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种地养了个王爷》
1. 第一章
姜禾早上是被恶毒的咒骂声吵醒的,刚睁开眼时脑子还是懵的。
破旧的土房,漏风的窗户,这一切都在提醒她真的穿越了。
“开门!姜初一你给我滚出来!”
“扫把星,你害死了我们全村的庄稼,还有脸躲在屋里!”
门外的叫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夹杂着沉重的踹门声。
姜禾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板,心里涌起一股荒诞感。
不久前她还在学校实验田里研究抗旱作物,一转眼变成了被人围攻的扫把星。
更荒谬的是,她昨天刚穿过来那一刻,不是躺着,不是坐着,而是脖子里勒着根麻绳在树上吊着。
她当即被勒得眼前发黑,差点直接嗝屁。
好在那根麻绳年代久远,她在上面挂了没一会,就不堪重负断了。
她摔在地上,剧烈的咳嗽起来。
也正是那之后,原主的记忆一股脑涌了进来。
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叫姜初一,出生在个姜禾从未在历史上见过的王朝,大昭国。
小姑娘今年十五岁,是个苦命的孤女。
父亲在她三岁时摔死在山里,母亲伤心过度没撑两年也走了,唯一的哥哥前年秋收时被毒蛇咬死。
于是,村里人就开始传她是扫把星,克父克母克兄长,谁沾上谁倒霉。
今年开春,村里的庄稼莫名其妙开始发黄枯萎,眼看着就要绝收。村民们惶恐之余,很快把矛头指向了姜初一,说她克死了家里人还不够,现在要克死全村!
原主本就胆小怯弱,被全群人围攻谩骂,说要把她烧死祭天驱灾。小姑娘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绝望之下选择了上吊自尽。
姜禾心里一阵发闷。
她没法说原主的选择是对是错。
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指手画脚说要坚强、要好好活下去,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若换成是她被日日围着骂、被当成牲口一样商量着怎么烧死,也未必能撑更久。
可丧归丧,她并没有继续往下想。想这些没有用,既不会让村里人改观,也不能让原主活过来。
按照原主记忆摸回家,姜禾翻出仅剩的半碗陈米煮了粥,就着咸菜吃了个干净。然后倒头就睡,打算养足精神再说。
只可惜才刚天亮,麻烦就已找上门。
“姜初一,你再不出来,我就砸门了!”
姜禾从床上坐起,透过窗户往外看,门口黑压压站了一片人,少说也有三四十个,手里拿着锄头木棍火把,一副不烧死她不罢休的架势。
这阵仗,说不害怕那是假的,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砰!”
一声巨响,门板被踹得摇摇晃晃,眼看着就要散架。
姜禾叹了口气,知道不能再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粗布衣裳,走过去打开门。
门一开,外面的喧嚣声顿时静了一瞬。
领头的是村长李大富,五十来岁,络腮胡子,一脸横肉,此刻正举着火把凶神恶煞地瞪着她:“姜初一!别以为躲在家里就没事了,今天就把你烧死祭天!”
姜禾还没说话,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村、村长,你看她脖子……”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姜禾脖子上。
那里有一圈青紫的勒痕,触目惊心。
“李二狗昨天说得没错啊,她真去上吊了!”
“啧啧,这勒痕看着可真吓人。”一个妇人冷笑着说,“可惜啊,怎么就没死成呢?”
“白瞎了那根麻绳,还以为她能自己把自己解决了呢,省得我们动手。”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声,夹杂着恶意的嘲讽。
李大富啐了一口:“行了,管她是真想死还是装样子,反正今天都得死!”
姜禾被这群人的冷血和恶毒气得浑身发抖,可那股颤抖很快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心里清楚,这时候生气、讲道理都没用。
眼看着庄稼就要绝收,村民们解决不了天灾,就想从别的地方寻找突破口,而姜初一只不过是可以让他们发泄怒火和恐惧的替罪羊。
她不能直接和村民的迷信对抗,得让他们产生新的更现实的恐惧,才有沟通的空间。
想到这,姜禾喘了口气,平静质问道:“你们烧死我容易,但烧死我之后呢?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到时候官府下来查,你们说得清吗?”
李大富冷哼一声:“你少拿官府吓唬人!你就是个扫把星,克死父母兄弟还不够,还要克死全村的庄稼,我们烧死你是为民除害!到时候全村作证,就说你是妖邪,官府也管不着。”
“《大昭律》明文规定,民间不得私斗,违之,伤人者杖责,致人命者绞刑。”姜禾看着李大富,一字一句道:“当众烧死活人可是重罪……你是想让全村人给你作证,还是想拉着全村人给你陪葬?这可说不准。”
人群中开始有窃窃私语声。
他们大多数也都是被旱情逼急了,脑子一热就跟着村长一起来了,哪里真想过什么后果,就算有后果也都觉得轮不到自己承担。此刻被姜禾这么一提醒,不少人心里都开始打退堂鼓。万一真闹出什么事,光是打官司就够折腾的,更别说万一摊上人命官司,他们这些小老百姓根本吃不消。
姜禾看出他们的犹豫,道:“退一万步说,就算官府不追究,你们烧死我之后,庄稼就能活过来吗?田里的旱情就能解决吗?你们在这胡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庄稼该枯还是枯,该死还是死,你们照样还是饿肚子。”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
人群沉默了片刻。
一个老农颤巍巍地说:“那、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庄稼全死光?”
“我有办法。”姜禾斩钉截铁地说。
“什么办法?”李大富显然也有些动摇。
“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保证让你们的庄稼重新活过来。如果做不到,到时候你们要杀要剐,我绝不反抗。”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不知道她有什么办法,但看她说得这么斩钉截铁、胸有成竹的样子,倒真被震慑住了。
况且要真能救活庄稼,谁愿意闹出人命。
李大富见势头不对,却也不敢擅自做主,转头看向身边的几个族老。
一个白胡子老头沉吟片刻,说:“就给她三天试试。反正庄稼已经这样了,死马当活马医。三天后要是不行,再处置她也不迟。”
人群渐渐散去。
姜禾关上门,这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好险,总算保住了小命。
可一想到刚才那些人的眼神,她就忍不住浑身发颤。
姜禾靠在门板上,心里快速盘算着。
她作为农学专业的优秀博士生,解决农作物的各种疑难杂症不是问题。而且结合原主的记忆,她也大概知道李家村的问题出现在哪。
现在的问题是她势单力薄,村民虽然给了她三天时间,但那也是被她刚才的气势唬住了。等他们反应过来姜初一并不懂这些的时候,就晚了。她总不能说自己不是姜初一,是穿越过来的,只是借用了这具身体吧。这种荒诞离谱的事,说出来只会让村民更加确信她是妖邪,怕是连三天都等不及就要烧死她。
姜禾越想越觉得危险。
遇到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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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
当然是找警察叔叔。
可那是现代思维。
那在古代遇到问题怎么办?
自然是找县令大人。
可根据原主的记忆来看,县令似乎也不待见她,平日里对她这个灾星避之不及,但至少明面上还是要讲王法的。
眼下只有死马当活马医。
打定主意后,姜禾找出一件相对干净的衣服换上,趁着村民们还没缓过神来,悄悄从后门溜出去。
李家村距离县城十里路,姜禾一路小跑,赶到时已近晌午。
县衙门口站着两个衙役,正无聊的靠在门柱上打哈欠。
姜禾走上前,下意识道:“两位差爷,小女有天大的冤屈要禀告。”
两个衙役打量了他一眼,其中一个皱眉道:“哪儿来的野丫头,叫什么名字?何事喊冤?”
喊冤?姜禾琢磨了一下,若说自己被李家村的人当成灾星针对,求县太爷为自己做主,县衙怕是不会管。得把事情往大了说,大到不能遮掩,大到不得不管。
“小女姜初一,李家村人。小女并非喊冤,是……。”
衙役听到姜初一这三个字,话都不等她说完,就打断道:“原来是你,你不好好在家待着,来这儿胡闹什么?县太爷日理万机,哪有空管你村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
姜禾装出急色模样,实际上早就猜到对方会这么说,正要拿出准备好的说辞,一道声音从府衙里面传来,只得暂停。
“怎么回事?”
衙役一惊,连忙转身拉开紧闭的府衙大门,禀报道:“大人,是李家村那个灾星来闹事。”
县令声音不悦,道:“行了,本官知道了,有什么事让她进来说,别在外面胡搅蛮缠。”
姜禾跟着衙役走进县衙大堂。
大堂内光线昏暗,正中央摆着一张公案,案后坐着位神情倨傲、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
姜禾注意到大堂左侧立着一道雕花屏风,屏风后似有人影晃动,但她来不及细想,县令已经不耐烦地开口。
“说吧,什么事?”
姜禾气定神闲,道:“大人,小女是来请您查灾的。李家村今年春天以来,庄稼大面积发黄枯萎,眼看就要绝收。这毕竟是关系到百姓生机的大事,还请大人明察。”
县令摆摆手,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李家村的事本官早有耳闻,说是遇上了春旱,本官已经组织村民多浇水、勤施肥。你还来做什么?”
“大人。”姜禾抬起头,语气恳切,“光浇水施肥是不够的!李家村的庄稼之所以出问题,根子不在天灾,而是土地出了问题。”
县令皱起眉头,不耐烦道:“土地出问题?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本官看你就是在这胡说八道。”
姜禾肯定道:“小女句句属实!李家村这几年来为多打粮食,年年种麦子,不换茬轮作,时间长了,地里的养分被窄干,土壤越来越硬。现在就算浇再多的水,也渗不下去;施肥再多,根也扎不深。这才是庄稼发黄枯萎的根本原因。”
县令冷笑:“你说的这些,本官也派人调查了,已经告诉村民让他们深耕细作,多施粪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你不在田里勤耕苦种,反而跑到衙门聒噪,难道还指望本官下地帮你们种不成?”
“可他们的办法不对啊。”姜禾着急道:“现在需要的是……”
“够了。”县令一拍惊堂木,“你一个丫头,懂得比村里那些种了几十年地的老把式还多?本官看你就是来捣乱的!来人,把她给本官轰出去。”
两个衙役正要上前,一个清冷的男声从屏风后面传来。
“慢着。”
2. 第二章
屏风后走出一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出头,身穿月色长袍,五官倾城,一双桃花眼本该含情脉脉,却被冷寂之气沉淀得幽深如霜。
县令神色一变,立刻站起,躬身道:“萧公子。”
姜禾心里一动,能让县令如此恭敬,这人身份定不简单。
年轻男人走到公案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姜禾。
这人抬眼就带三分压迫,盯着人时像是在审视猎物,姜禾被看得不太舒服,但还是不甘示弱地反盯回去。
一旁还拘着礼的县令,有点摸不着头脑,尴尬地咳了一声。
男人抬了抬手,眼睛依旧盯着姜禾:“你刚才说,李家村的庄稼问题,根子在于土地?”
姜禾点头,“正是。”
“说说看,你有什么解决办法?”男人语气平缓,却带着几分探究。
姜禾:“李家村的麦田本就营养不良,再加上今年开春到现在滴雨未落,庄稼缺肥又缺水,自然发黄卷曲。”
男人挑了下眉,示意她继续说。
姜禾见他似乎真的愿意听,心里一松,立刻结合自己所学的专业知识,尽可能把解决之法用古人听得懂的话给他解释起来。从土壤板结说到施肥方法,从灌溉技巧说到病害防治,条理清晰,头头是道。
“这些做下来,至少能保住六七成麦田。等秋收之后,种一茬绿肥翻到地里,把地好好养一养,明年就能恢复正常了。”
萧昫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片刻后又突然问道:“不过,你一个小姑娘,怎么会懂这么多?”
巧了不是!这个问题姜禾也早就预料过了,不慌不忙道:“回公子的话,小女父亲在世时极爱钻研农事,家里有几本农书,小女从小跟着学了些。后来父亲过世,小女闲来无事,就把那些农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
这话半真半假。
原主父亲确实喜欢琢磨种地的事,在村里算是个好把式,只可惜死得早。至于农书,原主家里确实有两本破旧的,不过内容都很浅显。
“原来如此。”萧昫笑了笑,转头看向县令,“刘大人,你觉得她说得如何?”
县令脸色难看,勉强道:“这丫头说得倒是有些道理,只是……只是她毕竟是个女子,又有灾星之名,实在难以服众。”
“难以服众?”萧昫语气冷淡,“我观刘大人倒是很有威望,想来定是能服众的,可为何李家村的问题迟迟没有解决。还是说大人都把心思花在了服众上,对于关乎民生大计的事并不上心。”
“王爷恕罪,下官该死。”
县令吓得满头大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看得姜禾膝盖都疼了。
“你是有罪,但眼下正好有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就看你抓不抓得住了。”
“多谢王爷开恩!下官一定竭尽所能。”
能在官场混的都是人精,县令也不例外,连连磕头,说完又转身看向姜禾,一改之前倨傲神色。
姜禾震惊!
刚才还说她是来捣乱要把她轰出去的县令,此刻竟朝着她膝行而进。
“姜姑娘!”县令的声音颤抖,“方才是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对姑娘多有得罪,还请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
他说完,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姜禾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这世道,还真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姜姑娘,李家村的灾情,下官确实处理不当。”县令低着头,态度要多卑微有多卑微,“还请姑娘指点一二,下官一定全力配合!”
姜禾看了一眼那位王爷,见他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并不说话。
她忍不住扶了下额,道:“大人请起。小女不过是略懂些农事罢了,当不得大人这般大礼。”
县令这才战战兢兢地要起身。
姜禾却突然面露难色,道:“况且,小女也不敢再回去,怕是爱莫能助。”
刚才还气定神闲、侃侃而谈的姑娘,转眼就露出这般怯懦模样,这说变脸就变脸的功夫让萧昫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还没等县令开口,便主动问:“哦?这是为何?”
姜禾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委屈:“村里人都说小女是灾星,克死了父母兄长。这次庄稼出了问题,他们就说是小女克的,要把小女烧死祭天。小女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实、实在是不敢再去自投罗网。”
她说着,眼眶都红了,肩膀缩着,一副受尽欺负的可怜模样。
县令在旁边皱起眉头,刚要说什么,却被萧昫抬手制止。他静静地看着姜禾,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审视。
姜禾被看得心里发虚,却还是硬着头皮维持着委屈的表情。
“你这姑娘,倒是有些小聪明。”他的语气里带着戏谑,“你若真是好不容易逃出来,不敢再回去,又何必怀揣着解决问题的法子来报官?直接跑得远远的,不就安全了?”
姜禾被戳穿了心思,脸上一红,抬起头,发现萧昫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姜禾索性不装了,道:“王爷明鉴。小女确实是想回去解决庄稼的问题,毕竟那可是全村人的口粮。只是那些村民对小女恨之入骨,我一介弱女子,实在担心他们等不及三天,私下找小女麻烦。”
“三天?什么意思?”
“就是我答应村民们,三天内帮他们解决问题。”
“所以你来报官,只是为了想让官府派人去保护你。”
“王爷明鉴。”
萧昫轻笑出声,眼中是不加掩饰的赏识。
“有胆识,有见识,还懂得为自己谋划。有意思,真有意思。”
·
姜禾坐在马车上,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一步。
她原本只是想让官府派几个衙役,震慑那些封建迷信的村民,自己没了后顾之忧才好专心治灾。
现在不仅衙役来了,县令来了,就连那个姓萧的王爷也要跟着来。
李家村怕是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姜禾正苦恼着,对面的萧昫突然开口。
“姜姑娘。”他的声音低沉有磁性,“本王此行是微服查灾,知道的人不多。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还望姑娘替本王的身份保密。”
姜禾点头:“这是自然。”
“姑娘对本王的身份,似乎并不惊讶?”
这话虽是问句,却说得肯定。
姜禾虽然是每天对着土地大豆小麦的农学生,但父母都是经商的,从小耳濡目染,练就了一流的情商,知道这时候要说些恭维的话。
她略一思索,便道:“公子气质不凡,举手投足尽是从容不迫的贵气。方才在县衙,县令大人对您都那般恭敬,小女便知您是身份尊贵之人。”
姜禾说完,看了萧昫一眼,发现他还是那副冰山死人脸,还以为是自己情商降低了,没恭维到点子上,又立马补充。
“更何况王爷生得一副极好的相貌,眉如墨画,眼似寒星,一看便知是胸有韬略、见多识广之人。这般风采,便是藏在市井之中也是遮掩不住的。”
这话说完,萧昫冰山般的脸色终于融化几分,眼中甚至带了些许笑意。
姜禾松了口气。
结果还没高兴一会,萧昫又阴沉沉来了句。
“那,既知本王身份,又为何不跪?”
姜禾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接受的可是二十一世纪的教育,人人平等的观念早已深入骨髓。而且她从小家境优渥,都是别人上赶着巴结,虽说知道他是王爷,但根本没有自己低人一等的觉悟啊。
跪拜?她更是没有这个观念了。小时候过年,父母给她压岁钱,让她给长辈磕个头,她都抵死不从,更别说跪别人了。
让她给萧昫下跪?绝不可能!
可……
可,现在人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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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俎我为鱼肉。
瞧瞧刚才那个刘县令跪得多利索,还带响的。她一介平民,无权无势……
姜禾愁得不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呵呵着干笑几声,试图蒙混过关:“小女一时忘了,王爷恕罪。”
她笑,萧昫也跟着她笑,就是笑得有那么点渗人就是了。
萧昫:“现在跪也不晚。”
姜禾这下笑不出来了。
她想哭。
就是说一刻钟前,为什么要和这个男人上一辆马车?
当然,是他要求的。
姜禾现在后悔都不知道该怪谁。
萧昫就那么看着她,目光沉沉,像是非要她跪不可。
姜禾心情复杂到极点,努力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试图唤起对方的恻隐之心。
可这个男人就像冰山一样,特别冷硬,一点也不为所动。
姜禾觉得自己不跪是不行了。
她深吸口气,缓缓坐起身来,犹豫着却始终跪不下去。
挣扎了好一会,最后一闭眼,准备认命。
就在她膝盖刚要弯下去的瞬间,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萧昫将她扶起来,语气淡淡:“你若能解决李家村庄稼枯死的问题,这些俗礼,以后不守也罢。”
以后?
姜禾心里冷笑,以后我只想离你远远的。
城府深、心机重、还冷如冰山的男人,她可不想多招惹。
但她能说什么呢?
她什么也不能说。
只能给王爷假笑一个了!
马车很快来到村里,停在姜初一家门口。
姜禾刚下马车,就见一群村民围在一起。
她家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门板,此刻正可怜兮兮地待在地上。
村民们探着头往屋里看,发现空无一人,顿时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后悔没早点烧死姜初一,顺便把她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不远处的姜禾听得一清二楚,故意往萧昫身后躲了躲,佯装很害怕的样子,颤抖着声音对县令道:“刘大人,他们说要烧死的那个人是我吗?怎么办?我好怕啊……”
萧昫听到她那假的不能再假的颤音,忍不住笑出声,竟觉得她这调皮模样,甚是可爱。
一向不苟言笑的王爷笑得很开心。
顶头上司开心,按理来说刘县令也应该开心。可现在他一点也不开心,只觉得满脑门子官司。
王爷对这个姜初一也太不一般了,他追随萧昫多年,从未见王爷冰山般的面孔有过其它神色,更别说笑了。可他今天又真真实实见他家王爷笑了很多很多次,而且每次都是因为这个姜初一。
刘县令想不明白,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那边村民还在争论,眼瞅着话越说越难听。
他看了眼看了眼萧昫,这人惹不起,又看了眼姜禾,这人也得罪不起。虽说他之前已经得罪过了,但现在可不敢让人再把她得罪了。
刘县令大步上前,指着那些村民怒骂:“你们这些刁民平日里不好好耕种,出了问题就知道怪这个怪那个。姜姑娘好心要帮你们解决问题,你们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还说什么灾星克人,愚昧,简直愚昧至极!本官今日就把话撂在这儿,谁再敢胡说八道,就别怪本官不客气!”
