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小狗关爱指南》
1. 一瞥
苏星遥将最后一个行李箱搬进屋子,关上门,转身,客厅里的行李毫无章法地堆叠着,像压在她心头的小山。
她轻叹口气,胸口无端泛起滞闷。
她连自己都不曾预料,阔别多年,命运的潮水竟再次将她推回碎月湾。
穿过客厅的狼藉,苏星遥倚在阳台眺望着这座她曾经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
抬头,暮色四合,天空像一块灰蓝色琉璃。远处,最后一缕晚霞正被海平面温柔吞没,泛起暗金色的粼光,涛声在天边若有似无地飘荡着。
低头,一座古色古香的低矮染坊安静卧着,这是碎月湾为数不多留给她美好回忆的地方。只是如今望去,染坊四周高楼耸立,倒显得它残破黯淡。大概染坊主人去世之后,那里便无人打理了。
顿时,五味杂陈涌上心头。
“叮咚——”门铃声拉回她的思绪。苏星遥拍拍脑袋,想起男友还没进屋,她跑去开门。
门外,倪嘉曦身形挺拔,眉目俊朗舒展,手里提着最后几包行李,冲她扬起明朗的笑。
他放好东西,见她仍看着阳台发呆。他走近,从身后环住她,两人脑袋相依,轻柔蹭蹭对方。
“故地重游,什么感想?”
“能有什么感想?”她淡淡笑了。
无非就一个感想,物是人非罢了。
*
晚饭后,两人动身去添置生活用品。
碎月湾作为独立的岛屿城市,近些年旅游业虽发展蓬勃,但商业脉络依旧简单,生活节奏缓慢而质朴。
想要买些讲究牌子的东西,便得穿过大半个岛,到岛心那家最大的超市去。
苏星遥挽着倪嘉曦,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悠悠地逛。
倪嘉曦对日用品非常挑剔,正细看着洗发水的成分表。苏星遥百无聊赖,索性自己去找卫生巾。
她辗转几番,找到卫生巾的货架,随意挑选起来。
薄薄货架的另一端,传来少女的娇嗔:“这些婴儿用的东西怎么这么贵啊?”
闻言,苏星遥摇头轻笑。
现在养小孩的成本这么高,若不是真爱,谁会轻易选择迎接一个新生命呢?
紧接着,那女孩又问:“你觉得哪款好?”
片刻安静后,一道柔和的男声透过货架闷闷传来:“这个?”稍作停顿,那男生又补充一则免责声明,“我对这些实在不了解。”
大概是新婚燕尔的新手爸妈?
苏星遥挑挑眉,将几包卫生巾揽入怀中。
“星遥!”倪嘉曦喊她,她闻声转头,小跑回到他的身边。
*
收银台只开了两个,里面两位收银员动作慢慢悠悠,结算的人在收银台两侧排起长龙。
等待时,苏星遥又张望起收银台前的货架,看着看着,她忽然轻轻笑出声。
倪嘉曦低头问她怎么了,目光顺着她看向收银台两个相邻却迥异的货架。
一个货架摆着五彩缤纷的糖果,一个货架摆着包装花里胡哨的避孕套。
“一个货架负责哄小孩,一个货架负责消灭小孩,分工明确,各司其职。”苏星遥笑着给他解释。
话音未落,一只细白的手伸向货架的糖果,指尖在几个口味上游走片刻,最终悉数收入购物车中。
那购物车里,满满当当的还躺着纸尿布、奶粉一类的母婴用品。
“买点哄小孩。”又是少女明亮轻快的嗓音。
苏星遥顺着拿糖果的手抬起头,随即怔住。
隔壁队伍里,站着一双璧人。少女甜美可人,青春靓丽,身旁的男人侧脸清峻,眉目深邃,面容冷清。
是他。
她相恋几乎七年的前男友。
和一年前分手时的他相比,并没有太多变化,只是面容更瘦削,显得气质更加沉稳成熟了。
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男人微微侧头,目光平静地掠过来。
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片刻,随即又各自不着痕迹地移开。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默然将购物车向前推了半步。
那眼神太过平静冷漠,让苏星遥感到陌生。
身旁,倪嘉曦轻轻推她,两个购物车同时进入收银台买单。
对面的柜台,那男人与少女正将车里的婴儿用品逐一放上台面。
苏星遥有些出神,垂下眼,目光无意识地定在眼前的货架上。
见苏星遥眼神黏着在货架上,收银员堆起微笑倾情推荐:“小姐,现在有活动,买一送一,要不要带几盒?”
苏星遥心不在焉地“嗯嗯”应了两声。
结完账,倪嘉曦整理着购物袋。苏星遥低头看去,袋子里赫然躺着好几盒避孕套。
“怎么买了这么多?”她惊讶。
倪嘉曦哭笑不得:“刚才店员问你,你一直点头。”
苏星遥不由扶额失笑。
都过去多久了?对方都已经波澜不惊,或许根本没认出自己,倒是自己,竟还不像话地恍惚愣神。
她摇摇头,挽着倪嘉曦乘扶梯往停车场去,不料又在扶梯上遇见那两人。
苏星遥状似无意地抬眸,只见那位女孩正仰着脸笑盈盈地说着什么,男人低头侧耳,听得认真,不时配合地点头。
下了扶梯,两对情人一左一右分别,形同陌路。
*
回家简单收拾过后,屋里终于有了可以落脚的空间。
门铃在这时响起,苏星遥开门,门外站着制服妥帖的店员,手里小心托着两件礼服。
她将其中一套递给倪嘉曦,自己换上另一件。
镜子里,本就肩宽腿长的倪嘉曦将礼服衬得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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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矜贵。而她站在他身侧,裙摆流泻,身姿也格外窈窕。
倪嘉曦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在她额头轻轻一吻:“你真该一直做模特的。”
苏星遥没有接话。从台前转向幕后,从被镜头审视到审视镜头里出现的细节,其间的心血与挣扎,旁人无从知晓。
她目光看向镜中依偎的身影,忽而问他:“你想要孩子吗?”
他有些诧异:“你想要?”
她静静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并不回答。
他凑近她耳边,没个正型地坏笑看她:“如果你想要,那我就想要。”
话音刚落,她脚下悬空,被他横抱起来朝卧室走去。
苏星遥慌忙搂住他,声音纵容里带着警告:“喂!这是满月宴要穿的礼服!你给我小心点!”
*
“周末!一定要来哦!”
聊到周末姐姐季珩宇女儿的满月宴,季芝宇朝他嘱咐。
周奕扬打了转向灯,目光扫过后视镜,缓缓将车拐进她住的小区:“我去不太合适吧。”
不过是第一次见面的相亲对象,竟要和她出席家宴,怎么想都逾越了应有的距离。
季芝宇耍赖:“你不来,阿姨打电话问我情况,我就说你的坏话。”
闻言,周奕扬轻笑。
季芝宇是母亲周敏给他安排的相亲对象,今年留洋归来,年龄尚小,才二十二岁,性格举止活泼热情,却也带着稚气和莽撞。
周奕扬拿她没什么办法,只好迂回地周旋:“过两天再看吧。”
车子靠路边停稳。
“我当你答应啦!”话音未落,季芝宇一溜烟地跑了下车,在车外朝他挥手告别,转身钻进小区。
刚送走季芝宇,周敏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周奕扬揉揉眉心,按下接听。
儿子人生中第一次相亲,周敏迫不及待地打探他的口风。
“刚才芝宇跟我说了!人家姑娘肯约你第二次见面,说明印象是好的。而且见的还是姐姐,这意思你还不明白吗?”
周奕扬哭笑不得,想起吃饭时因为自己不喝冷饮被季芝宇吐槽是“老人家”。
见他沉默,周敏转而打起感情牌:“你也二十六了,不小了,妈妈就想看你成家,最好再给妈抱两个大胖孙子。”
孙子……他脑海里莫名勾出今晚超市里她在收银台接连加购避孕套的画面。周奕扬轻敲方向盘,心不在焉。
周敏自顾自地喋喋不休,明里暗里撮合着两人。他敷衍地应和着,思绪早已飘到九霄云外了。
“……那就这样说好了啊!周末你陪芝宇参加她姐姐女儿的满月宴!”突然,电话里传来母亲的一锤定音。
“妈——”周奕扬反应过来,但电话那头已经挂断。
最终,周奕扬叹气摇头,放弃挣扎。
2. 演员
时间一晃到了满月宴当天。
一大早,季芝宇毫不客气地使唤周奕扬:“记得来接我!还有,打扮帅气一点!”
周奕扬对打扮方面并不考究,但毕竟是季家,还是家宴一类的正式场合,他还是西装革履地出了门。
说到季家,碎月湾估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周奕扬还上高中时,碎月湾只是简朴落后的海岛。直到几年前,以旅游开发为主业的季家进驻,大兴建设,这才让碎月湾繁荣起来,有了商业化的痕迹。
车子停在路边,季芝宇上了车,转头打量起周奕扬。
衬衫西装,领带系得工整,发型随意向后梳拢,露出额头和深邃的眉眼。
浑身遮得严严实实,偏偏透出一丝性感。
季芝宇满意地点头,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
*
满月宴在碎月湾西边的庄园举行。两人到达时,大厅里已站着三两宾客围着主人季珩宇寒暄问候。
两人进入大厅,没走几步,季芝宇神色慌张,如临大敌地躲在门口迎宾的落地盆栽后面。
“怎么了?”周奕扬感到好笑地侧目看她。
季芝宇嘴里不知在念叨着什么,又深呼吸几口,这才昂首挺胸地从盆栽后出来,换上灿烂的笑容,自然地挽上周奕扬的手臂。
周奕扬疑惑地看着她忽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又抬眸看向人群。
只见人群里一个男孩余光也飘向这边,拿着酒杯的动作略显局促。
周奕扬顿时心下了然,探究地看向季芝宇,察觉到自己被她当枪使。
“姐姐!”季芝宇一声撒娇,顿时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大家看向她,发觉少女挽着一个面如冠玉的男人。
于是众人又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那位男孩,那男孩默不作声,低头看着酒杯里的香槟。与季芝宇寒暄两句,大家识相地散去。
只剩下三个人,季芝宇毫不客气:“喂,你未婚妻呢?”
那男孩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她和周奕扬。
周奕扬见氛围尴尬,他尝试解释:“你好,我叫周奕扬。我和芝宇是……”
话还没说完,季芝宇双手绕上他的手臂,不着痕迹地在他手臂上狠狠一掐,笑容灿烂地截住话头,语气暧昧:“We are dating!”
说着,她将脑袋靠上他的肩膀,目光挑衅地看着那男孩:“怎么样关佳遇?很帅吧?我们配不配?”
关佳遇不回答,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季芝宇得意地笑笑,身后传来两声轻咳的提示,两人回头,季珩宇带着几位客人站在身后,也不知看了多久好戏。
那几位宾客也成双成对,一对是陌生的面孔,而另一对,就是前几日刚碰面的苏星遥和倪嘉曦。
不曾想世界这么小。
季珩宇向众人引荐道:“舍妹今年刚从英国回来,就读时尚专业,年龄尚小,请大家多担待。”接着,又为妹妹一一介绍眼前几位业内的人士。
轮到苏星遥,还不等姐姐开口,季芝宇便惊呼着,拍打周奕扬:“这是我们那天遇到的那两个帅哥美女!”
不等周奕扬反应,季芝宇八卦地打量两人:“你们是情侣?”
“对,我是Stella,苏星遥,他是我男朋友。”苏星遥和倪嘉曦相视一笑,目光缠绵。
听到这个答案,季芝宇颇为骄傲地转身肘击周奕扬:“你看,我就说嘛,真般配!”
周奕扬淡淡扫过眼前的人,并不说话。
季芝宇倒是热心地介绍他:“这位是我的朋……”还没说完,一道窈窕身影进了场,挽上关佳遇。
季芝宇临时起意,话锋一转:“男、朋、友!”
苏星遥轻笑,不知是客套还是真心:“你们也很般配。”
周奕扬挑眉不语。
明明看都没看他一眼,却这样睁眼说瞎话,时尚圈的人果然演技了得。
周奕扬看着一屋子人笑脸相迎,默默往后退半步,决定不再掺和。
*
吃饱喝足后,大家聚在一起话家常、聊合作。季珩宇在业内纵横多年,不好套近乎,于是,寻求合作的人纷纷转向天真无邪的季芝宇。
本来聊得其乐融融。突然,季芝宇又攥紧周奕扬的西服。顺着她的目光,周奕扬看见关佳遇和一位女子亲昵地走向他们。
那女子先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我是阿遇的老婆,魏琪。阿遇经常和我提起你。”
季芝宇脸色冷下来,不接话。
没想到那魏琪还不识相:“这段时间我们都在忙舞蹈室的事,所以一直没机会和你见面。”
传闻两人订婚后,关佳遇为哄佳人开心,出钱为舞蹈专业的魏琪开了一家舞蹈室。
季芝宇冷笑一声,将周奕扬推向前:“这是我老公,干投资的,维勒里尔投行。”
此时,周奕扬心里惊呼不妙,开始感到失控,他试图阻止,但季芝宇完全被冲昏了头:“他副业是高级工坊,以后你们要做什么舞服舞鞋之类的可以找我老公。”
说得哪到哪了?
魏琪讪笑两声,关佳遇却脸色铁青,周奕扬一瞬间也哽住。
眼看气氛越来越微妙,不知道谁说了一句:“Stella,你刚刚不是说在找工厂吗?”
苏星遥前面正优哉游哉地看好戏,猝不及防被点名,只好脖颈僵硬地扭过头,微微一笑。
旁人像抓住救命稻草:“哎!正赶巧了!”一边说着,几个人一边将苏星遥推到周奕扬跟前。
两人被围到人群中,看向彼此,又像被烈火灼伤般迅速移开视线,别过头尴尬笑笑,一时无言。
沉默的时间越长,气氛越诡异,周围的人眼神越焦灼越奇怪,偏偏这个时候倪嘉曦去了洗手间!
苏星遥只好干笑两声,硬着头皮状似惊讶:“你是做工坊的?”
他淡淡瞥她一眼,细细品味她的反应:“嗯,小工坊。”
“哈哈……真巧……”
气氛又在另一个层面凝滞了。
“都是同行,加个联系方式,日后生意互相照应嘛。”旁人推搡着。
苏星遥倒吸一口凉气,进退两难,一双杏眼朝周奕扬瞪去。
接收到这意味不明的信号,周奕扬挑挑眉,又轻扯嘴角,表示自己没看懂她的意思。
她却不经意将眼睛瞪得更大,努努嘴咬牙切齿,像气鼓鼓的小金鱼。
这一次周奕扬看懂了,这个表情一般是是赶紧救场的意思。
周奕扬定定地睨了她几秒,随后不疾不徐地从口袋掏出手机:“我扫你?”
*
回到家,苏星遥已经疲惫不堪,洗漱后便懒懒地窝进阳台的摇篮藤椅里刷手机。清爽的晚风扑面而来,很是惬意。
但她有些心不在焉,指尖轻轻抠着编制的竹藤。浴室里水声未停,倪嘉曦还在洗澡。
随后,她坐起身,鬼使神差地点开消息列表里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头像——海浪席卷着拍打沙滩,沙滩上站着一只羊,一只手绘的歪歪扭扭的小羊。
会有人十年都不换头像吗?她不自觉地浅笑,点进他的朋友圈,却发现只有一条横杠空荡荡地悬在页面。
她的笑容慢慢垮下来,一顿操作,将他设置为“仅聊天”,这才解气地将手机扔到一边。
身后,倪嘉曦的声音懒懒地传来:“怎么了?他得罪你了?”
苏星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的,一瞬有些心虚:“你怎么走路没声?”
“是你自己看手机太入迷。”倪嘉曦只在腰间裹着浴巾,宽肩窄背,腰线收紧,腹肌沟壑分明。他歪头甩甩湿发上的水珠,帅气逼人。
她一瞬间被美色吸引过去,起身搂住他,耳朵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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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他结实的胸膛,听他清晰有力的心跳。
“他怎么得罪你了?”他继续追问。
“没得罪我。”她软软地趴在他身上,细细闻他身上清爽的皂香,“只是不喜欢那种类型。”
*
2014年,秋。
“喂,听说了吗?苏星遥和周奕扬都被叫到教务处了。”
“听说了啊!上课传那种东西,玩得够花的。”
“不过有一说一,他们的颜值真的很顶配啊!”
碎月湾中学的课间时间,大家热烈地讨论着新鲜出炉的绯闻轶事。
绯闻中的两位主人公,此刻正直直地站在教导主任面前,看着办公桌上的房卡一言不发。
一时间,气氛变得尴尬凝重。
“到底怎么回事?你俩说说吧。”老师敲敲桌面。
周奕扬揉揉惺忪的睡眼,试图判断眼前的形势。
课上,他沉沉地睡了过去,前桌往他手中塞了什么东西,让他传给……
什么名字来着?
“星遥,你先说。”老师看向他旁边的女生。
对。
苏星遥。
周奕扬偏过头去看她。她的目光也毫不示弱地朝他扫过来。
“老师,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她的语气很不爽,朝他挤出一个敷衍的微笑,“不过,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希望周同学下次还是不要做这种让人误会的事了。”
周奕扬听着她的话,迟钝如他,此刻也感受到了她话里的尖锐,他荒谬地笑了笑。
她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好笑吗?”
他刚要开口争辩,老师却打断他们。
“行了行了!青春期有悸动很正常,但问题是不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一旦行差踏错,你们会后悔一辈子的。”
他将房卡收起来:“先回去上课吧。这个我先没收了。”
两人不满意地勉强点点头,一前一后走出教务处。
保持着一段距离,周奕扬淡淡地开口:“我只是传纸条的。”
苏星遥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是吗?那拜托下次这样的纸条不要传给我。”苏星遥抱着臂,语气带着怒气。
“那张卡外面有纸包着,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周奕扬向她解释。
“很明显是一张卡片。”苏星遥蹙眉,声调也显然地提高了。
“万一是银行卡呢?”
“你什么意思?”苏星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什么什么意思?我怎么会知道里面是什么?追求你的又不是我。”
无缘无故地被卷入这场风波本身就让周奕扬感到麻烦,他也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不悦。
苏星遥冷笑一声,杏眼朝他瞪去,“谁知道呢?”
他眼神淡淡地迎上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许久,缓缓开口:“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
第二天一早,苏星遥早早起了床,在厨房操作台上将食材铺开,一手拿着笔记本,研究起烤箱。
不多时,一阵浓郁的奶香飘在空中,弥漫至整个房间,一盘金灿灿的黄油曲奇出炉。
苏星遥拿起一块,蹦跳着走进卧室,悬在倪嘉曦鼻尖上方缓缓绕圈,又戳戳他的脸蛋。倪嘉曦很快被骚扰得睁开眼睛。
“尝尝?”她将曲奇递到他嘴边。
他不理会,只是将她拥入怀中,在她唇上轻啄几口,又翻身睡过去。
苏星遥瞪他一眼,心里骂他不识好歹,干脆将曲奇塞进自己嘴中。
酥脆浓郁,她满意地点点头。
吃完一块,她踢踢床上的人:“我今天给邻居送曲奇,你去不去?”
床上的人睡得沉沉,毫无动静。
她也不在意,一甩头,回厨房将曲奇包装好,神清气爽地出了门。
3. 体面
苏星遥带着曲奇敲开邻居家门,逐一寒暄问候,很快,手里只派剩下一罐曲奇。闲来无事,她随意逛着,重新认识这座她曾生活多年的岛屿。
阔别多年,碎月湾的街道、店铺皆已换新。本是没有目的地地瞎逛,脚步却不自觉地把她带到了住所隔壁的染坊。
染坊外观如初,一色青砖黛瓦,和她印象中的模样并无区别。乌木门楣上,几个本已褪色的工整的大字,被染料加深,大概是翻新过。匾额上刻有四个大字,辰霄染坊。
三年前,染坊的主人多奶奶去世,后继无人。原以为这里已无人打理,可现在,染坊大门居然大大敞着,里头隐约传来动静。
疑惑浮上心头。鬼使神差地,她走进去。
一进门,如林的晾杆凌空而上,直插入天际。长布垂挂上空,迎风飘扬。空气里浮动着矿物与草木交织着的微涩的清香。
声音隔着晃动的布帘传来,纷杂却自有章法。
先是沉而钝的响动,木棍搅动巨大的染缸,厚实的布料被反复捶打,发出闷响。
随后是清亮水声,染缸中的布料被凌空提起,拧绞,水滴急落溅起脆响。
接着,布料在空中抖开,掀起利落的风,最后“啪”地稳稳搭上晾杆。
她穿过层层叠叠的染布,往里探索,那声音离她越来越近,透着染布,她看到一道朦胧的身影,于是,她忽而停下,不敢向前。
“奶奶?”她恍惚着脱口而出。
听到她的声音,那道身影也停住动作,缓缓直起身,高大而挺拔。
怎么可能会是多奶奶?
但尽管这么想,她依旧不由自主地朝那道身影靠近。
一步、两步,她绕过层叠的布帛,像推开眼前的迷雾。没由来的,原本平缓的心跳陡然加速,似乎要冲破胸膛。大概是近乡情怯?她深吸几口气,却把自己弄得更紧张。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可风却不给她反应的时间。忽然,一阵风穿过,带着长长的布帛在空中飘摇、起舞,毫无预兆地,掀开了两人之间的屏障,远远的,两人看清了彼此。
周奕扬站在染缸前,静静地望着她。
该怎么形容那个眼神?先是诧异,似乎不相信她会来这里。布帛飘荡,又将那双诧异的眼睛遮挡,再掀起时,那双漆黑的眸已经恢复平静。
又是那种平静得让人感到冷漠的眼神。
冷漠得叫人心悸。
于是,她本能地别开视线,退后两步,下意识地想逃。可没等她转身,他已叫住她。
“不进来坐坐吗?”
*
到底还是跟着他进去了。
绕着染坊参观一圈,虽然外观变化不大,但内里还是花了不少心思改造了。
室内,还加设有陈列区,专门展示制作精美、工艺复杂的染布。她眼神一一略过,不禁感到诧异:
“这些……都是你做的?”
他只是淡淡地朝她瞥过来,应一句:“不然呢?”
对啊,不然呢?她在心里嗤笑自己。
逛了一会儿,他将她带进休息室为她冲咖啡。
许久不见,他依旧身姿挺拔。他将衬衫衣袖挽至臂弯处,露出结实的手臂,淡青色血管沿着肌肉走向若隐若现,含蓄的性感。
她抬眸看一眼,又装作漫不经心地移开目光,脸颊浮上淡淡的绯红。
不多时,他将拿铁端给她,她不解风情地用小勺将上面浮着的天鹅拉花搅乱破坏。
她沉默地捧着咖啡小口细抿,他则是收拾清理着落在桌上的咖啡渣,一时无言。
“你……”
大概是都想打破这微妙的氛围,于是两人同时开口。
“你说。”
“你这一次回来待多久?”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她似乎想要澄清什么似的,连忙解释:“我做完作品会尽快离开。”
他的目光幽深晦涩,像谜题一样难以捉摸,她干脆不去看他,四处张望打量。
目光无意瞥到外面的染缸,她突如其来地有了兴致:“可以让我也染一匹吗?”
默了一会儿,他将一匹素绦递给她。
随后,她在院子里染布,他在休息室里摆弄电脑,两人专注于自己的事,不干涉彼此。
*
春日阳光和煦,一层柔和的金光在染坊铺开。
像曾经很多个她十八岁的午后一般,那阳光先是将她坚硬潮湿的外壳晒软晒干,最后直直钻进心里,将心间的青苔和霉菌都驱扫干净,只留下暖洋洋的舒适。
她在染缸前独自捣鼓着,技法已有些生疏,做到某些步骤,记不起来细节,她便下意识地回头看看休息室的人。
可以往总是慈祥笑着,会走过来耐心教她的多奶奶已不在。
休息室里只剩下周奕扬。独处时,他自在许多,眉眼总算恢复了以往春水般的柔情,不再是那样冷冰冰的淡漠。
按照记忆中的步骤,她将布匹从水中捞出来。一开始,那布上是鲜活的靛蓝,但氧化一阵,那抹靛蓝又凝结成沉郁的淤堵。
她有些懊恼地鼓起腮帮子,叉着腰,眉毛皱成一团,看上去一筹莫展又百般无奈。
正反思着,一道黑影覆上来。周奕扬站在她身边,细细盯着那淤堵的灰色,半晌,再递一块素绦给她:“再试试?”
她正要开口,手机铃声却响了。
她双手沾满水渍和染料,偏巧今天穿的又是纯白衣裙,她只能将手往围裙胡乱擦擦,不擦还好,这一擦,青蓝的染料反而晕开,将她十指连着手掌都染上色。
大概是见她窘迫,他幽幽开口:“手机在哪?”
“口袋。”
于是,她看到他垂眸,眼睛探索着她衣裙的口袋。口袋被上衣遮挡着,他的手往上衣下摆探进去。
他的指尖很烫,隔着衣物灼烧着她的皮肤,很快,他找到口袋,手撑开那袋口,滑进去,细密的痒意从口袋蔓延至全身,她红着脸别过头去。
他将手机递了过来,贴向她耳边,倪嘉曦的声音传来:“在哪?”
*
倪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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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很快就到了,见送她出来的是周奕扬,倪嘉曦微微诧异。
走了几步,倪嘉曦开口问她:“怎么来这儿?”
她不想提及往事,只避重就轻:“随便逛逛。”
忽而又想到什么似的,倒打一耙:“出门不是跟你说了,给邻居送曲奇。”
倪嘉曦要笑不笑地看着她:“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呀。”
“那你手里是什么?”
苏星遥低头,才发现手里居然还拿着那盒包装精致的曲奇!
她只好气急败坏地将包装打开,拿起曲奇塞进倪嘉曦嘴中,直到再也塞不下,她才得意地拍拍手:“特地留给你的!快吃吧!”
*
黄昏下,两人渐行渐远,周奕扬也有些恍惚。到了傍晚,夜色渐凉,一阵风将他吹醒。他关上染坊的门,自己回休息室去。
忙活了一段时间,周奕扬接到季芝宇的电话。
电话那边,季芝宇支支吾吾:“我在岁岁KTV,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周奕扬一看时间,这才发现已经接近十点,他疲惫揉揉眉宇间。
见他沉默,季芝宇怕他拒绝,连忙补充:“我和爸妈说了是和你出来他们才同意我这么晚回家的……要是不是坐你的车回去,他们一定会打断我的腿。”
*
岁岁KTV的门口站着三人,魏琪和季芝宇对立着,关佳遇被夹在中间。
周奕扬在车里等着,分神间,三人不知怎的拉扯起来。他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在季芝宇气势汹汹地还要逼近时,周奕扬将她拉上了车。
车上一阵沉默,车窗打开着,晚风随着车速扑进来,将人吹得清醒。
“你刚刚干嘛拉我?”季芝宇心里憋着火。
“我不拉你,你准备做什么?”
“我跟他说清楚,别选择了别人还在那假惺惺地跟我演友谊万岁!”
周奕扬摇摇头:“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为什么不保留一些体面?”
“体面?我只知道我喜欢他。”她头头是道,“能保留体面说明根本就不够喜欢。”
“这是尊重。”
“这只是不爱,是虚伪!”
不知怎的,周奕扬回想起下午他和苏星遥“和谐”地共处一室的场面。
他一瞬哑口无言。
晚风依旧狠狠地扑进来,发丝随风凌乱地舞动着,脸颊、眼睛都被吹得生疼。
他感到彻底清醒了。
*
送走季芝宇,周奕扬不急着回家,沿着海岸线慢慢开着。
绕了好几圈,车停在街区尽头。他熄火,躺靠在椅背上,听着远处传来的缥缈的涛声。
好一会儿,他看向路边街道,昏黄的路灯照向一栋乌灯瞎火的房子。
房檐下结有密密麻麻的蜘蛛网,铁门也生锈脱皮,这里已久久无人居住。可他总会不自觉绕到这里。
这是苏星遥15岁的家。
距离他第一次来这里,已经过去了十一年。
4. 灯
第二日,周奕扬约了逸岚资本的林子岚小姐,在高尔夫俱乐部谈合作。
这家私人俱乐部建在华城近郊,隐于山麓,空气清新。周奕扬到达时,草场上仍悬着薄薄的晨雾,他深吸一口气,清新空气充盈满腔,他感受到久违的舒畅。
但不曾想这新鲜空气一吸就吸了两个多小时,直到晨雾散去,骄阳迎头赶上,所约之人仍不见踪影。
这位林小姐,近几个月来已将他手下团队反复提交的方案以各种理由打回,从合同条款的措辞到PPT的配色,很是挑剔。
底下的人早已叫苦不迭:“林总这哪是审方案,分明是审人。”
周奕扬不是不明白。
就在第三个小时即将流逝时,林子岚发来一则短信:
“抱歉,临时有事,改日再约。”
简短利落的交待。
周奕扬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苦笑轻轻攀上嘴角,只能回复一个“好”字。
回复完,周奕扬暗暗嘲笑自己是不是太不识趣了?成年人的往来,无非各取所需,他在某些方面退一步也未必是损失。
只是现在,对方搞不好连审人的兴致都没了。
*
正要返回华城,周奕扬接到季芝宇的来电,让他顺路捎自己回家。
车子停到季芝宇公司楼下,周奕扬确认了今天的日期,熄火下车,没多久,带着一本名为《Aura》的杂志折返,在车子里饶有兴趣地翻看起来。
随意翻开,内页专题向读者推介了一批国际新锐的时尚品牌,其中多数是海外独立设计师的个人品牌。周奕扬的目光掠过那些张扬的版面和陌生的Logo,一个极简的标识吸引了他的目光。
【Yi】。
它的介绍篇幅并不大,设计线条也异常简练。周奕扬没有过多停留,往后翻看着后面的内容。
不多时,季芝宇从大厦走出来,敲敲车窗,兴致勃勃:“今天Stella刚好来我们公司做第二期专访,顺路捎她回去吧!”
季芝宇身后,苏星遥正尴尬地摆摆手。
“不用……”苏星遥话没说完,季芝宇已将她塞进后座。
刚坐稳,季芝宇发现了那本《Aura》,雀跃地拿起来翻看。
周奕扬脸色一惊,但那抹不自在很快就隐藏了起来。
“哇,你太够意思了,还给我捧场!”季芝宇满意地点点头,甚至有点感动得即将痛哭流涕的征兆。
这是她回国后负责编纂的第一期杂志,虽然是姐姐安排进的公司,但她投注了不少心血。
周奕扬愿意买她的作品为她捧场,说不惊喜是假的。
看着她欣喜的神情,周奕扬不好驳斥她的脸面,只能默认。
翻着翻着,季芝宇又将杂志伸到后排展示给苏星遥,语气又是欣赏又是羡慕:“Stella,你真的很上镜!”
页面展示着苏星遥的一期专访。
两人互相吹捧了一阵,季芝宇又被周奕扬车上的挂饰吸引了去。
“我才发现你车上挂了这个。”她伸手碰碰车里后视镜上的香包挂饰。挂饰是手工缝制的,歪歪扭扭的小羊形状,造型很是潦草。
周奕扬瞥了一眼,面无波澜,继续专注开车。
汽车开得平稳,车内爵士乐悠扬舒缓,不知不觉,两位乘客都昏昏睡去。
*
苏星遥醒来时,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车里只剩下她一人。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车子停在路边,窗外已是黄昏。
周奕扬从便利店走出来,递给她一瓶水,从后视镜看她:“醒了?”
她看向窗外,怔怔地点点头。
片刻缓神,她的目光也落到后视镜看他的眼睛,缓缓开口:“这个方向是海滨公园?”
周奕扬顿了顿,移开视线,没有回答。
车子缓缓启动,沿着她说的方向驶去,经过几个起伏的坡道,前方建筑逐渐清晰。
拔地而起的瓷蓝色教学楼,外墙上,还画有浪花和帆船的涂鸦,分明是碎月湾中学的标志。
哪来的海滨公园?
苏星遥哑然失笑:“这里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是你忘得太快了。”
车沿着海岸缓缓开着,融入血橙色的黄昏与渐深的蓝调之中。不多时,海滨公园出现在视野中,孩童的嬉笑声隐约传来。
往事浮现,她脸上漾开笑意,轻声感慨:“胖蛋还好吗?”
“挺好。”
胖蛋是海滨公园里的一只流浪猫,当初他们一起收养了它。
车子继续环着海岛行驶。
一路上,苏星遥望着窗外略过的景色,任凭清爽的海风吹拂秀发。
暮色如潮水般温柔将她包裹,记忆中的碎月湾正在这惬意的蓝调中,一帧帧与现实重叠。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忽然趴在窗边问。
他沉默片刻:“一年前。”
苏星遥在心中默算,一年前,大概他们刚分手的时候。她感觉到这个时间点的尴尬,便不再追问,只是闭着眼沉醉在这晚风中。
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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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很好。
她没想到重逢后他们还能这样相处。像朋友般共乘一车,追忆往昔。那些预想中的恨意、老死不相往来的决绝,都未曾发生。
此刻的平静,已让她心生感激。
直到夜幕降临,车子才缓缓停在她租住的房子楼下,两人告别。
送走她,周奕扬独自开车回家。等红绿灯的间隙,他望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羊刺绣香包出了神。
车后响起阵阵鸣笛声,他思绪回笼,这才注意到红灯转绿,他连忙启动车子,一边伸手将那香包取下,和那本《Aura》杂志一同扔进了副驾储物箱里。
*
苏星遥回到家,倪嘉曦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她脱下鞋,兴致冲冲地跑到卧室里翻找着什么。没多久,她拿着针线包和绣布回到客厅沙发上。一番捣鼓,绣布上浮现出憨态可掬的小羊轮廓。
倪嘉曦凑过去看她:“怎么突然想起做这个?”
苏星遥沉醉其中,熟练地穿针引线:“你简直不敢相信我以前的针线活有多差。”
她想起周奕扬车上潦草的小羊刺绣,忍俊不禁。
倪嘉曦没接话,却忽然将脸贴近她颈边,轻轻嗅了嗅:“你身上怎么有男人的香水味?”
闻言,苏星遥动作一顿,低头嗅嗅衣领:“有吗?”她印象中,周奕扬从不喷香水。
“今天不是说好了我去接你吗?怎么自己回来了?”倪嘉曦话锋一转。
不知怎的,被这么一问,苏星遥心里有些心虚,只好斟酌着回答道:“哦……搭了芝宇的顺风车。”
倪嘉曦眉梢微挑地看她。
“……她男友来接她。”她补充道,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刺绣上。
“下次我去接你,不要麻烦别人。”倪嘉曦撒娇似的晃着她的手臂。
她笑着应下。
没多久,针脚细密的小羊渐渐成形。苏星遥心满意足地收好刺绣,准备去洗澡。
走出阳台,她下意识低头,楼下那间染坊竟还亮着灯。她不由驻足,倚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一道熟悉的身影在灯下忙碌穿梭。
她头脑一热,心血来潮地掏出手机给他发信息。
【星星遥】:明天可以再去染坊吗?
