的女子,你这么做便是毁了人家的清白,下次······下次莫要再这般行为无状。”
池宁说着,又往后退了点,想拉开距离,却不想身前这厮,竟强硬地又把她的腿拉到自己的腿上。
方才着急恼怒倒没感觉到,如今只觉得被男子带着薄茧的手触碰到的那处又痒又麻。
“你——”池宁心口怒气又生,脸颊映着一旁的火光,红彤彤的。
一抬眼就对上了那双黏腻暗沉的眸子,好似因为背着光,显得越发湿漉。
“是我错了,小姐要打要骂逢春都受着,可小姐的伤不能拖。”
男子这话一出,池宁嘴里的训斥顿就消了。
所以,他撩她的裙摆只是因为要给她上药?
果不其然,只见男子从怀中拿出一方帕子,帕子里正包着几根刚采的还沾着水的草药。
“你是要给我上药?你怎么不早说?”池宁惊讶道。
男子顶着那道带着水汽的愧疚视线,明晃晃地撞进去。
直白,赤裸,潮湿,又黏腻。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池宁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似乎目之所及全是一片暗沉,像是梅雨天吸饱了雾气的石缝,又像是潜伏在暗中等待狩猎的毒蛇。
明明他们身旁就有一片火光,明亮,干燥,刺眼,可这份热却像是半点没有炙烤到他一般。
“小北教了小人很多规矩,除开将军和主母,在池府最大主子就是小姐,不能直视小姐,不能反驳小姐,没有小姐的命令不能随意接近宁安院······”
逢春垂下眼,手中的草药被他搓成一块一块的硬疙瘩,混着深绿色的汁水一点点涂抹在池宁青肿处。
他把这些规矩记得很牢,像是读了千百遍以至于能倒背如流,甚至有一些连池宁自己都不知道。
他动作很快,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药就上好了。
他动作也十分轻柔,从头到尾都没让她感受到一点多余的疼,又或许是因为被他嘴里的话给分散了注意力。
女子掀开到膝盖的裙摆被放了下来,他抬起眼,一字一句道,“可规矩没里没有看见小姐受伤不能给小姐上药。”
池宁被逢春堵得无话可说,往日里能言善辩,能演会装的一个人涨得脸都红了,哽了半天才无理取闹道,“可是规矩也没有,看见小姐受伤就要给小姐上药啊。”
她把腿从男子腿上抽回,被他手指触碰到的那处烫得厉害,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草药,竟还有加热的用处。
她带着气地别过头,即便清楚自己方才是误会了逢春,却还是不罢休地找补,“我又不是不能给自己上药,你若是说一声,我也不会打你。”
但男子显然更为大度坦然,他转坐为跪,态度恭敬得过于谦卑。
“是小人的错,小姐如何罚逢春都好,若小姐还不解气,再打逢春一巴掌也可以。”
他眸中带笑,唇角轻扬,说着身子还往前倾了倾,那面上竟是少见的冰雪消融,万春一霁之色。
池宁被他这笑都惑了一瞬,头一次发现她捡来的这个男人确确实实是生了一幅好相貌。
不知是因为两人隔的距离太近,还是因为身旁的火堆太热,她脸颊一热,嗓子干得厉害,撑着身子就往后退了退,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没等来想听的话,男子眼底划过一抹失落,但转瞬既逝,他坐直了身子,又道,“或者等回府,小姐赏逢春一顿板子,逢春也愿意。”
池宁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乐善好施,菩萨心肠,又哪里会苛责下人?
更别提打杀人了。
方才那一巴掌不过是她一时气恼极了下意识地举动。
若知道逢春是要给她上药,她断然不会做出这般无理欺下的恶毒主子行为。
但做了多年被伺候的那一方,再如何菩萨心肠,语气照旧是硬的。
她挺直了腰,“虽说是我误会了你,但这事还是怪你,你若早点说,我也不会打你,平白的还让我手疼了一遭,往后做事之前你需得先报备。”
她强词夺理的一番,逢春却听得认真极了,还郑重地点了点头。
池宁以前一直以为,很多事情都是命中早就注定的。
她的人生像是一个话本子。
幸运的是,她拿的这个话本子还不错。
画本先生要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要她知礼明义,成为闺阁表率,甚至还要她生就菩萨心肠,扶危济困,救人于危难。
五年前,她因为眼缘在路边救了饿得奄奄一息的沈北,身旁便多了一个活泼逗乐的弟弟。
两个月前,话本先生要她救回命悬一线的逢春,于是今日无路可走之际,逢春以命救她。
若说池宁以前还忌惮逢春,但今日这种忌惮彻底消失无痕。
命运若早就写好了一切,顺命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第二日一早,池宁醒来时,火堆已经灭了。
睡在洞口的逢春也没了身影,她撩开裙子一看,昨晩上药的伤口处,青肿好了一些,只是右腿还是使不上力气。
在原地等了没多久,逢春抱着一堆已经清洗干净的果子回来。
两人匆匆吃完后,要趁着天亮早早赶路。
*
“你认识草药、果子,还会生火,身手也好,在野外也能活得不错,要我看,你以前可能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厮,还是精心培养的那种。”