村民这才注意到刘县令居然来了,身后还跟着一队衙役,个个腰间佩刀,气势汹汹。
众人对视一眼,被这阵势震得心虚胆怯,不敢吭声。
刘县令骂完,回过头小心翼翼地看向姜禾,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试探着问:“姜姑娘,您看怎么处理?要不全都打五十大板,让这帮刁民长长记性。”
村民们一听要打板子,个个面如土色。
姜禾心里好笑,这刘县令果然是人精,全都打五十板子,那得死多少人。她可担不起。
“刘县令说笑了,天色渐晚,还是先处理正事吧。”
3. 第三章
太阳晒得人发昏。
姜禾蹲在一片枯黄最严重的田垄间,用手扒开表层的土,被日头晒得发白的浮土一拨就散,明显是旱情所致。
边疆地薄,靠天吃饭,往年尚能撑一撑,可今年春旱来得凶,井水一日比一日浅。李家村这几块靠村界的地,本就吃水紧,如今麦苗才刚抽穗,便已成片发黄根茎枯死。
“姜姑娘,您瞧出什么门道了吗?”刘县令跟在她身后,满脸愁容问道。
这声姜姑娘叫得毕恭毕敬,一起跟来的村民都愣了,有人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偷偷瞥向姜禾,又迅速移开视线。
姜禾全然没有注意到。
她没有立刻回答刘县令的话,起身往前走了走,来到另一块麦田。
这块地也同样缺水,地面干裂起皮,可麦苗只是发黄尚未完全枯死,根茎也还能撑着。
姜禾目光在两片地之间来回游移。
若只是缺水缺肥,或轮作不当,那为何两块地相距不远却相差甚大?想来之前结合原主记忆做出的推测,未必全然正确。
姜禾心里起疑,折回枯黄最严重的田里,仔细看了看,发现这片麦田矮化严重,且都是根系直接受损。
姜禾蹲下身,用手拨开表层的干土,又取出随身携带的小铲往下挖了两寸,将土翻了出来。
她正准备取一些土样,做进一步检查,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厉喝。
“当心!”
声音来得太突然。
姜禾心口猛得一跳。
下一瞬,一个锄头破空而来,直直朝着她头顶砸下。
姜禾甚至来不及回头,只觉一股巨力从身后拽住了她的胳膊,整个人被猛地往后一带,踉跄着跌进一个结实的怀里。
与此同时,一只手越过她的肩头,朝着砸向她的锄头挡去。
“嗤——”
锄刃划破掌心,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在干燥的土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小花。
姜禾惊呼一声,抬头看到萧昫紧绷的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伤得不轻。
“王……公子……”她惊魂未定,声音都在颤抖,“你的手……”
萧昫面色冷硬。
“谁干的?”
声音低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个瘦高的年轻汉子站在最前头,脸色刷地白了,连连摆手:“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就是看她挖地,想帮忙翻一翻,手滑了……”
姜禾没看他,目光落在方才锄头砸开的地方。
那一锄,翻出了更深一层的土。
她心头猛地一紧,挣脱萧昫的手,快步走到那片被翻开的土地前。
姜禾蹲下身子,仔细查看那些被翻出来的深层土壤。只见那些土的颜色发白,在阳光下还能看到一些细小的结晶物。
她伸手取了一点,放在嘴里抿了抿,随即呸地一声吐了出来,脸色变得凝重。
“是盐。”
她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进田里。
“而且不是地里自然返出来的盐碱。”姜禾站起身,目光笃定,“若是自然盐碱,旱年最多伤苗,不会这么快就整片死绝,更不会只集中在靠村界的这几块地里。”
那年轻汉子听了,转身就要跑,却被早有准备的衙役一把拦住。
“不是我!不是我干的!”李二狗拼命挣扎,“我真的只是想帮忙翻地!”
“是不是你,搜一搜就知道了。”萧昫冷冷道,“去他家搜。”
几个衙役立刻领命而去。
不到一刻钟,衙役们就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麻袋。
“大人,在李二狗家的柴房里搜到的。”衙役打开麻袋,里面赫然是半袋白花花的盐。
李二狗彻底瘫软。
“还不招?”刘县令厉声道。
李二狗哆嗦了半天,道:“我说!我说!是柳家村的人给我钱让我干的!”
“柳家村?”李大富一愣。
李二狗颤抖着说:“是柳三……柳三找到我,说只要我在咱们村地里撒些盐,加重灾情,就给我五十两银子……我、我也是被逼的啊!我欠了他的赌债……”
“你个畜生!”李大富气得一脚踹在他身上,“那可是全村的命根子啊!”
姜禾皱眉:“柳家村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能为什么?”一个老人恨恨地说,“为了那口井呗。”
“井?”姜禾不解。
老人叹了口气,开始解释。
两村之间有一口大井。这口井是祖上留下的,两村世代共用,也世代为了用水的事争执不断。
去年秋天,两村还因为浇地用水打了一架,闹得很不愉快。今年开春以来一直没下雨,井水更紧张了。两村为了用水的事矛盾越来越深。
姜禾若有所思,道:“所以柳家村是想让李家村绝收,村民们活不下去逃荒,这样那口井就归他们独占了?”
“不止如此。”萧昫淡淡道,“李家村的人要是逃荒了,这些地他们就能趁机低价买过去。一举两得。”
“老柳家这是要断咱们的根啊!”李大富气得浑身发抖,“我跟他们拼了!”
“爹!”一个年轻人拉住他,“咱们打不过他们的!柳三那伙人,个个都是地痞流氓……”
“怕什么!”李大富红着眼睛,“大不了就是一条命!”
“都给我住嘴!”刘县令喝道,“有本官在,还轮不到你们私斗!”
他转头看向萧昫,小心翼翼地问:“萧公子,您看此事……”
萧昫脸色沉得可怕,“先把李二狗关起来,等查清楚再做处置。至于柳家村那边……”
他看向姜禾:“姜姑娘,这地可还能救?”
姜禾蹲下身子,又仔细查看了一番,点头道:“可以。这地虽然被下了盐,但还不算太严重。先灌水洗盐,而且得是大水漫灌,让水把土壤里的盐分冲走,再补肥促根帮助土壤恢复地力。”
萧昫点了点头,又问:“其它地呢?也被撒了盐吗?”
李二狗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柳三只给了我那么点盐,让我洒在最靠近村界的几块土地里,说这样才像是天灾,不会被人怀疑。”
“那其它地里的麦苗也发黄枯死,又是怎么回事?”李大富忍不住问道。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姜禾身上。
姜禾但笑不语,沉沉地看着李大富和他身后的一群村民。
李大富脸色讪讪,终究是放低了姿态,朝姜禾拱了拱手。
“姜……姜姑娘。”这一声叫得极不顺口,却又不得不叫,“那、那剩下的地……没被人害,为啥也不行了?总不能真是老天爷要断我们李家村的路吧?”
姜禾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得意,也没有半分嘲讽。
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心里发虚。
“李村长终于想起来问了?我还以为你们打算一直把责任推到我在这个扫把星头上呢?”
这话说得李大富哑口无言。
周围的村民也都低下了头,一个个脸上挂不住是小事,若是被刘县令追究了责任,怕是小命都保不住。
田里一片死寂。
李大富老脸涨得通红,扑通一声,竟当众跪了下去。
“是我老糊涂,瞎了眼,姜姑娘,您要是能帮忙,我拿这条老命给您赔罪都成。”
“行了。”姜禾不想揪着这事不放,更何况土地是无辜的。“命就不必了。你记住,地不会骗人,人才喜欢骗自己。”
说完,她才伸手将人扶起。
“今年春旱地里缺水,你们怕旱,抢水猛灌伤了根。往年又不讲究换茬轮作,时间长了,地里的养分被窄干,土壤越来越硬。得先深松,把板结的土层翻松至少一尺深,让空气和水能渗进去。然后再施足够的农家肥,不能图省事直接撒在地表,得翻进土里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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匀。还得配上能让土壤变得疏松的草木灰,比例大概是十担粪肥配一担草木灰。”
姜禾喘口气,继续道:“另外,该舍的苗要舍。比如叶子发黄卷曲、根部腐烂的,要及时拔掉烧毁,免得病害蔓延。健康一些的麦苗,可以追施一次稀释的粪水帮助恢复。”
萧昫站在一旁,看着姜禾指挥若定的样子,眼里的赞赏之色越来越浓。
姜禾的话一落,李大富连连点头,招呼着村民各自去准备水渠、粪肥和农具。
衙役押着李二狗离开,刘县令也跟着去处理后续事宜。
原本拥挤的田垄间,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萧昫身边的几个侍卫守在远处。
夕阳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昫站在姜禾身侧,目光深邃地看着她。那张向来冷硬的脸上,此刻竟有几分难以察觉的柔和。
“姜姑娘,本王治下有陇西、天水、安定三州。今年春旱,各地收成都不太好。不知姑娘可愿随本王回去,查看灾情,指导农事?”
姜禾一愣,正要回答,目光无意间扫到萧昫的手,这才发现他那只受伤的手掌还在渗血。
“王爷,你的手怎么还没包扎。”姜禾急道:“这样下去,伤口会发炎化脓的。”
萧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无妨,不过是点小伤。”
“你管这叫小伤?”
姜禾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那道足足有五厘米长的口子,伤口深得能看见里面的血肉,这要搁现代至少得缝十针。
萧昫看着她急切的样子,语气慢慢柔了下来。“马车上有金疮药,先上药再包扎。”
一行人回到马车旁。
“对不住,都怪我。”姜禾低着头,神色愧疚。
“举手之劳,姜姑娘何必放在心上。”
姜禾仔细地给他上了药,又用干净纱布一圈圈缠好。
萧昫垂眸看着她,嘴角微扬,“多谢姜姑娘。”
“是我该谢你才对,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方才本王问的事,姜姑娘考虑的如何?”他说着又说回了刚才的话题。
姜禾皱了皱眉,心里是有些抗拒的。
进王府?听着不错,可那毕竟是深宅大院,规矩肯定很多。
她正想着该怎么婉拒,萧昫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突然笑了。
“本王见过许多女子,有的温婉贤淑,有的才情出众,有的美貌绝伦。但像姑娘这样的还是头一次见。”
他本就长得好看,就是人太冷,这会软语温言的模样,完全是姜禾的理想型啊!
姜禾生出一种恍惚感,不是很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但听着很像电视剧里男主套路女主前的台词。
“本王看得出来,姜姑娘是心怀大志之人,不应该被束缚在一个小小的李家村。”萧昫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蛊惑,“而且,本王府上藏书万卷,其中不乏农书医书,皆可供姜姑娘随意翻阅。若有什么想法需要试验,本王也可以拨出专门的田地给你。”
姜禾的眼睛控制不住的亮起来。
农书?试验田?
这对一个学农的人来说,简直是天堂般的诱惑!
“更重要的是。”萧昫像是察觉到她的动摇,继续加了把火,“若姜姑娘真能让三州粮食增产,本王可以上书朝廷,将这法子推广到全国。到那时,受益的就不是一村一县,而是天下万千百姓。”
他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姜姑娘之才,若愿意出世,实乃天下黎民之万幸。”
这一番话,说得姜禾整个人都飘飘然了。
姜禾看了看他为救她而受伤的手。
虽说这王爷个性冷,城府深,但关键时刻还是蛮可靠的。
更何况,如果真能通过他把现代农业技术推广出去,让更多人吃饱饭……这不正是她学农的初心吗?
姜禾欣然道:“那就一起回去吧。”
4. 第四章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姜禾正在奋笔疾书。
“请进。”她头也不抬地说。
门被推开,萧昫走了进来,手里提着食盒,身后还跟着提衣箱的小厮。
“本王命人给你准备了些吃食和衣裳。”
姜禾这才抬起头,活动了一下有些酸涩的手腕:“来得正好。”
她将写好的几页纸递给萧昫。
“这是我整理出来的防灾措施和土壤改良方法,劳烦王爷交给刘县令。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直接来驿站找我。”
萧昫接过纸张,扫了一眼,面露疑色。
倒不是字写得不好看不懂,而是写的太好。既有颜鲁公的浑厚磅礴,又隐隐透出书写者独有的清劲之气。好到连大多数深闺贵女都比不了,不禁让人起疑她一个农家女又是如何做到的。
姜禾见他久久不语,疑惑道:“有什么问题吗?”
话虽这么说,但她对自己的内容有绝对的信心,按照她的法子,绝对能提高村民应对天灾的能力。而且为了让人看得懂,她还特意用了文言的写法。
“姜姑娘的字写得极好,没个七八年的功夫,怕是练不出这一手颜体。”
姜禾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全然没听出话中的试探,坦然笑道:“确实练了很多年。”
萧昫看她的眼神越发捉摸不透。
姜禾这才意识到不对。她刚才写得太过投入,忘记自己现在是农家女姜初一了。
姜禾尴尬地笑了笑。
她虽与萧昫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也能看出他是个城府极深的人,第一次见面就对她百般试探,差点把她问出心里阴影。
这会,他沉默不语,指不定又在心里捉摸什么。搞不好马上就要逼问刁难她。
气氛有些微妙。
姜禾已经做好了被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准备,但出乎意料的是萧昫这次并没有为难她。
他把那几页纸仔细收好,道:“本王会命人誊抄一份,再交给刘县令。”
姜禾虽然觉得没有必要,但还是松了口气。
“那就多谢王爷了。”顿了顿,姜禾继续道:“还有件事,我希望能在这边多留几天,看一下庄稼恢复的情况。”
“无妨。”萧昫道:“本王也需要些时间处理两村之间的纠纷。”
姜禾点了点头。
萧昫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想好怎么开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谁都没说话,诡异的是姜禾竟也没觉得尴尬。
她想了想,约摸是因为萧昫这张脸实在是惊为天人,她光顾着在心里嫉妒了,顺便感叹了句女娲造人时的偏心,而忘记了其它。
最后还是萧昫忍不住,视线慢慢挪开,掠过梁木,停在屋顶一角,很快又低低垂下,落在自己袖子上,像是刚想起来似的,从里面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放在桌上。
“这是治伤的药膏,你脖子上的勒痕……早晚各涂一次,半月可消。”
他神情严肃,像交代医嘱般一本正经,只是话说得快,语气也有些僵硬。
姜禾差点被他这幅高冷又傲娇的模样逗笑,但想起他之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硬是憋住了。
幸好他走得急。
没等姜禾道谢,便已大步离开。
当然。
如果能记得把门给她阖上,那就更好了。
话说李家村这边的进展,比姜禾预计得还要顺利。凡她交代的事情,村民们都积极配合,不少作物三天内就已明显恢复生长势头。
可就在他们准备回王府的前一晚,萧昫收到份加急奏报。他看完之后,周身的气息都冷了下来。
姜禾察觉不对劲,问道:“出什么事了?”
萧昫沉默片刻,将奏报递到她面前。
姜禾接过奏报扫了一眼,念道:“春旱,三州饥,安定尤重,官不能赈,祖厉百姓怒,杀知州,抢官米……”
“杀、杀了知州?”姜禾不敢置信道:“那现在?”
“现在还只是局部的民变,可一旦被朝廷定性为造反,派下来的就不是粮食,而是兵马了。”
杀人?
造反?
这种事情对她一个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热爱和平的大好青年来说太过惊世骇俗。
姜禾大脑出现短暂空白。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萧昫已经走出门,让人备好了马,准备连夜前往祖厉。
萧昫想了想,又道:“郑安,你亲自去见刘县令,让他调集粮草,务必在三日内送到祖厉。”
郑安应声离去。
姜禾快步跟上萧昫:“我跟你一起去。”
萧昫本来还担心她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但见她神色平静,还主动随行,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不知怎的就松了几分。
他柔声问道:“害怕吗?”
“嗯。”姜禾如实点了点头,“但这种时候,我肯定能帮上忙。”
“谢谢。”
嗯?
姜禾挑眉,还以为他会说“别怕,我会保护你”这类话。
不过,姜禾喜欢他说谢谢。
姜禾道:“不客气。”
·
一行人连夜出发,赶了十几个时辰的路。
距离祖厉越近,沿途景象就越发凄惨。
荒地成片,村舍空寂。
道路两侧尸体横陈,有的被芦苇席草草裹住,有的直接暴露在日头下,无人收敛。
看得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再往前就是祖厉地界,城门口能看到不少人影晃动。待走近些,才看清那些人个个都面黄肌瘦,形容枯槁,显然是已经饿了许多天,眼神里都透着淡淡死气。
姜禾跳下马,正想给那些灾民送些吃食,突然有人喊了句:“官兵!官兵来了!”
灾民们像受惊的鸟儿,近乎本能地四散开来。不过片刻,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姜禾:“……”
姜禾怎么也没想到,这些饱受饥荒折磨的人,见到官府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求救,而是逃命。
她回头看向萧昫。
萧昫的脸色比她预想的还要难看。
微服查灾的这段时间,萧昫见过不少民间疾苦,也听过不少地方官吏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的传闻。可眼前所见,灾民们对官兵害怕恐惧至此,却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
萧昫伸手将姜禾拉回马上,神色冷凝:“继续前行。”
接下来的路程,他们又遇到好几拨灾民,无一例外都是一见到他们就跑。
姜禾试着让护卫们远远退开,自己一个人拿着吃食上前,可依旧被当成瘟神一样躲着。
姜禾站在原地,思考着该如何让这些灾民相信自己并无恶意。
正想着,前方官道边,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声。
姜禾循声望去,看到路边趴着个孩子。
那小孩约莫十岁模样,穿着满是补丁的破衣裳,一边往前爬一边哭喊着,“爹,爹,别丢下我……”
看样子是他父母跑得太急,把孩子给落下了。又或者是故意落下的,也有可能。
姜禾慢慢靠近,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打开包裹拿出干粮递给他。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姜禾,却没有伸手去接。
姜禾直接把干粮塞到了他手里,然后在旁边坐下,温和地冲他笑了笑。
小孩眼睛里的防备渐渐褪去,拿起干粮,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这一幕,被躲在远处饿了很久的灾民看在眼里。他们犹豫着,彼此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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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有几个胆子大些的,慢慢从藏身处走了出来,停在队伍五丈远的位置。
萧昫翻身下马,上前几步道:“诸位不必害怕,我们是来赈灾的。”
然而,并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上前,像是见多了这种戏码。
姜禾还在地上坐着陪那个孩子吃东西,闻言打开包裹取出剩下的干粮、水囊,摊在路旁。
看到这一幕,才有人慢慢走过来。但更多的人早已逃得无影无踪,留下来的大多是老人、小孩、妇孺,每个人都瘦的皮包骨头,眼神里闪烁着莫名的恐惧。
姜禾让人取来更多的干粮,分给众人。
“别害怕,我们真的是来救灾的。”
灾民们接过干粮,却依旧保持着警惕,一句谢谢都不愿意多说。
姜禾知道从他们那里问不出什么来,转身看向刚才那个小孩,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土生。”小孩低着头,小声回答。
“土生,你刚才为什么要跑?我们很可怕吗?”
“我爹说的,看见官兵就要跑,跑慢了会没命的。”
姜禾觉得自己和这小孩的代沟不是一般的大,因为她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跑,你们做什么坏事了吗?遇到饥荒,为什么不向官府求助呢?”
