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小狗关爱指南》
1. 一瞥
苏星遥将最后一个行李箱搬进屋子,关上门,转身,客厅里的行李毫无章法地堆叠着,像压在她心头的小山。
她轻叹口气,胸口无端泛起滞闷。
她连自己都不曾预料,阔别多年,命运的潮水竟再次将她推回碎月湾。
穿过客厅的狼藉,苏星遥倚在阳台眺望着这座她曾经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
抬头,暮色四合,天空像一块灰蓝色琉璃。远处,最后一缕晚霞正被海平面温柔吞没,泛起暗金色的粼光,涛声在天边若有似无地飘荡着。
低头,一座古色古香的低矮染坊安静卧着,这是碎月湾为数不多留给她美好回忆的地方。只是如今望去,染坊四周高楼耸立,倒显得它残破黯淡。大概染坊主人去世之后,那里便无人打理了。
顿时,五味杂陈涌上心头。
“叮咚——”门铃声拉回她的思绪。苏星遥拍拍脑袋,想起男友还没进屋,她跑去开门。
门外,倪嘉曦身形挺拔,眉目俊朗舒展,手里提着最后几包行李,冲她扬起明朗的笑。
他放好东西,见她仍看着阳台发呆。他走近,从身后环住她,两人脑袋相依,轻柔蹭蹭对方。
“故地重游,什么感想?”
“能有什么感想?”她淡淡笑了。
无非就一个感想,物是人非罢了。
*
晚饭后,两人动身去添置生活用品。
碎月湾作为独立的岛屿城市,近些年旅游业虽发展蓬勃,但商业脉络依旧简单,生活节奏缓慢而质朴。
想要买些讲究牌子的东西,便得穿过大半个岛,到岛心那家最大的超市去。
苏星遥挽着倪嘉曦,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悠悠地逛。
倪嘉曦对日用品非常挑剔,正细看着洗发水的成分表。苏星遥百无聊赖,索性自己去找卫生巾。
她辗转几番,找到卫生巾的货架,随意挑选起来。
薄薄货架的另一端,传来少女的娇嗔:“这些婴儿用的东西怎么这么贵啊?”
闻言,苏星遥摇头轻笑。
现在养小孩的成本这么高,若不是真爱,谁会轻易选择迎接一个新生命呢?
紧接着,那女孩又问:“你觉得哪款好?”
片刻安静后,一道柔和的男声透过货架闷闷传来:“这个?”稍作停顿,那男生又补充一则免责声明,“我对这些实在不了解。”
大概是新婚燕尔的新手爸妈?
苏星遥挑挑眉,将几包卫生巾揽入怀中。
“星遥!”倪嘉曦喊她,她闻声转头,小跑回到他的身边。
*
收银台只开了两个,里面两位收银员动作慢慢悠悠,结算的人在收银台两侧排起长龙。
等待时,苏星遥又张望起收银台前的货架,看着看着,她忽然轻轻笑出声。
倪嘉曦低头问她怎么了,目光顺着她看向收银台两个相邻却迥异的货架。
一个货架摆着五彩缤纷的糖果,一个货架摆着包装花里胡哨的避孕套。
“一个货架负责哄小孩,一个货架负责消灭小孩,分工明确,各司其职。”苏星遥笑着给他解释。
话音未落,一只细白的手伸向货架的糖果,指尖在几个口味上游走片刻,最终悉数收入购物车中。
那购物车里,满满当当的还躺着纸尿布、奶粉一类的母婴用品。
“买点哄小孩。”又是少女明亮轻快的嗓音。
苏星遥顺着拿糖果的手抬起头,随即怔住。
隔壁队伍里,站着一双璧人。少女甜美可人,青春靓丽,身旁的男人侧脸清峻,眉目深邃,面容冷清。
是他。
她相恋几乎七年的前男友。
和一年前分手时的他相比,并没有太多变化,只是面容更瘦削,显得气质更加沉稳成熟了。
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男人微微侧头,目光平静地掠过来。
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片刻,随即又各自不着痕迹地移开。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默然将购物车向前推了半步。
那眼神太过平静冷漠,让苏星遥感到陌生。
身旁,倪嘉曦轻轻推她,两个购物车同时进入收银台买单。
对面的柜台,那男人与少女正将车里的婴儿用品逐一放上台面。
苏星遥有些出神,垂下眼,目光无意识地定在眼前的货架上。
见苏星遥眼神黏着在货架上,收银员堆起微笑倾情推荐:“小姐,现在有活动,买一送一,要不要带几盒?”
苏星遥心不在焉地“嗯嗯”应了两声。
结完账,倪嘉曦整理着购物袋。苏星遥低头看去,袋子里赫然躺着好几盒避孕套。
“怎么买了这么多?”她惊讶。
倪嘉曦哭笑不得:“刚才店员问你,你一直点头。”
苏星遥不由扶额失笑。
都过去多久了?对方都已经波澜不惊,或许根本没认出自己,倒是自己,竟还不像话地恍惚愣神。
她摇摇头,挽着倪嘉曦乘扶梯往停车场去,不料又在扶梯上遇见那两人。
苏星遥状似无意地抬眸,只见那位女孩正仰着脸笑盈盈地说着什么,男人低头侧耳,听得认真,不时配合地点头。
下了扶梯,两对情人一左一右分别,形同陌路。
*
回家简单收拾过后,屋里终于有了可以落脚的空间。
门铃在这时响起,苏星遥开门,门外站着制服妥帖的店员,手里小心托着两件礼服。
她将其中一套递给倪嘉曦,自己换上另一件。
镜子里,本就肩宽腿长的倪嘉曦将礼服衬得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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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矜贵。而她站在他身侧,裙摆流泻,身姿也格外窈窕。
倪嘉曦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在她额头轻轻一吻:“你真该一直做模特的。”
苏星遥没有接话。从台前转向幕后,从被镜头审视到审视镜头里出现的细节,其间的心血与挣扎,旁人无从知晓。
她目光看向镜中依偎的身影,忽而问他:“你想要孩子吗?”
他有些诧异:“你想要?”
她静静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并不回答。
他凑近她耳边,没个正型地坏笑看她:“如果你想要,那我就想要。”
话音刚落,她脚下悬空,被他横抱起来朝卧室走去。
苏星遥慌忙搂住他,声音纵容里带着警告:“喂!这是满月宴要穿的礼服!你给我小心点!”
*
“周末!一定要来哦!”
聊到周末姐姐季珩宇女儿的满月宴,季芝宇朝他嘱咐。
周奕扬打了转向灯,目光扫过后视镜,缓缓将车拐进她住的小区:“我去不太合适吧。”
不过是第一次见面的相亲对象,竟要和她出席家宴,怎么想都逾越了应有的距离。
季芝宇耍赖:“你不来,阿姨打电话问我情况,我就说你的坏话。”
闻言,周奕扬轻笑。
季芝宇是母亲周敏给他安排的相亲对象,今年留洋归来,年龄尚小,才二十二岁,性格举止活泼热情,却也带着稚气和莽撞。
周奕扬拿她没什么办法,只好迂回地周旋:“过两天再看吧。”
车子靠路边停稳。
“我当你答应啦!”话音未落,季芝宇一溜烟地跑了下车,在车外朝他挥手告别,转身钻进小区。
刚送走季芝宇,周敏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周奕扬揉揉眉心,按下接听。
儿子人生中第一次相亲,周敏迫不及待地打探他的口风。
“刚才芝宇跟我说了!人家姑娘肯约你第二次见面,说明印象是好的。而且见的还是姐姐,这意思你还不明白吗?”
周奕扬哭笑不得,想起吃饭时因为自己不喝冷饮被季芝宇吐槽是“老人家”。
见他沉默,周敏转而打起感情牌:“你也二十六了,不小了,妈妈就想看你成家,最好再给妈抱两个大胖孙子。”
孙子……他脑海里莫名勾出今晚超市里她在收银台接连加购避孕套的画面。周奕扬轻敲方向盘,心不在焉。
周敏自顾自地喋喋不休,明里暗里撮合着两人。他敷衍地应和着,思绪早已飘到九霄云外了。
“……那就这样说好了啊!周末你陪芝宇参加她姐姐女儿的满月宴!”突然,电话里传来母亲的一锤定音。
“妈——”周奕扬反应过来,但电话那头已经挂断。
最终,周奕扬叹气摇头,放弃挣扎。
2. 演员
时间一晃到了满月宴当天。
一大早,季芝宇毫不客气地使唤周奕扬:“记得来接我!还有,打扮帅气一点!”
周奕扬对打扮方面并不考究,但毕竟是季家,还是家宴一类的正式场合,他还是西装革履地出了门。
说到季家,碎月湾估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周奕扬还上高中时,碎月湾只是简朴落后的海岛。直到几年前,以旅游开发为主业的季家进驻,大兴建设,这才让碎月湾繁荣起来,有了商业化的痕迹。
车子停在路边,季芝宇上了车,转头打量起周奕扬。
衬衫西装,领带系得工整,发型随意向后梳拢,露出额头和深邃的眉眼。
浑身遮得严严实实,偏偏透出一丝性感。
季芝宇满意地点头,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
*
满月宴在碎月湾西边的庄园举行。两人到达时,大厅里已站着三两宾客围着主人季珩宇寒暄问候。
两人进入大厅,没走几步,季芝宇神色慌张,如临大敌地躲在门口迎宾的落地盆栽后面。
“怎么了?”周奕扬感到好笑地侧目看她。
季芝宇嘴里不知在念叨着什么,又深呼吸几口,这才昂首挺胸地从盆栽后出来,换上灿烂的笑容,自然地挽上周奕扬的手臂。
周奕扬疑惑地看着她忽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又抬眸看向人群。
只见人群里一个男孩余光也飘向这边,拿着酒杯的动作略显局促。
周奕扬顿时心下了然,探究地看向季芝宇,察觉到自己被她当枪使。
“姐姐!”季芝宇一声撒娇,顿时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大家看向她,发觉少女挽着一个面如冠玉的男人。
于是众人又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那位男孩,那男孩默不作声,低头看着酒杯里的香槟。与季芝宇寒暄两句,大家识相地散去。
只剩下三个人,季芝宇毫不客气:“喂,你未婚妻呢?”
那男孩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她和周奕扬。
周奕扬见氛围尴尬,他尝试解释:“你好,我叫周奕扬。我和芝宇是……”
话还没说完,季芝宇双手绕上他的手臂,不着痕迹地在他手臂上狠狠一掐,笑容灿烂地截住话头,语气暧昧:“We are dating!”