“至于你为什么会被追杀?我猜,有可能是你的主子被人追杀,你遭了牵连,也有可能是你在那大户人家很受宠,其他的下人看你不顺眼,所以杀你······”
被男子背在身后,池宁把下巴搁在逢春的肩膀上,一点一点分析道。
她右腿不便,若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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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只怕到了天黑,也没走出几里地。
逢春提议背她,一开始她还有些别扭,但背久了心里那点别扭也就没了。
她闲得无聊,也没话本子打发时间,就开始帮逢春分析他的身世来历。
一路嘀嘀咕咕,喋喋不休,男子倒也不觉得烦,她说一句,他便嗯上一声,情绪价值提供极好。
听到有些地方,还附和上一两声,“小人也这样觉得。”
池宁面皮不薄,但也不厚,昨日逢春救了她,今日又任劳任怨地背她赶路,她越发觉得自己应该也为他做点什么。
“若你真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厮,等回了家中,我定让管家私底下打听打听京城有没有哪户人家丢了下人,若是能找到一两条线索,你的记忆说不定就能恢复,到时候你就能回家同家人团聚了。”池宁开心道。
可逢春却说不上开心,心中郁闷,池宁的这话却像一块石头压着他心口似的,半天喘不过气来。
后来池宁再说什么,他也没怎么听了。
赶了一天的路,两人终于在傍晚时遇到了前来找人的府中护卫。
再回到池府时,已是深夜。
姜婉婉出了小佛堂,哭得眼睛都肿了,平日从不高声说话的人,把出行的护卫丫鬟狠狠训了一顿,若非池宁劝阻,只怕全都要挨上一顿板子。
栀夏和忍冬眼睛就没干过。
早就请好的大夫侍候在一旁。
“若你有个万一,娘如何同你父亲、哥哥交代,你若出了事,娘干脆一头撞死在佛堂,全当是去地府陪你了。”
姜婉婉吃斋念佛多年,却半点没有修成沉稳的性子。
还是池宁反过来安慰她,哄了半晌才把人送走。
她前脚刚走,得了消息的三皇子连夜从搜寻的另外一座山赶了回来,再三同大夫确认池宁的伤势没有大碍,这才放了心,出了将军府。
折腾了大半夜,等池宁再歇下时,天边已经渐白。
*
“从马夫的包裹里搜出一百两,若非逢春一回来就让我们去盯着他,只怕还真让他连夜逃走了。”
栀夏把一个深黑色包裹往地上一丢,几锭白花花的银子就滚了出来。
那马夫被人扣押进院子,一对上池宁冰凉的视线,当场便什么都交代了。
池宁一个深闺里的小姐,自然同别人没什么仇怨。
同她料想的差不多,这些是非都是她那好表哥给她招来的。
谢明远前脚邀她去醉仙湖游船,她后脚出府,马车就出了事,还遇到了那些放箭的刺客。
*
“听说了吗?前几日不见的那个宰相府大小姐已经死了!据说是晚上出来散步,一不小心跌入水井,衙门把人捞出来的时候,那脸都泡发了。”
“啧啧啧,好好的一个千金小姐怎么就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逢春收拾好东西出门时,正好看见沈北坐在门槛上和一群新来的小厮唠嗑。
几人瞧见他,眼神俱是一亮。
逢春猜准了沈北定要拉着他说些什么,同他笑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脚底抹油立刻溜走,到了院门时,还能听见后边传来的低语。
“听说逢春大哥是三个月前才入府的,怎么就一下子从三级小厮混成了小姐院子里的一等护卫?薪水都高了十成!好小北,你可得好好和我们说说······”
20. 第二十章
新来的这一批小厮,全把逢春当作模范,但逢春这人面上瞧着好脾性的很,可实际上除了沈北和宁安院小姐身边亲近的几个,平日从不多话,看起来也不好惹得很。
他们这群新来的自然也不敢舞到逢春面前,只能拉着好说话的沈北打听。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沈北找到了听众,恨不得说个三天三夜。
“原来逢春大哥是因为救了小姐才升得这么快。”听完逢春独自一人救下池宁的事迹,一小厮总结道。
却不想,沈北却挑着眉反驳,“其实不然,你们应该都知道我们小姐是京城出了名的心善,其实一开始,小姐并没有把逢春大哥提拔到身边做护卫,而是给了他两个选择。”
这话一出,一群小厮全来了兴致,个个都翘着耳朵听,催着沈北继续往下说。
“小姐说了,与其做奴才伺候别人,还不如给他机会让他成长。”
“所以小姐给了两个选择,你们也知道逢春大哥不仅身手好,还识文断字,所以一个选择是资助逢春大哥去书院读书,让他有机会考取功名,另外一个则是送逢春大哥去池家军,跟在大少爷后面历练······”
一群坐在门廊下的小厮听完沈北的话全都不镇定了。
个个红光满面,兴奋得像是自己获得了这样的机会一般。
一人喊道,“小姐可真好!若是能读书识字,就算以后不能考取功名,说不定也能当个教书先生。”
“去军队也很好啊,能跟在大少爷后面历练,说不定还能混个百夫长当当,以逢春大哥的身手,我估计他甚至有可能会成为一个将军!”另一人也喊道。
但也有人十分不解,问沈北,“可为什么这么好的两个机会逢春大哥一个都没选呢?”