话音刚落,人群中传来一声冷笑。
“夫人这话说得……”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走了出来,看上去约莫三十来岁,却已满脸沧桑。
姜禾没有纠正夫人这个称呼,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妇人,等着她说下去。
“夫人,小民斗胆说一句,您是贵人,官兵见了自然是客客气气,可我们这些泥腿子遇到官兵不是被抢粮就是被抢人。躲都来不及,谁还敢上前求助?”
妇人惨笑,继续道:“月前,州府的人到我们村来,说是要征粮赈灾,把村里最后的口粮都给搬走了,连种子都没给留。我家男人拦了一句,就被活活打死了。”
说完这话,妇人紧张地看向萧昫身后众多的带刀护卫,似乎是在等着被呵斥,或是更糟的下场。
见那些护卫只是静静站着,并没有任何动作,人群中才陆续有人开口。
“我两个儿子都是被差爷抓去的。”一个老汉瘫坐在地上,哭道:“说是修河渠,可这都两个月了连个信都没有,也不知是死是活。家里就剩我这把老骨头,地种不动,粮也没了,这不就是要绝我们的路吗!”
“还有王家的闺女。”另一个老人颤巍巍地开口,“被几个当兵的看上,硬生生给拖走,第二天丢在路边,人都没气了。”
妇人抹了把泪,道:“我们这些人在官兵眼里连狗都不如,夫人您心善给我们吃的,可您走了,那些官兵还是不会把我们当人看的。”
姜禾:“……”
灾民们你一言我一语,诉说着自己的悲惨遭遇。
他们说得伤心,姜禾听得痛心。
她可以解决庄稼和旱灾的问题,但那些根植在制度里的弊端,恐怕是再过一千年也无人能改变……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压得她喘不过气。
“郑安。”
身后传来萧昫沉稳的声音,及时打断了姜禾越来越消沉的思绪。
萧昫没有因为灾民的直言而恼怒,也没有说些苍白的承诺,只是静静地听完,然后沉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队伍里的物资被陆续取出来,有馒头、清水还有一些简单的药物,分配给了这些灾民。
姜禾看着灾民们哄抢般地接过食物,心中虽感慨无奈,但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却在慢慢消散。
姜禾的目光落在萧昫忙碌的背影上。
就算制度的弊端千年难改,就算她能做的只是杯水车薪,但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5. 第五章
姜禾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需要努力的地方,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多。
她和这些灾民又聊了不少,才知道很多人都是从村里逃荒逃到这里的,到了以后才发现县里情况也不容乐观。
祖历百姓因为没有余粮,冲到县衙里抢夺官米,死伤无数。更不用说他们这些逃难来的了,哪里还有更多的粮食分给他们。即便有,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姜禾心想,眼下逃荒的人这么多,地都空着,粮食只会越来越少,灾民反而越聚越多,到那时这些走投无路的人要么落草为寇,要么揭竿而起。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各自回家。
只是眼下旱情得不到解决,这些人即便回去也没有出路,可若都聚集在县城,坐吃山空,迟早要出大乱子。
姜禾看着灾民们麻木绝望的面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不知想到什么,姜禾眼神一亮,招手唤来郑安,道:“郑副将,劳烦您派人将方才百姓们说的那些冤情都详细记录下来。哪个村子被征了多少粮,谁家的人被打死,谁家的女儿被抢走,一桩桩、一件件,连施暴者的名字特征都要记清楚。待会王爷去府衙的时候,应该派得上用场。”
郑安下意识看向萧昫。
萧昫微微颔首,“照她说的做。”
郑安这才恭敬应道:“下官这就去办。”
萧昫的目光落在姜禾身上,不由得想,若是没有姜禾,他大概率会直奔府衙,并不会因为这些灾民而停下脚步,自然不会听到这些真话,这些百姓也依旧等不到那个能为他们做主的人。
郑安那边已经带人去记录冤情。
姜禾忽又想到这些灾民被伤害的次数太多,对官府的信任恐怕早就是负数了,除了要惩治贪官污吏,恢复他们对官府的信任,还得让他们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生活的盼头。
这些人都是庄稼汉,靠着一亩三分地活了大半辈子,一年的盼头全在那几季收成上。可如今春旱,地在那里荒着,人却在这里等死,这才是真的让人绝望。
姜禾想了想,踮起脚尖凑到萧昫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萧昫听完,眉头微皱,似乎不太同意。
姜禾又附耳说了几句。
萧昫这才勉强点头。
“依你。”萧昫顿了顿,又道:“郑安会带人留下保护你。记住,一定以自身安全为先,切莫逞强。”
“知道啦。”姜禾应下。
·
祖厉县衙,门口站着十几个衙役。
知州出事后,为防止灾民再来闹事,就加强了守卫。这些衙役一个个都紧绷着神经,一看到有人靠近就如临大敌。
萧昫一行人到达时,为首的衙役正要出声呵斥,没等他开口,侍卫周青就已亮出令牌。
标志着宗室身份的金色鸾鸟在太阳下泛着冷光。
周青冷道:“开门。”
衙役看清令牌后,哆嗦着转身,喊道:“开门,快开门!”
其他衙役也看到了那块令牌,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推开府衙大门。
萧昫直接走进大堂,坐在了主位上。
周青吩咐道:“召集府衙所有官员,到大堂听候问话。”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通判陆元便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属官,一看到萧昫,都脸色骤变,立马小跑着进来。
“王爷恕罪,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未能出城迎接,下官该死。”
陆元说话时声音都在颤抖。
知州才死了三天,许多事还未处理妥当,而萧昫就已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府衙,他这个通判甚至连半点风声都没收到,这是要打他个措手不及啊。
“本王此番微服出行,本就不欲惊动地方,陆大人不必惊慌。”萧昫道:“只是途径此处,听闻祖厉县出了乱子,灾民围攻,知州暴毙,可有此事?”
陆远小心翼翼道:“回王爷,确有此事。三日前,有数百个饥民在县衙门口闹事,打伤了衙役哄抢粮食,场面一度失控。知州大人前去安抚,不幸被刁民推下台阶。下官听说后立刻调驻兵前来,勉强控制住了局面,为首的闹事者已经被关入大牢。只是知州重伤不治,已经去了。”
“饥民聚众闹事?”萧昫故作困惑道:“朝廷月前就已经拨了份赈灾粮,为何还会发生这种事情,赈灾的粮食去了哪里?”
“这……”陆元犹豫了一下,道:“回王爷,那批粮食知州大人已经按照章程分批发给了各乡镇,只是祖厉是重灾县,朝廷发来的赈灾粮实在是杯水车薪……”
萧昫打断他,“所以你们便派人去村里强行征粮,连种子粮都不放过?”
陆元不知道这位定远王怎么连这种细微之事都清楚,斟酌再三道:“是、是知州大人为了调剂余缺,命人从收成稍微好点的村子里调粮去救济饥荒更严重的地方。下官当时也曾劝过知州大人,说这样不妥,但知州大人说这只是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萧昫冷冷地重复了一遍,“那打死阻拦百姓,也是权宜之计?强抢民女也是权宜之计?”
陆元额头冷汗直流,“下、下官对这些事并不知情,定、定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
“你不知情?”萧昫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祖厉的通判,州府发生这样的大事,你竟还不知情?”
陆元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说知情?那就是知情不报。
说不知情?那就是监察不力。
正犹豫间,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王爷,人已拿到。”
几个亲卫押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走了进来。
那汉子名叫陈虎,现下明显是还没搞清楚状况,见到萧昫便大声囔囔。
“你是何人?好大的胆子,我可是戍已校尉,岂是你们这些人能随意拿捏的!识相的赶紧放了本官,否则……”
话还没说完,周青一脚踢在他膝弯上。
“跪下说话。”
陈虎疼得龇牙咧嘴,正要发怒,却看到了案桌上的金色令牌,之前嚣张气焰瞬间消失不见,惶恐道:“王、王爷?”
萧昫看都没看他一眼,对陆元道:“陆通判,你可认识此人?”
“回王爷,是陈虎。”陆元强作镇定道。
“认识就好。陆通判方才说不知情,正好陈校尉也来了,本王倒要当面问个清楚,州府的情况究竟是你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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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还是你不想让本王知情。”
陆元脸色难看,心中已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萧昫这才看向陈虎,问道:“前些日子,你可曾带兵去周围村庄征粮?”
陈虎额头冒汗,偷偷瞥了一眼陆元,见对方也是一脸惊惶,心里更慌了,只得如实道:“回王爷,确有此事。”
萧昫冷笑:“那本王问你,你去了哪些村子,征了多少粮食?”
“这……”陈虎犹豫了一下,“下官记不太清了,大概、大概十几个村子吧……”
“记不清?本王帮你记着。你去了十三个村子,所征粮食不计其数。其中因拦阻被打死的百姓二十人,被强抢的民女七人。陈校尉,你现在还记不清吗?”
此话一出,陈虎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精确的数字,说明萧昫手里必然掌握着铁证。果不其然,下一刻,萧昫就将一打供状摔在他面前。
“自己看看,你干的好事。”
陈虎只扫了两眼,脸色便惨白如纸。
陆元也是满脸震惊。他虽然知道李虎在外面做了不少恶事,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更没想到的是,这位王爷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连证据都掌握了。
“你强征的那些粮食,现在何处?”
声音不大,却充满威压。
陈虎心中天人交战。
他虽不认识萧昫,但这位王爷的治军手段,在五年前的骨鸣案后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军中更是盛传,宁见阎王,不见定远王。
若他敢有所隐瞒,怕是会落得个生不如死的下场。
思及此,陈虎不敢不如实道:“在、在知州大人的私库里。还有一部分,被、被运到安定去卖了……”
话音刚落,堂上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大旱粮荒,有人为活命卖妻鬻子,食犬彘之食;有人却将赈灾粮囤于私库,转卖牟利。
“砰!”
一声巨响,桌面被萧昫生生拍出一道裂痕。
堂上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陈校尉可当真是好本事。”萧昫冷笑,“本王真该给你请个功,奏报朝廷说你善于经商,以赈灾之粮养私囊之利,堪称能臣。”
陈虎扑倒在地,垂死挣扎道:“王爷饶命,下官所做的一切,都是奉知州大人之命……”
萧昫根本不听他辩解,冷声吩咐道:“拖出去,杖责八十,每日游街一个时辰,待秋后城门问斩。另外,把他手下参与作恶的兵丁一并拿下,编入抗旱队伍,挑河挖渠、搬运石料,一个不许放过。”
“是!”
周青应声而动,上前架起陈虎,不由分说地拖向堂外。
很快,外面传来杖责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伴随着陈虎的惨叫,沉闷而有力。
惨叫声传入堂内,震得陆元心头发颤。
萧昫看向堂下跪着的陆元,道:“陆通判,本王方才问的问题,你可想清楚怎么回答了?州府发生的事情,你知道多少,参与多少?”
陆元这才明白,这位定远王早就把一切查得清清楚楚。刚才那番和颜悦色地询问,不过是在给自己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
而他刚才的那番说辞……
6. 第六章
姜禾花了些功夫,总算暂时说服了这些灾民,让他们相信新来的钦差大人会为他们做主,不仅会惩治贪官,还会想办法筹粮抗旱,不会让大家再挨饿。
大部分人虽然半信半疑,但还是听了她的话愿意先回家等消息。只是害怕这么大群人走在路上,会被官府当做流寇抓起来,执意要姜禾陪同。
姜禾想了想,主意是她出的,这些人肯信她已是不容易,陪他们走一趟也是应该的,便答应了下来。
还好这些人基本都来自附近的几个村子,彼此之间也都熟悉。不然,她可能得再多几个分身才能和这些人一起回去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村里走。
路上,姜禾留心着看到能吃的野菜就让人停下来采集。
土生这孩子,不知是不是因为姜禾给了他些水和干粮的缘故,对姜禾十分的依赖。像是长在了她身边一样,她走到哪就要跟到哪,如果可以的话恨不得黏在她身上。
姜禾哭笑不得,一路上和他边走边聊,知道了他今年十二岁,母亲和哥哥都饿死了,家里就剩他和他爹两个人,现下他爹也不知所踪,估摸着是找不回来了。
小孩子一个人苦着张脸,看上去极没有安全感。
姜禾主动牵起他的小手,给他讲了个自己儿时喜欢的童话故事。
他听完之后依旧是苦着脸,好像没什么用,姜禾有些挫败,她是真不知道怎么哄小孩啊。想了想,人只有衣食不愁的情况下才会喜欢所谓的童话吧,他们连怎么吃饱饭活下去都是个问题,哪还有心思想这些所谓精神上的满足。
姜禾也就不再多说,就这么牵着他往前走。就在姜禾以为他不会再讲话的时候,土生突然问道:“我可以叫你阿姐吗?”
姜禾想也不想,道:“当然可以啦。”就是一个称呼而已呀。
说完这句,空气中又安静下来。姜禾看着他笑了笑,边走边教给他一些辨认野菜的方法。
“其实能吃的野菜种类很多的,光是我知道的都有上百种。像现在饥荒比较严重,很多人都是吃草根树皮裹腹,但野菜的口感要比那些好多啦。就是有些野菜可能会有毒,处理不好容易出事,不过也不用担心,我很有经验的。”
主要是她有个特别喜欢研究野菜的导师,每每在试验田里见到什么野菜,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兴致一上来根本不管大家感不感兴趣,就开始强行科普,从本科到博士姜禾可没少被洗耳。那时的她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有靠野菜救命的这天。想想还真是感慨。
“摘野菜最稳妥的办法就是靠有经验的人陪着,除此之外当然也是有诀窍的,大多数可食用的野菜都长得叶脉分明,颜色自然没有斑纹。如果折断茎叶后,流出来的汁液是透明色或者淡色,都说明是相对安全的。”
姜禾边走边找,一路上发现了不少可以吃的野菜。
“你看这个叫野灰菜。”姜禾摘了一株,拿在手里仔细介绍,“野灰菜一般能长到二到三尺高,茎杆这里有紫红色的纵棱,土生你来摸摸看,是不是能摸到灰白色的柔毛啊。”
土生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阿姐,你好厉害,一看就知道这是什么。”
人群中有人发出哼笑声:“谁知道她是真知道还是唬我们,有谁认识这是什么东西吗?什么野灰菜,能不能吃还说不准,万一吃出人命可怎么办。我之前就见人饿急了,路边的野草树皮一顿吃,结果吃得拉了好几天肚子,差点没命。”
“你说的也对,怎么处理也是有讲究的,不是说路边看见个能吃的野菜就可以直接吃进肚里。”姜禾耐心解释,“有些野菜必须焯水,把苦味和毒素去掉才能吃。有些则要用清水反复浸泡。”
人群中还是有人不信,姜禾也不多费口舌,准备到时候给他们露一手,没有什么比亲眼所见更能让人信服的了。
姜禾并不在意那些质疑声,她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别人说几句影响不了她分毫。
倒是土生看到有人跟她对着干,不乐意了,冲过去就和人家干仗。不过,他这么小一个,大约也只有挨打的份。
姜禾眼疾手快拉住了他,心道,果然年纪小的人脾气都大。
“发脾气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土生。”姜禾蹲下身,和土生讲了些悄悄话。“我们不能只顾发泄情绪,要多想怎么解决问题,好吗。”
这话说完,土生虽然怒气未消,却也不闹着要和别人干架了。
姜禾捏了捏他的小手,笑道:“土生真乖!谢谢你为我出头,不过你得保护好自己,才能有机会更好得去保护别人。”
接着,姜禾又继续讲了些辨识野菜的方法。
土生听得格外认真,没多久就能根据她介绍过的独自去采集野菜了。
一会功夫就一个人摘了一小筐。
其他人见状,也闲不住了,饿着也是饿着,还不如试试。
起初,跟在姜禾身边的只有三四个人,都是半信半疑的样子,但很快越来越多的村民好奇地围了过来。
而土生已经当起了她的小助理,很多她讲过的内容都不用重复,他就能直接转述了。
姜禾惊讶他于记忆力如此之好,同时也省了不少功夫。说实话,走这么久的路又说这么多话,还顺手挖了这么多野菜……她还真有点累了,也不知道萧昫那边可还顺利。
虽然她不熟悉政事,可也知道赈灾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萧昫虽是王爷位高权重,可祖历这种地方山高皇帝远,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应付,不会吃苦头吧。
不过想起他那冷冰冰又阴沉沉的样,估摸只有他让别人吃苦头的份。
想到这,姜禾不由得笑了笑。
祖厉县衙,此刻吃苦头的正是陆元。
他还在接受着来自萧昫的灵魂拷问。
知州贪婪,陈虎残暴,二人狼狈为奸的事他是知道的不少,但从来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曾参与过。奈何他之前那番遮掩的说辞,怕是早就被萧昫定性成同党了。
陆元心中苦涩。
他确实不是个好官,但也不是个坏官。他只是个普通人,想在这乱世里保住自己和家人罢了。
“陆通判是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就不兜圈子了。州府发生的事我知你知情,也知你未曾参与,可通判觉得不参与就和那些贪官酷吏有所不同了吗。如此蝇营狗苟混迹官场,就是通判当年所说‘但得众生皆得饱,不辞羸病卧残阳。’的践行之法?【1】”
陆元身子一僵。
这些话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一次次为了自保而践踏原则的选择,早就把他消磨得面目全非,记不清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是什么模样了。
他记不得,可有人却帮他记得。
说不清,这滋味是该庆幸,还是该羞愧。
萧昫继续道:“祖厉连年大旱,至今未解,百姓本就艰难,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又被知州和陈虎克扣大半,百姓没地又没粮,逃荒的逃荒,卖儿卖女的卖儿卖女,饿死在路边的不计其数……这些,想必通判比我更加清楚。”
陆元戚戚然,道:“下官知道,只是下官一介通判,实在是人微言轻……”
“人微言轻便不言,独木难支便不支,你这个通判当得可真是清闲。”萧昫冷笑,“本王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陆通判若没有半分动容,还拿这些推脱的说辞糊弄本王,那以后大可以不用再开口了……只是,可惜了本王的怜才之心。”
陆元心中微动,这话暗示已经很明显了,他也不是个傻的,意思是让他赶紧交代,还有活命的机会。
可交代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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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州已死,陈校尉也被拿下,从犯也都得到了严惩。想来唯一还没有惩戒的就是他这个知情不报,监察不力的通判了。陆元愁得脑袋都快秃了,萧昫这人要人交代还不说清交代什么,这般猜来猜去,万一他一个没说对,岂不是死得更快。可萧昫为什么不明说需要他交代什么呢。
陆元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绞尽脑汁思索着萧昫的用意,突然心中一动。拔出萝卜带出泥,现在两颗大萝卜已经拔掉了,可……
想通此节,陆元忙道:“王爷明鉴!下官这些年虽未曾参与贪墨,却也知晓不少内情。知州和陈校尉能在祖厉只手遮天,背后牵连甚广……”
“哦?”萧昫眉梢微挑,心想这人终于开窍了,但面上却不显,道:“说来听听。”
“城中李家,世代经营粮行,知州克扣的赈灾粮,大半都是通过李家倒卖出去的。还有城西的赵氏……”
陆元咬了咬牙,一股脑说了出来。
“这些人个个都是地方豪强,在祖厉扎根数代。知州和陈虎不过是拔出来的萝卜,可这满地的泥点子还黏糊糊地粘在那儿。下官人微言轻,动不得他们,可若是王爷……”
“本王还真没看错人。”萧昫笑道:“大人早说这番话,也可少受些惊吓不是吗?”