那抹身影忙碌一会儿后,站定回复她。
【一只羊】:嗯。
她心满意足地将手机放回口袋。又静静地朝染坊的方向看了片刻,不知不觉,嘴角攀上笑意。
大概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一股熟悉安心的滋味已悄然充盈在心间。
5. 《送别》
第二天一早,苏星遥来到染坊。染坊门口停着校车,里面传来小孩的嬉笑声。
苏星遥走进去,好奇地张望,只见一群约莫一二年级的小孩,穿着校服,胸前飘荡着红领巾,正围在长桌旁仰头听着讲解。
周奕扬系着围裙站在前方,手里拿着一条素白方巾做示范。
他的掌心宽大,指节分明,动作却轻巧流畅。小方巾在他宽大的掌心里变换扭转,另一只手撑开皮筋,套入、缠绕、固定,一气呵成。
是扎染的捆扎步骤。
苏星遥站在孩子后面,微微眯眼看去,忽然想起这双好看的手也曾那样仔细地做过其他事,她无端轻笑出声。
讲解完几种基本捆法,孩子们兴奋地模仿起来,可那双双肉乎乎的小手怎么也不听使唤,方巾扭来扭去,总不成形。
起初,周奕扬弯着腰在第一桌耐心地指导。没多久,第二桌的小孩团团围上来,哭闹着说他偏心,非要把他抢过去。很快,第三桌的小孩们也坐不住了,纷纷赶上去争取自己的权益。
场面一度混乱。
苏星遥抱着手臂在一旁看得好笑,倒想看看他怎么应付。
周奕扬却不见慌乱,低声笑着哄了几句,孩子们竟都乖乖回到座位上去。
趁着空隙,周奕扬迈步朝苏星遥走来,扔给她一条围裙:“好戏看够了?来帮帮忙。”
*
桌上放着方巾和捆扎用的各种道具,苏星遥逐一拿起来把玩,感到怀念。
她第一次来染坊学的就是扎染。
当时,多奶奶看她喜欢,便让她周末来染坊打临工,教游客体验扎染。
她学得很快,棋盘格、雪花、八角花、水波纹……各种花样信手拈来。
周奕扬的声音从邻桌传来:“三组的小朋友跟这位姐姐学,想要什么图案都可以。”
小朋友们眼睛一亮,顿时呼啦啦涌向苏星遥。
很快,两人将方巾捆扎好,带着小朋友们将捆扎好的方巾扔进染缸,等待浸泡染色。
小孩子的活力总是无限,等待的过程中坐不住,四处闹腾。周奕扬很有经验,拍拍手让大家坐下,温声问道:“这周音乐课学了什么歌曲?”
几个小孩抢答:“长亭外——古道边——!”
一位小女孩在人群中站起来,言之凿凿地纠正:“是《送别》!”
“哦——《送别》啊,那么,请大家将这首歌唱给我和姐姐听听吧。”
清亮的童声响起,一开始并不整齐,稀稀拉拉,但唱到后面,大家像是找到了节奏,甚至一摇一摆地轻轻舞动起来,美妙的歌声飘荡在染坊上方。
大家都沉浸于这一刻。
周奕扬与苏星遥也跟随着歌声摇着脑袋,轻轻打着节拍。
一曲唱完,苏星遥只感到童声的清澈美妙。如果儿童只唱歌,不哭闹,该是多么可爱。
随后,周奕扬又忽悠小朋友们唱了两三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才带着他们取染好的方巾。孩子们迫不及待地解开皮筋,在声声欢呼中,一幅幅蓝白交错的花纹在布面上绽开。
小朋友们围着两人又蹦又跳,让苏星遥体验了一把众星捧月的感觉。
正热闹时,工坊门口出现一道身影,朝着小朋友们招呼:“孩子们,快跟你们的亲亲周老师拍个大合照。”
苏星遥闻声望去,那道身影也看向她,两人都愣了神。
那女生朝她会心一笑,改口:“快跟你们的亲亲苏老师和周老师拍个大合照!”
*
将小孩们风风火火地赶上车,那女生朝苏星遥跑来,掏出手机递给她:“你号码多少?”
苏星遥这才看清眼前的人。
她早已将一头惹眼的红发染黑,曾经满耳的银钉不见踪影,也不再化那种浓重的烟熏妆,素净的打扮衬出她清秀的眉眼。
见苏星遥看着自己发呆,那女生挑眉,有些怀疑地看她:“别告诉我你忘了我是谁,我绝对会把你杀了。”
苏星遥朝她莞尔一笑:“我怎么会忘记你呢?你是佟衿衿。”
*
送走碎月湾小学的一行人后,染坊又静了下来。
周奕扬在一旁收拾工具,苏星遥则是打算挑战染真丝丝巾,两人各自干各自的事。
忙碌一阵,正午的太阳升起,将人晃得目眩。周奕扬一抬头,发现有人站在工坊门口,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周奕扬停下动作,皱了皱眉:“妈,你怎么来了?”
苏星遥闻声转头。
周敏正站在那,许久不见,皱纹已爬上她的脸颊,黑发中也夹杂着白发。
苏星遥站起身,微微颔首:“阿姨。”
周敏渐渐走近,目光落在她身上,脸上的笑容温和得诡异:“前几天听他们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没想到真的是你。”
周奕扬迈步挡在两人之间,要送苏星遥回家。
不料,被周敏叫住,语气少见地温柔和缓:“我带了饭,留下来一起吃吧。”
周奕扬身形一顿。周敏向来对苏星遥持保留态度,此刻突如其来的温和反而让他心生警惕。
他侧首看向苏星遥,目光小心翼翼地探询。
两人视线轻轻一碰。
苏星遥迎上周敏含笑的眼神,也笑了:
“好呀,那我今天有口福了,正好尝尝阿姨的手艺。”
*
事已至此,周奕扬领着两人进入染坊的餐厅。
椒盐排骨、清蒸鲈鱼、蒸水蛋、手撕包菜,菜品丰富,色香味俱全,周奕扬给她们盛汤,场面有些尴尬,餐具碰撞的声音显得突兀刺耳。
“我本来以为芝宇中午在你这里,所以特地带了餐食。”周敏吹凉勺子里的汤,轻声开口。
这句话用意昭然若揭。周奕扬脸色倏地沉了下来,当即截断:“她从不来这儿。”
而周敏完全选择性失聪地无视了他的话,转而向苏星遥分享:“你们见过了吗?他的新女友。”
苏星遥笑着点头。
“我们没有确定关系。”周奕扬冷不丁来了一句。
周敏眼里含笑,意味深长地看他,语调无限拉长:“没有确定关系,你又怎会给她订婚戒?”
周奕扬蹙眉:“什么婚戒?”
“我先去你家了,看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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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才来这里。”周敏说得不急不缓,似乎对这个过程很是享受。
周奕扬一愣,脸色阴沉起来:“妈,我说过了,不要擅自进我家。”
“有什么关系?你长大了还跟妈妈害羞吗?”周敏自得其乐,还用公筷给苏星遥夹菜,声音可谓如沐春风,“我知道你后来做服装去了。”
苏星遥捧着碗礼貌地点点头。
“到时的婚纱能不能找你帮忙定做?阿姨很相信你的品位。”
“非常乐意效劳。”苏星遥并不多言,得体地微笑,落落大方。
整顿饭食之无味,饭后,周奕扬将苏星遥送走。
临别前,他说了几句抱歉,苏星遥只是摇摇头,并不在意,反而称赞周敏的手艺很好。
*
送走苏星遥,周敏也收拾好碗筷要离开。
“把钥匙给我。”他朝周敏伸出手。
周敏置若罔闻。
“妈,把钥匙给我,不然我立刻换锁。”
见周奕扬脸色阴沉得吓人,周敏这才悻悻地从口袋掏出钥匙递给他,嘴上却不饶人:“她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迷药?每次关于她的事你都要和妈妈发脾气。”
“你想太多了。我只是不希望有人随便进我的房子、翻我的东西。”周奕扬将钥匙收进房间。
周敏连忙跟上前:“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周奕扬并不答话。
“她这次回来是不是因为你?”
周奕扬顿了片刻,神色如常:“你过虑了,人家早有了男朋友。”
“那样最好。反正,你和芝宇的事一定要成。”
“我和芝宇并不合适,不会在一起。”
“你和她就合适了?”
“妈,你并不了解她。所以请你不要对她抱有偏见。”周奕扬转身看她。
“对对对,你最了解她。”周敏气不打一处来,将盘子一股脑扔进水盆里,“她一出现你就跟勾了魂似的丢下妈妈跟着她跑了。”
“妈,你又胡说什么!”周奕扬皱着眉,语气带着不耐。
而周敏已经拎着包走远了。
*
离开染坊,苏星遥独自在家整理新得的灵感。临近半夜,她接到倪嘉曦的来电,接通后,是一道女声。
“倪嘉曦在绯月私邸,能来接一下他吗?”
苏星遥这才记起来倪嘉曦今天回华城陪朋友喝酒,她匆忙收拾一下,推门走进夜色。
开着敞篷车,沁凉的风迎面扑来,她心情莫名轻快,嘴边不自觉地哼起一段旋律。
哼了半晌,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哼的是那首《送别》。
在红灯前缓缓停下,她关上车篷,播放音乐,童声干净如初雪。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6. 火苗
周奕扬回到家中,没有开灯。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想要驱散心中的雾霾,然而并不起作用。他摇晃走几步,瘫倒在沙发。
闭眼靠在沙发上,手机传来信息提示,是佟衿衿发来的一张图片。
天气晴朗,阳光和煦,孩子们咧着嘴灿烂地笑着,手里举着扎染的小方巾。左侧,是他,身形笔挺。右侧,是她,歪着头笑得温婉可人。
他将图片放大,细细看,怎么都看不够。
实在是太久没见了。
太久太久。
492天。
一年四个月零七天。
但她并没有变化太多,依旧很美。
他熄了手机,反扣在桌面,开灯。暖黄的光线充盈屋内,沙发前的茶几上红色的丝绒首饰盒格外显眼。
他拿起那首饰盒,指尖抚过丝绒表面,摩挲一阵,掀开盒盖。
一枚戒指温柔托在中央。
灯光折射在钻戒的表面,无论转向哪个角度都闪耀刺眼。
“啪——”他将首饰盒合上,阻隔了那抹令他目眩的星光。他站起身,走进卧室,打开保险柜,将那首饰盒扔进去。
盒子坠入黑暗,发出沉闷的钝响。借着卧室外斜进来的光线,保险柜内部隐约可见。
只见那保险柜深处,寂静的堆叠散落着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十几个丝绒首饰盒。
*
2014年,秋。
房卡事件让周奕扬领取了打扫校园东广场一周的惩罚,闷闷地将落叶扫完,走出校园,天色已暗下许多。
校门口的小摊都已离开,一侧却围着一群人,很是热闹。
那群人没穿校服,时而鬼鬼祟祟交头接耳,鼠一般的眼四处乱瞟,时而出口成脏,放声大笑。
周奕扬对此嗤之以鼻,只想赶快离开。
可走近时,他瞧见这群男孩的中央站着一个女生。
女生板着脸,表情紧绷,一双手紧紧攥住书包带,眼神却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不屑。
一副又傲慢又逞强的模样,不是苏星遥还能是谁?
不良少年们推推攘攘,最终将她带着离开。
*
首先,他不是跟踪狂,只是刚好这一条路也是他回家的路。
周奕扬远远跟在一行人后面,但没走几步,他住的小区就到了。他停在小区门口,看着一行人渐行渐远。
顿时,周奕扬脑海中闪过好几个头条新闻的标题。
花季少女失足殒命……之类的。
算了。他脚步一转,还是跟了上去。
又往前走了很长一段路,灯越来越暗,人越来越稀少。
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人群中的苏星遥也停下了脚步,和眼前几个男生对峙着。
不知说了些什么,她眼神警惕,最后还是妥协地迈开脚步。
一行人转进一个废弃的集装箱里,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周奕扬快步跟上。
果然,一走近,她的声音透过铁门传出来,声音沉闷、遥远:
“放开我!”
另一边也不甘示弱。
“你想去哪!”
“啪——”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周奕扬拉开铁门。
他高大的身影挡在门口,风吹来,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似水的眼眸。
一瞬间,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她很快回过神来,从他身边侧身离开。经过时,他看到她白皙的手腕上留下了几道红痕。
他皱眉看着剩下的几个喽啰,不说话。
*
走出集装箱仓库,苏星遥蹲在街道旁等着他。
看他来了,苏星遥抬起头,一双杏眼看向他。眼神先是有点诧异,随后化作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缓缓站起身:“这么快?”
周奕扬没回答,两人并肩走回去,思绪也飘远了。
走了几步,周奕扬开口:“我说,你的安全意识欠佳吧?”
苏星遥愣了愣,随即轻笑:“我很有安全意识啊。”她转头看向他,“我看到你跟在后面了。”
这下轮到周奕扬语塞了。
“不过,一进去我就后悔了,我怕你走了。”她的笑容渐渐消失,语调落了下来。
“之前,很抱歉。”
“嗯。”
那晚,他将她送回家。
那时,她父亲还在,家里总是亮着暖黄的灯。
他目送她进去,她朝他挥挥手,马尾活泼地晃动着:
“明天见!”
*
两人再有交流,是在高二的社会实践活动的时候。
那时,一个班分成好几个小组前往艾家村进行调研。
在村民们的热情招待下,晚餐享用了咖喱盛宴,最后入住村里的三层独栋小楼。
半夜,周奕扬胃部传来阵阵绞痛。
想起招架不住村民的热情,于是就着辣咖喱吃下的一整碗米饭,周奕扬心里泛起一丝后悔。
他起身,下楼倒杯温水,胃痛的感觉又翻涌袭来,他只好暂时倒进沙发里缓缓。
一会儿,疼痛渐渐减弱,困意再次袭来,他在沙发上昏昏欲睡,快要睡着时,客厅灯“啪”一下被打开。
“周奕扬?怎么在这睡?”脚步声渐近,苏星遥温柔地叫唤着他。
被她这一提醒,作恶的胃又开始闹腾。他手抵在胃上,惺忪睡眼缓缓聚焦在她身上。
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沙发边,眼前,他看不见她,只能看到她飘动的睡裙裙摆。
洁白,柔软。
“不舒服吗?”这么猜想着,她将手探上他的额头。她的手冰冰凉的,周奕扬身体微微一僵,没有躲开。
她将柔软的掌心覆上去,撩开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眉眼显露出来,眉头紧皱着。于是她问他:“胃不舒服?”
“……嗯。”他皱着眉艰难地从嘴里挤出一个字,疼痛的本能让他不尽兴般地补充道,“很痛……”
她弯下身,为他盖上毯子,薄薄的毯子将他裹紧:“等我一下。”说着,她跑上二楼,过一会儿,又轻声下楼,手里拿着一杯热水和药盒。
周奕扬再睁开眼,她已蹲在自己眼前,她的眼睛撞进他的视线。
“胃药,吃了应该会好点。”
她纤长的手指捏着药片朝他递了递,近在咫尺。
周奕扬下意识屏住呼吸,怕自己滚烫的气息将她灼伤。
他垂眸不看她,视线却无意飘到她睡裙的领口。洁白的小圆领挂着蕾丝蝴蝶结,蝴蝶结的中间有一颗珍珠做点缀。
他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可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却钻进他的鼻腔,让他无所遁形。
靠得太近了。他想。于是身体不自觉地往沙发靠背移动。
看他不自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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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躲,苏星遥好笑地催促着:“快吃了。你还怕吃药吗?”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捏起药往他嘴里送去。
先碰到他的唇的不是苦涩坚硬的药片,是她的指尖。她的指尖像初生的嫩芽,柔软地触到他的唇畔,带着她凉凉的体温。
触电的感觉。细密痒意爬上全身,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小小的药片被她捏住,轻轻一推,他的唇畔微微张开,将药片含住,发烫的唇畔贴向她凉凉的指腹,像唇畔上落了一片雪花,触到温度,便瞬间开始融化、消匿。
她的手很快离开。
又叮嘱他几句,她便上楼休息了。确定她走远,周奕扬用毯子盖住脑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胃痛的感觉好像消失了,但发烧的感觉却出现了。
*
再后来,是一个雨夜。四人分散进行采访、收集和调研,那天晚上艾家村突然下起暴雨,周奕扬冒雨赶回家,浑身被大雨浇得湿透。
回到小楼里,周奕扬摁下开关,屋内的灯没有反应,很快,他接到通知:停电了。
周奕扬走上楼换衣裳,经过浴室,里面传来微弱的询问:“有人吗?”
周奕扬吓了一大跳。
“谁?”手电光直直照向浴室门。窄窄的边框里,是双层油砂玻璃,人影在玻璃中虚虚地荡漾开,看不真切。
“是我……”怕他没听出来,那声音继续补充,“苏星遥。”
周奕扬顿了顿,松了口气,向她解释停电的情况。
安静了一会儿,苏星遥缓缓开口,声音虚软:“我在洗澡……没有灯,看不见……”
他反应过来:“我把手电给你。”
另一头迟迟没有回应,他的手在空中滞了半晌。
“泡泡糊了眼睛,我看不见。”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你能不能就在外面?光透进来就好了。”
他没回答,倚在浴室门外,手电筒的光照向浴室。
很快,浴室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不一会儿,热气氤氲,潮湿的空气里飘来她身上常有的茉莉花香。
他闭上眼睛,轻轻吸吸鼻子。
黑暗中,仅一束光,却照得世界光影攒动。水声嘀哒哒,哗啦啦,勾起人的无限遐想。
后来来电了,他去洗澡,沐浴露挤在掌心,他嗅了又嗅,根本没有香气。
那丝丝缕缕的花香是从哪来?
当时的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
调研结束那天,村子里的小朋友为他们画了画作为送别礼物,他收到的是小雅画的。
画纸上,海浪席卷着拍打着沙滩,沙滩上站着一只羊。
落款干净简单:小雅送给周一羊哥哥。
他忍俊不禁。小雅跑过来指了指画的右下角,有浅浅的铅笔痕迹,字迹清秀工整,写着“周奕扬”。
“星遥姐姐教我写了,但我还是不会。”
“没关系,小雅。”
周奕扬看着那浅浅的字迹,目光变得像画中的浪花般翻腾涌动。
*
回程的车上,前座的两个女孩聊得火热。从只言片语中,他知道她当时有男朋友,好像是一个学长,叫范司瑞。
他坐在后排的座位,戴上卫衣的帽子,阴影将他晦暗的神色遮盖住,他撑着脑袋,闷闷地转了个身,将心里那无端窜起的火苗熄灭了。
7. 舞者
午夜的华城,灯火喧嚣,一色亮灯的会所让人有沉醉于纸醉金迷的错觉。
苏星遥将车子停到绯月私邸门口。等了一会儿,会所大门打开,倪嘉曦脚步虚浮地走出来,脸上挂着傻笑,显然醉得不省人事。
一左一右,两个女人将他贴身搀扶着,笑颜如花,还在打情骂俏。
很明显是商务应酬,而他怎么说的来着?
“毕业前和几个同学聚聚。”
苏星遥冷笑,心里冒火。
大概是感受到她的气息,倪嘉曦迷蒙地抬眼,踉跄地朝她扑过来。一瞬间,混杂着烟酒以及女人香水的味道迎面涌来。她皱起眉,抬手抵住他。
他们身后,李姮娥踩着高跟鞋不紧不慢地跟了出来,手里还夹着一根细烟,笑容周到地朝两个女人告别。
李姮娥是他们公司的商务副总裁,负责谈合作、拉投资,一向善用美色和炒作达到目的。
“来了?”李姮娥朝苏星遥笑了笑,掸下烟头的烟灰。
苏星遥目光平静地落过去:“姮娥姐这么晚还亲自陪场,真是敬业。”
李姮娥不介意她话里的刺,反而温柔地笑着,语调关切:“你不介意吧?”
苏星遥脸色冷下来,讥讽地轻笑:“姮娥姐是觉得我给公司赚得还不够吗?”
作为【永绎】的时尚总监,苏星遥操刀的几场大秀在业内备受瞩目,为公司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收益。
李姮娥摇摇头,徐徐吐出一卷烟雾。烟雾后,她眯着狭长的眼看她,意味不明:“你是你,他是他。这点上,嘉曦比你懂事。”
*
第二天,倪嘉曦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客厅的地板上。地板又冷又硬,加上宿醉的作用,他头痛欲裂,腰酸背痛,胃里阵阵翻搅着。
他恍惚地撑起身子,眯着眼睛适应着光线,晃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更加清醒。
然后,他看到了苏星遥。
她坐在正前方的沙发上,长发松散地挽着,手里扣着水杯,翘着二郎腿,正居高临下地静静睨着他,那眼神像深潭,平静之下一片冷寂。
他心头一紧,瞬时清醒了大半,昨晚断片后的画面支离破碎地拼凑起来,心下了然。
“宝宝……”他撑着地板想朝她依偎过去,却被她抬脚抵住胸口,脚趾甲是新染的绛红,衬得她肤若白雪。
“清醒了?”
“昨天,姮娥姐突然叫我,我不好推脱……”他小心翼翼,手抚上她的脚背,轻轻摩挲着。
她不置可否,也不屑于戳穿这样拙劣的谎话,只轻抿着杯里的咖啡。
“宝宝,你知道的,姮娥姐一贯喜欢逢场……”他话没说完,苏星遥淡淡地截断:
“你先说说为什么要撒谎?”
“为什么要把应酬说成同学聚会?”
“我怕你……怕你不高兴。”
“明知道我会不高兴,为什么还要做?”她将目光缓缓地递过去,而他却已将目光移开了。
“我只是想……想着帮你分担一点……所以……”
他语速迟缓,支支吾吾间,词句支离破碎,到最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凑不出来。
想帮她分担?很显然她并不需要。这样蹩脚的理由说出来只会让她觉得他在羞辱她的智商。
看他连直视自己都不敢,苏星遥心里也有了答案,耐心告罄。
她站起身,走到他跟前,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昨晚应酬的是谁?”
他低头不答。
“什么项目?”
他依旧不答,垂着脑袋,抬手,手指勾向她垂下的手。
“能赚多少?让你觉得哪怕我会不开心也值得你这么做?”
“不是赚多少的问题,我只是想……”他总算抬起头,用可怜巴巴的眼神对上她的眼睛。
他才发现,她的眼神不仅平静,还冷得骇人。
“5万?”她晃晃杯里的咖啡,心里计算着。
“10万?”
她拿起茶几上的皮夹,又从皮夹里抽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他。
修长的指夹着银行卡悬在空中,几乎要抵到他的鼻尖。
“拿着。”
“不,不是钱的问题,我只是……”他声音减弱,最终是别开了目光。
等了好一会儿,他依旧没声。
“只是什么?”她挑眉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烦躁,等着他的解释。
可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渐渐松开她的手,摇了摇头:“没什么。”
*
倪嘉曦心里闹别扭,于是非常有骨气地搬回了学校宿舍,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天。
日上三杆,倪嘉曦睁开朦胧睡眼,打开手机。不少人找他,但她却安静得很。他心里升起烦闷,赌气地将手机扔到一边。
没多久,舍友们拎着打包的餐食回宿舍,招呼他下来吃饭。各大食堂的招牌菜应有尽有,在支起的小桌子上铺开,色香味俱全,一下子勾起了倪嘉曦的食欲。
他起身洗漱,刚坐下拿起筷子,却发觉气氛不对劲。只见三个舍友搬着小板凳在他跟前并排坐着,兴致盎然地打量着他。
“吃啊!”其中一个笑眯眯地引诱他。
他顿时垮下脸,放下筷子就想走,却被三双手齐齐按住。
“你这恋爱谈了有一年多了吧?还对我们藏着掖着,太不够意思了吧?”舍友们纷纷抱怨。
倪嘉曦偏过头,躲开舍友们灼灼地目光。
是啊,和苏星遥在一起这一年,她虽从不否认这段关系,却也从未主动向旁人提起。两人的社交平台上干干净净,没有合照,没有互动,看起来与单身并无两样。
然而,在一起没多久,倪嘉曦便搬出宿舍,偶尔回学校上课,已是一身低调却难掩质感的名牌,由里到外透着贵气。彼时,学院里已有些风言风语。
舍友们早就对他那位神秘女友充满好奇。
眼看逃不掉,倪嘉曦只好自暴自弃般往后一靠,摆出任人宰割的姿态:“说吧,想听什么?”
他将来龙去脉避重就轻地描述了一遍。
“所以就是,你去应酬,她生气了?”舍友简明扼要地总结。
“嗯……差不多吧。”倪嘉曦撑着脑袋,神色郁郁。
舍友们头头是道地为他分析:“哥们,那哪是生气啊?那分明是吃醋了!”
“是吗?”倪嘉曦表面应着,实则思绪已飘远。
大家正讨论得热烈,时不时要他补充细节信息:“她第二天什么态度?”
“对啊,态度决定一切!如果她生气,说明吃醋了。如果她和你冷战,说明吃醋了。如果她毫无反应,那……”
舍友们还没说完,倪嘉曦喃喃自语般问出一句:“对你们来说,五十万是什么概念?”
“什么意思?”舍友们一瞬愣住,被他突如其来的问句打断思绪。
反应了一阵,大家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你一次应酬赚50万?”
“那你还纠结什么啊!五十万哎!”
“就是,她的脸色值五十万吗?哥们,硬气起来!”
舍友们喋喋不休,而倪嘉曦却被他们的七嘴八舌缠得更加烦闷,他又爬回床上去,拉上床帘,用棉被蒙住脑袋。
五十万。
对谁来说都不是可以轻松拿出手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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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钱吧?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从枕头下摸出一张银行卡。
是苏星遥那天早上给他的那张。
卡里不多不少,正好五十万。
*
下午,闲来无事,倪嘉曦去练舞,大四没什么课,他又不住宿舍,几乎都快忘了自己是舞蹈生。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舞蹈室,在木地板投下温柔的光斑。
倪嘉曦戴上耳机,静看镜中的自己。镜中的他,高而清瘦,肩线平直,身形挺拔。
从拉伸开始,他的脊骨一节节向下舒展,呼吸缓而深。太久没练,身体已有些僵硬,动作也显得生涩。但不多时,肌肉和筋骨都找到节奏,逐渐苏醒,随着身体的苏醒,他沉郁的心情也舒展开来。
他沉浸在掌控身体的快感中,不觉时间流逝。随着动作,他抬起头,蓦然顿住。
舞蹈室门口站着人,身姿修长,体态舒展,正静静看他。
两人沉静地盯着彼此,一阵后,门口那女孩转身,仰起头高傲地离开,再也不看他一眼。
倪嘉曦晃神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忽而轻笑,低头继续拉伸。
什么嘛。
她是他曾经的舞伴。
一起跳了多久的舞来着?
记不清了。
他也不在意,继续动作,音乐律动着,身体舒展着,不知不觉,心里的雾霾也被彻底驱散了。
*
练舞后,大汗淋漓,消极的情绪似乎都从毛孔中排散出去,连带身体、心情都变得轻盈起来。
正值晚饭时间,倪嘉曦哼着小曲儿,在学校悠悠闲闲地绕了一圈,走到宿舍楼下时,手里已经提着各色各样的打包盒,里面是舍友们爱吃的,装得满满当当。
与苏星遥在一起后,似乎有一段时间没有与舍友们联络感情了。曾经,他们宿舍的感情是非常好的。哪怕这次回校,舍友们依旧愿意体贴地照顾他。
这样的情分,尤其对比社会里的勾心斗角,更显弥足珍贵。
或许可以趁这个机会将这份大学情谊延续下去。
嘉曦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唇边染上笑意,脚步也加快了。
还没走到宿舍呢,宿舍那头的方向就传来了喧闹声,不知在讨论着什么,男生们的打闹和嬉笑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很是热闹。
离那扇门越近,那嬉笑声、讨论声越清晰。几道男声激烈地争辩着,声音混杂交错。
模模糊糊地,嘉曦在他们的言语中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
于是,他在宿舍门前顿住脚步。
“就是包养啊!大家心知肚明。”
嘉曦皱皱眉,有些不可置信,很快,他的眼神冷落下去。
“毕业汇演不是要发门票了吗?到时你们让他把那个富婆带过来啊!”
“要是能看的他早带出来了吧。我看啊,绝对是个肥头大耳满脸痦子的丑女!”
语毕,一串轻慢的笑声传了出来。
“赌不赌?”
于是又是几道男生混杂在一起,彼此争着发言论证,声音越来越大,语调也渐高起来。
吵闹了好一会儿,大家才意犹未尽地消停下来。
“哎,去吃饭吧。”沉默的空档,有人这么提议了一句。
就这样,讨论声彻底消失了,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透了出来。
没一会儿,一伙人勾肩搭背地打开门。
门外,夕阳斜照在宿舍楼的走廊,投下橙红色的夕光。一阵萧瑟的晚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
门外空无一人。
小伙子们紧紧身上的衣衫,勾肩搭背,踏着夕阳谈笑着出门了。
8. 自在
夕阳余晖洒落下来,在阳台铺了一层碎金。苏星遥倚在栏杆上,垂眸静望着掌心。
她掌心里托着一朵花,花瓣柔软娇嫩,此刻正静静闭合着。但随着她的手心轻微起伏,那花瓣便像有了呼吸,在她的掌心里舒卷开合起来。
这是【YI】的成名之作,游心系列的自在胸针。
那花倒是自在地在她的掌心舒展着,苏星遥只沉沉叹气,怎么都自在不起来。
前不久,【YI】接到了某国际奢侈品牌的合作邀约,为他们正在筹备的“春”系列新品制作一批搭配新品的胸针。
春,是万物复苏,是百花争艳,是鲜活明快。由此,如何为这花染上春色,成了一大难题。
作为【YI】的品牌创始人,苏星遥前后联系了好几家染坊为样品着色,但结果并不尽如人意。原本可以随动作舒展的轻盈布料,沾上染料后便不受控制地耷拉下来,失去了原本灵动的生机。
这样的样品,连她自己都不满意,如果贸然寄给合作方,恐怕对方只会认为自己没有诚意而终止合作吧。
她又静静望向那朵花。
顺着花的方向,可以看到染坊。今天一整天染坊都没开门。想到这,她又叹气起来。
众多染法中,属植物染最轻盈。本来还打算蹭蹭染坊的材料和工具,自己再多试验几次,没准能找到方法。
正想着,只见底下几个黑点般的小人走动着来到染坊门口,很快,门被打开,一行人往染坊里走。
苏星遥心里一阵惊喜,连忙捞起钥匙下楼去。晚上要是能再试验几种染法,今天也不算白费了。
她匆匆出门,手里的花随着她的步调在黄昏中一张一合地呼吸舒展,像跃动的精灵。
*
天已彻底黑了。
她还是第一次晚上来染坊。染坊上空的灯没有全部打开,只亮了零星几盏,灯光虚弱,将染坊悬挂的布匹照得苍白。
她将脚步放慢,慢慢往里走。
会客室的灯是开着的,磨砂窗户透出三道模糊的身影,几人对坐着交谈。
苏星遥决定在外面等。
她在操作的空间里研究那整齐挂着的、铺展的各色的染色工具。有些工具她很熟悉,可以和记忆里的重合,有些大概是新样式,她叫不出名字。
一阵风吹来,阴冷阴冷的,苏星遥打了一个寒战。她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只见会客室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里面的人已经不见踪影。
她的心蓦地一紧,环顾四周,可周围哪有人?只有层叠高挂的染布,在晚风和残灯下虚弱地荡着。
会客厅一旁的小道也没亮灯,在夜里更显幽深。她知道,沿着这条小道往里走的话还有几个房间。
她往那小道挪了几步,探头看去,可视线被拐角的墙壁遮挡住,什么都看不见。
“有人吗?”她轻声唤道。
可回答她的又是一缕令人瑟缩的穿堂风。
她摸摸口袋,口袋空空如也。偏偏出门太急没带手机!
懊恼间,她打算先离开,不然大晚上被困在这里,实在有些瘆人。于是她转身朝染坊门口的方向走去。
白天,这里是梦幻浪漫的帷帐,晚上,这里倒像是曲折诡谲的迷宫了。想到这,她不禁加快了脚步,在布幔间小心地穿行。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细碎的动静,簌簌作响。
苏星遥猛地回头,一道黑影自半空中掠过。
她倒吸一口凉气,虽然她并不相信什么鬼神,但此刻她再也不敢回头,只能连忙加快脚步。
可那道黑影又出现了,这下不用她回头,那道黑影直直在她眼前飞过。
随着那黑影的动静,周边的白布幽幽地飘着,似乎存心向她证明那黑影不是她的幻觉似的。
她简直想撒腿就跑,可步子还没迈出去,那黑影又出现了,这一次,它不再梭巡般地乱飞,而是直直地冲她撞来。
层层布幔阻挡不住它,它像是认准了她似的,隔着白布朝她扑来。
一瞬间,竹竿上挂着的染布被它牵扯,连带着那如林的竹竿也摇摇晃晃。
“啊!”
她紧闭双眼,抬起双臂护住脑袋,惊叫出声,随后失力地跌坐在地上。
可臆想中的鬼魂的血盆大口并没有袭来。取而代之的,是温热的、毛茸茸的触感。
“喵!”
她缓缓睁眼,一只橘猫窝在她的怀里,正仰着圆溜溜的脑袋,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
她先是愣了一会儿,随即惊喜地将那只小猫抱住,几乎要将它揉进怀里。
“原来是胖蛋呀!”她声音软下来,亲昵地嗔怪道,“你真坏!把我吓了一跳!”
大概是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苏星遥闻声回头,朦胧的灯光下站着三个人,前面一男一女,周奕扬跟在后面。
看清她后,大家一时愣住,目瞪口呆。其中的男人率先开口了:“苏星遥?”
苏星遥朝他们定定望去,也感到惊讶:“范司瑞?黎珂?”
*
范司瑞和黎珂是他们的高中同学。毕业后,两人相恋至今,如今已在筹备婚宴。今天,两人来拿找周奕扬定制的丝巾,顺带给周奕扬送请帖。
在这里碰到苏星遥,两人都感觉意外。
“你们这是……”黎珂欲言又止,视线在苏星遥和周奕扬之间转了个来回,了然地笑了。
周奕扬垂眸,并不接话,蹲下挠挠蹭在他脚边的胖蛋。
旁边的范司瑞轻咳两声,适时地接过话头,笑着向她邀约:“月底是我们的婚宴,到时候来参加吧。”
就这样,几句寒暄后,两人便告别离去。
*
看两人走远了,苏星遥轻轻舒了口气。说实在的,她并不愿见以前的同学,更不希望与他们有太多联系。倒不是说不珍惜以往的情分,只是一见他们,就会想起自己已经过世的父亲。
她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晃了神,父亲的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喵!”胖蛋不知什么时候蹦到她的脚边,在她身下一圈一圈地环绕着。
她思绪回笼,蹲下将胖蛋抱进怀里。胖蛋对于她的逗乐也非常捧场,轻声叫唤着轻柔地在她怀里蹭。
她忍俊不禁。垂眸低声笑着,眼神温柔缱绻。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才发觉周奕扬还站在那儿,正凝着神静静地望着她。
刚刚灯光太暗,又顾着叙旧,她没看清。此刻瞧清楚了,才发现他的打扮和往日沉稳内敛的风格不同。宝蓝色格子衬衫,叠穿一件咖啡棕的夹克,显得格外清爽年轻。
他走过来,伸手将她怀里的胖蛋接过去,声音低缓,在寂静的染坊中异常清晰:“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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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星遥伸手指指那一排排染缸,眼睛亮亮地望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轻轻笑了:“借我用用,好吗?”