说实话,沈北自己也不明白,想起那日他私底下问逢春大哥,他却只没头没尾的说了句,“因为我有更在意的······”
后面的话断在了逢春嘴里,沈北再问,逢春便也不说了。
虽然沈北不知道逢春大哥更在意的是什么,不过他想,也许逢春同当初的他一样,既不喜欢读书,也害怕上战场会丢了命呢。
*
天晴。
三皇子府的马车一早就到了将军府门口。
池宁带着栀夏、忍冬出门时,又特地着人叫上了沈北和逢春。
一出府,墨雨正等在马车前,见到池宁后,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表小姐好,我家少爷特地让我过来接你。”
自从上次出了刺杀那事,池宁受伤在府上养了一个月,和谢明远的游湖之邀自然也取消了。
谢明远知晓是自己给池宁带了一场无妄之灾,又是送补品,又是送礼物,知道她伤势已好,又特地让锦云楼的名角排了一个她近日喜欢看的话本子,邀请她一同看戏。
池宁知道遇刺这事说到底也怪不上谢明远,罪魁祸首还是那起了杀心宰相府小姐,但她人都死了,也没必要把这事一直纠缠着不放。
她嗯了一声,视线转到一旁的马车,是皇子的规制,后面还跟着一排训练有素的护卫。
走到马车前,栀夏原准备伸手去扶,但比她更快的是一个裹在护卫服下结实有力的手臂。
栀夏愣愣收回手,觉得有些奇怪,但她心大想了一会也没觉出有哪里不对。
另一旁帮撩开车帘的忍冬眉心跳了好几下,但到底是抿着唇没说什么。
池宁并未注意到这些,扶着逢春的手就上了马车。
结果上车一看,那本该等在锦云楼的谢明远此刻正端坐车内。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暗纹锦袍,领口袖口还滚着一圈极淡的云纹银边,衬得他身形清隽挺拔,却又不显张扬,眉峰清俊,看过来时,眼底盛着浅淡的笑意。
一对上池宁略惊讶疑惑的视线时,男子忙伸手将人扶了进来,“表妹,我亲自来接你,这一次必将表妹安安全全地送回去。”
池宁笑笑,知道他是为了上次她遇刺一事道歉,说了句辛苦表兄,就在侧边坐好。
却并没有注意到,车帘放下时,马车外男子骤然冷下的眼。
谢明远一早就让人去东街买了池宁爱吃的果子和零嘴,从抽屉中拿出摆到小桌上,“上次表妹遇刺的事,我已经知道,收集了证据去找丞相,结果还是慢了一步。”
“那卓三小姐前一日晚上竟自己失足跌进了井,当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谢明远说的这些,池宁自然清楚。
那日顺着马夫的线索往下查,很快就查到了卓家,那白花花的几百两银子就是卓三小姐的贴身婢女家中哥哥给他的。
安逸了十几年,她还是头一次遇上这样危险的事。
她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故意让手下人把消息透给了墨雨,让她这表哥去处理。
却不想那卓三小姐,竟自己先丢了命。
池宁往嘴里塞了一口果子,眼睛瞪得老大,语气意外极了,“要害我的竟然是她,可我和她平日并无接触,之前也从没仇怨。”
谢明远动作一滞,语气愧疚,“怪我。”
他早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若非在等池宁,只怕如今孩子都能下地跑了。
那卓三小姐明白,只要除了池宁,她一个适龄的宰相府小姐,自然是谢明远选择正妃的第一人选。
危险存在,但回报巨大,她毫不犹豫就选择了铤而走险。
“宁宁,你年岁还小,不知道这世间多的是人心诡谲,你放心,日后我定保护好你。”谢明远坚定道。
马车很快就到了锦云楼。
他先下了车,回转身来扶池宁,却不想同一双漆黑阴沉的眸子对上了。
那双眼极冰极寒,刮在身上刺骨的冷,却又莫名让谢明远生出了一丝熟悉感,仿佛曾在哪里见过一般。
就在他愣神的间隙,那双眼的主人已经扶着池宁下了马车。
“表妹,这位是?”
池宁的视线顺着谢明远的话在逢春身上扫过一眼,不经意道,“这是我新收的护卫。”
她没多说的意思,却不想谢明远盯着男子那双眼,笑着又问了句,“怎么还带着面具?”
逢春脸上戴的还是池宁之前送他的那个银制面具,之前断开的地方他也不知道怎么捣鼓的,已经修好了。
只是裂开的地方还有一道很浅的口子,但并不影响使用,仔细去看,反而还能显出几分英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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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宁上前一步,将对视的两人隔开,笑着同谢明远解释,“他脸上有疤,我怕他会吓着别人,所以才让他戴上面具。”
想了想,她又特意提了一嘴,“上次追马车救我,又带我躲避那群凶徒的就是他,他身手不错,我就提拔他做了护卫。”
“原来是你救了宁宁!”谢明远眼里露出感激。
逢春救池宁受伤,他之前还特地让下人给他送了补药,只是没见过面。
“你救了表妹,我该好好赏你,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谢明远一向爱才,和他爹一样,看见人才就想收到麾下,“你在表妹这里任职,应该知道我是当朝三皇子,你可愿意来我身边为我效力?”
身为宠冠后宫的皇贵妃儿子,当朝皇帝最疼爱的孩子,谢明远一直都是太子候选人中最炙手可热的一个。
从小到大,众星拱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些年他抛出去的橄榄枝就没被人拒绝过,但在逢春这他吃了闭门羹。
“不愿意。”
在场的人都被男子这句直截了当的拒绝惊住了。
“你个贱民,当真是不知好歹!”墨雨当场便呵出声,恨不得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点颜色瞧瞧。
栀夏和忍冬全怕得低下了头。
谢明远脸色也僵了一瞬。
池宁适时站出来,挡在了逢春身前,视线似有若无在墨雨脸上扫过一下,随后笑盈盈同谢明远道,“表兄,不带这么玩的,你怎么还当着我的面抢人?”
