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灯》
1. 第一盏灯
手机振动的时候,凌瑜正在家拉着窗帘睡的天昏地暗,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真到了三十五岁的年纪,什么糟心事都不想浪费时间思考,不如睡一觉来的实在。
是一条短信。
凌瑜眯着眼睛解锁屏幕,是一条营销短信。
【您近期浏览的崇城南山民宿降价啦——】
她又把手机熄灭扔回去,这回却辗转再无睡意。
她睁着眼睛看着洁白的天花板,纱帘半拉,是燕京夏末的天气,本该燥热,但别墅位于环山半腰,有自然的凉气。
手机屏幕上显示此刻是晚上六点。
意味着她昏睡了将近一整天,也没有进食。
一直躺着也不是一回事,凌瑜还是披上了一件真丝外袍起床下楼。
这是一栋装潢堪称艺术品的别墅,所有的装饰品都价格斐然,家具一尘不染摆放整洁,连地板通铺的大理石地砖都是他丈夫亲自去国外挑选的。
好友罗婧常开玩笑说她是别墅里最昂贵的艺术品。
凌瑜去到厨房的时候,阿姨正好拿着拖布从保姆间出来,见她起来,忙放下手里的活,“太太,饭做好了,我给您热一下端上来。”
凌瑜应了一声,自顾自拉开椅子坐下,不知道是否是她的错觉,“阿姨,空调关了吧。”
“没开空调呀,我把窗户关上,”阿姨动作麻利,端上来七八样菜和汤,“赵总说是今晚要开会,估计要晚上十一点才回来,叮嘱我您前几天……呃,胃口不好,做的都是您喜欢的。”
阿姨照顾赵平生有几十年了,人热情懂规矩,厨艺也不错,比她来这个家早得多。
赵平生口味清淡,饮食一贯讲究食材和本味,她偶尔还是馋他眼里的垃圾食品,赵平生督促她健康饮食,这回出乎寻常,阿姨做的都是她喜欢的麻辣酸辣口味。
但面对香气扑鼻的菜,她依旧没胃口,但是强迫自己垫了几口米饭。
阿姨又默默去打扫卫生了,尽管家里一尘不染。
但总是需要有人做这些事情。
就像赵平生娶她一样。
手机震动起来,她近几天屏蔽了大部分消息,只有几个重要的人有急事会给她打电话。
来电的是罗婧,但是凌瑜没什么接电话的心情,怕一开口就让好友担心。
罗婧的电话自动挂断后,微信消息就弹了进来。
【小瑜,你还是在家好好休息几天吧,展的事就别好操心了,实在不行出去走走放松放松。】
凌瑜想发点什么,但她没有任何想要跟任何人讲话的力气,微信第二次震动,是赵平生的消息。
他们上次的聊天消息定格在了五天前。
他发了一句随你,就一言未发。
赵平生平日里极少发怒,甚至说话都不会抬高音量,但他的愤怒是无形和压抑的,一堵厚厚的与世隔绝的冰墙,那种低气压会无孔不入的弥漫。
他这回发了一句——
【没必要跟我用这样的方式置气。】
【我今晚十一点回来。】
【你想好一会跟我说什么,别把事情做的太难看,这不是你该任性的时候。】
凌瑜最后一丝力气被无形的抽干。
她忽然很想逃离,逃离赵平生的身边,她的本能驱使她远离她的应激源。
但在燕京,她逃不开赵平生的手心。
因为她还是赵太太。
凌瑜扶着大理石餐桌晃晃悠悠地站起来,颤抖着手给罗婧发了一条消息,像抓住求生的稻草,【帮我订机票酒店,最快的一班,最好我到机场就能起飞的。】
罗婧不问也知道缘由,花了五分钟安排妥当。
【给你叫了车,半小时后出发去机场,最近的只有去崇城的航班,那边空气环境好,给你订了个南山民宿,十五天,你去散散心,媒体记者我想办法帮你挡了。】
凌瑜踉跄上楼,往行李箱里胡乱塞了几件外套长裤,散落在床上的体检单、手术单哗啦啦地掉在地上。
像一场亡命的狂奔,她如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阿姨看到她提着箱子匆匆忙忙往外跑,喊了几声也不见她回,赶紧去给赵先生打电话告知情况。
凌瑜死寂了多日的心跳终于在此刻被感知到。
她还活着。
她还想活着。
她上了车之后,赵平生的电话果然轰了进来,第一个结束就是第二个,凌瑜赶在第三个电话进来前,将手机关机。
机场明明也开着空调,她却觉得比半山别墅暖得多。
有人脚步匆忙,路过她时怪异地看了一眼。
一个高挑纤细的女人,披着海藻般的长发,脸很瘦,弯眉如黛,唇不点而红,她周身散发着一股冷意,白色的丝绸睡裙掐出了她的腰身,气质斐然。
她不像出差的,也不像出游的,像一只挣脱桎梏的白蛾。
从燕京到崇城是两个小时的航程。
婉拒了空姐的宵夜和饮品,凌瑜盖着毯子,这时的商务舱只有她一人,十分安静。
凌瑜很久很久没做梦了。
她一上飞机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场嘈杂的梦,梦见赵平生喜笑颜开,他保养的很好,快六十的人看起来只像四十岁,他很开心,说终于要有他们的孩子了,说他会给她买一套最大的别墅,给她公司的股份……
赵平生全程接送她去医院。
还有一沓一沓的检查报告,一张一张的单子,医生们聚在一起面露难色的会诊。
“赵太太,这个孩子是可以生的……”
“小瑜,别任性。”
“小瑜,别用这件事吓我。”
“小瑜,只要你答应,你要什么都好。”
……
凌瑜猛地惊醒,手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忽而长长松了一口气。
是福是祸?她不知道。
空姐觉察到了她的异样,过来半蹲在她面前,“凌小姐,您身体不舒服吗?需要热水吗?”
“可以。谢谢,飞机还有多久到?”凌瑜这次没拒绝。
“飞机还有一小时就降落崇城机场,崇城的地面温度是二十二度。”
凌瑜点点头,低声道谢。
空姐给她端来一杯热水,她捧在手心,这才延迟地察觉到自己浑身冰冷。
也是,才做了一场手术没多久。
凌瑜感觉从自己身体里离开的不只是一个从未成型的孩子,还连带着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她像一株生命稀薄的植物,摇曳在并不适宜她生长的温室里,培育她的人希望她能开花结果,但是花凋谢了才能长出果实,于是在日复日的浇灌中日复日地丧失生命力,她渴望逃离和呐喊,渴望离开那个夺命的玻璃房。
玻璃温房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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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缝隙,她呼吸到了久违的氧气。
崇城机场很小。
罗婧帮她安排了司机,说是民宿的人来接,所以落地凌瑜还是把手机开机。
先进来的是赵平生的消息,没有轰炸,只有一条。
【我问过罗婧了,你去崇城散心也好,这些日子你我都很累,出门在外不用省着花,给你打过去了五十万,注意安全。】
崇城机场就一个航站楼,提了行李出一个大厅就是门口,这是个小城市,下面都是小镇子,一个典型的以自然风貌为主的旅游城镇,南山民宿就是这个镇子环境设施最好的一个。
之所以是崇城,原因也挺微妙。
凌瑜在上大学的时候就想着到这走走,然而一直没有机会,后来认识了罗婧,两人总约着说空了就来,然而每次都阴差阳错的没碰上合适的时间,手术前的一个月,凌瑜还跟罗婧商量着赶夏天来躺一躺。
然而这回她自己来了,真是阴差阳错。
凌瑜怅然地站在机场门口,月明星稀,空气比燕京的更清爽。
手机振动,一个崇城的号码弹进来。
凌瑜清清嗓子接通。
“您好,是凌小姐吗?”
是一道听起来很年轻,甚至略有青涩的男音,夹杂着崇城的山风,像竹林中刚冒出来的嫩竹,挺拔,沾着朝露的湿润。
“是我。你在哪?”
“我开了一辆白色的车,车牌号是4632。”他的声音难掩稚嫩的紧张,“您在哪个出口?”
凌瑜抬眼一瞄,“四号门,我看见你了,你不好掉头,我过去吧。”
就那一辆白色的车,看起来是有些年岁的老车了,着实显眼。
凌瑜的行李箱也没多少东西,她拖着过马路,驾驶的门打开,一道瘦高的身影从车上下来,白T恤,发白的牛仔裤,旧旧的球鞋。
T恤过于宽大,却依旧能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身形,他站的笔直,果然像一株新生的竹子。
凌瑜眯了眯眼睛。
“对不起凌小姐,我来晚了十分钟,我帮您放行李,您先上车。”
凌瑜站在车旁边,不知道是离开了燕京,还是因为她睡了超过24小时,她这会竟然有了点力气。
她对这安排不算满意。
“你有驾照么?”崇城山路多,有经验的司机都说山路难开,更何况看这么一个没经验的年轻人,凌瑜又换了个问法,“你成年了么?”
“什么?”他忙活着帮她搬行李,许是没听清。
“我说,你成年了么,有驾照么?”凌瑜无端丧失了一分耐心。
“有,我考驾照两年了……”少年的脸涨红起来,稍稍侧了侧头,磕磕巴巴地说,“这条路我开过很多次了,没问题的,很安全,我能开,您别嫌弃……”
他紧张地不成样子,声音都微微颤抖起来。
凌瑜不是个难缠的人,她吸了口气。
面前的少年像一只胆小紧张的鸵鸟,他骨骼纤长而硬挺,长腿长手像肆意生长的树苗,她不自觉打量,衣服干净,洗的起球了,裤子也不怎么合身,像是穿了别人的衣服,只是这不合身的衣服,倒被他穿出了别样的气质。
很高,很瘦,很干净,很胆小。
“上车吧。”
凌瑜也没计较,拉开门上车。
少年应允,忙将她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2. 第二盏灯
崇城是个小地方,市区很小,周边有七八个镇子。
一出机场就是平坦的公路,起先还有路灯,后来纯靠车灯了。
晚上看的也不清楚,两旁都是交错繁密的树影一闪而过,凌瑜新奇地看了一会就失去了兴趣,少年开车很稳很干净,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他还特意把车里的灯打开了。
车里倒是干净,后视镜上挂着一串手串样的珠子,副驾储物背篓上放着几瓶水,还有一份打印的崇城景点介绍,凌瑜昏睡了一天之后这会都不困了,她拿起来看了看。
崇城景点都是自然风光,大同小异,很适合亲友情侣出行,旁边还细心写着包车游价格。
“你做导游?”凌瑜随口一问。
“什么?”
“我说,你是导游?”凌瑜又拧起了眉头,声音抬高了一度。
“是老板的,有专门的司机。”
“你不是?”她语调未降。
“不是。”
哦。
凌瑜一想现在是春末,这孩子看着年纪不大,估摸是放暑假回来的,凌瑜就没再细想,她有点累,靠着座椅歇着。
她伸手把窗户打开了一条小缝,夜间山林的风吹拂进来,很清新的味道,比燕京的气味好闻多了,司机见状,开了车里的空调。
“空调关了。”她不喜欢这种冷风,“冷。”
少年又是忙道歉,关了空调。
凌瑜无事,这才借着光打量了他一眼。
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长得倒是干净利落,轻薄而坚实的骨骼,她的画廊就在燕京几所大学附近,附近来往的都是大学生,而他不同,他比旁的都更,纯粹。
当时凌瑜脑子里冒出的词,是瑕玉。
一块瑕玉。
她无端想起自己的青春年少时,被封存的回忆似乎掀开了潘多拉魔盒,那竟然是将近二十年前的光景了。
车子停好的时候,凌瑜下车活动了下腿脚,顺势伸了个懒腰。
少年帮她拿下行李。
这里的确安静,是难得的纯粹的静谧,周围有汩汩的水流声,也有蛐蛐不止的夜吟,偶尔掺杂着几声蛙鸣。
这是个镇子的远郊,新翻修的柏油马路,来时看到了这笔直的一条路上有许多农家乐,这会马路上都是民宿。
南山民宿应该是镇子上最大最新的一家了,自建房有三层,刷白的墙,墙壁上做了南山里三个字的灯牌,在夜色下映着淡光。
门前就是一个院子,环境不错,一股子文艺味。
旁边几栋自建房也是一个老板的,有农家乐烧烤,据说前面还有一个咖啡吧,毕竟这里没什么大型商超,有些只为出片的游客就喜欢这种地方,也算是镇上比较商业化的模样了。
凌瑜打量着,少年已经提着她的箱子过去了,凌瑜看他动作还挺麻利,她抱着双臂进去,前台是个年轻的小姑娘,正大声喊他,“陈冬,老板让你一会去厨房帮忙。”
“知道了,一会就去。”
原来叫陈冬。
但是那会凌瑜不知道是哪个字。
她也没多话,掏出证件办理入住。
民宿没有电梯,前台让她稍等,说喊人帮她拿。
又是他,也就那么三层,凌瑜起先想自己拿着算了,就一个小行李箱,还没等她开口小姑娘钻到了后面又把人叫回来了。
少年依旧是那副模样,单手拎起了她的箱子,手臂上还沾着些水珠。
凌瑜跟着上去,他站在门口,薄唇翕动,眼睛垂下去,“三楼有个大客厅和大露台,可能有时候有人上来看星星,我听说……”
他话说到这卡住了,“我先下去了,不打扰您休息了。”
“听说什么?把话说完。”凌瑜蹙眉,哪有人说话说半截的。
以往她不在意半截话,这会有点奇怪。
他往后退了一步,保持着和她的安全礼貌距离,只是手臂垂在身侧微微曲起,薄而白的肌肤似乎有点发烫。
凌瑜还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人,在大城市成长见多识广的孩子,鲜少会面红耳赤。
面红耳赤。
“听说过几天有流星雨,可能会有人来看,怕会吵到您。”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匆忙地下楼了。
他这会走的飞快,凌瑜转身看着环绕的木质楼梯,他下楼的咚咚声渐远,她掂了掂手里的黄铜钥匙,轻笑了一声。
来到崇城,远离燕京,她竟然有一种难得的放松。
一种逃离的快感。
南山民宿的布置也很温馨,原木风和蕾丝,清清爽爽的,这是个两居室,带一个大露台。
凌瑜推开门去露台。
对面就是一座小山,山脚有溪流环绕。
少年的身影匆匆,往另一旁快步走去。
凌瑜沿着他的身影看过去,前面还有两栋小楼亮着灯,估计就是前台说的厨房。
凌瑜摊在床上放空自己,她这会迟来的觉得有点饿了。
她没有吃夜宵的习惯——准确说,是吃夜宵的习惯都被赵平生改过来了,她身上许许多多的棱角都被磨平了,因为她是赵太太,一个时不时就要出现在聚光灯下的赵太太。
一个需要以温柔、贤惠、端庄、知性的形象出现的赵太太。
去他的。
凌瑜想把饥饿扛过去。
但她扛不过去了。
一周都在进食白粥,还有一天粒米未进,今天也不过才吃了几口米饭。
凌瑜爬起来,茶几上用小碟子装了几颗糖,她随手剥了一颗巧克力塞进嘴里,而后穿着拖鞋出去。
这里没有外卖,前台小姑娘热情地说自家有农家乐,或者她想吃什么让陈冬送来。
这话说的有点儿奇怪,好像陈冬什么活都能干。
小镇子黑灯瞎火,好在路灯亮着,但也仅限亮到民宿到农家乐的距离。
凌瑜过去的时候,少年正穿着一条看不出模样的围裙,佝偻着腰收拾着几张桌子上的残渣剩饭。
一个深蓝色的塑料筐,一个红色的塑料桶。
残羹剩饭倒进桶里,餐具放进塑料筐。
就是一个普通不过的自建楼,看着也就一层,两张桌子摆在外面,里面还有四张桌子。
“你要下班了?”凌瑜走过去,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她往里瞥了一眼,也是空无一人。
别告诉她,他还兼顾服务员和收银员还有厨师。
他依然没听见,凌瑜走过去,不知道这人有什么问题,想起来刚才那前台小姑娘大声跟他说话,她想着,年纪轻轻耳背么,凌瑜提高音量的时候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她索性走近了些,“我说,你要下班了?”