话音刚落,周青快步从外面进来,禀报道:“王爷,陈虎的板子还没打完,人已经晕死过去。”
萧昫抬眼看他,淡淡道:“打了多少?”
“回王爷,不足五十。”
“五十板子都受不住,真是个废物。”萧昫冷笑一声,“这么死了倒是便宜了他,叫大夫过来给他医治。从明天起,每日午时让他在城中游街示众一个时辰,结束后城门口鞭二十鞭子。对了,一定记得鞭笞完之后继续派大夫来瞧,务必让他活着等到秋后问斩。”
周青躬身应道:“是,下官这就去安排。”
陆元跪在地上,听到这番话,身子不由自主地俯得更低了。
“陆通判觉得本王的处置如何?”
陆元心中更加惶恐,连连叩头道:“王爷圣明!对陈虎这等劣迹斑斑之徒,如此惩处实是罪有应得。既能儆效尤,又显王爷宽仁。”
萧昫冷笑:“宽仁?本王从不对贪官酷吏讲什么宽仁。像陈虎这种败类,本王就是要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尽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等他被折磨地面目全非的时候再送他上路,也能让那些蠹虫们看看自己未来的下场,岂不有趣。”
有不有趣陆元不知道,他只觉得脊背发寒,忙为自己请罪:“下官身为通判,却未能及时察觉知州与陈虎等人的罪行,更未及时上报朝廷,以致民不聊生,实在是失职至极。下官有负朝廷厚望,有负王爷重托,还请王爷恕罪。”
“既然通判有心请罪,那本王就给你个赎罪的机会。虽说知州已死,陈虎已擒,可这祖厉的毒瘤还在,若不清除干净,不出三年,又会冒出新的知州、新的陈虎来。”
陆元心头一震,隐约猜到了萧昫的打算。
“你在祖厉为官多年,对这些地方势力知根知底。就由你去彻查这些豪强与知州、陈虎的勾结之事,该抄家的抄家,该问罪的问罪。你可愿意?”
陆元:“……”
他敢说不愿意吗。
可这哪里是什么机会,分明是火坑。这些地方豪强在祖厉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若真要动他们,怕是会捅了马蜂窝。可若不接,他今天怕是就得横着出去。
陆元艰难道:“下、下官愿意。”
“很好。但愿你还记得当年那句‘不辞羸病卧残阳’,好好为祖厉的百姓,也为你自己,做点真正该做的事。”
陆元跪在地上,眼眶微红。
“下官领命。”
【1】宋·李纲《病牛》
7. 第七章
陆元还在堂下跪着。
“起来说话吧。”萧昫淡淡道。
陆元这才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
萧昫走到堂中的太师椅前重新坐下,道:“说说祖厉现下的情形,粮食还能撑多久?”
“回王爷,知州出事后,下官怕出乱子,便擅自做主开了县仓,按户籍发放赈灾粮。”
“放了多少?”
“每户每日半斤粗粮,勉强度日。”陆元皱了皱眉,继续道:“可祖厉有四万多人,受灾百姓一半以上。县里各乡听说放粮都蜂拥而至,照这个速度……恐怕撑不过两日了。”
萧昫闭着眼睛,手按太阳穴,慢慢揉了两下,没有说话。
陆元忙不迭道:“知州私库……尚、尚有不少贪墨的余量。”
萧昫呵了一声,道:“那就抄了,把粮食拿出来撑一撑。”
“下官遵命,只是……”
“有话直说。”
“只是灾民数量众多,知州私库余粮怕是也支撑不了几日。”
“本王已命人在高平县借粮,快则三日,慢则五日便能运到。”
“王爷英明!”陆元张了张嘴,似乎还有话没说。
萧昫冷笑:“陆通判还有什么为难之处,尽可以说出来,本王像是强人所难之人吗?”
陆元:“……”
陆元心道,让他一个小通判去挟制那些地方豪强,无异于驱羊攻虎,这不是强人所难是什么?
当然,这话他自己在心里想想也就算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陆元道:“王爷明鉴,下官绝无此意。王爷初到祖厉,便不计前嫌给下官戴罪立功的机会。这份恩典,下官就是肝脑涂地也难以报答。下官只是担心自己能力有限,坏了王爷的大事。”
“能力有限?陆通判这话,本王倒是听明白了。”萧昫哼笑道:“通判还在因本王让你去查那些与陈虎勾结之人,而心生不满呢!”
陆元:“???”
他说的能力有限是这个意思吗?陆元大惊!这不是随口一说的官场谦辞吗?他明明是在表忠心啊!怎么到了王爷耳朵里就成了心有不满了?这、这是从哪里听出来的?
一旁站着的周青看到陆元这副欲哭无泪的样子,心里一阵冷笑。他跟着王爷这么久,深知王爷最讨厌那种磨磨唧唧有话不能直说的人,偏偏这些当官的就喜欢绕弯子,说一句话能拐八个弯。
好在陆元沉默了一会,也不再绕弯子。
陆元道:“下官没有不满,下官感念王爷大恩大德,定会将功补过,把祖厉的蛀虫全都揪出来。下官担心的另有其事。”
萧昫又揉了揉跳动的眼角,心中一阵烦躁。
郑安他们怎么还没有回来。
陆元看出萧昫眉眼间的不耐烦,不再等萧昫回答,忙道:“下官担心的是赈灾粮固然能救眼前,可祖厉困局不仅在饥荒造成的人祸,更在天灾。青黄不接之际,百姓本就艰难,若是一直旱下去,秋收怕是无望。没了秋粮,这一年该如何是好?”
“你说的不错,赈灾是只能救一时之急,根本还是要让百姓地里有收成。”萧昫看向陆元,继续道:“本王此番前来,除了赈灾平乱,还带了精通农事的能手。她曾在高平推行过旱作法,挖井引水,教百姓深耕保墒,抢种耐旱作物。眼下虽已五月,但若处置妥当,秋收便还有希望。”
陆元眼中重燃希望:“王爷深谋远路,下官等自愧不如……”
萧昫懒得听他拍马屁,打断道:“眼下本王需要一份详细的情况记录,全县有人口多少,耕地几何,各乡各村哪里受灾最重,哪里还有水源,哪些田可以补种,都要详尽。”
“是,下官这就去办。”
“还有……”萧昫叫住了陆元,目光锐利,道:“把城中的乡绅富户都请来,就说朝廷派来的赈灾使到了,要见他们。”
陆元惊道:“王爷是要亲自动手?”
萧昫淡淡一笑:“什么动手?本王是想既然来了祖厉,总要见见地头蛇,你且去安排吧。”
陆元应声退下。
待他离开,周青终于忍不住开口:“王爷,陈虎招供时牵扯出不少乡绅富户,他们与陈虎、知州等人狼狈为奸,侵吞赈济粮。既然知道了,为何不一并拿下?”
萧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
外面天色渐晚。
周青又道:“还有那陆元,即便不是陈虎的同党,也是知情不报,蓄意欺瞒。这种人明摆着有二心,留着他不是后患无穷吗。”
萧昫看着他,道:“你呀,怎么这么耐不住性子。”
周青:“末将……末将只是觉得养虎为患不妥,这种有二心之人在军中早该死上百回了。”
“治军和治政是两码事。”萧昫慢条斯理道:“军队里团结信任是第一位的,因为作战的时候我们得把后背交给袍泽,袍泽也会把命交给我们。若缺乏信任,谁敢这么干,等上了战场大家岂不是要一起完蛋。可官场上,水至清则无鱼。陈虎该死,欺上瞒下的陆元也该治罪。可你想过没有,把他们都杀了容易,杀完之后呢?”
周青一愣。
“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几十年的利益纠葛,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清理干净的。难不成都杀了?那不得落个官逼民反的下场。”萧昫轻笑:“再者说,就算能杀,杀完之后这烂摊子谁来收拾。我们初来乍到,对祖厉的人事地理并不熟悉。若有人存心欺瞒,我们也未必能察觉。”
周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就需要一个知根知底的人。陆元祖上在此扎根数代,也是个不小的势力。他自己又在祖厉做了七八年的通判,这里的大小人物、家族势力,没人比他更清楚。眼下这个局面,先杀了陈虎震慑一番,而陆元……他活着的价值,可比死了大得多。”
周青疑惑道:“这里既然也有他们家的势力,那陆元还能乖乖替我们做事吗?”
“能则最好,不能也不怕。虽有不少地方势力与知州、陈虎勾结,但他们之间未必就是铁板一块。陆元知道的事不少,谁家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他心里都有数。如今陈虎快死了,他反倒没事,还得了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保不了会有人沉不住气,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他们之间就会先内讧起来。”
周青恍然大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属下明白了,就是让他们狗咬狗呗。”
萧昫不置可否,淡淡道:“去办事吧。”
姜禾这边,这会刚把火升起来。
姜禾打了盆水,把采来的野菜清洗干净,认真解释道:“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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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都生长在野外,叶片和根部除了有泥沙,可能还有虫卵,先浸泡一会然后再清洗干净。”
有些野菜含有轻微的毒素或特殊的苦涩味,直接食用轻则肚痛,重则上吐下泻。所以得先用水焯一遍,冷水下锅滚水出锅,既可以把毒素逼出来,还可以优化口感。焯水后再过水冲洗一遍,千万不可偷懒。
等这一切都做完,姜禾指着手里的野菜,道:“像这种马齿觅,虽然毒性小,但草酸含量很高,不处理的话又苦又涩,还影响身体吸收养分。”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
姜禾又叮嘱焯菜水千万不能喝,等放凉后直接泼到地里。等人把水端走,姜禾又清洗了一遍陶罐,重新烧上清水,水开下菜。
野菜在陶罐里翻滚着。
姜禾补充道:“野菜煮的时间不宜太久,几句话的功夫就可以捞出。煮太久不仅口感会变差,营养也会流失。”
等时间差不多,姜禾让人拿了点盐调味,把野菜拌了拌,一股淡淡的清香飘散开来。
众人都盯着那锅野菜,眼睛发亮,却没人敢动筷。
土生见状,撸起袖子想第一个尝试,被姜禾拦住了。
姜禾打趣道:“天下哪有厨子不吃,别人先吃的道理。”
姜禾用木勺舀了一碗,吃得津津有味,不多久就有点撑了。
其他人见她吃完无事,这才开始动筷子。
虽然简陋,但味道确实不错,对于饥肠辘辘的人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大家吃饱喝足后,对姜禾的忌惮又松懈几分,已经有人开始主动和她搭话,询问更多有关辨识野菜的办法了。
姜禾又说了一些自己知道的,众人听得十分认真,之前还有些怀疑戒备的目光,此刻都变成了感激和钦佩。
姜禾见时机成熟,才开口切入正题,劝说众人留下来一起护田守稼。
姜禾耐心道:“粮食不种只会越来越少,那时候灾民就会越来越多,野菜只能解一时之急,不是长久之际。就算逃去别的地方,那地方情况也不一定就比你们这好,而且灾民聚集,饿得饿死,病得病死,容易爆发瘟疫。”
“可是庄稼都旱死了,我们留下来又有什么用呢?”
人群中虽有人质疑,但语气已不是先前那般火药味十足的诘难,更像是冷静的商议。
姜禾不慌不忙道:“你们今天见到的钦差大人,他来这不仅仅是为了赈灾平乱,还会组织人带领大家一起抗旱保粮。相信我,地里的庄稼能救活,你们也能活。”
又有人问:“话是这么说,可距离秋收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呢。庄稼能不能救活是一个问题,就算救活了,我们这些人这段时间吃什么?喝什么?也是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姜禾早就和萧昫商量过了。
姜禾道:“钦差大人会组织抗旱队,带领大家一起抢救地里的庄稼。参加抗旱队的,都能按日领到赈灾粮,既能救活自家的地,又不用饿着肚子,想报名的都可以来。”
话音落下,大家都低下头,眼睛看着地面,连一点议论声都没有了。
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
竟没有一个人主动报名。
姜禾:“……”
姜禾:“???”
怎么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呢。
8. 第八章
气氛有点尴尬。
姜禾咳了一声,又问一遍:“怎么?没人愿意参加吗?”
半晌,寡妇王氏站了出来。
就是最开始喊姜禾“夫人”的那位妇人。
王氏道:“夫人,不是我们不领您的情,实在是、我们不敢再信官府了。”
“是啊。”另一个中年汉子搭话,“天下衙门一样深,话说得好听,但谁知道是不是想拉我们去做苦工。前年县里修河堤,也说管饭,结果呢?每天就一碗稀粥,能照见人影的那种,干了一个月,饿死了好几个人。”
姜禾:“……”
好嘛,姜禾虽然知道官府信用堪忧,却没想到这般堪忧,连以工代赈这种本该互利互惠的法子,都能被上面剥削成要人命的苦役。
怪不得没人信她说的话。
“我明白你们的顾虑。”姜禾目光扫过众人,“若是我经历过同样的事情,也不会再轻易相信官府的承诺。不过这次确实不同,钦差大人会亲自督办。”
话音落下,人群依旧沉默。
可见信任二字,失之容易,复之艰难。
顿了顿,姜禾补充道:“今晚你们先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县衙门口你们且看看情形如何。到时候若觉得可信,再来不迟;若还是不放心,我也绝不强求。”
说完这话,众人虽神色稍霁,却仍有迟疑。
姜禾心知今日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她朝众人微微颔首,见天色渐晚,还有事未做,便告辞准备离去。
不料,土生死死拽着她的衣角不放,眼眶通红,像只即将被抛弃的小狗,看得姜禾很是心疼。
姜禾蹲下身,揉了揉他的小脸,有点烫。
“我只是去田里查看情况,不方便带你。而且我感觉你有点发烧了,需要好好休息一晚。你放心,我还会回来的,我保证。”
土生还是不肯松手。
“如果我不去,大家就会一直饿肚子,我也会饿肚子。”姜禾轻声道:“饿肚子可是很难受的,你也经历过对不对,肯定不想我们都饿着肚子对吧。”
土生听到这话,终于不情愿地松开了手,但立刻背过身去,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
姜禾知道他是哭了。毕竟他刚刚失去了最后的亲人,眼下又把她当成了新的依靠,结果她也要走。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是挺残忍的。
如此情形,姜禾心里也挺难受的。
说实话,她自己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按理说也应该有那种身似浮萍、无依无靠的感觉。只是这么多天来,她一直忙着。先是自救,后又忙着救李家村的庄稼。还没喘口气,就又跟着萧昫日夜兼程来了祖厉,一直没有空隙去想念家人和以前的生活。
眼下看着土生难过的样子,她倒是有点回过味来了。也不知道二十一世纪的姜禾怎么样了,是昏迷不醒,还是……
姜禾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无论哪种情况,对她父母而言都是致命打击。
姜禾父母年轻时一心扑在事业上,没时间也没心力迎接新生命,就捉摸着丁克一辈子。谁知到了四十多岁,事业上已经拼无可拼的时候,忽然觉得空落落的,人生像是失去了方向,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这时,姜禾妈妈提议要个孩子。
可年龄摆在那里,尽管两人努力了很久,尝试很多种办法。每次都满怀期待,却又都失望而归。就在他们快要放弃的时候,有了姜禾。那一刻,两个久经商场、见过不少大风大浪的人,竟然激动得哭了出来。
父母中年得子,把她宠上了天,就连她不肯接手家业、转商为农,两人也认了,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别离家太远。
所以姜禾大学报学校的时候,根本没考虑别的地方,直接报了本市。虽然她成绩很好,可以去更好的学校,包括读研读博的时候导师几次推荐她去国外交换学习,也都被她拒绝了。
朋友老师们都说可惜,连她父母也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女儿。可姜禾一点也不觉得,父母爱她不想分离太远,她也同样深爱着他们,同样舍不得相隔太远。这份爱与依恋从来不是谁拖累了谁,而是互相挂念难舍难分的羁绊。
姜禾根本不敢想象,她要是真的没了,父母怎么撑得住,靠什么撑住?
想到这里,姜禾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一大一小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看得旁边的人莫名其妙。直到土生哭累了睡着,姜禾才小心翼翼把他放下,让王氏帮忙照看。
姜禾用袖子抹了把脸,哭过一场,心里反而松快了些。
“走吧,郑副将,我们去田里看看庄稼情况。”
郑安看她红着眼眶却又一副不把问题解决不肯罢休的样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跟了上去。
一路走到田间地头,姜禾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面前这片庄稼地里。
她带着郑安等人开始仔细查看农田水源、土壤状况。很快发现,这里的问题不只是老天不下雨那么简单。很多灌溉系统年久失修,有的甚至根本就没有;而且种植结构也不合理,种的都是小麦这类高耗水作物。
姜禾心里盘算着改良方案,正专注着,远处突然出现一群灾民。
那群人看见姜禾一行穿戴不凡,眼神立刻变了。为首的精瘦汉子走近,视线落在他们的包裹上,恐吓道:“识相的,把干粮都交出来。”
姜禾心道,他们这是成了劫富济贫里被劫的那个了。
姜禾一行只有六个人,而对方少说也有二三十个,好汉不吃眼前亏,姜禾示意郑安把随身干粮都拿出来。
郑安把包裹扔向领头的精瘦汉子。
精瘦汉子名叫吴兴,伸手接住了包裹,刚想说什么,身后就有人扑上来。
“凭什么你先拿!”
“给我!我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
吴兴想护住包裹,但根本挡不住
三四个人同时扑上来,包裹在撕扯中散开,干粮饼子滚落一地。
干粮一落地,人群立刻像疯了一样扑上去,互相撕扯争抢。
但人多粮少,很快就分完了。
“就这么点?”有人不满地喊。
“这是我们所有的干粮,都给你们了。”姜禾道。
“我不信!”
领头的吴兴突然冲上来,一把推开姜禾。力道很大,姜禾踉跄着差点摔倒。
郑安脸色大变,手按上了刀柄,却迟疑着没拔出来。
姜禾见状,猜测他们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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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什么不能对百姓拔刀动手的军纪,不想让郑安为难。
“我没事。”姜禾稳住身形,道:“别伤人,他们也是走投无路了。”
但灾民们已经顾不上讲什么道理。
他们翻遍了所有包裹,确认真的没粮食后,争夺得更加疯狂。抢到干粮的狼吞虎咽,没抢到的就去抢同伴的,场面越发混乱。
突然,有人喊了句:“他们没粮食,但衣裳值钱,把他们衣裳扒了拿去城里换粮!”
人群的矛头再次对准姜禾他们。
这次郑安有点急了。姜禾一个姑娘家真让人给扒了,他可以提着头去见他家主子了。但军纪在身,不到万不得已又不能动手,所以只能恐吓这些灾民。“姜姑娘是钦差大人的家眷!你们要是伤了她,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吴兴一听,不但没被吓住,反而更来劲了。
“正好!”吴兴激动地叫道:“把这个女的绑了,去官府换粮食!”
原本还在地上抢干粮的人纷纷停下手,齐刷刷看向姜禾,朝她围了过来。
姜禾气得笑出声来,看这架势,田也看不成了,倒不如顺着他们意思,不然真动起手来,大家都难全身而退。
姜禾道:“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走。”
“那可不行!”吴兴道:“得把你绑起来,免得你跑了。”
吴兴一挥手,立刻有几个青壮汉子扑了上来。
郑安见状,连忙把姜禾护在身后,和动手的几个汉子扭打在一起。
灾民一看他们不配合,全都红了眼,有人抄起木棍,有人捡起石块,呼啦一下全攻了上来。
石块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其他几个护卫见状也赶紧围了上去,将姜禾护在中间。
灾民们虽然饿得都没什么力气了,但架不住人多,前仆后继往上冲。郑安几个人武艺虽好,但有军纪在身都不敢下重手,被逼得节节后退。
木棍抡在身上,郑安咬着牙挡下,护着姜禾且战且退,但灾民人多势众,又都是拼了命的架势,几个人根本挡不住,眼看着就要被人群冲散。
姜禾张嘴想说有什么事可以商量别动手,话还没说出来,余光突然瞥见一根木棍从侧面袭来。
“小心!”