说着,她将脑袋靠上他的肩膀,目光挑衅地看着那男孩:“怎么样关佳遇?很帅吧?我们配不配?”
关佳遇不回答,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季芝宇得意地笑笑,身后传来两声轻咳的提示,两人回头,季珩宇带着几位客人站在身后,也不知看了多久好戏。
那几位宾客也成双成对,一对是陌生的面孔,而另一对,就是前几日刚碰面的苏星遥和倪嘉曦。
不曾想世界这么小。
季珩宇向众人引荐道:“舍妹今年刚从英国回来,就读时尚专业,年龄尚小,请大家多担待。”接着,又为妹妹一一介绍眼前几位业内的人士。
轮到苏星遥,还不等姐姐开口,季芝宇便惊呼着,拍打周奕扬:“这是我们那天遇到的那两个帅哥美女!”
不等周奕扬反应,季芝宇八卦地打量两人:“你们是情侣?”
“对,我是Stella,苏星遥,他是我男朋友。”苏星遥和倪嘉曦相视一笑,目光缠绵。
听到这个答案,季芝宇颇为骄傲地转身肘击周奕扬:“你看,我就说嘛,真般配!”
周奕扬淡淡扫过眼前的人,并不说话。
季芝宇倒是热心地介绍他:“这位是我的朋……”还没说完,一道窈窕身影进了场,挽上关佳遇。
季芝宇临时起意,话锋一转:“男、朋、友!”
苏星遥轻笑,不知是客套还是真心:“你们也很般配。”
周奕扬挑眉不语。
明明看都没看他一眼,却这样睁眼说瞎话,时尚圈的人果然演技了得。
周奕扬看着一屋子人笑脸相迎,默默往后退半步,决定不再掺和。
*
吃饱喝足后,大家聚在一起话家常、聊合作。季珩宇在业内纵横多年,不好套近乎,于是,寻求合作的人纷纷转向天真无邪的季芝宇。
本来聊得其乐融融。突然,季芝宇又攥紧周奕扬的西服。顺着她的目光,周奕扬看见关佳遇和一位女子亲昵地走向他们。
那女子先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我是阿遇的老婆,魏琪。阿遇经常和我提起你。”
季芝宇脸色冷下来,不接话。
没想到那魏琪还不识相:“这段时间我们都在忙舞蹈室的事,所以一直没机会和你见面。”
传闻两人订婚后,关佳遇为哄佳人开心,出钱为舞蹈专业的魏琪开了一家舞蹈室。
季芝宇冷笑一声,将周奕扬推向前:“这是我老公,干投资的,维勒里尔投行。”
此时,周奕扬心里惊呼不妙,开始感到失控,他试图阻止,但季芝宇完全被冲昏了头:“他副业是高级工坊,以后你们要做什么舞服舞鞋之类的可以找我老公。”
说得哪到哪了?
魏琪讪笑两声,关佳遇却脸色铁青,周奕扬一瞬间也哽住。
眼看气氛越来越微妙,不知道谁说了一句:“Stella,你刚刚不是说在找工厂吗?”
苏星遥前面正优哉游哉地看好戏,猝不及防被点名,只好脖颈僵硬地扭过头,微微一笑。
旁人像抓住救命稻草:“哎!正赶巧了!”一边说着,几个人一边将苏星遥推到周奕扬跟前。
两人被围到人群中,看向彼此,又像被烈火灼伤般迅速移开视线,别过头尴尬笑笑,一时无言。
沉默的时间越长,气氛越诡异,周围的人眼神越焦灼越奇怪,偏偏这个时候倪嘉曦去了洗手间!
苏星遥只好干笑两声,硬着头皮状似惊讶:“你是做工坊的?”
他淡淡瞥她一眼,细细品味她的反应:“嗯,小工坊。”
“哈哈……真巧……”
气氛又在另一个层面凝滞了。
“都是同行,加个联系方式,日后生意互相照应嘛。”旁人推搡着。
苏星遥倒吸一口凉气,进退两难,一双杏眼朝周奕扬瞪去。
接收到这意味不明的信号,周奕扬挑挑眉,又轻扯嘴角,表示自己没看懂她的意思。
她却不经意将眼睛瞪得更大,努努嘴咬牙切齿,像气鼓鼓的小金鱼。
这一次周奕扬看懂了,这个表情一般是是赶紧救场的意思。
周奕扬定定地睨了她几秒,随后不疾不徐地从口袋掏出手机:“我扫你?”
*
回到家,苏星遥已经疲惫不堪,洗漱后便懒懒地窝进阳台的摇篮藤椅里刷手机。清爽的晚风扑面而来,很是惬意。
但她有些心不在焉,指尖轻轻抠着编制的竹藤。浴室里水声未停,倪嘉曦还在洗澡。
随后,她坐起身,鬼使神差地点开消息列表里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头像——海浪席卷着拍打沙滩,沙滩上站着一只羊,一只手绘的歪歪扭扭的小羊。
会有人十年都不换头像吗?她不自觉地浅笑,点进他的朋友圈,却发现只有一条横杠空荡荡地悬在页面。
她的笑容慢慢垮下来,一顿操作,将他设置为“仅聊天”,这才解气地将手机扔到一边。
身后,倪嘉曦的声音懒懒地传来:“怎么了?他得罪你了?”
苏星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的,一瞬有些心虚:“你怎么走路没声?”
“是你自己看手机太入迷。”倪嘉曦只在腰间裹着浴巾,宽肩窄背,腰线收紧,腹肌沟壑分明。他歪头甩甩湿发上的水珠,帅气逼人。
她一瞬间被美色吸引过去,起身搂住他,耳朵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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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他结实的胸膛,听他清晰有力的心跳。
“他怎么得罪你了?”他继续追问。
“没得罪我。”她软软地趴在他身上,细细闻他身上清爽的皂香,“只是不喜欢那种类型。”
*
2014年,秋。
“喂,听说了吗?苏星遥和周奕扬都被叫到教务处了。”
“听说了啊!上课传那种东西,玩得够花的。”
“不过有一说一,他们的颜值真的很顶配啊!”
碎月湾中学的课间时间,大家热烈地讨论着新鲜出炉的绯闻轶事。
绯闻中的两位主人公,此刻正直直地站在教导主任面前,看着办公桌上的房卡一言不发。
一时间,气氛变得尴尬凝重。
“到底怎么回事?你俩说说吧。”老师敲敲桌面。
周奕扬揉揉惺忪的睡眼,试图判断眼前的形势。
课上,他沉沉地睡了过去,前桌往他手中塞了什么东西,让他传给……
什么名字来着?
“星遥,你先说。”老师看向他旁边的女生。
对。
苏星遥。
周奕扬偏过头去看她。她的目光也毫不示弱地朝他扫过来。
“老师,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她的语气很不爽,朝他挤出一个敷衍的微笑,“不过,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希望周同学下次还是不要做这种让人误会的事了。”
周奕扬听着她的话,迟钝如他,此刻也感受到了她话里的尖锐,他荒谬地笑了笑。
她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好笑吗?”
他刚要开口争辩,老师却打断他们。
“行了行了!青春期有悸动很正常,但问题是不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一旦行差踏错,你们会后悔一辈子的。”
他将房卡收起来:“先回去上课吧。这个我先没收了。”
两人不满意地勉强点点头,一前一后走出教务处。
保持着一段距离,周奕扬淡淡地开口:“我只是传纸条的。”
苏星遥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是吗?那拜托下次这样的纸条不要传给我。”苏星遥抱着臂,语气带着怒气。
“那张卡外面有纸包着,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周奕扬向她解释。
“很明显是一张卡片。”苏星遥蹙眉,声调也显然地提高了。
“万一是银行卡呢?”
“你什么意思?”苏星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什么什么意思?我怎么会知道里面是什么?追求你的又不是我。”
无缘无故地被卷入这场风波本身就让周奕扬感到麻烦,他也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不悦。
苏星遥冷笑一声,杏眼朝他瞪去,“谁知道呢?”
他眼神淡淡地迎上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许久,缓缓开口:“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
第二天一早,苏星遥早早起了床,在厨房操作台上将食材铺开,一手拿着笔记本,研究起烤箱。
不多时,一阵浓郁的奶香飘在空中,弥漫至整个房间,一盘金灿灿的黄油曲奇出炉。
苏星遥拿起一块,蹦跳着走进卧室,悬在倪嘉曦鼻尖上方缓缓绕圈,又戳戳他的脸蛋。倪嘉曦很快被骚扰得睁开眼睛。
“尝尝?”她将曲奇递到他嘴边。
他不理会,只是将她拥入怀中,在她唇上轻啄几口,又翻身睡过去。
苏星遥瞪他一眼,心里骂他不识好歹,干脆将曲奇塞进自己嘴中。
酥脆浓郁,她满意地点点头。
吃完一块,她踢踢床上的人:“我今天给邻居送曲奇,你去不去?”
床上的人睡得沉沉,毫无动静。
她也不在意,一甩头,回厨房将曲奇包装好,神清气爽地出了门。
3. 体面
苏星遥带着曲奇敲开邻居家门,逐一寒暄问候,很快,手里只派剩下一罐曲奇。闲来无事,她随意逛着,重新认识这座她曾生活多年的岛屿。
阔别多年,碎月湾的街道、店铺皆已换新。本是没有目的地地瞎逛,脚步却不自觉地把她带到了住所隔壁的染坊。
染坊外观如初,一色青砖黛瓦,和她印象中的模样并无区别。乌木门楣上,几个本已褪色的工整的大字,被染料加深,大概是翻新过。匾额上刻有四个大字,辰霄染坊。
三年前,染坊的主人多奶奶去世,后继无人。原以为这里已无人打理,可现在,染坊大门居然大大敞着,里头隐约传来动静。
疑惑浮上心头。鬼使神差地,她走进去。
一进门,如林的晾杆凌空而上,直插入天际。长布垂挂上空,迎风飘扬。空气里浮动着矿物与草木交织着的微涩的清香。
声音隔着晃动的布帘传来,纷杂却自有章法。
先是沉而钝的响动,木棍搅动巨大的染缸,厚实的布料被反复捶打,发出闷响。
随后是清亮水声,染缸中的布料被凌空提起,拧绞,水滴急落溅起脆响。
接着,布料在空中抖开,掀起利落的风,最后“啪”地稳稳搭上晾杆。
她穿过层层叠叠的染布,往里探索,那声音离她越来越近,透着染布,她看到一道朦胧的身影,于是,她忽而停下,不敢向前。
“奶奶?”她恍惚着脱口而出。
听到她的声音,那道身影也停住动作,缓缓直起身,高大而挺拔。
怎么可能会是多奶奶?