“没没没,”他停下了动作,仿佛怕影响了她的心情,“还能点。”
“菜单呢?”
“菜单在这……”他忙不迭地想要把菜单给她,又意识到自己的手上有油污,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凌瑜顺着看过去,菜单就是个塑料板,正反面印着图片和字,她扫了一眼,这个点了,也没什么胃口吃什么炒菜。
“但是这个点了能点的应该不多了,厨房里还有黄鱼和虾和菜……”
“你随便做碗面吧。”
凌瑜觉得外面有点凉,绕过他掀开塑料帘子去里面挑了张桌子坐下。
“好,您有忌口吗?”
“不要辣椒。”
“好,那您稍等我一会我这就去。”
他端起了那个看起来很沉的蓝色塑料筐往厨房走。
……
凌瑜唇动了动,看着年纪就不大,还端这么沉的东西。
她手机放在了民宿,人有些无聊地四处巡荡,这还做了个明厨亮灶,她看见少年换了个围裙,利落地点火烧水,另一只手抄起了漏网捞了一条鱼,又哗啦啦地拧开了水龙头去处理。
他背对着她,她只看到了他穿着白T的背影,挺拔地像小白杨。
很少再见这样的孩子了,年轻,纯粹,没什么世俗的俗气感。
瑕玉这个词冒出来就再难忘记,瑕玉,纯洁的艺术品,即便有边角的缺损,也仍然亮眼。
只是为什么,她想到的不是完美无瑕的玉?
那会,凌瑜浅薄地以为,她认为的瑕疵,或许是这么一个盘条亮顺的孩子在这么一个小乡镇,前途未来一眼见底,也算是一种瑕疵吧,她什么时候变浅薄了?一定是被赵平生耳濡目染的。
凌瑜失神的时候,里面的人端着一碗面出来了。
蓝白色的大瓷碗,香喷喷的味道,夹杂着一点清新的味道——他弯腰把面放到她面前,距离稍稍拉近了一些。
一碗看着就丰盛的黄鱼面,还有肉丝和青菜,上面卧着一颗黄灿灿的煎蛋。
她多日没胃口的身体发出了饥饿的讯号。
桌上有醋和辣椒罐。
他放下之后就又闪身回了后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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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瑜用筷子抄起面,黄鱼的味道鲜美,色香味俱全。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他又回了厨房开始刷碗,哗啦啦的水声,她听着心里都静寂下来。
凌瑜是真饿了,一大碗面吃的差不多见底了,也亏他手艺不错,她也无端想起了赵平生对美味的赞赏:就是么,都是食物的本味,做出来也别有味道。
凌瑜起身的时候,这才反应过来,电子支付惯了,她没现金,也没带手机。
“我手机在房间,我回去付给你。”她是把这话重复了两遍,“你这人怎么回事,耳背么?”
“噢……没事的。”他正刷完了最后一个碗放在沥水架上,抬起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她不知道他听见了哪句,他清秀的脸颊涨红,只是重复着,“没事的,没事的。”
“我没你付款方式。”
“付款方式……在这。”他抬眸,看着她的唇动,而后他起身,从厨房走出来,瘦瘦高高一个,甚至出来的时候还得侧一下头,收银台上放着两个打印的收款码,“你可以拿着回去。”
“再给你送回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慌忙解释起来,“可以叫前台拿一下就好……”
“你几点打烊?”
“快了。”
“以往这个点还有客人?”
“没了。”
凌瑜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比她足足高了一头多,他低垂下视线,像是个犯错的孩子,而她像个教导处主任,这感觉很奇怪,她无意为难他。
但怎么有一股她在训话的味?
这感觉让她有点不爽。
他这反应让她有点反感。
“你自己拿着过来,我扫了你回去,省的我弄丢了。”
凌瑜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少年站在后面,慌慌张张的,又只好把话咽下去,关了厨房和里面的灯,把防盗门带了一下。
“安全么?”她扬了扬下巴,下意识地音量提高。
“安全,我从小在这长大的。”他点点头,跟在她旁边,保持着一人的距离。
从农家乐到民宿其实也就那么八百多米,一条平坦的路。
凌瑜总是独来独往。
这会竟然觉得安静有点令人烦躁。
“哪个dong?”
“什么?”
“名字。”
“冬天的冬。”他绕了一下,走在了她的左侧。
“嗯。”她似乎是为了避免尴尬,“我叫凌瑜。”
“……噢。”
“凌迟的凌,黄瑜的瑜。”
“黄瑜?”他困惑了一下。
“……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黄瑜还是个谐音,她补充说,“我在这住大半个月,估计还会常见面。”
“噢。”
没了。
凌瑜上楼,他跟在后面,然后手里拿着那个支付码,规规矩矩的站在门口等着。
凌瑜进去拿了手机。
“15。”
凌瑜扫过去了十五块,他收起了那个二维码,“那您早点……”
“你等会。”
他又是一脸困惑。
凌瑜闪身回房间,出来的时候他依然规规矩矩地站在那。
他确实生的好看,一种纯粹干净的少年气不惹人讨厌,但就是有点胆小,她倒是也能理解。
她觉得自己刚才那种反感有点莫名了。
凌瑜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创可贴。
“啊?”
他自己显然没意识到,顺着凌瑜的视线,他才看到了自己手背上一道浅浅的划痕。
他的皮肤白,是天生的,青筋蛰伏在肌肤之下,那一条浅红色的划痕这会才明显起来。
“可能是刷碗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谢谢。”他依旧是垂着视线,耳廓红了一圈。
面红耳赤。
凌瑜把创可贴递给他。
他匆匆拿过来,低声道谢,“谢谢你,凌小姐……您早点睡,晚安。”
凌瑜嗯了一声,看着他又匆匆忙忙地下楼。
是出于好心么,她自己是这么觉得。
凌瑜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她瘫在床上,连睡衣都没换。
那天晚上,凌瑜罕见的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一块上好的玉放在一个玻璃展柜里,通体雪白的羊脂玉,上面有一道细细的红痕,浅浅的氤氲开来。
3. 第三盏灯
老实说,崇城没什么特别的娱乐活动,连电影院和商场都需要坐车四十分钟才能抵达,像个与世隔绝的度假胜地。
凌瑜躺了两天,奇怪,在燕京半山别墅她明明也是在昏睡,但远不如在这睡的踏实。
她白天在镇子上转了一圈,这里有些农业基地,也把蔬菜水果采摘之类的列入了当地旅游体验活动,溪流环绕,白天随意走走也是舒服的。
汗津津的夜晚醒来,两天,凌瑜才感觉自己睡饱了。
她抓抓头发,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去觅食,她难得饮食再度不规律起来,肠胃咕咕叫起来,她竟然有了想吃的食物——一碗淋了热油的葱花黄鱼面。
凌瑜这回记得带上了手机,屏幕亮起来,时间是晚上23:11,微信被她设置了勿扰,所有的app都被她设置成了勿扰,她不想被打扰。
如果有急事,赵平生应该会直接联系她。
但他没有。
凌瑜还没走到那个露天的摊子,就听到了喧闹的动静,紧接着就是一句被醉意浸泡的国粹和啤酒瓶子碎裂的声音。
凌瑜脚步顿住。
那边坐着一桌人,四男两女,看着就是一伙社会闲杂人员,男的喝了几瓶酒就开始耍酒疯,女的拉不住,遭殃的身影她却一眼熟悉。
“我他妈跟你说了几回再上两瓶酒,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一个挺着啤酒肚的男人踉跄地摁着支起的桌子起来,大着舌头满口脏话,桌子上的啤酒瓶咕噜到了地上,橙黄色的酒液浮着白沫淌了一地。
“对不起,我马上……”
他身上还是那天的衣服,也不知道有没有换一件,白色的T恤宽松地套在身上,少年瘦削的骨骼更是突兀,他低着头弯下身去捡地上的酒瓶。
“你耳朵聋了?”男人一把揪起他的领口,抬腿一脚将酒瓶踢飞,大抵是踢在了他的手腕上,凌瑜看到他抖了一下。
也不敢反抗,只是在一味地道歉。
旁边几个人一直在“算了算了”和“喊你们老板来”,他忽然一声不吭,又或者是说了什么,凌瑜距离他有点远,听不到,也看不清。
她站在远处思考的时候,那个醉醺醺地男人已经动起了手。
陈冬完全不反抗,他被踹倒在地上,男人来了劲头,将桌上没喝完的酒水全倒在了他身上,又是一脚踹过去,“你听不见人话是不是,我问你呢——”
凌瑜没过去。
但凌瑜报了警。
警察花了快二十分钟才来。
陈冬就被这个耍酒疯的男人揍了快二十分钟。
当然,后十分钟有个约莫二十七八的男人跑过来,算是制止了这场闹剧。
凌瑜站在一棵树下,没回也没走,她一个女人什么忙都帮不上,起码报警了。
那看起来就是“店长”,扶起了陈冬后连连道歉,陈冬被打得不轻,微微弯着腰,嘴角淤青,他抬起手臂擦了下嘴角,白皙的手臂上沾了点鲜红,他手背上那道划痕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他没贴创可贴。
晚风吹拂过他的头发,凌瑜只看到一个一闪而过的侧脸,那一瞬间,她觉得这个身影不应该淹没在这个小镇上。
他身上有一种跳脱于这个小镇的清冽,又有一种生于这个小镇的无瑕纯粹。它们融合在一起,浸润成了一种无以形容的感觉。
瘦瘦高高的,看着也不像打不过,偏偏一点都不反抗,凌瑜觉得他有点傻。
这动静有点大,附近的几栋小楼也亮起了灯,有村民披着外套打着手电姗姗来迟,看模样还来了个村长。
警车也来了,下来两个中年警察,“谁报的警?”
凌瑜慢慢走过去,“我,民宿的住客。”
“你也参与了?”
“没,我是目击了。”
“那你一块回去跟我们做个笔录,”警察指了指旁边的男人,“张凛,让她坐你车。”
“行。”张凛扶着陈冬,问他什么他都一声不吭,低着视线硬是一句话不说。
警察把那一窝闹事的人都塞车里,跟张凛说了几句方言就走了。
张凛问他,“能走吗?”
“……”
“能走吗?”张凛耐下性子,又提高了些音量问他。
陈冬点点头,仍然一声不吭,他慢吞吞地朝前走,一瘸一拐的。
“我是张凛,”男人感激并歉疚地对凌瑜道谢,“前几年回来创业的,开了这里的民宿和餐厅和咖啡店。麻烦您跟我们一起去做个笔录了,一会我再把您送回来。”
“没事。”
凌瑜大可以不帮这个忙。
她也找不出帮忙的理由。
或许是因为她偏偏好心了这一次?
或许是上天对她的惩罚又给了她一个机会去做点好事。
又或者是,她单纯地看不惯一群下作的成年人欺负一个孩子。
乡镇的派出所条件简陋,那几个醉汉酒醒了大半,但打人的那个已经昏睡过去,身子歪斜在金属椅子上鼾声如雷。
派出所民警跟他们都是熟人了,毕竟镇子小,那个老民警问陈冬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他显然也没有追责的意识,民警也就走过场似的来问了凌瑜几个问题。
“打了人还能什么责任都不负么?”凌瑜莫名觉得来气,感觉胸口有一团棉花堵着,她并不是一个难缠的人,但她有脾气,她说不好这火气和“正义感”是哪儿来的。
陈冬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的,一言不发,他低垂着目光,似乎在发呆,嘴角的瘀伤分外刺眼,他自从被打之后就一直一言不发,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气愤,这种逆来顺受的劲儿像是引线,点燃了凌瑜的火气。
“你不追责么?”凌瑜冷着声音看向陈冬,“被打成这样,去做个鉴定过分么。”
“算了算了,别闹太大……”张凛也来打圆场,“陈冬明天早上还有事。”
“就是,算了算了,闹大了也不好看。”民警说,“时候也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情况我们都记下来了。等这些人酒醒了再说。”
“闹?”这个字戳中了凌瑜,“他是被打的,被打成什么样了?按照规定他现在应该去做伤情鉴定,还有你。”
凌瑜看向张凛,她养尊处优惯了,托赵平生的福,她也能狐假虎威了,把他那股不怒自威的劲儿学来了,她冷眼盯着张凛,“你是他什么人,给他几个钱?”