姜禾惊声喊道。
可惜已经晚了。木棍横扫过来,正中一个护卫的脖颈。那护卫闷哼一声,踉跄着倒了下去,防线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
灾民们抓住机会,潮水一样涌入,将几个护卫彻底冲散。
“保护姜姑娘!”
郑安厉声喝道,想要冲过去,却被七八个人死死缠住。
姜禾只觉得周围人影晃动,耳边全是嘈杂的喊叫声。她想往郑安的方向靠,却被人流裹挟着,根本控制不了方向。
这时,有人从背后重重撞了她一下。
姜禾被撞得后退几步,还没站稳,又被人从侧面撞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倒地的瞬间,姜禾本能地蜷起身子护住要害,却根本来不及。
混乱中不知是谁的脚踩到她的手,姜禾疼得惨叫出声,还没缓过劲,紧接着又是几脚,落在后背和腰侧。剧痛袭来,她几乎喘不过气,只觉喉头一甜,有什么东西从嘴角溢了出来。
9. 第九章
脑子里嗡嗡作响,求生的本能让姜禾强撑着一丝清醒,护住头朝人群边缘滚去。刚滚出两步,后背便遭一脚,整个人又被踹了回去。
紧接着,无数脚从四面八方落下来,姜禾已经分不清哪里更疼了。
“姜姑娘!”
郑安看到这边的情况吓得魂都快飞了,再也顾不得军纪,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刀背狠狠扫向缠着他的众人。
有两人被刀背拍中肩膀,惨叫着摔在地上。
余下的人见状,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郑安趁机挣脱,往姜禾的方向冲去。人群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他只能挥舞着刀强行开路。
姜禾蜷缩在地上,围着她的几个人仍在用脚不停地踢踹着。
“都给我滚开!”
郑安双目赤红,连挥数刀。
围打姜禾的几人被吓得纷纷后退。
郑安疾步上前,弯腰将姜禾从地上扶起。
姜禾浑身是伤,嘴角还在往外渗血。
郑安将她护在身侧,刀尖指向众人:“谁再敢上前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灾民们被郑安拔刀的架势吓住了,终于停下脚步,但仍虎视眈眈地围着,没有散开的意思。
对峙片刻,领头的吴兴又喊起来:“反正都是一死,不如跟他们拼了!死也拉几个垫背的!”
姜禾听到这话,急得咳嗽起来。
血从口出,顺着下巴滴落,看样子是受了内伤。
郑安脸色骤变。他家王爷让他照顾好姜禾,结果人差点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活活打死。吩咐的差事没办好是小,耽误了王爷的计划是大。
偏偏这些灾民被人鼓动,个个面露凶光,明显是不打算轻易罢休。
既然不识相,那就只能杀了。
郑安缓缓举起了刀。
“等等。”姜禾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强撑着开口,道:“我跟他们去衙门,绑就绑吧,反正我也没打算跑。”
“不行!”郑安断然拒绝。
姜禾虚弱地说:“没事的,总不能一直这样僵持下去,就依他们吧。而且有你们在旁边,即便我被绑着,这群人也没机会伤害到我,不用担心。”
见她这么信任自己,郑安心中五味杂陈。
姜禾咳嗽了几声,苦笑道:“而且我好像被伤得挺严重的,早解决这边的事,也能早点找大夫来看看。”
郑安怒道:“杀光他们,我们照走不误。”
姜禾勉强笑了笑,道:“郑副将,违心的话可不能随便说哦。这些可都是灾民,不是敌军。真杀光了,你回去要如何交代?”
郑安鼻头一酸。
姜禾看了眼吴兴,道:“过来绑吧。”
·
萧昫手里翻着田亩册子,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花。他揉了揉眉心,想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却不知为何眼皮一直跳个不停。
萧昫心里莫名烦躁,正想叫人出去看看郑安他们怎么还没回来,就见周青匆匆跑了进来,脸色极为难看。
“主子,郑安回来了。”
周青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
萧昫立刻问:“在哪?怎么不进来回话?”
“在衙门口。”周青咽了口唾沫,斟酌着用词:“还有许多灾民围着,怕是出了些状况。”
萧昫脸色一沉,道:“说清楚。”
“郑安他们好像和难民起了冲突,属下远远看着,似乎有人受了伤。”
萧昫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周青赶紧补充:“郑安估计也是被逼无奈才动手的,他一向谨慎,绝不会无故违反军纪的。主子,您……”
话音未落,萧昫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周青愣了一瞬,赶忙追了上去。
衙门口,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
本来跟着吴兴他们闹事的灾民只有二三十个,但一路上他们大声喧哗,说抓了钦差的家眷,要去县衙换粮。消息越传越广,不少灾民都跟了过来,这会儿黑压压一片,把衙门口都堵住了。
衙役们如临大敌,一个个握着木棍守在门口,生怕这些灾民又像上次一样蜂拥而上,冲进官府抢粮杀人。
姜禾受了重伤,又被押着走了一路,这会儿已经有些撑不住了,身子摇摇晃晃,几次差点栽倒。
郑安想上前扶一把,但又怕冒犯,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就在这时,县衙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上百个灾民乱哄哄往前挤了挤。
萧昫率先走了出来,目光扫过众人在人群中搜索着,好一会才看到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
只见姜禾满脸血污,衣服上全是脚印和泥土,身上还被麻绳绑着,绳子的一端握在一个精瘦汉子手里。
看到这一幕,萧昫的心狠狠纠了一下,狭长的桃花眼透着无尽的寒意。
陆元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压低声音提醒道:“王爷,这些人和之前杀知州抢官米的是同一批,带头的吴兴是个刺头,怕是不好应付。”
萧昫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吴兴见有人出来,拽着姜禾往前走了几步,扯着嗓子喊:“哪位是钦差大人啊?你的小媳妇还要不要了?”
他说话时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还故意伸手想去摸姜禾的脸。不远处的郑安见状,手中长刀一闪,刀锋擦着吴兴手背掠过。
吴兴一只手差点被削掉,吓了一跳,呸道:“什么东西。”
萧昫缓步走下台阶,“我也想问问,你是个什么东西,我的人你也敢伤?”
话音不重,却透着森然杀意。
吴兴被他周身的气势震住,愣了片刻,但很快又恢复之前的嚣张模样,冷笑道:“你就是那个钦差?别给我摆官老爷的架子,你的人在我手里,识相的就乖乖配合,少在这装腔作势吓唬人。”
“说!”萧昫眼神一冷,“要我配合什么?”
“把官府所有粮食都搬出来给我们,不然……”吴兴收紧手中的绳子,姜禾被迫仰起头,露出被勒得青紫的脖颈。“我就弄死这个女的。”
萧昫眸色深沉地看向姜禾。
姜禾此刻虽然狼狈,但眼神却很冷静。
对视片刻后,姜禾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
萧昫喉结滚动,眼底的杀意几经翻涌,最终还是缓缓敛去。
他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吴兴,语气平静了几分,道:“你要粮食?好,那我先问问你,祖厉一共有多少灾民,你知道吗?”
吴兴一愣,不解道:“这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管你的事!官府余粮有限,每日都要按人头发放。你张口就要所有的粮食,你让那些每日靠官府放粮救济,才能活下去的人怎么办?他们吃什么?”萧昫顿了顿,冷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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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总得给我个应对之策吧。”
吴兴被问住了,恼羞成怒道:“应对之策那是你这个当官的该考虑的事!我只管要粮,给粮就放人,不给粮……”他晃了晃手里的绳子,“大不了一起死。”
“你确实不用管这些。但官府不能不管,也不会不管。想要粮,就按规矩等放粮时辰来官府门口领,该你们的一口不少;想闹事的,那就一粒也别想要。”萧昫目光扫过在场的灾民,提高声音道:“诸位都听清楚了,官府的粮食是用来赈济所有灾民的,一粒也不会因为威胁而特殊发放。”
这话说的公正严明、掷地有声。
人群中开始有人附和。
官府每日放的粮虽然不多,只能勉强糊口,可大伙儿全指着这点粮食活命呢。若真被吴兴这些人抢光了,其他人可就都得挨饿了。之前那个知县虽然不靠谱,但人都已经死了,眼前这位新来的钦差大人不仅长得正气凌然,说话办事也很公道,看着是个能为百姓做主的正经官。
吴兴脸色铁青,正要说话,萧昫却没给他机会,继续道:“粮每天都在发,不知道你在急什么,想要粮按规矩领不就行了。眼下旱情严重又青黄不接,家家户户都缺粮食,数以万计的灾民要靠官府赈粮才勉强度日。可你一个人却要把这么多人的口粮都据为己有,究竟是何居心?”
萧昫这一番话,巧妙地把问题引到了所有人身上。
他就是要让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灾民都知道,吴兴威胁官府要粮,不仅是官府钦差一个人的事情,而是所有灾民共同的事情。
不出所料,这话立刻引起灾民的共鸣,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声音。
“你凭什么拿走我们的口粮?这不是存心害人吗!”
“就是!官府的粮是给大家的!不是给你一个人的。”
……
吴兴见势头不对,急道:“你他妈的少耍嘴皮子,老子最后问你一遍,粮食给还是不给?不给老子现在就勒断这娘们儿的脖子。”
吴兴说完,猛地收紧手中的绳子,姜禾立刻被勒得喘不过气来。
萧昫目光死死钉在吴兴手中的绳子上,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恨不得立刻结果了这人。然而众目睽睽之下,若是贸然斩杀吴兴,只会坐实官府的暴虐之名,那他方才努力重建的些许威信就崩塌殆尽了。
萧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心中快速盘算着对策。从面上看他似已恢复平静,但脖颈处暴起的青筋,依旧暴露了其心中怒火。
片刻后,萧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心中似是已有成算,声音严肃道:“你们当真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吴兴愣了愣:“什么人?不是你内人吗?”
“那未免是你太看得起我。”萧昫自嘲地笑了笑,摇头道:“我只不过是一介俗吏,哪有资格和农圣相提并论。”
“农圣?”
“是啊,你们竟然没听说过姜农圣的名号吗?”萧昫故作惊讶,语气夸张道:“高平县今年也遭了大旱,灾情比咱们祖历还严重,庄稼枯死大半,百姓都绝望了。姜农圣去了之后,只用了短短几天,就让那些原本必死无疑的庄稼起死回生,救了全县百姓。诸位想想,这得是多大的本事啊,不是农圣是什么?”
农圣?
救了整个县?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就连姜禾都听得目瞪口呆。
10. 第十章
短短几天?
她在李家村待了快一个星期好吗!
而且也不是什么起死回生,就是用了些现代的农业知识,改良了灌溉方法,再加上精心照料,才把那些庄稼救回来一些。
但转念一想,姜禾便明白了萧昫的意图。他这是在故意抬高她的身份,提升她在灾民心中的地位和威望,让他们更容易相信服从,当然主要还是为接下来的抗旱措施铺路造势。
萧昫见已有人面露信服之色,继续道:“高平县的百姓们感激涕零,逢人就说姜农圣的恩德。朝廷听说了这事,立刻就想到了咱们祖厉也遭了旱灾,于是千请万请,好不容易才把姜农圣从高平请过来,就是要她帮忙指导农事,教大家抗旱保粮的。”
萧昫叹了口气,看向吴兴:“结果人才刚到,就被你们这一通乱打,把人给得罪狠了不愿意帮忙了,今年祖厉的收成怎么办?这么多的灾民怎么办?”
萧昫脸不红心不跳地胡扯,要不是姜禾是当事人,说不定都要信了。姜禾看了眼吴兴,只见他瞪着眼睛,一副不知该如何反应的模样,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砸懵了。
眼下局势紧张,萧昫既然给她挖了这个坑,她也只能跳了。姜禾轻咳一声,主动接过话,道:“大人言重了,我不过是略懂些农事,不敢称农圣。”
她这话说得谦虚,但配合着萧昫刚才那番夸张的铺垫,反而更显得高深莫测。
吴兴狐疑地盯着她:“什么姜农圣?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肯定是你们合起伙来唬人的。”
“唬你?”姜禾冷笑:“我唬你做什么?你好好想想,你们是在哪里遇见我的?我当时在做什么?”
吴兴愣了愣,开始回忆起来。他们是在田边遇到姜禾的,当时她蹲在地上,好像是在观察那些半死不活的庄稼。而且身边还跟着好几个护卫,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正因如此,他们才动了劫掠的心思。
不等他回答,姜禾又继续问道:“若我只是个普通闺阁女子,何故要跑去田里看庄稼?”
吴兴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姜禾趁热打铁:“还有,我被你们绑了,你以为我凭什么认定官府会拿粮换我?你以为我是哪来的底气?”
这话一出,吴兴脸色一变,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指向郑安,道:“是这个人说你是钦差大人的内眷,我们才想着绑了你换粮食的。”
姜禾:“……”
这下还真把姜禾给问住了,主要谁能想到萧昫突然来这么一出,农圣这话都出来了。不过内眷什么的确实也挺离谱,不知道郑安怎么想的,胡口乱诌了个这。
当然,这些事就不是吴兴需要知道的了。
姜禾想了想,道:“你也不好好想想,我若是钦差大人的内眷,高门贵妇怎会随意抛头露面,又怎么可能懂得这些庄稼地里的事情?这根本说不通。”
吴兴抓住之前的破绽,不依不饶道:“那你即是农圣,又为何谎称别人内眷?这更说不通,你们就是骗子,想合起伙来骗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
姜禾:“……”
得,又绕回来了。
这个坑她是填不上了,谁捅的篓子谁自己收拾。
姜禾没有说话,隔着好几圈围观的人群,朝远处的萧昫看了过去。
萧昫正好对上她嗔怒的目光,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忙岔开了话题,道:“吴兴,你是个庄稼人,应该明白庄稼对老百姓意味着什么。你抢粮是为了活命,我能理解。但粮食总有吃完的一天,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你别转移话题!”吴兴还想追问,“你们……”
“可若是能把庄稼救活,那才是真正的活路。”萧昫直接打断了他,道:“有了收成,就有吃不完的粮食。你想想,是眼前这点粮食重要,还是今年的收成重要?”
吴兴嘴巴张了张,后面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这个女的是谁的内眷和他又有什么关系,说到底他最在乎的还是粮食,源源不断的粮食。如今他虽成了亡命徒,但根子里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要不是连年旱灾,颗粒无收,一家老小活活饿死,他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萧昫见吴兴动摇了,继续道:“姜农圣来祖厉,是为了帮大家保住收成的。可你们倒好,把人绑了,还打成这样。万一她一气之下不干了,你让我去哪再请一个农圣回来?”
农圣什么的虽说有些夸张,但不得不说,萧昫的这番话确实很有效果。灾民们开始窃窃私语,看向姜禾的目光也多了几分不同。
“我听说过高平县的事!”突然有人喊道:“我表哥就在高平刘家村,前些日子还捎信来,说他们那边来了个年轻姑娘,教他们改良耕种,救活了不少庄稼。”
接着又有一个年轻妇人挤了出来,指着姜禾,激动道:“是姜姑娘,我认得她!她今天在城外分给我们不少水和干粮,还教我们辨认野菜,说哪些能吃哪些有毒。要不是她,我家孩子早就饿晕了!”
越来越多受过姜禾帮助的人站了出来为她说话,还称她为姜农圣,把姜禾夸得都有点找不着北了。
萧昫趁机道:“吴兴,你也听见了。无论是在高平还是祖厉,姜农圣都在努力帮大家。这样的人,你们还要绑着不放吗?”
人群彻底倒向姜禾。
“赶紧把姜农圣放了!”
“姜农圣是来帮咱们的,你这是恩将仇报!”
就连帮着吴兴的几人也纷纷劝说道:“吴兴,咱们抢粮是为了活命,现在有更好的法子,干嘛还要得罪能人?万一她真能把庄稼救活,咱们也不用当亡命徒了,不是吗。”
吴兴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曾经和他一起抢粮的同伴,如今一个个眼中都透着犹豫和期盼。
都是庄稼汉,不到万不得已,谁不想有个正经活路呢?
吴兴颓然地后退一步,松开了手里的绳子。
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些。
郑安见状,这才敢上前,手起刀落,缠在姜禾身上的绳索瞬间断成数截。
勒在脖颈处的绳子骤然松开,姜禾下意识想深吸口气,不料肋骨处传来一阵剧痛,疼得她直接跪了下去。
“姜姑娘!”
郑安和几个侍卫齐刷刷围了上来,却又齐刷刷停在三步之外,一个个伸着手又不敢真伸,就那么干站着。
姜禾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发软根本使不上力气。
她缓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围成一圈的几个大男人。
一个个人高马大的,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跪在地上,愣是没一个有搭把手意思的。
姜禾有些无奈,主动开口道:“郑副将可否搭把手,我实在是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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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了。”
郑安应声点头,忙上前一步,结果手伸到一半,突然僵在了半空。然后,又默默收了回去。
姜禾:“???”
正纳闷间,姜禾余光瞥见吴兴缓缓走了过来,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下一刻,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她面前。
姜禾一愣。
“姜、姜农圣……”吴兴额头抵着地面,“草民该死,草民有眼无珠,这才冲撞了……”
姜禾:“……”
姜禾心里冷笑。
冲撞?这是冲撞这么简单吗?
是把她打了个半死,还绑着拖到衙门口当人质,绳子勒得她脖子都快断了,任谁被打成这样也不可能没脾气吧。
姜禾气得深吸口气,疼!
浅呼口气,还是疼!
不是,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能不能来个人先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能不能先给她找个大夫过来瞧瞧伤势!
她快痛死了。
吴兴还在喋喋不休。说什么他家原本在城外有几亩地,虽不算多,但一家五口勉强能吃饱。可连年大旱,颗粒无收。全家人都饿死了,最后连他那才五岁的儿子也……说到后面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周围的灾民感同身受,也跟着一起抹眼泪。
“谁家不是这样呢?我表哥一家七口,现在就剩三个了。”
吴兴擦了擦眼泪,还在继续:“我知道自己错的不轻,是打是罚都认了。可求您……求您救救大家吧,不要因为我的过错迁怒大家。”
说完,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出了血。跟着他绑人的几个灾民也纷纷跪下:“姜农圣,求您救救我们吧!”
姜禾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心里五味杂陈。
但是……她好痛啊,连呼吸都是痛的,真的需要立刻、马上接受医生,哦古代叫大夫,接受大夫的治疗啊。
而且,有什么话不能站着说吗?
这些人一言不合就下跪的毛病,真的得治。
姜禾叹了口气,道:“我既然来了,就会尽力帮大家的。”
吴兴满怀希望地抬起头,道:“您、您真的愿意帮我们?”
“自然。”姜禾又叹了口气,不想多说,因为多说一个字,她就多痛一分。但看着这跪成一排的众人,还是强忍着疼痛,道:“都起来吧。”
话虽如此,但众人见她还跪在地上,也都没有一个人起身。
姜禾:“……”
萧昫这时也走到了近前。
姜禾看到他,心下总算松了口气。
萧昫在她面前蹲下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伸出手扶住姜禾的手臂,动作放得很轻,生怕弄疼了她。
“慢些。”
姜禾借力起身,可刚一动就牵扯到伤口,疼得她倒吸了口气,身子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倒去。
萧昫下意识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扶住。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姜禾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拂过耳际,能闻到他身上的淡淡清香,不知道是什么香,冷冽中透着几分暖意,像是冬日里的太阳。
萧昫顿了顿,似是也感受到了什么,但没有松手。
过了片刻,才低声问:“如何?还能站得起来吗?”