她这话让谢明远面色缓和些许,后者也起了笑,又听她继续道,“我才把他从三等小厮提拔到身边,还没来得及让人教他规矩,你可别同他一般计较,我待会回去就重重罚他。”
池宁递了两次台阶,谢明远自然也不会自降身份和一个小厮计较,带着池宁有说有笑的进了锦云楼。
墨雨提前定了二楼位置最好的雅间,两人一到,戏便开始了。
今日锦云楼中人很多,但不像平日那般噪杂,池宁看了没多久,便瞧出今日这番戏应当是时下最流行的《鬼书生俏小姐》话本子改编来的。
这话本子的结局半个月前才出,她追了两三个月,前几日又重温了一遍,现如今对书中的情节可谓了如指掌。
但她平日看什么话本子,谢明远不可能知道,她侧了头,正好对上栀夏飘过来的视线,是以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后者心虚认错,忙低下了头。
两人的互动都被一旁男子收进眼里,他笑道,“表妹,你可别罚栀夏,是我让墨雨去找她打听你喜欢看什么的。”
“看来我身边的人都要让表兄收买光了。”池宁带着小脾气地瞪了一眼谢明远。
似嗔似怒,琼鼻轻蹙,看得男子眼神都直了一瞬。
待回过神来,那瞪他的女子早已转过头,视线落在前面的戏台子上。
她嘴里还塞了一颗果子,一侧的软肉鼓鼓的,像个小松鼠,可爱得很,谢明远的目光似暖阳初升般,越发温柔。
站在后面的栀夏等人全捂着嘴偷笑,唯有站在角落处的男子薄唇紧抿,眼神冰凉,垂在袖下的手悄然握成拳头,发白的指骨绷得死紧,连指甲陷入肉中都不觉疼痛。
21. 第二十一章
这戏看到大半,池宁觉得有些不对,戏中的剧情发展和话本子里的并不一样,似乎结局被人篡改了。
这话本子原在京城风靡一时的主要原因就是它不同寻常老套的角色和情节。
它讲的是,一个闺阁中的小姐被一只男鬼缠上,小姐的父母为救女儿,高价悬赏能人异士来家中除鬼,但那男鬼道行很高,揭榜前来的大师都对其无可奈何。
直到一日,一名白衣剑客路过府外,察觉阴气冲天,这剑客乃仙门弟子,自诩以斩妖除魔为己任,一入府,便被小姐父母奉为坐上宾。
剑客倒的确有些本事,很快就将那男鬼抓住。
可不想在除掉男鬼的当头,那家小姐突然横生枝节,出来捣乱,放走了男鬼。
所有人都以为小姐是被鬼缠身,才做出疯癫行为,小姐父母也将女儿绑在屋中不让离开。
而剑客却察觉不对,多番探查才发现那男鬼生前是一名书生,和小姐早就定情,小姐父母见那书生一穷二白,为了斩断孽缘,设下计谋让书生死在了进京赶考的路上。
书生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却不想十年寒窗,连考场都没进去,他死后怨气难消,又恨小姐违背誓言,贪图富贵,找到小姐意图报仇。
却不想他那狠心歹毒的心上人对他的死竟一无所知,甚至还在期盼着他高中回乡。
得知真相,小姐伤心欲绝,悔恨难当,只想和书生共赴死,小姐父母不愿,将她囚于家中,又悬赏能人异士只为将书生魂魄除之后快。
却不想这桩惨案最终被剑客翻出,那剑客自认侠肝义胆,第二日一早便状告公堂,将那对父母送入牢狱,又用仙门法术将书生魂魄寄生于一株灵植,从此永伴小姐身侧。
池宁当初对这话本子印象深刻的点就在于那书生和小姐跨越生死的爱恋,以往的话本子写到剑客时,总会是英雄救美,美人再以身相许,从而落入俗套。
如今这台上演的就是将那男鬼彻底改成了一个穷凶极恶,贪图美色之人,写他生前觊觎小姐美色,死后又纠缠小姐,那对贪慕虚荣的父母也被改成了一对爱女的好人,而剑客则是拯救小姐于水火的英雄。
池宁没了兴致,一旁的谢明远倒是看得意兴盎然,温声道,“原先那个本子的结局我觉得不好,让他们稍微改动了点,现在看起来好多了,这世上终究是邪不压正。”
池宁没反驳,也没赞同,只是冲他笑了笑,随即拿过一旁的茶水喝了一口。
站在后面的两个小丫鬟也看得兴起,压低了声音交头讨论。
忍冬和栀夏跟在池宁身边,有时候池宁懒得看字,常会让两个小丫鬟轮换着给自己读话本子,这个本子两人读过两遍,她们自然也记得原版。
栀夏不喜欢如今被改编的这个,她原就喜欢话本子里那个侠肝义胆的剑客,觉得他不仅有英雄的风度,还能成全浪漫,但如今戏台子上这个被改得一点韵味都无。
忍冬原喜欢男鬼,忠贞不渝,情有独钟,即便知道自己和小姐之间隔着仇恨,但对小姐的爱一如始终,尤其是知道真相后,甚至为了小姐放下仇怨。
两人嘀嘀咕咕的讨论,被离得近的沈北全听在耳里,沈北忍不住,摸到站在角落的逢春身旁,问他如何看待那剑客和那男鬼书生。
男子笑而不语,幽深黏腻的视线仍锁在一处,沈北顺着他的目光搜寻,只看到了坐在前面的小姐的背影。
他心里觉得奇怪,又转头,男子的视线早已收回,落在不远处的戏台子上。
沈北摇摇头,只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又听身旁人轻笑道,“那书生果真无用,莫说小姐原就是喜欢他的,即便不喜欢,就是争就是抢也要把小姐变成自己的。”
沈北惊愕,心中惊涛骇浪翻涌,脊背猛地窜起一股寒意,“逢春大哥你——”
他视线未等收回,又见身旁男子转头看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笑意春风化雨,“你还当真了?逗你玩的。”
“诶,逢春大哥你,你刚真吓到我了。”沈北周身寒意退去,嘟囔抱怨道。
一台戏唱完,池宁的耐心也跟着告罄。
谢明远原还想邀她去隔壁的金玉阁用午饭,池宁借口家中有事推掉了。
谢明远憾然,但到底没有多劝,又把池宁送回了将军府。
只是有趣的是,马车在经过东街时,同大长公主府的马车迎面碰上。
大长公主是当今皇帝唯一的胞妹,自小受尽宠爱,五年前驸马身死后,独自一人寡居在长公主府。
虽然长公主从不主动插手朝中事务,但她在深受皇帝宠爱,平日又喜才子能人之士,也举荐了不少人进了朝中,表面不争不抢,实际上谁也不敢轻看。
谢明远立刻停了马车,带着池宁去了长公主车前请安。
一只素手掀开车帘,女子从帘后露出面来,只是街上还是有不少人看见了那手后一张俊秀薄红的郎君面容。
“原来是三小子和池家丫头,你们今日也是出来踏春游玩的?”长公主仪态万千,笑容浅浅,仿佛完全不在意车中人被看到。
如今已渐入夏,长公主不过是做做面上文章,随口问问,谢明远也知道此事说话很是不便,回了几句后,颇有些慌乱地带着池宁赶紧告退了。
回去时,一路无话。
等进了府中,身旁没了外人,栀夏才忍不住捂着嘴道,“忍冬你刚才都看见了吧?长公主的车上好像有个男子,还衣衫不整的,天啊,清天白日怎么就······”
长公主寡居后,身边养了不止一个男宠,在京城风流韵事也多,但多私下流传,如今自己亲眼见到,两个小丫鬟都吓得一愣一愣的。
“栀夏姐姐也太大惊小怪了,我之前出去听书,那说书先生还说长公主府后院的面首至少百八十个,整日争宠,比皇帝后宫还热闹呢?”