“……”
崇城就靠旅游业,张凛没理由得罪她。
尤其是于情于理,陈冬确实是受害方。
“带他去做伤情鉴定,该拘留拘留,该赔礼道歉就赔礼道歉,该罚款罚款,该赔钱赔钱。”凌瑜又扫了陈冬一眼,怒其不争。
“……”
几个人吵成一团。
陈冬的世界乱成一团,他不知道他们在争吵什么,痛觉好像在此刻才延迟的回归,他的四肢百骸都在疼。
他听不清楚。
但他能看到。
看到凌瑜站在他的身旁,像是保护他,她的面前站着三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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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身上散发出的攻击力丝毫不弱。
她今天依旧是散着头发,一条纯黑色的裙子及地,在水泥地板上开出了一朵妖冶锋利的黑百合。
这个小镇上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女人。
富有一种清冷且有力的美感,她的脸上看不出岁月的痕迹,他听到前台的议论,说她竟然三十五岁,说她像哪个影星,说她看起来好年轻……
那种成熟的,锐利的感觉,像是盛放在丛林的荆棘玫瑰,天生傲骨与矜贵,从不软弱,她自带一种征服感与掌控力。
他匮乏的语言无以去形容她。
但陈冬的眼前竟然有些模糊,他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但她在维护她。
他不知道她到底说了什么。
他只知道,凌瑜向他投来了一束目光。
这是陈冬第一次看清凌瑜的脸。
派出所的灯光略有昏暗,她的周身似是被打了一层柔光,他几欲觉得如同幻象。
那是一条黑色的修身的长裙,裙摆散开,领口与袖子是黑色的蕾丝,她的长发如瀑,唇不点而红,她并不亲切,反而清冷凛冽。
少女是含羞的粉色蔷薇,那她就是一株盛放在悬崖上的红玫瑰。
靠近她的领地,要跋山涉水,要穿越荆棘丛林。
陈冬并没听到她问的是什么,但他知道她在问他。
于是他点了点头,按下了幻象的继续键。
像是雪夜划亮的火柴,一瞬间的明亮,让他看到温暖的幻象。
有一个人在这样一个瞬间,站在他的身旁。
陈冬是真的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凌瑜转身往外走,要他跟上,张凛头疼,但把车钥匙给了凌瑜。
张凛的那辆白色丰田就停在派出所门口。
她拉开了驾驶的门,让他坐在副驾。
陈冬畏手畏脚地坐上来,小心翼翼地给自己扣好了安全带,低着声音,被浸过的潮湿,“谢谢你。”
“……”凌瑜翻了个白眼也懒得再说,刚才装聋装哑巴呢,这会会说谢谢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好心了。
“那个。”
他的唇翕动了几下,像是鼓起了勇气开口,声音又涩又紧,还掺杂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惹她不悦。
“什么?”破车,一点都不好开。
凌瑜没好气。
“我左边的耳朵听力不太好,右边耳朵的听力也比普通人差一点,你跟我讲话的时候……可以大一点声,对不起。”
凌瑜的心口被敲了一下。
她借着看后视镜的时候扫了他一眼。
一米八多的少年板板正正地坐在那,低垂着眼睛,白皙的手指上沾了不少污痕,他长得好看,不亚于她画廊外那些高校的男大学生,甚至比他们还清秀的多。
他身影单薄。
坐在她的身边竟然有一种自卑从心底弥漫上来。
像一只流浪狗,可怜巴巴的。
那她就是从天而降的女神。
而凌瑜思及初初相遇时,自己多次不耐烦说他耳背,这也找到了缘由,而她竟先感到了一丝歉疚。
而后。
她也后知后觉又想起那个奇怪的形容——瑕玉。
无瑕白玉都是千篇一律毫无特色,有瑕美玉反而万里挑一独一无二过目不忘。
天地本不全,万物皆有缺。
“大圭不琢,美其质也。”
“什么?”
“没什么。”
4. 第四盏灯
凌瑜带他去了趟乡镇医院,本来是想做个伤情鉴定,但是地方太小没这个条件,也就只好做了个初步的体检,都是皮外伤,凌瑜犟劲又上来了,非要开车两个小时去了一趟市区,陈冬默不作声,毫无意见的配合着她,好像生怕她的怒火蔓延到他身上。
她几乎是被憋怒驱动的。
所以这火泄下去,凌瑜烦躁的脑子终于厘清了。
伤情鉴定够那群人关两天再赔点钱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身旁还有“伤者”。
凌瑜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快四点了。
“……”凌瑜唇动了动,“你明天还有事吗?”
“有的。”
凌瑜的车停在市医院的地上停车场,周围原本应该很静谧,但是医院附近不少便民便宜的早餐摊子已经开始陆续开门了,得亏她这两天补觉了,睡的足,这会反倒不困了,她倒是记下了陈冬的话,说话时提高了音量。
“有什么事?”
“明天早上应该去咖啡吧上班,下午五点关门了去机场接人,晚上……”
打黑工呢?一个人干这么多活。
“你别说那民宿的卫生都是你打扫。”
“是……”
凌瑜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你缺钱?”
“……”
陈冬又低着头不说话了。
只是这人毫无棱角,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年意气,如果让凌瑜形容,她觉得他就像一棵毫无分量、毫无攻击力的蒲公英。
他的沉默不那么让她反感了——或许是在知道他有轻微听障之后。
人很难对这样一个人产生怨气。
尤其是此刻的凌瑜。
她并非不喜欢孩子,她也并非是个全然冷漠自私的人。
“你多大?”
“十八。”
凌瑜似乎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他是个出生在小乡镇的孩子,考上了大学,但是家里条件不好,他在给自己赚学费生活费。
逻辑通畅。
也正是要读大学的年纪。
“这样,”凌瑜说,“我不缺钱,我包你十几天负责给我当导游,你负责接送我,给我安排行程和饮食,多少钱你开价。”
其实她有点多此一举了,但当下凌瑜没想这么多。
她完全觉得自己在做好事。
省的东奔西跑,省的被喝醉的客人找事。
她不比这些人爽快好相处多了么。
“说话。”没回答,凌瑜以为他没听见,加大了音量。
“我……听见了。”陈冬说,“我得问问张凛哥。”
凌瑜懒得跟他掰扯,“明天给我个答复,你最好好好想想怎么给我安排行程,把我伺候妥当,钱不比你打工赚的少,你自己开个价。”
“……”陈冬又是静默了几秒,不知道在想什么。
凌瑜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手随意搭着,她转头瞥了一眼。
坐在她旁边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面颊涨红了,连带着耳廓,他唇角还带着淤青,碘伏消毒后的痕迹淡淡地扩散开。
“……谢谢你今天带我来医院,我可以不要钱的。”
“……”
就在凌瑜以为他在酝酿价格的时候,他低着嗓音开口,划破了静谧。
凌瑜呼吸暂停了一秒。
原先还是瞥了一眼,这会凌瑜正儿八经看他了。
他身上的白T恤早就脏了,脏兮兮的灰尘,腰腹的位置还有些未干的液体,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了少年清瘦尚且有力的身姿。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也转过来看向她。
一双干净的,琥珀色的眼睛,他的长相让她以为,他不该生长在这样的小地方。
他很干净,很好看。
只是,像一只流浪狗。
还不是一般的流浪狗。
凌瑜无端想起了以前罗婧给她发的消息,一只英俊帅气的黑白边牧在马路上游荡,可怜兮兮的,有人说被遗弃的流浪狗里要数边牧最可怜,因为边牧聪明,他知道自己是被遗弃的流浪狗。
当时罗婧想要收养那只流浪狗,奈何她老公狗毛过敏作罢,那只狗在她家短暂的寄养了几天,最后在赵平生出差回来后收养告终——他一向不怎么喜欢小动物。
凌瑜看着他,短暂失神几秒,陈冬又匆忙转回视线,低垂了片刻,又吸了吸鼻子,看向了车窗外。
那会,凌瑜真感觉挺微妙的。
她很少再会想起自己的十八岁了,她自认为那个自己已经死透了,也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她思及过往。
然而,就在陈冬的身上,她似乎短暂地窥见了自己的年少时期。
简单,纯粹,干净,甚至是有些傻。
因为别人的一点善良,就想要付出自己的全部。
那个被她抹掉的自己。
凌瑜曾经在许许多多的夜里讨厌那个单纯的自己,然而假如时光真的能倒流,她最想的还是为那个懵懂无知的自己撑起一把伞。
才十八岁。
一个才十八岁,无人疼爱的小女孩,总是试图去讨好别人的小女孩。
也就是在这样一个瞬间,凌瑜想要短暂地为他撑起一把伞。
为他短暂的遮蔽一些风雨。
他让她回想起那个年少的自己。
“别不要钱,也别傻兮兮地对谁都好,”凌瑜启动了车子,“钱不会少你的。饿了么,去吃饭。”
她的语气松软下来,像是融化了一丝冰川。
“好。”
陈冬应下来。
夏天,太阳出的早。
四点多的时候,远处的天界已经泛起了蒙蒙的白光。
医院附近许多老巷子,有不少早餐店,也有不少早餐摊。
凌瑜选了个好停车的,一家河南早点。
门口的蒸笼已经开始冒热气,白嫩选软的大包子出锅了,旁边几个中年女人正在忙碌着炸油条、糖糕和打水煎包。
另一旁的大铁桶里是胡辣汤和豆腐脑。
凌瑜本来就没吃晚饭饿的紧,她身体素质挺好的,但也不能在刚手术完没多久之后就折腾自己,她觉得最近还是应该好好休息好好吃饭,这会腿脚都开始轻飘飘了。
“四个肉包子,四个素煎包,两碗豆腐脑不要辣,”凌瑜径直点了,又看旁边的人,“你还要什么?”
“够吃了。”陈冬下意识地帮她挡了一下,旁边的男人正端着几大笼包子走过来,差点撞到凌瑜。
“再来四根油条,”凌瑜指挥他,“进去找地方坐。”
凌瑜扫码付钱,陈冬找了一张最里面的桌子,他抽了纸巾把桌子擦拭干净,又去帮着端包子。
凌瑜也没客气,本就饿的饥肠辘辘,包子装在不锈钢盘子里,她用筷子夹着,也没什么形象好顾及,包子皮蓬松选软,里面的鲜肉肉馅入味鲜香,她很久没吃这种有烟火气的早餐了。
豆腐脑也嫩嫩的,浇的卤汁也非常好吃,炸的酥脆的油条浸进去,吸满了汤汁,又软又香。
凌瑜满足不已。
而对面的少年——
比她斯文的多。
他的手很漂亮,修长而白皙,吃东西的时候也没声音,甚至让她误以为他是来拍什么偶像剧的。
要是扔进娱乐圈,这张脸也能占据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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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瑜虽然饿得厉害,但胃的容量也在那摆着,她吃了一根油条三个包子,还吃光了一碗豆腐脑。
对面的少年吃了一个就不动了。
拘谨。
又或者是一种……自惭形秽。
凌瑜光鲜亮丽,他卑微如泥。
她身上不自觉地散发出一种他前18年从未见过的气质,是高贵,是价值不菲,就像教科书上描写的珍贵的文物艺术品,就像偶然来的客人谈论的一句“碰坏了你配得起么”的昂贵。
而她偏偏不自知。
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甚至是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她毫无察觉的一分一秒里,令他贫乏的土地开始干裂出愧疚,像是龟裂的贫瘠土壤,被丢进了一颗种子,惶惑着如何令它生根,惶惑着如何接纳,于是一粉一尘都开始变得沉重。
他以前接纳自己,因为生活暗无天日,他学会了沉默和安静,让自己降低所有存在感。
而现在,一抹天光乍破,他第一次清晰地看到自己如此贫瘠。
贫瘠到连呼吸都让他小心翼翼,分外紧张。
“吃啊,你这年纪长个呢。”凌瑜说,“本来也是因为你多点的。”
陈冬低低应了一声,又夹了一个包子。
“你今天晚上没回去,不跟家里人说?”凌瑜问他,“一晚上没回家了。”
陈冬咬着包子的动作顿了一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摇了摇头,说没事。
凌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觉得或许这是人家私事儿,她确实犯不上操心。
“我三十五,但你最好别喊我阿姨。”凌瑜想了想接下来两人的相处,喊姐姐也不怎么好听,“你叫我大名就好了。”
“好。”
“接下来你给我当导游,我怎么联系你?”凌瑜问他,“打电话?还是微信?”
闻言,陈冬正拿着勺子舀豆腐脑,动作停顿了下来,他又低下了视线,好像有些羞愧,又或者是……自卑。
“我……没有手机。”他嗓音干涩,凝着难以启口的羞愧。
“那别人怎么找你?”
“都是去喊我,”陈冬像是犯了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很羞愧,很想低下头,甚至不敢直视她,“或者给村支书打电话,他来喊我。”
凌瑜吃饱喝足了,这会心情倒是难能放松了,尤其是看这小孩反应还挺有趣的,在燕京的时候,可见不到这么纯粹的男孩。
她的画廊的位置本就临近燕京几个顶尖学府,偶尔会承包几个知名艺术家的展览,周末常有大学生来逛展,那会有些胆大的男大学生壮着胆子来跟她搭讪,故作游刃有余,她还不免跟罗婧吐槽现在的男大学生怎么会如此油腻。
“以前的男同学,都清清爽爽的——”
那是她那时的唏嘘。
而现在,她面前还真坐着一个,略显罕见的清爽少年。
她舒展眉眼笑了,“那我呢,我怎么联系你?”