但尽管这么想,她依旧不由自主地朝那道身影靠近。
一步、两步,她绕过层叠的布帛,像推开眼前的迷雾。没由来的,原本平缓的心跳陡然加速,似乎要冲破胸膛。大概是近乡情怯?她深吸几口气,却把自己弄得更紧张。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可风却不给她反应的时间。忽然,一阵风穿过,带着长长的布帛在空中飘摇、起舞,毫无预兆地,掀开了两人之间的屏障,远远的,两人看清了彼此。
周奕扬站在染缸前,静静地望着她。
该怎么形容那个眼神?先是诧异,似乎不相信她会来这里。布帛飘荡,又将那双诧异的眼睛遮挡,再掀起时,那双漆黑的眸已经恢复平静。
又是那种平静得让人感到冷漠的眼神。
冷漠得叫人心悸。
于是,她本能地别开视线,退后两步,下意识地想逃。可没等她转身,他已叫住她。
“不进来坐坐吗?”
*
到底还是跟着他进去了。
绕着染坊参观一圈,虽然外观变化不大,但内里还是花了不少心思改造了。
室内,还加设有陈列区,专门展示制作精美、工艺复杂的染布。她眼神一一略过,不禁感到诧异:
“这些……都是你做的?”
他只是淡淡地朝她瞥过来,应一句:“不然呢?”
对啊,不然呢?她在心里嗤笑自己。
逛了一会儿,他将她带进休息室为她冲咖啡。
许久不见,他依旧身姿挺拔。他将衬衫衣袖挽至臂弯处,露出结实的手臂,淡青色血管沿着肌肉走向若隐若现,含蓄的性感。
她抬眸看一眼,又装作漫不经心地移开目光,脸颊浮上淡淡的绯红。
不多时,他将拿铁端给她,她不解风情地用小勺将上面浮着的天鹅拉花搅乱破坏。
她沉默地捧着咖啡小口细抿,他则是收拾清理着落在桌上的咖啡渣,一时无言。
“你……”
大概是都想打破这微妙的氛围,于是两人同时开口。
“你说。”
“你这一次回来待多久?”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她似乎想要澄清什么似的,连忙解释:“我做完作品会尽快离开。”
他的目光幽深晦涩,像谜题一样难以捉摸,她干脆不去看他,四处张望打量。
目光无意瞥到外面的染缸,她突如其来地有了兴致:“可以让我也染一匹吗?”
默了一会儿,他将一匹素绦递给她。
随后,她在院子里染布,他在休息室里摆弄电脑,两人专注于自己的事,不干涉彼此。
*
春日阳光和煦,一层柔和的金光在染坊铺开。
像曾经很多个她十八岁的午后一般,那阳光先是将她坚硬潮湿的外壳晒软晒干,最后直直钻进心里,将心间的青苔和霉菌都驱扫干净,只留下暖洋洋的舒适。
她在染缸前独自捣鼓着,技法已有些生疏,做到某些步骤,记不起来细节,她便下意识地回头看看休息室的人。
可以往总是慈祥笑着,会走过来耐心教她的多奶奶已不在。
休息室里只剩下周奕扬。独处时,他自在许多,眉眼总算恢复了以往春水般的柔情,不再是那样冷冰冰的淡漠。
按照记忆中的步骤,她将布匹从水中捞出来。一开始,那布上是鲜活的靛蓝,但氧化一阵,那抹靛蓝又凝结成沉郁的淤堵。
她有些懊恼地鼓起腮帮子,叉着腰,眉毛皱成一团,看上去一筹莫展又百般无奈。
正反思着,一道黑影覆上来。周奕扬站在她身边,细细盯着那淤堵的灰色,半晌,再递一块素绦给她:“再试试?”
她正要开口,手机铃声却响了。
她双手沾满水渍和染料,偏巧今天穿的又是纯白衣裙,她只能将手往围裙胡乱擦擦,不擦还好,这一擦,青蓝的染料反而晕开,将她十指连着手掌都染上色。
大概是见她窘迫,他幽幽开口:“手机在哪?”
“口袋。”
于是,她看到他垂眸,眼睛探索着她衣裙的口袋。口袋被上衣遮挡着,他的手往上衣下摆探进去。
他的指尖很烫,隔着衣物灼烧着她的皮肤,很快,他找到口袋,手撑开那袋口,滑进去,细密的痒意从口袋蔓延至全身,她红着脸别过头去。
他将手机递了过来,贴向她耳边,倪嘉曦的声音传来:“在哪?”
*
倪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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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很快就到了,见送她出来的是周奕扬,倪嘉曦微微诧异。
走了几步,倪嘉曦开口问她:“怎么来这儿?”
她不想提及往事,只避重就轻:“随便逛逛。”
忽而又想到什么似的,倒打一耙:“出门不是跟你说了,给邻居送曲奇。”
倪嘉曦要笑不笑地看着她:“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呀。”
“那你手里是什么?”
苏星遥低头,才发现手里居然还拿着那盒包装精致的曲奇!
她只好气急败坏地将包装打开,拿起曲奇塞进倪嘉曦嘴中,直到再也塞不下,她才得意地拍拍手:“特地留给你的!快吃吧!”
*
黄昏下,两人渐行渐远,周奕扬也有些恍惚。到了傍晚,夜色渐凉,一阵风将他吹醒。他关上染坊的门,自己回休息室去。
忙活了一段时间,周奕扬接到季芝宇的电话。
电话那边,季芝宇支支吾吾:“我在岁岁KTV,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周奕扬一看时间,这才发现已经接近十点,他疲惫揉揉眉宇间。
见他沉默,季芝宇怕他拒绝,连忙补充:“我和爸妈说了是和你出来他们才同意我这么晚回家的……要是不是坐你的车回去,他们一定会打断我的腿。”
*
岁岁KTV的门口站着三人,魏琪和季芝宇对立着,关佳遇被夹在中间。
周奕扬在车里等着,分神间,三人不知怎的拉扯起来。他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在季芝宇气势汹汹地还要逼近时,周奕扬将她拉上了车。
车上一阵沉默,车窗打开着,晚风随着车速扑进来,将人吹得清醒。
“你刚刚干嘛拉我?”季芝宇心里憋着火。
“我不拉你,你准备做什么?”
“我跟他说清楚,别选择了别人还在那假惺惺地跟我演友谊万岁!”
周奕扬摇摇头:“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为什么不保留一些体面?”
“体面?我只知道我喜欢他。”她头头是道,“能保留体面说明根本就不够喜欢。”
“这是尊重。”
“这只是不爱,是虚伪!”
不知怎的,周奕扬回想起下午他和苏星遥“和谐”地共处一室的场面。
他一瞬哑口无言。
晚风依旧狠狠地扑进来,发丝随风凌乱地舞动着,脸颊、眼睛都被吹得生疼。
他感到彻底清醒了。
*
送走季芝宇,周奕扬不急着回家,沿着海岸线慢慢开着。
绕了好几圈,车停在街区尽头。他熄火,躺靠在椅背上,听着远处传来的缥缈的涛声。
好一会儿,他看向路边街道,昏黄的路灯照向一栋乌灯瞎火的房子。
房檐下结有密密麻麻的蜘蛛网,铁门也生锈脱皮,这里已久久无人居住。可他总会不自觉绕到这里。
这是苏星遥15岁的家。
距离他第一次来这里,已经过去了十一年。
4. 灯
第二日,周奕扬约了逸岚资本的林子岚小姐,在高尔夫俱乐部谈合作。
这家私人俱乐部建在华城近郊,隐于山麓,空气清新。周奕扬到达时,草场上仍悬着薄薄的晨雾,他深吸一口气,清新空气充盈满腔,他感受到久违的舒畅。
但不曾想这新鲜空气一吸就吸了两个多小时,直到晨雾散去,骄阳迎头赶上,所约之人仍不见踪影。
这位林小姐,近几个月来已将他手下团队反复提交的方案以各种理由打回,从合同条款的措辞到PPT的配色,很是挑剔。
底下的人早已叫苦不迭:“林总这哪是审方案,分明是审人。”
周奕扬不是不明白。
就在第三个小时即将流逝时,林子岚发来一则短信:
“抱歉,临时有事,改日再约。”
简短利落的交待。
周奕扬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苦笑轻轻攀上嘴角,只能回复一个“好”字。
回复完,周奕扬暗暗嘲笑自己是不是太不识趣了?成年人的往来,无非各取所需,他在某些方面退一步也未必是损失。
只是现在,对方搞不好连审人的兴致都没了。
*
正要返回华城,周奕扬接到季芝宇的来电,让他顺路捎自己回家。
车子停到季芝宇公司楼下,周奕扬确认了今天的日期,熄火下车,没多久,带着一本名为《Aura》的杂志折返,在车子里饶有兴趣地翻看起来。
随意翻开,内页专题向读者推介了一批国际新锐的时尚品牌,其中多数是海外独立设计师的个人品牌。周奕扬的目光掠过那些张扬的版面和陌生的Logo,一个极简的标识吸引了他的目光。
【Yi】。
它的介绍篇幅并不大,设计线条也异常简练。周奕扬没有过多停留,往后翻看着后面的内容。
不多时,季芝宇从大厦走出来,敲敲车窗,兴致勃勃:“今天Stella刚好来我们公司做第二期专访,顺路捎她回去吧!”
季芝宇身后,苏星遥正尴尬地摆摆手。
“不用……”苏星遥话没说完,季芝宇已将她塞进后座。
刚坐稳,季芝宇发现了那本《Aura》,雀跃地拿起来翻看。
周奕扬脸色一惊,但那抹不自在很快就隐藏了起来。
“哇,你太够意思了,还给我捧场!”季芝宇满意地点点头,甚至有点感动得即将痛哭流涕的征兆。
这是她回国后负责编纂的第一期杂志,虽然是姐姐安排进的公司,但她投注了不少心血。
周奕扬愿意买她的作品为她捧场,说不惊喜是假的。
看着她欣喜的神情,周奕扬不好驳斥她的脸面,只能默认。
翻着翻着,季芝宇又将杂志伸到后排展示给苏星遥,语气又是欣赏又是羡慕:“Stella,你真的很上镜!”
页面展示着苏星遥的一期专访。
两人互相吹捧了一阵,季芝宇又被周奕扬车上的挂饰吸引了去。
“我才发现你车上挂了这个。”她伸手碰碰车里后视镜上的香包挂饰。挂饰是手工缝制的,歪歪扭扭的小羊形状,造型很是潦草。
周奕扬瞥了一眼,面无波澜,继续专注开车。
汽车开得平稳,车内爵士乐悠扬舒缓,不知不觉,两位乘客都昏昏睡去。
*
苏星遥醒来时,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车里只剩下她一人。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车子停在路边,窗外已是黄昏。
周奕扬从便利店走出来,递给她一瓶水,从后视镜看她:“醒了?”