“那群小公子们个个颜色好容貌俊,尤其擅长讨女子欢心,手段层出不穷······”沈北嘴里没个把关的,笑嘻嘻地跟着说。
听得栀夏和忍冬脸全红了,池宁听他越说越不像话,狠狠瞪了一眼,沈北这才闭了嘴。
几人却没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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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取下面具跟在后面的男子在听见沈北的话时,眼睛骤然亮了一瞬。
*
夜间,沈北沾床就睡。
但睡了没多久,被一泡尿憋醒了,他扶着墙解了手回来,又觉得有些饿,点了灯去柜子上找之前买回来还没吃的糕点。
三两口地全咽下肚后,一转头,余光扫到另一旁空着的床。
他走过去摸摸了那被窝,冰凉冰凉的,看来人走的时间不短,可他分明记得昨夜自己和那群小厮说鬼故事回来的时候,逢春大哥就已经上床休息了。
沈北觉得奇怪,脑子莫名其妙地又想起上午逢春同他开玩笑时说的那句话,身子一激灵,原先的困意彻底就消了。
他吹了蜡烛,上了床,脑子乱糟糟的。
一会是白日听见的那句话,一会是逢春看小姐的眼神,一会又是逢春当初独自一人将小姐救回来的事,闹得自己反而更睡不着了。
直等到四更天时,门才被人从外推开。
沈北身子一僵,算了算,逢春大哥似乎已经出去一个半时辰。
他木着身子,只听得那人进了房后直奔另一侧的床前,手上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被他放在了床板下,没一会便脱衣服进了被窝。
到了五更天左右,沈北才顶着两个黑眼圈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日一早,他不出意外地起晚了。
不过幸好今日没什么事,所以他晚了没去宁安院,也没人发现。
穿好衣服下了床,一抬眼,桌子上还放着两个馒头,估计是逢春大哥特意给他留的早食。
馒头有些硬,他拿到门槛前坐下,一边晒太阳一边吃,又想起昨晚听见的动静,心口悬着,总想知道逢春大哥昨晚到底去干什么了。
馒头在嘴里嚼着,没滋没味的,实在忍不住,四转看看,院子里无人,这个时间点,逢春估计在小姐那上值,沈北轻手轻脚地摸去另一边的床前。
在床板下翻找,果不其然找出了几本书。
做贼般拿出来一看,一本是《凤仪录》,一本是《惜玉笺》,沈北识字,这名字瞧起来也正常,像是读书人写的诗歌之类。
难不成逢春大哥虽然拒绝了小姐之前的提议,但实际上他私底下还是在偷偷学习?
沈北没搞懂,但明白了至少逢春大哥没做对小姐不利的事,他便把书又放了回去。
但放回去时,一个没留心,手不知按到何处,原先平整的床板处突然升起一个盒子,那盒子自动打开,瞧着是个新奇的机关。
沈北觉得有趣,盯着那盒子机关研究,看见里面又出现一本书,书是倒着放的。
前两本书放在外面,但只有这一本放在里面,还特意用机关盒子保存,可见里面这本才是逢春大哥最宝贵的。
他知道自己一再偷看人家的隐私已经很不好了,但转念一想做都做了,不如做个完全,便把里面那本从盒子里拿了出来。
他将书摆正,结果一看到书上的名字,吓得够呛。
只见那书上写着四个大字:《合欢秘术》
22. 第二十二章
沈北虽然只有十二岁,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池府的小厮聚在一起时,私底下也常说些带着颜色的荤话,甚至还有些偷偷在枕头底下藏着类似的画。
所以这书中会写些什么,又画些什么,他不用翻都知道。
只是他没想到平日看起来洁身自好,冷肃板正的逢春大哥私底下竟也藏着这种东西,还是夜里偷偷弄来的。
沈北红着脸手忙脚乱地把掉在地上的书又塞回盒子,整理好后,绕出屏风,一溜烟人就不见了踪影。
却不知,他走后没多久,原先所站之处的梁上跳下一个人来。
那人眉心紧锁,走到床边按照习惯又将床铺整理了一番。
*
沈北发现自己这段时间总精神不济,做什么事都恹恹没有兴致。
前些时日,表少爷夜间遇刺,第二日小姐带着几个丫鬟、护卫去皇子府看望,结果他愣是前一天晚上又睡过头了,还是逢春大哥帮他找借口糊弄过去的。
小姐虽没说什么,但沈北自己清楚,再这么下去,就算小姐不说,他也会被栀夏姐姐的唾沫星子啐死,所以这段时间他干什么都抢在前面。
今日照例是小姐去济慈院的日子,有上次灾民闹事的前车之鉴,无论如何,他今日必要打好精神,好好表现。
池宁出府时,就见沈北乖乖地等在马车旁,她恍一觉得自己好像有段时日没见到他了,自从逢春被提拔到身边后,她平日出行似乎大多时候都是逢春跟着。
见沈北面上还有些苍白,想起栀夏前几日的话,她顺口问了一声,“最近还是很犯困吗?”