像是一颗种子。
深深地扎进了贫瘠的土壤。
他抵触,反抗,一种强烈的不配感涌上心头。
她笑起来甚是好看,放松了的眉眼,唇红齿白,宛如荆棘丛林深处艳丽的红玫瑰,自深深处散发着浓烈的蛊惑,和若有若无的致命危险。
她那样矜贵迷人,即便是在这简陋的早餐店,她依旧美的惊心动魄,他甚至没有直视她的勇气。
陈冬深深地低下了头,一股燥热从心口蔓延至耳边,升腾起了浅浅的红色。
他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
那颗落下的种子。
名为初始的悸动。
在落下的那一刻,愧疚,自卑,成了共生的桎梏。
5. 第五盏灯
到底是折腾了一晚上累了,凌瑜什么都不想思考,搜了下附近的酒店,市中心好多了,她开到了一个五星酒店,开了两间房,而后将其中一张房卡丢给他,“去睡一觉,剩下的起来再说。”
陈冬几欲张口,凌瑜头也不回进了电梯。
五星级酒店金碧辉煌,更让他无所适从,只敢低垂着视线跟在她的身后,而她不甚在意,电梯里光洁如镜,折射出的她的侧影仿佛泛着光,而他像一只鸵鸟,努力地想要将自己的自惭形秽藏起来。
电梯里折射出的身影,如云泥之别。
他甚至只敢悄悄地看向她的裙角。
狭小的空气中四散的,是她身上的气息。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味道,但却感觉这味道烙进了他的神经之中。
他悄悄记下,仿若小心地珍藏起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出来啊。”
电梯停下,凌瑜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房间挨着,凌瑜刷开了自己的房门,“你可以多睡会,我应该下午才睡醒,我醒了会来喊你的——哦对了,房间有电话,你可以跟你家里人说一声,我们下午回去。”
陈冬还没来得及答应,凌瑜就关上门进去了,地毯柔软的隔绝掉了所有声音,只余下他的心跳声。
他听见了,又或者说,他感受到了。
在他的胸腔里跳动,比以往快了许多。
凌瑜困得不行,很快地洗漱了一下就陷进了柔软的被窝。
这一觉,凌瑜睡的很沉。
她很少很少做梦。
然而这次,她梦见了一片白色,是拢着白光的校园,蝉鸣与骑着自行车的少年。
她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抱着一摞传单在大学的走廊上分发。
“同学,你需要帮忙吗,这么热的天,怎么让你一个小姑娘在这晒呢?”
——于是她的人生走上了一条错轨。
凌瑜慢慢地睁开眼睛,梦中的画面若隐若现。
她知道那个女孩是她自己。
她曾在许多时候回想——
如果现在的她能够回到十八岁,她一定会帮助那个女孩。
那个只有十八岁的女孩,敏感,自卑,带着许多的讨好主义。
她想要告诉她,你不需要讨好所有人。
你不需要因为别人的一点善意就奉献出全部的自己。
走上那条错轨——时过经年,她更愿意觉得是自己也有责任。
而时间教给她的其中一条教训就是,不需要如此的具有讨好主义。
凌瑜还想再睡一会,但又实在没有睡意,她翻了几个身,还是撑着坐了起来。
人上了年纪已经不适合再熬夜,睡眠不足终于发挥了威力,她有点头晕。
凌瑜适应了几秒钟,刚想起来洗漱,手机震动了一下。
赵平生发来的微信——
【还生气呢?】
【散心回来我们好好聊聊,你我都有问题,我们需要解决。】
【照顾好自己。】
凌瑜扫了一眼,关了手机,罗婧在几小时前给她转发了一条博文,是一场画展在画廊圆满结束。
她心口有点发堵,调整了下呼吸,起身去浴室冲了个澡。
这会也才十二点钟。
凌瑜觉得终于清爽一点,拉开房门——
就看到一个身影蜷缩着坐在她房间门口的地毯上,依旧是昨天的白T恤,染着些许尘土,这会看着灰扑扑的,他可怜兮兮地靠坐在墙边,旁边放着一兜不知道什么东西。
凌瑜愣了,没想到这人怎么在这坐着,“你在这干嘛呢?你坐这干什么?”
她说的声音有点大,怕是自己显得凶,又皱起了眉头,“起来,坐地上不嫌凉么。”
陈冬怀里抱着那个大袋子,摇摇晃晃站起来,似乎有点腿麻了,他抿了抿唇说,“怕你醒来叫我我睡着了没听见,你就自己回去了……”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凌瑜往房间退了一步,结果他没跟上来,凌瑜又扭头一看,“进来啊,站在走廊上干什么。”
他这才怀揣着一兜东西慢吞吞走过来。
“什么东西?”凌瑜拉过椅子随意地坐下,昨天她洗漱完倒头就睡了,房间空调都没调温度,这会房间里有些淡淡的闷热,她身上洗发水的味道被弥漫放大,很清新好闻的木质调。
“这是,这是……这是我去买的崇城的特产,都是这里很有名气的吃的,”他慌慌忙忙,把袋子放在桌上,一个个拿出来打开,“有杏仁酥,黑芝麻酪,还有我们这里的几种糕点,还有几个糖水,还有……还有只有崇城有的红茶。”
糖水还是放在冰袋里。
凌瑜的唇翕动了几下,几欲开口,竟又觉得喉咙发干发涩,“那你坐我门口干什么?我还能扔下你跑了?”
“不是不是,”他又解释,“因为走廊上空调不凉快,就你门口恰好空调还冷……我怕坏了。”
“……”凌瑜手搭在大理石茶几上,她抬眸直视着他。
陈冬很高,绝对有一米八六往上,小白杨似的挺拔,长手长腿,自带着少年的清瘦,但却也结实,他是真的长得好看,不知道怎样优秀的基因能诞生这样漂亮的孩子。
她甚至愿意用漂亮去形容他。
很漂亮的双眼皮,琥珀色的瞳孔,鼻梁窄而高,唇形也浅薄好看。
只是他身上这股子畏缩胆小、讨好太刺眼了。
“你哪儿来的钱?”凌瑜问他。
陈冬站在原地,像个犯错的孩子。
“你很怕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
空气静谧了几秒。
陈冬慢慢地抬起眸子看向她,一双漂亮的眼睛简直是一眼见底,清澈到让凌瑜叹气,她都不知道自己哪里冒出来的保护欲和怜爱感,又无端生气一股火气,昨天那么被一群醉汉摁在地上打,硬是不知道保护自己,不知道反抗。
她不喜欢懦弱的人,但因为时间的磨砺,她或许也能理解缘由。
就像当年的她自己,也是一样的胆小和懦弱,因为从小就没有人教给她怎么挺直腰杆做人,怎么拒绝,怎么说不。
那股子怨怼又散去了。
她的语气软了一分,“你哪里来的钱买这些东西?”
“我……没睡,”陈冬只觉得那无名的羞燥又一次从胸口涌了上来,像是一股热潮,迅速地从胸口蔓延到了四肢百骸,那股绯红逐步攀上他的面颊,“我坐了最早的大巴回家了一趟,我回家拿的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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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如果一开始还是惊讶,这下她算是彻底到了震撼的地步。
“你的意思是,你一晚没睡,来回坐了四小时的大巴,然后去买了这堆东西。”
“回来的时候大巴少停几站,就三个小时……”
“有区别么?”
“我……在门口睡着了一个小时。”
“你给我买这些做什么。”
“……”
凌瑜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算不算为难他。
因为她已经三十五岁,她扪心自答,她再不会那么纯粹、那么简单地想要对一个人好。
她只是让他当个私人向导,付给他不菲的报酬,不至于被他这样记挂着。
她甚至都没说自己要给多少钱。
“因为你说要我给你做向导,我想从凌晨的时候就开始了,我想在你睡着的时候,把这些力所能及的为你买好,正好我们在市里……你就不用再耽误时间开车了,那边都会堵车,”陈冬看着她的眼睛,仿佛鼓起了勇气,“我想让你开心、轻松一点,我已经给你增添负担了。”
怎么说,没触动是假的。
凌瑜心里怪难受的,有点异样的酸涩感。
她跟赵平生结婚这么多年以来,每天的生活三点一线,就算有人讨好她也是为利而来,讨好她只是为了她背后的赵平生。
犹记得刚结婚的时候,旁人都说,“要不是她嫁了赵平生,谁会搭理她?就她,给我公司当前台都不够格。”
她早就深谙人皆为利往。
她再没见过这样干净的一个灵魂,这么纯粹的一双眼睛。
像是一只可怜的流浪狗。
像是昏暗独行的森林里一抹微弱的天光。
“行了,我尝尝。”
凌瑜是说不出什么了,伸手打开了塑料袋,酥脆的点心竟然半点没碎,可见他保护的多细心。
糕点其实都是那个味道,但不知是什么缘由,她竟然觉得比以往吃过的都好吃一些。
陈冬的一双眼睛简直就像一只心思简单的流浪狗,看到她露出满意的表情,竟然先觉得满足。
凌瑜不太饿,还是都尝了一遍。
她都三十五岁了,哪儿还再喝过红茶的奶茶,她觉得有一丝难言的诡异。
“你在这歇会吧,我们下午四点出发,这会路上不晒。”凌瑜找了个借口,看他怪不容易的,直接开车回去,她都担心他回去又要开始当黑奴。
“那你呢。”陈冬忙问,“我不累,你不用担心我。”
“得了,我没这么使唤人的习惯,你在这歇会,我去楼下忙会工作。”她头一次发现自己找借口也是信手拈来。
“……好。”是工作。他莫名松了一口气。
“嗯,你在这睡吧,我走的时候会来喊你的。”凌瑜觉得这句话没必要讲的,但对上那双可怜兮兮的眼睛,还是说了这么一句。
闻言,他眼底的紧张就消散下去。
凌瑜莫名觉得和他呆在一个房间有点儿奇妙,她穿上鞋子,给他留了一张房卡,说自己就在行政酒廊,而后这才关门出去。
凌瑜关上门,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说起来挺微妙的,她都三十五了,仅有的两段感情里,可没被人这么纯粹的对待过。
她笑着摇摇头,只当他是个小孩子。
6. 第六盏灯
这里就是市中心,凌瑜下楼在手机上搜了搜,附近有个商场,她是想着给他买个手机,也方便联系,都这个年代了,没手机也不像个样子。
凌瑜也不缺钱,直接去买了个新款的手机,还办了个手机卡,她结账之后,又琢磨了一下,她这趟出游都没怎么好好给自己带衣服,索性又上了楼,给自己采购了几套便于出游的短裤和T恤,以往在燕京都没法这么穿,因为赵平生认为不体面,她也懒得跟这个老顽固辩论,听他的也清净。
这会,凌瑜给自己买了几件简约的,顺道换了一条牛仔短裤和白T恤,准备结账的时候,又看到旁边的男装区。
凌瑜非常不缺钱,又过去挑了几套,顾及到这小孩的面子,她选的便宜的,总好过他身上那可怜兮兮的旧衣服。
凌瑜采购完毕时间也没过去多久,她有意打发时间,又去了一趟某高奢珠宝店闲逛。
她随意选了一条手链。
依旧是简约的款式,缀着明亮的钻。
“这条手链是我们家经典款式哦小姐。”导购热情地介绍,凌瑜瞥了一眼价格,十五万,不算太贵,她也懒得废话,掏出卡递过去。
导购一噎,双手接过她的卡带着她去里面。
“我就在外面吧。”凌瑜随意在店里找了个地方坐下。
导购忙不迭进去,帮她拿礼盒和保修卡。
这么一个话少的大客户属实罕见,店长也亲自出来接待——原来是赵平生的妻子,赵太太。
店长给几个销售使了眼色,几人赶紧去给她端来茶水和点心招待着,凌瑜向来待人还算客气,出手阔绰也是跟赵平生学的,他说为人要圆滑一些,总不知什么时候需要别人的帮忙。
于是凌瑜往后靠了靠,闲散地靠在了沙发上,“再帮我把配套的耳坠也包起来吧……哦不,都不用包了,你们刷完卡拿过来吧,我就不拿着礼盒回去了。”
“好的赵太太,”店长穿着修身的西装裙,非常温柔有气质,“赵太太,一共是三十九万整。”
凌瑜嗯了一声,随意签下自己名字。
导购捧着黑色的丝绒盒子半蹲在她面前。
凌瑜微微向前倾身。
她三十五岁,丝毫看不出年纪,皮肤白皙的看不出纹路,但眉眼之间沉淀出了只有成熟女人才有的韵味,是放松,恣意,和一种金钱养出的无忧无虑的舒心感。
她拿起耳坠,设计的没什么新意,钻石繁花下缀着一颗泪滴型的钻石。
“你们先忙吧,我在这坐一会。”凌瑜不需要什么服务,也没兴趣听什么品牌设计介绍。
她这样的客户属实非常容易有好感。
外界对这位赵太太议论不少,然而初见,她没有闲言碎语中形容的那么娇蛮。
只知道这近十几年,二人没有孩子,但赵先生对她依旧宠爱有加。
这张脸……果然神似网络的传闻。
凌瑜在这里悠闲地呆了几个小时,她是有意晚点回的,也让那小孩多睡一会,她看时间差不多了,这才拎着东西起身,她婉拒了店长的帮忙。
只是在凌瑜把东西放到副驾上车的时候,她又一次收到了赵平生的信息。
她的卡跟赵平生有关联,他知道不奇怪。
【终于有心情购物了?】
凌瑜又一次选择忽略了,赵平生气性是不小的,以往有什么问题总是她去低头道歉,这还是头一回。
但凌瑜没顺着台阶下来,因为赵平生的道歉是有目的的。
而她不想满足。
即便她是赵太太,她也要说不。
凌瑜坐在驾驶上,拉下遮光板照了照镜子。
赵平生教她许多事,她这副反应——他或许会冷笑着说她翅膀硬了。
但她忽然觉得无所谓,也没什么愧疚感。
这场婚姻谁都不欠谁。
凌瑜不再被这些琐事缠脑,她要好好度过这个属于她的放纵假期。
——她干脆把赵平生的联系方式设置成了勿扰。
于是她启动车子,迎着盛夏崇城的晴好太阳,一路开回了酒店。
她心情有所放松,提着一兜东西上楼的时候,还鬼使神差地放轻了动作。
房间里只拉着白色的纱帘,光线算是充足。
床上睡着一个人,他腿长,但规矩地只占了床的一小边。
睡觉都这么拘谨小心。
凌瑜放下东西,从袋子里拿出了那几件男款T恤比量了一下,感觉差不多合适。
陈冬安安静静地睡着,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小狗,头发乱了,浓眉深眸,长长的睫毛蒲扇一样垂着,神似某种纯良的动物。
这孩子虽然胆小怕人,但不惹她讨厌。
至少凌瑜跟他相处不反感。
她随意坐在沙发上撑着额头休息,她也没什么事干,就在这等着他睡醒好了。
然而凌瑜不知道陈冬何时醒来的。
他从小就睡的浅,时而惊醒,他很少安安稳稳的睡一个整觉。
尽管凌瑜进来的时候放轻了动作,他还是下意识的立刻醒来,只是他没敢先睁眼。
静谧的环境,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慢慢地,试探着睁开了眼睛。
凌瑜随意地坐在落地窗旁的软沙发上,她换了衣服,白色的T恤,浅蓝色的牛仔短裤,还有一双运动鞋。
长发依旧是披散着。
只是她的耳边多了一个挂坠,蝴蝶与泪滴的钻石在一闪一闪,她却比钻石更耀眼,连带着她的周身,都仿佛在熠熠生辉。
陈冬忽而觉得心酸,想要将自己埋进被子里,但被子上残存着她存在过的味道,有一点点的木质味道,一点点玫瑰的味道,这些味道像是无形的藤蔓,从他的鼻腔中缓缓沁入,而后完成了一次危险的入侵。
他的心脏跳动的沉重,清晰,像擂鼓一样捶着他的胸腔。
陈冬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会窘迫,会想躲起来,会想藏到一个缝隙里,又忍不住悄悄地看她。
小镇子只有一所学校,只有三个老师,只有十个学生。
因为家里稍微富裕一点的,都会让孩子去市里住宿上学,而他没有这个条件,他就在这个小小的学校里念书,从没有人告诉他除书本以外的任何东西。
从没人告诉他,如果你看到一个人,心跳的又快又热,想要躲起来,从耳朵到脸都在发烫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窘迫,但他忍不住仰望她。
凌瑜察觉到身上盖上东西的时候,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手里拿着一条毯子,正弯腰盖在她的身上。
这么近的距离。
她看到少年突兀清晰的喉结,连带着白皙的脖颈一侧有一条青色的血管,在一下一下的跳动着。
她猝不及防地与他对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宛如一汪清澈见底的小潭,清楚地倒映着她的面庞。
他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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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鼻梁也是好看的弧度。
清清爽爽,真诚的毫无棱角。
凌瑜皱起了眉头,伸手抚上了他的额头。
陈冬僵在原地,弯着腰,纹丝不动。
她的手很凉,贴在他的额头上。
掌心干燥,柔软。
他觉得这像中暑,心脏跳的越来越快,好像有无尽的热量从心口迸发出来,将他的血液升温点燃。
陈冬想要深呼吸,按捺住自己狂乱的心跳,可他一动都不敢动。
他甚至不敢正眼在看她。
“你脸怎么这么红,我还以为你发烧了。”凌瑜松了口气,伸手拿过了他的毯子,“看你脸红的跟关公一样。”
“……”陈冬攥着手站在一旁一声不敢吭。
傻孩子。
凌瑜瞧他这反应有点儿惹笑了,“你至于吗。”
“……”陈冬更想躲起来了。
凌瑜真怕他下一秒就着火烧起来了,也不再逗他,扬了扬下巴,“给你买的。”
小树苗已经不敢动了。
像是被人戳中的含羞草,紧紧地闭合卷曲起来不肯动。
“你在这cos含羞草?”凌瑜双腿交叠,换了个舒服的坐姿,“你自己拿过来。”
陈冬像是棵行走的含羞草,小心地拿过了递给她。
“你怕什么,刚才不还给我盖毯子,这会躲那么远,我吃人?”