她看向窗外,怔怔地点点头。
片刻缓神,她的目光也落到后视镜看他的眼睛,缓缓开口:“这个方向是海滨公园?”
周奕扬顿了顿,移开视线,没有回答。
车子缓缓启动,沿着她说的方向驶去,经过几个起伏的坡道,前方建筑逐渐清晰。
拔地而起的瓷蓝色教学楼,外墙上,还画有浪花和帆船的涂鸦,分明是碎月湾中学的标志。
哪来的海滨公园?
苏星遥哑然失笑:“这里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是你忘得太快了。”
车沿着海岸缓缓开着,融入血橙色的黄昏与渐深的蓝调之中。不多时,海滨公园出现在视野中,孩童的嬉笑声隐约传来。
往事浮现,她脸上漾开笑意,轻声感慨:“胖蛋还好吗?”
“挺好。”
胖蛋是海滨公园里的一只流浪猫,当初他们一起收养了它。
车子继续环着海岛行驶。
一路上,苏星遥望着窗外略过的景色,任凭清爽的海风吹拂秀发。
暮色如潮水般温柔将她包裹,记忆中的碎月湾正在这惬意的蓝调中,一帧帧与现实重叠。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忽然趴在窗边问。
他沉默片刻:“一年前。”
苏星遥在心中默算,一年前,大概他们刚分手的时候。她感觉到这个时间点的尴尬,便不再追问,只是闭着眼沉醉在这晚风中。
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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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很好。
她没想到重逢后他们还能这样相处。像朋友般共乘一车,追忆往昔。那些预想中的恨意、老死不相往来的决绝,都未曾发生。
此刻的平静,已让她心生感激。
直到夜幕降临,车子才缓缓停在她租住的房子楼下,两人告别。
送走她,周奕扬独自开车回家。等红绿灯的间隙,他望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羊刺绣香包出了神。
车后响起阵阵鸣笛声,他思绪回笼,这才注意到红灯转绿,他连忙启动车子,一边伸手将那香包取下,和那本《Aura》杂志一同扔进了副驾储物箱里。
*
苏星遥回到家,倪嘉曦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她脱下鞋,兴致冲冲地跑到卧室里翻找着什么。没多久,她拿着针线包和绣布回到客厅沙发上。一番捣鼓,绣布上浮现出憨态可掬的小羊轮廓。
倪嘉曦凑过去看她:“怎么突然想起做这个?”
苏星遥沉醉其中,熟练地穿针引线:“你简直不敢相信我以前的针线活有多差。”
她想起周奕扬车上潦草的小羊刺绣,忍俊不禁。
倪嘉曦没接话,却忽然将脸贴近她颈边,轻轻嗅了嗅:“你身上怎么有男人的香水味?”
闻言,苏星遥动作一顿,低头嗅嗅衣领:“有吗?”她印象中,周奕扬从不喷香水。
“今天不是说好了我去接你吗?怎么自己回来了?”倪嘉曦话锋一转。
不知怎的,被这么一问,苏星遥心里有些心虚,只好斟酌着回答道:“哦……搭了芝宇的顺风车。”
倪嘉曦眉梢微挑地看她。
“……她男友来接她。”她补充道,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刺绣上。
“下次我去接你,不要麻烦别人。”倪嘉曦撒娇似的晃着她的手臂。
她笑着应下。
没多久,针脚细密的小羊渐渐成形。苏星遥心满意足地收好刺绣,准备去洗澡。
走出阳台,她下意识低头,楼下那间染坊竟还亮着灯。她不由驻足,倚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一道熟悉的身影在灯下忙碌穿梭。
她头脑一热,心血来潮地掏出手机给他发信息。
【星星遥】:明天可以再去染坊吗?
那抹身影忙碌一会儿后,站定回复她。
【一只羊】:嗯。
她心满意足地将手机放回口袋。又静静地朝染坊的方向看了片刻,不知不觉,嘴角攀上笑意。
大概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一股熟悉安心的滋味已悄然充盈在心间。
5. 《送别》
第二天一早,苏星遥来到染坊。染坊门口停着校车,里面传来小孩的嬉笑声。
苏星遥走进去,好奇地张望,只见一群约莫一二年级的小孩,穿着校服,胸前飘荡着红领巾,正围在长桌旁仰头听着讲解。
周奕扬系着围裙站在前方,手里拿着一条素白方巾做示范。
他的掌心宽大,指节分明,动作却轻巧流畅。小方巾在他宽大的掌心里变换扭转,另一只手撑开皮筋,套入、缠绕、固定,一气呵成。
是扎染的捆扎步骤。
苏星遥站在孩子后面,微微眯眼看去,忽然想起这双好看的手也曾那样仔细地做过其他事,她无端轻笑出声。
讲解完几种基本捆法,孩子们兴奋地模仿起来,可那双双肉乎乎的小手怎么也不听使唤,方巾扭来扭去,总不成形。
起初,周奕扬弯着腰在第一桌耐心地指导。没多久,第二桌的小孩团团围上来,哭闹着说他偏心,非要把他抢过去。很快,第三桌的小孩们也坐不住了,纷纷赶上去争取自己的权益。
场面一度混乱。
苏星遥抱着手臂在一旁看得好笑,倒想看看他怎么应付。
周奕扬却不见慌乱,低声笑着哄了几句,孩子们竟都乖乖回到座位上去。
趁着空隙,周奕扬迈步朝苏星遥走来,扔给她一条围裙:“好戏看够了?来帮帮忙。”
*
桌上放着方巾和捆扎用的各种道具,苏星遥逐一拿起来把玩,感到怀念。
她第一次来染坊学的就是扎染。
当时,多奶奶看她喜欢,便让她周末来染坊打临工,教游客体验扎染。
她学得很快,棋盘格、雪花、八角花、水波纹……各种花样信手拈来。
周奕扬的声音从邻桌传来:“三组的小朋友跟这位姐姐学,想要什么图案都可以。”
小朋友们眼睛一亮,顿时呼啦啦涌向苏星遥。
很快,两人将方巾捆扎好,带着小朋友们将捆扎好的方巾扔进染缸,等待浸泡染色。
小孩子的活力总是无限,等待的过程中坐不住,四处闹腾。周奕扬很有经验,拍拍手让大家坐下,温声问道:“这周音乐课学了什么歌曲?”
几个小孩抢答:“长亭外——古道边——!”
一位小女孩在人群中站起来,言之凿凿地纠正:“是《送别》!”
“哦——《送别》啊,那么,请大家将这首歌唱给我和姐姐听听吧。”
清亮的童声响起,一开始并不整齐,稀稀拉拉,但唱到后面,大家像是找到了节奏,甚至一摇一摆地轻轻舞动起来,美妙的歌声飘荡在染坊上方。
大家都沉浸于这一刻。
周奕扬与苏星遥也跟随着歌声摇着脑袋,轻轻打着节拍。
一曲唱完,苏星遥只感到童声的清澈美妙。如果儿童只唱歌,不哭闹,该是多么可爱。
随后,周奕扬又忽悠小朋友们唱了两三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才带着他们取染好的方巾。孩子们迫不及待地解开皮筋,在声声欢呼中,一幅幅蓝白交错的花纹在布面上绽开。
小朋友们围着两人又蹦又跳,让苏星遥体验了一把众星捧月的感觉。
正热闹时,工坊门口出现一道身影,朝着小朋友们招呼:“孩子们,快跟你们的亲亲周老师拍个大合照。”
苏星遥闻声望去,那道身影也看向她,两人都愣了神。
那女生朝她会心一笑,改口:“快跟你们的亲亲苏老师和周老师拍个大合照!”
*
将小孩们风风火火地赶上车,那女生朝苏星遥跑来,掏出手机递给她:“你号码多少?”
苏星遥这才看清眼前的人。
她早已将一头惹眼的红发染黑,曾经满耳的银钉不见踪影,也不再化那种浓重的烟熏妆,素净的打扮衬出她清秀的眉眼。
见苏星遥看着自己发呆,那女生挑眉,有些怀疑地看她:“别告诉我你忘了我是谁,我绝对会把你杀了。”
苏星遥朝她莞尔一笑:“我怎么会忘记你呢?你是佟衿衿。”
*
送走碎月湾小学的一行人后,染坊又静了下来。
周奕扬在一旁收拾工具,苏星遥则是打算挑战染真丝丝巾,两人各自干各自的事。
忙碌一阵,正午的太阳升起,将人晃得目眩。周奕扬一抬头,发现有人站在工坊门口,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周奕扬停下动作,皱了皱眉:“妈,你怎么来了?”
苏星遥闻声转头。
周敏正站在那,许久不见,皱纹已爬上她的脸颊,黑发中也夹杂着白发。
苏星遥站起身,微微颔首:“阿姨。”
周敏渐渐走近,目光落在她身上,脸上的笑容温和得诡异:“前几天听他们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没想到真的是你。”
周奕扬迈步挡在两人之间,要送苏星遥回家。
不料,被周敏叫住,语气少见地温柔和缓:“我带了饭,留下来一起吃吧。”
周奕扬身形一顿。周敏向来对苏星遥持保留态度,此刻突如其来的温和反而让他心生警惕。
他侧首看向苏星遥,目光小心翼翼地探询。
两人视线轻轻一碰。
苏星遥迎上周敏含笑的眼神,也笑了:
“好呀,那我今天有口福了,正好尝尝阿姨的手艺。”
*
事已至此,周奕扬领着两人进入染坊的餐厅。
椒盐排骨、清蒸鲈鱼、蒸水蛋、手撕包菜,菜品丰富,色香味俱全,周奕扬给她们盛汤,场面有些尴尬,餐具碰撞的声音显得突兀刺耳。
“我本来以为芝宇中午在你这里,所以特地带了餐食。”周敏吹凉勺子里的汤,轻声开口。
这句话用意昭然若揭。周奕扬脸色倏地沉了下来,当即截断:“她从不来这儿。”
而周敏完全选择性失聪地无视了他的话,转而向苏星遥分享:“你们见过了吗?他的新女友。”
苏星遥笑着点头。
“我们没有确定关系。”周奕扬冷不丁来了一句。
周敏眼里含笑,意味深长地看他,语调无限拉长:“没有确定关系,你又怎会给她订婚戒?”
周奕扬蹙眉:“什么婚戒?”