他抱着胖蛋,挑眉朝她看去,语气淡淡的:“不好,我要下班了!”
说罢,他便转身拎起胖蛋的太空舱,又走去关灯,一副很急着下班的样子。
她连忙跟上去,振振有词:“什么嘛!你今天根本没来上班呀!你的上级在哪儿?我要投诉!”
他自然是不怕被投诉的,只一副挑衅的模样:“好啊,那你只管去投诉吧。”说着就要顺势去按灯的开关。
见晓之以理这条路走不通,苏星遥转换策略。
“我看胖蛋还想留在这玩会儿呢!”她急中生智。
胖蛋像是听懂了一般,配合地“喵喵”叫着,挣脱开周奕扬的怀抱跳下来。
“你看!”她连忙抱起胖蛋往里跑,“我很快!十二点之前一定搞定!”
周奕扬抬腕看表:“喂!现在才七点!”
可哪里还有人回应他,一人一猫早就逃窜远了。
*
虽然靠耍赖争取到了时间,但对于“春”的颜色,苏星遥又开始纠结犯难。万幸染坊内预备着各色各样的原料,可以让她慢慢比对。
先是选布料,染坊里常预备着预处理好的真丝布料,由此为她省去不少工夫。
然后,是定色。说到春,她先想到的是艾草。艾草生于春野,带着柔和而蓬勃的泥土气息。不同的媒染剂,可以让艾草显现出清透的嫩芽绿或是活泼明快的鹅黄。
她取下装有艾草的玻璃罐操作起来。
将艾草剪碎、文火慢煎,这样可以萃取出浓酽的染液。再将布料浸入媒染剂溶液中,由此决定成品的色彩倾向。
接着,是漫长的浸染、慢煮,让那艾草的颜色一寸寸渗进纤维,在布料中生长、蔓延。
做完这些,她抬眼看时间,竟已经接近凌晨两点了!
她匆匆将布匹悬挂起来,收拾好东西往外走。深夜气温骤降,有些冷,她紧紧外套。
会客室的灯开着,大概周奕扬还在里面苦等。
她心里蓦地涌起歉意。本就厚着脸皮讨来这一晚,说好十二点,却拖到这个时候。
她小心翼翼敲响会客室的门,连续几声屋内都无人应答,她直接推门进去。
周奕扬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吸匀长,眉宇舒展,一副卸下防备的模样。胖蛋蜷在他的怀里,也睡得正香。
她瞬间心头一软,既愧疚又感到温馨。她走近,轻轻拍了拍他。
周奕扬皱皱眉,睁开朦胧睡眼,好一会儿才思绪回笼。他仍没有动作,仍倚在沙发里,静静地看着她。
“抱歉。”她低声说着。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低哑:“到底为什么这么急?”
“嗯?”她反应了一会儿,想着他问的应该是今晚为什么急着要染布。
于是,她脸上绽开甜甜笑意:“因为春天可不等人呀!”
“春天?”他有些疑惑。
“嗯!春天。”
她眼睛巴眨着看他,似乎期待着他对此发表些什么看法,可他只是浅浅笑笑,没再讲话。
深夜的街道很静,偶尔,传来远处的零星虫鸣,夜风拂过,带着些许凉意。两人在无人的街道挥挥手,带着倦意与彼此告别了。
9. 树
2014年,冬。
回到学校,时间缓慢流逝。
坐在窗边的周奕扬终于注意到,每到大课间,总有一个带着眼镜的男的来找苏星遥。
那范司瑞长得白白净净,气质文质彬彬,脸上总是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举止一派绅士风度。
两人在走廊谈笑,难舍难分。
中间有一段时间他不再来。
再来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也没有意气风发的姿态。只是垂头丧气,眼角泛红。
他在门口等,苏星遥不愿意出去,他并不争辩,只是乖乖地等,等到上课铃响,她若是还不出去,他就垂头丧气地独自离去,背影灰蒙蒙的。
爱情真可怕,竟然让一个曾神采奕奕的少年变得灰头土脸,失去自尊。
再后来,他不再来。
日子又变得索然无味。
第二个学期,他们小组研究的课题入围了全国中学生社会科学大赛,他和苏星遥作为小组代表到华城参赛。
再见到范司瑞,是在比赛的会展中心,他已恢复了意气风发的模样,脸上又挂上了那种如沐春风的笑容,对谁都客气周到,除了周奕扬。
晚上,两人入住学校安排的酒店。
来参赛的学生中,女生是单数,苏星遥落了单,自己独享一个房间。
学校规定男女不能串寝,但到了酒店,两人为了尚未完善的答辩大纲,依旧顶风作案地到苏星遥的房间继续讨论。
正争辩着,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两人心里一紧,面面相觑,都倒吸一口凉气。
查寝的?
苏星遥连忙将周奕扬拉起来。他个子高,藏哪都很明显。思索间,又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情况紧急,说时迟那时快,苏星遥将他扔到了衣柜里。
周奕扬将高大的身体蜷缩起来,门砰地关上,他顿时陷入黑暗之中。衣柜里很闷,飘着常年未被使用的霉味,柜门留了一条缝,堪堪能瞥见门口站着的那抹身影。
来人是范司瑞。
“怎么这么久才开门?”范司瑞的神情又耷拉下来,眼眶通红。
“你怎么知道我房间号?”苏星遥不答反问。
“你当时手机里的照片是他?”
他们对峙片刻。
半晌,苏星遥幽幽开口:“那是一张大合照。”
对,一张大合照,四个组员和艾家村村民们,每一张脸上都洋溢着鲜活的笑。这样一张寻常的合照,范司瑞本不该起疑。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她用双指将照片放大,只看那一个人。
“他是不是在里面?”范司瑞嗓音发抖。
她不接话,一双好看的眸子像霜雪天里的冰花,冷得刺人。
范司瑞走进房间,一眼便能望尽的空间里显然没有别人。但他不信,转身去浴室查看。
一无所获后,他停在衣柜前,却迟迟没有动作。
她推开他,捧着电脑走到他跟前,语气很冷,脸色很阴沉:“刚刚戴着耳机忙课题的事,没听到,满意了吗?”
他瞥向屏幕——上面是一则碎月湾政府发布的“关于西边景点打造”的公告,配图是海湾西侧那棵标志性的参天古树。
*
2025年。
倪嘉曦单手转动方向盘,车子绕过层叠的高楼,一棵参天的古树映入眼帘。
这是一棵茂密繁盛的树,由来已久,树干粗壮,树干上又分出无数的枝条,枝繁叶茂,鸟语相伴。
远远望去,树上一片红彤彤,好似爬了满林的枫叶。走近了看,才惊觉原来是一片片的许愿牌。
前几年,这棵树被打造为碎月湾的标志性景点,取名为祈缘树,据说,这棵树受海神庇佑,求什么都灵验。
嘉曦自然不信这些,但他一边无法忍受舍友们恶意的揣度,一边又等不到苏星遥的信息,实在是坐不住了。
他下车,穿过人潮,绕着树懒懒地看了一圈。偶尔抬手翻看垂落的牌子,上面写了各式各样的心愿。
一侧贩卖许愿牌的小摊叫卖着,倪嘉曦买了一个。
“写好后要抛到树上啊,”摊主仔细包装好递给他,笑着叮嘱,“这样海神才看得见。”
嘉曦表面笑着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既然是写给海神看的为什么不抛去海里而是抛去树上呢?”
说到底,这愿望不过是写给人看的。有人求个心安,而他,自然是为了讨女友开心。
他提起笔,几乎没有犹豫,在那许愿牌上落下短短一行字:
“倪嘉曦和苏星遥长长久久。”
写完,他找了一处绿叶鲜明的枝丫,将牌子挂上去,调整好角度,借着和煦的阳光,按下快门。
恰在此刻,一阵风来。
满树的许愿牌哗啦作响,纷纷扬扬地晃荡起来。他刚挂上的那块在风中打了个旋,没坚持几秒,便轻轻飘落在地。
他弯腰去捡。
风却像故意逗他似的,指尖刚要触到,牌子又被吹远了些。
如此绕着祈愿树坠了大半圈,才总算拾起。他拍去上面沾的薄尘,重新找了个更结实的枝杈挂好。
再次举起相机。
“咔嚓。”
这一次,只有微风助阵。
嘉曦细细审着照片,构图很好,光线很好,上面的内容更是点睛之笔。他心满意足地将牌子摘下来,放进口袋。
带回家送给她吧。
她一定会很喜欢。
*
长期蹭周奕扬的染坊也不是办法,苏星遥今天一整天都在联系新的染坊,希望达成长期稳定的合作。
别说碎月湾,就连华城的邻近城市她都跑遍了,对方在电话里说得天花乱坠,可实地一看,却处处透着敷衍将就。
古法草木染本是慢工细活,费时耗力,因此少有大规模工坊,这她理解。可今天看到几家规模小不说,还有管理杂乱、流程随意、权责模糊的隐患。若真合作起来,品控恐怕难以保障。
兜转一圈,竟没找到一家比周奕扬的辰霄染坊更合心意的。苏星遥只好空手而归。
心里不是没闪过那个念头,要不,干脆问问周奕扬愿不愿意接这单?
但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已经分手的关系,不宜有过多交集,还是再多看看吧。
这么想着,她推开家门。家里灯亮着,飘来了菜肴的香气,苏星遥心里一暖,连忙换鞋跑进去。
餐桌上,已摆有两道菜,一旁还放着那张红彤彤的许愿牌。苏星遥看着上面的字,不由得轻轻笑了。
倪嘉曦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着,正手忙脚乱地将一条鱼滑进锅里。一瞬间,热锅滋滋作响,溅起油花。
他一边翻炒一边回头:“你回来啦?快准备吃饭吧!”
*
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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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的厨艺真不怎么样,她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托着脑袋看他。
“学校的事忙完了?”他回学校那几天,跟她说要忙着准备毕业汇演的事来着。
嘉曦点点头,然后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拿出手机,点开照片,屏幕转向她。
照片里是那张许愿牌,在疏朗的枝丫间格外醒目。
“特地为你求的,”他笑容明亮,毫不掩饰地讨赏,“怎么样?”
她很是捧场,笑眯眯地拿起手机认真端详着。
照片里的许愿牌不止那一张,张张都随风舞动。她将那照片左看右看,放大缩小。
看着看着,她突然怔愣起来,笑意凝固了。
倪嘉曦写的那张崭新许愿牌的侧后方,还挂着一张。
那许愿牌挂了大概有一段时间了,原本鲜红的颜色褪为浅浅的朱红,字迹也在风吹日晒中淡去些许。因距离稍远,又被风吹得摇晃,辨认起来并不容易。
苏星遥不自觉地蹙起眉,指尖停住,将那一处缓缓放大。
她看了很久。
久到倪嘉曦都察觉出异样,轻声问:“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
屏幕的光映在她眼里,她的眼睫微微颤动。最终,她终于看清了那行字。
那牌子上的字迹清峻工整,只写了简单的一句:
“愿星遥岁岁平安。”
*
这顿饭的后半段,苏星遥有些心不在焉。
嘉曦兴致勃勃地分享着大学趣事,她却好几次走了神。
“所以,那天能来吗?”嘉曦凑近问她。
“嗯……啊?”她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尴尬地笑了。
“我说,我的毕业汇演,能来吗?”
“毕业汇演啊……”她在心里快速盘算着日程。和【永绎】的合同即将到期,解约事宜要处理,【YI】那边也有一堆事等着。光是想想,就觉得时间不够用。
她带着歉意望向他:“我尽量……到时候再看看情况,好吗?”
嘉曦的笑容一下子耷拉下来。她怕他穷追不舍,连忙逃去洗澡。
很快,浴室响起水声。
嘉曦收拾完,闷闷不乐地躺在沙发里,心绪不宁。如果苏星遥不能去参加毕业汇演,那谣言不知会传到什么地步呢。
正思考着对策,茶几上,苏星遥的手机屏幕倏然亮起,传来连续的震动。
倪嘉曦的目光下意识被吸引过去。
屏幕持续亮了几秒,恰好足够让他看清里面的内容。
信息是周奕扬发来的。
他皱皱眉,又侧耳细听浴室的水声,依旧淅淅沥沥的,大概没那么快洗完。
于是他拿起她的手机,擅自解了锁。
*
苏星遥从浴室里出来时,倪嘉曦靠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什么。
见她出来,他勾勾唇,笑得有些坏。
“到我去洗。”
他这么说着,将手里的东西随手放到沙发上,蹭的从沙发站起来走进浴室。
很快,浴室水声响起。苏星遥走近看,才发现刚刚倪嘉曦手里拿着的是她的手机。
她有些疑惑地解锁,检查一遍。
只见手机壁纸都换成了倪嘉曦的照片,除此之外并无异常。
她往那紧闭的浴室门看一眼,不由自主地轻笑一声。
幼稚死了!
10.春日小调
2015年,春。
新学期开学已经两个多星期了,苏星遥的座位依旧是空的,于是高中部流言纷飞。
流言版本有很多,周奕扬摘了几个靠谱的版本拼凑起苏星遥没来上学的原因,大概是她爸爸住院了。
然而,未知的神秘总是能勾起大家的好奇心。那些信息中留白的部分,也让人不由自主地猜测、想象甚至是擅自描摹。
流言如干草起火,瞬息燎原。而火势所及之处,新的流言正以裂变的速度滋生着新的歧义。
很快,传入周奕扬耳中的零星只言片语已经偏离了原意。他戴上耳机,将流言蜚语隔绝在外。
但事与愿违是常态。
那天,阴雨延绵,空气湿答答地黏腻在皮肤上。连上两节数学课的周奕扬昏昏欲睡,连眼皮子都撑不开。
课间,他拖着步子走到男洗手间洗把脸。
他弯腰俯身,将水龙头出来的冷水捧在掌心,又泼到脸上。三两男生勾肩搭背地挤进洗手间,有说有笑。
开口的男生声音像淤堵的下水道,他刻意拉高语调,好像想让所有人都听清他说的话:“她就看着清高,其实享受得很。”
紧接着,一阵怪笑为他捧场。
周奕扬洗完脸,侧身绕过他们,要回课室。经过时,他的余光瞟了那个男生一眼。
是顾宇。很久之前用藏头诗给苏星遥表白那个土鳖。
“她身材……很赞啊……”他拉长语调,似乎光靠想象就飘飘欲仙了,“我当时就这样……啊……啊……嗯……把她……”
他沉醉其中,双手对着空气抓揉着,仍嫌不够,竟当场怪叫起来。
周奕扬厌恶地皱眉,一只脚已经迈出卫生间。
“那苏星遥什么表情?”
“她啊,她爽得直翻白眼!”
当时是怎么想的来着?他先是头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再听不见任何声音,紧接着,心跳加速,猛烈撞击着胸腔。然后,浑身发颤、发冷,拳头紧紧攥着,力量都蓄在里面。
周奕扬在门口停了一阵,让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
冷静。
效果很好。
于是,他转过身。他腿长,跨步很大,很快走到那群人面前。他高大,随着他的靠近,阴影也盖在那几人上方。
嬉笑声戛然而止。那群人齐刷刷抬头看他,没来得及看清,脸就歪了。
猝不及防的迎面一拳,没怎么用力,因为冷静过了,怕真的将人打死。但不曾想顾宇这么不吃力,连退几步,最后撞在卫生间瓷白的墙上。
顾宇吃痛地呻吟一声,晃晃脑袋,抬头,眼前的人化成几道重影,层叠交错。
没给顾宇太多喘息的机会,那道身影又粗暴地揪起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握拳朝他砸来,让顾宇那本就歪七扭八的五官显得更加找不着北。血丝从他的龅牙里渗了出来。
大家都被吓到了,呆滞在原地,没有人反应过来,也没有人敢上前将周奕扬拉开。
“我草泥马——”尽管头晕目眩,但顾宇嘴里还在逞强。他摇晃地支起身靠着墙,努力睁开眼睛,眼前的重影终于合一。
眼前的人比他高好多,又白净,五官很立体,板着一张脸反而更显帅气。这是在做梦吗?他常常幻想自己长的是这样的一张脸啊!
周奕扬没说话,甩甩握拳的手,缓和一阵,再抬眸看他,目光冷冽。
那顾宇居然正对他傻笑。
很欠揍,不是吗?
于是,周奕扬又揪起他的衣领,拳头又粗暴地砸向他。
*
那天晚上,苏星遥在家门口看到周奕扬。
暮色是浓郁的蓝调,星光疏淡。他静静站在那,像一幅画。
她不忍破坏这样美的画面,放慢脚步。可他很快注意到她,朝她小跑过来。
他递给她新学期的资料,她收下。
氛围很微妙。
两人之间好像没有什么可说,又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讲。她低头看鞋尖,他抬头看夜幕,都不说告别。
于是,两人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最后停在海滨公园。
儿童设施区,秋千随着晚风晃荡着,她被吸引,朝秋千跑过去,他在后面缓缓跟着。
秋千带着她轻轻荡在空中,她回头看他,眼睛映着远处零星灯火:“我要碰到树叶!”
他轻笑一声,走到她身后,在秋千落下来时,双手轻轻覆在她的背上,将她稳稳接住,再发力一送。
她朝更高更远的方向飞去,清爽的风扑向她,她清香的发丝扑向他,她开怀地笑着。
就这样,在静谧的深夜,他看着她荡着秋千在空中飞舞起来,像一只真正的蝴蝶。
*
四月份,春来了,带来了鸟的啼鸣、树的新芽、花的初蕊,以及,好消息和新关系。他们的调研课题在全国中学生社会科学大赛中荣获创新奖。
放学后,小组的成员一起出去庆祝,吃完饭,周奕扬将苏星遥送回家。
那天晚上,天很黑,路灯很暗,在她家门口投下暧昧的光晕。
他朝她挥手告别,她站在家门前,掏钥匙,开门。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跳得很快,手也在发抖,一颤一颤地,光线又暗,锁孔太小,钥匙怎么也对不准。
她停住动作,将钥匙握进掌心。心跳急速地飙升,在胸腔急急地敲打。
她转身,他仍站在原地,离她三五步的距离。
借着昏朦的光,她坦然望他。他的发丝、额头、鼻尖、嘴唇,他立体的五官、突出的喉结,还有那双如春水含情的眼眸。
他们在这幽暗安静的夜中注视着彼此。光很朦胧,对方的轮廓很模糊,但他们的眼睛却很亮。
他笑了,轻柔问她:“忘带钥匙了?”
她低下头,也笑:“我有东西要给你,要不要?”
他看她两手空空,不像是有东西要给的样子,但他还是毫不犹豫:“要。”
“那,你闭眼。”
于是他顺从地合上双眼。
“三、二、一。”
街道空旷,她声音很轻地倒数着,让他觉得特虚幻,不真实,像是梦中的场景。
接着,一个吻落在他的脸颊。
很软,很轻,温热的,很香。
他呼吸一滞,脑袋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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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空白。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睛。
她就站在他跟前,盈盈笑着。
他抬手轻触那一边脸颊,酥酥麻麻,那吻的触感还在。
不是梦。
她笑得更明媚,眼底漾着光:“喜欢吗?”
良久,他嗓音低哑:“是奖励吗?”
她摇摇头,一瞬不瞬地看向他。她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春夜里却格外清晰:
“是告白。”
*
这段恋情在无人窥见的土壤下被绵绵春雨浸润、滋养。
和苏星遥之前大张旗鼓的交往不同,这一次的恋爱秘而不宣。
小心翼翼、不着痕迹地瞒着大家,但彼此一个眼神就能心意互通,又有些共谋的刺激。
放学时间,苏星遥和女生们结伴而行,周奕扬遥遥跟在身后。两个红绿灯后,与她同行的女生拐进巷子,分道扬镳。
但路上,仍会有概率遇到一些半熟不熟的同学。
于是,依旧遥遥跟着。
直到再等一个红绿灯,拐进另一个街区。她将手背到身后,指尖朝他轻轻一勾,他便即刻会意,快步跟上,宽厚的掌心覆上去,指尖寻隙而入,穿过指缝,然后收拢,扣紧,便将那只纤手完全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然后,踏着夕阳慢悠悠地晃,这是真正属于他们的时间。
这样和谐的旖旎时光在两周后被打破。
有一天放学,晚一步出校门的周奕扬被老师叫住,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径直拉他去学校西楼让他帮忙搬东西。
西楼是艺术楼,音乐室、画室、舞蹈室都在里边。楼下堆着大大小小的画架和纸箱,几个没穿校服的学生正吃力地搬着。
后来,周奕扬知道他们是华城来集训写生的美术生,暂时租用了学校的画室。为了尽快脱身,他埋头开始搬箱子。
搬了几轮后,他又折返,在众多箱子中,随手拿起其中一个,酒红色的。抬起箱子没走几步,身后传来刁蛮的喝止。
“喂,别碰我东西!”
周奕扬没意识到她在喊谁。
“喂!”她加重语气,追上去。
不由分说地一只手搭上他的臂弯将他拽住,力道很凶猛,不容置疑。
周奕扬被吓一跳,随着她的力道蹙眉转身,身后站着一个女孩,带着口罩和鸭舌帽,一头鲜艳惹眼的红发从帽檐下倾泻出来。
看见他的脸,那女生先是明显一怔,愣在原地,然后气势忽然弱了下去:“我……自己拿。”
他毫不犹豫将那箱子递还给她。
又搬了几趟,周奕扬抬腕看表,已经过去将近半小时,周奕扬心里一紧,无暇顾及其他,转身跑出校园。
奔至那个熟悉的街区,他已有些气喘。暮色渐浓,街边树下,她仍等在那里,逆着一道夕光望向他。看他来了,她朝他浅浅一笑。
一股温热的酸软猝不及防地撞进心口。
然后,他再也等不及,朝她跑去,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他将脑袋埋进她的颈窝,轻柔地蹭蹭,伏在她的耳边,带着温热的气息,他声音低哑地开口:“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让你等。”
11.恶作剧
2015年,春。
从画室出来,走靠左边的楼梯下二楼,可以看到连接教学楼的天桥。穿过天桥,右拐,顺数第二间教室靠走廊的窗户一侧,是周奕扬的座位。
按照这个路线,佟衿衿拉着好友的手,一路小跑过天桥,停下,匀了匀呼吸,从口袋里摸出小圆镜,仔细理了理刘海,又抿了抿嘴唇。镜中的自己眼睛亮晶晶的。她弯起嘴角,收起镜子,若无其事地迈步。
她的目光总能第一时间落向那个位置。有时他在,低头写字或与旁人说话;有时不在,只剩一把空椅子。
今天,座位是空的。
佟衿衿一边与朋友说笑,一边朝教室里看去。周奕扬个子高,皮肤白,无论在哪都很显眼,于是她很快就确认了他不在教室里。
她嘴角的笑意慢慢塌了下来。
教室里,苏星遥和前桌讨论着刚讲完的数学题。
苏星遥向他解释着推导的过程,前桌却心不在焉地看向窗外,突然打断她:“星遥,你有没有发现,那个红头发的女生最近好像每天都经过我们课室?”
苏星遥抬眸朝窗外看一眼,走廊人影流动,那女生满头红发,又没穿校服,在人群中很扎眼。
她收回目光,将桌面收拾干净准备好下节课要用的资料,淡淡回一句:“没发现。”
*
饮水机前,佟衿衿和好友把杯子放在出水口下。
好友白她一眼:“天天陪你跨栋楼来接水,我也是服了。”
佟衿衿抿嘴笑:“你不也顺便看到帅哥了?”
好友摇摇头:“你也会说是帅哥,我感觉他早就有女朋友。”
佟衿衿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没有。”
水杯里的水溢了出来,佟衿衿慌忙关水,往后退两步。这一退,脚踩到了身后的人。
她转头,先看到的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很干净。随即,视线往上,是整洁的校服,带着清爽的皂香。
最后,对上一张脸,周奕扬正垂眸看着她。
佟衿衿的脸一下子熟透了,像烧红的柿子,说话都带些结巴:“对……对不起。”
她一边说着,一边给他让出打水的位置。
他上前接水,声音淡淡的:“没事。”
没一会儿,一道红影从走廊一闪而过,前桌连忙回头拍苏星遥的桌子:“快看快看!又是她!”
苏星遥朝窗外看去,没看到那个红发少女,倒是看到周奕扬身姿挺拔地拉开椅子,坐下,撑着脑袋。
那双漆黑含情的眸朝她投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教室在空中轻轻一碰,短暂地纠缠一阵。
苏星遥朝他意味不明地笑笑,又挑挑眉。
阳光下,她看到周奕扬的脸瞬间红了,那抹红色从双颊蔓延至耳尖,最后他害羞地低头躲开她的视线,不再理她。
苏星遥忍俊不禁,笑他居然这么不禁逗。
前桌伸手在她眼前晃晃:“喂!你笑什么!”
苏星遥回过神来,敛起笑意,一脸正经:“什么?”
“我说,她有没有可能特地是来看我的?好几次我都和她对视上了。”
苏星遥认真端详了他几秒,最后实在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前桌恼羞成怒地转过身去。
阳光洒进课室,亿万尘埃在光柱中翩跹起舞,织成流淌的金色星河。
周奕扬悄悄抬起眼,望向那个笑得肩头发颤的背影。看着看着,他的嘴角也不知不觉地扬了起来,眼底落满细碎的星光。
*
接连跨楼打水一个多月,佟衿衿毫无收获,她有些沉不住气。
那天放学,夕阳斜照,碎月湾中学浸在一片火烧云的光辉中,氛围很好,像是电影中一见钟情的场景。
佟衿衿靠在校门,看着往来的学生。等人群散去,那道身影才慢悠悠地走出教学楼。
挺拔,耀眼。
都是穿校服,人和人之间怎会如此不同?
她低头羞赧地一笑,脸上浮起红晕,心脏怦怦跳着,状似不经意地将目光移开。
看点别的什么都好,看斑斓的天空,看路边小树的新枝,看沾满颜料的鞋尖,总之,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就不能再看他。
很快,周奕扬走出校门,身后有人叫住他。
“同学!”
他不以为然,继续走着。
“同学!同学!”
那道声音渐近,一只手拍拍他的肩。
他回过头,看见那位红发的女孩。
她朝他伸出攥紧的拳头,开口道:“同学,你东西掉了。”
他摸摸口袋,钥匙还在里面,于是疑惑开口:“什么东西?”
佟衿衿没说话,朝他递了递她攥紧的拳头。
于是,周奕扬朝她摊开掌心。
她的拳头在他的掌心上放开,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掉了下来。
周奕扬低头,见一张叠好的纸条在他的掌心里。他疑惑地将那纸条打开,只见那纸条里写着一串号码,附带一行字:
请给我来电,佟衿衿。
周奕扬蓦地抬头,喊道:“同学,这不是我的东西!”
可眼前哪还有人呢?那红发的女孩早已跑远了。
*
暮色四合,在晚风轻拂下,周奕扬和苏星遥说起这件事。
听完后,苏星遥停下脚步看着他,忍俊不禁。
“怎么了?”周奕扬一脸认真地发问。
突然,作恶的心思涌上心头,她抬起手蹂躏起他的脸,又摸又掐:“那你最后怎么办?”
他轻轻抓住她的手腕,扬起明朗的笑容:“最后我把纸条上交给门卫了。万一是谁掉的,肯定会回来拿吧?”
听完他的回答,苏星遥不可思议地注视着他一阵,发现他的神色是这么的认真,这么的理所当然,又这么的无辜。顿时,她笑得前俯后仰。
“你笑什么?”他一边给她顺气儿,一边追问她。
可无论如何,她都只顾着笑,不回答。
*
又风平浪静地度过了一段时间。
课间,体育委员走到周奕扬跟前,支支吾吾:“扬,最后一节体育课,能帮我收器材吗?”
最后一节课体育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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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奕扬将同学们借用的器材都收好推回器材室,体育老师又拉着他让他帮忙清点器材,一边埋怨着大家借用器材却一点都不爱惜,一边看上去颇为通情达理地嘱咐他:
“你清点登记完就赶紧回家吧!”
周奕扬盯着那一长串的表格,又看看架子上堆着的都浮了一层灰的运动器材,只好让苏星遥先走了。
体育老师离开后,他一人在器材室里清点着。
正值放学时分,外面传来学生嬉闹的声音。夕阳斜斜透过窗户打进来,头顶仅一盏白炽灯忽闪忽闪地亮着。
器材室四壁是灰色的水泥墙,墙上只有一扇小窗,窗户常年不开,装着防盗的铁丝网,墙的右上角,排气扇无力地摇晃着。
常年不通风,器材室空气凝滞,灰尘在斜光中缓缓沉浮,呼吸里带着陈年橡胶与铁锈的浊味。
不知怎的,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周奕扬感到不舒服,只想赶紧清点完离开。
突然,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动静。一开始,周奕扬并没有留意,这种陈年仓库,有些虫子之类的生物也并不稀奇。但后来,他竟隐隐约约听到一阵脚步声。
其实,他怕鬼。
他动作顿住,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却什么都没听到。
窗外放学的学生渐行渐远,热闹渐渐熄下,周奕扬突然感觉周遭都寂静起来,只余下诡异的氛围在器材室里打转。
他打了个寒战,一边安慰自己不要吓自己,一边加快了清点的速度。
越往深处走,货架越显拥挤。他从架子上抱起几个篮球,空心铁架的缝隙透出后面另一条黑暗的走道。他专注清点,低头记录数字。
“嗨——”一道幽幽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货架另一侧传来。
周奕扬猛地抬头。
一张脸正从铁架空隙间直勾勾地探出来——红发,眼睛盯着他,笑容诡异。
他吓了一跳,猛地连连后退几步,身后的货架一一倒了,器材滚落一地,发出震耳的响声。
好一会儿,周奕扬才缓过神来,佟衿衿和他一起扶起倒塌的架子和散落的器材,尴尬地道歉。
周奕扬被吓得脸都黑了,只顾着捡器材,任凭佟衿衿如何解释,都不说一句话。
将器材一一收拾好,清点好,周奕扬将登记本放回原位,窗外,浓墨般的黑夜已铺展开。周奕扬转身准备离开。
他停到那道墨绿的铁门前,握着门把手,扭动。
那道生锈的铁门毫无反应。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于是,他加大力道,但依旧纹丝不动。急躁在他心头蔓延开来,他转身看向佟衿衿,终于开口:“你关的门?”
佟衿衿拨浪鼓般晃着脑袋。
周奕扬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随后,抬眸看她,缓缓吐出一句话:
“门打不开了。”
闻言,佟衿衿连忙跑过去,对着门锁把手又摇又晃又拉又拽。
半晌,伴随着“咔嚓——”一声,佟衿衿呆愣地转过身,朝周奕扬讪笑一下。手里,正握着被她掰下来的门把手。
这下门是彻底打不开了。
12.乌云
被困于一室,两人顿时都面面相觑,一时无言以对。
周奕扬率先转身,查看窗户,那扇窗已久久不开,锁扣生锈,任由他如何旋转推动都无济于事。
窗外,可以感受到夜色愈浓,正慢慢吞噬着黑暗的校园中残存的这一点光。
光。对了。器材室还亮白炽灯的亮光。
虽然这光管大概已使用了很多年,泛出的冷光也略显暗淡,但夜晚保安巡逻时若见到这平白无故亮着的光,一定会察觉到异样。
想到这里,他稍稍定下心神,转过身去,看向一旁的佟衿衿,她还在和那掉了的门把手激情对峙。
“有光,保安巡逻的话应该会注意到,我们可以拍铁门吸引注意力。”周奕扬指指灯,又指指门。
“对对对!”闻言,佟衿衿连忙点点头。
但保安巡逻要等到什么时候呢?总不能一整晚都待在这儿吧?很快,两人都有些神色凝重地沉默下去。
“我有办法。”沉默片刻,佟衿衿一拍掌,“你知道摩斯密码吧?”
“……”
周奕扬沉默地靠着墙,有些预感到了她想干什么,但他又有些不敢相信她会那样做。
只见佟衿衿伸手摸上那灯的开关,“嗒嗒嗒——嗒嗒”她一边按照某种诡异的节奏上下摁着那开关,一边笑着说道:“像摩斯密码一样呼救,应该能更快被注意到。”
随着开关声音,整个器材室都陷入了黑暗。寂静的夜中,任何声响都被放大。很快,那急切地摁下开关的声音异常清晰地传入两人耳朵里,但无论再怎么按,那灯都不再亮起来。
这下好了。两人寂在黑暗中,谁都不说话了。
佟衿衿抬眸朝那抹靠墙的身影看去,周奕扬在窗前直直地站着,气压有些低。
说点什么打破一下气氛吧,于是,她开口:“你还记得我吗?”
周奕扬侧过脸看她一眼,强压着心中的怒火深吸几口气,又收回视线,没接话。
就这样在黑暗中待了一阵,佟衿衿突然动了起来,摸索着向前,像在找些什么。
视野中一片漆黑,走几步她就碰倒东西,有时是架子,有时是堆放在地上的器材。
“你找什么?”继续捣鼓着窗户的周奕扬被她的动静吸引,停下手中的动作。
“椅子。”说着,她指指那墙上的排气扇孔。外面的光从排气扇孔中微弱地倾洒进来。
说着她已经摸到了一把椅子,往墙上推去。但一把椅子高度并不够,于是她又继续摸索着,一边解释道:“我观察外面有没有人,有人了我就叫你,你大力拍门。”
*
晚间的第一次巡逻在晚上七点。
值班的保安叼着牙签打着哈欠,举着手电筒沿着校园慢悠悠地散着步。
晚上的校园,静谧、安详,保安大叔惬意地深吸口气,拖着步伐悠哉地享受着。
背着手踱步到开阔的操场边上,晚风扑面而来,将他吹得沉醉,他不由得眯起眼,喉咙里哼起一段含混的老调。手里那手电筒的光束也随着他轻盈的步调伸向远方,一束光在空中跃动着,划过沙坑、单杠,最后直直打向操场旁的器材室。
“救命!有人——”一道尖利的女声骤然撕裂寂静。
“嘭——”
紧接着是一声巨响。保安浑身一僵,哼唱戛然而止。他猛地站定,手电筒直直照向那声音的来源。
顿了一会儿,保安连忙迈开腿朝器材室跑去。
停在器材室门前,保安掏出一大串钥匙,好一会儿找到对应的那串,利落地开门。
他的手电筒光先朝漆黑的器材室里探去。
光束在室内慌乱地扫掠,最后定格,照亮了地面上身体交叠的两人。
*
第二天,一直到早读结束,周奕扬都不在座位。
彼时,已有些风声流传出来,说周奕扬和一位红发的女孩被请到教导主任办公室喝茶。
课间,前桌风尘仆仆地跑进教室给苏星遥带来最新消息,一边如痴情怨夫般埋怨:“原来那红头发的女的是来看周奕扬的。”
苏星遥心不在焉地翻着书:“是么?”