“不是……”他又往前挪了挪,仿佛克制着安全距离。
凌瑜向前倾身,伸手把袋子勾过来。
她拆开手机包装盒,把手机拿出来,又撕开电话卡包装袋,顶卡针顶出卡槽,手机卡放进去,再把手机开机,下好微信,再输入自己的电话号码保存,“我手机号存进去了,你注册个微信,有事给我发信息,没回就打电话。”
他呆呆地站在那,“不行,手机太贵了……”
“扭捏什么,我不缺钱,我找不到你会生气的哈,我生气你怎么办?”凌瑜伸手递给他,觉得自己有点坏,算了,不吓他了,“我又不苛待你。”
陈冬想说什么,最后懊恼地都吞了回去,“我会还给你的。”
“随你。”凌瑜说,“你会注册微信吗?注册好了搜我手机号。”
陈冬低着头注册,然后手忙脚乱地去找通讯录,里面就一个号码。
……备注的名字是:需要你随叫随到的主人。
本就没消退的涨红迅速燃烧起来。
凌瑜难得笑起来了,觉得自己像个调戏小姑娘的坏男人。
真奇怪,她怎么就觉得这小孩这么有意思。
凌瑜纯属一种看新鲜的心态,也算给自己找了点乐子。
这小孩一点都不坏。
凌瑜没再逗他,“给你买了新衣服,没别的意思啊,跟我出去穿干净点儿,瞧你这衣服脏的,你就当工作服好了,我先说好,衣服就不用还我了,你穿着就是。我出来玩就图个顺心,你这两天随叫随到就好了,你那些黑工,我不找你的时候你爱去就去,但我找你的时候,你保持好精神,十分钟出现。”
“……”
陈冬拿着手机。
搜索了微信号,凌瑜的头像是一只坐在夜晚窗旁的黑猫,窗外是一轮皎洁的弯月。
他点了添加,然后看向她。
她只是随意坐在那,恣意又风情,像一朵摇曳在悬崖的黑百合。
像个,女王大人。
“听见了,”他小声说,“我会的。”
7. 第七盏灯
凌瑜带着他去吃了个火锅,她胃口出乎意料的不错,问他想吃什么他又不肯说,她干脆换了个问法说这儿有没有什么特色菜。
陈冬这才想了想,说是酸汤火锅。
凌瑜本来就喜欢酸辣口味,她吃的心满意足,带着他再回小镇的时候,也不过才下午四点钟。
凌瑜这次看到了高速公路上的地标:樑水镇。
凌瑜一路开车回去,周围的景色很漂亮,笔直的一条高速公路,几乎没有一辆车,绿荫繁盛,阳光灿烂。
到樑水镇的时候时间也早,她要给民宿还车,但是这附近的餐饮住宿一条龙都是张凛的,还不如问这小孩一会去哪里打黑工。
陈冬犹豫了一会,说先让她回民宿休息。
“这还早着呢,我睡这么早干什么?”凌瑜这会已经再一次尝到自由的味道了,没人管束,没人盯着的感觉真好。
她想什么时候睡觉就什么时候睡觉,她想几点吃饭就几点吃饭。
三十五岁的人,某些时候还跟叛逆少女一样。
“你回去干什么?”凌瑜问他,“这个点儿要做什么?”
“不知道,”陈冬说的是实话,“喊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你没点儿主心骨么。”
“……”
凌瑜说完不见人回复,又补一句,“学会拒绝。”
陈冬听见了,但他垂着眼睛低头看下去。
凌瑜给他全身上下都买了新的,走前非要让他全换下来,新鞋子,新裤子,新衣服。
他从来没穿过新衣服。
十八岁前从没人给他买新衣服。
陈冬以前觉得自己的生活刚刚好,乌云连天的日子过久了,以为阴天才是人生的天气,以为自己会一直呆在这个人口不足一百人的小镇上。
除了这一条长长的通向机场的高速公路,他从没去过其他地方。
陈冬的世界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镇子,他是被禁锢的囚鸟,从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从不知道离开了樑水镇外面的城市竟然这么繁华。
他穿梭在大街小巷,像一只仓皇的幼鸟。
怀里紧紧抱着为她买来的点心,像是守护着无价之宝。
泛着金光的城市,碧丽堂皇的建筑,还有她耳垂上的璀璨之光。
像是烈焰,灼烧了他的心脏。
陈冬第一次感到那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原来是源于这儿。
他像一颗小小的砂砾,深深地藏在远离城市的边角。
“你听见没有?”凌瑜看他不说话,又提高音量问了一句。
陈冬点点头,但他说不出那个好字。
拒绝是昂贵的代价。
但他不想对她说不。
他看向车窗外,正有一架飞机起飞,机翼划过流云,消失在了视线。
他又转回头。
看到凌瑜散着头发,心情大好的哼着歌,阳光细细密密的铺在她的脸上,形成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钻石的光芒一闪一闪。
他想,她就是那样一座城市。
一座遥远的,高高在上的城市。
他曾经在别人手机上看到的繁华景象。
她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梦中之城。
凌瑜把车停在了南山民宿门前,剩下的就扔给了这小孩,但是下车前她不忘叮嘱了一句,“手机没静音吧?我要是有事找你会给你打电话,你记得接。”
陈冬点点头。
凌瑜这才回去。
南山民宿是个自建楼,门口挺漂亮的,小小的花园,种满了绿植和绿色盆栽,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花,颜色艳丽交错,旁边还摆了两个木架秋千,确实很有感觉。
凌瑜忽然想回去查查看崇城都有什么景点儿,她上次solotrip还是七八年前了,赵平生工作忙没空陪她,即便是春节,她怕冷又无聊,索性一张机票去了马来西亚,在吉隆坡走走逛逛,跟着网上的攻略,玩的舒服多了。
凌瑜这次回去输入了崇城,尽是些一日游两日游——果然是小地方。
她倒是标记了几个地点:仙女山,丛林湾。
凌瑜心满意足,她决定今天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就把这小孩叫起来出去走。
她准备去买杯咖啡,回来看几集剧就休息。
于是凌瑜又爬起来,走两步又是张凛的产业。
咖啡馆的设计纯属是给游客打卡弄得,凌瑜在手机软件上看到了,确实设计的挺小清新,原木风,很讨年轻人喜欢。
凌瑜推开门,果然又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嘴角还带淤青的少年又那么笔直地站在那里了,白色的衬衫,深棕色的围裙,他头发都是软的,像只毛发蓬松的小狗。
他什么都能干一样,熟练地萃取咖啡,前面坐了几个年轻女孩,应当是来“一日游”的,正在四处打卡拍照。
凌瑜装作和他不认识,也装作没看见面前的手写菜单,“都有什么?”
陈冬低头打奶油,听到熟悉的声音,抬起头来看——
凌瑜抱臂,头发被她随意地扎了起来,颊侧垂下一缕微卷的半长发,下颌清晰又锋利,她唇红如朱,一双眼睛懒散地看着他。
这样的眼神令他瞬间呆愣,这样一种随意的目光,是源自被滋养的自信和慵懒,所以又透出一种危险的诱惑信号,像是酒渍樱桃,甜味被冷静地约束着,酒酿的味道在徐徐深入,透出几分矜贵的沉稳。
她始终维持着一种优雅的疏离,像是一支精致且昂贵的玫瑰,在烈日下肆意的绽放。
令他看一眼,便会心口灼烧起的热意。
一种生理的本能。
凌瑜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反应弯唇笑了,周围没人了,她故意问他,“你这小孩怎么每次看见我都脸红?”
“……有拿铁,卡布奇诺,红茶拿铁,还有龙井……”陈冬的脸灼烧的厉害,低着头给她念菜单,他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感觉周围的空气好似被抽了真空,“也有果汁,还有崇城的茶叶……”
“那你给我推荐吧,泡一杯我会喜欢的。”凌瑜觉得自己是故意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非得让他选一次。
“……”
“选择权交给你了。”
凌瑜说完,自己径直去了室外坐着等。
剩下了一个呆愣的小树苗站在吧台里面,连带着白皙的手臂都泛着淡淡的浅粉色。
凌瑜忍不住笑出来,这小孩是真纯。
陈冬瘦瘦高高的,白色的衬衫穿在他身上格外的干净,他的脸颊也是清瘦的,但五官又分外立体,还是个浓颜。
一个干净又纯真的少年。
要是用个时髦的词语去形容他,简直是脸在江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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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怎么,凌瑜对他还真有一种说不上缘由的怜爱,这张脸占据的原因很小,更多的还是那种无法伪装的纯真。
她曾经也想要好好保护那个纯真的自己。
——这就是凌瑜为自己找到的解释,爱屋及乌。
爱着以前的自己,所以也想要保护相似的人。
因为赤诚太过罕见。
“姐,看见您把车还回来了,给您添麻烦了。”给她端茶出来的是张凛,木质的托盘上还放着几块点心,龙井酥和其他什么糕点。
旁边一个青色的茶壶,旁边放着两个白玉的茶杯。
“没事,解决了吗?”
“解决了,”张凛说,“拘留5天,说是赔2000块钱,我一会交给陈冬去。”
凌瑜对这个处理结果还挺满意的,至少算是付出代价了。
张凛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又简单寒暄几句,说自己也是樑水镇的人,大学毕业之后回来创业呢云云。
凌瑜也没什么兴趣,糊弄过去,张凛就说有事喊他。
她现在还挺想尝尝这茶叶的。
是一杯上好的滇红工夫红茶,茶汤醇厚鲜甜,润口度极高,里面分明还有一丝淡淡的玫瑰香气,她掀开茶壶的盖子,中间有一朵玫瑰。
凌瑜在外面晒了会太阳,喝足了又回去给这小孩扔下一句话——
“晚上十点给我送个晚饭。”
陈冬又毫无脾气地答应,想问她想吃什么,她的回答是一抹背影。
凌瑜回了民宿拉着窗帘追几集电视剧,这还是她那会上大学时的美剧,翻来覆去被她看了许多遍,她可看不下现在那些甜的腻的偶像剧,她都过了相信爱情的年纪了。
凌瑜正看到破案的末尾,房门被敲响,干干净净的三下,凌瑜竟然第一反应就知道是谁,她看了一眼手机的时间,果然。
田螺姑娘卡着22:00出现了。
凌瑜随便披着睡衣外袍过去开门。
门前的少年换上了她买的白色T恤,宽宽松松的,是他的尺码,她猜的还蛮准。
可能是凌瑜看了一下午的电视剧,脑子有点儿晕晕的,又或者是他第一次这样面对面地、笔直地站在她面前。
他真的很高,少年的身形自带一种未经修剪的挺拔,她甚至需要微微抬起头才能看到他。
否则,她的视线停留在他的脖颈处。
白皙的脖颈,连肌肤之下一侧的青色血管都很明显,喉结更是突兀清晰。
他的黑发有点乱了,软软的扫过浓黑的眉,有几丝发尾掠过他漂亮的眼睛,很深的双眼皮,含蓄地笑起来的时候,眼下的卧蚕成好看的弧度。
这年纪的男孩子极有少年风气,又有一种成年男人的身体雏形。
凌瑜没开空调,这会她不宜吹冷风,额头有些被汗湿的碎发。
她的视线又往下,他端来一个托盘,隔着碗盖都能闻得到食物的香味。
“你还真是准时的田螺姑娘,一分不差。”凌瑜拉开门往里走了一步,“进来。”
凌瑜去了露台,不想带着食物的味道入睡。
外面的山风很舒适。
陈冬像个安静的小跟班,毫无棱角地听从她的所有指令。
凌瑜随意坐在藤椅上,山涧的风清爽,吹起了她的长发,白色的真丝睡裙随风摆动,如同夜蛾柔软的翅膀。
8. 第八盏灯
凌瑜其实在很多事上都不会太追究原因。
她不是一个很喜欢思考的人。
她遵循自己内心的直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也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别人的想法那都是别人的课题,和她无关。
这也是赵平生最欣赏她的一点,够洒脱——她从不会有什么剧烈的情绪起伏,因为她足够自私,又或者说,足够爱自己,任何事都不会引起她太大的反应。
不然如果只靠这张脸,凌瑜也不会呆在他身边十几年,甚至让他偏执地想要一个孩子。
凌瑜并不太想知道此刻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但她遵循自己的所有想法去做每一件事。
比如此时此刻,她不怎么想一个人呆着。
“你怎么跟伺候主人一样,咱俩没主仆之分好么,”凌瑜好伸腿把对面的藤椅勾过来,“坐。”
“我不累。”
“我让你学会拒绝,你第一个就是拒绝我么。”
凌瑜自顾自掀开盖子,色香味俱全的泰式酸甜热炒,里面是虾仁、黄瓜、彩椒、还有鸡腿肉,另一份是泰式沙拉,酸甜可口,还有一些白灼的海鲜,旁边配着酸辣汁,看起来色泽诱人美味。
这小孩的细心简直写在脸上了。
陈冬只好在她面前坐下,拘谨地问她喝不喝水。
“也行,有橙汁么?”