“我先去你家了,看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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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才来这里。”周敏说得不急不缓,似乎对这个过程很是享受。
周奕扬一愣,脸色阴沉起来:“妈,我说过了,不要擅自进我家。”
“有什么关系?你长大了还跟妈妈害羞吗?”周敏自得其乐,还用公筷给苏星遥夹菜,声音可谓如沐春风,“我知道你后来做服装去了。”
苏星遥捧着碗礼貌地点点头。
“到时的婚纱能不能找你帮忙定做?阿姨很相信你的品位。”
“非常乐意效劳。”苏星遥并不多言,得体地微笑,落落大方。
整顿饭食之无味,饭后,周奕扬将苏星遥送走。
临别前,他说了几句抱歉,苏星遥只是摇摇头,并不在意,反而称赞周敏的手艺很好。
*
送走苏星遥,周敏也收拾好碗筷要离开。
“把钥匙给我。”他朝周敏伸出手。
周敏置若罔闻。
“妈,把钥匙给我,不然我立刻换锁。”
见周奕扬脸色阴沉得吓人,周敏这才悻悻地从口袋掏出钥匙递给他,嘴上却不饶人:“她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迷药?每次关于她的事你都要和妈妈发脾气。”
“你想太多了。我只是不希望有人随便进我的房子、翻我的东西。”周奕扬将钥匙收进房间。
周敏连忙跟上前:“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周奕扬并不答话。
“她这次回来是不是因为你?”
周奕扬顿了片刻,神色如常:“你过虑了,人家早有了男朋友。”
“那样最好。反正,你和芝宇的事一定要成。”
“我和芝宇并不合适,不会在一起。”
“你和她就合适了?”
“妈,你并不了解她。所以请你不要对她抱有偏见。”周奕扬转身看她。
“对对对,你最了解她。”周敏气不打一处来,将盘子一股脑扔进水盆里,“她一出现你就跟勾了魂似的丢下妈妈跟着她跑了。”
“妈,你又胡说什么!”周奕扬皱着眉,语气带着不耐。
而周敏已经拎着包走远了。
*
离开染坊,苏星遥独自在家整理新得的灵感。临近半夜,她接到倪嘉曦的来电,接通后,是一道女声。
“倪嘉曦在绯月私邸,能来接一下他吗?”
苏星遥这才记起来倪嘉曦今天回华城陪朋友喝酒,她匆忙收拾一下,推门走进夜色。
开着敞篷车,沁凉的风迎面扑来,她心情莫名轻快,嘴边不自觉地哼起一段旋律。
哼了半晌,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哼的是那首《送别》。
在红灯前缓缓停下,她关上车篷,播放音乐,童声干净如初雪。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6. 火苗
周奕扬回到家中,没有开灯。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想要驱散心中的雾霾,然而并不起作用。他摇晃走几步,瘫倒在沙发。
闭眼靠在沙发上,手机传来信息提示,是佟衿衿发来的一张图片。
天气晴朗,阳光和煦,孩子们咧着嘴灿烂地笑着,手里举着扎染的小方巾。左侧,是他,身形笔挺。右侧,是她,歪着头笑得温婉可人。
他将图片放大,细细看,怎么都看不够。
实在是太久没见了。
太久太久。
492天。
一年四个月零七天。
但她并没有变化太多,依旧很美。
他熄了手机,反扣在桌面,开灯。暖黄的光线充盈屋内,沙发前的茶几上红色的丝绒首饰盒格外显眼。
他拿起那首饰盒,指尖抚过丝绒表面,摩挲一阵,掀开盒盖。
一枚戒指温柔托在中央。
灯光折射在钻戒的表面,无论转向哪个角度都闪耀刺眼。
“啪——”他将首饰盒合上,阻隔了那抹令他目眩的星光。他站起身,走进卧室,打开保险柜,将那首饰盒扔进去。
盒子坠入黑暗,发出沉闷的钝响。借着卧室外斜进来的光线,保险柜内部隐约可见。
只见那保险柜深处,寂静的堆叠散落着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十几个丝绒首饰盒。
*
2014年,秋。
房卡事件让周奕扬领取了打扫校园东广场一周的惩罚,闷闷地将落叶扫完,走出校园,天色已暗下许多。
校门口的小摊都已离开,一侧却围着一群人,很是热闹。
那群人没穿校服,时而鬼鬼祟祟交头接耳,鼠一般的眼四处乱瞟,时而出口成脏,放声大笑。
周奕扬对此嗤之以鼻,只想赶快离开。
可走近时,他瞧见这群男孩的中央站着一个女生。
女生板着脸,表情紧绷,一双手紧紧攥住书包带,眼神却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不屑。
一副又傲慢又逞强的模样,不是苏星遥还能是谁?
不良少年们推推攘攘,最终将她带着离开。
*
首先,他不是跟踪狂,只是刚好这一条路也是他回家的路。
周奕扬远远跟在一行人后面,但没走几步,他住的小区就到了。他停在小区门口,看着一行人渐行渐远。
顿时,周奕扬脑海中闪过好几个头条新闻的标题。
花季少女失足殒命……之类的。
算了。他脚步一转,还是跟了上去。
又往前走了很长一段路,灯越来越暗,人越来越稀少。
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人群中的苏星遥也停下了脚步,和眼前几个男生对峙着。
不知说了些什么,她眼神警惕,最后还是妥协地迈开脚步。
一行人转进一个废弃的集装箱里,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周奕扬快步跟上。
果然,一走近,她的声音透过铁门传出来,声音沉闷、遥远:
“放开我!”
另一边也不甘示弱。
“你想去哪!”
“啪——”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周奕扬拉开铁门。
他高大的身影挡在门口,风吹来,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似水的眼眸。
一瞬间,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她很快回过神来,从他身边侧身离开。经过时,他看到她白皙的手腕上留下了几道红痕。
他皱眉看着剩下的几个喽啰,不说话。
*
走出集装箱仓库,苏星遥蹲在街道旁等着他。
看他来了,苏星遥抬起头,一双杏眼看向他。眼神先是有点诧异,随后化作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缓缓站起身:“这么快?”
周奕扬没回答,两人并肩走回去,思绪也飘远了。
走了几步,周奕扬开口:“我说,你的安全意识欠佳吧?”
苏星遥愣了愣,随即轻笑:“我很有安全意识啊。”她转头看向他,“我看到你跟在后面了。”
这下轮到周奕扬语塞了。
“不过,一进去我就后悔了,我怕你走了。”她的笑容渐渐消失,语调落了下来。
“之前,很抱歉。”
“嗯。”
那晚,他将她送回家。
那时,她父亲还在,家里总是亮着暖黄的灯。
他目送她进去,她朝他挥挥手,马尾活泼地晃动着:
“明天见!”
*
两人再有交流,是在高二的社会实践活动的时候。
那时,一个班分成好几个小组前往艾家村进行调研。
在村民们的热情招待下,晚餐享用了咖喱盛宴,最后入住村里的三层独栋小楼。
半夜,周奕扬胃部传来阵阵绞痛。
想起招架不住村民的热情,于是就着辣咖喱吃下的一整碗米饭,周奕扬心里泛起一丝后悔。
他起身,下楼倒杯温水,胃痛的感觉又翻涌袭来,他只好暂时倒进沙发里缓缓。
一会儿,疼痛渐渐减弱,困意再次袭来,他在沙发上昏昏欲睡,快要睡着时,客厅灯“啪”一下被打开。
“周奕扬?怎么在这睡?”脚步声渐近,苏星遥温柔地叫唤着他。
被她这一提醒,作恶的胃又开始闹腾。他手抵在胃上,惺忪睡眼缓缓聚焦在她身上。
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沙发边,眼前,他看不见她,只能看到她飘动的睡裙裙摆。
洁白,柔软。
“不舒服吗?”这么猜想着,她将手探上他的额头。她的手冰冰凉的,周奕扬身体微微一僵,没有躲开。
她将柔软的掌心覆上去,撩开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眉眼显露出来,眉头紧皱着。于是她问他:“胃不舒服?”
“……嗯。”他皱着眉艰难地从嘴里挤出一个字,疼痛的本能让他不尽兴般地补充道,“很痛……”
她弯下身,为他盖上毯子,薄薄的毯子将他裹紧:“等我一下。”说着,她跑上二楼,过一会儿,又轻声下楼,手里拿着一杯热水和药盒。
周奕扬再睁开眼,她已蹲在自己眼前,她的眼睛撞进他的视线。
“胃药,吃了应该会好点。”
她纤长的手指捏着药片朝他递了递,近在咫尺。
周奕扬下意识屏住呼吸,怕自己滚烫的气息将她灼伤。
他垂眸不看她,视线却无意飘到她睡裙的领口。洁白的小圆领挂着蕾丝蝴蝶结,蝴蝶结的中间有一颗珍珠做点缀。
他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可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却钻进他的鼻腔,让他无所遁形。
靠得太近了。他想。于是身体不自觉地往沙发靠背移动。
看他不自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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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躲,苏星遥好笑地催促着:“快吃了。你还怕吃药吗?”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捏起药往他嘴里送去。
先碰到他的唇的不是苦涩坚硬的药片,是她的指尖。她的指尖像初生的嫩芽,柔软地触到他的唇畔,带着她凉凉的体温。
触电的感觉。细密痒意爬上全身,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小小的药片被她捏住,轻轻一推,他的唇畔微微张开,将药片含住,发烫的唇畔贴向她凉凉的指腹,像唇畔上落了一片雪花,触到温度,便瞬间开始融化、消匿。
她的手很快离开。
又叮嘱他几句,她便上楼休息了。确定她走远,周奕扬用毯子盖住脑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胃痛的感觉好像消失了,但发烧的感觉却出现了。
*
再后来,是一个雨夜。四人分散进行采访、收集和调研,那天晚上艾家村突然下起暴雨,周奕扬冒雨赶回家,浑身被大雨浇得湿透。
回到小楼里,周奕扬摁下开关,屋内的灯没有反应,很快,他接到通知:停电了。
周奕扬走上楼换衣裳,经过浴室,里面传来微弱的询问:“有人吗?”
周奕扬吓了一大跳。
“谁?”手电光直直照向浴室门。窄窄的边框里,是双层油砂玻璃,人影在玻璃中虚虚地荡漾开,看不真切。
“是我……”怕他没听出来,那声音继续补充,“苏星遥。”
周奕扬顿了顿,松了口气,向她解释停电的情况。
安静了一会儿,苏星遥缓缓开口,声音虚软:“我在洗澡……没有灯,看不见……”
他反应过来:“我把手电给你。”
另一头迟迟没有回应,他的手在空中滞了半晌。
“泡泡糊了眼睛,我看不见。”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你能不能就在外面?光透进来就好了。”
他没回答,倚在浴室门外,手电筒的光照向浴室。
很快,浴室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不一会儿,热气氤氲,潮湿的空气里飘来她身上常有的茉莉花香。
他闭上眼睛,轻轻吸吸鼻子。
黑暗中,仅一束光,却照得世界光影攒动。水声嘀哒哒,哗啦啦,勾起人的无限遐想。
后来来电了,他去洗澡,沐浴露挤在掌心,他嗅了又嗅,根本没有香气。
那丝丝缕缕的花香是从哪来?