“还以为她懂得欣赏我有趣的灵魂,没想到这么俗,还是冲着帅哥来的。”前桌摇着头啧啧感慨,“不过算了,两人也挺般配。”
没一会儿,学校广播播报两则通知。一是艺术楼到教学楼的天桥封锁,二是嘱咐高三异性同学间交往注意把握分寸,严禁早恋。
单看两则通知都没问题,但组合起来看怎么都让人觉得意味深长。
教室里,体育委员被一群人围着,正眉飞色舞地讲述:“我的功劳!都是我牵的线!”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他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如何配合红发女生把周奕扬骗去器材室,如何促成这段良缘。
人群中,有人半信半疑:“你怎么知道他们成了?”
“昨晚保安都撞见了!黑灯瞎火的器材室,两个人……”体育委员挤眉弄眼,留白的部分引发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他正沉醉在牵线成功的成就感中,身后传来冷冷的声音:“你说,你是故意让我去器材室的?”
体育委员回头,咧着嘴搭上周奕扬的肩膀:“对啊!不用谢哥们!”
周奕扬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就走。
“哎!你去哪呢?”
“艺术楼。”
身后骚动的起哄声更加强烈了。
*
这一天格外漫长。
放学时分,苏星遥走至熟悉的街区,抬头看看天,没有往常那金黄的余晖。霸道的乌云将蓝天霸占,闷闷的,湿湿的,将朗日捂得严丝合缝。
苏星遥感觉心里也淤堵着一团黑云。
她停下脚步,有些不情不愿地慢慢转身。周奕扬正朝她跑来,带起一阵清爽的风,将沿途沉重潮湿的空气稍稍驱散。
她朝他挤出一个笑,样子很勉强。
他停在她的身前,短发被空气扰乱,有几根呆呆地竖在头顶。她抬起手抚向他的发,将那几缕不听话的顺下来,指尖梳过他的发间,蓬松,清爽,像小狗的绒毛。
然后,她收回手,静静地看他。
沉默了一瞬,周奕扬先开口:“那是误会。”
他喉结上下滚动着,有些忐忑地开口,将来龙去脉都讲了一遍。
她垂着眼睫安静听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当然相信他不是那样随意的人,可是,可是……正思索着,苏星遥感受到脸颊的一点濡湿,她抬手抹去。
难道是泪吗?她不确定地抬起头。很快,一滴、一串……无数的雨点倾盆而下,如飞流的瀑布。
周奕扬反应过来,拉起她的手躲进一旁的屋檐下。
那雨便再不等了,尽数倾洒下来,路上皆是慌忙躲雨的行人。雨密密麻麻地一串串摔下来,冲刷着碎月湾的街景,雨滴成串,周遭渐渐模糊,为两人隔出白色的雨幕。
屋檐很窄,很挤,两人紧靠着,蛮横的雨点依旧斜洒进来,淋湿两人的发梢。
两步之外便是便利店,周奕扬冒雨冲过去,回来时,手里撑着把碎花小白兔图案的伞。
他有些懊恼:“只剩一把了。”
“等雨小一些,我送你回家。”
苏星遥点点头,静了一会儿,又猛地摇摇头:“不行!我得去一趟海滨公园!”
*
于是,风雨中,小小的伞下紧紧依偎着两个人。
那雨又大又密,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伞骨和风的力道抗衡着,他们就在这飘摇的庇护下奔跑起来,踩过一个个水洼,鞋子下绽起水花。
两人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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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说话,他轻搂着她的肩膀,她紧攥着他的衣角,在愈来愈急的雨声里挨得更紧了些。
就这样,两人干脆加速朝着朦胧的雨幕深处奔去。伞沿划开厚重如帘的雨水,绵密的雨丝在身前短暂地溃退、飞溅,让出一条氤氲的去路。
像两条撞开瀑布的勇敢的小鱼,心脏翻涌着,身躯奔腾着。
她带着他在花丛前停下,从里面找出一个箱子,两人在海滨公园里就近找了一个亭子躲雨。
她蹲在地上打开那箱子查看着情况,他在一旁撑着膝盖看她:“这是什么?”
她刚奔跑过,还微微启唇喘息着,雨水浇湿了她的发梢,卷曲着贴在她的脸颊上。她脸颊红扑扑,眼睛亮晶晶,笑着将纸箱推到他面前。
纸箱里安静地躺着一只小橘猫,毛茸茸,浑身还是干爽的。
他愣了愣神,也蹲到她身边。两人看着纸箱里的小生命均匀地呼吸着,一种奇妙的柔软漫上心尖。
两人看看小猫,又抬头看看彼此,相视一笑。
雨幕下,两人静静地等雨停。
“所以昨晚你们到底有没有抱在一起?”苏星遥开口,又回到了这个话题。
“她……站在叠起来的椅子上,被手电筒光晃到,没站稳摔了。”周奕扬顿了顿,“我扶了一把。”
苏星遥低着头看着沾着雨水的鞋尖,用沉默回应他。心底泛起一阵醋意。她闷闷地鼓起腮帮子,不愿意看他。
“你要是觉得生气,那你打我一顿,好吗?”周奕扬转过头来,他被雨淋湿了大半,头发耷拉着,嘴角耷拉着,眼神也连带着变得水汪汪、湿漉漉,像淋雨的小狗。
苏星遥别过头去,语气蔫巴巴:“我打你,你只是身体不舒服,可我今天心里一整天都不舒服。讨打换我的谅解,那怎么公平?”
她转过身去,低头想了一会儿,又开始厌恶自己。如果是她,她也一定会扶那个女孩。可现在,她却因为这点小事吃醋难过,难道那女孩手折了,脚摔了,她就开心了?
她脑子自相矛盾的搏斗起来。
身后,周奕扬走向她,扶着她的肩膀将她转过来。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温热的气息缠绕着彼此,难以分辨。
他静静地看着她,帮她将凌乱的发丝捋向耳后,她的脸清晰地显露出来。
他心脏加速着,鼓起勇气向前一步,展开双臂,将她虚虚地搂进怀中,仅一两秒,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便退开。
心跳好快。
“这样才是抱在一起。”他说得很轻,嘈杂的雨幕瞬间将他的话吞噬了,但她还是听见了。
“哦……”她低头回应着,耳尖烧得通红,身体在发热、发烫。
她思忖着,一瞬间,朝他向前一步,张开双臂圈住他的腰。他的腰精瘦、结实,她的手缓缓收紧。她的脸烧得滚烫,贴向他炽热的胸膛,他胸前的衣襟已被淋湿,衣服薄薄的贴在他的肌肉上,有力的心跳传入她的耳畔。
他呼吸也一滞,感受着她的缠绕、贴紧和抚摸,一手缓缓抚上她的后颈,一手盖上她的脑袋。她的发丝挑弄着他的下颚,将他撩拨得发痒。
两人隔着半湿的校服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黏腻着,灼烧着。
风声、雨声都模糊了,呼吸声、心跳声都清晰了。
身后,纸箱里的小橘猫探出脑袋,眼神澄澈地看向几乎将彼此融化的两人,助威般地“喵喵”唤了两声。
但没有人听到。那拥抱持续了太久太久,久到交换了彼此身上的雨露,久到沾上了彼此身上的香气,久到几乎将彼此揉碎再吞没,可谁也不舍得先将手松开。
年少的矛盾,像洁净天空中偶然飘过的一团乌云,风轻轻一吹便散去了。
多么简单。
可长大后,天空飘来的却变成了浓稠的尘雾,再大的风也吹不散了。
13.奇怪
一大早,苏星遥接到了好消息。
之前在季珩宇家宴认识的一位同行愿意牵线,帮他联系城北的一家染坊。
初步调查,那家染坊去年开业,发展很快,人员专业,配备齐全,除了缺乏经验,各方面都挑不出毛病。
她决定今天去踩踩点。
车里,苏星遥望着窗外变换的景色出神。倪嘉曦余光看向她的侧脸,状似无意地开口:“你昨晚睡觉一直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苏星遥有些诧异,心里并不觉得自己对谁如此挂念,很是好奇:“是谁?”
倪嘉曦斜睨她一眼,挑挑眉:“万一是你前男友,我怎么办?”
“不可能!”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笑着否认了。
这下轮到倪嘉曦好奇了:“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对于不可能重来的感情,她绝不会再纠结惦记。苏星遥笑了笑,避而不答,再将话题绕回去:
“所以是谁?”
“衿衿。”
“衿衿?”苏星遥倒吸一口气,看着倪嘉曦半晌说不出话,最后又沉默地将目光投向窗外。
*
城北这家染坊叫至臻染坊,接待苏星遥的是一位年轻女孩,还带着学生气。
女孩叫温真真,大四在读,自己出来创业,说起染坊时眼睛亮闪闪的,苏星遥不由得想起曾经的自己,心底温软。
虽说是学生创业,但这染坊却意外地经营得不错。打理得井井有条,样品精良,规模不算大,却处处透着用心。
“这是我们的操作间,您看看。”真真笑着将她引进染坊。
苏星遥环视一圈,空气中是熟悉的草木香气,染缸前守着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
“这几位都是我们的老师傅,技术是一流的。由她们负责教学部分,底下的学员都是服装专业的学生,悟性好,学得快,效率与质量都能兼顾。”真真笑着介绍道,“您刚刚看到的成品都是学员们的成果呢。”
苏星遥点点头。之前看过的那些布帛,染色轻盈有层次,确实不像生手所为。
不过,总感觉有些奇怪,但一时又说不上来。苏星遥环视一圈,开口问道:
“这里资质最深的师傅是哪位?”
真真将苏星遥领到一位年迈的奶奶跟前。那奶□□发已全白,腰杆也挺不直了,却依然站在操作间里巡着。
“是阿香奶奶。她年纪大了,可经验与学问都在。我们依然请她做顾问,就是不想让这些手艺断了传承。”
非遗传承人到了晚年,往往因体力不济而被淡忘遗弃。至臻染坊却愿意以这样的方式将人留下来,苏星遥心里很感动。
心里不禁想到了多奶奶。
见她出神,真真悄悄向阿香奶奶递了个眼神。老人慢慢走近,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苏星遥的手。
那双手很白,布满皱纹,粗糙却温暖。
“孩子,”阿香奶奶将她的手拢在掌心,“谢谢你们这样的年轻人,还愿意惦记着植物染,还想着把这些老手艺带出去,让更多人看见。”
说着说着,那奶奶几乎要落泪了,苏星遥连忙找纸巾为她拭泪。
几人又说了好些话,时而感慨,时而笑起来,气氛融洽,合作的事也就顺水推舟了。
*
国内时尚界风向标杂志《X》封面拍摄现场。
纯白的背景板前,铺着简陋的一张床,光简单地打在床上,现场的人安静地等着。
不多时,倪嘉曦走进摄影棚。在场的人都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他。
湿发的造型散发着野性和不受拘束的自然的力量,同时很好地将视觉重心锁在脸部,突出他清晰的面部轮廓、深邃的眼眸和优秀的骨相。
倪嘉曦懒懒地伸个懒腰,脱下牛仔外套躺上那张床。
外套下,蜜色的肌肤泛着光泽,精壮结实的身材赏心悦目。项链从脖颈出垂落下来,将人的视线引入健壮饱满的胸肌。宽阔的肩线收束于紧窄的腰部,腹肌块垒分明,人鱼线利落没入牛仔裤腰。裤腰处,那颗纽扣漫不经心地随意敞开着,慵懒随性,毫不费力地性感。
现场的人回过神来时,他已摆好姿势。那张简陋的铁床看上去一下子变贵了。
大家倒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拍摄有序推进着。
专业的模特,专业的拍摄团队,很快就完成了这次合作。
拍摄结束,倪嘉曦收拾东西想尽快逃走,不料,身后一道慵懒的女声将他叫住:
“嘉曦,躲我呢?”
倪嘉曦脚步一顿,懊恼的神色在转身时切换成明朗的笑脸:“姮娥姐,我哪敢。”
倪嘉曦到底还是被李姮娥逮进了办公室。
*
坐在宽大的沙发上喝完一盏茶,李姮娥依然慢条斯理地翻着文件,一言不发。倪嘉曦有些坐立不安。
自从那晚后,他便有意无意地找借口推脱和品牌方的应酬,所以此刻面对李姮娥,难免心虚。
将他晾了一阵,李姮娥抬眸看他,缓缓开口:“怎么?星遥生气了?”
“怎么会,她对我的工作一向很支持。”
“两个月后她就解约了,这你知道吧?”
倪嘉曦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苏星遥不再和【永绎】续约,公司上下都知道,表面大家和和气气,祝她高飞,背地里却是冷言嘲讽,暗骂她忘本,一炮而红后竟将当初倾斜资源捧红她的【永绎】一脚踹开。
“离开公司,离开包装,你觉得她能到什么地步?”李姮娥幽幽开口,冷冷笑了。
倪嘉曦没接话。他不否认苏星遥的天赋和实力,但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资源比实力重要得多。
李姮娥款步走向他,伸出染了绛紫色的指甲轻轻点他的脑袋,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与玩味:“而且啊,你还是太不懂女人了。”
“你指靠她来养活,她会理所当然把你当成漂亮的宠物。”
倪嘉曦神色黯淡一瞬。
“但,你来养活她,她就会理所当然把你当成真正的男人。懂吗?”
他不接话,出神片刻,很快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神情:“谢谢姐提点。不过我脸皮厚,吃软饭吃得挺开心。”
李姮娥不语,轻轻点头,沉默地看他渐渐走远了。
*
倪嘉曦没立刻回家,心不在焉地敲打着方向盘,最终,还是决定踩一脚油门,朝染坊的方向开去。
那晚,周奕扬发来的信息很简单:“可以来拿丝巾了。”
对话框往上滑,两人的交流寥寥无几,自我介绍都没有,干净得让人起疑。
于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鬼使神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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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那条信息删掉。
丝巾嘛,谁拿不一样?这么想着,他已到那染坊门口,迈着长腿往里走去。
染坊内传来孩子的嬉笑声,里面,一个女人看着一群上蹿下跳的小孩。
见他进来,那女人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然后装作没看见,继续沐浴柔和的阳光。
他穿过那群小孩,走到那女人面前,高大的身形挡住太阳,在她身上笼罩着阴影。
他开口:“你好,昨天,周奕扬让我来拿丝巾。”
那女人懒懒地掀起眼皮,抬手将他往一侧拨开,阳光再次落在她的脸上:“哦,他不在。”
“那麻烦你拿给我。”倪嘉曦居高临下地看她。
“你可以自己拿。”她抬手虚虚一指,一侧,挂着大大小小各色各样的染布。
“我不知道是哪条。”他看着那些染布,只觉得眼花缭乱,干脆理不直气也壮地坦白。
这下,那女人缓缓转过头看向他,挑挑眉,眼神荒谬,像在看一个傻子。
倪嘉曦顿时感到气急败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朝那挂染布的方向走去。反正拿错了就怪那女人。于是,他又昂首挺胸地在那些染布前来回踱步推理起来。
丝巾嘛,无非就那几种形态,犹豫不决间,他立马放弃思考随手扯下他觉得最好看的一条。
这一扯,原本被丝巾挡住的那面墙便暴露在阳光下。墙上工工整整地挂着一个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张大合照,右下角浅浅地用铅笔标记着日期。
照片很新,相框也很新,像是刚挂上去的。但照片的日期从两年前就开始了,合照里的面孔张张都不同,但有一人总是站在人群的一侧。
一个男人。
穿着衬衫时,显得成熟矜贵。穿毛衣时,又亲和近人。若穿T恤,则带着些少年的朝气。不变的是,脸上的笑容总是温柔的。
倪嘉曦眼神掠过眼前的合照。最后,停在了角落的一张。
特别的一张。
特别在于,人群的另一侧还站着苏星遥,他的女友。日期也是崭新的,就在一周前。
他眨眨眼,愣了神,不自觉地伸手,想将那照片拿下来仔细看看。
“喂!”身后一道声音喝住他,他回头,那女人靠墙站着。
“找到了吗?”她仍是面无表情的,语气带着不耐。
倪嘉曦看着她,收回手:“应该吧。”
“赶紧走吧,我要关门了。”她下巴扬起,向他朝门的方向示意。
倪嘉曦转过头去,看到染坊门口停着一辆黄色的校车,校车里的孩子正趴在窗上巴眨着眼睛,朝他们好奇地张望。
倪嘉曦只好走出染坊。
那女人跟在他后面,关门,锁门,最后将钥匙放进口袋,动作一气呵成,很是熟练。
“你叫什么?”倪嘉曦看着她的背影问道。
“怎么?你要跟周奕扬投诉我?”那女人转过头,看他,眼神轻佻地朝他挑挑眉。
倪嘉曦笑而不答。
那女人毫不在意地朝他挥挥手,也上了车:
“我叫佟衿衿。”
她是衿衿?
倪嘉曦感到惊讶,脑海中,几个细碎的线索交错着,却始终串不成线。
他追了两步,抬手想将人叫住,可那车拐个弯,留下呛鼻的尾气扬长而去了。
14.手
碎月湾夜已深,而巴黎的夜正热闹着。
电话那头,【YI】的律师宁泊正分析着至臻染坊合作条款里的利弊风险。
“预付60%的定金,不是小数额,从资金安全的角度还是要谨慎。”
宁泊还在说着,苏星遥已望着手里至臻染坊寄来的样品出了神。
样品没有大问题,甚至制成的时间比她预想中快了好几天,就是总感觉遗漏了哪一步似的。
“星遥姐?”宁泊清朗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苏星遥揉揉眉心:“真丝成本比较高,植物染工艺也复杂,定金就按合同里的给吧。”
“最近很晚休息吗?”宁泊没接她的话。
苏星遥不答,反问:“宁姝最近怎么样了?”
宁泊和宁姝是姐弟,大概在苏星遥十八岁那年,她开始为两人提供学费和生活费。
姐弟俩都有出息,弟弟宁泊是法律系的高材生,妹妹宁姝设计系毕业,目前都在巴黎帮忙打理工作室。
宁姝一开始并不愿意出国,因此与苏星遥闹别扭。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后回道:“挺好的,这边我们在,不用担心。”
他话音刚落,远远的,宁姝叫嚷着:“好什么啊!站着说话不腰疼,甲方的压力全是我在顶着。”
苏星遥暗暗叹口气:“行了,抓紧走合同,定金尽快让财务处理,这样也好给甲方交待。”
其他的不再多说,这通电话潦草地挂断了。
*
书房里,苏星遥从工作台抽出文件夹,里面放着资料、笔记和计划书。
临近解约,要忙的事情太多了。解约,【YI】的订单……
计划书细致的罗列着。
往下,是收购计划,密密麻麻。收购【永绎】这个计划从三年前开始,她不敢说一定会赢,但至少,她一定会做。
在【永绎】献身几乎十年,【永绎】对她是无尽的打压和压榨。【永绎】是死是活她不在乎,但她的作品决不能跟着【永绎】发烂发臭。
正思忖着,传来敲门声,苏星遥匆匆将文件夹合上。
倪嘉曦端着热牛奶和果盘进来,从她杂乱的工作台中整理出一处空位,放下果盘。
台面上什么资料都有,各大品牌猎头挖人的邀请函、解约协议和法律咨询的资料。
倪嘉曦心里一沉,想起了李姮娥提到的苏星遥解约的事。
他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颈窝:“还不休息吗?”
“你怎么还没睡?”她说着,将他推出书房,“快去休息吧。”
他停在门口,抵住门框转身看她:“既然都要解约,何必这么拼命?”
苏星遥嫣然一笑:“这跟解不解约无关,我做任何事都只为给自己交待。”
她哄他上床,熄灯,关上房门准备离开。
“你解约后有什么打算?”黑暗的房间里,倪嘉曦嗓音低沉沙哑地传来。
苏星遥在房门顿住脚步,光从外面洒进来,她逆光站着。
沉默一会儿,她豁然一笑,语气满不在乎:“从新开始,从头再来,我不害怕。”
两人相视无言。
片刻后,倪嘉曦轻声道:“那我呢?”
“什么?”
“你解约了,那我呢?”他的声音很轻、闷闷的,带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又笑了,声音清亮、动听。
“和我一起解约吧,我会帮你付违约金。”
“晚安。”她没等他回答,带上门,退了出去。
*
第二天,倪嘉曦醒来时,苏星遥正在阳台上吹风。
“你一晚没睡?”倪嘉曦诧异地问她。
她没答。
两人倚在阳台眺望远方的海景,呼吸着清新空气,感受着碎月湾惬意的清晨。
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苏星遥从书房拿出一条丝巾,问他:“对了,这哪来的?”
倪嘉曦凝神一看,想起来这是那天他随手扯下的丝巾。又想起先前偷摸着将周奕扬的信息删除,不免有些心虚,于是含糊道:“之前路过染坊,里面说是有你染的丝巾,我就带回来了。”
苏星遥细细端详着那条丝巾。
这丝巾是蓝色。初看是黎明前远山与天幕相接的灰蓝,扩散至边缘处时,那蓝渐变成极淡的月白,如烟如雾,了无痕迹地散去。
它的蓝并不均匀,却因此有了呼吸。
光让那蓝更显层次。背光时,它内敛着,是醇厚的靛青。迎着光,它又化作通透的碧色。
像三月初化开的春水。
“你之前……”嘉曦挠挠脑袋,欲言又止,他想问问照片的事来着,但万一苏星遥再去问周奕扬,事情不就暴露了吗?
犹豫间,苏星遥已兀自出神,喃喃道:“这不是我染的,还回去吧。”
*
染坊下午才开,下午嘉曦有工作,所以还丝巾的事还是由苏星遥代劳了。
平时向来清净的染坊,今天却传来突兀的“咚咚”的响声,走进去一看,周奕扬正捣鼓着什么,地上堆着大堆木材,以及电钻、锯子、铁锤等工具。
见她进来,周奕扬只抬眸瞥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敲着铁锤。
“嘉曦拿错染布了,我还回来。”她绕过地上的杂物,将那丝巾挂回去。
周奕扬不回应,苏星遥想着或许是错拿了哪位客人染的,终归不太礼貌,于是道歉:“实在是不好意思!”
谁料,周奕扬冷冷地来了一句:“连自己女朋友染的丝巾都不认得吗?”
苏星遥莫名其妙地瞥他一眼,并不和他计较。
结果,他又来了一句:“下次别让不相干的人来拿成品了,拿错了会很麻烦。”
如果说上一句话还能容忍,这一句话就是明晃晃的带刺了。苏星遥转过头去,还是忍了下来,保持微笑:“怎么能叫不相干的人呢?”
“而且,既然你觉得他是不相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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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又何必让他进来拿?”
“连成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还不叫不相干的人吗?”他一边说着,一边还在钉着木材,锤子哒哒敲着,声音又密又急。
“好。我替他向你和你的客人道歉。”
“道歉本就是你应该的。”他还要呛她。
那就是道歉还不够,苏星遥明白了:“对你们造成的损失全部由我承担。”
“由你?”他没有来地嗤笑一声,“他多大了?还要你来替他承担?”
“他二十一岁,确实还小。”
“你——!”周奕扬终于转过头来瞪她,铁锤还在敲,惹人心烦。
她不甘示弱地朝他挑挑眉,赤裸裸地挑衅。
“嘶!”周奕扬收回视线,扔下铁锤,另一只手吃痛地甩了甩。
那只手先是迅速红肿起来,随后,裂开一道口子,口子里渗出血丝。一开始是细密的血珠沿着皮肤纹理蜿蜒着,随后流量越来越大,很快,鲜红的血液覆盖住了那根手指。
看起来很严重。
苏星遥一下子也没心情和他计较了,只问他:“医药箱在哪?”
他板着脸不说话,紧紧抿着唇。
“说话。”
他依旧沉默。
她皱起眉,抬脚轻轻踹他:“你多大了?”
“我二十六了,过了年二十七,用不着你帮忙!”说着,他站起身,闷闷地走向了休息室。
看着他冷落的背影,苏星遥咬咬牙,还是跟了进去。
*
他举着受伤那只手,血还在慢慢往外渗了,另一只手,行动不便,半天没将碘伏打开。
苏星遥看不下去了,扯过他那只冒血的手:“先洗伤口。”
她已很久没碰到过他的手,此刻,她圈住他的手腕,能清晰感觉到皮肤下他脉搏的跳动。水流细细冲过伤口,最后混杂着血色流进洗手盆。血污洗净,伤口显露出来,口子不深,但皮肉微微外翻着,看上去触目惊心。
冲洗完伤口,她拿出碘伏和棉签要给他上药,这次他倒是没再拒绝了。
棉签蘸取碘伏轻轻点到他的伤口上,棉签带着冰凉的碘伏沿着伤口外沿轻轻滚动着。
这双手,她太熟悉了。
周奕扬不怎么干粗重活,过去掌心是细腻白嫩的。不过,现在摸上去,已有一层薄薄的茧,大概是常染布留下的。
苏星遥看着他的手出了神,棉签滚到绽开的皮肉。
有点疼。他下意识地缩了手,她将他按住。
她的目光锁定在他的手上,蹙眉细看,他的掌心和指腹的纹路都被染液浸得深了,在白皙的皮肤上尤为明显。显而易见,这是一双常年被草木浸润的手。
忽然间,苏星遥呼吸一滞。
她终于明白至臻染坊哪里不对劲了。
是手。
那位阿香奶奶的手,太白了,白净得没有一点痕迹。
她怔在那里,浑身透出了冷汗。
15.银河
嘉曦把车开走了。苏星遥简单处理完周奕扬的伤口后,他载她去至臻染坊。
车上,苏星遥电话一通接一通。先是联系了宁泊询问其中相关的法律事宜,又反复打给财务。可不知怎的,财务那边始终无人接听。
头脑中,各种紧急预案像树状图一样伸展开来,可情急之下,竟找不到一条稳当的出路,她一瞬有些焦躁。
最好的结果是虚惊一场,但种种迹象已向她表明事情蹊跷,让她无法自欺。
定金损失尚可承受,真正致命的是被拖延的时间。与至臻染坊周旋的几日恰好是赶工的黄金期,错过这个时间,很可能无法按时交付这笔大额订单。彼时,面对国际品牌的巨额违约金尚且不说,口碑声誉坍塌就足以对【YI】造成致命的打击。
她眉头紧锁,表情严肃,指节一下一下敲击手机,等来一阵“您拨打的用户正忙”的机器女声后,苏星遥挂断电话,怨恨地看向窗外。
她不恨别人,只怪自己。怎么说自己都入行快十年,竟没有识破如此粗陋的骗局。更致命的是,谈合作时还感情用事,动了恻隐之心。
低级错误,太低级了。
她懊悔地闭上眼,死死咬着唇。
城北在外郊,路途较远。车子在郊野间匀速行驶着。周奕扬不时侧目看她,她始终看向窗外。
后视镜下,小羊香包不在了,换上了一枚刺绣精致的香囊。车子行进间,它不讲节奏,在空中胡乱晃动着。
*
开了快两个小时,终于到达至臻染坊。
染坊大门紧闭,这下,她才注意到染坊的牌匾崭新得晃眼。她抬手一抹,指尖竟不沾半点灰,很有可能是为了骗她新挂上去的。
温真真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她叩门,自然也无人应答。
稍一用力,门后拴着的铁链便松脱掉落。原来门没锁,她深吸一口气,走进染坊。
染坊内,染缸整齐排列,陈列区的样品也依旧挂着。唯一不同的是,坊内空无一人,上次来让她感到温馨的场景,此刻只让她感到清冷,甚至有些瘆人。
再往里走是操作区。上次几位染布的奶奶穿戴着的围裙、手套被随意丢在地上、缸边,有的甚至半浸在染缸里。
她抬头,染坊上方的屋梁布满蜘蛛网,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蛛网意味着灰尘和小虫,任何一点落入染缸,都足以毁掉一整缸染液的色泽。所以,无论是在多奶奶的手里,还是在周奕扬的打理下,辰霄染坊都是找不到蜘蛛网的。
苏星遥心里已有了答案。
手机响起,是财务。
“遥姐,刚刚宁姝姐催我走完至臻染坊定金打款的流程,没接到电话,请问有什么事吗?”
“转过去了吗?”
“过去了。”
电话挂断。苏星遥静立片刻,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冷静下来,她回过头。
她看见周奕扬逆着光站在门口,一双漆黑的眼眸静静地望向她。
*
回程时,周奕扬婉拒了苏星遥要开车的请求。她情绪不好时爱飙车。
一路无话。两小时的车程,足以让她彻底冷静下来,理性地考量应对的策略。
也许是连续开车牵动了伤口,回到染坊时,他指尖的纱布已渗出深红。苏星遥一言不发,找出医药箱替他重新包扎。
拆开旧的纱布,一圈又一圈,贴近皮肤那层纱布轻扯着伤口。很快,皮肉翻卷的指头露出来。
“疼吗?”她轻声问。
他只摇摇头。
她的手很凉,托着他温热的掌心。她动作很轻柔,生理盐水浸透棉球,软化血垢,一点一点拭净他伤口的边缘。随后,棉签沾着碘伏沿着伤口轮廓轻缓地滚动着,又疼又痒。
新的纱布轻轻覆上,一层又一层,直到伤口彻底隐没。她流畅地裁剪、固定,一气呵成。
“动动指头看看。”她怕自己包扎得太紧。
他听话地活动指头。
“不要碰水、提重物,知道吗?”她收拾着换下来的纱布和药品,叮嘱道,“最好一天换两次药。”
周奕扬垂眸,盯着那根包得结实的指头,愣神道:“知道了。”
*
包扎完,周奕扬取出她前几日染的丝巾。丝巾被妥帖地叠好,收进素雅的纸盒里。他将她送出染坊。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低垂,空气滞闷。
她有些呼吸不畅,转身离去,一步一步,脚步沉重缓慢。
走了好一会儿,身后传来周奕扬的声音。
“星遥。”
他喊她的名字,声音是温柔的,久违的。
她停下脚步,甚至怀疑是自己的幻听。但她还是回头了。
他还站在原地。
两人隔着距离遥遥相望,一阵微风吹来,带着他的气息扑向她。
他的气息是沉稳的,踏实的,不像路边飞扬的尘沙,总是不安定的飘摇着。她喜欢踏实的感觉。
她抬眸看向他,只见他微微张口,却迟迟不语,只是静静地看向她,好像那眼神里就包含了千言万语似的。
可她解读不了他的眼神。于是,她弯起嘴角:“怎么了?”
他深深地看着她。她也不催促,也朝他回望过去。
分手一年,她第一次仔细看他。他看上去没有太多变化,但又好像变了太多。陌生的眼神,陌生的神情,她想不明白,只觉得自己已不认识眼前的他了。
不知怎的,她眼眶一热,于是仓促收回视线,看向地板,鞋尖踢着脚下的沙石。
良久良久,他也垂下眸,抬起那只受伤的手挥了挥:“回去吧,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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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回去吧,不必再送了。”她转身离去了。
可他没有回去,仍静静立在那里,直到她的身影越走越远,在拐角处消失不见。
*
夜里,周奕扬盯着那根受伤的指头发呆。胖蛋跃进他的怀里,他另一只手轻轻帮他顺毛。
“看,她包扎的。”他将那根指头递到胖蛋面前。
“你说,是不是分手之后,没人替她包扎了,她才学会的?”
“喵!”胖蛋叫了一声,周奕扬想这应该是赞同的意思。
“所以,是不是有一些误会?”
“如果我当时,没提分手,她就不会那么做,又或者,她是迫不得已。”
“你觉得呢?”
但胖蛋没再回应。他低下头,它已沉沉睡去。
*
以前都是周奕扬为苏星遥包扎。
她爱玩针线,常将毫不相关的东西缝合起来,做出让人眼前一亮的搭配。
一开始,她手艺生疏,常常刺破手,十个指头缠着八九个创可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她一笑了之,包扎好后又埋头缝缀,简直乐此不疲。
大学时她初涉时尚圈,那段时间,周奕扬发现她总浏览奢侈品的网页。
那时他们只是普通学生,生活费还需要问家里要。周奕扬点开她常看的网站,数着奢侈品价位后面有几个零,囊中羞涩。
她十八岁生日,他买下她收藏夹里最贵那只包。
钱从哪来?她没问。优秀如他,奖学金、兼职,他总有办法。所以,年少时的他总是神采奕奕,笃定自己总有办法给她最好的,只是早晚的问题。
次日,周奕扬回到家,看见桌上、地上堆着被拆解的各种面料和部件。苏星遥正坐在其中,举着仍在不断冒血的手对他傻笑着。另一只手还握着又重又锋利的裁皮刀。
一旁,他送她那个包包已被肢解得面目全非。
他连忙跑过去查看她的伤口:“怎么弄得这么深?”
她却毫不在意,指着桌上她新做的胸针,兴致勃勃:“第一次拆鳄鱼皮,真好玩!”
周奕扬这才看向桌上胸针。在光下,鳄鱼皮带着生命的纹理,泛着温润的色泽。
“你送我的包包简直太棒了!”她目光灼灼地分享,“这块是黄金腹甲,纹理是最好看的,而且……”
他安静听着,一边给她包扎伤口,动作熟练。最后,他将她受伤的手拢在掌心,轻轻抚摸。
他不懂时尚变迁,也不懂潮流更迭。但他懂她炽热的目光,看向他时,闪亮亮的,像银河。
后来,苏星遥将那枚胸针发到社交媒体,很快,她获得了李姮娥的关注和青睐。由此,她与【永绎】签订合约,算是入行了。
可那样的银河,她眼里再也没出现过了。
16.定价
之后的两天,苏星遥不敢让自己停下来。
订单金额巨大,工艺刁钻、难度高,加上现在工期紧张,大家都不敢贸然接手。她动用人脉,能联系的都联系过了,可对方只让她等回复,不多时,消息就石沉大海了。
走投无路,苏星遥咬咬牙,还是给周奕扬编辑了信息。她点开对话框,输入了不长不短的一段话,逐字检查一遍,准备给他发过去。
就在这时,手机先一步响起,是季珩宇。
“Stella,染坊的事有眉目了吗?”
季珩宇与她算是相熟,她如实相告:“不太理想。”
“辰霄染坊有考虑过吗?”季珩宇开门见山,“坊主虽然年轻,但口碑向来是很好的。而且……”
季珩宇顿了顿,似乎在措辞:“而且,和芝宇在接触,也算熟识,知根知底,人品上可以放一万个心。”
闻言,苏星遥有些愣住,半晌没说话。她将手机拿下来,把预备发给周奕扬的信息全部选中,一键删除。
她轻笑一声,不知是笑这巧合,还是笑自己刚才的优柔寡断。
“好呀。”她重新将手机贴回耳畔,语调已恢复轻快自如,“那就麻烦您让芝宇为我引荐一下了。”
*
本以为走了关系,会更快等到周奕扬的回复,结果经历了一天漫长的等待,并无消息。次日中午,苏星遥按耐不住,向季珩宇探问进展。
季珩宇诧异:“不会吧?当时他可是表示很期待这次合作的。”
苏星遥挂了电话,没由来的有些生气。本来工期就紧张,不想接手也可以理解,但何必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戏耍自己?