“我去拿。”
他逃也似地起身出去,晚上的小镇本就静谧,他奔跑过木楼梯的声音分外清晰,咚咚咚,她坐在三楼的露台上,隔着半高的玻璃,她看到那抹身影匆匆跑过,夜风吹拂过他的衣角,于是T恤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线条。
凌瑜靠坐在椅背,忽然觉得,年轻真好。
虽然,她的年少时光并不怎么美好。
凌瑜出神地看着他奔跑消失的身影,封存的一段记忆偶尔闪现。
那还是大学时的某次体测,她并不擅长运动,几乎是垫底跑完,弯腰撑着膝盖气喘吁吁,有人起哄,她抬起头,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拿着一瓶水朝她跑来。
凌瑜很少想起这个人,甚至从没再主动想起,有时候赵平生带她去饭局,她偶尔还能看到这抹身影,只是他也已经三十六岁,昔日少年早不如初,甚至丝毫没了年少时的影子。
到这年纪,早就无所谓爱恨了,有那时间还不如多给自己买点东西。
她自嘲笑笑,咚咚咚的脚步声又一次传来,而后是敲门声。
凌瑜知道是陈冬,她得给他开门。
如果换做是别人,凌瑜才懒得动,但是陈冬这小孩,她不开门,他还真能在外面站一晚上。
凌瑜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给他开门。
他手里捧着一个凉水杯,里面是鲜榨的橙汁,另一只手还拿着一桶冰块。
倒是贴心。
凌瑜坐下,示意他,“吃。”
“我……我不……”
饿还没说出口,陈冬就闭嘴了。
凌瑜一眼扫过来,淡淡的一个眼神,有一种让他无法反驳的威慑力。
“你给我弄了这么一大桌,你们店里好东西都给我放上了?”凌瑜尝了尝,这酸辣汁做的刚刚好,一点点甜味,很开胃,“你怎么什么都会做。”
“因为……”
“因为你是社会主义的一块砖,哪里缺你你就往哪搬。”凌瑜把碗分他一个,“你们店里好东西真多。”
“我……”陈冬咬了下下唇,“我记得你说晚上要吃饭,我给你留的。”
“你人还挺好,”凌瑜很喜欢这味道,她心情又好起来,瞧这小孩一脸纯真,她还真忍不住逗他几句,“大家都很喜欢你?”
“没有。”
“你对别人不好?”
“不是……”
“那你是只对我这么好么?”凌瑜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橙汁,玻璃杯在夜色下闪光,她的红唇潋滟,眸光有一种闲散的危险,或许她并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她太过于艳丽动人,这种成熟的醇厚,自带优雅与惹火,这种与生俱来的性感,如雾气一样四散弥漫。
他坐在椅子上,如临神祇。
“还这么贴心?”她又笑了一声。
女王的鼻息,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压迫力,那种若有似无的距离感,在某个瞬间又遥不可及。
他低着头,拿起餐叉的手都仿佛有些僵硬。
她随意的一颦一笑就能俯视他。
凌瑜看他耳朵都快烧起来了,整个人低垂着,像是高温灼烧的植物,水分在缓慢的抽离,软趴趴的,这模样,还挺可爱。
凌瑜心情大好。
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心情为什么会因为这么小一件事愉悦。
也不知道为什么捉弄一下他就能轻松化解她内心的一点郁结。
“你多大了?”
“……十八。”他声音低低的,声音都仿佛被烧化了。
“明天早上早点起来,带我出去转转。”
“好。”
“我看有什么仙女山,丛林湾?”
“是。”
“远么?”
“不怎么远……”
“好走么?”凌瑜问,“我看到有人说那边可以看萤火虫,要走很久吗?”
“……”
小趴趴菜好像在高温炙烤下失神了。
凌瑜伸出手,弹了他额头一下。
疼痛令他颠倒燃烧的脑子清醒了一瞬,他觉得自己好像发烧了。
“啊?”他的嗓音也干巴巴的。
凌瑜以为是她说话声音小,他没听清楚,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明天想去仙女山和丛林湾,网上有人说有一条路线在晚上的时候有可能看到萤火虫,会很远么?”
“……应该,不远吧,”陈冬摇摇头,“我不知道这个路线,但是进景区的时候我看看地图应该就知道了。”
“你确定能行么?”
陈冬点点头,“我在这长大的,有些名字是游客取的,我可能不知道,但我去看看地图就知道了。”
……
陈冬忙活完毕,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他家离张凛的那些店还有点点距离,要走十几分钟才能到家。
这是陈冬走了许多年的路,闭着眼都能走的回去。
一条窄窄的山路,镇上大多都修了平坦的公路,但是通向他家的没有。
光秃秃的一条土路,穿过两边小小的果园,穿过杂草丛生的小路。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能联系他的人只有凌瑜。
陈冬拿出手机,手机的锁屏密码是她设置的,她随意的设了个六个九。
陈冬打开,是那个绿色的软件弹出来的消息,右上角一个小小的红点。
点开。
——【明天你可以睡到八点钟。】
——【八点半过来吧。】
——【明天见。】
屏幕的光映亮了少年的脸庞,他的轮廓清晰分明,长长的睫毛像是一把小小的蒲草,借着浅薄的月光,在他的鼻侧打下了浅浅的弧影。
陈冬的手指悬停在聊天的界面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敲下——
【明天见。】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不见她的回复。
好像怀揣着一点微弱的期待,又不敢再多回一句话,思来想去,打了个晚安,手机自动跳出来了一个小狗睡觉的表情,他犹豫了几秒按了下去。
凌瑜给他回了个月亮。
陈冬不自觉地嘴角上扬,他收起了手机,抬眸看了看天上。
崇城的天气总是很好,连夜晚都格外的晴朗,一片无云的夜色,繁星如洗,弯钩的月亮也皎洁朗朗。
陈冬忽而想起什么,又打开了那个绿色的软件。
点击了一下凌瑜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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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黑色的小猫坐在窗户旁,窗外是泼墨的夜色,夜空中挂着一枚月亮。
陈冬举起了手机,拍下了今晚的月亮,而后设置成了自己的头像。
这么一串动作,却莫名让他心跳加速。
陈冬点开自己的头像。
今天的夜色很干净,纯粹的黑色。
一钩新月,悄悄把少年的心偷窃。
他像是做了什么坏事,心脏砰砰直跳,快步走回家去。
小小的院子坐落在这个镇上的角落处,他家大概是整个镇上最穷的了。
但是四面瓦砖,被收拾的很干净。
木头的大门早已斑驳,门板上甚至还有木头裂开的缝隙,门上连一个像样的门锁都没有,还得在插销上上一把小小的黄铜锁。
陈冬悄悄开了门,院子里有一洼小小的水,青石砖上泛着青苔,家里只有院子里一个露天的水龙头。
他把洗过的衣服从院子的屋檐下收起来。
里面传来几声低低地咳嗽声。
“小冬怎么才回来?”
就三个房间,两个卧室,一大一小,另一边的矮房是厨房。
厨房昏暗不见光,只有一个灯泡吊着。
女人微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伴随几声咳嗽。
陈冬没听见,于是玻璃窗亮起来,他就知道她醒了。
“我回来了。”陈冬出声说,“妈妈,你也早点睡。”
“好。”女人知道他听不到,但还是忍不住念叨,“别那么累,早点休息,明天早上要吃了早饭再出去……”
灯关上了。
陈冬站在院子里,又轻手轻脚推开自己的房门回去。
房间不朝阳,背阴,比外面低几度。
陈冬摸黑进来,按亮了床头的台灯。
他的房间很简单,但也很整洁,有了几十年历史的老式衣柜,一张小床,一张木桌,桌子上堆着很多书。
以前连桌椅椅子都没有,还是村支书把办公室淘汰下来的给了他。
他的书很多。
大部分都是张凛给他买的,他人很好。
陈冬坐在床上,第一次觉得这个房间好小好小,像是一个小小的鸟笼。
他以前从没觉得这个房间小,也没觉得樑水镇小,他的世界就是小小的两点一线。
直到他遇到这样一个明艳的女人,耀眼的像是烈阳,炽热,遥不可及。
他看到了她微信上的所在地区:燕京。
陈冬在搜索引擎上输入燕京。
映入眼帘的是许许多多的图片,高楼林立,灯光如昼,比崇城的市中心还要繁华的多,几个街道的剪影就像电影里的场景。
而陈冬的世界,只是一个小小的、人口不足一百人的樑水镇。
他从没想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也从不想往外走。
他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又或者说,他不知道出去的意义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了张凛说过的话——
“陈冬,有机会要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很大。”
“陈冬,你不能总待在小镇子上,你们老师不是说你很厉害么,你不能把自己困在这里,你得往外走。”
“陈冬,你要走出去。”
陈冬坐在床上,两手拿着手机,手机早就已经息屏了。
他看见了自己的匮乏,像是干涸贫瘠的荒林,一片寂静的荒芜,直至这一抹阳光的出现,他才惊觉自己的身体里埋藏着春天的生机。
有一万种可能埋藏在他的心脏之中,随着每一下的跳动,都有名为希望的种子在破土萌芽,将一种无可形容的力量带到他的四肢百骸。
他往后仰躺。
闭上眼睛。
是樑水镇窄窄的山路。
睁开眼睛。
她的笑容一闪而过。
燕京,燕京。
9. 第九盏灯
陈冬走后,凌瑜洗漱后躺下,却没什么困意,她起身站在露台上往外看,不远处也是一家民宿,应该是有一群年轻人,正在露台上烧烤聊天,她听不见他们说的什么,但偶尔听到一些笑声。
凌瑜不是个爱陷入情绪的人,甚至她从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波动。
这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情绪的按钮,在十八岁的时候被她戛然关掉。
她不喜欢哭,也不喜欢失眠,不喜欢所有的负面情绪。
用她劝慰罗婧的话说就是,还是在意的东西太多了。
罗婧问她,你没有在意的东西吗?
以前有。
现在都没有了。
她的物质被全然满足,她的精神属于自己。
没人能让她在意。
没人能引起她的在意。
凌瑜觉得挺奇怪的,她真的很久很久没有回想起过去的日子了,而引起她想起“青春”的这个人,只有陈冬。
他让她想起自己的青春,她放在心底又刻意抹除的自己与时光。
凌瑜叹了口气,
她回床上看了会手机。
上周起霸屏的几则新闻已经销声匿迹,应该是赵平生摆平了一切。
但凌瑜深知,这趟旅程结束,她依旧要去回去面对和处理这一堆烂摊子。
赵平生会摆平所有事,但有一个前提。
——她要拿出解决事情的态度。
尽管赵平生要的所谓的“态度”并不是什么低声下气,他要的是一种她丝毫没有芥蒂的态度,要她保持自我,却不能对他说一个不。
这样的婚姻,也是多少人想要的。
可凌瑜知道,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年八年——他爱的几乎不是她。
她清楚赵平生爱的是什么。
一旦知道对方并不是全然爱着她的全部,她就萌生一种抽离感,因为某些特质会随着日子消失,比如在她跨进三十三岁的时候,忽然觉得疲累,再不想对他事事应允,也再不想对他唯命是从。
赵平生试图以冷漠作为手段令她“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但她拒绝为弃猫效应买单。
她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原则性的错误。
于是,两人拉拉扯扯,最终来示好的人变成了高高在上的赵平生。
——“知足吧,多少人都碰不见一个赵平生。”当初罗婧是这么宽慰她的,“成年人了,给钱给时间都算爱了。”
“不,我知道什么是爱,”凌瑜说,“是他全心全意地爱着你的人,你的所有,优点缺点,从不要求改变你,从不要抹去你的任何棱角,我以前也是你那么觉得的,但后来我觉得不是,我不是没过过苦日子。我们也都知道赵平生为什么跟我结婚,只是当时,我也把他当成了救赎。这十几年,也算我在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凌瑜侧身躺在床上,她没关上露台的玻璃门,山涧的风吹进来很凉爽,薄纱的窗帘晃动。
赵平生自那天的短信后再没动静。
他绝不会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又或者,在他的世界里,他就是制定规则的人,他从不认为自己的规则有任何错误。
以前凌瑜也觉得或许她能跟赵平生过一辈子:物质丰厚,两人都没有原则性问题,他也会适度的给她一些陪伴。
但直到怀孕时,那层朦胧的玻璃骤然被打碎了,她看到了鲜血淋淋的现实。
凌瑜想了想,给赵平生发了一条短信。
告诉了他自己什么时候回去,回去后他有空可以聊聊。
她特意选了这个时间,这个时间赵平生应该是在床上看新闻,这是他的睡前新闻时间。
但发过去后,他并没有回复。
凌瑜并没期待他的回复,因为她知道,他前两天的示好不过是给她一个“台阶”,让她好乖乖回头。
真是一把无形无色的钝刀。
凌瑜刷了会朋友圈,一会再刷新的时候。
她看到了赵平生的头像。
他转发了公司的新闻——一个从不发朋友圈的人,突然转了一条,还是在这个时间,真是微妙。
凌瑜不再思考,但依旧难以入眠。
她想了想,拨通了罗婧的电话。
罗婧常年凌晨才睡,很快就接通了,“玩怎么样?”