“多谢小姐关心,这几日已经比之前好多了,之前总觉得怎么睡都睡不饱,人站在那都能睡着。”沈北老实道,他自己也很苦恼。
“能睡是好事,但睡得太多也不好,稍晚些回来让忍冬给你把把脉看看。”
“还是小姐对我最好!”沈北笑嘻嘻道。
池宁扶着逢春的胳膊上了车,没一会马车便向济慈院驶去。
栀夏想到一早下面人禀告上来的消息,心里半点藏不住话,“陈述大哥从皇子府打听到,那晚刺杀的人似乎早有预谋,有可能是燕家的。”
这话一出,池宁动作一顿,刚拿起的茶盏又放到一旁,坐直了身子。
听栀夏继续道,“那群人一来就直奔表少爷的松风苑,可见对府内路线十分熟悉,很有可能还内线接应,他们不过几人就破了皇子府外面的守卫,若非表少爷那晚未睡,只怕真着了道。”
“那群人一共十个,死了三个,逃了七个,那死掉的三个,据说胸口都有燕家死士的印记,所以表少爷才怀疑是燕家的人干的。”
一旁的忍冬也听得心惊,压低声音道,“可燕家的人不是已经死绝了吗?陈述大哥是不是听错了?”
京城中让人闻风丧胆的燕家只有一个,就是多年前的国舅府。
先皇后在宫中对皇帝行巫蛊之术,证据确凿,国舅又私自屯兵,意图谋反,皇帝将先皇后和太子囚禁在冷宫,国舅兵权被收,判满门抄斩。
没多久,先皇后和太子也相继离世。
曾经的燕家军也是保卫大渊朝的一把利剑,剑尖所指,所向披靡。
可这样的百年世家,却也一朝被灭。
栀夏摇头保证道,“不会错,给消息的那人偷了一张印记画像,陈述大哥看了,正是以前少爷画的燕家军标志。”
陈述是池府的家生子,以前是池砚的陪读,后来留在府中做了护卫统领,衷心不二,他的话不会有问题。
池宁皱眉,她虽对这等朝政秘闻了解不多,却也清楚,当年燕家覆灭,未必没有她池家在后面推波助澜。
毕竟,先皇后和太子倒台,收益最大的就是如今皇贵妃和三皇子,以及她池家。
她思绪翻飞,很快又想到更多,心里惦记着待会回府还要去一封书信到北疆。
马车行驶往前,经过闹巷,跟在车后步行的沈北眼瞅着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他伸出两只手,以手做支架,强撑着把两只眼睛扒拉开,又转头四下打量,意图让自己能更清醒点。
余光一扫,才发现原走在另一侧的逢春早已不知去向。
而此时,被沈北惦记的人却出现在一处无人的静谧巷口。
逢春身着规整的池府统一护卫服,一副银制面具覆于面上,长身玉立,薄唇紧抿,只是周身气息冷凝肃杀,难掩阴骘。
他看着跪在身前着黑色斗篷的下属,语气森然狠戾,“废物!连我的要求都做不到,你还有脸再来找我。”
跪在地上的男子身形一僵,低垂着头,脸色苍白极了。
他右手紧紧捂着左臂,似乎有伤在身,哑声解释道,“三皇子府戒备森严,我等也不敢轻易暴露行踪给主子招来祸患,这才早早撤退。”
男子咬牙,他自己想不通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个局面。
几个月前,主子遭遇刺杀,跌下悬崖后下落不明,首领带着他们找了几个月,却不想再见到主子时,他却失忆了,还成了将军府小姐的一名护卫。
首领让他来接主子回去,可主子并不信他的话,只说若他能以三皇子谢明远的项上人头作为信物,才会信他。
他带着几人拼了命潜入皇子府,可谢明远狡诈,他们并未得手,反而还损了三个兄弟。
如今这里的情形首领还不知道,若是知晓他们不仅提前动用暗桩,还失了手,只怕所有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为今之计,只有先把主子带回去,或许首领还能看在他们有功的份上能从轻处罚。
思及此,他上前一步,劝道,“主子,我们在京城的人实在太少,皇子府戒备森严,谢明远狡诈,身边又有众多高手护卫,就算再给我们十次机会,我们也未必能进他的身。”
“只要您和我们回去,首领定会调人帮您,拿到谢明远的人头是迟早的事!”
通过这几日的观察,男子也大概清楚,主子不愿意回去为的就是那将军府的二小姐。
当朝三皇子谢明远对二小姐情根深种,京城中谁人不知。
待二小姐及笄,想必给二人赐婚的圣旨立马就会下来。
若不是如此,主子又怎么会要求他们去取谢明远的项上人头?
跪着的男子抬起头,又笑道,“主子,只要您和我们回去,待大业一成,那将军府二小姐,您是娶,是抢,还是囚在身边,还不是任您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男子自以为拿捏住了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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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要害,却不知,他话音一落,下一秒,便身首分离。
马车快到济慈院时,沈北才发现逢春又突然出现在身侧,他脑子昏沉,骤然一见,人被吓了一大跳。
捂着胸口道,“逢春大哥,你方才去哪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似乎还从逢春的身上闻到一股很淡的铁锈味。
“解手。”男子丢下一句,见马车停下,立刻上前扶着池宁下车。
济慈院的管事是个中年女人,早早就带着年岁大的孩子等在门口,见池宁下来,一群小女孩开心得全都扑了过来。
可同以往不一样的是,孩子们还没到跟前,就被戴着面具冷着脸的男人拿着一把剑拦住了。
这群小女孩懵懵懂懂地抬头去看拦她们的人,结果对上了一双冰凉散发寒气的眸子,还有一副带着划痕的银制面具,仿佛老人们常说的阴间煞鬼,顿时一个个全吓得僵在原地。
更有几个不经吓的甚至哇哇哭起来。
“逢春,无碍,她们不会伤我。”池宁笑着将逢春拉到身后,知道他是想保护她。
男人身子僵得厉害,一阵酥麻从女子握住的手腕那瞬间传遍四肢百骸,清甜香气钻入鼻子,原让人厌恶的铁锈都淡了不少。
一番深造后,他如今也不是当初丢了记忆什么都不懂的傻子,骤然混沌又骤然沸腾的脑子在想的东西,属实和这青天白日难以匹配。
他咽了口口水,视线艰难地从那只软嫩纤细的手上寸寸收回,正想说什么,手腕一冷,只见身旁女子已朝那几个哭着的孩子走去,嘴角轻扬,眉眼带笑,轻声细语。
一旁的栀夏、忍冬还有济慈院的管事忙拿着糖果也去哄。
而沈北则变戏法一般不知从哪里拿出三个玩具球,抛上抛下地耍,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其余的下人皆有序地往院中搬车上的粮食布匹。
唯他仍站在原处,视线焦灼在前方纤细的背影上,手腕上空落落的,温热退去,酥麻退去,只剩一片冰凉冷寂。
好似方才感受到的那点温热全是自己每日荒唐梦里蔓延出来的一点臆想。
莫名其妙地,他耳边又闪过方才那死人嘴里的最后一句话,突然就有些心动。
*
“逢春大哥,你就是太谨慎了,除开上次灾民闹事,小姐每年每月都会来一次济慈院,这里的小孩,小姐都认识,他们是不会伤害小姐的,你就别担心了。”
带来的布匹粮食都搬完后,沈北见站在角落的逢春目光还紧紧凝在小姐身上,走上前劝道。
“所以,每次来,她们都会扑到她怀里吗?”男人面色冷沉,额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他视线中心的女子如今正坐在桌前,怀里抱着一个五岁的女娃娃考校她识字。
沈北不以为意,点点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姐人美心善,也从没高低贵贱之分,待人真诚又亲近,谁不喜欢?”