心里怒火升腾,苏星遥直接拨通了他的号码。
第一遍,电话响到自动挂断。
第二遍,就在她以为又要等来一阵忙音时,接通了。
他沉滞的呼吸声透过电话传来,却不开口。
“周奕扬?”
“嗯。”电话那头,他的声音闷闷的,蔫蔫的,带些鼻音。
她直奔主题:“芝宇说,之前跟你提了合作的事,你……”
话还没说完,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将她打断了。咳了一会儿,周奕扬气息平缓下来,又闷闷道:“嗯,是提到过。”
这几声咳嗽,倒让苏星遥不好意思再推进下去了,只好关心道:“生病了?”
但他却将话题转回去:“如果要谈合作,就来霞斐路8号。”
*
苏星遥很快就到了,按了几声门铃,等了一会儿,里面才传来迟缓的脚步声。
门打开,周奕扬站在昏暗中,身穿灰扑扑的居家服,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
客厅很暗,没开灯,窗帘也紧闭着,昼夜难分,显得颓唐。他勉强撑着精神给她倒杯水,随后在沙发上瘫倒下来,蹙起眉,闭目养神。
“真生病了?”苏星遥走去拉开窗帘,光涌进来,照亮客厅。客厅茶几上,体温计、几个药瓶、药盒随意散落。
苏星遥拿起来细看,发现是各类治发烧感冒的药。
周奕扬又轻轻咳嗽两声。刚刚太暗没看清,这会儿,苏星遥抬头,才发觉他脸色泛着诡异的潮红。
“发烧?”
他这才掀起眼皮,虚弱地看向她,眼里布满红血丝:“低烧。”
苏星遥显然不太相信,拿起桌上的温度计一看,果然,显示的是三十八摄氏度。她皱起眉,伸手碰他的额头,温度滚烫,她立马缩回手。
“什么时候开始的?”这温度烧久了会把脑袋烧坏吧。
“昨天?前天晚上?”他自己也记不清,只有气无力道,“谈合作是吧?谈吧。”
她看他死气沉沉的样子,脸颊都烧红了,只能将那些公事公办的措词暂且压回去:
“吃午饭了吗?给你买粥,行吗?”
*
她带着粥和退烧贴回来时,周奕扬已经恢复了一丝清明。茶几空无一物,已被他简单收拾过了。
退烧贴贴上,粥打开,热气袅袅升起。他慢慢吃着,她在一旁处理工作上的事,电话不断。
只言片语中,周奕扬了解到上次那家染坊大概率携款潜逃了,中间人也处于失联状态。几通电话打完,苏星遥回过头,才发现周奕扬正安静看她。不知道是不是发高烧的缘故,那眼神格外炽热。
“好点了?”她关心一句。
“死不了。”
她点点头,又将那公事公办的态度搬出来:“那,谈正事吧。”
开门见山。苏星遥见过周奕扬染布,也参观过辰霄染坊的陈列区,对他的技法心里有底。她大概说了要求,周奕扬偶尔点头,并不发表意见。
事情比想象顺利,很快就推进到合作的核心,报价。她在来的路上就反复斟酌权衡过报价的问题。考虑到工艺复杂,工期急,她给的是市场价的两三倍有余。
“面料成本、染费、工艺,”她直视他,“80万。”
闻言,他挑挑眉,淡淡笑了。
“给多了?”她也学着他的样子,挑眉,笑了笑。
“还是说,你有其他条件?”
周奕扬思忖着,嘴角那点笑意敛去了,垂下眼沉默着。
这个报价某些程度上来说是合理的,但从他的角度看,并不高,大概她还给他预留了抬价的空间。
“有其他顾虑?”她循循善诱,追问着。
他手臂搭在沙发,指节一下一下敲打着,发出沉闷的动静。
“有。”
他缓缓开口,忽而抬眸看她,笑了:“你找我合作,你男友知道吗?”
苏星遥不以为然,只答:“你我之间只是正常合作,他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
“你我?正常合作?”他冷笑一声,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苏星遥皱眉看他,不明所以:“所以,你是在在意以前的事?怕芝宇误会?”
“跟芝宇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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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揉揉眉心,试图开导他,语气尽显疲惫:“我们都是成年人,不妨理智点。商业合作,互利共赢,不会牵扯到什么以前的事。”
他盯她看了一瞬,找不到她表情的破绽,于是,缓缓道:“既然如此,我对这个报价不满意。”
苏星遥点点头,早有预料:“那你的心理价位是?”
他毫不犹豫:
“200万。”
这下轮到苏星遥不可思议了。她怔愣一瞬,很快反应过来,这么没诚意的报价,他明显在刁难她。
“200万?”她嗤笑,“这就是你跟芝宇说的,很期待和我合作?”
“我是很期待。”他笑了笑,“不过既然没有旧情可谈,那钱总得到位吧?”
苏星遥荒谬地笑了:“你知道这个报价染40份面料是什么概念吗?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值得这个报价?”
“那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会缺你那百八十万的?”周奕扬也笑了,“你是想我陪你在染坊玩过家家吗?”
说着,他盯着她,语调徐徐:“再说,【YI】不缺这点钱吧?到时候没按时交付,【YI】的声誉受损,到时候多少钱都无法挽回。”
苏星遥心里一沉:“你怎么知道?”
半年前,她才在海外低调创立【YI】,筹备隐秘,就连倪嘉曦也不曾透露半分。
“很难猜吗?”他轻飘飘呛她,眼神讽刺,“满月宴。”
他指的是她满月宴找工坊的事。【永绎】有自己的生产线,并不需要大费周章地找其他工坊。至于他最后怎么顺藤摸瓜找到【YI】,她懒得猜,也不重要。
苏星遥太阳穴突突跳。底牌被人掀了,还哪来的谈判筹码呢?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别自乱阵脚,迂回着:
“这一次合作后,我们可以建立长期的……”
她话没说完,又被他截断。
“这个时候知道我们了?”他冷哼一声,“当初你怎么没想过今天呢?”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又绕到当初去了,而当初又是哪个时候。
他没让她思考太多,接着道:
“现在又来找我深度绑定,合适吗?”
这一问,倒真把苏星遥问住了。
客厅里,两人灼灼对视着,周边的空气好像都要烧起来了,剑拔弩张,谁都不甘示弱。
半晌,苏星遥先收回目光。时间宝贵,她不再置气。今天注定白来一趟了,合作谈不成,还要受无端的指摘。
他果然是脑子烧坏了吧?
她不想再费口舌,拎起包,转身要走。他似乎也没有挽留的打算。
就在这时,门铃炸起。响了几声后,门外的人还怕里面的人没听见似的,又着急地拍起了门。
“奕扬,看看谁来了!”
是周敏。
不等周奕扬回答,周敏已迫不及待地揭晓谜底:
“芝宇听说你生病了,就立马赶来看你了,还不快开门?”
17.虹之玉锦
真是倒霉到家了。
苏星遥暗暗咬牙。之前她愿意陪周敏玩玩,现在她可没这闲情雅致,都火烧眉毛了,这会儿她还来添一把柴。
她扭头狠狠瞪向周奕扬,周奕扬却一脸镇定地回望过来,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苏星遥指指手机,朝他做口型:“电、话!说、你、不、在!”
“听不懂。”他直接厉声回她。
他这一声,倒是被门外的周敏捕捉到了,她立马拍门嚷嚷:“怎么还不来开门?在跟谁说话呢?”
苏星遥倒吸一口凉气,包包在空中利落地划过,狠狠打向他。他闷哼一声,看向他,不明所以。
她干脆也不装了,迈开步子,准备开门要走。反正,他的妈,他的女友,谁的人谁来收拾。
“喂——”见状,他拉住她的手腕,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停,又往卧室的方向扫了一眼。
她心下了然:“想都别想!”她挣脱着,想甩开手,眼神明确。
没有配合这种狗血演出的癖好!
他看着她,眼神柔和起来,轻笑一声。苏星遥想他的脑子估计真的被烧坏了。
“100万。”他没松手,眼睛盛笑意看她,续上了前面的谈判,给出跳水价。
闻此言,苏星遥不再挣脱,挑眉看他,脑海里判断着他在这种时刻做出的承诺有几分认真。
很快,她脑子里冒出坏点子。甩开他的手,她抱臂,笑了笑,眼神玩味:“50万。”
50万是什么概念?几乎是成本价,控制不好可能还要倒贴。
趁火打劫这招,她第一次用,意外地用得顺手。本也没指望周奕扬真答应,无非是想看他为难。可他要是真点了头,她是稳赚不亏的。
至于他愿不愿意点头,她朝他投一个暧昧的眼神,就看他的诚意了。
没想到,他只笑了笑,随即把她推进卧室里,嘭地关上门:
“成交。”
*
进来后没多久,苏星遥就后悔了。
趁着空档,她细想起来,越想越觉得奇怪。
事情的走向是不是越来越离谱了?她正正经经来谈合作的,有什么必要躲起来呢?这下要是真被发现,可就说不清了。
但事已至此,也不能反悔了,她索性在房间里闲逛起来。
房间的窗帘也是紧闭着的,她顺手拉开,才发现胖蛋蜷缩在床上睡得正香。外间的谈话声隐约传来,无非是周敏叮嘱周奕扬注意身体、按时吃饭之类的。
没一会儿,胖蛋就被谈话声吵醒了。看到她在,胖蛋立马凑过来,围着她团团转,喵喵叫着。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胖蛋的叫声,周敏又嚷嚷:“你又把那野猫带回家了?”
说着,那脚步声踢踏踢踏地逼近,似乎要来开门。
苏星遥皱着眉,连忙抱起胖蛋,在怀里一下一下地为它梳毛,一遍哄着:“可怜我的胖蛋,在这样的家里受委屈。”
“而且,你明明有妈妈呀,怎么能说你是野猫呢?”她声音温柔,胖蛋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只惬意地伸着懒腰。
这么说着,苏星遥越想越气,干脆直接站在门后等着周敏开门,自己与她理论一番。
也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周奕扬懒洋洋的声音传进来:“里面可真有一只野猫,进去被抓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苏星遥当即翻了个白眼。可听了这话,周敏的动静还真歇下来了,不再执意强闯进来。
既无人打扰,苏星遥也乐得清闲,在他卧室里四处张望起来。他的卧室是属于那种单调沉闷的风格,一眼望去,只有黑白灰三色。所以,她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床头放着的那抹颜色。
是一盆多肉,和她当时那盆一模一样。
这盆多肉猝不及防的闯入她的视线,让她心里久违地荡起涟漪。
*
2018年,夏。
小小的出租屋里,两人的脑袋凑在一起,瞪着眼睛盯着眼前的两盆花。
两盆都是茉莉花。一盆枝叶舒展,绿意上缀满白花;另一盆却垂头丧气的,那花蔫蔫地低着头,看上去不打算开了。
苏星遥歪着头,轻轻撞了撞周奕扬的肩膀,郁闷道:“明明我的步骤和你的是一样的,为什么我的就是不开花呢?”
这个暑假苏星遥正式到【永绎】实习,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工位。本想养盆花为工位添点生气,没想到她居然是名副其实的植物杀手,养了好几盆花都没开起来。反观周奕扬,随手养什么都郁郁葱葱。
周奕扬伸出手,拨弄着那株颓丧的茉莉:“它和你一样,喜光,怕涝。是太阳晒少了还是水浇多了?”
苏星遥回想半天,竟也想不出是哪里出错,只叹气道:“对不起啊小茉莉花!还没盛开就要在我手里谢幕了!”
说完,她便耷拉着脑袋回了房间。
第二天下班回家,苏星遥看见周奕扬在客厅里摆弄着什么,走近,发现是两盆多肉。那两盆多肉很是可爱,植株还未长大,但叶片已经饱满透亮,挨挨挤挤地簇在一起。
她跑过去细细端详,问:“这是什么?”
周奕扬将其中一盆轻轻举起,对着窗外最后的夕光。粉润的叶片在光影下变得晶莹剔透,像一捧红宝石。
周奕扬笑着看她,声音温柔:“这个多肉叫虹之玉锦,我们一人一盆,它的生命力和你一样顽强,保证你能养活。”
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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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苏星遥哈哈大笑起来,第二天就将这与她志同道合的虹之玉锦带到工位上。
这虹之玉锦果然好养活,在她手里一年一年地长大,始终绚烂饱满。有一次,她突发奇想去搜索这虹之玉锦的花语,发现竟是“绚烂人生”。由此,她便对它更加珍惜和喜欢了。
*
没想到周奕扬这盆还留着。
苏星遥不由得想到被自己丢掉那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原处。
想得出神,门外,季芝宇的声音传进来。
“之前谢谢你啦,总陪我演戏,以后不会麻烦你了。”
周奕扬回了一句,说了什么倒是听不清。
芝宇又道:“反正,我还是会维持以前的观点,喜欢是靠自己争取的。如果你还是觉得保留体面可以争取到你喜爱的女孩,那我劝你尽早改变这种想法!”
之后说了什么,就再也听不真切了,后来,季芝宇关门离开。
一阵敲门声响起,门被推开,周奕扬走了进来。
苏星遥看他:“解决了?”
他点点头,伸手朝她递来手机:“刚刚你的手机一直响,我替你接了。”
“是你那个二十一岁的小男友。”
苏星遥接过手机,只见倪嘉曦连续拨了好几通电话,最近一次那一通在十分钟前,被周奕扬接通了。
“他说什么了?”
周奕扬没回答,只说:“你还是自己问他吧。”
苏星遥点点头,不以为意,拿起包包转身要走了,经过他时,她不忘提醒:
“50万,可别反悔了。合同明天会送过来。”
“你送吗?”周奕扬笑一声。
“我可没那么闲。”
周奕扬拉住她的手腕:“你这算什么?卸磨杀驴?”
苏星遥站定,回过头:“你还没上磨呢。”
她轻轻甩开他的手。
“我这叫趁人之危。”
说罢,她嫣然一笑,转身离开了。
*
给倪嘉曦回了几个电话,始终无人接听,苏星遥不再纠结。
回家路上,她越走越急,越走越快,最后甚至小跑起来,只觉得脚步轻快,身体轻盈,连带着周边的空气都清爽起来。
跑到垃圾站,她已有些气喘,可眼睛亮晶晶的,一闪一闪,像天上的星河。
她站在垃圾站前,忽而轻轻笑了。
废弃的垃圾堆里,立着一张被人丢弃的小圆桌。那小圆桌上,她的那盆虹之玉锦依旧安然地立在那里,不曾被人挪动。
夕阳斜斜铺洒下来,将它饱满的叶照成晶莹的琥珀,它仍挺立盛放着。
一如它的花语,绚烂的人生。
18.暗流
苏星遥带着那盆虹之玉锦回家了。
还没进门,喧闹声便隐隐传来。屋子里像在开派对似的,音乐震天,夹杂着说笑与尖叫。
看了看门牌号,确定没走错门,苏星遥刷指纹进屋。
一进屋,真不得了。桌上、地上堆满了零食、酒瓶。一群年轻的男孩女孩随着音乐律动热舞着,蓬勃的朝气扑面而来。
有人先注意到她,动作停了下来。接着,像传染似的,一伙人都停了动作,纷纷看向她。音乐被按停,嬉笑声戛然而止,室内突然安静,所有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尴尬的气氛迅速蔓延着。
苏星遥明白了倪嘉曦电话轰炸她的缘由。
或许是她脸色太冷,气压太低,竟让满屋年轻人鸦雀无声。苏星遥板着脸,在众人怔愣的注视下穿过客厅,将那盆虹之玉锦带进书房。
一进书房,倪嘉曦便跟了进来。
“今天训练结束得早,大家说想来玩玩,所以……”
倪嘉曦话没说完,苏星遥一记眼神杀,他便识趣地闭嘴了。
她看向倪嘉曦,他还一脸未经世事的茫然纯真的模样,惹得她更是一阵头疼。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起周奕扬那串淡淡的前缀。
“你那个二十一岁的小男友。”
她此刻感到回旋镖落在自己身上的无力。压下心头的火气,她从皮夹里抽出一沓钞票,递给他:“好好招待你的同学,带他们出去玩吧。”
倪嘉曦没有接,反而是低下头,语气冷淡:“你是不是看不起我的同学?”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有时,苏星遥真是羡慕他无忧无虑且精力过剩的二十一岁。
她在为工作生计焦头烂额,而他还能因一句话无关紧要的话就能多愁善感起来。
但她终究不忍伤害他的自尊,只说道:“家里太小了,这么多同学怎么能畅快地玩呢?”
倪嘉曦这才接过钱,闷闷道:“你要出去打个招呼吗?”
于情于理,她是该打个招呼的,可今天她却不想这么做。
“今天我有工作要忙,下次再好好招待你的同学,好吗?”她尽量维持耐心,语气温柔得简直像是在哄小孩。
他总算出去了。没一会儿,客厅传来窸窣的收拾声,一行人出了门,房子又恢复了安静。
*
晚上,倪嘉曦一身酒气地回了家,家里已熄灯。
黑暗中,他自觉地收拾着他们下午在客厅留下的狼藉。收拾着收拾着,酒精和黑夜成了他情绪的催化剂。
于是他瘫在沙发上,掩面痛哭起来,啜泣无声。
*
第二天,苏星遥早早起床。今天约了周奕扬敲定成品、签订合同,时间紧迫。
她醒来时,倪嘉曦不在身边。走出房间,才嗅到一阵香气。
倪嘉曦又下厨了。
苏星遥觉得男人在厨房里尤其有魅力,特别是系着碎花围裙的时候,简直是人夫的诱惑。
她脑海里已浮现出画面,画面里的人,没来得及细想、看清,倪嘉曦果然系着那碎花围裙出来了,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条,招呼她来吃早饭。
两人又聊起日常生活来,似乎并没有把昨天的插曲放在心上。
“对了,昨天和楼下的辰霄染坊聊了合作,今天得去看样品。”苏星遥简单向他交代几句,略过细节。
倪嘉曦垂眸:“好,待会儿我送你。”
苏星遥想着这两步路还需要他送吗?真是幼稚得可爱。却也没拂他好意,只笑笑道:“好呀。”
气氛突然沉了下去,只剩下餐具碰撞的声音。
良久,倪嘉曦又开口:“下周一就是毕业汇演了……”
苏星遥顿了顿,想着如何婉拒:“这几天再走解约的流程,有点麻烦呢……”
言下之意倪嘉曦也听出来了,他放下筷子,状似无意地说道:“我听说,当天校董和股东都会来参加。我们舞团有一个男孩,是林子岚的侄子,她肯定会来看。”
校董和股东苏星遥自然是不感兴趣的。不过,林子岚……
苏星遥在心里掂量着。
如果要收购【永绎】,逸岚资本的林子岚小姐是非常重要的一环。
她自有路子可以认识她。不过,如果是侄子作为中间人,或许更容易获取信任?
她没急着下定论,忽然,她看向倪嘉曦:“你怎么知道林子岚呢?”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一是他怎么会知道林子岚,二是他怎么会知道她需要认识林子岚。
倪嘉曦愣了一瞬,只含糊道:“她在学校很有名,大家都想认识她。我想着,说不定也会对你有帮助呢?”
苏星遥不置可否。
他补充道:“你最近老是眉头紧锁的,我只是想着能不能帮你分担……”说着说着,他声音弱下去了,好不可怜。
话说到这个份上,苏星遥不好再追问了,只松口道:“好了好了,毕业汇演会去的,只不过不会待太久。”毕竟还需要忙订单的事。
听了这话,倪嘉曦一扫脸上的阴云,跑到她身边紧抱着她,立刻笑了起来。
*
吃完早餐后,周奕扬的信息传过来:“已到楼下。”
倪嘉曦在衣帽间磨蹭半天,苏星遥准备出门,他才慢吞吞地出来。
苏星遥抬眼一看,忍不住笑了。本来倪嘉曦的长相就属于慵懒野性的类型,平时无需刻意打扮,就自然流露出野生的帅气。
今天,他却有点反常。不仅喷了香水,还打了发胶,将黑发悉数后捋,露出饱满的额头。
他平时爱穿卫衣夹克一类休闲舒服的服饰,对衬衫西装一类拘束的服饰嗤之以鼻。今天却一身黑色西装。原本禁欲正经的黑西装被他穿得慵懒随性,侵略感十足。
她笑着打趣:“你今天要去和谁约会呢?”
他嘴角一勾,帅气逼人:“毕竟是送你去见合作伙伴,总不能给你丢面子吧?”
这下不仅不丢面子,简直还招摇过市。再加上倪嘉曦善于交际的个性,遇到谁看过来,他都热情地打声招呼。一路上不少人投来艳羡的目光。
本以为周奕扬说的到楼下,是指到染坊。
没想到,周奕扬直接在她住处楼下等着。说来真巧,他的打扮也是一反常态。卫衣外套件飞行夹克,下面配一条牛仔裤,倒衬得他有些张扬不羁。
一旁,还停着一辆跑车。
看到周奕扬的打扮,苏星遥已是一惊,不过等目光落到那辆跑车上,苏星遥便没空再想什么男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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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扮了。她眼睛登时亮了,小跑着绕车看了一圈。
这车已停产,有钱也买不到。它外形低调,发动机手工制造,拥有着迷人的声浪,堪称是跑车的艺术巅峰。苏星遥垂涎已久。
此刻,她更是蠢蠢欲动,先试探两句:“这车哪来的?”
没想到周奕扬像会读心术似的,将车钥匙抛给她:“昨晚没睡好,待会儿你开车。”
苏星遥自是毫不客气,美滋滋地上车研究起来。
车外,剩下周奕扬和倪嘉曦。
周奕扬看看倪嘉曦,挑挑眉。倪嘉曦也抬眸,目光淡淡地碰过来。
就这么对视一瞬,周奕扬轻笑一声:“抱歉啊,不知道今天你也在,所以开了这辆车。”
两座跑车。言下之意容不下他这个局外人。
倪嘉曦淡淡开口:“下次可以发个地址,我送她去就行,不麻烦你跑一趟。”
周奕扬不置可否,侧过头,看向车里正低着头熟练操作的苏星遥,脸上攀上笑意。
这笑不知怎么的,竟有些刺痛倪嘉曦的眼睛。倪嘉曦皱起眉,神色不善:“你笑什么?”
“你现在也可以提出送她过去。”周奕扬好像才意识到他还在似的,收回目光,笑意更浓,“不过,我恐怕她已不愿下车。”
倪嘉曦脸色沉了下来,刚要开口,苏星遥打开车窗:“上车。”
闻言,周奕扬朝他挑挑眉,一副如我所料的模样,转身上车去了,那跑车在美妙的声浪中扬长而去,留下一阵嚣张的尾气。
倪嘉曦站在原地,冷笑着,心里的怨气却无从发泄,最终还是回学校练舞了。
*
学校舞蹈室通透明亮,日光在木地板铺开暖光。
巨大的镜子中,男生们随音乐舞动。曲调渐入高潮,一人抢拍,在整齐划一的画面中尤为刺眼。
“啪!”音乐戛然而止。大家停下动作,气喘吁吁地捋捋汗湿的黑发。
“嘉曦你又错拍,今天怎么回事?”
倪嘉曦耷拉着脑袋,气压很低。
见他状态不好,大家四散开,席地而坐,调整休息。倪嘉曦心烦意乱,掏出手机,屏幕还停在上一次息屏浏览的页面。
页面中,显示的是一条新闻,是半年前的。
写的是什么维勒里尔提前布局能源革命,北极圈项目获千亿主权基金投资云云,点进去,周奕扬是项目负责人之一。
看不懂,吹得天花乱坠的,营销人设罢了。倪嘉曦烦躁地退出去,手指快速在浏览器又输入几个关键词。
很快,新的页面跳出来了。
是早上周奕扬开的那辆跑车。这辆车,他不陌生,甚至在宿舍里和舍友们大肆讨论过。
旁边的哥们搭上他的肩膀,看见那车,笑眯眯地凑过来:“卧槽!我的梦中情车!”
闻言,大家都凑过来,七嘴八舌:“这全球就九辆,你不如现实点,想想911算了。”
“那能一样吗?这可是跑车的巅峰之作!”
讨论声愈来愈激烈,一行人吹捧着这车发动机如何,马力如何,似乎他们真就驾驶过这辆车似的。倪嘉曦神色愈发晦暗不明。
最终,他关掉手机屏幕,只缓缓吐出一句:“别吵了,训练吧。”
19.涌动
周奕扬给出的样品十分惊喜。取立春盛开的花捣碎杂糅、文火慢煎,直至汤色浓郁,染在真丝上,竟呈现出一种接近泥土的颜色。
说到底,争艳的春色也是由春泥孕育的,于是,苏星遥为这一种染法命名为“惊蛰染”,将样品给甲方送了过去。
结果甲方的反应比苏星遥预料得还要惊喜,直接敲定了样品,大大减轻了反复改版的压力。苏星遥总算也松了口气,接下来只需要确保批量染制的品质,再交到工作室做成自在胸针即可。
于是,她近几天都泡在染坊跟进进度,以免出纰漏。
今天,她也在染坊待着。正检测新一批成品的质地与色泽时,苏星遥接到了李姮娥的电话。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李姮娥简明扼要地通知:“秀场安排在下个月月底了。”
下个月月底,苏星遥与【永绎】合同到期的那段时间。
“好的。”苏星遥无异议,哪怕有异议,李姮娥也不会采纳,所以她早已学会保持沉默。
“到时候,你人到场就可以了。”她冷笑一声,吩咐道。
电话挂断了。
秀场是指她解约前留在【永绎】的最后一场大秀。这场大秀是由李姮娥和董事会联合拍板的,她并没有参与其中的话语权。
这场大秀的主题是“致敬经典”,实则,不过是简单粗暴地把苏星遥在【永绎】留下的过往备受赞誉的作品重新搬上T台,再走一遍。
与其说是致敬经典,不如说是向整个时尚圈宣布苏星遥早已江郎才尽,从而营造出一种“正因为如此,【永绎】才不再与她续约”的假象。
很低级的把戏,但在圈子里是很受用的。估计在【YI】做起来之前,她在国内时尚圈都会遭受冷眼,苏星遥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所以,【YI】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是赌上了她尊严的一战。
站在染坊外吹了会儿风,苏星遥实在觉得苦闷压抑,终究没忍住,最终跑到便利店买了包烟,靠在墙上徐徐抽起来。
烟雾吞吐,似乎才能把她心中的郁结带走吹散,一根燃尽,她将烟头碾灭,这才小跑回了染坊。
*
回到染坊,操作间里已不见周奕扬的身影。
走进休息室,才见他坐在窗边,正皱着眉摘手套。上次被铁锤砸伤的手还没完全愈合,染布时为避免污染染液和布料,他戴了好几层防护。
橡胶手套褪下后,里面的那层医用指套上已渗出斑驳的血迹。在长时间密闭与染液浸泡的影响下,伤口显然又裂开了,边缘泛红微肿,隐隐有感染的迹象。
见她进来,周奕扬抬起眼:“帮我换一下药吧。”
*
已是第三次为他换药,苏星遥动作熟练起来。
虽然戴着手套,但长期在密闭潮湿的空间里,他的手已微微发皱,带些微凉。
两人隔得距离并不远,周奕扬忽然开口:“你抽烟了?”
她正低头为他消毒,低声应答:“嗯。”
和周奕扬还没分手时,她已开始抽烟。尤其在压力无法纾解时,抽得更凶。
“事情不顺利?”他又问。
她只摇摇头,不想多言。
怕碰到伤口,她涂药时很专注,眼睛只盯着滚动的棉签看。那棉签正小心翼翼地在伤口边缘游走,突然,他那只受伤的手轻轻翻转,覆上了她托着他的那只手。
他的手将她的手包裹着,缓缓收拢,力道加深,手背的骨节与青筋显出来,像蜿蜒的山脉和河流。
她垂眸看向那只手。
他的指尖在她的手腕上轻轻地摩挲着,一下、两下。
像羽毛的撩拨。
轻盈的,很痒。她没有躲开。
两只本都微凉的手,贴在一起只一片刻,竟有了温度。在他的手的包裹下,她的手慢慢回暖起来。
这么放任一阵后,她终于感到这点温暖会灼伤她,于是她缓缓抽回了手,他没有强求。
两只手分离了。
她回过神来,拿起纱布,包裹、缠绕,很快,伤口就包扎好。
确定没问题后,她起身放好医药箱,要走出休息室。
“苏星遥。”
他将她叫住。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如果,当初我没有提分手……”
没等到他说完,苏星遥冷声打断了他:“如果当时没有分手,那么,我不可能是现在的我,你也不会是现在的你了。”
周奕扬没有说下去。
“我们现在,和当时比,已经变化了太多。所以……”
她停顿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不应该再纠结那些陈年往事了。”
说完,她离开了染坊。
直到在风里独自走了好长一段路,她才惊觉自己手心里全是汗,心跳也加速着。
*
2019年,夏。
入职一年,苏星遥已在【永绎】崭露头角。李姮娥很赏识她,从那时起便将公司资源倾斜在她身上。与此同时,盈利的压力也压在她的肩膀。为了让投资尽快得到回报,李姮娥频繁带她出入各种应酬酒局。
很快,她意识到,在酒桌上,她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有一天晚上,她印象特别深刻。投资方来的人都是挺着肚腩、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
饭局最尽兴的时候,李姮娥给她递个眼神,示意她起身介绍自己。
她连忙站起来,从包里拿出几份精心准备的项目方案,嗓音清澈明亮:“这个系列我的设计理念是……”
话未说完,桌上哄堂大笑,大家纷纷调侃着:“这个小妹妹,真是可爱!”
她从那些满嘴黄牙的笑容里看明白了,这并非夸赞。她的动作僵在半空,一时不知所措。
有人不怀好意地提点她:“让你介绍自己,你说说自己的年龄啊、身高啊、体重啊就行了,我们投资,看中的是你这个人,项目嘛……不着急的。”
于是,又是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见她不说话,他们笑得更凶。
那一整晚,苏星遥只冷着脸,没再说话了。
*
应酬结束,已是深夜。
苏星遥没有马上回家,出租车将她送到一家便利店门口。她强忍着胃里的翻涌,步调摇晃地从出租车里下来,看上去已不胜酒力。
便利店门口有很多空位,她选了离收银台最近的那个,坐下,枕着手臂趴了下去。
收银台里,白炽光照下来,打在周奕扬身上,照得他侧影清瘦,皮肤白皙。她看着他的身影迷迷糊糊地笑了起来。
注意到外面的动静,周奕扬转过头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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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她,眼里一阵惊喜。
他走出收银台,带着蜂蜜水和醒酒药来到她的身边。
她没去接,而是张开双臂,圈住他的腰。
他的腰精瘦有力,带着他特有的皂香。干净、清爽,和外面遇到的味道都不一样。她贪婪地在他怀里大吸一口,依依不舍地放开。
“还要等一会儿,同事来接班才能走。”周奕扬拍着她的背安抚她。
于是,她又趴着看他在便利店里穿梭忙碌着。
本来,他不必干这份工作。只是有一天,他发现她很需要钱。
她不愿跟他说原因,他也就没问。
他不忍看她为钱愁眉苦脸,便开始四处兼职。没有课的时候,白天和傍晚,他可以接一些薪酬不错的雅思辅导。深夜找不到别的活,就来便利店值夜班。只要多挣一点,她的愁苦或许就能少半分吧。
这么想着,接班的同事终于来了。
周奕扬下班时,苏星遥已趴着睡着了。
*
夏夜,蝉鸣不断,空气濡湿黏腻,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影。
苏星遥迷迷糊糊地醒来时,正伏在周奕扬的背上,他已背着她走了很长一段路。他肩膀很宽,步调很稳,她不由自主地收紧手臂,环住他的脖子。
“醒了?”他微微侧头。
“嗯。”她眷恋地将脸埋在他的颈窝。
“今晚谈合作还顺利吗?”
她想起酒桌上的场面,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答道:“挺好。”
“下次我去接你。”
“嗯。”她含糊应着,不愿多说。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抬起头。
“快看,天上。”
于是,她也抬头看天。
华城的夜空难得澄澈,漫天的星光铺展开来,明灭闪烁,璀璨动人。
两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重新迈开步子:“参加这些应酬,会得到你想要的吗?”
她想了想,语气也惆怅起来:“我不知道。”
“你想要的是什么?”他又问。
“我想做自己的秀场。”
他点点头,像是早已料到:“还有呢?”
“还有……我想有自己的工坊。”
他也点点头。
“我想做自己的品牌。”她的声音清亮起来,“我想让全世界的人都认识我的品牌。”
“有了这些之后呢?”他又问。
“有了这些之后,”她想着想着,忽而笑了,声音带着憧憬,“我还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他也笑了。
“我要在华城最繁华的地方买一套房子,送给你当婚房。”她说着,双手比划起来,向他展示着那是一间多么大的房子。
她的声音忽高忽低,活泼生动,像精灵般钻进他的耳畔。
“沙发要用米白色的,抱枕要用鹅黄色的。”
“我们的婚纱照就挂在床头。”
“婚服我要选一套中式的,一套西式的。”
“婚礼要在草坪上办还是教堂里办呢?”
最后,她的愿望越说越多,越说越远,越说越无穷无尽。当时,她和他都相信有无数绚烂的图景在她未来的人生道路上静候着,而他会一直陪在左右。
她要做的,就是做好万全的准备,时机到了的时候,牢牢抓住每一个可能。
20.毕业
周一,是倪嘉曦的毕业汇演。
苏星遥早早起床,梳妆打扮一番便出了门。
自那天后,她没再去染坊了,跟进的事委托了他人代劳。周奕扬也不再提起那天的事。
两人似乎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眼下是【YI】筹备的关键时期,她并不想分心处理情感问题,于是她将心中的烦躁按捺下去,出了门。
想着如果洽谈顺利,晚上或许会有应酬,所以她决定打车。
在路边等车时,随意抬眸,却正好看见周奕扬从马路对面的便利店走出来。
他手里拎着透明袋子,里面装着矿泉水和三明治,神色看上去有些疲惫。
两人隔着街道对视几秒,苏星遥抬起手想打个招呼,却没想到他的目光很快淡下去,漠然别开视线。
她的手僵在半空,幸而这时出租车赶来,她松了口气,钻进车里,逃离了那尴尬的场面。
*
毕业汇演在大学的礼堂里举行,座无虚席,很是热闹。入场时,苏星遥特地绕去看了一眼嘉宾席,没看见林子岚的名牌。
她有些失落。
看来走捷径终究是不可靠的。
她摇头笑笑,这下,倒可以安心看倪嘉曦的演出了。
虽然知道倪嘉曦是舞蹈生,但苏星遥还是第一次看倪嘉曦跳舞。
精瘦的身材,流畅的肌肉,英俊的面孔,动作舒展,苏星遥不知不觉看得入神。
看着看着,昨天,周奕扬那只手却又浮现在脑海中,干燥的掌心,微微收紧的力道,余温,似乎都还留在她的手上,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了。
等回过神来,表演已经结束了,礼堂开始散场。
苏星遥捧着事先准备好的花束在礼堂门口等着。
人潮熙熙攘攘,又渐渐稀疏。等人几乎散尽,仍不见倪嘉曦的身影。这时,一群年轻男孩勾肩搭背地涌了出来,脸上还带着舞台妆,发型也是精心打理过得。
他们一出来,看到她,都不住愣了愣。其中有个男孩突然高喊一句:“哎!这不是嘉曦的女朋友吗!”