“挺好,我是想问你个事儿来着,”凌瑜坐起来,靠着枕头,她一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一手绕着自己的长发。
“你说。”
“你老公最近有空么?”
“怎么了?”罗婧问完就反应过来,“你不会是要跟赵平生离婚吧?”
“算是吧,还没完全想好,我不知道我们两个的财产情况,我想先看看,大致好心里有个数,”凌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也淡了下来,“这件事还得麻烦杨翰给我保密了,别让赵平生知道。”
罗婧久久没说话,一会才叹了口气,“你们都结婚十几年了……未必会再有赵平生条件这么好的人了。”
“所以我可能到时候还有另外的事麻烦你们夫妻了,”凌瑜笑了笑,“也算是终于动用上你这个人脉了。”
“哪里的事,”罗婧说,“杨翰最近出差了,说是赵平生在香港一个什么基金的事情,差不多你回来了杨翰也就回来了。”
“行,那到时候联系。”
“你在崇城玩的怎么样?我最近加班忙死了。”
“挺好的,”凌瑜说,“很干净,很朴实。”
“真好……”
凌瑜和罗婧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一会,罗婧第二天还要备课,就挂了电话。
凌瑜躺在床上,看着露台上飘扬的白纱窗帘。
崇城啊,干净,朴实。
旁人都说,凌瑜嫁给赵平生,纯粹是因为钱。
但只有她知道,不是的。
起先,她都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也不知道他的名字究竟是哪个字。
那时,赵平生温和地给她写下来。
他在她眼里,是温和,有阅历,他对她的好是任何人见到都会艳羡的。
她那时还年轻,以为这就是世间罕见的爱情。
直至后来,她才知道,这样的爱情,不是给她的,也不是因为她。
于是一切有迹可循。
一切都有了答案。
凌瑜只做了一个很短很短的梦。
甚至只有一个场景。
她梦见了一个非常遥远的小镇,一个小小的瓦屋坐落在山脚下。
漫山遍野的桃花开的艳丽。
她站在那个破破烂烂的瓦屋院中,昔日里尚且算是温馨干净的房子早就不复如初,因为长久没人住,也年久失修,房子早就变成了危房。
村支书劝告很久,还是劝不动她。
玻璃窗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土。
凌瑜隔着那个脏兮兮的玻璃看到里面。
蓝白格的床单,碎花的被子,全都被时光定格。
“小瑜——”
她回头。
看到赵平生站在身后,他微微蹙起的眉头,那时她以为是他养尊处优惯了,没来过这么落后的地方。
直至后来,时光的锋利无情之处,就在于这儿。
它像是无形的掌控者,那双大手扔出的回旋镖,在多年后的某个瞬间击中了心脏。
她才知道,他蹙起的眉头不是因为落后的环境。
而是在那个瞬间,赵平生看清了眼前的人,他的荒唐大梦在这瞬间惊醒,她是凌瑜。
她不是那个日日入夜来的亡妻。
那一句“小瑜”,叫的又是谁?
凌瑜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明朗,阳光刺透薄纱,她摸了摸额头,一把薄汗,她看了眼手机,手机解锁,已经10:30分,而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
也只有一条消息。
不是赵平生。
是陈冬发来的,一个卡通摇摆小狗,晃来晃去从门后探出脑袋说你好。
她失笑,走过去拉开门。
果然看到了一个少年坐在她门口对面的小沙发上。
白白净净的T恤和长裤,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坐的规规矩矩,等了她两个小时也毫无棱角的模样。
“你醒了?你饿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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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楼下的餐厅给你留了早餐,你要下去吃吗?”
“……”
看见她开门,他拎起书包挎在肩膀上,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你端上来吧。”凌瑜要回房间洗漱了。
陈冬又抱着那个包要往下跑。
“沉不沉啊?你拿的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放我这吧。”凌瑜瞧他就一根筋,闪身让了个道。
陈冬又收回脚步,两手抱着包,小心翼翼地回来。
凌瑜转身去了洗手间。
陈冬把自己的包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他又悄悄看了一眼。
凌瑜是刚睡醒,头发有点乱了,蓬松的大卷发随意地披散着,她从洗手台上取了个鲨鱼夹,三两下将头发挽在脑后,露出的侧脸白皙好看。
她察觉了他有点长时间的目光,挤了牙膏,将牙刷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刚才没说话,你要下去就下去,不用给我打报告,门不用关了。”
“……”陈冬脸一热,又抬起脚步跑了。
他其实是想问她是不是没睡好。
看她好像有点没睡好的样子。
陈冬干活麻利,稳稳当当地把早餐端了过来,依旧像只乖乖蹲坐在旁边的小狗,耐心地等待她的吩咐。
凌瑜甚至刚洗漱好,本来还不怎么饿,直到看到碗里飘着紫菜虾皮的红油小馄饨,还有煎的橙黄漂亮的虾饼,几颗红艳艳的草莓,她肚子还真咕噜了一声。
“我准备了三个路线,都可以经过仙女山和丛林湾,如果你没休息好的话,我们可以走最省力的一条路线。”陈冬咳嗽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打扰了她的“用膳”。
“你昨天不是说你得去看看么?”凌瑜舀着馄饨,很好吃的鲜肉馄饨,皮薄馅大。
“我……”陈冬嗫嚅了一下,也不知道说了她会不会生气。
“你看过了?”不难猜
“嗯……”
“你几点起来的?”
“……”
凌瑜抬眸盯他,目光锋利,“你别跟我说你一夜没睡。”
“……没有。”
“……”
“我没有一夜没睡,我昨天回去就睡觉了,我早上五点钟就起来了,我以前也是这个时间起床……我没去工作,我去山脚看了一眼地图,我也没爬上去……”他大概是有点紧张,慌慌忙忙地解释,“我平时都这个时间起床睡觉……”
“……”凌瑜说不清哪儿刺了一下,“嗯,我又不是黑心资本家剥削你。”
“……”
“你听见了么?”
“听见了。”
“我说的什么?”
“你不剥削我……”陈冬像是犯了错,低下头,但是心情又悄悄上扬起来,他好像觉得一点都不累,甚至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他都觉得一切明朗,好像充满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期待:起床给妈妈做好饭,起床给妈妈烧好水,打扫一下院子,就可以出门了,出门不久就可以见到她了。
凌瑜有一种自己欺负小孩的错觉,也就没再多说。
“你很好,”他说,“你是个好人。”
“……”
“你是全世界最漂亮最好的人。”
“……”凌瑜牙倒了一下,草莓没那么酸,她咬着草莓,身子靠在藤椅靠背上。
陈冬的一张脸红的比她手里的草莓还要红艳艳。
他低垂着睫毛,都不敢看她,她都感觉到了附近有个人形的发热源在源源不断地散发着一种奇异的热。
凌瑜弯唇一笑。
“你在这念叨什么呢?”
“……”
“你倒是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把你刚刚念叨的话好好说一遍。”
“……”
陈冬飞快地收拾了她桌上吃完的盘子和碗,飞也似地逃走了。
“陈冬,你现在跑了,晚点我让你补回来。”
凌瑜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坏吧。
又不是她欺负小孩。
这小孩纯成这样,谁能忍住不欺负欺负。
情难自控,人之常情。
10. 第十盏灯
凌瑜还挺好奇这小孩背在肩膀上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里都是装的什么。
一路背着这个包,还能走在她前面——
倒也挺察言观色,还知道走两步就等等她。
他走的也不快,面不红气不喘。
年轻人体力就是好。
凌瑜平日也挺注重保养了,一周两三节瑜伽课,她比同龄人更显“活力”:身形保持的很好,皮肤也光滑毫无纹路和臃肿,面色白里透红,是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活力感。
但跟这十八岁的完全没得比。
尤其是崇城山路多,虽然看起来是平坦的公路,但还是有一定坡度的,爬起来略有吃力,尤其是山上温度低,可太阳一点都不温和,炽烈地发散着滚烫。
凌瑜抹了一把额头,感觉有些潮热。
前面“快乐”爬坡的少年停下了脚步。
凌瑜扶着膝盖稍稍休息,一抬眼,面前一只漂亮的手,白皙,骨节脉络清晰的的手,他递过来一瓶柠檬味的苏打水。
“我饿了。”
——为了验证自己心里的猜测,凌瑜故意这么说的。
陈冬果然将自己的书包放在了一块石头上,然后一脸真诚地看向她,“你想吃什么?我带了果酱夹心面包、苹果、草莓、橙子,还带了酸奶,曲奇饼干,巧克力。”
“……”
果然。
果然。
果然。
但是凌瑜还真说不出什么,起先看到他背着包的时候还想这傻小孩不知道爬山么,背这么大一包干什么,即便他没有刻意地说我是为你准备的,但她还是知道了。
很下意识,无需言明的答案。
而更奇妙的是,她并非没有判断人的能力,但她反复地审视,她更愿意相信,他是如此单纯而简单地对她示好,无所求也无所欲的,纯粹的对她好。
凌瑜说自己不饿了,他又像个没脾气的蘑菇,默默把东西再一个个装回包里,而后单肩背着,他站在她一米远的前方,指了指不远处,“那里有荫凉,可以去休息一会。”
凌瑜看他走的轻车熟路,偶尔有岔路也知道往左还是往右,她只用跟着就好了,而且她也看在眼里,陈冬带她走的路,大多都是植物茂盛有荫凉能休息的,而且没有游客。
她之前刷到崇城樑水镇的几条景观路线,人都不少,她可不喜欢人多。
而陈冬带她走的路,都是林荫小道,钻进山里之后,分外清爽,周围只剩下了时而的鸟鸣,偶尔穿过的风声,摇晃着叶子哗啦啦,汩汩的水流声悦动不息。
很让人放松的自然环境。
“这有蛇没?”
“没有。”
“这安全么,我说道路。”
“安全。”
“你怎么知道……”
“……”
“你对这很熟么?”凌瑜看他轻快的样子,絮叨两句不免问了出来。
“算是吧。”陈冬走在她前面那么一两米,像是个兢兢业业探路的小狗,前面有一个小小的溪流,并不宽,但水流的快,下面的石子遍布苔藓,湿湿滑滑不能落脚,而这水流也能没得到小腿肚。
凌瑜稍微思考,要是搁以前她肯定脱了鞋袜直接淌过去,但毕竟手术后不久,山里的溪水很冰,她不想刺激到自己的神经。
陈冬早就看到了这溪流。
他去旁边搬了一块石头——
但石头太沉了,水流没到小腿,那么大的石头不好找,找到了又搬不动。
他费劲地跟那块石头较量,脸颊通红。
“费那劲干嘛?”凌瑜扬了扬下巴,显然眼前就是最简单的办法。
“可是附近没有别的路了,”陈冬懊恼起来,这边的小径很窄,前后被这条溪流阻断,右边是料峭山壁,左边是一截小小的断崖碎石,都不是人能够通过的路线。
“过来,把鞋脱了。”
陈冬个子高,他只需要迈步一跨就能跨的过去,凌瑜比他矮了不少,显然做不到,幸好她身上没东西,她理所当然地指挥他,“把你的包放下。”
“啊?”陈冬站在那条溪流前面。
一条汩汩流动的水隔开了他们,他站在阳光下,像一棵结实的小白杨。
凌瑜的头发松散了,她扯下发圈重新整理,白皙的肌肤仿佛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陈冬就在这短暂的一秒钟里聚精会神地看着她,像是要把这一幕深深地刻进脑海里。
在陈冬的眼里,她就像天使。
在那个灯光昏暗的派出所,他浑身是伤,她穿着一条有些艳丽的黑色的裙子,裙摆在绽放,血腥味和啤酒混杂食物的味道充斥着他的鼻腔,他觉得很冷,好像某些意识在缓缓离开他的时候。
她站在那束灯光下,目光冷冽,为他晦暗不见终日的世界打下了一束光。
她像是一位只可远观不敢靠近的天使。
他将她放在最至高无上的位置。
也深深地藏进心底,如同守护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看向她的目光,深藏着一种深深的、不敢流露半分的迷恋。
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甚至是一个眼神,都像是致命的蛊惑,在无形中散发着独一无二的,强烈的魅力。
他的自卑是疯涨的潮水,几近将他的氧气吞没。
“过来,蹲下。”
凌瑜双手抱臂,下巴微扬。
和煦的风吹起了她脸颊一侧的碎发,随风飘扬的发丝好像撩拨到了他的心上,涨潮的水吞没了他的心跳,年轻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挣扎。
她的指令令他无意识地听从,是无法抵抗的魅惑。
陈冬向前迈了一步——
“脱鞋呀,你愣什么呢!”
凌瑜的红唇张合,周围的空气仿佛在扭曲、挤压着他赖以生存的氧气。
他听话地脱下鞋袜,脚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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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进水里,细微的砂砾铬着脚心,冰凉的水流漫过脚踝,逐渐缓慢的向上。
脚下是湿滑的苔藓,浅浅的覆盖在冷硬的石头上。
陈冬的脚心刺痛了一下,却又浑然不觉。
仿佛是途径那朵玫瑰的荆棘,哪怕鲜血淋漓,他愿意向她奔赴。
凌瑜让他往前点他就往前点,凌瑜说了三次他动了三次,她没脾气了,也不知道是他这耳朵突然不好使了还是怎么了。
“你接稳当点。”凌瑜威胁他,“你要是把我摔着了你今天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凌瑜三下五除二爬到陈冬身上。
少年的脊背与她预想的不一样,分外清瘦而挺括,他突起的脊骨贴着她的胸口,咯咯愣愣的有些不舒服,凌瑜趴在他的背上,忽而清晰地看到了他耳后的一颗小痣,如同他一样,安静的毫不显眼。
凌瑜忽然使坏,吹了他耳朵一下。
原本泛着粉色的耳廓瞬间升温,凌瑜微微撑起了身子,看到了他一张白皙的脸变成了绯色。
“你这小孩脸皮怎么这么薄,这么容易脸红的?”凌瑜伸手捏了他一下,“看你瘦的,整天干那么多活都不吃饭的么?”