11. 第十一章
姜禾撑着萧昫的手臂慢慢站起身来。
众人这才紧跟着站了起来,只有吴兴还在跪着。
萧昫看了他一眼,冷声道:“吴兴,你带人聚众闹事不说,还打伤了人,种种罪过打你五十大板都是轻的。”
吴兴:“……”
五十大板,陈虎那种兵痞子都受不住,对于本就饿得半死的人来说,无疑是要出人命的。但是带几百人在衙门口闹事,往大了说定性他为反民,直接砍头也没得说什么,五十板子确实算是轻的了。
只是这板子是打他一个,还是所有闹事者都逃不过?
吴兴脑中闪过上次跟人抢粮时的情景,那些领头的被抓后,主动认下了所有罪责,用自己的命保下了其余的人。
当时他还觉得那些人傻,如今轮到自己,才明白个中滋味--那些领头的和如今的吴兴一样都是家里人都死绝了,媳妇孩子一个没留下,一条烂命本就没什么留恋的。可跟着来的那些人不一样,家里要么有嗷嗷待铺的孩子,要么有卧病在床的老娘……都等着他们回去,他们出事死的可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家子了。
想到这,吴兴咬了咬牙,重重磕了个头,道:“大人说的是,草民带头惹事罪该万死。只是其他人都是受我蛊惑,他们什么也不知道。这罪,该我一个人担,求大人不要牵连他们。”
其他参与绑人者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有几个人跪地,道:“大人,不是吴兴一个人的错,我们也有份。”
“我们都是自愿的,不能让吴兴一个人扛。”
自然也有人低着头不敢作声。
吴兴转头,冲那几个跪地的人吼道:“都给我闭嘴!是我带你们来的,就该由我负责!”吴兴嘶哑着声音继续:“你们家里还有老的小的等着,你们不能出事,我……我一个人无牵无挂死了也不怕,到了地下反而能和家里人团聚了。”
他又转向萧昫,道:“大人,草民知道自己犯了大错,该打该杀都认了。只求大人看在他们也是走投无路的份上,放他们一马。”
“你对自己的兄弟倒是有情有义。”
萧昫半晌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讽刺。
吴兴低着头,不敢应声。
萧昫:“不过,你说其他人都是被你蛊惑的,本官可不信。”
吴兴心头一沉,以为他这是要追究到底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为吴兴求情的人多了起来,转眼间就跪了二十几个。
“大人开恩啊!”
萧昫面色未变,心里却怒火中烧。
这些人这会表现得有情有义,可对姜禾下手的时候,可曾想过她也是一条人命?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被打得站都站不起来,他们可曾愧疚半分?
如今被打的苦主还在一旁强撑,这些人却急着替施暴者求情,当真是可笑至极。想到姜禾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萧昫恨不得立刻把这些人拖出去都狠狠打上一顿。可眼下当着这么多灾民的面,吴兴又把姿态放得这么低,其他人还一个劲儿为他求情……若是下重手,反倒显得官府不近人情了。
萧昫压下心中的怒意,下意识看向姜禾。这才发现她眼神涣散,脚步虚飘,随时可能栽倒在地。萧昫顾不得多想,急忙扶住姜禾的肩膀,将她整个人都护在怀中。
姜禾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最后的意识里,她似乎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姜禾!”
“???”
可她在这个世界叫姜初一啊。
姜禾?
好久没听人这么叫过她了。
是幻觉吧!
身上好痛。
好想回家。
好想妈妈。
混乱的声音逐渐远去,姜禾彻底失去了意识。模糊中,她似乎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家。爸爸妈妈正在厨房忙碌,饭菜的香味飘散开来……
·
萧昫站在府衙的书房内,看着账册上的数字,眉头紧锁。
郑安和周青分立两侧,屋内气氛凝重。
“就这么点?”郑安先按耐不住了,一拍桌子怒道:“这刘志贤当真是个老滑头,当面说得好听,什么‘定竭力相助’,背地里就给咱们弄这么些粮食?这么多灾民还不够塞牙缝的呢!”
周青瞥了他一眼:“你小声点。”
萧昫倒是没生气,淡淡道:“这也不怪他。旱情蔓延三州,高平虽未大面积缺粮,但刘志贤身为知州也得为当地百姓考虑,不可能把所有粮食都外借出去。”
“可是……”郑安还想说什么,被周青拦住了。
周青上前一步,道:“王爷,咱们来祖厉已经四日有余了,官府余粮早就见了底,这几天还是靠着从知州那儿抄出来的贪墨粮撑着,现在加上从高平借来的,一共也撑不了半月了。姜姑娘又一直昏迷着,外面那些灾民一直不见农圣露面,已经有传言……”
郑安又气又急,直接打断了周青,道:“不是都说了姜姑娘受伤了吗!还是他们这帮刁民干的好事,这么快就忘了?只打了吴兴二十板子,真是便宜他了,可怜姜姑娘受伤昏迷到现在都没醒。”
一说到这个萧昫明显脸色不好了,周青踢了郑安一脚,示意他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郑安悻悻地退到一旁。
屋内沉默了片刻。
半晌,萧昫才道:“让陆元去查地方豪强和知州勾结之事,还没有进展吗?”
周青斟酌着道:“陆元这个人还算尽心,为着这事眼瞅着整个人都瘦了好几圈。”
萧昫冷笑:“他当了这么多年的缩头乌龟,也该是为百姓尽点心的时候了。”
说话间,郑安已经把陆元领进来了。
陆元进门就是一副惶恐模样,弓着腰行礼:“下官参见王爷。”
萧昫抬了抬手,道:“不是说知州贪墨的赈灾粮是通过城中李家和城西赵氏倒卖出去的吗?查的如何了?”
一问到这个陆远就冷汗直下,哆嗦着道:“这、这两家做事很谨慎,下官查了好些天,都没查出什么证据……”
“那就是你无能,这点事都办不好。”
陆元:“……”
无能?他也不是现在才无能的,他都无能这十多年了。但自己知道自己无能和上司指责你无能,那可不是一个概念。陆元哆嗦得更厉害了。
萧昫:“陈虎不是还没死呢吗,没有再提审他?”
“审过了,审过了。”陆元忙道:“但是无论刑官怎么拷掠逼问,他都只说是知州一个人贪墨,不曾改过口供攀咬旁人。下、下官甚至哄骗说可免他死罪,他还是不肯说。”
“哦?你既说了李家和赵氏不干净,为何陈虎却对此不置一言,想来是你们两个中有人在故意欺瞒本王。”
“下官所言句句属实,只是苦无证据,王爷明鉴啊。”
“那你说为何陈虎对此闭口不言呢?赵李两人不过商户而已,就算攀咬到他们又能如何?陈虎好歹也是个从五品的戍己校尉,竟如此畏首畏尾?”萧昫抿唇,道:“本王实在想不明白。”
陆元:“……”
郑安闻言,不由得抬眼看向萧昫。萧昫语气困惑,神情也无异样,可郑安心里还是很困惑。
天底下他还没见过有比他家王爷更聪明的人呢,他家王爷都搞不明白的事,那得是怎么样难搞的事啊?他粗人一个就更不懂了,又看了看周青,周青沉稳细心,最擅察言观色,肯定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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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王爷话里话外的意思。
郑安扯了扯周青的袖口,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问:“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问完也不等周青回答,又继续道:“我觉得王爷不是想不明白,而是不想自己说出口,想看陆元愿不愿做主子手里的刀,给主子使呢。”语气里颇有几分得意。
周青用关爱的眼神看了郑安一眼,没搭理他,心里却十分明了,王爷位高权重,想要干什么直接下令不就行了,还需要他陆元来当刀?他一个小通判,既无兵权,也无定权,他能当什么刀?他连个证据都查不出来。
王爷心里清楚陈虎不招,肯定是因为背后牵扯太大,可能不仅仅涉及地方盘根错节的利益网,搞不好还牵扯朝中势力。
可问题也就在这。
萧昫是皇子,本身就在权利中心,他主动怀疑朝臣,容易被人定性是整肃异己扩张势力,更严重甚至会牵扯进党政,被皇帝怀疑。
可若是地方官举报,萧昫再调查,发现问题后上报朝廷,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现下摆明是要陆元当这个话事人,把事情挑明呢!
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郑安肯定是想不透的,至于陆元……
想到这,周青看了陆元一眼。
陆元人虽然无能,但好在还没有傻成个实心的,很识相地接过话道:“陈虎这厮定然是知道检举那些人并不会得到赦免,反而会死得更快。”
萧昫笑了笑道:“死得更快?本王倒是很好奇,祖厉是谁还有这么大的能力,比官府还高了去。”
这话听得陆元心惊胆战,自是不敢乱接。
当然,有些话也只需点到为止,下面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去办。
萧昫也不再多问,转而道:“之前那些乡绅富户答应筹粮的事,办得如何了?”
陆元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萧昫一看他这模样就明白了,冷声道:“再去催,谁再说没有粮的,就以囤积粮食高利放贷治罪。”
陆元懵了。
这话听着像是气话,可萧昫说得又十分认真。可真要这么办,那是要得罪祖厉城里所有的富户啊。
陆元拿不准主意,偷偷看向周青。
周青看他这副遇事就想往后缩、指望别人拿主意的怂样,心里骂了句蠢货,冷冷道:“还不快去,得罪几个富户,总好过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急了闹事。王爷的话还要说第二遍?”
“是、是!”陆元被这一声喝得连连点头,不敢再多说,正要退下,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王爷,府衙门口来了些许人,说是要拜见姜农圣。您看……”
“这点小事还要来问?”周青看了眼萧昫,见他眉头微蹙,显然也有些不耐烦了,便道:“不都说了姜农圣受伤了要静养,让他们不必再来了。”
“不、不是。”陆元擦了擦汗,“这几个人不太一样。他们说……说跟姜农圣是熟识,天天都来,怎么赶都不走。”
熟识?
听到这,萧昫终于才又开口,问:“叫什么名字?”
陆元赶紧道:“说是叫土生,看着也就十二三岁,胆子忒大些,硬闯了好几次府,被拦下还不死心,吵吵嚷嚷胡言乱语的本该下狱严惩,只是不知他和姜农圣的关系,不敢轻易处置,这才请示上意。”
郑安一听这话,怒了,“什么什么关系,不知道把嘴巴清干净再说话,竟敢妄议农圣清誉。”
“郑安。”
萧昫瞪了他一眼。
郑安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忙闭了嘴。
萧昫想了想,土生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也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带进来瞧瞧。”
12. 第十二章
姜禾醒来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
她挣扎着爬起身,想把蜡烛点上,奈何对所处房间的构造并不熟悉,黑暗中摸索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
嗓子干的不行,姜禾索性放弃点灯,打算先喝口水。于是又摸黑往桌边走去,结果“咣当”一声,不知撞翻了什么,被绊倒在地。
许是被屋内动静惊动,门从外面被推开。
来人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但那笔直挺拔的身姿,还有举手投足间的贵气,不用看也知道是萧昫。
姜禾就这么趴在地上,仰头看着萧昫一步步走近。
姜禾一脸崩溃。
为什么她刚醒来就要经历这么社死的场面?
社死?
她为什么会觉得社死?
在一个可能需要维持体面的人面前,这样四仰八叉、毫无形象可言地趴着,才会让人觉得社死吧?这么一想,姜禾更尴尬了。
还好屋内比较暗,萧昫眼睛应该还没好到能看清她的微表情吧?
姜禾自顾自想着的时候,萧昫已经来到她面前,半蹲着身子,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光,萧昫扶着她在桌边坐下。姜禾摸到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萧昫又给她倒了一杯,道:“小心烫。”
姜禾接过来,又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夜色静伏,姜禾捏着空杯子在手里转来转去,不知过了多久,才轻声道:“谢、谢谢你啊。”
萧昫应了一声,见她脸色稍好了些,才起身去点蜡烛。
火苗燃起,屋内顿时亮堂了许多。
姜禾清了清嗓子,道:“现在什么时辰,我昏迷了多久?”
“已经过了子时。”萧昫顿了顿,才又道:“你昏迷了三天。”
三天?
难怪姜禾觉得身体这么虚弱。
顿了顿,姜禾又想到昏迷前的事情,忙道:“灾民都退去了吗?组织人抗旱的事情进展的怎么样了,有没有人参加……”
萧昫背对着姜禾站在烛台旁,闻言转过身,沉默地看向她。
姜禾等他回答,却发现他的脸色越来越冷。
姜禾:“???”
萧昫不说话,冷着脸看人的时候压迫感特别强,说实话真有点吓人。
姜禾被盯得心里发毛,尴尬地笑了笑,问:“你、你怎么了?干嘛这么吓人,我有点害怕。”
“害怕?”萧昫沉默了片刻,道:“你也知道害怕吗?”
什么意思?姜禾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刚才氛围不还挺好的吗,怎么突然又冷着脸凶巴巴的。她只是关心一下后续情况,又没做错什么……
烛光摇曳,室内寂静无声。
萧昫看着她耷拉着脑袋的样子,泄了气般低声道:“灾民已经退去了,抗旱的事也有人在做,你不用担心。”
姜禾低着头,没应声。
气氛僵持着。
良久,萧昫才又道:“大夫说你右侧胸骨伤得极重,若是肋骨断裂刺穿肺腑,就是神仙也难救。你为了不伤害灾民,独自一人去面对那么多人,被推搡、被踩踏、被绑架,差点就没了命。”萧昫看着她,眼中有无奈,也有心疼,“我担心你,几乎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来看一次。可你一醒来却只问那些灾民怎么样了,你就这么不在乎自己吗?你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重的伤……就不能也稍微也为自己想想吗?”
姜禾抬头,看到他眼中的担忧,心用力地颤了一下。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好像也不完全是孤独的、无所依靠的了。有人看见了她的苦、她的难、她经历的凶险,并且为此担心、着急、甚至有点生气。
这种真真切切的关心,瞬间击穿了姜禾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强撑着的防线。
“谢谢你。”姜禾眼眶一热,忙低下了头,声音又轻又软道:“对不起……以后我会小心的。”
萧昫看着她安静又乖巧的模样,愣了愣,但听到她那句“以后会小心”时,他紧绷了三天的神经,才总算松懈下来。
“嗯。”萧昫别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轻声道:“饿了吧,我让厨房准备了清淡的吃食。
姜禾点了点头。
她确实饿了,三天没有进食,胃里空空的很难受。
萧昫出去吩咐了一声,很快就有人端着托盘进来。
一碗粥,两样小菜,还冒着热气。
姜禾接过碗筷,慢慢吃起来。
粥煮得软烂,小菜也清淡可口,她很快就吃完了。
萧昫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等她放下碗筷,又开口道:“还有药要喝。”
话音刚落,就有人端着药碗进来。
姜禾的脸瞬间苦成了小苦瓜。昏迷的时候是怎么喝的药她不知道,但这会她是清醒着的,这药可就没那么好喝得下去了。
中药那个味真的很要命,谁喝谁知道。
“我能不喝吗?”姜禾可怜兮兮地问。
“不能。”萧昫接过药,端了过来。
“要不明天再喝?今天刚醒,就……”
“不行。”萧昫直接打断了她,道:“大夫说必须按时服药,伤才能好得快。”
萧昫说完也不催,就那么端着药碗,站在姜禾面前看着她。
目光中带着无声的压力。
姜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脚趾都快扣进地里了。
她咬了咬牙,憋住气,接过碗一口灌了下去。
苦苦苦!!!
比她的命还要苦得苦。
姜禾刚放下碗,萧昫立刻递过一碟蜜饯。
她赶紧捏了一颗塞进嘴里,总算压住了那股恶心劲儿。
喝完药,萧昫本想让她继续休息,姜禾却道:“我都睡三天了,实在是睡不着了。
姜禾看向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
“能不能去院里坐坐?月色这么好,想透透气。”
萧昫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披风,仔细给她披好后扶着她走到院子里。
院中有一棵老树,树下放着石桌石凳。
萧昫扶姜禾在石凳上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微风拂过,带来夜晚的凉意,也带走了室内的闷热和药味。
姜禾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
“我在地里查访的时候,发现了一些问题……”姜禾突然开口,道:“县里的好多沟渠年久失修,都堵了。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雨,还是得先想办法引水灌溉。我对这边情况不了解,你有什么办法吗?”
“已经派人去上游查水源,看能不能修渠引水。”萧昫缓了缓,又道:“现有的沟渠也在疏通。”
“那就好。”姜禾点了点头,道:“你可以帮我找些本地的地图志来看看吗?”
“明天带给你。”
“顺便再送些笔墨纸砚,我想趁着养伤这段时间写些东西,把我知道的可以食用的野生草木果菜的外形特征、生长环境、食用方法,都记录下来。现在粮食紧缺,要是百姓们能认识这些野菜野果,至少不会饿死。”
萧昫看着她却没有说话,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沉默了。
姜禾眨了眨眼,有点摸不着头脑。
她等了等,见他还是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只好收回目光,仰头看向夜空。
繁星点点,好看极了。
正当姜禾想着要不要再说点什么时,萧昫突然开口叫了声,“姜禾……”
姜禾:“???”
姜禾整个人都僵住了。
姜禾?
不是姜初一!
原来她昏迷前听到的不是幻觉,真有人叫了她的名字,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萧昫。
可萧昫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她对外都声称自己叫姜初一啊。
难道是昏迷的时候胡言乱语了?
也不对啊,萧昫在她昏迷之前就知道她的真名并且叫了出来!
哦买噶!
如果情绪这种东西有实体的话,那么,姜禾现在肯定是一脑门子的问号和感叹号。
这根本说不通啊!姜禾的脑子乱成一团。“姜禾”是她在二十一世纪的名字,和现在的姜初一半点关系也没有,就算是萧昫把姜家祖宗十八代都查一遍,也不能查到这个名字。那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姜禾被震惊和恐惧包裹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萧昫在说什么她好像也听不大到,就感觉周围的声音都离自己好远好远,只看见萧昫的嘴巴一张一闭的,肯定是在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萧昫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姜禾这才回过神来,强装镇定道:“抱歉,我没有听清你说什么,可以请你再说一边吗。”
“我说……”萧昫看着她,语气平静,“我想送你回王府静养。”
姜禾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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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又被惊到了,脱口而出道:“什么?为什么啊?”
“当初带你来,是看重你的能力,想着你能帮忙解决灾情。在众人面前说你是农圣,也是为了抬高你的名声给抗旱救灾造势,让百姓们更愿意配合。”
萧昫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很郑重,“但是听了大夫的话,我改变了主意。旱情没解决,说不定还会有别的变故,留在这里随时可能会有危险。抗旱救灾、平定叛乱,这本就是我的事,不该牵连到你。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再看到你因为帮我而受到伤害了。”
姜禾听完立刻反驳,道:“可这不是为了帮你啊,是为了帮成千上万无家可归,又饥肠辘辘的灾民。”
萧昫听到这话,突然笑了,笑容有些苦涩,也有些自嘲,但很快又恢复正常。“即便如此,你也应该先为自己的身体考虑,然后再去考虑别人。”
姜禾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你这话说的我多无私、多伟大似的。我也是普通人,会害怕会难过,遇到困难也会想放弃。”
“既然会害怕,为什么还要坚持?”萧昫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那些人差点害死你,你就不生气吗?”