话音刚落,大家就纷纷将目光投向她,还有人反应过来,应和道:“还真是。”
这群热情外放的男大学生们一下子将她团团围住:“来等嘉曦吗?”
苏星遥自然不会被他们唬住,她莞尔一笑,从容地自我介绍一番,说明自己确实在等嘉曦。
闻言,男孩们互相挤眉弄眼,响起起哄声。
“那他估计没那么快出来啦!”有个男生笑着说道。
其他男生也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表情,相视一笑。
苏星遥品味着这气氛,眉头微蹙起来,还没品出门道,倪嘉曦走了出来。
他已将舞蹈服换下,妆容未卸,比起平时的野性随意,此时更添了几分柔和的精致感。
他身后,还跟着一位女孩,女孩也年轻漂亮,乍一眼望去,两人站在一起竟有几分天然的般配。
看到她,倪嘉曦小跑到苏星遥身边,看着她怀里的花扬起笑容:“送我的?”
她将怀里那束蓝色的绣球花递过去,花束又大又饱满,很是显眼。男孩们又哇哇乱叫,笑着拍手起哄。
他们不由分说地将苏星遥和倪嘉曦推在一起,嚷嚷着要给他们拍合照。
于是,两人在起哄声中挨在一起,倪嘉曦一手捧着花束,一手轻轻搂着苏星遥的肩膀。苏星遥也浅浅一笑,看向镜头。
但她没一直看着镜头。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人群外,她看到那个跟着倪嘉曦一起出来的女孩子静静立着,与她对视片刻后,转身离开了。
*
毕业汇演刚结束,大家情绪正高涨,计划着一起去吃晚饭。
“嘉曦,你女朋友要不要一起?”同行的男生问道。
大家的目光纷纷投向她。
“好啊。”她笑了笑,“今天,就由我来请客吧。”
请客的地点定在华城一家高级私人会所,装潢低调奢华,是有钱人们聚会的首选。
一进大厅,刚刚还闹腾着的男孩们此刻都安静下来,好奇又拘谨地打量着四周,在这个氛围中感到局促,又像鹌鹑一般缩了起来。
离开了高档的大堂,氛围总算轻松些,一行人站着等电梯,又轻松聊了几句。
电梯从负一楼升上来。
“叮——”一声,门缓缓打开。
苏星遥还在侧着脸笑着回应身旁同学的话,转头,却看见电梯里站着周奕扬。
他和早上的打扮截然不同,已换上了一身裁剪合体的西装。身旁围着几个同样衣着正式的人,正低声交谈着,脸上笑意从容。
苏星遥收回目光,可以不看向他,也因此不知道他是否看见了自己。
“进去吧进去吧!”见苏星遥不动,男同学们簇拥着将她推了进去。
于是她被推了进去。
人有点多,空间顿时略显局促。苏星遥下意识地往后退,退着退着,她忽而感受到了后背贴近了一处温热的气息。
她停下脚步。
电梯的空间刚好能容纳两拨人,电梯门缓缓闭上,只剩一条缝隙时,有人叫住:“等一下!”
于是,那电梯门又被人按开。
这下又涌进三四个人,电梯里就显得有些拥挤了。人潮推挤中,她不由得又后退两步。
后退的这两步,恰好踩上了一只锃亮的皮鞋。
鞋的主人是谁,她不愿细想,只连忙移开脚。
“抱歉。”她侧头轻轻说。
一转脸,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便漫了过来,萦绕在鼻尖。
周围几个学生以为她在和自己说话,热心喊道:“星遥姐,往这边站一点吧!”说着,为她硬生生挤出一点空间。
“不用这么客气。”她有些尴尬地摆摆手。
那男生倒以为她害羞了,反而更热情:“你为了给我们庆祝毕业,不仅来看我们毕业汇演,还请我们吃饭,这有什么客气的呢?”
说完这话,楼层到达,电梯门总算开了,苏星遥连忙逃出去。
*
虽然家境都不差,但毕竟还是学生,他们很少出入这样的场合。包间里,侍者依次呈上菜品,看着那一盘盘精致的菜品,大家都有些瞠目结舌。
对半剖开的龙虾虾肉莹白,鹅肝煎得表面微焦,泛着诱人的油光,低温慢煮的和牛……等等精致的餐食一应俱全,摆盘像精致的艺术品。
起初大家还有些拘谨,刀叉轻碰,交谈声也刻意压低着。但随着香槟下肚,气氛也渐渐活络。有人分享排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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糗事,笑声不断。
不过,苏星遥察觉到了倪嘉曦今天似乎格外沉默,很少接话,于是她主动给他夹菜。
这亲昵的举动被眼尖的同学捕捉到,有同学兴致勃勃地打听道:“姐姐,你怎么和嘉曦认识的?”
“就是啊,到底在哪才能找到姐姐这样的女朋友呢?”其他人也追问着。
苏星遥笑了笑,看向倪嘉曦,等他开口,倪嘉曦却不答,只垂着眼。
这时,一个男生抢答了:“啊!你们居然不知道吗?嘉曦啊,可是在便利店兼职的时候认识的姐姐!”
“要是你们也想认识这样的姐姐,先去便利店吃几个月的苦再说啦!”
说完,满桌哄堂大笑,苏星遥也笑了。可在这片笑声中,倪嘉曦神色却黯淡下去。
忽然,他站起了身。
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朝他看去。可倪嘉曦只是低着头,拿起账单,道:“我去买单。”
*
等了很久,去买单的倪嘉曦没有回来,苏星遥心里隐约觉得不对,也跟了出去。
她很快找到倪嘉曦,小步跑到他的身边,只见他一言不发,从皮夹里拿出几张银行卡递给侍应生。
没多久,侍应生有些遗憾地将卡递还给他:“抱歉,还是无法授权。”
苏星遥立刻明白了,她快步向前,拿出皮夹,笑着:“麻烦用我的!”
侍应生刚要接过,却见一位经理模样的人走过来,两人低声交谈几句,经理看向她:“苏小姐,打扰了。您今晚费用已有客人提前为您挂账结清了。”
“哪位客人?”苏星遥觉得奇怪。
经理却不愿意再透露,只说道:“对方要求匿名,我们不便透露,请您放心享用即可。”
苏星遥虽满心疑惑,但眼下也只能点头道谢。
既然问题已解决,她准备回包间,走了两步,倪嘉曦没跟上来,她回头看他。
他低着头,神色晦暗。
“你今晚到底怎么了?”
良久,他竟憋出一句:“账单,是他付的吧?”
苏星遥皱皱眉:“不是说了吗,是匿名。”
于是,他又说:“为什么要来这里请客?”
苏星遥轻笑一声:“这里环境好,氛围好,出品好。你的同学,总不能亏待他们呀。”
他低垂的手捏紧皮夹:“我刚刚刷了四张卡,都没有付上这顿饭钱。”
“我来付就好了。”
“你把我当什么了?”没想到倪嘉曦大吼一句,这一句顿时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苏星遥皱着眉,不懂他是什么意思,静静等着他的下一句。
“本来我们可以去吃小吃街,去吃大排档,那样明明也很好。”
苏星遥这下总算明白他的意思了。
“所以,你没有能力付款,反而怪我了?”她声音骤然降温,“嘉曦,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她叹了口气,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会所。
*
坐上出租车,晚风沁人心扉,飞驰的车速将烦心事暂时抛在脑后,苏星遥心里也莫名轻快起来。
手机有新消息提示,简洁的一句,是周奕扬发来的。
【一只羊】:我在染坊等你,一直到你来。
21.调教
如果那天晚上有酒精壮胆,苏星遥说不定头脑一热,会去见周奕扬一面。
可她那晚太清醒了。
所以,她没有去。
那天之后,她没再见过周奕扬,而倪嘉曦也一直未和她联系。
*
再见到倪嘉曦,已是半个月后。
那天,苏星遥接到李姮娥的电话,让她回【永绎】办理交接手续。
苏星遥到了【永绎】,却找不到李姮娥人影,电话也联系不上。她只好沿路挨个问过去,可从前相熟的同事要么目光躲闪,要么匆匆侧身避开。
苏星遥不得不感慨李姮娥强大的威慑力。
好一会儿,终于逮到了人,那女孩将她指去摄影棚。
李姮娥亲临拍摄现场并不稀奇,尤其有重要客户在场时。
果然,一走近摄影棚,苏星遥已经听见里面慵懒含笑的女人的交谈声。
苏星遥迈进摄影棚,却被人喝止:“喂!闲杂人等不要进棚!”
随着这一声,棚内的目光齐刷刷投来。苏星遥这才看清棚里的景象。
李姮娥与几位衣着精致的女性站在监视器旁。聚光灯下,倪嘉曦正半裸着上身站在白色背景前。
拍摄似乎刚暂停,一位约莫四十岁的女人站在他的身侧,手里握着一瓶精油。
女人并没有突如其来的动静而停止动作,她从容地往掌心倒入精油,双手揉开,径直抚上了倪嘉曦的身体。
她的手指细长,涂着绛紫色的指甲油。岁月并没有带走她的美貌和气质,反而让她更添韵味。
精油在她的掌心里揉开,随着她缓慢的动作,那油润光亮的色泽略过倪嘉曦紧绷的肌肉线条。
倪嘉曦身体明显僵着,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目光碰到苏星遥的一瞬,他迅速躲开。
故意把她引到这来就是为了让她看这场好戏吗。苏星遥心里一阵冷笑。
“继续准备下一组!”摄影的喊声又让大家回过神来。
倪嘉曦彻底别开了脸。。
苏星遥皱起眉。
她径直走向李姮娥,不曾想李姮娥竟一脸亲热地朝她笑着。
“星遥来了呀?真是稀客。”李姮娥佯装亲昵地拉起她的手为她介绍,“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May】中国区域总裁,我们元总,元从雪。”
【May】是国际经典时尚品牌,创立于巴黎,以高级定制女装起家,创造的女性时装美学数不胜数,是全球顶级女星红毯战袍的首选。
苏星遥突然理解了倪嘉曦的选择。
只见那个为倪嘉曦抹精油的女人放下精油,缓缓转过头,微微一笑:“你好,久仰大名。”
苏星遥的手半握上去,也嫣然一笑:“你好,幸会幸会。”
*
李姮娥没敢让苏星遥和元从雪待太久。
很快,她把苏星遥带进办公室。
做完最后的交接,李姮娥将文件收好。
“不后悔?”
苏星遥当然摇头。
“这么多年,还是很感谢您的栽培。”
这句话是真心话,如果当时没有李姮娥的赏识,没有【永绎】的资源倾注,也不会有今天的苏星遥。
李姮娥却冷笑一声,语气嘲讽道:“我果然没看错人。”
“当年,你欠的债,欠的学费,都是我帮你垫上的。”她无缘由地感慨起来,低声笑了,“我说了,冷血的女人才能在这行立足,你做到了。”
当年李姮娥代付的费用,苏星遥已连本带利还清了。不仅如此,还为她带来了巨额的收益,更不曾辜负她为她投注的心血与期待。
苏星遥问心无愧。
可她不打算再与她争辩,只笑笑点头:“姮娥姐,再见。”
*
没想到,在停车场又遇到倪嘉曦。他站在她车边,不知等了多久。
她却没理他,径直开门上车,倪嘉曦扣住她的手腕。
“你还有话要说吗?”苏星遥抬眸看他。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吗?”他也盯着她,目光灼热。
“我该问什么呢?”
他看着她,眼神晦暗:“你是不是想分手?”
她将他的手挣开,只说:“既然追求不同,确实没必要勉强走下去。”
她坐进驾驶座,启动引擎。
可他却一把按住车门。
“是因为他是吧?那个周奕扬。”他皱着眉,朝她吼道。
“我们的事只和我们两个人有关,不必牵扯他人。”她的脸色淡下来,很不好看。
“你觉得我没他有钱,没他有能力。”她平静的神色仿佛刺伤了他,他声音既愤怒又委屈。
“我从来没有这样比较过。”苏星遥的表情彻底冷落下来。
“所以,你现在是分手的意思?”他继续追问道,一瞬间,眼眶都通红。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平静的略过去:“那你觉得,我们还能怎么做?”
“我们可以冷静冷静。”
“冷静冷静?”苏星遥忽而笑了,“我现在已经很冷静了。”
“可你不能就这样……”他语气越来越急。
“嘉曦。”她喊他的名字,让他能迅速冷静下来,“你还很年轻,以后,你会有很光明的未来。但你太单纯。”
“我希望你明白,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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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会让你在摄影棚里做那些事。”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么巧,我今天会出现在摄影棚?”她定定看着他,最终轻叹口气。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很开心,所以,我实在不希望你误入歧途,你能明白吗?”
倪嘉曦不明白,于是他摇摇头,眼泪一串接一串地滚了下来。
她不再多说,开车走了。那辆红色的跑车渐渐化成红色的一点,消失在他的视线。
*
苏星遥赶着离开,是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今天林子岚会在华城私人马会。这位林小姐是资深马术爱好者,对马术非常痴迷,哪怕再忙,每周也要固定抽出时间到马场跑几圈。
苏星遥早早到了马场。以前,她和周奕扬一起学过马术,能跑,但谈不上精专。
正想着要如何自然地与林子岚结实,就听到旁边有人在高声组局。
“缺两个人,场地障碍赛,三人团体接力,有经验的来!”两个男人打扮考究的男人正在招揽,身后,是两匹肌肉线条流畅的进口温血马。
苏星遥心下一动,牵着自己那匹国产改良小马跑过去:“我来!我还有一个朋友,她等会儿到!”
那两个男人闻声转头,先是看向她,随即目光又落在她的马上。那是一匹栗色母马,身形匀称,眼神温顺,相比他们的马,少了几分高达张扬的竞赛风范。
这马是她租赁来的,连续和它磨合了几日,很是默契。
可其中一人笑了笑,语气还算客气:“小姐,我们虽然是趣味赛,但还是有门槛的。你这匹马,只适合初级教学吧!”
另一人也漫不经心:“是啊,待会儿人一多,别把小家伙吓着了!”
说完,两人笑了。
苏星遥只连忙捂住马的耳朵,朝他们道:“障碍赛看得是配合和时机,我的马我知道,她胆子可不小!”
那两个男人,依旧摆摆手,想将她敷衍走:“带着你的小马去小孩那桌吧!”
说着,他们笑得更放肆。
苏星遥正要反驳,身后却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她的马是小马,不知道我的马有没有荣幸和两位切磋一下呢?”
三人闻声,齐齐回头。
只见身后,站着一位女子。那女子将一头黑发悉数收进黑色头盔里,衬得五官凌厉英气,眉宇间带着耀眼的锋芒。一身骑行服裁剪精良,干净利落,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身旁通体雪白的温血马。
那马昂首而立,目光竟静静略向眼前的人,与主人一般姿态优雅。
苏星遥目光惊喜地看向她,而那女子也微微垂眸,朝她勾起嘴角。
22.她的指令
来人是林子岚。
苏星遥神色倏地亮了,两人瞬间结为同盟。
场地障碍赛,即在规定的路线依次跳过所有障碍,碰杆、拒跳、超时,都将扣分。而团体接力,则是队友依次上场,成绩相加,罚分少者胜。
外场,天气阴沉,乌云黑压压一片积在上空。天气不妙,恐怕这场赛事只能速战速决。
林子岚作为首发,已站在起点,头盔下,她目光沉静。马首昂扬,蹄尖轻叩地面。
不知不觉间,观众席上已围了一些人,正窃窃私语着,为赛场增加了紧张的氛围。
裁判挥旗,哨声响起。
一声令下,一人一马如开弓之箭,起步利落。
飞跃、转弯、水沟跨越。马背上,林子岚重心低伏,稳如磬石。马儿在她的缰绳的操控下,腾空而起,又稳稳落地,蹄声清脆。
最后一杆顺利越过,冲向终点,流畅的动作赢得观众满堂喝彩。
两组第一棒都已完成,大屏幕显示着成绩,林子岚以零点几秒的优势拔得头筹。观众席响起议论声,差之毫厘的悬念感顿时让大家更期待接下来的赛程。
苏星遥站在准备区,感受到那一道道陌生视线的重量。
她深吸一口气,能听到自己略快的心跳声。板栗似乎也感受到了氛围的变化,小耳朵灵敏地打转着,一双灵气的大眼睛安静温顺地望向她。
“别怕。”她俯在板栗的耳畔低声说着,“相信我。”
于是板栗又是转转耳朵,俯首蹭向她,像是在给她回应。
那眼神让苏星遥感到有力量。踩镫、翻身而上,她稳稳坐在马背。马背上视野开阔,场地上的障碍、黑压压的观众席,以及林子岚笑看她的表情,都被收入眼帘。
忽而,苏星遥感到一点濡湿洒在自己的脸上,抬起头,只见空中飘下绵绵细雨,细密如针。
周遭的空气都安静下来,她勒住缰绳,细听自己逐渐沉缓下来的呼吸声。
雨天赛马,她没有试过。
不过……
她来不及思考,裁判一声令下,她轻夹马腹,在雨中驰骋起来。
马蹄踏过湿滑的草场,溅起泥浆。
一开始,苏星遥与板栗尚能从容应对,可随着雨丝渐密渐急,视线便慢慢模糊起来,无法准确判断马与障碍的距离。
骑士犹豫踌躇,马儿便也会慌乱。
苏星遥眯起眼睛,努力稳住力道。
“用眼睛骑马。”她心里冒出这句话,是周奕扬的声音。
*
2020年,夏。
沙发里窝着两个人,目光紧紧地盯着电视机。
电视机里在转播一场国际障碍赛,正是赛点。
马场上,雨势渐猛,一开始只是细雨飘在空中,很快细雨串成雨滴砸向地面。
两人不禁为这骑士捏了把汗。
雨幕中,与晴天的节奏不同,骑士没有催速度,而是轻收缰绳,控制着马儿走,调整,跳跃,落地,稳住,再驭马漂亮地转弯,转入下一程。
“好厉害!”苏星遥不由自主鼓掌,湿滑的地面,模糊的视线,她的节奏却能像节拍器一样沉稳。
“她的很清楚自己的方向,一个障碍后,她的视线非常明确地锁住下一个目标。”周奕扬表示赞同。随后两人转过脸,目光相触,异口同声:
“她在用眼睛骑马!”
说完,苏星遥不由自主地歪倒在他的肩膀笑起来。他的手臂自然环过来,将她拢入怀中,两人又静静看着比赛。
“如果是你,下着雨,要指挥板栗在转弯之后跨水沟,你会怎么做?”他一下一下地捋着她的黑发,轻声问她。
苏星遥沉思片刻,心想自己才不会在雨天骑马,干脆耍赖:“我不知道呀!”
她将脸埋在他的颈窝,悄悄抬起眼,将问题抛回去:“那你会怎么做?”
周奕扬也沉思片刻,随后,轻轻抱着她的肩膀,他掌心的温热隔着衣物透进来。
他的手抓着她的手,移到腰后,微微施力:
“我会收紧核心。”
“然后,”接着,他托着她的下巴,又微微调整角度,“然后视线和肩膀对准水沟。”
苏星遥顺着他的力道转过脸,眼前没有水沟,近在咫尺的只有他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水润的嘴唇。
“紧接着……”他话没说完,苏星遥接过后半句。
“紧接着,指令。”说着,她捧着他的脸,倾身向前,温热的气息落在他的耳畔,惹得他一阵痒。
“什么指令?”他声音低哑,又轻又缓。她掌心贴着他发烫的脸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低下头,已不能看她。
她轻轻一笑,没有再说话,只轻轻覆上他的唇。唇畔相贴,气息纠缠,那点点香气也在唇舌缠绕中交换,再被彼此吞噬。
绵长的一吻后,她像被拉成柔软的丝线,脱力地将头埋进他的脖颈,依偎着,眷念着。
她发丝细软,随着她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颈侧与耳廓,在他身体里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那感觉几乎让他眩晕。
他像在风浪中荡漾的小船,海浪汹涌澎湃,冲击着,翻涌着,他只能迷离着,顺从着。他一下明白了水手为什么会对海洋痴迷。
于是他翻过身去,征服那海浪。
*
“Over(跨越)!”苏星遥俯身,在板栗耳畔说出指令。
板栗接收到指令,纵身一跃,在空中划起漂亮的弧度,紧接着,是流畅的加速,如箭般冲向终点。
冲线了。
一瞬间,观众席掌声雷动。喧嚷欢呼中,苏星遥片刻晃神,耳边,仍残留着风啸、雨声和自己方才如鼓的心跳。她环顾四周攒动的人群,挥舞的手臂,才意识到这场比赛已结束了。
她轻轻收缰,板栗也随之放缓脚步,一人一马身上都混着雨水的黏湿。她没有下马,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整个人伏低,紧紧贴向马颈。
她的声音温柔,轻软:
“谢谢你相信我。”
*
就此,她与林子岚结识。晚上,她们约着一醉方休。
苏星遥不禁感慨:“林小姐,我与你真是投缘。第一次见面,居然就误打误撞结识了彼此。”
可林子岚却晃着酒杯摇摇头:“今天可不是你我第一次见面。”
苏星遥歪着脑袋,脸上已因微醺浮上绯红:“哦?”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那家会所。”林子岚笑了笑,“你请一堆男大学生吃饭。”
苏星遥忍俊不禁:“所以,那日匿名请客的客人是你。”
“是我呀。”林子岚与她碰杯,“怎么样?是否成功在你心里留下深刻印象?”
苏星遥哈哈大笑起来,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
苏星遥的人生已少有这样畅快的时刻了,把酒言欢,吐诉衷肠。
回到碎月湾时,已是深夜。她的步伐一深一浅,维持意志已是勉强。
直觉将她带到了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她很熟悉,她抬手敲门。
起初,是轻叩几下,木门响起沉沉的重音,但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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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于是苏星遥退开两步,抬头,乌木门楣上“辰霄染坊”几个大字在昏暗的路灯下隐隐可见。
她确定自己并未走错后,叩门的力道逐渐放肆,改为大力拍门。
可拍了好一阵,拍得她的手又红又痛,里面却始终没有反应。
一时,她又气又恼。不是说“一直等到你来”吗?什么时候周奕扬也会骗她了?
气恼中,她对着那木门踢了一脚,很快,她筋疲力竭了,竟靠在那门上昏昏欲睡。
*
周奕扬接到邻居投诉时,他刚要睡着。邻居给他打来电话,说有人在他的染坊门口闹事。
手机显示是凌晨三点,他疲惫地起身,打开实时监控,看到苏星遥抱膝靠坐在染坊门口,安安静静,大概已经走完“闹事”的流程了。
他先是生气,随即不由得心生苦笑,只好又起身换好衣服出门了。
周奕扬来到染坊门口时,苏星遥垂着脑袋睡过去了。
他站在她跟前,脸色阴沉,毫不客气地拍拍她。
苏星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抬头看向眼前的人。眼前,重影变换,她难以确认,但这气味是她熟悉的。
于是,像曾经相恋九年里他无数次去那些风花雪月的场地中接她那般,她依旧自然地抬起双臂圈住他的腰,然后埋怨道:“你怎么才来?”
她将脸颊埋进他的怀中,再深吸一口气,确认是熟悉的皂香,她便全然信赖地在他的怀中沉睡过去。
但他很快又将她拍醒。
“你知道深更半夜一个人在这里睡着很危险吗?”周奕扬扶着她的胳膊,声音带着遏制的怒气。
她酒后反应很迟钝,先是疑惑地歪着脑袋看着他,接着,她灿烂一笑,伸出手指指染坊的牌匾,笑道:“这里,不危险。”
看着她这个样子,周奕扬知道她已经醉得不清,此刻与她讲道理也是白费口舌,只好压下怒火,语气冷冰冰的:“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找你。”她脱口而出。
他静默着盯着他看了一瞬,缓缓开口:“找我做什么?”
她没说话,一双迷离含情的杏眼痴痴地看向他,一步一步朝他靠近。
凌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她高跟鞋踩在地上“踏踏”的声音,她越走越近,一直到可以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她的眼睛闪闪的,亮亮的,比世界上最名贵的宝石还要迷人。
他不能再看她了,于是别过头去。
路边街灯昏黄,有飞虫执着地在光下环绕着。那一瞬间,他没来由地感觉她是那灯,而他是灯下众多飞虫中的一只。
他还没来得及再想太多,她便用纤细的指扣住他的下巴,指甲稍稍嵌进他的皮肤,将他的脸转回去。
“低头。”她声音很轻很轻。
“你喝醉了。”他提醒道。
她摇摇头,并不认同,只依然执着道:“低头,听话。”
她的声音像妖精。危险,但又让他不由自主地服从。
一瞬间,他的心脏飞速地跳动着,呼吸也急促起来,在她灼灼目光地注视下,他缓缓低下了头。
她开心地笑了。
于是,她双手攀上他的脸颊,细细地看他。
他也垂眸,眼神克制地朝她看过去。
他的目光,静静的,温顺的。确认过后,她双肩颤动地笑了起来,声音生动明快:
“我来,是想告诉你。”
“嗯。”
他看着她,眼里情绪翻涌着,静静等待着她的答案。
23.两个世界
她稍稍踮脚,与他拉近距离。指尖抚上他的眉骨,再沿着眉滑向眼睫。
他低着头,看向她,任由她的动作。
分手后,他们第一次靠得这样近。她的呼吸温热,裹挟着酒气,与他的气息纠缠着。
他垂眸,视线落到她的唇。
他喉结滚动,不自觉地,他俯身向前。
可她却抬起手,抵在他的胸膛,将他停在原地。
“我要跟你说的是!”她仰起脸笑了,指尖仍流连在他眼睛的轮廓。
“你的眼睛,好像板栗的眼睛呀!”
他被她没有来的话惹得轻笑一声,手沿着他的小臂往上攀,轻轻按住她的手腕,止住心头无法遏制的密密麻麻的痒意。
她挣脱开,指尖抚过他低垂的眼睫毛,一边呢喃道:“你的眼神,很平静。”她最爱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望向她时,不侵占,不审视,像三月和风,只感受和接纳。
他总是感受她的不安,接纳她的尖锐,她很轻易就沉溺于这片深潭之中。
她这么痴痴地看着他的眼睛,好一会儿,她又摇了摇头,收敛笑意,语气急转直下:“可是!”
她的语气不再温柔,转为控诉:“可是你一点都不听话。板栗比你听话多了!”
她说完,踩着高跟鞋摇摇晃晃地退开,转身想走。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跟前,看着她,声音低沉嘶哑:“我怎么不听话了?”
听了他的话,苏星遥皱起眉,甩开他的手,努力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指尖一下一下地戳着他的心口:
“当年,你非要和我吵架!”
说着,她已摇摇欲坠,身体歪斜。他手臂一揽,将她扶住。
昏光下,他的神色晦暗不明:“那你呢?”
“你当年到底是怎么想的?”
沉默片刻,他神色忧伤,看向她的眼神幽深莫测:“说了分手之后,我每一天都很后悔。”
“后来,我去找过你。”
他凝视着她那双酒后纯真的眼睛,看她的眼神在醉意中渐渐失焦。
可他没有停下来,依旧一字一句,像是要将这些压抑已久的感受都钉进她模糊的意识里:
“可你呢?”
他平静如水般的眼睛翻涌起来,丝丝恨意像藤蔓般攀爬延伸,最终布满他的神色:
“你身边已经有了新的人。”
他兀自说着,可她已倒在他的怀中沉沉睡去。
*
第二天,苏星遥醒来,脑子里还带着宿醉的钝痛。
迷蒙睁眼,环顾四周,房间的布置、气味有点熟悉。她还没完全理清头绪,身上忽地一沉。
她吓一跳,低头看去,原来是胖蛋跳了上来,窝在她的腿上。
她先是摸摸胖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所以,这里是周奕扬家?
她脑子顿时清醒了,坐起身,环视一周,没看见他。低头,身上已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再摸上自己的脸,肌肤清爽水润,昨日的妆容已被仔细卸下。
她懊恼地拍拍脑袋,绝望闭眼。
脑子里,只希望拼命回想起昨晚的场景,可无论如何,记忆都太琐碎了,拼凑不出完整的片段,只隐约记得自己去敲了染坊的门。
她只好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走出卧室。
客厅金黄的晨光透过落地窗铺洒进来,也没有人。苏星遥心中忐忑,将在她脚边绕圈的胖蛋抱起来,问道:“你爹去哪了?”
胖蛋自然不会说话。
但玄关处的开门声替胖蛋回答了,窸窣动静后,周奕扬拎着几个购物袋进了屋。
苏星遥正抱着胖蛋在客厅站着。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两人都恍惚愣神,回过神后,又隐约觉得尴尬。
还是苏星遥先开口:“你……回来了?”
这话一说出口,她心里就暗暗后悔,心里揣度着这话像是苦等丈夫下班的妻子才会说的。
不过他似乎没有在意,只轻轻“嗯”了一声,带着东西走进了厨房,兀自忙碌起来。
她在探身朝里面望了一眼,他已经系上围裙,背对着他,在水盆里清洗果蔬。
看样子是在准备午饭,也许待会儿还有别的客人。
于是她回到房间,找她昨晚换下来的衣服。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她又悻悻地跑回厨房,问他:
“那个……我的衣服……”
他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转过身,看向她。
“要走了?”
她点点头。
只见他的神色淡下去几分。
想着自己一声不吭就走了,确实也不太礼貌,她连忙补一句:“昨晚,真的太麻烦你了,我……”
她还没说完,被他冷声打断。
“确实很麻烦。下次耍酒疯记得换个地方。”说着,他洗净手,脱下围裙,绕过她走出厨房。
随后,在衣柜里拿出她昨晚的衣服。衣服已经洗净烘干,熨烫整洁,还带有淡淡的香气。
他将衣服递还给她。她明白了他此刻估计不希望再见到自己,昨晚的出手相助是迫不得已,而非情分。
她不再多话,换好衣服,走到玄关穿鞋。
“对了。”
他抱臂,靠在墙上,叫住她。
“你男朋友知道你在前任家里留宿吗?”
她动作一顿,转过身。本想解释说她已分手,可他无故冷冰冰的语气,以及一脸严肃的表情,让她又冒出来想故意逗他的念头。
“你不说,他自然不会知道。”她好整以暇地挑眉看他,最后,在他饱含熊熊怒火的眼神中,她与他挥手告别,“嘭”地关上门。
他死死盯着她离去的方向,最终,只咬牙切齿:“苏星遥,真有你的!”
*
惹周奕扬生气后,苏星遥反倒觉得神清气爽起来。
毕竟与他相处九年,他的萌点、雷点、笑点、泪点之类的她全都一清二楚,有了多年的经验储备,气死他已是绰绰有余。
想着,电梯门已开,她到家了。
家门口坐着一个人,她吓了一跳。见苏星遥来,那人摇晃着起身朝她走来。
是倪嘉曦。
他原本好看活力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红肿不堪,头发也凌乱着,苏星遥认清是他后,不免吃惊。
“你昨晚去哪了?”他声音沙哑。
“有事吗?”她原本轻松的表情有些紧绷起来。
“有。”他直起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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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她,“我有话对你说。”
她点点头,靠在门边等着他开口。
倪嘉曦苦笑一声:“连门都不让我进?”
她不说话,意思很明确了。
倪嘉曦点点头,朝她靠近。
但没敢靠太近,保留了一定的距离,他牵起她的手:
“我不能没有你。”说着说着,他的眼眶又红了。
苏星遥心想怎么现在的年轻人还在用这么老套的开场白呢。而且,嘉曦依旧幼稚得可爱,世上根本不存在谁不能没有谁。
可倪嘉曦已沉浸在自我的情绪中:“我……只要一闭上眼睛,脑子里都是你……”
他说着,掩面而泣。
有人道男人的眼泪女人的兴奋剂。殊不知,哭技也是一门学问。
苏星遥抬眼审视倪嘉曦:他是帅气的,野性的气质配上微红的眼眶,本该激起她的征服欲。
可此刻,他却却蜷起肩膀,哭得已不能自已,很是狼狈,便把那点英俊带来的魅力也消磨掉了。
于是,她皱着眉:“别哭了。”
这一喝令,倪嘉曦啜泣的声音果然停了下来。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她:“我们好歹在一起一年,你对我难道没有一点真感情?”
本以为眼泪至少应该可以换来她心软的安慰,却只等来不耐烦的喝止。
一时间,他的情绪更汹涌。
于是拽着他的手腕,声泪俱下:“和你在一起之后……我感觉每一天都在做梦……”
“我以为我毕业后,我们会……”说着说着,他已不住颤抖。
苏星遥呼出一口气,打断道:“嘉曦。”
他听她喊他的名字,抬起一双婆娑泪眼。
她的眼睛看向他,又无奈又有些烦躁,或许,也是有一闪而过的怜爱的。
她久久不说话,于是他双手攀上她的肩膀,脑袋轻轻靠上去。
“别哭了,嘉曦。”她终于抬起手,抚上他的短发,一下一下,使他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他不再发出声音,只是靠在她的肩膀,温热的泪浸湿她的衣襟。
良久,她缓缓开口:
“嘉曦,这段感情,我已付过钱。”
“我以为我们都从彼此身上拿到了各自想要的。”
好一阵,倪嘉曦才听明白她的话似的,呆滞地抬起头,眼神已空洞起来。
苏星遥看着他,认为他还有顾虑,于是道:
“如果你不喜欢【永绎】,我依然可以帮你付违约金。”
“如果你经济上还有困难,我可以……”
“够了!”
他低吼着打断她:“我不需要你可怜我,施舍我,更不需要你来提醒我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苏星遥静静看着他,摇摇头,只道:
“嘉曦,我从来没把你当成两个世界的人。”
“是你一直在提醒你自己。”
“当然,也顺带提醒我了。”
“但你说得对,我们确实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长叹口气,终于,她怜爱地看向他:
“从今往后,我们都在各自的世界里好好生活吧。”
他的眼神渐渐冷下去,终于不再说话。
24.戒指
2022年,夏。
“听我的,这暗红色领带衬气质!”
“黑色更帅!他的脸配黑色有禁欲感你懂吗!现在最流向的!苏星遥肯定吃这套!”
“领带先放放,戒指呢?!关键道具可别弄丢了!”