“我吃饱了的。”陈冬声如蚊讷,仿佛藏着颤抖。
凌瑜哼笑一声。
少年的心脏剧烈地跳动,掩于心底的心事似酒浓,他的心神在某个隐秘的角落里动荡。
多希望时间漫长一些,多希望这条小溪再宽一点。
淌在脚下的溪流都仿佛开始升温,怎么都不能吹散他由内而外在沸腾的秘密。
陈冬放下她,闷不吭声地去拿起了自己的包,嗓音有点灼热的干燥,鼻息之间仿佛延迟了她吹拂过来的那股热气。
是一种醇厚的,丰盈的玫瑰的香气。
成熟而富有吸引力。
他的心又抽动了一下。
于是脸颊更加泛热。
“我熟悉这条路……因为我小时候走了很多遍,”陈冬默默地穿好鞋袜,又默默地往前走了一步,“这座山的最后面,以前是我家的苹果园。”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凌瑜也不怎么意外,毕竟樑水镇就是个乡镇,在发展旅游业之前,这里的水果小有名气。
“嗯,三年前就不是了。”陈冬又闷闷应了一声。
但他没再往下说了。
他不想把自己盘根错节的根络都从土里翻出来,尽管他不觉得自己的家庭有什么好丢人的,但他不想在她的面前摆出可怜的模样。
他不想让她觉得他是个可怜的人。
他只是想让她快乐,让她开心,让她笑一笑。
陈冬并不知道复杂的情绪和复杂的心事,他所有的想法都很简单。
他要带她来看仙女山,看丛林湾,还有最漂亮的萤火虫。
这张漂亮又圣洁的脸,只能露出笑容。
他甚至舍不得,哪怕她皱一下眉头。
11. 第十一盏灯
凌瑜一路上都不怎么着急,走的慢悠悠地,对她来说,设定一个目的地,但并不会对这个目的地抱有过高的期待,路上的风景才是她投入的重心。
陈冬本来还想催她——他都不用开口,简单的反应都写在脸上了,凌瑜一眼就看穿了。
她走累了就随意一坐,拧开一瓶水喝,也算是给这小孩减轻负重了,“有时候把终点看的过于重要,反而忽略了路上的景色。所以还不如慢慢来。”
陈冬点点头,觉得她说的都对。
“你包里还有什么吃的没?”凌瑜这一路换上都不着急,本来走的就慢,这一路崎岖不平时而爬坡,她肚子里的早饭消耗的七七八八了,她看陈冬这么大一个包,背上去背下来也辛苦,尤其是人家一片好心,凌瑜也好心给他减轻点重量,“路上给你解决掉,你下山也轻快点。”
陈冬带她休息的地方是一个岔路口拐进去的小房子,矮矮的小屋,有一圈窄窄的茅草做的屋檐,应当是下雨时给雨水引流的。
房子就在一片果园中间,几棵苹果树郁郁葱葱,撑起了一把纯天然的遮阳伞,被苹果树围起来的中间,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
陈冬把背包放下来,又在那个房子门口——有一个小小的石头垒砌的矮墙,他在里面摸索了一下,摸出来一把钥匙,于是他拿起来开了门,凌瑜看过去,只看到那个小房子里空空的,里面有的东西她都能猜得到——农具,一些碗筷。
因为山里的农民经常会这样,在自己的土地里建一个小小的房子,放农具,放些生活用品,有时候还会在这放一张简易床,干活累了都可以当个歇脚地。
她知道,因为她小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这片果园是我爷爷的,三年前承包给村里了,每年有一点钱。”陈冬说着,伸手擦了擦额头,“现在这片地是张凛爸爸的包的,有时候农忙的时候,我会来帮忙。”
“张凛是你们镇上的地主么?”怎么什么都有他。
“张凛是我们镇上唯一一个去过大城市的人,他在大城市的书,在大城市创过业,他人很好,大家都很喜欢他。”陈冬轻声说着,他从里面拿出来一个干净的白瓷碗,一盒牙签,一把小刀,她甚至都没看到他从哪儿掏出来一个苹果拿在手里削着。
他小心地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了牙签。
凌瑜也自来熟地尝起来,“挺好吃的。”
见她夸赞,陈冬又像藏不住话似的,“以前我爷爷还没去世的时候,他种的苹果是最好吃的,他每天都在果园里,晚上才回来,现在的果园都没人这样上心了。”
“我知道。”凌瑜怎么会不知道。
陈冬一脸困惑的看着她。
在他眼里,凌瑜是昂贵的,她跟这片土地格格不入,她甚至跟崇城都格格不入,在他简单的世界里,凌瑜就是那样一座绚丽奢华的城市,跟这样一个素简的小镇是天壤之分。
他们之间的距离也是云泥之别。
陈冬只觉得,有这样一束明亮炫目的光短暂地出现在他的生命之中已经是不可多求。
他只想多看她一眼,再多一眼。
凌瑜低头吃着苹果,苹果很甜,汁水丰盈,带着一恰到好处的果酸,城市里种的再说什么有机食材,她都觉得没有农村自己种的好吃。
“因为我和你一样,在一个很小很小的镇上长大的。”凌瑜从没对任何人讲过——连罗婧都没有。
罗婧是她大学以后最好的朋友,但认识罗婧,还是因为赵平生的关系,并没有什么相谈甚欢的剧情,而是互相的欣赏和吸引,凌瑜没什么亲密关系,她甚至认为赵平生都不再算是,而她认为的亲密关系,也正是能够被包容,被理解,还有能够完全舒适的做自己。
罗婧都不知道她的过往——但她也有一笔带过,她只是觉得,过去了再久的事情,她也不再需要谁的关心、体恤和心疼,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什么感同身受,她都习惯了。
然而现在再提及,凌瑜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何。
过往的记忆从未有过任何的宣泄口,全都堆积在心里,随着时间的流逝独自蒸发,只剩下了一片废墟永远地留在她的心底。
“后来我考去了燕京,也留在了燕京,”凌瑜淡淡地说,“以前我成长的小镇,可能也没比樑水镇大多少,我爷爷种的水蜜桃十里八乡都有名。除了每年几个特殊的日子,我再没回去过了。”
陈冬默默地听着,半晌,他觉得自己的呼吸似乎被无形的藤蔓禁锢住了,藤蔓从他的心底扎根,紧密地与他的□□连接着,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株藤蔓的根茎越扎0越深,似乎要用他的血肉做养分。
他吸了口气,觉得空气有些刺鼻,他听见自己问了一句,“那你在燕京,有家了吗?”
其实他知道,自己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想问的话他自己也心知肚明。
但他突然惧怕,他知道在惧怕什么——惧怕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将他彻底的隔绝在外,连多看她的资格和勇气都被剥夺。
凌瑜听见了这句问题。
她正好吃完了苹果,假借将牙签放回碗里,目光淡淡地扫过他。
他不知道从哪儿又拽了根草,拿在手里一段段地缠成结,嫩绿色的汁水沁出来,薄薄的覆在他的手指上。
他甚至没敢看她。
可少年那点心事,即便再伪装也不会毫无痕迹,一切都有迹可循。
她轻易就能看穿他所有的心理活动——到底也才十八岁,又像是一湾清澈的潭水,水底的水藻与穿梭之间的浮游生物都如此清晰。
她也是这会后知后觉,或许此刻,也正像当初赵平生看她一样。
那年赵平生似乎正是她现在的年纪——她都模糊了。
但她记得那时青涩的自己。
于一个饱经人世的年长者来说,少年浅薄的心事是如此的显而易见,即便想要藏起来,可又如此笨拙地将所有的踪迹泄露无疑。
忽然,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了她的心头。
好像面前的两个选择,都抓在她的手中。
她可以决定选择什么、往哪里走。
这种感觉很久前就出现过,比如她选择成为赵太太的时候,她那时以为,至少那时人生的选择权牢牢地在她手中。
只可惜后来在这段婚姻中,她逐渐地感觉到自己丧失了选择,只能被赵平生牵着鼻子走,这或许不是什么坏事,但对她来说像是温水煮青蛙,因为她敏锐地觉察到,她似乎不再是凌瑜了,她变成了赵太太。
赵太太这个身份,如同某种寄生生物牢牢地吸附着她的生命。
她不能随心所欲,她需要贤惠温柔,需要知书达理,需要在他需要她的时候穿上他挑选的衣服、首饰。
直至某日的某份文件,对方犹疑地问她,“赵太太,您贵姓?”
婚姻、生育,像是疯涨的藤壶。
寄生、分裂,吸取着她的血水。
最后那个孩子是健康的,甚至是完好的,但令她呕吐到足足十多天水米未进,赵平生找人将她送去医院,三个阿姨轮番照顾她,如同人形的摄像头,将她的一举一动汇报给赵平生,而她虚脱地躺在病床上,连床都无法自己下去,看着营养液注入自己的身体,她面容枯槁憔悴,全靠着那营养液吊着一口气。
医生轮番检查,说孩子健康。
不知道这种剧烈的妊娠反应会持续多久。
她的几项指标在疯狂的下降,医生跟她说大概后面需要每天打针。
赵平生软硬兼施,这个孩子,像是一个筹码。
一个换来她终于能够畅快呼吸的筹码。
她所有的感情,几乎都在这些年消失殆尽。
凌瑜甚至记得,当时签下名字,医生告诉她,还有24小时的反悔时间。
凌瑜不肯让步,要求现在立刻手术。
孩子初具人形,但并不是一个人。
手术结束的那一瞬间,她觉察到,寄生的藤壶停止了分裂,她的血液开始泵出心脏。
她不再是赵太太,她又看到了凌瑜的人生。
她要把凌瑜的人生,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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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地握在自己的手里。
——“只要我想,我在哪里都可以有我的家。”
凌瑜站起身来,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去收拾了,我们继续往前走了。”
年少的陈冬并不懂她这句稍显晦涩的模棱两可的回答,他心存疑惑,但又不敢再去深究背后的意义,也不想刨根问底。
他站起身来去收拾了桌子,递给了她一瓶矿泉水。
凌瑜看他的背包轻快了不少。
两人一前一后地朝着目的地走——
又或者,两人正处在仙女山的路上。
前面的小山是果园和农作物的种植区,一排排翠绿的作物,农民会穿插着种植一些合适的作物,有水流穿过的肥沃湿润的土地,就种上喜湿的芋头,一点就够自家人吃了。
凌瑜对这些再熟悉不过。
翻越了这个山头,后面连绵不绝的一片山丘,都是仙女山了。
凌瑜也不知道为什么叫这么名字。
“因为以前的老人说,每次雨后这里都会有很多连绵不绝的云,出太阳的时候,阳光透过云朵的缝隙洒下来,就像仙女下凡了。”
陈冬为她解释着。
这里野草茂盛,简直像一片巨大的草甸子。
有些被踩矮了的勉强看得出像个小径。
沿着哪儿走都是路,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这黄昏渐近的太阳着实让人心情放松,凌瑜随便挑了一条路,这边的草甸更茂更密,踩在上面是蓬松的,附近应当有一条小溪,汩汩的水流声很是悦耳。
凌瑜本来就没计划,她寻摸着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蹲下摸了一把草地,有点潮潮的,但没露水。
她干脆倒在草甸上躺下,伸手遮住了眼睛。
“我要睡一会,太阳下山了凉快了我们再往回走。”凌瑜忽然想要体验自己的年少记忆,“你就在这等着,那也不许去。”
“知道了。”
凌瑜嗯了一声,“你玩手机吧。”
“……”
陈冬是个没娱乐活动的人,他仅有的娱乐时间,大概都拿来看书了。
张凛买给他的书、村支书拿到的书、镇上捐赠的书……
陈冬坐在凌瑜的身旁,一望无垠的碧绿的草甸,远远的山头,与朦胧的天际交接,夕阳明亮而温暖的金色穿透了薄薄的云层,洒下了连绵不绝的金色波光。
仙女山。
陈冬悄悄地转头看向凌瑜。
她平躺在草甸上,白色的短袖和一条运动短裤,她像一块精致剔透的羊脂玉一般温润,她长长的头发铺散在身下,合上的眼睛透露出一种没有攻击力的宁静。
陈冬有些眷恋地看着她,觉得扎根心底的藤蔓更紧地抓住了他的心脏。
他好像这才惊觉,那株藤蔓的种子,是她无意里种下。
凌瑜以为自己今天能够做梦,但并没有。
她想念那片繁盛的桃树林,想念桃树林外一条潺潺的小溪,爷爷会把桃子浸泡在溪水中,冰冰凉凉更甜了。
一阵微凉的风,凌瑜轻轻地睁开眼。
一片称得上皎洁的夜色,如洗的清澈,碎星点点。
她不见了身旁的陈冬。
于是撑起身子坐起来。
这时,她看到了一片片浅绿色的光影影影绰绰,在草甸之上格外的清晰,他们一闪一闪,月色林间,他们忽高忽低,闪烁着并不明亮的淡光。
在夜幕的剪映之下,少年正站在一棵树下,他轻轻地打开了一个玻璃罐子,许多萤火虫慢慢从里面飞出来。
他一趟一趟地捕捉,萤火虫是一种脆弱的生物,幸好他们的栖息地离这儿不远。
他放轻了动作,奔跑于草间。
那棵藤蔓紧紧地抓在他的心上,他却欣然地全部的接纳。
——谢谢你扎根在我贫瘠的土壤。
微风吹动了他的头发,一张瘦削而漂亮的脸颊被萤火虫的光点亮,他立刻将手背在身后,藏起那个玻璃罐子,他弯起了笑容,“你醒啦,快看有萤火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