“刚开始是很生气的,觉得飞来横祸、倒霉透了。可后来又没那么气了,就像地里的庄稼遇到旱灾,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不受控制的,但也没见那个农民去记恨庄稼的啊,他们在灾年之后该播种还是会播种。而我就是觉得,既然我能帮上忙,知道怎么做,就应该留下来。如果我因为害怕拍拍屁股走了,才真的是会一辈子都过意不去的。”
萧昫眉头微皱,似是想说什么。
姜禾看着他的眼睛,不等他开口,就又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安危,但现下这个局势,农圣这种话都说出来,若是我突然离开,你也没法给那么多灾民交代啊。”
萧昫沉声道:“我自有办法。”
姜禾看他神色有些紧绷,语气便柔和下来,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我当然相信你有办法啦,以王爷您运筹帷幄、料事如神的本事,无论是旱情还是灾民,肯定都能妥善处理。但是……”姜禾顿了顿,话锋一转,“我确实不想回王府,王府是你的王府,我当初答应去也是因为相信你能在深宅大院里护我周全。可若是你不在,那里难道会比这更安全?”
说到这,萧昫沉默了。
他怎么忽略了这一点……
姜禾说的不错,王府是他的王府,可即便是他也不敢毫无提防,更不用说姜禾,她在那里人生地不熟的又孤立无援……若是那些对他有敌意的人趁他不在,拿姜禾开刀,会更麻烦。而他人在祖厉,真出了什么事,等知道的时候恐怕也已经晚了。
后宅和朝堂的阴谋,一点不比灾区的刀剑温柔。想了想还真有点后悔,农圣这个身份日后怕是会把她扯进权利的漩涡,给她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但看姜禾此刻的样子,眼中闪烁着光芒,那股子斗志和干劲几乎要溢出来……萧昫忽然觉得不应该打击她的热情,既然她想去做,那就想办法让她能安心去做,而不是在这成为她的阻力。想通这点,萧昫沉重的心情稍稍松了一些。
萧昫道:“那就多仰仗姜农圣了。”
语气里带着莫名的骄傲,把姜禾逗得眉眼弯弯。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姜禾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问道:“这边都是种小麦?”
“嗯。”萧昫点了点头。
“小麦虽然产量高,但耗水也高。”姜禾皱了皱眉,“你有没有听说过玉米?或者红薯?”
萧昫想了想,摇头:“没有。”
姜禾又问:“土豆呢?土豆也行。”
萧昫还是摇头:“从未听说过这些。”
姜禾沉默了,心里有些不安。
难道这些作物还没引进大昭?
那可就麻烦了。
姜禾还是不肯放弃,认真道:“这些都是农作物,不仅抗旱而且高产,你能不能派人多打听打听?”
萧昫沉吟片刻。
若真有这样抗旱又高产的作物,按理说早该有人种植推广了,不至于默默无闻。但看姜禾认真的神情,他还是点了点头,道:“好,我会派人去查。”
“一定要查仔细些。”姜禾叮嘱道:“除了多请教有经验的农人,历年的邸报、民间的小报都不要放过。说不定有人见过,只是叫法不一样。”
萧昫点了点头,道:“我记下了。”
13. 第十三章
都说春雨贵如油,这话一点也不假。
姜禾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些日子,一滴雨也没见过,这对任何一个需要靠天吃饭的行业来说,都是十分焦心的事情。
没学农之前,天气变化对姜禾而言仅限于下雨了要带伞,天冷了要加衣。学了农之后,不下雨地里旱,下雨地里涝。一有个风吹草动,就要担心自己的试验田能不能受得住。天气预报的晴雨表一整个成了她的喜怒哀忧的情绪表。
姜禾抬头看了看,今天依旧是个大晴天,头顶别说乌云连片白云也没有。
这些天她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写《野食本草》这本册子,这么多天过去,伤养得差不多了,册子却只写了一点点。
这会她正坐在树下,对里面的内容进行润色,土生坐在一边安静地给她磨墨。
主要是这些天在屋里憋得也难受,今天就想着出来坐坐,结果她一出房门,身后就跟着一长串的尾巴。
土生粘人这姜禾是知道的,自从她醒来之后,这个家伙就一直赖在她身边。但是萧昫给她安排这么多的护卫跟着是认真的吗?她就是在院里坐坐而已啊,这也太小题大做了。
姜禾无奈地看着不远处站得笔挺的郑安,叹了口气,道:“郑副将,您说您这么大的官,整天天的什么也不干就专程盯着我,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郑安神色严肃:“上次王爷让我保护姑娘,我没做好,害得您受了重伤。我心里过意不去,特地求了王爷,说要将功补过的。”
姜禾:“……”
姜禾又强调了一遍这里是府衙,不会有危险的,用不着那么多人跟着,可根本没人听她的。姜禾看着周围这些凶巴巴的护卫,一个个不像是保护她安全的,倒像是监工盯着她干活似。
姜禾正想着,郑安盯着桌子上的一堆纸,突然道:“姑娘在写什么?”
姜禾指着“野食本草”四个大字,道:“就是这个。”
郑安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晌,支支吾吾道:“哦哦奥……”
声音里带着些许的局促和不好意思。
姜禾觉得莫名其妙,但也没多想。一旁的土生看见了,歪着脑袋好奇地问:“郑叔叔也和我一样不认识字吗?”
这话一出,郑安明显脸红了起来,道:“谁说我不认识字的!我,我……”
郑安在那“我”了个半天,脸憋得更红了。
姜禾震惊地睁大眼睛,道:“郑副将不识得字?”
郑安更加不好意思了,道:“识、识得一些,但不多……”说到这里又忽然挺直了腰板,不知怎么又理直气壮起来,道:“毕竟我是个武将,读那么多酸臭的书干什么?能保护好王爷才是正事!”
姜禾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又盯着他问了一遍:“郑副将真不识得字?”
郑安:“……”
以前怎么没觉得识字少是件很丢人的事情呢。
郑安被她看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硬着头皮强撑道:“认识的,就是认识的……”
他还没说完,姜禾就自言自语,不停地重复道:“完了完了完了……”
完全没注意到,郑安的脸已经红成了猪肝色。
姜禾还是想不明白:“你怎么会不认识字呢?”在她的认知里郑安好歹是个副将,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连这样的人都不识字。姜禾越想越心惊:“这个时代得有多少文盲啊……”
要命!
那她写的这些东西到底给谁看啊?
她一直理所当然地以为,只要把册子写出来,大家就能看懂。可她忘了,这根本不是九年义务教育全面普及的时代。在这里,那么多人连饭都吃不饱,别说读书识字这种奢侈的事了。估摸着能认识几百个常用字,都是很厉害的了。
姜禾托着脑袋冥思苦想,笔杆子戳在脸上,一戳一个小窝。越想越发愁,小脸都快她自己戳成蜂窝煤了。
正苦恼着,姜禾目光无意间瞥见桌面上除了她写的几张纸之外,还有好几张图纸,是土生无聊的时候画的。之前她还以为是小孩子瞎画着玩的,现在仔细一看,画得全是之前她教他辨认过的野菜。
姜禾放下笔,拿起一张仔细端详。
简直画得简直惟妙惟肖!
姜禾惊讶地看向土生,道:“土生,你还会画画啊?以前学过?”
土生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没有学过,但是我见过的东西就不会忘,还能一模一样地画下来。以前家里穷,买不起纸笔,就经常在地上用树枝画着玩。”
姜禾眼睛一亮。
上次教土生辨识野菜的时候就发现他记忆力特别好,只听一遍就能完整复述。但姜禾万万没想到,这孩子的记忆力竟然逆天到这种程度。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以后要好好教他读书识字。
姜禾满心欢喜,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似的,毫不吝啬夸奖道:“土生你太棒了,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
说着,姜禾还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土生的脑袋。
真是越看越满意啊!
自然又没注意到一旁的郑安,脸已经红的从猪肝色憋成了酱紫色。
这时,萧昫处理完公务过来。他神色古怪地看了郑安一眼,又看了看姜禾和土生,挑了挑眉问道:“什么事这么开心?”
姜禾兴奋地把事情简单讲了一遍,还说要让土生为她的这本册子作画。
萧昫听完有些吃惊,但看了看石桌上的几幅画,倒也没多说什么。
姜禾还在那夸土生,主要是她真没见过这么有天赋的小孩。而且这么有天赋的小孩还落在了自己手里,那种后继有人的欣慰感,简直让她心花怒放。
只是她丝毫没注意,这些毫不吝啬的赞美落在另外两个男人耳朵里,都有点不是滋味。
萧昫忍了一会儿,终于找了个由头开口:“你右手的伤还没好透,不能长时间提笔。”
这话倒是真的,也是这么多天过去了她依旧没什么进展的主要原因。她身上两处伤得最重,一个是右侧胸骨,一个是右侧手腕。一个是一呼吸就疼,一个是一抬手就疼。现在虽然恢复得差不多了,但长时间提腕写字还是会很酸痛。
萧昫也不等姜禾回应,直接从她手中抽出毛笔,道:“想写什么?你复述,我帮你记录。”
这倒是个好主意,姜禾的心情又美起来了。
树荫下,花香茶香环绕,还有时不时传来的清脆鸟鸣。
姜禾口述,萧昫执笔,土生作画,和谐的像是一家三口。
郑安:“……”
郑安站在一旁,看着三个人其乐融融的样子,感觉自己越发多余了。刚才被说不识字已经够丢人了,现在连个毛头小子都比他有用。
真令人泄气呢!
郑安又默默叹了口气。
姜禾一边说,一边看着萧昫落笔。
都说字如其人,萧昫这个人冷着脸的时候眉眼如刀,写出来的字却如春蚕吐丝,温润隽永。姜禾看着看着就有点看呆了。
萧昫察觉到她停了下来,侧头看她:“怎么了吗?”
姜禾没有回答,忽然想起来一个很重要很重要但她却忘记问的事情。
她看着萧昫,问:“姜禾?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
郑安受了刺激,不知道从哪弄来了许多书,叫人往他院子里搬。
周青这会儿刚从外头回来,正想着去找萧昫汇报事情,恰巧看见郑安搬了一摞书经过。
周青见了鬼似的,瞪大眼睛问:“呦,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然也有主动看书这一天?”
郑安一听这话就知道他要损自己,白了一眼,没有搭理。
周青觉得稀奇,连正事都给忘了,一路跟着郑安,边走边絮叨:“咱们从小和主子一起长大,主子劝你读书劝了多少回?你哪次听过?还总说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如今这是发的什么邪性,搬来这么多书。”
郑安烦道:“要你管!”
周青呵呵笑了两声:“让我来猜猜,该不会是被人笑话一个堂堂副将,竟不识得几个字吧?”
郑安本来心里就憋着火,一听这话气得抬脚就踹。
周青早有防备,一闪身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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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安一脚踹空,更气了,抬脚又踹。
周青见势不妙,撒腿就跑,边跑还不忘边继续奚落:“呵呵哈……就你那个识字量,估计得从蒙学的《百家姓》开始读起吧。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郑安彻底炸了,追着就要揍他。
周青也不恼,笑嘻嘻地跑,一路跑到萧昫的院子门口,这才停下。
郑安见状,只好作罢,气呼呼地站在门外瞪着他。
姜禾也在院里,老远就听到两人的闹腾声,见周青进来,好奇道:“你们在闹什么?”
周青笑道:“郑安,不知道发什么邪性,弄来好多书要读,我只不过是笑他两句,追着我打了一路。”
姜禾闻言笑了笑。
萧昫挑了挑眉,也笑:“从前叫他多读书,像是人家要害他性命一样。如今竟也肯花心思。”
周青又道:“我估计他就是脑子一热,撑不了两天,就该叫苦连天了。”这话说完,周青想起正事,收起了笑,道:“主子,之前您让我派人去查水源的事,已经有眉目了。”
萧昫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在上游查到了两条河流,离祖厉都不算远。若是在合适的位置修一段堤坝拦水,就能蓄成一个人工湖。到时候再开条引水渠道,把水引到田里就能解决灌溉的问题。”【1】不等萧昫回答,周青又继续道:“就是有个问题,缺人,现下咱们身边可没人懂这些,该派谁去动工呢?”
萧昫听完,眉头微皱。
懂水利工程的不是没有,只是都远在天边,这会子派人来光是上书申请流程就得十天半个月,通过之后朝廷再派人来又得十天半个月。一来一回把时间都给耽搁了,可这事又耽搁不得,确实有些棘手。
萧昫一时也没有好主意,只得道:“我来想办法。”
周青应了声是,又继续道:“再就是抗旱队的事情,之前报名的人不多,但这些天押着陈虎游街示众,再加上姜姑娘农圣的名声,百姓对官府的信任渐渐恢复,现在都愿意相信抗旱队这种以工代赈的法子对大家都有好处,报名的人越来越多,现在还是靠几个有经验的老农带着干些简单活计,都等着姜姑娘伤养好了,统领大局呢。”
姜禾点了点头,道:“我恢复的差不多了,明天就可以去看看。”
萧昫道:“不急这一时。”
姜禾笑道:“我真的恢复的差不多了,可以出门了。”顿了顿,姜禾又举起手来,认认真真道:“我保证一定不逞强,要是觉得不舒服会立马说的,遇到什么危险也会第一个躲到最后面的。”
语气夸张,说着说着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萧昫看着她这副模样,眼里带了笑意,也不再多劝。
这时,姜禾拿着一本书走过来,正是之前萧昫给她借来的地图志。姜禾看这个本来就是为了了解地形地貌,看怎么引水从哪儿引水。只是现下水源的问题解决了,缺的是能干活的人。
萧昫看着她把书放在自己面前,不解道:“是有哪里不妥吗?”
姜禾摇了摇头,道:“没有什么不妥,你们不是缺人去修坡塘吗,我这里有个合适的人推荐。”
萧昫和周青两人齐齐看向她,眼里都是藏不住的惊讶。
姜禾也不故弄玄虚了,道:“陆元,陆通判,想来是个不错的人选。”
周青听完,当即哼笑一声,道:“就凭他?这个缩头乌龟,遇到事情就知道往后面躲,指望他能干成事才有鬼了。”
姜禾对陆元这个人品性如何不甚了解,她没有反驳,而是拿着书随便翻了几页,指给他们看。
河道山脉的位置密密麻麻写了不少批注和标记,有些地方还夹着单独的小纸条,一看就是个既懂地理又通水利的能人。
萧昫沉吟片刻,看向姜禾。
姜禾冲他点了点头,便起身走了出去。
人她已经举荐了。
要不要用、怎么去用,那就是萧昫该操心的事情了。
注:【1】这里参考的是芍陂的蓄水工程。参考书《中国农业发展简史》。
14. 第十四章
陆元这几天过得跟在油锅里煎得一样。
本来让他去彻查豪强与知州、陈虎勾结之事就很难了,现在又怀疑背后可能牵扯朝中势力,一下变得更棘手了。
陆元他们家在祖厉虽然也算是小有势力,但也只是勉强能说上几句话,和真正的豪强相比,连人家的门槛都摸不着。
要说祖厉的地方豪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势力,就不得不说土地兼并问题。
土地自私有化以来,土地所有者对自己所拥有的土地就有了买卖、租赁和抵押等权利,且不受干涉。【1】
小农经济下,掌握了土地就是掌握了经济命脉,既然土地可以自由买卖,土地兼并就在所难免。地方豪强世代兼并土地,成了大地主,又通过联姻、利益交换的方式强强联手,最终形成几家独大的局面。
很多大地主都兼具农、商、吏、军多重身份,豢养着不小的武装势力,面上说是护院的家丁,实则个个精通武艺,既能在乱世自保,又能在治世威慑地方。
这样的势力集团,即便是朝廷也不敢尽全力惩治的,更何况陆元一介小通判。
萧昫刚到任时,给过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还特意提起过他少年时的雄心壮志。那番话确实激起了陆元心中沉寂已久的热血。他也想兑现少年时的理想,开始着手调查想为受苦的百姓做些什么,也确实搜集了不少罪证。
可越查心越凉。那些证据要么不够确凿,要么牵扯太广,一旦动手就会引发连锁反应。他一个戴罪之身,真把这些证据递上去,只怕不等萧昫动手,自己就先被人做掉了。
正为难的时候,萧昫召见了他,说是临时任命,让他去工部修渠引水。陆元听完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虽说是临时任命,但工部的差事向来肥美,而且能远离那些地方豪强,不必再两头为难,可谓是天大的好事了。只是陆元不解,“王爷为何……选下官?”
萧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案几上拿起一本泛黄的书册,推到他面前,道:“这是你的吧?”
陆元接过一看,竟是他为官前日日翻看的那本地图志。书页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他做的注解,那些地形地势、水系走向,他闭着眼睛都能想起来。
“这、这怎么在王爷这里?”陆元声音颤抖道。
“姜姑娘之前想看本县的地图志,本王命人给她找的。她翻看时发现了你做的标注,觉得很有见地,便拿来给本王看,还特意提起了你。”萧昫顿了顿,又道:“你在水利上研究多年,却一直无用武之地。如今祖厉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不应该继续让你被通判一职埋没了。”
这句话像一把利剑,直击陆元内心最柔软之处。
陆元出生在干旱频发的地区,从小就看着自己的家乡因为缺水而颗粒无收,立志要治水利民。为此他钻研过不少水利典籍,翻烂过好几本地图志。但因为出身不够,又没有靠山推荐,就只能干些闲职,那些曾经的心血也就都被他收了起来,再也没拿出来过。
他从没想过,那些被锁在箱底的旧书,竟还有重见天日的时候。更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还能发挥所长,为百姓做些实事。
陆元握着那本地图志,半晌,才深吸一口气,双膝跪地,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道:“谢王爷知遇之恩。”
“要谢就谢曾经的你所做过的努力吧,你若是个无才的,本王也不会用你。”萧昫抬手示意他起身,又道:“以及姜姑娘,若不是她举荐,本王也不会知道你还有这样的才能。”
陆元这才反应过来,道:“姜,姜农圣?”
“正是。”
陆元一时有些恍惚,为自己说话的竟是那个小姑娘?
初次见她的时候,她被人绑着,还被打成了重伤。可即便如此,却依旧临危不乱,那份气度当时就让他惊住了。后来又见她与萧昫巧妙配合,破局于无形,他便知道这个姑娘不简单。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得她相助。她对他应该是毫无印象的,只是翻看地图志时碰巧看到了那些标注,便能看透其中玄机,还专门拿给王爷看,举荐了他……
萧昫见他失神,便又开口道:“不过本王也知道,你这个人虽有才,却过于谨慎了。”
这话说的可是相当委婉了。
但陆元还是听懂了,脸上一热,羞愧地低下了头。
“水利关乎百姓生计和政权稳定,容不得半点差池。本王把你安排到了工部名下,专司水利规划,你只管提供专业意见,出谋划策,剩下的本王会安排工部的人配合你去办。”
陆元哪里还听不出这话里的深意,忙道:“下官定不负王爷厚望!”
萧昫微微颔首,又道:“之前交给你的差事,本王知道你做得很不容易。”
陆元身子一僵,以为是萧昫已经知道他隐瞒罪证不报,连忙把这些天搜集到的证据呈了上去,诚惶诚恐道:“下官、下官这些日子确实搜到了一些证据,只是……只是牵扯太广,不敢轻举妄动。如今既蒙王爷如此厚待,下官自当知无不言!”