狭小的大学寝室里,三个男生围着周奕扬忙得团团转。周奕扬坐在其中,任由舍友摆弄发型。
闻言,他抬起手,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戒指在我这。”
他捏捏手中的丝绒首饰盒,深吸一口气,里面是情侣对戒。
今天,是特别的一天。
既是他大学的毕业典礼,也是周奕扬和苏星遥的恋爱六周年纪念日。
而在这尤其特别的一天里,周奕扬策划了一场郑重的告白。
与婚姻无关,这是他渴望与她继续走向未来的充满诚意的一步。
彼时,他已凭借出色的成绩和实践履历获得金融界顶尖的维勒里尔投行的青睐,他认为自己已经具备让她幸福的底气。
所以,他为她套上指环,意思是,如果她愿意,他将随时就绪。
“祖宗,说了多少次戒指由专人保管了。”那舍友松了口气,从周奕扬手中夺过戒指,小心翼翼地保管起来,“你的幸福成败在此一举,必须一级戒备!”
周奕扬笑了笑,没争辩。镜中的他,衬衫合身,发型清爽,眉眼清朗,意气风发。他想,这样的自己,许是配站在她身边的。
一行人哄闹地出了门。
*
金融学院的毕业照拍摄定在华城大学中央广场。那天,晴空万里,艳阳高照,青春洋溢,甚至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都有蓬勃的朝气。
中央广场上早已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围观人群在等谁,大家都心照不宣。
周奕扬是大学里的风云人物。样貌出众,成绩拔尖,名字常年挂在教授们的口中,成为历届学生想象和谈论的传奇。只是,周奕扬常在外实习,在学校碰见过他的人并不多。
要想见他,今天是个好时机。
此刻,看着人群中不少翘首以盼、目光明晃晃投来的女孩,舍友们哀叹:“可惜啊,某人已经名草有主了。”
周奕扬没接话,只是又一次点亮手机屏幕。置顶聊天框里,最后一条信息仍停留在他早晨发去的“等你!”。
苏星遥答应了今天陪他拍毕业照,临近约定时间,可她却迟迟未来。
四周隐约响起窃窃私语,周奕扬并不在意。有女孩从人群中跑来,拦住他。
“同学你好!可以加个微信吗?”
这样的场景并不陌生,上大学后,这样大胆出击的女孩不在少数。以往每一次,周奕扬总是温柔地笑着答应,然后,新加的好友就会在点进他的朋友圈后偃旗息鼓。
他的朋友圈,说是苏星遥的朋友圈都不为过。
背景图是苏星遥暂且不说,就连签名、图文都无一不与她相关。
舍友们戏称这是“温柔刀”,可周奕扬只笑说:“我只是想让大家都知道我有一个多棒的女朋友。”
可那天,周奕扬无暇顾及前来搭讪的女孩了。他又给苏星遥打去电话,却依旧是无人接听。
心神不宁了一会儿,他已坐立不安,担心她遇到意外情况,正要去找她,却收到她的信息:
【星星遥】:抱歉!要晚点到!
周奕扬这才松了口气,只回复道:
【一只羊】:不着急,路上小心!
这他才安心去拍毕业照了。
毕业照的流程一项接着一项,学院大合照、班级集体照,快门声不断,欢声笑语始终回荡在耳畔。
在摄影师的调动下,大家将学士帽抛向空中,期待着他们的未来也将像学士帽一样往高处远处去。
后来,是自由合影。周奕扬被人群围住,同学、学弟学妹、甚至是不认识的校友笑着涌上来留下与他的纪念。
再后来,已夕阳西下,广场上人群散去,只剩稀疏几人。
最后,夜幕已至,广场上已空荡荡了。
她依旧没来。
他终于等来了她的最新消息。
【星星遥】:【永绎】临时有事,脱不开身,不必再等。
于是他没再等下去,在路边拦截了出租车,想去【永绎】找她。
下了出租车,他又担心擅自来找她会给她添麻烦,犹豫间,前台的姐姐见到他,向他招呼道:“来找Stella吗?她晚上有应酬,恐怕没那么早回来了。”
他常来接她下班的,【永绎】的前台已与他相熟。
原来是临时有应酬,周奕扬松了口气,最终又问了应酬的地点,打算等她应酬完再一起回家好了。
*
应酬地点是一家高级私人会所,连门口的台阶都光可鉴人。周奕扬不曾涉足这一场合,又是一身学生模样的装扮,也没有预约,自然被安保拦在门外了。
他站在门外等。他忘了等了多久,等到了几点,总之,她出来时,街道已空旷,整个华城都几乎熄灯了。
今年,苏星遥已完成了人生中第一个秀场,手握实绩,她在应酬场上已不会再被灌得酩酊大醉。
她的应酬对象不再是肥头大耳的油腻地层男人,而是手握资源的真正掌权者。
会所的门被侍者打开,里面款步走出两人。一位是西装考究、气度沉稳的男人,一位是苏星遥。她身上披着那男人的西服外套。
不知怎么,那一刻周奕扬居然踌躇着不敢向前。
明明早上看着镜中的自己,还以得以与她相配而骄傲着,可此刻,望着眼前的男人,自卑的感觉却作祟地缠住他的脚步。
他认得那些品牌。苏星遥让他帮忙翻译外国时尚杂志时,那些品牌常会出现在杂志上。他知道那一身是价格不菲的。
那男人将她带到一辆迈巴赫前,邀她上车。周奕扬看见她摆摆手。此刻,他终于有了向前的勇气:
“星遥。”
车前相对的两人转过头,看见他,都有些错愕。
苏星遥好像松了口气,与那男人道:“陆先生,谢谢你,但今日我男友来接。”
那位陆先生目光在周奕扬身上停留一瞬,了然一笑,至此,他风度翩翩地不再纠缠,放她走了。
*
那天晚上没有星星。
周奕扬打算抬手拦一辆出租车,可苏星遥却摇摇头,说:“我们走一段路吧。”
他便陪她走一段路。一路上,两人罕见地沉默着。只有脚步声,一步一顿。
她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却故意上扬的语调:“今日毕业典礼好玩吗?”
“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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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得有些牵强。她没来的话,又能有多好玩呢?
“快给我看看照片吧。”她说道。
于是他拿出手机,给他看相册里满满的照片。
她选了其中一张,发给自己,然后又在手机上操作了一番。她举起手机,向他示意:“快看看朋友圈。”
他刷新了朋友圈。
第一条动态来自她。是他的照片,站在广场中央,眸里含笑,朝气阳光。配文是四个字:毕业快乐。
他望着屏幕,点了个赞。
她在一侧看着他,伸手戳戳他的脸蛋:“开心了吗?”
他点头,总算又露出了痴痴的傻笑。
然后,他拉起她的手,让她站定下来。
“闭眼。”他说。
深夜无人的街道里,苏星遥顺从地闭上眼睛。
夏夜寂静,苏星遥听见他温柔地倒数:“三、二、一!”
“睁眼。”
她移开双手,缓缓睁眼。
眼前,周奕扬单膝跪地,手中托着丝绒的戒指盒,里面安静躺着一对素雅的指环。
他仰头朝她笑着,眼神亮得惊人,脸颊在微弱的光线里肉眼可见地泛起绯红。
“这是什么意思呀?”她故意歪头,明知故问地狡黠地笑着。
在她的注视下,原本精心准备的告白却全然忘记,此刻,周奕扬脑袋里只有一片空白。
他只好羞赧地低下头,耳根通红:“你明明知道……”
“是要向我求婚吗?”她意趣盎然,还要捉弄他。
听完这句,他也笑了。于是将女款的戒指拿下来,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手。
冰凉的金属圈被他轻轻推至无名指根部,尺寸分毫不差。
无名指上,碎钻炫目,修长纤细的手指衬得那枚戒指流光溢彩。
“不是求婚。”他将她的手放置唇边,轻轻一吻,再抬起眼时,刚刚的腼腆青涩已荡然无存。
他的声音是温柔而郑重的:
“求婚那天,我会给你更好的戒指。”
那一定是一枚最闪耀,最昂贵,最珍重,最与她相匹配,也是让所有男人看了会望而却步的戒指。
他心里这么想着。
两人戴着戒指拍了张照片,周奕扬也发了朋友圈。
配文:
这些都不够好,我一定会给你更好的。
*
2025年。
苏星遥走后,周奕扬坐在沙发上。鬼使神差地,他点开她的朋友圈。
一条横线悬在上方。
于是他退出去,翻自己的朋友圈。
朋友圈里,一条又一条,尽数是她的笑脸。他翻着翻着,不禁失笑。
竟然全部和苏星遥相关。
分手后,他不曾将朋友圈删去。所以,在再见到她的那一刻,他只能慌张地将它们隐藏起来。
那么她呢?是不是也和他一样,见到彼此那一刻,汹涌的感情便像死灰复燃般熊熊燃烧起来,由此不得不竖起屏障?
他心底竟可悲地升起一丝渺茫的期待。
手机震动,是新信息。
邮箱里,收到【永绎】致敬经典系列秀场的邀请函。
那一晚,对她而言,必定是艰难的。
他点开邮件,最终选择确认参与。
25.坦白
这一天,苏星遥推掉了所有工作安排,步行去了碎月湾一家老式蛋糕店。
老板与她相熟,见她来,利索地拿出她提前定制的蛋糕。
蛋糕很大很漂亮,上面叠满奶油裱花,花朵鲜艳饱满,花丛中间,立着一只雪白的奶油兔子,身旁插着小牌,老师傅用标准的正楷字体写着:
爸爸生日快乐!
老板将蛋糕递给她,笑道:“还是老规矩,没加果酱的。”
苏星遥笑着接过蛋糕,连忙道谢。拿着蛋糕准备出发,老板却将她叫住了:
“星遥!还有一个呢!不一起带走吗?”
话音刚落,另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蛋糕被端出来,同样花团锦簇,同样蹲着一只小白兔。
老板将那蛋糕推到她跟前,压低声音,笑眯眯道:“这是加了果酱的。”
苏星遥还在狐疑,下一秒,老板已抬高声音,笑容满面,热络地招呼起她身后的人。
“说曹操曹操到!奕扬,你来啦!”
苏星遥回过头去。
门上的铃铛随着开门的动作叮当作响,周奕扬就站在门前,他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大概是匆匆赶来,风尘仆仆的。
门外,还停着一辆老式的丰田轿车。
*
这辆丰田确实老了。座椅皮革边缘已经开始卷翘,车内漫着粉尘。
后视镜上,挂着平安符,下面还吊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里的苏星遥年龄尚小,笑得灿烂,父亲将她托在肩膀。
苏星遥按了好几次空调按键都没反应,只好将车窗摇下来。
一瞬间,风灌进来,卷走了车里的浮尘。
“这辆车还能开吗?”苏星遥认真打量起这辆车。
这辆车是苏星遥爸爸的车。周奕扬考了驾照后,苏父将这辆车送给周奕扬。
这辆车本身就是苏父买来的二手车,苏父开了几年,再送给周奕扬。到现在,恐怕都快到了报废的年限。
“能吧?”这车子他也很少开,平时都停在车库里。只不过,苏父一向很讨厌张扬排场,所以今天他们都没有开自己的车。想来想去,他还是觉得这辆最合适。
绕山而上,这辆手动挡小轿车在山路上平缓向前,竟意外顺畅。两人到达墓园,双双下车,打开后座,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蛋糕都愣了神。
“哪个是没果酱的?”苏星遥问道。
周奕扬也看着两个蛋糕难以分辨,只道:“叔叔一年就吃一次,有果酱的也没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苏星遥叉着腰看向他,“他血糖高,甜食早该戒了。”
她有些怄气地责备他:“之前也是这样,都怪你,完全把他哄坏了!”随后,她赌气地随手拿了一个蛋糕,朝苏父的墓走去。
周奕扬只好拿上另一个蛋糕追上去:“那就不让他吃有果酱的,待会儿都切开看看。”
“只要你买了,他就会馋,还会缠着你给他吃。”苏星遥没好气道,“哪一次你是能坚守底线的呢?”
“以往他是只吃一小口的,我问过医生,不会有什么关系。”周奕扬连忙辩解道。
“为了身体,连着一小口都忍不住吗?”她回头瞪他一眼。
又争辩了几句,两人都识时务地沉默下来。
已走到苏父墓前。
苏父最不喜欢就是家人间争执吵架。
于是两人将蛋糕放下,静静站着。
眼前,石碑上有苏父的照片,眉眼与苏星遥有几分相似。墓上新长了些杂草。
看着这墓碑,苏星遥顿时醒了过来。
有没有果酱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父亲已再也吃不到生日蛋糕。
*
周奕扬给父女二人留下叙旧的时间。
苏星遥坐在墓前,静静吃完一块蛋糕。
“爸爸。”
她朝那墓碑上照片里的人喊一声。
照片里的父亲,浓眉大眼,笑得开怀。
“今年,宁叔叔死了。”
苏星遥看着照片里的人,一字一句道:“他是酒驾死的,开的还是豪车。”
“你知道他的钱哪来的吗?”
苏星遥轻笑一声,好像是嘲讽,又好像已释怀。
“爸爸,那是当年你赔偿给宁姝宁泊的学费。”
*
后来周奕扬也在墓前和苏父单独说了几句,直到夕阳西下,两人这才动身回去。
回程时,暮色渐浓,后座只剩下一个蛋糕。
憋了一段路程,苏星遥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和我爸说什么了?”竟说了将近一个小时。
周奕扬缓缓转个弯,道:“我跟他说了对不起。”
“对不起?”她转过身去看他,有些云里雾里。
“嗯。”他解释道,“我跟他说,以后不能给他偷偷带有果酱的蛋糕了。”
闻言,苏星遥不禁莞尔轻笑,她又抬头问:“这能讲这么久?”
周奕扬点点头:“当然。我找了一篇高血糖科普的公众号推文念给他听,让他明白一切都是为他好。”
苏星遥在脑海里想象周奕扬在墓前一本正经科普的画面,忍俊不禁。
“而且,”他侧头瞥她一眼,故意卖关子道,“我还说了别的事。”
“还有什么?”她歪歪头,看向他。
他也看向她,沉默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我说,我以后不能再来看他了。”
苏星遥只问:“为什么?”
如果是因为已分手,那他今天也不必出现。这种事情又不像上班打卡,以后不能来了还要走呈批吗?
没等到周奕扬的回答,苏星遥只感受到那车在一阵上坡中缓缓停下来。
任凭周奕扬怎么操作,那车子都只是无力地闷哼两声,不再向前。
暮色中,周奕扬拉紧手刹,有些尴尬地转过头。
“好像抛锚了。”
*
打完救援电话,放好警示牌,两人只能坐在车内静候救援。
天色越来越黑,很快,夜色迅速将山峦吞没,四周只剩下虫鸣,扰人心烦。
车内,只有后排的小灯能亮,前排的两人只能凭借后座微弱的灯光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
“这车真得去报废了。”
苏星遥在副驾驶瘫坐着,幽幽说一句。
周奕扬低笑一声,昏暗中,他缓缓开口:“你舍得吗?”
当初,苏父为了送她上大学,才买的这一辆二手车。她也笑了:“舍不得呀。可是舍不得不代表还能继续凑合,你说是吧?”
这话乍一听想在说车,可细想,又像在暗指什么似的,于是两人都不再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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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耳畔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山间虫鸣。
半山腰的夜晚太黑了。很快,他们视线内唯一的光源就只剩下后座的小灯,眼前,已看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崖。
“我还跟叔叔说,”黑暗中,周奕扬轻声开口,声音几乎被虫鸣淹没,“你找了新男友,我以后不方便再去看他。”
她没马上接话,又只剩下虫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我和他已经分手了。”
“是么……”
黑暗中,他的轮廓很模糊,声音带有磁性:
“我还以为你们会在一起很久。”
“这怎么能看出来呢?”她轻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往窗外吐出缭绕的烟雾。
随即,她转头看他,他也正看着她,明灭的那点猩红在他眼里映出光亮。
“和你在一起那么久,我毕业那天你都没有来。”说着,他转向窗外。
窗外幽暗,他听见她轻轻笑一声,往车窗外抖落烟灰。
“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他又问。
她一口接一口缓缓吸起那烟。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便利店认识的。”
黑暗中,她的声音向那烟雾一样飘散开,让人无处遁形。
“那天晚上,我把他认成你了。”
说着,她自己低声笑了起来。
“好笑吧?”
她转头看他,可他没有笑。
于是,她的笑容也落下去了,车里又恢复了那种死一般的寂静。
一瞬间,她觉得那山上的虫鸣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嗡嗡作响,仿佛整个山峦的虫子都加入了这个乐团,誓要在今晚将他们彻底淹没。
苏星遥又抽出一根烟。
“我真没想到,除了你以外还有人会做那种事。”
她说着,又将那根烟点燃,火光刹那间照亮她的眉眼,又瞬息熄灭。
她吸了一口,车内烟雾升腾,模糊了她的视线。
“披外套,买醒酒药……这种事。”她继续说道。
“那天晚上,实在是喝得太多了啊……”
她喃喃着,在漫山虫鸣中,她靠在椅背上长叹口气。
虫鸣铺天盖地,静静听了一会儿,她竟从中捕捉到细微的哽咽。
于是,她转过头看他。
只见他的脸死死地盯向窗外,双肩抑制地颤动着。
她抬起手拍拍他,发现他的身体僵硬紧绷:“怎么了?”
他没回答。
“转过来。”
她的语气温柔起来。
“转过来,看着我。”
她轻轻拍他,在她的哄诱下,他终于松动下来。见状,她抬手,抚上他的下颚,感到一片湿意。
她缓缓将他的脸转过来。
昏暗中,她看见泪水从他明亮如皓月的眼眸中不断滑下,一行接一行,一串接一串。
她抬手将那泪抹去,可很快,又有更多的泪流了下来。
“为什么要哭呢?”她皱着眉,有些不解。
她带着烟草香气的手冰冰凉的,而他的泪几乎要把她灼伤。
她又问他:“为什么要哭呢?”
毕竟,再哭也无法回到过去了。
可她没有说这句话,只任由他的泪落在掌心里。
26.圈套?
后来,虫鸣低伏下去,救援的车灯从拐角处直直照射过来。
漫漫长夜终于在拖车作业声中结束了,回程,两人一路无话,连告别都没有。
那一晚像是意外的交错,很快,两人心照不宣地又回到了各自的轨道之中。
*
比秀场先到的,是高中同学黎珂和范司瑞的婚宴。
苏星遥预感周奕扬一定会去,便打算找借口推辞了。正苦恼着用什么理由比较合适,林子岚的电话恰巧就拨了过来。
林子岚表示自己将会来碎月湾出差两日,询问她是否有时间一起吃个便饭。
苏星遥一看,时间恰好是婚宴当天,心下松快,她连忙应下了林子岚的邀请。
*
那天是个好日子,蓝天白云,阳光灿烂。苏星遥带林子岚逛了碎月湾比较有名的几个景点。等到夜幕降临,便带她去吃碎月湾当地一家有名的饭店。
碎月湾不比华城,哪怕是最好的饭店,也是比不上华城的会所的。
不过,这家饭店胜在食材,鱼虾蟹贝等各色海鲜都是当日靠海捕捞的,新鲜肥美,由此也吸引了不少外地的食客。即便已近深夜,店内依旧人声鼎沸,桌桌满座。
两人吃饱喝足后,发现停车场的车子全都横七竖八地停着,而她们的车子就在其中,被堵得死死的。
苏星遥有些尴尬:“这里大家都……比较随性,不像华城事事有规范。”
苏星遥看了一圈,只有其中一辆黑色轿车上留有车主联系方式,她又估摸了一下位置,大概这辆车挪开后,两人的车也能倒出来了。
于是,苏星遥拨打了那位车主的电话。打了两三通,都无人接听,最后好不容易接通了,对面却是一阵嘈杂。
苏星遥“你好你好!”地喊了好几声,对面的声音才传过来。
“你好……!”对面的人似乎已经有些醉意。
苏星遥连忙三两句说明缘由。
那人算是爽快:“好的好的,马上来!”便挂了电话。
结果两人等了好一会儿,还没见人出来,苏星遥又拨去电话。
对面的人连忙说道:“我已让我没喝酒的朋友帮我挪车,请稍等下吧!”
于是又过了一会儿,饭店门前忽地闹哄哄涌出一行人,彼此谈笑着,很是热闹。
起初,苏星遥并不在意,只盼望着那个挪车的人能赶紧来。
就在这时,只听见林子岚说了一句:“这里面好像有人在办婚宴诶。”
话音刚落,苏星遥顺势往饭店门口看去,确实看到了一对新人。男人西装革履,女人一身礼服,气质窈窕。
看到两人,苏星遥心里一沉,这不就是黎珂和范司瑞吗,看这阵势,婚宴大概已接近尾声,正是送客环节。
她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想将自己隐藏进黑暗之中,却听见门口传来一声洪亮的招呼:
“周哥,少雄的车子在那一边!”
苏星遥心里一紧,此时心里只默默祈祷眼前这辆车的车主别是叫少雄。
刚这么祈祷着,她已听到有人狐疑地喊她的名字。
“星遥?”
她本不想回头,只愿能装傻糊弄过去,没想到,身旁的林子岚激动地拍拍她:“星遥,叫你诶!”
避无可避,这下她不能不转过头去了。
那乌泱泱的一群人已移到她跟前。
*
“星遥!真是你!”新郎新娘面露喜色,连忙拥过去。身旁,一群面孔熟悉也围了上来,原来是高中同学。
苏星遥此刻只好强装从容地转过身,与众人寒暄几句。
人群末尾,周奕扬缓缓跟上了,看见她,淡淡瞥一眼,也佯装不见,径直挪车去了。
旧友们七嘴八舌聊着近况,气氛正热络,又挤进来一位中年女人,是新娘的妈妈,黎夫人。
黎夫人拿着外套给新娘披上后,只觉得苏星遥面生,连忙问道:“这么俊俏的小姑娘,今晚是坐在哪桌的呀?我怎么没印象?”
苏星遥尴尬笑笑,一旁的新娘打圆场道:“她呀,就是红包包得这么厚的那位神秘人呀!”说着,还用手指比出了夸张的厚度。
“就是你呀!”说着,黎夫人连忙走上前拉着她的手,“包这么厚的红包,人却不来酒席,太吃亏了呀!”
苏星遥连忙摆手,只推脱今晚实在有事。
怎料,黎夫人又话锋一转,打量着她,眼睛更亮了:“那小姑娘,你是不是单身的呀?”
她只道:“是单身的。”
她这一句,倒让一旁的同学都心下了然。苏星遥和周奕扬本就是让人艳羡的爱情模范,可如今,这段感情竟也走向尽头了,大家心里一阵感慨。
“单身好呀!”黎夫人却立马两眼放光起来,“有没有理想型的呀?”
“妈!”一旁,新娘开始打断。
黎夫人却充耳不闻,只目光灼灼地盯着苏星遥。
本是人家新婚的日子,喜庆热闹的,苏星遥不好扫兴,略一思索,便半开玩笑道:“我喜欢个子高的、身材好的、长得帅的。”
“个子高的,一米八五够不够呀?身材好的,八块腹肌够不够呀?长得帅……”说着,黎夫人掏出手,三两下划出一张照片,里面是个长相阳光的男孩,“长得帅的,北城大学的校草够不够呀?”
周围的人都起哄了。
“你红包包这么厚,阿姨不能让你亏本呀!”说着,黎夫人一通电话拨过去,把人叫了出来,“你在这等等,他马上出来,你肯定会喜欢的呀!”
过了一阵,果然,一个高个子宽肩窄背的帅气大男孩跑了出来,灯光下,他面容英俊、浑身清爽,还带着稚嫩的学生气。
黎夫人眉开眼笑地拉过两人,牵线搭桥,又招呼两人交换联系方式。那男孩看到苏星遥后,眼睛都直了,脸上耳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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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马通红。
四周的人推搡着他:“还不快介绍介绍自己!”
那男孩低下头,很是羞赧:“我叫……”
名字还没说出来,身后,冷冰冰的声音将他打断:
“车挪开了。”
就这一声,大家的哄笑声也停了,也把苏星遥从尴尬中拯救出来。
她拉起林子岚便一溜烟似的跑了,却不忘客套地留一句:“微信上聊吧!”
听了这话,那男孩好像立马有了勇气,朝她的背影喊一句:“我叫向阳!向日葵的向,太阳的阳!”
也不知她有没有听见,那时,她与林子岚已钻进车子里,飞快逃了。
*
没想到,那位叫向阳的男孩,只一会儿时间,就已发来好几串消息和铺天盖地的可爱表情包,哪还有刚刚腼腆局促的模样。
两人只当这是宴席间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并未放在心上,转头便去别处继续消遣,直至尽兴方归。
送林子岚回了酒店,苏星遥自己又开着车在夜晚的街道漫无目的地兜了几圈,才意犹未尽地往家驶去。
转入熟悉的街区,她放慢车速。夜风温柔,她的心情久违的轻快。
就在这惬意之时,几声细弱的猫叫随风飘入耳中。
循声望去,只见染坊门口坐着一只小猫,定睛一瞧,原来是胖蛋。她熄火下车,将胖蛋抱在怀里,胖蛋的脑袋也蹭着她,让她心情更加舒畅了。
“怎么这么晚了还自己一个人在这呢?”她问胖蛋,“要不跟我回家吧?”
胖蛋没回答,只是挣脱她的怀抱,轻盈落地,往染坊里走去。
她这才注意到,染坊大门大开着,只不过,一眼望去,里面漆黑一片,望不到底,黑夜中显得格外幽深。
她对胖蛋说:“我不去啦,你进去吧!”
胖蛋在黑暗中站定,回头静静看着她,不再挪步。
“或者,要不你跟我走吧?”她蹲下来,朝胖蛋招招手。
可它却不为所动,在原地喵喵叫着。
想来,周奕扬今天去参加婚宴,或许还没结束呢,那陪胖蛋玩会儿也无妨吧。
于是她站起身,朝胖蛋走去。
胖蛋见她跟上,又转身引路,却总与她保持着几步距离,不时回头,确保她仍在身后,待她跟上,又带她往更深处走。幽静染坊,只有它轻盈的脚步声和她的呼吸声。
终于,胖蛋在休息室前站定了,苏星遥快步上前,朝它扑去:“抓到你啦!”
还沉浸在和胖蛋的温情互动中。
身后,男人清冽的气息骤然贴近,毫无预兆地笼罩下来。
苏星遥回过头,周奕扬近在咫尺,一时间,她不知所措,心跳乱拍。
他却毫不犹豫,直直将她逼在墙角,双手将她困于方寸之间。
随后,他的声音沉沉落下来:
“终于等到你了。”
27.吻
周围没有一点光,苏星遥的感官甚至于每个毛孔都敏感起来。
她可以感到他在逐步向前,身形俯压下来,而她一退再退,已贴近冰冷的墙,无处可逃。
他仍在靠近,步伐缓慢却笃定。他的气息是灼热的,连带着周遭的氛围都黏糊起来,也让她的心跳、脉搏渐渐急促。
眼看他离自己只剩一只小猫的距离,她终于抬手抵住他结实的胸膛,声音轻轻的:“太近了……”
说完,她侧过头,躲开他发烫的气息。
他果然停下了脚步,没再进犯。只是,他宽大温热的手轻轻覆上她的小臂,沿着她小臂的线条缓缓上移,经过手腕,摩挲一会儿,最终,将她抵在自己心口的手收拢,握进掌心。
她的掌心虚虚地拢在他的胸膛,掌心之下,是他饱满的肌肉、炽热的体温和澎湃的心跳。她想将手抽离出来,却被他稍稍用力摁住。
她怀里的胖蛋左看看,右看看,甩甩脑袋,识趣地跃进了黑暗之中。
顷刻间,只剩下两人间暧昧的气息。
“苏星遥。”他先开口,声音低哑干涩,“你为什么会进来?”
“我以为你不在。”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黑暗中,他的眼睛紧紧锁住她,闪烁着灼灼光芒,亮得惊人。
“是吗?”他低语着,俯身向下,“那你现在知道了,我在这里。”
他的五官、轮廓在她的眼前渐近、放大,逐渐清晰,鼻尖几乎相触碰。
他停下了:
“所以,我在这里,你要逃跑吗?”
他看见她轻轻摇摇头。
“那你呢?”她反问,“你为什么要在这里等?”
他垂下眼帘,没说话,只是将手指嵌入她的指缝,彼此十指严丝合扣。他缓缓收紧力道,她能清晰摸到他手背上凸起的骨节与青筋。
良久后,他回答道:“我很想你。”
一瞬间,彼此的呼吸声、心跳声被骤然放大,紧促紊乱,分不清是谁先错了拍。
她低笑一声:“是吗?”
“那你呢?”他又反问她,“有想过我吗?”
他依旧是灼灼地盯着她,瞳孔倒映着她的形状,清澈透亮。
可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低下头,躲开他的目光。
“哪怕一分钟,一秒钟,一个瞬间。”他的声音低下去。
可她还是没有回答。黑暗中,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蔓延着,气氛死死凝固起来。
于是,他轻轻放开了她的手,她的手垂落,掌心中,还留存着他的体温。
他轻笑一声,后退半步,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吹散了两人之间的滞闷。
“你的心真狠。”他说。
“周奕扬。”
她抬起头看他,表情很冰冷。
“你忘了吗?”她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当初,是你抛弃我的。”
说完,她向前一步,朝他逼近。
“所以,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对一个曾经否认过我们未来的人朝思暮想、念念不忘呢?”她冷笑着,话刚说完,身体泛上一阵寒意,那时他对她提出分手的场景仍历历在目,戳向她的心脏。
她下意识想要逃离,可手腕却被他猛地拽住。
“那你为什么分手后要去便利店?为什么上次喝醉了要来染坊?”他声音已有些颤抖。
她甩开他的手,一瞬间被他的话激怒了。她稳住情绪,抱臂,款步向前,将他逼至墙角。
她灼灼目光也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
“因为,我、犯、贱。”
他的表情果然也冷下去了。
她挑挑眉,声音也冷冰冰的:
“所以,我劝你也少犯贱。”
他蹙眉看她,似乎想竭力辨别她话里的真假,她也看着他,眼神并没有破绽。
她听见他反驳道:“我没犯贱。”
“提出分手后,我每天都在后悔。”
“那么,在你的心里呢?”
“我们的九年,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是不是随便哪个陌生人,都可以轻易将我取代?”
“苏星遥。”
他看着她,她感受到他眼睛里喷薄而出的恨意。
“我真的很想知道。”
“你牵着他、抱着他、和他做的时候,你心里想的人到底是谁?”
“你敢问自己吗?”他的声音激动起来。
可她却像冷却了一般,只冰冷地嘲讽道:“你觉得是你吗?”
“难道不是吗?”他轻轻笑了,可眼里却没有笑意。愤怒、怨恨在瞳孔中翻涌着,很快又沉寂下去,最后变成无尽的悲伤。
两人盯着对方,互不退让,气氛剑拔弩张。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转身,想要离开。
可这一次,他不再试探地抓住她的手腕,只是直直将她拽紧他的怀抱里,双臂将她牢牢禁锢。
她的脸颊贴向他的胸膛,火热、滚烫,他的气息将她淹没了。
她轻轻挣脱,可他只抱得更紧。
“不是不逃跑吗?”他在她的耳畔低语着,“为什么还要走?”
她还在挣扎着。
“不要走……”他更用力地抱着她,声音却软了下来。
他低下头,额头与她相抵,呼吸放得极轻极缓。
他哀求道:“我们回到过去吧。”
“像以前一样。这些事情都不作数了。”
他像在诱哄她,又像在自言自语。
“之前不是说要拍婚纱照吗?婚纱选好了,还没去拍呢……”
他轻笑着,语调故作轻松地上扬起来。
“还有,之前说的,蜜月可以去环球旅行,明明酒店都订好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轻下来,鼻尖轻轻贴向她的鼻尖,眷恋地依偎着。
她看着他,轻轻叹一口气。
“怎么回到过去呢?”她的话打碎了他的美梦。
“假装曾经你在意的那些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听了她的话,他一瞬间好像泄气了,可他仍不愿松开她。他将脑袋埋向她的脖颈,贪婪地摄取她的气息。
“你不能这样。”她感受到衣襟传来一片濡湿,她猜测是他的眼泪。
“你不能丢下我。”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把我一个人留在过去。”
他的脑袋轻柔地蹭动,头发轻轻扫过她的颈窝,带来一阵痒意。
随即,她感到肩上一阵刺痛。他的牙齿轻轻陷进她的皮肤,他在咬她。
“嘶!”她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
他停止了动作,缓缓抬起头,换上痛苦的表情。
“你不能这样……”
“你不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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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了。”
她低下头,像在思考。他不再说话。
寂静中,她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亮光,震动起来。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掏出手机,趁机推开他半步。可她打开手机,发现那不是救命稻草,那简直是某种情绪的催化剂。
是向阳的来电。
她连忙挂断了,摁灭手机,转身看向他,却发现他的眼神沉沉地盯着她。不知怎的,她一瞬有些心虚。
“就那么一会儿,都能深夜通话了。”他有些自嘲地冷笑一声。
她别过头,没有解释。
“所以,你现在是下定决心认识新的人了?”这通来电似乎骤然冷却了他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疏离。
她定了定神,说道:“我们已经分手,你有什么资格……”
可她话没有说完。他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抵到墙上,俯身吻了下来。
与他滚烫的体温相反,他的唇很冰凉。与他手上不容抗拒的力道不同,他的唇很柔软。而更出乎她的意料的是,这是一个很轻柔的吻。
他的吻星星点点,一下一下地,蜻蜓点水般落下来,慢慢地,他稍稍加重力道,研磨,辗转,像是舔舐伤口的野兽,小心翼翼,却是不容置疑的侵占。
气息交融,呼吸交错,她的理智摇摇欲坠。
他却缓缓退开,放开了她。
她靠在墙上微微喘息,尚未回神。他却已恢复清明,眼神幽深晦暗地锁住她,沉声问:
“为什么不躲?”
她抬眸看他,被吻得缺氧的脑子仍在嗡鸣,而他却显得格外冷静自持,一种说不清的恼意蓦然涌上来。
下一秒,她伸手攥住他的领带,猛地向下一拉,同时踮脚捧住他的脸,重重吻了回去。
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吻。她吻得很野蛮,毫无章法地撞咬着他的唇,带着泄愤般的力道吮吸撕磨,仿佛要将他吞食淹没。而她仍不痛快,转而啃咬着他,很快,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他闷哼一声,任由她肆虐。直到两人唇舌发麻,呼吸彻底紊乱,她才喘息着略略分开。
而这一吻,已一发不可收拾。
他的手攀上她的腰肢,一手抚摸着她的后颈,指尖缠绕着她的发丝。她双臂缠绕上他的脖子。
两人又纠缠起来,唇舌试探、交战,最后侵略,似乎固执地要将彼此的气味都留在自己的唇齿之间,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将彼此无法宣之于口的种种痛楚、怨恨和不甘都尽数发泄出来,而也唯有此刻的侵占与交付,才能确认彼此真实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依依不舍地分开,额头相抵,急促地喘息。两人的脸同样潮红,眼神同样迷乱,嘴唇同样红肿不堪。
她的口红凌乱地印在他的唇上。
他抬手抚上她的脸,她的鼻尖,最后抚过她湿润饱满的唇。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好吗?”
她沉默了一瞬。
“以前的事,包括陆暨同的事吗?”