为了证明这一点,沈北嘀嘀咕咕地把自己当年被池宁所救的事也说了出来。
絮叨了大半天,身侧人一言不发,视线也没转移一下。
沈北估计逢春也不喜欢听他说这些,正准备走,却见男子突然抬眼来了句,“那你也喜欢你家小姐吗?”
23. 第二十三章
沈北一时没反应过来,顿在原地,心里觉得奇怪,尤其是逢春这话问出来后,那望过来的视线直白得近乎有种逼视的意味。
他心里发毛,但也没有多想,只感叹莫不是武艺高强之人都同逢春大哥这般,目光犀利?
嘴里下意识道,“喜欢啊,怎么不喜欢。”
他转过头,看向院子中间被孩子们簇拥住的池宁,目光感激敬重,却并没有发现周遭骤然降下去的温度。
“逢春大哥,说句僭越的话,其实在我心里,我一直都把小姐当成我亲姐姐看待。”
“小姐心善,待我也好,当年我饿得奄奄一息的时候,是小姐将我带回将军府,让我有饭可吃,有书可读,还学了自保的功夫,若不是小姐,只怕我早在五年前就饿死在街头了······”
沈北目光澄澈,一片坦荡,话里没有半点作假。
他年岁还小,心思多变,虽然机灵,但很多事也没往别处想。
再加上他之前还暗地怀疑逢春不安好心,结果却只是翻出了人家的隐私,从那后对逢春就总抱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愧疚,是以后面待他便更加真诚,心里话全抖了出来。
两人蹲在院子角落又多聊了会,却并没发现神色复杂的忍冬正站在不远处,目光怪异。
从济慈院回去后,池宁又去了趟姜婉婉的小佛堂,陪她抄写经书。
“母亲今日进宫,姨母可说了什么?伤了表兄的贼人可有下落了?”池宁视线凝在纸上,不经意问道。
“倒是没多说,你姨母三缄其口,不过我瞧她神情,这件事不简单。”姜婉婉点了香在佛前叩拜。
她的心思不在这些上,平日吃斋念佛多,但该知道也是知道一点。
叩拜完佛像起来,转头看见坐在桌前容貌才智俱是出色的女儿又忍不住心疼道,“那宫中瞧着富贵,实际吃人不吐骨头,偏偏明远那孩子非你不可。”
“若不是你父亲和姨母坚持,我倒宁愿你及笄后寻个家势一般人品才貌都好的嫁了,再不济,招个不错的上门女婿也好,真进了皇子府,以后说不定······”
说到这,姜婉婉忍不住叹气,后面的没说的话,屋中人都明白。
池宁笑笑,眼睫未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女儿如今可没心上——”
她说着,手中笔一顿,脑海里蓦地浮起两个月前的那场刺杀。
笔尖墨水一落,还未写完那笔字成了一个黑点点。
侍候在侧的忍冬忙拿过纸想处理下,结果纸一拿起来,墨迹晕染,反倒污成了更大一块。
姜婉婉瞧了一眼,“这张没用了,重新抄吧。”
视线又回转到池宁身上,关切道,“心思不静,你可是有心事?”
池宁心神定了定,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全丢到一旁,笑道,“哪有?就是方才手抖了下,这张我重新抄好再给母亲送来。”
姜婉婉见她神色如常,也没多问。
只是在她临走时,又提了句,“还有两个月便是你的及笄礼,好好准备,你父亲哥哥也会回来,你姨母说了到时她也会来。”
池宁应了一声便下去了。
走到院外,不见栀夏,反倒是逢春侯在一旁。
她心思回转,就听忍冬问他,“栀夏呢?”