当时的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
调研结束那天,村子里的小朋友为他们画了画作为送别礼物,他收到的是小雅画的。
画纸上,海浪席卷着拍打着沙滩,沙滩上站着一只羊。
落款干净简单:小雅送给周一羊哥哥。
他忍俊不禁。小雅跑过来指了指画的右下角,有浅浅的铅笔痕迹,字迹清秀工整,写着“周奕扬”。
“星遥姐姐教我写了,但我还是不会。”
“没关系,小雅。”
周奕扬看着那浅浅的字迹,目光变得像画中的浪花般翻腾涌动。
*
回程的车上,前座的两个女孩聊得火热。从只言片语中,他知道她当时有男朋友,好像是一个学长,叫范司瑞。
他坐在后排的座位,戴上卫衣的帽子,阴影将他晦暗的神色遮盖住,他撑着脑袋,闷闷地转了个身,将心里那无端窜起的火苗熄灭了。
7. 舞者
午夜的华城,灯火喧嚣,一色亮灯的会所让人有沉醉于纸醉金迷的错觉。
苏星遥将车子停到绯月私邸门口。等了一会儿,会所大门打开,倪嘉曦脚步虚浮地走出来,脸上挂着傻笑,显然醉得不省人事。
一左一右,两个女人将他贴身搀扶着,笑颜如花,还在打情骂俏。
很明显是商务应酬,而他怎么说的来着?
“毕业前和几个同学聚聚。”
苏星遥冷笑,心里冒火。
大概是感受到她的气息,倪嘉曦迷蒙地抬眼,踉跄地朝她扑过来。一瞬间,混杂着烟酒以及女人香水的味道迎面涌来。她皱起眉,抬手抵住他。
他们身后,李姮娥踩着高跟鞋不紧不慢地跟了出来,手里还夹着一根细烟,笑容周到地朝两个女人告别。
李姮娥是他们公司的商务副总裁,负责谈合作、拉投资,一向善用美色和炒作达到目的。
“来了?”李姮娥朝苏星遥笑了笑,掸下烟头的烟灰。
苏星遥目光平静地落过去:“姮娥姐这么晚还亲自陪场,真是敬业。”
李姮娥不介意她话里的刺,反而温柔地笑着,语调关切:“你不介意吧?”
苏星遥脸色冷下来,讥讽地轻笑:“姮娥姐是觉得我给公司赚得还不够吗?”
作为【永绎】的时尚总监,苏星遥操刀的几场大秀在业内备受瞩目,为公司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收益。
李姮娥摇摇头,徐徐吐出一卷烟雾。烟雾后,她眯着狭长的眼看她,意味不明:“你是你,他是他。这点上,嘉曦比你懂事。”
*
第二天,倪嘉曦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客厅的地板上。地板又冷又硬,加上宿醉的作用,他头痛欲裂,腰酸背痛,胃里阵阵翻搅着。
他恍惚地撑起身子,眯着眼睛适应着光线,晃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更加清醒。
然后,他看到了苏星遥。
她坐在正前方的沙发上,长发松散地挽着,手里扣着水杯,翘着二郎腿,正居高临下地静静睨着他,那眼神像深潭,平静之下一片冷寂。
他心头一紧,瞬时清醒了大半,昨晚断片后的画面支离破碎地拼凑起来,心下了然。
“宝宝……”他撑着地板想朝她依偎过去,却被她抬脚抵住胸口,脚趾甲是新染的绛红,衬得她肤若白雪。
“清醒了?”
“昨天,姮娥姐突然叫我,我不好推脱……”他小心翼翼,手抚上她的脚背,轻轻摩挲着。
她不置可否,也不屑于戳穿这样拙劣的谎话,只轻抿着杯里的咖啡。
“宝宝,你知道的,姮娥姐一贯喜欢逢场……”他话没说完,苏星遥淡淡地截断:
“你先说说为什么要撒谎?”
“为什么要把应酬说成同学聚会?”
“我怕你……怕你不高兴。”
“明知道我会不高兴,为什么还要做?”她将目光缓缓地递过去,而他却已将目光移开了。
“我只是想……想着帮你分担一点……所以……”
他语速迟缓,支支吾吾间,词句支离破碎,到最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凑不出来。
想帮她分担?很显然她并不需要。这样蹩脚的理由说出来只会让她觉得他在羞辱她的智商。
看他连直视自己都不敢,苏星遥心里也有了答案,耐心告罄。
她站起身,走到他跟前,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昨晚应酬的是谁?”
他低头不答。
“什么项目?”
他依旧不答,垂着脑袋,抬手,手指勾向她垂下的手。
“能赚多少?让你觉得哪怕我会不开心也值得你这么做?”
“不是赚多少的问题,我只是想……”他总算抬起头,用可怜巴巴的眼神对上她的眼睛。
他才发现,她的眼神不仅平静,还冷得骇人。
“5万?”她晃晃杯里的咖啡,心里计算着。
“10万?”
她拿起茶几上的皮夹,又从皮夹里抽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他。
修长的指夹着银行卡悬在空中,几乎要抵到他的鼻尖。
“拿着。”
“不,不是钱的问题,我只是……”他声音减弱,最终是别开了目光。
等了好一会儿,他依旧没声。
“只是什么?”她挑眉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烦躁,等着他的解释。
可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渐渐松开她的手,摇了摇头:“没什么。”
*
倪嘉曦心里闹别扭,于是非常有骨气地搬回了学校宿舍,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天。
日上三杆,倪嘉曦睁开朦胧睡眼,打开手机。不少人找他,但她却安静得很。他心里升起烦闷,赌气地将手机扔到一边。
没多久,舍友们拎着打包的餐食回宿舍,招呼他下来吃饭。各大食堂的招牌菜应有尽有,在支起的小桌子上铺开,色香味俱全,一下子勾起了倪嘉曦的食欲。
他起身洗漱,刚坐下拿起筷子,却发觉气氛不对劲。只见三个舍友搬着小板凳在他跟前并排坐着,兴致盎然地打量着他。
“吃啊!”其中一个笑眯眯地引诱他。
他顿时垮下脸,放下筷子就想走,却被三双手齐齐按住。
“你这恋爱谈了有一年多了吧?还对我们藏着掖着,太不够意思了吧?”舍友们纷纷抱怨。
倪嘉曦偏过头,躲开舍友们灼灼地目光。
是啊,和苏星遥在一起这一年,她虽从不否认这段关系,却也从未主动向旁人提起。两人的社交平台上干干净净,没有合照,没有互动,看起来与单身并无两样。
然而,在一起没多久,倪嘉曦便搬出宿舍,偶尔回学校上课,已是一身低调却难掩质感的名牌,由里到外透着贵气。彼时,学院里已有些风言风语。
舍友们早就对他那位神秘女友充满好奇。
眼看逃不掉,倪嘉曦只好自暴自弃般往后一靠,摆出任人宰割的姿态:“说吧,想听什么?”
他将来龙去脉避重就轻地描述了一遍。
“所以就是,你去应酬,她生气了?”舍友简明扼要地总结。
“嗯……差不多吧。”倪嘉曦撑着脑袋,神色郁郁。
舍友们头头是道地为他分析:“哥们,那哪是生气啊?那分明是吃醋了!”
“是吗?”倪嘉曦表面应着,实则思绪已飘远。
大家正讨论得热烈,时不时要他补充细节信息:“她第二天什么态度?”
“对啊,态度决定一切!如果她生气,说明吃醋了。如果她和你冷战,说明吃醋了。如果她毫无反应,那……”
舍友们还没说完,倪嘉曦喃喃自语般问出一句:“对你们来说,五十万是什么概念?”
“什么意思?”舍友们一瞬愣住,被他突如其来的问句打断思绪。
反应了一阵,大家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你一次应酬赚50万?”
“那你还纠结什么啊!五十万哎!”
“就是,她的脸色值五十万吗?哥们,硬气起来!”
舍友们喋喋不休,而倪嘉曦却被他们的七嘴八舌缠得更加烦闷,他又爬回床上去,拉上床帘,用棉被蒙住脑袋。
五十万。
对谁来说都不是可以轻松拿出手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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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钱吧?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从枕头下摸出一张银行卡。
是苏星遥那天早上给他的那张。
卡里不多不少,正好五十万。
*
下午,闲来无事,倪嘉曦去练舞,大四没什么课,他又不住宿舍,几乎都快忘了自己是舞蹈生。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舞蹈室,在木地板投下温柔的光斑。
倪嘉曦戴上耳机,静看镜中的自己。镜中的他,高而清瘦,肩线平直,身形挺拔。
从拉伸开始,他的脊骨一节节向下舒展,呼吸缓而深。太久没练,身体已有些僵硬,动作也显得生涩。但不多时,肌肉和筋骨都找到节奏,逐渐苏醒,随着身体的苏醒,他沉郁的心情也舒展开来。
他沉浸在掌控身体的快感中,不觉时间流逝。随着动作,他抬起头,蓦然顿住。
舞蹈室门口站着人,身姿修长,体态舒展,正静静看他。
两人沉静地盯着彼此,一阵后,门口那女孩转身,仰起头高傲地离开,再也不看他一眼。
倪嘉曦晃神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忽而轻笑,低头继续拉伸。
什么嘛。
她是他曾经的舞伴。
一起跳了多久的舞来着?
记不清了。
他也不在意,继续动作,音乐律动着,身体舒展着,不知不觉,心里的雾霾也被彻底驱散了。
*
练舞后,大汗淋漓,消极的情绪似乎都从毛孔中排散出去,连带身体、心情都变得轻盈起来。
正值晚饭时间,倪嘉曦哼着小曲儿,在学校悠悠闲闲地绕了一圈,走到宿舍楼下时,手里已经提着各色各样的打包盒,里面是舍友们爱吃的,装得满满当当。
与苏星遥在一起后,似乎有一段时间没有与舍友们联络感情了。曾经,他们宿舍的感情是非常好的。哪怕这次回校,舍友们依旧愿意体贴地照顾他。
这样的情分,尤其对比社会里的勾心斗角,更显弥足珍贵。
或许可以趁这个机会将这份大学情谊延续下去。
嘉曦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唇边染上笑意,脚步也加快了。
还没走到宿舍呢,宿舍那头的方向就传来了喧闹声,不知在讨论着什么,男生们的打闹和嬉笑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很是热闹。
离那扇门越近,那嬉笑声、讨论声越清晰。几道男声激烈地争辩着,声音混杂交错。
模模糊糊地,嘉曦在他们的言语中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
于是,他在宿舍门前顿住脚步。
“就是包养啊!大家心知肚明。”
嘉曦皱皱眉,有些不可置信,很快,他的眼神冷落下去。
“毕业汇演不是要发门票了吗?到时你们让他把那个富婆带过来啊!”