她猝不及防地提到那个人。
他没有再说话了。
于是,她退开,抬手摸了摸唇,上面还留着他的气味和体温。
她静静地审视他。
“你明知道的,我们真的没办法再继续了。”
他停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走远。
血腥味还在唇齿中蔓延着。
28.明暗
苏星遥开车扬长而去,周奕扬没有跟上来。
他当然不会跟上来,她知道那个名字足以让他却步。
她披着夜里的寒气回到家里,已疲惫不堪。洗漱完,理智才堪堪回笼,她窝进沙发,抱着笔记本电脑处理未读信息和邮件。
先是回复向阳的信息。他的那通电话并非无端打来。加上联系方式后,在他的一长段自我介绍里,苏星遥一眼抓住了几个关键词。
摄影专业,毕业,在找工作。
于是,一个念头浮上心头,她向他发出邀约。
【星星遥】:我国内的新工作室正在筹备,缺一名助手,感兴趣可随时来电。
这是收购【永绎】计划的关键一步,正愁怎么让李姮娥掉以轻心,没想到老天给了她送上门的饵料。
向阳自然是乐见其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之后,苏星遥处理未读邮件。
工作邮件通常是宁姝或宁泊传来的【YI】的工作汇报,她是雷打不动地一日一清。
处理完工作邮件,不知怎的,她登录上很久没看的私人邮箱。
收信箱很干净,所有邮件都来自一个人,陆暨同。
他的来信没有规律,也不讲究时机。有时只传来几张风景照,有时是某个私人画廊的展讯,再附上一句:“你会喜欢。”
她偶尔回,字数吝啬,更多时候她不回,任由这些邮件静静躺在信箱里。
而他似乎不在意,也从不追问,永远为自己留有余地。过一阵后,又有新的邮件送达信箱。
最新一条是上个月——
【陆暨同】:最近好吗?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你看到后一定会笑起来。:)
由此,苏星遥心里已有两三分猜测。
或许他已准备回国。
想到这,她一时思绪混乱,索性关掉邮箱,闭眼睡去。
*
与【永绎】解约只是第一步,苏星遥真正想要的,是收购【永绎】。
这个计划苏星遥已拟定了很多年。为了确保这个计划万无一失,她决定布下迷阵。
她打算高调宣布在国内创立个人工作室,营造出另起炉灶、自立门户的假象,从而为【YI】的暗中发展和最终的收购计划打掩护。
简单来说,这是一招声东击西。
于是,早在数月前,苏星遥便已开始在国内物色工作室的选址,并走访符合要求的工坊。那时圈内已有风声,纷纷猜测她与【永绎】合约期满后不会续约,或将单干。
最终,经由林子岚牵线,她在华城核心地段签下了一间工作室。华城核心CBD,自然是精英与潜在客户云集,仅凭地段便已具备了天然的商业吸引力。
这天,苏星遥约了向阳来工作室。
苏星遥本意是带他来参观,介绍一下品牌理念和工作任务,再询问他是否有意愿加入。
她向向阳介绍道:“我的品牌理念是引领先锋,追求生命力和自由,所以,在这里你有百分之百的创作自由,至于盈亏方面,你不必担心,自有我来负责。”
这么一听,没有KPI的束缚,还有被全然信赖的发挥平台,向阳更感兴趣,连忙答应,当即就签下了合同。
出乎苏星遥意料的是,当天下午,向阳就带着大大小小的纸箱回到了工作室。他拆箱整理,俨然一副严阵以待的开工架势,她不禁失笑,问他在忙什么。
他只神秘兮兮答道:“晚点你就知道了。”
苏星遥也不在意,只由他折腾,自己窝在办公室里埋头苦干起来。
*
这一忙,再抬头时,已到傍晚。
苏星遥简单做了收尾工作,去找向阳。
走下楼,她微微一愣。没想到,下午还是空旷简约的墙面,此刻已挂满一张张照片。
苏星遥凑近去看,照片种类很多,一应俱全,苏星遥正一张张看过去。
有她第一个秀场的谢幕照片,有她和知名创始人的合影,也有她登台领奖的瞬间,甚至还有她大学时候的古早照片,像素不高,但笑容青涩明亮。
以及,还有当初她用鳄鱼皮改造的胸针。这是她当年在社交媒体发布的第一张照片,也是凭这张照片一举获得李姮娥青睐。
她看了也不禁会心一笑,但是,这张照片也不免又让她想起周奕扬,于是那笑容又淡了一些。
正出神,身后,冷不防传来向阳的声音:
“怎么样?”
苏星遥回头,只见向阳朝她灿烂地笑着,邀功道:“我可是把你的ins翻了个底朝天,怎么样,够有诚意吧?”
苏星遥回过神来,不禁失笑,点点头,表示自己很是满意,捞起车钥匙,只道:“那为了感谢你,今晚姐姐带你去吃好吃的吧!”
*
路边,烟灰色跑车配上明艳的美人,让往来路人纷纷侧目。
苏星遥靠在跑车旁耐心地等向阳。
马路对面,东旭资本走出一行西装革履的人。为首的姜旭熟稔地搭着周奕扬的肩,语气半是抱怨半是玩笑:
“周总,好歹在纽约时我也算罩过你,这点小忙都不帮?第一期资金真的不能通融?”
周奕扬依旧公事公办地摇摇头:“回报率测算不过关,风险太高。”
“喂,起步阶段看的是潜力,你懂不懂投资啊?”
闻言,周奕扬轻笑一声。
“你看。”姜旭手肘撞撞他,“对面的美女比你有眼光。在人小男孩最具潜力的时候入股,才能体现投资的水准。”
听完这话,周奕扬抬头,只见一脸傻样的向阳正为苏星遥开车门,引她坐上跑车。
他的脸倏地一沉,表情不自在地僵硬起来。
跑车飞驰而去,马路对面,是新挂上的招牌,极简却掩饰不住高档与质感——
星遥工坊。
他又是冷笑起来,舌尖顶腮,一副不耐地模样。
一旁的姜旭被他瞬间阴沉的气场吓了一跳,讪讪地收回手:“不投就不投嘛,你这表情怎么跟要吞了谁似的……”
周奕扬却摇摇头,咬牙切齿地笑着:
“不,你说得对。”
他的目光停在跑车消失的方向,一字一句:
“投资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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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时机,现在介入,我觉得不晚。”
说罢,周奕扬转过头,朝姜旭一笑,拍拍他的肩:“回你办公室,我们把合同细节敲定一下。”
他转身朝东旭资本大门折返。
*
一顿饭下来,苏星遥和向阳关系熟络不少。向阳心思单纯,说话大方直接,并不遮掩,相处起来很是舒服。
再回到工作室,已是九点。本打算直接将向阳送回家,可他偏要一起回来,说是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处理。
于是,两人又一起折返。一到工作室,向阳又对着纸箱倒腾起来。不过这一次,翻出来的不再是照片,而是一盆盆绿植,其中,有小仙人掌、多肉,还有几株打着花苞的茉莉。
苏星遥也来了兴趣,她喜欢有生命力的东西,此刻爱不释手地抱着绿植东摆摆,西看看的,兴致勃勃地和向阳一起布置了起来。
“姐姐,茉莉花摆这里怎么样?”向阳踩上梯子,在架子上比了个大概的位置。
苏星遥站在近处看看,又退到远处瞧瞧,直摇头道:“不好!”
说着,她接过向阳手里的茉莉花,转身走向明亮的落地窗台,一手轻轻拨弄翠绿的叶片,一手摸着下巴,头头是道:
“这茉莉花就像你的名字,喜光,怕涝,必须向着太阳!”
说罢,她满意地拍拍手,颇为自得。向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跳下梯子,也站在一旁摸摸下巴,又左看右看,伸手把那盆茉莉的花盆转了个更向阳的角度。
最终,两人满意地点点头,相视一笑,击掌庆祝,又愉快地转身摆弄下一盘盆栽去了。
直到全部盆栽摆放完毕,两人才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苏星遥在门口锁门,向阳突然来了一句:
“姐姐,我总感觉这里有一种阴森的氛围,老有一双眼睛看着我们似的。”
苏星遥漫不经心地回应道:“有吗?”
本不觉得,可听他这么一说,她一下也感觉背后凉飕飕的,像有一双眼睛在看她。
这么想着,她猛地回头。
街道对面,大厦灯火通明,整齐的窗口像棋盘格子一样罗列,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是,在一色亮灯的格子中,某一层的某个格子却垂落着深色的窗帘,而那窗帘还在突兀地晃动着。
*
窗帘后,周奕扬转过身,面无表情。
姜旭已叫苦不迭。
本来说好一起去吃晚饭的,结果硬是被拉回办公室逐条修改正式合同,一改就是好几个小时,草案一版又一版地递过来,可眼前的周奕扬只是一直盯着落地窗外,完全没有松口的迹象。
眼下,刚让秘书送来新一版,姜旭硬着头皮递过去。
本已做好又被打回的准备,可这次,周奕扬却异常爽快地通过了。
“明天我再来。”
说罢,周奕扬捞起外套转身离开。
被折腾了一整晚的姜旭一脸疑惑,直愣愣地起身走向那落地窗前,试图找到让周奕扬着迷的东西。
可那窗帘打开,只有那华城曼妙的夜色涌入眼帘,再无其它了。
29.捧场
昨晚,苏星遥做了一个梦。
梦里,草地开阔,鸟语花香,她坐在秋千上。微风拂面,她身体轻盈,微微蓄力,想将自己荡去空中。可不知为何,她却像被上了厚重的枷锁,无论如何都飞不起来。
她一阵心慌,眼角湿润,流下了眼泪。
梦醒了。
今天是【永绎】最后一次为她操办的秀场。这一次的秀场规模空前盛大,不仅邀请了业内权威和一线媒体,还邀请了一众跨界精英、名流以及潜在顶级客户出席。
苏星遥按照规定的时间来到永绎梳妆打扮。她照旧来到她曾经用了数年的私人化妆间,抬手开门,她常坐的座位已经有人了。
是应欢。她曾经的助理,应欢。被苏星遥提拔后,永绎将她签为设计师。
化妆间里忙成一片,化妆师、造型师、服装助理等等悉数围着应欢打转,一如当年围着她。
大家见她进来,先是一愣,随后心照不宣地视而不见。只有应欢有些窘迫地解释道:“星遥姐,是姮娥姐安排我来的……”
她这一说,苏星遥已明了,不打算在此纠缠,已要转身离开。
可她身边的化妆师却懒洋洋地嗤笑道:“跟她解释什么?有些人哪,就是认不清自己现在的位置,净给人添乱。”
闻言,苏星遥脚步顿住。
她缓缓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抱臂朝化妆间内环视一圈,目光平静。
这一眼却让整个化妆间噤了声。化妆师被她的气场震慑住,不再说话,只是瘪了瘪嘴。
苏星遥径直朝她走去,伸手,指尖捏住她胸前的工作牌,细细端详。
“你……你干嘛!”化妆师想扯回工作牌,却未能如愿。
苏星遥煞有其事地看了好一阵,这才放开手,化妆师不受力地踉跄后退两步。
苏星遥笑着看她,将她扶稳,又贴心地帮她理理鬓边的碎发,慢悠悠道:
“你该找新工作了。”
那化妆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可面子上仍是一副强硬的模样:“你……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走之后,永绎就会倒闭了呀。好好找新工作吧!”
说着,苏星遥已换上如沐春风的笑容,转身离开。
自从自己要解约的消息传出来后,她便没少遭受这样的冷眼和嘲讽。有了李姮娥的授意,公司上下的人就像被吞了小脑一般失去了自己的判断力。
真蠢。
她轻笑,开始期待起来。
期待着将李姮娥,永绎,和这些人踩在脚下,像碾灭烟蒂一样碾碎他们的那天。
*
夜色浓重,华城灯火夺目璀璨。一辆辆黑色轿车停在红毯入口,门童躬身拉开车门,高跟鞋、皮鞋踏上红毯,走进内场。
大厅里,侍者端着银盘穿梭,男男女女身着高定西装或礼服晃着香槟,含笑,低语,碰杯,交换名片,手腕上、脖颈间的珠宝钻石随着他们的动作,在光下炫目耀眼。
大厅往里,是秀场。
苏星遥在后台化妆间坐着,面无表情。
李姮娥执香槟朝她走来,手按上她的肩,附身向下,直到和她持平。
镜子里,两个女人看着彼此。李姮娥显然很高兴,她在苏星遥耳边低语道:
“Stella,笑一笑呀,今天你可是主角啊。”
苏星遥笑了,手覆上李姮娥的手,依偎地靠向她。
镜中的两人,亲密如母女,苏星遥感慨道:“姮娥姐,没有你,我也就当不成这个主角了。”
李姮娥看着她,也笑了:“笑起来多好看呀。”
说着,她轻扶起苏星遥,又帮她理理衣裙,最后满意地笑了:“来吧,该到你登场了。”
*
秀场的灯光暗了下去,大家屏息凝视着,或嘲弄、或期待、或审视。
模特踏着音乐出场。聚光灯下,模特一袭白纱,步调专业,展示着服装细节。
这一套是五年前【永绎】秋冬系列的开场款。当时一出场便获得不少买手的青睐,同时,苏星遥也凭借这个系列斩获当年的新锐设计奖。
如今看来,款式依旧优雅经典,尚不过时。
只不过,紧接着的第二位、第三位,竟都只是将曾经的作品又拿出来溜一圈,观众的表情已有些微妙。
没一会儿,在场的宾客已坐不住,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连19年的款式都搬出来了啊……?”
“致敬经典还真就字面意思?”
“致敬经典”秀场在沉闷的氛围中结束了,毫无惊喜,毫无诚意,大家也纷纷觉得扫兴,灯光未亮,已准备起身移步至after party。
可就在这时,灯光也骤然变色,鼓声响起,似乎将刚刚弥漫的沉闷氛围劈开裂痕。
大家好奇张望着。
音乐由舒缓变为狂放大胆的电子乐,光束也毫无章法地狂野地照射下来。
新一批模特登场了。
与刚刚那批所谓经典不同,这一批模特的服饰可谓先锋新锐。
皮革拼接薄纱,不对称剪裁搭配夸张的金属配饰……结构大胆,配色嚣张,既有野生的创造力,又不乏巧思,一眼看去很是惊艳。
场下观众寂静片刻,又瞬间哗然,目光悉数被吸引过去,仿佛这才是他们今夜所期待的秀场。
后台,苏星遥摇摇香槟啧啧笑道:“姮娥姐,我的废稿你也抢来当宝贝?”
李姮娥不在意,专心欣赏秀场上的模特:“合同白纸黑字,在此期间你所有作品版权都归公司,废稿当然也是我的咯。”
“倪嘉曦拍给你的?”苏星遥挑挑眉。
这版废稿是她随手一画扔在工作台的,自己都几乎遗忘,没想到今天居然都能在这里看到成品。想来想去,也只有倪嘉曦有可能接触到了。
李姮娥点点头:“你把人家踹了,人家多伤心啊,只能来我这求安慰咯。”
苏星遥心里直犯恶心。
偏偏没多久,闭场模特登场,就是倪嘉曦。
他身着废纸、塑料一类物品拼接制成的盔甲,踏着鼓点走来,场下已一片掌声。
李姮娥也轻轻拍掌,语调拉长:“你说,待会儿我上台宣布,今晚所有令人惊艳的先锋设计,皆出自【永绎】的新任设计师应欢之手,大家会不会对你更加失望?”
说完,李姮娥与她轻轻碰杯,欣赏着她渐渐冷下去的表情,心满意足地笑了。
后来,李姮娥亲自将应欢引上台,聚光灯追着应欢,台下献上欢呼和掌声。
在台上,李姮娥牵着应欢的手,已热泪盈眶。
她向观众讲了一个关于传承的故事。她说,应欢是苏星遥独具慧眼发掘的璞玉,而【永绎】则不遗余力地给予这块璞玉最专业的培养。而如今,应欢终于登台,接过苏星遥手中的火炬。
而这火炬,无外乎就是苏星遥为【永绎】积攒的来之不易的名气、口碑和客户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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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下之意,苏星遥已是时尚圈的过去式了,【永绎】将带来更有潜力的新秀。
气氛火热起来,After party还没正式开始,已有几位买手围在李姮娥身边表达购买意向,甚至有人想要当场下订。媒体、同行簇拥在应欢身边,赞美、恭维、探究源源不断。
场面和苏星遥当年相差无几。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此刻亲眼见到自己积累的一切被如此娴熟地转嫁、包装、兜售,苏星遥心里也不禁落寞唏嘘。
趁着无人在意的空挡,苏星遥还是悄悄逃了出去。
*
室外是湖心花园,夜里格外寂静,苏星遥甚至觉得自己听见了微风吹动粼粼水波的声响。
她在湖边的长椅坐下,吹了会儿风,心里的淤堵散开了些。回过神来,才后知后觉晚风微凉,不禁搓搓手臂。
一件外套披上她的肩,还残留着体温。
苏星遥不用抬眸,仅凭气味就知道是谁。
周奕扬已坐到她的身侧。
“明知道是这种场面你还老老实实地过来,你是笨蛋吗?”他垂眸看她,眼神像被吹起涟漪的湖面。
苏星遥浅浅笑了。
“掌声人人都向往,但是低谷不是人人能承受。”
她说着,侧过头朝他笑了笑:“我来是为了记住这种感觉,以后可以时刻提醒自己,要向上。”
微风拂来,将她鬓边垂落的发丝带到脸颊。他不自觉地抬起手,抚弄那缕发丝,将它们别进她的耳后。
“那是你设计的吧?”他收回手,动作自然。
苏星遥并不意外他会认出自己的作品,不说话,权当是默认了。
提到这个,她不禁又惆怅起来。
方才离场前,她瞥见了后台实时跳动的预订数据。她的“致敬经典”系列数字增长缓慢,而废稿重生的先锋系列,数字正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只怕不用到明天,销量差距就会让她成为圈内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柄。成为笑柄不可怕,因为她知道这只是一时。真正让她难过的,是让那些曾经无条件信任她支持她的人也对她露出鄙夷的神色。
他忽然开口,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她:“我把你的买下来?”
她当即摇摇头:“那我会觉得连你也在嘲讽我。”
他深深地看向她,没说话。夜里,她轮廓模糊,但眼睛是闪烁着的。
她已站起身,将外套还给他。
“谢谢,我该回去了。”
他没立刻起身,目光落在幽深的湖面。外套上,已沾上她的体温和她惯有的茉莉花香。
*
回到晚宴,苏星遥发现大家看向她的目光已不同。
不是恶意的嘲讽,也不是看笑话的轻佻,而是一种深深地探究。
一旁,经理朝她迎上来。
“Stella,你的系列已被人全部预订。”
闻言,苏星遥也不禁愣神。
“全部?”
“是的,全部。”经理用力地点点头。
苏星遥抬眼,环视会场。
隔着攒动的人影,一个男人目光早已锁定她,见她终于朝自己看来,男人扬眉,颇为满意地朝她遥遥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一瞬间,苏星遥头脑一片空白。
那男人三言两语将他身边的人打发了,已迈开步子朝她走来。
身影渐近,男人的轮廓清晰起来。
是陆暨同。
30.雪
虽然苏星遥已早有预料陆暨同会回国,可却不曾预料过会在这里碰见他。
他朝她走来,不过是这短短一段路,已不断有人认出他,热切上前,与他寒暄几句,交换名片。他也姿态从容地应对着,一副亲近随和的表情。
陆暨同身形高大,但气质是儒雅的,有时戴眼镜,有时不戴,戴的时候更显斯文,笑起来的时候眯着眼睛,看上去总是很和善的样子,大家总会被他这副模样骗了。
可苏星遥知道,他绝不是像外表看上去一样平易近人。而她认清他的面目,付出了不少代价。
晃神的片刻,他已走到她跟前。
“你更美了。”他笑着对他说,随后举起酒杯与她相碰,一饮而尽。
她轻笑着颔首,不给太多的回应。
陆暨同似乎对她的反应很失望,露出懊恼的表情。
“你看上去一点都不惊喜。”他有些遗憾,“我可是专程为你回来的。”
她蹙眉看他,甚至有些戒备:“为我?”
感受到她被自己挑起的戒备和冷淡,陆暨同颇为得意,笑得更灿烂了,他动作不紧不慢,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见面礼。”
苏星遥有些狐疑地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折邀请函。
上面是意大利语。
苏星遥不懂意大利语,但她认得那个在时尚界如雷贯耳的单词。
米兰时装周。
这是一折米兰时装周的邀请函,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珠光。
苏星遥勾勾嘴角,不屑地轻笑一声,垂眸看着那炫彩的珠光,神色晦暗不明。
陆暨同对她的反应显然不太满意。于是,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将她明媚的五官暴露在光下,让她不得不直视自己。
在光下,她的情绪终于无处可藏,戒备又强装镇定,像刚被抓回家的小野猫。
他玩味地打量着她:“怎么不笑?我以为你收到会很开心。”
“代价呢?”她问他。
她知道他是商人,绝不做慈善。
“代价?”陆暨同哈哈笑了,“别说得这么难听嘛。”
她蹙着眉,看向他时多了几分厌恶。
她的情绪波动却似乎取悦了他,他转而搭上她的肩膀,如沐春风,俯身朝她的耳畔,恶魔般低语道:
“应该说是附带奖励吧。”
“和我共进晚餐吧。”
苏星遥笑了,将拿着邀请函原原本本放回信封,再将这信封插进他胸前的西装口袋。
“谢谢。”
“不过,我会凭我自己拿到。”
说完,苏星遥要退开两步,手却被他握住。他将她的手放至他的胸前,掌心下,是跳动的心脏。
如果她手里有刀,大概此刻她会毫不犹豫地捅下去。
可惜她没有,而且从现实角度看,反而还是他为刀俎,她为鱼肉,她的眉头不禁锁得更紧。
“好伤我的心啊。”他语气暧昧,笑着抚摸几下她的手背,大概旁人看来是很亲昵的。
但一瞬间,他的语气已冷下去,又带着威胁:“不过,如果你觉得你能拿到,你尽管试试。”
说完,他松开她,又换上儒雅的面具。他的眼神朝她身后投去,颔首示意。
苏星遥回头,只见周奕扬站在不远处,正静静地看着她。
*
2022年,冬。
今天是难得的假期,周奕扬没有睡懒觉。
事实上,他从昨晚开始就无法入睡,全心全意地期待着今天。今天,苏星遥乘坐飞机,将于十二点将抵达北城。
于是,他早早到了北城国际机场,想到很快就能将她拥入怀中,其他一切便都再难引起他的注意。
周奕扬因投行工作调动,需要先来北城的新项目历练几年。而苏星遥则顺理成章地留在了作为国内时尚圈重心的华城。
一南一北,看似不远,可忙于工作的两人,能挤出来相见的时间却比想象中的少太多。
一开始两人勉强调整,一周一次,还能凑齐两天,到了后来,变成一个月一次,再到后来,只能勉强约上半年一见。
这一次,已是相隔半年。周奕扬对苏星遥已十分思念。机场人来人往,他站在接机口,手捧鲜艳的花束和保暖的衣物,翘首以盼。
北城的冬天比华城冷,而她是最怕冷的。他又再次确认天气预报:显示这两天会下雪,也不知道能不能下成,她一直说想堆雪人。
这样又期盼又焦灼又忐忑地度过了几个小时,他来到接机口来回踱步,心跳得很快。脑子里不断想着她什么时候出来,又反复预演,她出来后他应该先抱她,还是先亲她,还是先牵她的手呢?
终于,人流的末尾,他看到了她。
可他没能像想象中的一样朝她奔去,更没有抱她亲她或牵她的手。
因为她身边站着一位同行的男人,男人戴着眼镜,一身黑色大衣,气质卓然。
她将男人引到他的跟前,介绍道:“这位是陆暨同,陆先生。”
又向那位陆先生道:“这位是周奕扬,我的爱人。”
那位陆先生朝他伸出手,他握上去。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的见面。
*
好在那位陆先生只是刚好同路,没有要继续与他们同行的意思。
告别后,他终于得以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已冰凉,他紧紧握着,又将她的手放进口袋里。
这会儿,他才开心地笑了。
她也傻傻地笑了起来,歪着脑袋问他:“你笑什么呢?”
他拿出羽绒服给她穿上,又为她系上围巾,戴上手套,最后轻轻抱住圆鼓鼓的她。
“好想你。”
她也轻轻将他抱住:“我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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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不记得那时见面都做些什么了,总之时间是过得飞快的。
醒来时,已是傍晚,北城的天全黑了。
朦胧间,苏星遥感觉到周奕扬在轻轻拍她,她睁开惺忪睡眼,屋子里一片漆黑。她有些不情愿地皱眉,将头埋进被子里。
可没等她再入睡,她感受到一阵悬空,连人带被子被他稳稳抱了起来。
她一下子惊醒了,下意识地搂紧他的脖子。
他抱着她走到窗前。
“看,下雪了!”
听他这么一说,她连忙转过身。窗外果然已是白茫茫一片,天空的雪像鹅毛一样飘落下来,地上、屋顶已有积雪,楼下的空地已有三两人影打起雪仗来。
她看着新奇,撑着身子向窗外看,左顾右盼。
他笑着道:“这是北城的初雪!”
两人站在窗前,依偎着看了一会儿,他问她:“下去堆雪人吗?”
可不知怎的,她没有预料中的欣喜,只是将他搂得更紧,脸闷闷地埋进他的颈窝。
“我不想去了。”她说。
察觉到她情绪有些低落,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捋顺她的发丝,问道:“怎么了?”
可她只摇摇头:“就是不想去了。”
“好,那就不去了。”他依着她,又将她抱回床上去,“等你想去了,我们再去。”
她这才轻轻点点头。
那时,他为什么没有追问下去呢?
窗外,雪地上,留有一串孤零零的脚印。但那里已空无一人。雪落无声,在夜里越下越密,很快,那串脚印就被埋在雪里,再无痕迹。
*
2025年。
朦胧中,苏星遥感受到有人轻拍她的肩膀,随后,她听见周奕扬的声音。
她睁开朦胧睡眼,看到周奕扬在眼前。
他皱着眉,眼神里很是担心。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他着急地问。
她坐起身,这才回忆起来秀场结束后,没喝酒的周奕扬提议蹭她的车一起回来。
抬头看车里的显示屏,已是半夜了。
“到了吗?”她还在恍惚着。
“到了。”他低声回应,将她的手轻轻捏紧。
她才注意到他握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将她眼角的泪痕拭去了。她这才感觉到脸颊濡湿,泪已凝成凉凉的泪痕。
黑夜里,他静静看着她,目光温柔,让她心安。
“你上次的问题,我已想清楚。”
他抬眸看向她,语气也是温柔的。
“以前的事,包括他,都过去了,我不会再提。”
她默了一会儿,不知怎的,竟有些想相拥上去。但她只是轻轻抬起手,拍拍他的脑袋。
“好,不提了,不提了。”
她喃喃自语着,像是回应他,但又像是安抚自己。
31.入侵
第二天,苏星遥来到【永绎】,大概也是最后一次来了。
站在大厦下,阳光折射进她的眼睛,很是刺眼。
她没多停留,径直上了楼,直奔办公室。应欢已搬进她以前的办公室,此时,李姮娥和应欢正低声交谈,看见她来,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苏星遥环视一圈,属于她的物品已被整理出来,整整齐齐地收在纸箱里。
“新工作室安置妥当了?”李姮娥看向她。
“安置妥当了,很快开业。”这么说着,苏星遥朝她递上名片,上面印着新工作室的名字、联系方式、地址。
李姮娥接过卡片,垂眸细看片刻,最终还是收收进了口袋。
她突然轻轻笑了,语气也难得温和:“以后再见面我们就是敌人了,到时候,我不会再顾及我们曾经的情分了。”
苏星遥点点头:“我很期待那天。”
说完,她走向纸箱,大概清点一番,确定没有遗漏了,搬起纸箱朝应欢道:“谢了。”
应欢连忙摆摆手:“是嘉曦收的。”
她不再说话,转身离去了。
*
纸箱虽不算很重,但体积大,不好拿,只能两只手臂吃力地托着。
站到电梯前,苏星遥侧身用手肘去够电梯按键,一次、两次都没按亮。狼狈之际,一只手从身侧伸来,按亮了按键。
“谢谢。”苏星遥侧头颔首,也看清了来人。
是倪嘉曦。
苏星遥收回目光,佯装没看见。
“要帮忙吗?”倪嘉曦轻声开口问道,双手已伸出来,等着接过她手里的纸箱。
她摇头,连一个音节都吝于给予。
见状,他也不强求,只悻悻收回手,陪她等电梯。
两人都不说话,苏星遥将纸箱向上掂了掂,试图让手臂找到更省力的姿势。
他却忽然转过身,不由分说地接过她手里的箱子:“还是我来吧。”
于是箱子到了他的手上。
【永绎】门口只停了一辆车,是苏星遥常开的那辆。
倪嘉曦抱着纸箱,目光扫过周围:“他没来?”
“他是谁?”
“姓周的。”
苏星遥不回答,打开车门,偏了偏头示意他将东西放进去。
倪嘉曦却没有动。
“星遥。”他看向她。
苏星遥挑挑眉。
“稿子的事,对不起。”他低下头,声音弱下来。
苏星遥嗤笑一声,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箱子扔进车里,拍拍手,关上车门。
她顺势倚在车身上看着他。
他也抬起眸,和她对视着,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吗?”
她笑了,轻轻拍拍他的肩,转身绕向驾驶座。
跑车启动,引擎轰鸣,她朝他摆摆手。
“我们还是再也不见比较好。”
车子驶出,他被留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转完后,他的身影便看不着了。
*
没多久,星遥工坊开业提上了日程。
出乎意料的是,开业当天,前来道贺的人比预想中的要多。
不少人亲自携礼登门拜访,而其余不能到场的也纷纷送来花篮。仅一上午,工坊门前已堆满形形色色的花束。
向阳斟茶倒水,迎来送往,已忙得脚不沾地。
起初,苏星遥还觉得奇怪。工坊开业她并未广发请柬,也没有刻意营造什么声势。直到午后,工坊门口停下一辆豪车。
车门打开,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踏出来,往上是裁剪合体的西服,衬得陆暨同身形修长。加上他今天戴了眼镜,更增添了文质彬彬的气质。
苏星遥这才明白大家的礼数是冲着谁来的。
陆暨同从车内取出一大束花朝她走来,不顾她愿不愿意,在一众宾客的注视下送上一个热烈的拥抱。
这个拥抱很紧,不容挣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男人的气息笼罩着她,好一会儿,陆暨同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她,神色自若地在她的小工作室里踱步起来。
他的手一会儿撩起照片墙上的照片看看,一会儿又拨弄一下绿植:“不带我参观一下吗?”
他语气温和,却无询问之意,已自己参观起来。最后,他走向她的办公室,像主人般毫不客气地坐进她的椅子。
他身体往后靠,舒展片刻,抬眼看她。
她跟在后面,静静凝视他片刻,不动声色地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
“你想干嘛?”她倚在门后,刻意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他挑眉看她,见她一脸冷若冰霜的表情,反而愉悦地勾着唇,明知故问:“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他全然不觉自己是罪魁祸首,反而随手翻看起苏星遥的文档资料。草草翻看几页后,他觉得无趣,转而又将一侧柜子的抽屉拉开,一格,再一个。
直到最底下的一层。
他动作顿住,表情玩味,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随后,他手指捻起一张照片,靠在椅背上细细端详。
“嘶——这是你第一次秀场吧?”他微微眯着眼睛,好像已沉醉在古早的记忆里,感慨道,“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啊!”
说罢,他将那张照片收进西装内侧的口袋:“照得真好,我还是喜欢你以前那样,看着我的时候老是笑眯眯的,多可爱。”
说着,他站起身,双手插进裤袋,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皮鞋不紧不慢地叩在地板上,声音沉闷,踏踏作响,让苏星遥神经紧绷起来。
他站定在她跟前,俯身向下,含笑欣赏着她愈发警惕不安的表情。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冷冰冰地问道。
他却不以为然,一手撩起她垂落肩膀的秀发,一圈一圈缠绕着直接,慢条斯理地把玩着。
“我是来帮你的,你为什么不给我好脸色呢?”他轻笑着,“还是说,你知道我喜欢你这样的表情,所以投我所好刻意要和我调情?”
说着,他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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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购【永绎】我会帮你,一个月之内我可搞定。”
“可我不需要你帮我。”
“可你太慢了。”他兀自摇头,深表遗憾。
她皱起眉,已感到不适:“我有我自己的节奏,无关快慢。”
“如果你的心思都在这些无聊的小事上,还怎么能专心地跟我玩呢?”他依旧摇摇头,不再看她。
这对话已让他感到无趣,他转过身,又开始在她的办公室缓缓踱步。
她已被这脚步声扰得心烦意乱。
“你为什么要缠着我呢?”
他停在她办公室的书架前,语气懒散:“并不是我缠着你啊。是你把我吸引过来的。如果你嫌我烦,你应该先反思一下自己,为什么会吸引到我这样的人呢?”
苏星遥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拳头紧紧攥着。
见她不说话,陆暨同转头看她,故作惊讶:“怎么这副表情?把我当成敌人了吗?”
她的表情已很难看,眉头也紧皱着。
“我希望你离开。”
他伤心地晃晃脑袋,颇为感慨:
“真没良心,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可都有我的功劳啊。”
说着,他拿下她书架上放着的几张照片:“这几张也太没档次了,不必挂上,明天我会让人送新的照片来。”
那里放着的照片大多是她入职【永绎】前拍的,有她的鳄鱼皮胸针、以及出席一些小秀场活动、首次媒体访谈等等,虽确实不算什么档次,但在她的回忆里弥足珍贵。
她终于忍无可忍,快步冲向前去,夺过他手里的照片。
“我是什么档次由不得你来定义。”
说完,她已将门打开。
“出去!”
他先是讶异挑眉,继而低笑起来,伸手揉揉她的脑袋,像在安抚应激的小猫:“好了好了,这么不经逗。”
她厌恶地偏开头。
他不再纠缠,留下一个留恋的眼神,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向阳见他出来,很有眼力见地送客去了。
苏星遥一人留在办公室里,先是抽出湿巾,皱着眉将他走过碰过的地方都擦干净。
可她越擦越发现他碰过的地方实在太多,怎么卖力都擦不完。
她实在是难以忍耐,忽然将桌上的文件尽数扫落在地。仍觉不够,她又将他觉得上档次的照片拆下来,摔向地面。霎时,玻璃相框在地面炸开,办公室里发出尖锐的声响。
听见动静,向阳连忙跑上来,敲敲门:“星遥姐,怎么了?”
办公室里没有动静了。
她回过神来,缓了一会儿后,她前去开门。向阳倒吸一口气,只见办公室里一片狼藉,她掌心里全是血。
“星遥姐,你没事吧?”
她却冷静得惊人,抽几张纸巾擦拭好手里被碎玻璃刮伤的血渍。随后,她轻轻带上门,他再看不到办公室里的景象。而她也重新挂上了往常温和的笑容,安抚道:
“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