“栀夏家里有急事,说是来不及和小姐请假,先回去看看,让我在这等着和小姐说一声。”
“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忍冬这句是说给池宁听的。
池宁没放在心上,见天气还好,带着两人在园子里逛了一圈才回院子。
栀夏家在京郊的杏花村,来回路程就要一日,连着两日没回来,派人递口信说是母亲重病,只怕时日不多。
池宁放心不下,便让沈北和忍冬带了些银钱一起去看望。
忍冬医术不差,池宁让她去,既是看望,其实也是帮着瞧瞧栀夏母亲的病症。
*
深夜。
宁安院中。
服侍池宁睡下的小丫鬟上了外间的榻,只觉得眼皮重得厉害,好似千斤石头压着似的,没一会就进了梦乡。
万籁俱静中,临床的窗户开了条缝,片刻后,那缝越来越大,只见一道黑影灵活地从窗外钻入,进来后直奔里间。
室内原本昏暗,但支开的窗户漏进几缕月光,轻柔细软。
来人背光而战,看不清面容,但投射下的影子却格外高大,那影子随着男子的动作蔓上床帘,再钻进床内,步步逼近,直至覆/盖而上。
床上人睡得很熟,如今已进夏,天气转暖,她穿得清凉,被子被踢到一旁,里衣顶上的两颗扣子都被蹭开,一片如玉雪白上是一根细细的藕粉色带子直绕过脖间。
平日束起的青丝如今完全散开,大片大片铺在身下,偶尔几根不听话的搅合着水汽黏在额前,脖侧,称得雪色更白、更软。
一截白皙软嫩的小臂,藕段似的从袖下钻出,展露出纤细易断的手腕和粉嫩圆润的指头。
藏在影子下的视线仿佛被烧红的烙铁所烫,燎原之后更难收回。
贪婪的饿狼费尽心思,百般布局,才得这片刻放纵,可脚步却只堪堪驻足床前。
隔着敬,隔着仰望,寸寸描摹,寸寸妄念。
心头惊涛骇浪翻过,带着薄茧的手抬起,袖口被卷到后肘,一截布满青筋的小臂露了出来。
一相对比,这只就显得丑陋极了,手腕粗/硬,靠近手肘处还有一条宛若虫子的刀疤。
他皱着眉,却又固执地将手腕塞/进那只柔嫩纤细的手中。
另一只手张开,从后托起,包裹着小手牢牢实实没有一丝缝隙地将手腕握住。
温热触感传来,空落落的感觉骤然被覆盖,明明是一样的感触,可他却觉得,此刻比那日白天要酥麻百倍。
*
池宁最近总睡不好,尤其是一早起来,手酸得厉害,像是没日没夜抄了十几本经书般,还总做梦,但至于梦了什么醒来后却又半点记不清。
忍冬和栀夏不在,临时调上来的小丫鬟又不懂她的心思,也不算机灵,不像往日她一抬眼,忍冬和栀夏就知道她要什么。
池宁本就是惫懒的性子,也不想再刻意培养,但幸好沈北来信说,栀夏母亲误食了有毒的果子,命已保下,再过上几日,她们便也回来了。
今日又是一个艳阳天。
理好了账本,池宁窝在院子的躺椅里翻最新的话本子看。
看了半晌,嘴里犯馋,准备伸手去拿零嘴,却见一颗话梅已抵在唇前。
她下意识张开嘴,身子往前倾了倾,舌头一卷,那话梅就进了嘴里,等反应过来,只见僵了身子的逢春手还顿在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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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整张脸涨红得厉害。
“你——”池宁才意识到自己刚做了什么,刚开口,嘴里的那颗话梅酸得掉牙,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她忙坐起身子把那颗话梅吐了出来,转眼,一杯漱口的茶水就递到了跟前。
就着逢春的手连漱了两下,嘴里的酸味才稍稍减弱。
“你是故意要酸死我?”池宁瞪着立在一仿若石像般的人,语气不善。
被那颗梅子一打岔,她都忘记了自己要训这家伙什么了。
“你怎么来了?还有她们······”池宁转眼看向一旁。
那群伺候的小丫鬟早不知去哪了,平日放置零嘴的桌子和躺椅也隔了点距离,她若是自己伸手去拿,估计还得起身才能拿到。
一旁被训了的逢春也不吭声,像是很了解池宁想要说什么似的,把摆着零嘴的小桌直接端过来。
又给池宁倒了杯温茶递上,“管家说再过两个月将军和大少爷回来,府中给所有下人都做一套新衣,她们都过去量大小了,我看小姐要吃零嘴这才进了院子。”
给下人做新衣的事,还是池宁吩咐的。
那群小丫鬟平日衣服就不多,赚的银钱基本也都寄给家中父母,自己半点舍不得花,如今知道府中给做新衣,一个个都高兴得不行。
池宁倒也没说什么,只是问,“你怎么不去量量?”
逢春身上穿的是池府统一的护卫服,灰白交加,颜色暗淡,为了方便行动,脚腕处是绑起来的。
这样的护卫服池宁都看倦了,但逢春身材好,个子又高,之前捡到他的时候看起来还有些清瘦,后来伤养好,在池家待了些时日,越发猿臂蜂腰,精瘦有力,姿态挺拔,再加上这张惹眼的脸,即便是暗淡的护卫服也让他穿出了几分亮色。
“尺寸什么时候都能量,早去晚去都一样。”男子淡淡应道,似乎对做新衣完全没有兴趣。
池宁蓦地就想起那日遭遇刺杀后在山洞口见到他的场景。
他外面的衣服摔成了碎布,被他随意地挂在身上,也如今日这般完全不在乎。
池宁突然就升起了一种好奇,她发现她好像完全不知道逢春在意什么。
小丫鬟们在意新衣服,在意涨薪水,沈北喜欢新奇有趣的玩意,忍冬喜欢看医书,栀夏喜欢吃好吃的,她自己喜欢过平淡且不需操心的日子。
可逢春喜欢什么呢?
他不在意容貌,也不在意物质,就连一点多余的爱好都没有。
当初给他选择是进书院读书考取功名,还是去军队建功立业,他都没选,只要了一个在宁安院当差的机会。
她原以为他是想在池府往上爬,最后做个管家、护卫统领,又或者是池家外面产业的管事,可慢慢池宁发现他好像对这些完全没有兴趣。
把他提拔到身边做护卫后,他似乎真的只做个护卫,每日安安静静地站在她院子外,偶尔出门,他就跟在一旁,话不多,十分安分,但眼里有活,甚至比所有的护卫都要敬业,每一件事都完成得超出预期。
但,真的有人会什么都不想要吗?
真的一点喜欢的东西都没有吗?
池宁觉得不会,但她也没继续深入探究的心思。
把话本子往逢春手里一塞,慵懒道,“既然她们都不在,今日就你给我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