“要是能看的他早带出来了吧。我看啊,绝对是个肥头大耳满脸痦子的丑女!”
语毕,一串轻慢的笑声传了出来。
“赌不赌?”
于是又是几道男生混杂在一起,彼此争着发言论证,声音越来越大,语调也渐高起来。
吵闹了好一会儿,大家才意犹未尽地消停下来。
“哎,去吃饭吧。”沉默的空档,有人这么提议了一句。
就这样,讨论声彻底消失了,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透了出来。
没一会儿,一伙人勾肩搭背地打开门。
门外,夕阳斜照在宿舍楼的走廊,投下橙红色的夕光。一阵萧瑟的晚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
门外空无一人。
小伙子们紧紧身上的衣衫,勾肩搭背,踏着夕阳谈笑着出门了。
8. 自在
夕阳余晖洒落下来,在阳台铺了一层碎金。苏星遥倚在栏杆上,垂眸静望着掌心。
她掌心里托着一朵花,花瓣柔软娇嫩,此刻正静静闭合着。但随着她的手心轻微起伏,那花瓣便像有了呼吸,在她的掌心里舒卷开合起来。
这是【YI】的成名之作,游心系列的自在胸针。
那花倒是自在地在她的掌心舒展着,苏星遥只沉沉叹气,怎么都自在不起来。
前不久,【YI】接到了某国际奢侈品牌的合作邀约,为他们正在筹备的“春”系列新品制作一批搭配新品的胸针。
春,是万物复苏,是百花争艳,是鲜活明快。由此,如何为这花染上春色,成了一大难题。
作为【YI】的品牌创始人,苏星遥前后联系了好几家染坊为样品着色,但结果并不尽如人意。原本可以随动作舒展的轻盈布料,沾上染料后便不受控制地耷拉下来,失去了原本灵动的生机。
这样的样品,连她自己都不满意,如果贸然寄给合作方,恐怕对方只会认为自己没有诚意而终止合作吧。
她又静静望向那朵花。
顺着花的方向,可以看到染坊。今天一整天染坊都没开门。想到这,她又叹气起来。
众多染法中,属植物染最轻盈。本来还打算蹭蹭染坊的材料和工具,自己再多试验几次,没准能找到方法。
正想着,只见底下几个黑点般的小人走动着来到染坊门口,很快,门被打开,一行人往染坊里走。
苏星遥心里一阵惊喜,连忙捞起钥匙下楼去。晚上要是能再试验几种染法,今天也不算白费了。
她匆匆出门,手里的花随着她的步调在黄昏中一张一合地呼吸舒展,像跃动的精灵。
*
天已彻底黑了。
她还是第一次晚上来染坊。染坊上空的灯没有全部打开,只亮了零星几盏,灯光虚弱,将染坊悬挂的布匹照得苍白。
她将脚步放慢,慢慢往里走。
会客室的灯是开着的,磨砂窗户透出三道模糊的身影,几人对坐着交谈。
苏星遥决定在外面等。
她在操作的空间里研究那整齐挂着的、铺展的各色的染色工具。有些工具她很熟悉,可以和记忆里的重合,有些大概是新样式,她叫不出名字。
一阵风吹来,阴冷阴冷的,苏星遥打了一个寒战。她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只见会客室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里面的人已经不见踪影。
她的心蓦地一紧,环顾四周,可周围哪有人?只有层叠高挂的染布,在晚风和残灯下虚弱地荡着。
会客厅一旁的小道也没亮灯,在夜里更显幽深。她知道,沿着这条小道往里走的话还有几个房间。
她往那小道挪了几步,探头看去,可视线被拐角的墙壁遮挡住,什么都看不见。
“有人吗?”她轻声唤道。
可回答她的又是一缕令人瑟缩的穿堂风。
她摸摸口袋,口袋空空如也。偏偏出门太急没带手机!
懊恼间,她打算先离开,不然大晚上被困在这里,实在有些瘆人。于是她转身朝染坊门口的方向走去。
白天,这里是梦幻浪漫的帷帐,晚上,这里倒像是曲折诡谲的迷宫了。想到这,她不禁加快了脚步,在布幔间小心地穿行。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细碎的动静,簌簌作响。
苏星遥猛地回头,一道黑影自半空中掠过。
她倒吸一口凉气,虽然她并不相信什么鬼神,但此刻她再也不敢回头,只能连忙加快脚步。
可那道黑影又出现了,这下不用她回头,那道黑影直直在她眼前飞过。
随着那黑影的动静,周边的白布幽幽地飘着,似乎存心向她证明那黑影不是她的幻觉似的。
她简直想撒腿就跑,可步子还没迈出去,那黑影又出现了,这一次,它不再梭巡般地乱飞,而是直直地冲她撞来。
层层布幔阻挡不住它,它像是认准了她似的,隔着白布朝她扑来。
一瞬间,竹竿上挂着的染布被它牵扯,连带着那如林的竹竿也摇摇晃晃。
“啊!”
她紧闭双眼,抬起双臂护住脑袋,惊叫出声,随后失力地跌坐在地上。
可臆想中的鬼魂的血盆大口并没有袭来。取而代之的,是温热的、毛茸茸的触感。
“喵!”
她缓缓睁眼,一只橘猫窝在她的怀里,正仰着圆溜溜的脑袋,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
她先是愣了一会儿,随即惊喜地将那只小猫抱住,几乎要将它揉进怀里。
“原来是胖蛋呀!”她声音软下来,亲昵地嗔怪道,“你真坏!把我吓了一跳!”
大概是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苏星遥闻声回头,朦胧的灯光下站着三个人,前面一男一女,周奕扬跟在后面。
看清她后,大家一时愣住,目瞪口呆。其中的男人率先开口了:“苏星遥?”
苏星遥朝他们定定望去,也感到惊讶:“范司瑞?黎珂?”
*
范司瑞和黎珂是他们的高中同学。毕业后,两人相恋至今,如今已在筹备婚宴。今天,两人来拿找周奕扬定制的丝巾,顺带给周奕扬送请帖。
在这里碰到苏星遥,两人都感觉意外。
“你们这是……”黎珂欲言又止,视线在苏星遥和周奕扬之间转了个来回,了然地笑了。
周奕扬垂眸,并不接话,蹲下挠挠蹭在他脚边的胖蛋。
旁边的范司瑞轻咳两声,适时地接过话头,笑着向她邀约:“月底是我们的婚宴,到时候来参加吧。”
就这样,几句寒暄后,两人便告别离去。
*
看两人走远了,苏星遥轻轻舒了口气。说实在的,她并不愿见以前的同学,更不希望与他们有太多联系。倒不是说不珍惜以往的情分,只是一见他们,就会想起自己已经过世的父亲。
她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晃了神,父亲的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喵!”胖蛋不知什么时候蹦到她的脚边,在她身下一圈一圈地环绕着。
她思绪回笼,蹲下将胖蛋抱进怀里。胖蛋对于她的逗乐也非常捧场,轻声叫唤着轻柔地在她怀里蹭。
她忍俊不禁。垂眸低声笑着,眼神温柔缱绻。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才发觉周奕扬还站在那儿,正凝着神静静地望着她。
刚刚灯光太暗,又顾着叙旧,她没看清。此刻瞧清楚了,才发现他的打扮和往日沉稳内敛的风格不同。宝蓝色格子衬衫,叠穿一件咖啡棕的夹克,显得格外清爽年轻。
他走过来,伸手将她怀里的胖蛋接过去,声音低缓,在寂静的染坊中异常清晰:“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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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星遥伸手指指那一排排染缸,眼睛亮亮地望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轻轻笑了:“借我用用,好吗?”
他抱着胖蛋,挑眉朝她看去,语气淡淡的:“不好,我要下班了!”
说罢,他便转身拎起胖蛋的太空舱,又走去关灯,一副很急着下班的样子。
她连忙跟上去,振振有词:“什么嘛!你今天根本没来上班呀!你的上级在哪儿?我要投诉!”
他自然是不怕被投诉的,只一副挑衅的模样:“好啊,那你只管去投诉吧。”说着就要顺势去按灯的开关。
见晓之以理这条路走不通,苏星遥转换策略。
“我看胖蛋还想留在这玩会儿呢!”她急中生智。
胖蛋像是听懂了一般,配合地“喵喵”叫着,挣脱开周奕扬的怀抱跳下来。
“你看!”她连忙抱起胖蛋往里跑,“我很快!十二点之前一定搞定!”
周奕扬抬腕看表:“喂!现在才七点!”
可哪里还有人回应他,一人一猫早就逃窜远了。
*
虽然靠耍赖争取到了时间,但对于“春”的颜色,苏星遥又开始纠结犯难。万幸染坊内预备着各色各样的原料,可以让她慢慢比对。
先是选布料,染坊里常预备着预处理好的真丝布料,由此为她省去不少工夫。
然后,是定色。说到春,她先想到的是艾草。艾草生于春野,带着柔和而蓬勃的泥土气息。不同的媒染剂,可以让艾草显现出清透的嫩芽绿或是活泼明快的鹅黄。
她取下装有艾草的玻璃罐操作起来。
将艾草剪碎、文火慢煎,这样可以萃取出浓酽的染液。再将布料浸入媒染剂溶液中,由此决定成品的色彩倾向。
接着,是漫长的浸染、慢煮,让那艾草的颜色一寸寸渗进纤维,在布料中生长、蔓延。
做完这些,她抬眼看时间,竟已经接近凌晨两点了!
她匆匆将布匹悬挂起来,收拾好东西往外走。深夜气温骤降,有些冷,她紧紧外套。
会客室的灯开着,大概周奕扬还在里面苦等。
她心里蓦地涌起歉意。本就厚着脸皮讨来这一晚,说好十二点,却拖到这个时候。
她小心翼翼敲响会客室的门,连续几声屋内都无人应答,她直接推门进去。
周奕扬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吸匀长,眉宇舒展,一副卸下防备的模样。胖蛋蜷在他的怀里,也睡得正香。
她瞬间心头一软,既愧疚又感到温馨。她走近,轻轻拍了拍他。
周奕扬皱皱眉,睁开朦胧睡眼,好一会儿才思绪回笼。他仍没有动作,仍倚在沙发里,静静地看着她。
“抱歉。”她低声说着。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低哑:“到底为什么这么急?”
“嗯?”她反应了一会儿,想着他问的应该是今晚为什么急着要染布。
于是,她脸上绽开甜甜笑意:“因为春天可不等人呀!”
“春天?”他有些疑惑。
“嗯!春天。”
她眼睛巴眨着看他,似乎期待着他对此发表些什么看法,可他只是浅浅笑笑,没再讲话。
深夜的街道很静,偶尔,传来远处的零星虫鸣,夜风拂过,带着些许凉意。两人在无人的街道挥挥手,带着倦意与彼此告别了。
9. 树
2014年,冬。
回到学校,时间缓慢流逝。
坐在窗边的周奕扬终于注意到,每到大课间,总有一个带着眼镜的男的来找苏星遥。
那范司瑞长得白白净净,气质文质彬彬,脸上总是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举止一派绅士风度。
两人在走廊谈笑,难舍难分。
中间有一段时间他不再来。
再来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也没有意气风发的姿态。只是垂头丧气,眼角泛红。
他在门口等,苏星遥不愿意出去,他并不争辩,只是乖乖地等,等到上课铃响,她若是还不出去,他就垂头丧气地独自离去,背影灰蒙蒙的。
爱情真可怕,竟然让一个曾神采奕奕的少年变得灰头土脸,失去自尊。
再后来,他不再来。
日子又变得索然无味。
第二个学期,他们小组研究的课题入围了全国中学生社会科学大赛,他和苏星遥作为小组代表到华城参赛。
再见到范司瑞,是在比赛的会展中心,他已恢复了意气风发的模样,脸上又挂上了那种如沐春风的笑容,对谁都客气周到,除了周奕扬。
晚上,两人入住学校安排的酒店。
来参赛的学生中,女生是单数,苏星遥落了单,自己独享一个房间。
学校规定男女不能串寝,但到了酒店,两人为了尚未完善的答辩大纲,依旧顶风作案地到苏星遥的房间继续讨论。
正争辩着,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两人心里一紧,面面相觑,都倒吸一口凉气。
查寝的?
苏星遥连忙将周奕扬拉起来。他个子高,藏哪都很明显。思索间,又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情况紧急,说时迟那时快,苏星遥将他扔到了衣柜里。
周奕扬将高大的身体蜷缩起来,门砰地关上,他顿时陷入黑暗之中。衣柜里很闷,飘着常年未被使用的霉味,柜门留了一条缝,堪堪能瞥见门口站着的那抹身影。
来人是范司瑞。
“怎么这么久才开门?”范司瑞的神情又耷拉下来,眼眶通红。
“你怎么知道我房间号?”苏星遥不答反问。
“你当时手机里的照片是他?”
他们对峙片刻。
半晌,苏星遥幽幽开口:“那是一张大合照。”
对,一张大合照,四个组员和艾家村村民们,每一张脸上都洋溢着鲜活的笑。这样一张寻常的合照,范司瑞本不该起疑。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她用双指将照片放大,只看那一个人。
“他是不是在里面?”范司瑞嗓音发抖。
她不接话,一双好看的眸子像霜雪天里的冰花,冷得刺人。
范司瑞走进房间,一眼便能望尽的空间里显然没有别人。但他不信,转身去浴室查看。
一无所获后,他停在衣柜前,却迟迟没有动作。
她推开他,捧着电脑走到他跟前,语气很冷,脸色很阴沉:“刚刚戴着耳机忙课题的事,没听到,满意了吗?”
他瞥向屏幕——上面是一则碎月湾政府发布的“关于西边景点打造”的公告,配图是海湾西侧那棵标志性的参天古树。
*
2025年。
倪嘉曦单手转动方向盘,车子绕过层叠的高楼,一棵参天的古树映入眼帘。
这是一棵茂密繁盛的树,由来已久,树干粗壮,树干上又分出无数的枝条,枝繁叶茂,鸟语相伴。
远远望去,树上一片红彤彤,好似爬了满林的枫叶。走近了看,才惊觉原来是一片片的许愿牌。
前几年,这棵树被打造为碎月湾的标志性景点,取名为祈缘树,据说,这棵树受海神庇佑,求什么都灵验。
嘉曦自然不信这些,但他一边无法忍受舍友们恶意的揣度,一边又等不到苏星遥的信息,实在是坐不住了。
他下车,穿过人潮,绕着树懒懒地看了一圈。偶尔抬手翻看垂落的牌子,上面写了各式各样的心愿。
一侧贩卖许愿牌的小摊叫卖着,倪嘉曦买了一个。
“写好后要抛到树上啊,”摊主仔细包装好递给他,笑着叮嘱,“这样海神才看得见。”
嘉曦表面笑着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既然是写给海神看的为什么不抛去海里而是抛去树上呢?”
说到底,这愿望不过是写给人看的。有人求个心安,而他,自然是为了讨女友开心。
他提起笔,几乎没有犹豫,在那许愿牌上落下短短一行字:
“倪嘉曦和苏星遥长长久久。”
写完,他找了一处绿叶鲜明的枝丫,将牌子挂上去,调整好角度,借着和煦的阳光,按下快门。
恰在此刻,一阵风来。
满树的许愿牌哗啦作响,纷纷扬扬地晃荡起来。他刚挂上的那块在风中打了个旋,没坚持几秒,便轻轻飘落在地。
他弯腰去捡。
风却像故意逗他似的,指尖刚要触到,牌子又被吹远了些。
如此绕着祈愿树坠了大半圈,才总算拾起。他拍去上面沾的薄尘,重新找了个更结实的枝杈挂好。
再次举起相机。
“咔嚓。”
这一次,只有微风助阵。
嘉曦细细审着照片,构图很好,光线很好,上面的内容更是点睛之笔。他心满意足地将牌子摘下来,放进口袋。
带回家送给她吧。
她一定会很喜欢。
*
长期蹭周奕扬的染坊也不是办法,苏星遥今天一整天都在联系新的染坊,希望达成长期稳定的合作。
别说碎月湾,就连华城的邻近城市她都跑遍了,对方在电话里说得天花乱坠,可实地一看,却处处透着敷衍将就。
古法草木染本是慢工细活,费时耗力,因此少有大规模工坊,这她理解。可今天看到几家规模小不说,还有管理杂乱、流程随意、权责模糊的隐患。若真合作起来,品控恐怕难以保障。
兜转一圈,竟没找到一家比周奕扬的辰霄染坊更合心意的。苏星遥只好空手而归。
心里不是没闪过那个念头,要不,干脆问问周奕扬愿不愿意接这单?
但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已经分手的关系,不宜有过多交集,还是再多看看吧。
这么想着,她推开家门。家里灯亮着,飘来了菜肴的香气,苏星遥心里一暖,连忙换鞋跑进去。
餐桌上,已摆有两道菜,一旁还放着那张红彤彤的许愿牌。苏星遥看着上面的字,不由得轻轻笑了。
倪嘉曦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着,正手忙脚乱地将一条鱼滑进锅里。一瞬间,热锅滋滋作响,溅起油花。
他一边翻炒一边回头:“你回来啦?快准备吃饭吧!”
*
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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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的厨艺真不怎么样,她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托着脑袋看他。
“学校的事忙完了?”他回学校那几天,跟她说要忙着准备毕业汇演的事来着。
嘉曦点点头,然后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拿出手机,点开照片,屏幕转向她。
照片里是那张许愿牌,在疏朗的枝丫间格外醒目。
“特地为你求的,”他笑容明亮,毫不掩饰地讨赏,“怎么样?”
她很是捧场,笑眯眯地拿起手机认真端详着。
照片里的许愿牌不止那一张,张张都随风舞动。她将那照片左看右看,放大缩小。
看着看着,她突然怔愣起来,笑意凝固了。
倪嘉曦写的那张崭新许愿牌的侧后方,还挂着一张。
那许愿牌挂了大概有一段时间了,原本鲜红的颜色褪为浅浅的朱红,字迹也在风吹日晒中淡去些许。因距离稍远,又被风吹得摇晃,辨认起来并不容易。
苏星遥不自觉地蹙起眉,指尖停住,将那一处缓缓放大。
她看了很久。
久到倪嘉曦都察觉出异样,轻声问:“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
屏幕的光映在她眼里,她的眼睫微微颤动。最终,她终于看清了那行字。
那牌子上的字迹清峻工整,只写了简单的一句:
“愿星遥岁岁平安。”
*
这顿饭的后半段,苏星遥有些心不在焉。
嘉曦兴致勃勃地分享着大学趣事,她却好几次走了神。
“所以,那天能来吗?”嘉曦凑近问她。
“嗯……啊?”她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尴尬地笑了。
“我说,我的毕业汇演,能来吗?”
“毕业汇演啊……”她在心里快速盘算着日程。和【永绎】的合同即将到期,解约事宜要处理,【YI】那边也有一堆事等着。光是想想,就觉得时间不够用。
她带着歉意望向他:“我尽量……到时候再看看情况,好吗?”
嘉曦的笑容一下子耷拉下来。她怕他穷追不舍,连忙逃去洗澡。
很快,浴室响起水声。
嘉曦收拾完,闷闷不乐地躺在沙发里,心绪不宁。如果苏星遥不能去参加毕业汇演,那谣言不知会传到什么地步呢。
正思考着对策,茶几上,苏星遥的手机屏幕倏然亮起,传来连续的震动。
倪嘉曦的目光下意识被吸引过去。
屏幕持续亮了几秒,恰好足够让他看清里面的内容。
信息是周奕扬发来的。
他皱皱眉,又侧耳细听浴室的水声,依旧淅淅沥沥的,大概没那么快洗完。
于是他拿起她的手机,擅自解了锁。
*
苏星遥从浴室里出来时,倪嘉曦靠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什么。
见她出来,他勾勾唇,笑得有些坏。
“到我去洗。”
他这么说着,将手里的东西随手放到沙发上,蹭的从沙发站起来走进浴室。
很快,浴室水声响起。苏星遥走近看,才发现刚刚倪嘉曦手里拿着的是她的手机。
她有些疑惑地解锁,检查一遍。
只见手机壁纸都换成了倪嘉曦的照片,除此之外并无异常。
她往那紧闭的浴室门看一眼,不由自主地轻笑一声。
幼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