萧昫挑了挑眉,接过证据,翻看了几眼。他本只是想说几句宽慰的话,没想到陆元紧张过度,倒有了意外收获。
“这些日子苦了陆通判了,地方豪强在祖厉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若真要动他们,和徒手捅马蜂窝没啥区别。我知道你的为难和不易,只是你是个知根知底的人,这里的大小人物、家族势力,没人比你更清楚,才不得不用你去做这个前锋。总算你也没有辜负,呈上来不少这些人的罪证,后面的事情就不用你去管了,只管安心去修渠引水。”
陆元本就受宠若惊,萧昫一番话推心置腹的,更是让他无地自容了,既羞愧又感激道:“下官一定会竭尽全力,报答王爷和农圣的知遇之恩,也实打实做些好事回馈祖厉的百姓。”
萧昫点了点头,从案几上取过一张地图摊开,指着上面的标注道:“之前周青在上游勘察时,发现了两条河流,离祖厉都不算太远。你去工部后,先用最简便的法子筑个土坝,开条引水渠,尽快把水引过来。”
·
姜禾去地里查看情况时,田官已经组织了有经验的老农带着大家浇水灌溉。
放眼望去,遍地绿苗。
姜禾特别喜欢这种走在田间地头的感觉,看着一片片庄稼渐渐长成,那种感觉非常踏实。
田官见到姜禾,立刻堆起笑脸迎了上来,滔滔不绝汇报这几天的成果。“农圣您看,那片麦田经过灌溉,苗情已经恢复了大半,再过几日就能彻底缓过来。”
姜禾笑着点点头,夸奖了几句。“辛苦了,看来这几日大家都没闲着。”
田官顿时笑得更开心,“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应该做的。”
姜禾静静听他说完,才道:“那些受灾比较严重的地方呢?”
田官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摆摆手道:“严重的地方……其实也不算太严重。主要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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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城东那片地,稍微旱了些,不过下官已经安排人手去浇水了,过几日就能缓过来。”
“就城东?”姜禾看着他问。
“对对对,主要就是城东。”田官忙不迭点头,“其它地方都好着呢。”
姜禾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心里已经明白。
“那我们就去城北那片旱地看看吧。”
田官听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神色变得为难起来。
可不为难吗?城北他压根提都没提。
姜禾笑着看他,田官被看的心里发毛。
这时,寡妇王氏挑着水桶经过,看见姜禾,忙放下担子,叫道:“夫人,您来了。”
郑安一听到夫人这个称呼就牙疼,想起来之前被吴兴那群人围攻的时候,他怎么就脑子一抽说了句家眷。
“叫农圣。”郑安板着脸纠正,道:“什么夫人不夫人的,成何体统。”
姜禾笑了笑,道:“叫我姜姑娘也可以。”说完,又问道:“近来大家都在田里忙些什么?可还顺当?”
王氏叹口气,苦笑道:“还不是浇水。都浇一遍了,庄稼不见好,水倒是见少。再这么下去,怕是连吃饭用的水都要见底了。”
田官听完脸色大变,呵斥道:“大胆刁妇!敢在农圣面前胡言乱语,小心打断你的腿。”
王氏吓得立马闭了嘴。
姜禾哼笑一声:“田官好大的威风,王氏是答我的话,莫非也要打断我的腿?”
田官忙道:“不敢不敢……下官只是……只是怕刁民胡说误导农圣……”
“是不是胡说,我自己会看。况且来之前,王爷已经将祖厉的旱情与我说了个大概,不然你真当我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来了?”
姜禾说完也不等他回答,转向王氏,又道:“你带我去看看城北那几块受灾最严重的地吧。”
王氏愣了愣,小心翼翼地看了田官一眼。
田官脸色难看,但当着姜禾的面,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能黑着脸跟在后面。
王氏在前面带路,七拐八拐,穿过几片青绿的田地,带姜禾到了城北那片旱地。
一到地头,姜禾的脚步就慢了下来。
放眼望去,大片大片的麦田都是焦黄色,没有一点生机。风吹过,干枯的麦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听着让人心里发紧。
姜禾走到田边蹲下身,随手拨起一株麦苗,又扒开表层的土仔细看了看,发现不是普通的土壤缺墒,而是根系都干死,没得救了。
姜禾握着手里枯萎的麦苗,一阵阵心疼。
这得是多少人的口粮啊!
“前面还有几块地,带我都看看。”姜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王氏应声,又带着她往前走。
姜禾一路按照受灾程度,从最严重的看到次重的。
走到第三块地时,情况终于有所不同。这里的麦苗虽然也发黄萎蔫,叶片耷拉着没精神,但蹲下细看,根系还未完全干死,土壤深处还有一点点潮气。这样的地,只要及时浇透水,再松松土就还有救。
可这些还有救的地里,竟然一个浇水的人都没有。反倒是那些墒情本就不错、麦苗长势还算可以的田块里,聚了不少人,正热火朝天地忙着浇水施肥。
姜禾站在田埂上,看了好一会儿,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她转头看向田官,道:“这是怎么安排的,最需要浇水的地方,一个人都没有?”
15. 第十五章
田官顺着姜禾的目光往那几块荒着的地里看了看,神情有些尴尬,道:“这、这些地的主人家,估摸着都逃荒去了。地就这么荒着,也没人管。”
姜禾眉头一皱:“怎么是没人管?抗旱队不就是为了管这些的吗?”
“姜大人有所不知,这抗旱队虽说是组织起来了,可各家都是只顾自家田地,不愿配合统一调度。您看那边浇水的,都是自家人守着自家地,别人的地……”他摇了摇头,“谁也不愿意白出力气。”虽然农圣不愿人称呼她农圣,可禾姑娘什么的田官可不敢叫,还是恭恭敬敬叫了声大人。
姜禾听完,沉默了片刻。
在灾年谁都想先保住自己的口粮,这是人之常情。
姜禾想了想,道:“不是有很多逃难来到这里的灾民吗?他们没有地,都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安排到这里来。”
“这……”田官显得更为难了,道:“大部分人都是偷懒耍滑,每天混混日子,到点就去领赈灾粮。真正肯干活的,没几个。”
姜禾:“……”
田官这话说得轻巧,只把责任往灾民身上推,却只字不提自己有没有好好组织、合理安排。灾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你不去统筹调度,他们又怎么知道该去哪里做什么?
被接二连三的糊弄,姜禾有些生气,但她向来很会管理自己的脾气,习惯冷静地看待问题,而不是被情绪主导。
当然,也不会只听信田官的一面之词。
她没接田官的话茬,而是转头看向一直跟在身边的王氏,问道:“那些逃难来的灾民,现在都在哪里干活?”
王氏想了想,指着远处几块田说:“大多都被安排在那几块地里,帮着浇水松土。”
姜禾点了点头,道:“去看看。”
一行人往那几块田走去。
走近了发现,确实有不少人在偷奸耍滑。有的坐在田埂上晒太阳,有的三五成群凑在一起闲聊,手里虽然拿着农具,却半天也不见动一下。真正卖力干活的,倒也有,但人数确实不多。
姜禾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心里越发困惑了。田官虽然推诿责任,可眼前这情形,他说的倒也不算全错。
但这和她之前了解的情况又有些对不上,她和灾民接触不少,听他们说了很多被官府欺压、不得安生的事情。可眼下所见,和她之前所听,完全是两码事。
这里没人剥削他们,萧昫甚至不惜得罪富绅强行借粮,也要维持每天赈灾粮的发放。可这些人领了粮食,却理直气壮地在这里磨洋工、混日子。
姜禾想不明白,眼下也不是细究这些的时候。她收回思绪,决定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再说。她又往那些墒情较好的田块走去,想看看本地人在自家地里干得如何。
这一看,把姜禾看得头都大了。
只因这一群人都是各干各的,毫无章法,有的直接把水泼在叶子上,有的在入水口漫灌,白白浪费了宝贵的水源。
姜禾虽然头大,但心里大致清楚了,转身对田官道:“从现在开始,各家只能留一个人在自家地里,剩下的……”姜禾想说都听安排,统一调度。可这么多人,具体要怎么分组、如何调度,又是个问题。她虽然觉得田官做得不好,但她自己也没什么管人的经验,一时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来。
想到这,姜禾头更大了。
田官还等着她往下说,却见她眉头紧锁,也不敢贸然接话了。
姜禾深吸一口气,决定先解决自己能解决的。她调整了一下思路,继续道:“剩下的人,先调一部分去那些还没有枯死的荒地浇水,别让庄稼继续旱下去。”顿了顿,又道:“还有,告诉所有人,水是有限的,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雨,必须省着用。浇水只浇根部,不许漫灌,更不许往叶子上泼,白白糟蹋了水。”
田官连忙应声:“是,下官这就去安排。”
姜禾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别急。“还有城北那几块旱情最严重的,我看过了庄稼已经彻底枯死救不回来了。这些地改种粟,粟耐旱,生长期也短,现在种下,既能补回一部分因为旱情损失的粮食,又不耽误种冬麦。”
田官听到这话愣了愣,有些迟疑,道:“这、这怕是不妥……”
姜禾不解:“有何不妥?说具体点。”
田官组织了下语言,道:“这些地现在虽然荒着,但过段时间灾民就该陆续返乡了。到那时候……”
姜禾有点懵,直接打断了他,问道:“返乡?还有这种说法?”
姜禾是真不知道,还以为大家逃难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呢。
一旁的王氏见状,低声解释道:“旱灾过后,一些在外逃荒的灾民会陆续返乡。他们会赶在播种季抢种一茬,能留人照看的就留个老弱的在家,留不了人的就种下听天由命,然后继续外出乞讨或者做工,等到收割时再回来。”
姜禾:“……”
姜禾:“既然是播种季才回来,就不影响我们种粟。现在种下,等他们回来种冬麦的时候,粟都收完了,直接把地还给原主不就行了。”
田官依旧是一脸为难,“这、大人有所不知,这些逃荒的人家,田地大都抵押出去了。”
“抵押?”
“是。旱情一起,收成不好,这些人家为了活命,就把地抵给了地主富户,换些粮食银钱。后来灾情越来越重,借的粮也撑不住了,只好逃荒。若是到期还不上债,这些抵出去的地,债主就能直接收走。”
姜禾听完,皱起了眉头。
她没想到一块荒地背后还有这么复杂的债务纠葛。
想了想,姜禾确认道:“你的意思是,这些地有的还是原主的,有的已经归还债主了?”
“正是。”田官点了点头,“有的抵押期还没到,地还是原主的;有的到期了,已经归债主。还有的说不清楚,原主跑了,债主也还没来认领。”
姜禾明白了。如果地还属于原主,原主逃荒去了,官府代为耕种,等他们回来再把地还给他们,倒也说得过去。
可若是地已经落到债主手里,那就是债主的私产了。官府不打招呼就拿去种粟,债主肯定不乐意。
田官叹了口气,又道:“更麻烦的是我们也不知道现在这些地都是谁的,百姓借贷抵押,都是私下签了契约就好,并不需要经过官府同意。”
姜禾觉得自己今天出门没看黄历,遇到的怎么都尽是些棘手的问题。她以为只是简单地清理荒地、种些粟米,没想到牵扯出这么多问题。
但是仔细想想又觉得哪里不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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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这些地的主人是谁,原主也好,债主也好,现在的问题不就是地荒着,没人种吗?
那就说明没人愿意管呗。原主见旱情严重,庄稼枯死,没能力抢救。债主也多是观望,等着看灾民能不能回来还债。所以地就这么荒着。
“这就对啦!”姜禾眼睛一亮,“不管是原主还是债主,既然他们不种,那就官府出面,暂时代管这些荒地。现在种粟,收成归官府,用来补充赈灾粮。等灾民返乡或者债主来认领,再把地还回去不就行了。”
“这……”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啊?”姜禾见田官支支吾吾,索性直接问道。
田官低着头,不敢吭声。
姜禾看他这样,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田官,你是不是觉得我年纪小,不懂事,怕我做错了事你要跟着担责?”
田官身子一僵,连忙摆手:“下官不敢……”
“不敢?”姜禾盯着他,道:“既然不敢,又为何隐瞒城北的旱情?是觉得说了我也解决不了,反而会瞎指挥添乱?还是怕如实报告显得你失职,不如瞒着,息事宁人?”
田官脸色一白,跪了下来:“大人恕罪,下官……”
“起来说话。”姜禾打断了他,继续道:“我不是要追究你,只是想告诉你,有什么问题不要怕我知道,我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找你们问题,问责人的。”
田官战战兢兢地站起了来。
“你们有什么难处,有什么担心都只管说。”姜禾道:“说出来,咱们可以商量着办,出了事我担着。可你们要是瞒着,等出了大篓子,那就是你们失职,明白吗?”
田官:“……”
田官偷偷看了姜禾一眼,只见她神色平静,确实无责怪之意,倒真像是在等他说出顾虑。
虽然不知道她是不是空有农圣的名号,但这年头,多少官员出了事就往下面一推,找个小吏顶缸,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她倒好,主动说出了事她担着。这种话可不是谁都敢说的。
而且她来之前就把情况摸得一清二楚,连城北旱情那事儿都知道,可见是个有准备、会办事的。这样的人,瞒着她怕是没什么好处,倒不如实话实说,兴许还能寻个出路。
想到这里,田官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终于开口道:“大人,下官明白了。其实……下官担心的是那些债主。”
姜禾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
田官:“这些债主多是地方上的富户大族,势力不小。官府若是不打招呼就代管他们的地,即便占理,他们心里怕也不会痛快。到时候,闹起来……”
他没敢把话说完,又道:“还有就是,一旦开了官府可以代管私人荒地的口子,以后会不会被滥用,其他官员会不会借此强占百姓土地?这都是问题。”
姜禾一听,这不就是变相说自己想法太天真了吗?
不过她也不生气,能听到真话,这是好事。
姜禾沉吟片刻,道:“你说的这两点顾虑,一个是怕得罪地方富户,一个是怕开了恶例。对吧?”
田官点了点头。
“那咱们就一个个解决。”姜禾抬起一根手指,道:“第一,你想过没有,那些富户既然得了土地,为什么宁可荒着,也不自己种?”
16. 第十六章
田官想了想,道:“大概是……旱情还没过去,他们怕投进去的种子人力都打了水漂?”
“不错。旱情还在持续,谁也不敢保证后面雨水如何。万一继续旱下去,种子、人工、肥料就都打了水漂。他们怕不划算,不愿意投入,可我有办法让这些投入不打水漂。等他们亲眼看见旱情下庄稼照样长得好,照样有收成,还会闹吗?到那时候,他们只会抢着来学抗旱的法子。”
田官被姜禾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给镇住了,下意识点了点头。
“至于第二点,怕开恶例。”姜禾想了想,道:“那就明文规定清楚,只有灾年土地荒废超过一定时间,官府才能暂时代管。而且要限期归还,代管期间的收成全部用于赈灾。如何?”
田官沉默片刻,又仔细琢磨了一遍姜禾的说法,半晌缓缓点头,道:“农、大人考虑得周全,下官服了。既然如此,这事就按大人说的办。不过具体章程还得仔细琢磨琢磨,省得将来出岔子。”
“自然。”姜禾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等我晚上回去再问问王爷的意见。”毕竟农事是一回事,政事又是另一回事,还是让萧昫把把关才稳妥。
不过,改种粟米这件事她势在必行。
再就是这么多流民怎么安排才能把荒地都料理起来?姜禾心里有个大致的想法,但具体章程还需细细斟酌。
眼下当务之急,是先领人到那些尚未完全枯死的荒地里,把浇水抗旱的法子教会了再说。
姜禾原想着演示一遍就能讲明白,谁知到了地里才发现,上千号人挤在一处,别说听清她说什么,光让大部分人看见她的动作就够呛。
她站在田埂上刚演示完一遍,就有人扯着嗓子喊。
“俺瞧不见。”
姜禾:“……”
又或者是前头的人还没学会,后头的又挤上来,七嘴八舌的问个不停,好些还都是已经讲过的问题,姜禾只好一遍遍重复,简直欲哭无泪。
等到日头西斜,准备收工的时候,姜禾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回到住处,姜禾大字型摊在床上,生可恋地盯着屋顶的横梁。
太难了!太难了!太难了吧!
为什么别人穿越都是自带系统、金手指、空间?而她除了一脑子现代农业知识,啥都没有!现在累成狗,连个按摩椅也没有。
好怀念以前的生活啊。
手机、空调、WiFi、奶茶……
等等,这些都不重要。
她现在最想要的,就是能让她原地复活的,按摩!SPA!足疗!啊啊啊啊啊啊啊!
姜禾还沉浸在对现代生活的美好幻想里,耳边突然传来土生的声音。
“阿姐,吃饭了。”
姜禾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连眼睛都不想睁,道:“阿姐不想吃,你自己吃吧。”
“可是不吃饭会把身体饿坏的。”土生有些着急道:“阿姐你一天都没好好吃东西了,午饭也只喝了两口水……”
“阿姐、阿姐你快起来吃嘛。”土生一边说一边拉着姜禾的胳膊轻轻摇道:“粥都熬好了,再不吃就凉了。”
姜禾实在累得不行,迷迷糊糊道:“我不饿,就是累了。土生乖,让阿姐睡一觉就好了。”
土生的手突然僵住。
不饿!累了!睡一觉就好!
这些话他太熟悉了。
逃荒路上,娘也是这么说的。她把仅有的一点干粮都塞给他,自己靠在路边的枯树下,有气无力地笑着说:“娘不饿,就是走累了,歇歇就好。”
土生当时真信了。
他蹲在娘身边,就着娘省下的那点水,一口口啃完了干硬的饼。可娘却永远闭上了眼,无论他怎么喊,怎么摇,都没有用。
土生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抓着姜禾的胳膊使劲摇,道:“不行不行!阿姐你不能不吃饭,不吃饭会死人的!”
姜禾被他摇得头晕,勉强睁开眼睛看他。
小家伙眼眶红红的,脸上写满了着急,生怕她下一刻就会死掉一样。
“一顿不吃不会死人的,不要害怕。”姜禾放软了声音哄他,道:“我就是太累了,想歇会儿。这样,我明天一早就吃,而且一点都不剩,行不行?”
土生闻言,手上的动作迟疑了一下,但很快又摇得更用力了。
“不行!”他用力摇着姜禾,动作有些笨拙却又带着孩子式的执拗,道:“我娘也是说一顿不吃没事,说歇歇就好,可是她就再也没醒过来……”
姜禾:“……”
小孩子缠人、闹腾、不依不饶的劲儿,姜禾今天算是领教到了。
姜禾哀叹一声,道:“小祖宗,饶了我吧……我真的明天吃,不骗你。”
土生还想再说什么,这时门口传来萧昫的声音:“土生。”
萧昫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他用完膳后,见迟迟没人去收拾姜禾屋里的碗筷,便过来看看。走到门口时,见屋门虚掩着,里头土生正拉扯着姜禾的袖子,便出声喝止。
土生被吓了一跳,忙松开手,转过身来,道:“王、王爷……”
萧昫走进屋来,扫了一眼桌上原封未动的饭菜,又看向床上的姜禾,什么都没说,转身对土生道:“你先出去吧。”
“可是姜姐姐她……”土生还想说什么。
“出去。”萧昫的语气不容置疑。
土生只好退了出去,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姜禾一眼,满脸担忧。
等土生一走,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萧昫走到桌边,伸手探了探碗,粥还是温热的。
“不想吃?”他温声问道。
姜禾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道:“累!没胃口……”
萧昫静静看着,见她脸上的泥土都没有清洗,估摸着是真的累得不轻。
沉默了片刻,萧昫忽然端起粥,若无其事地走到床边。
然后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还故意“啧”了一声,道:“这粥熬得真不错,可惜了。”
姜禾:“……”
姜禾:“???”
姜禾看着他慢悠悠喝粥的样子,脑子空了一瞬。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道:“你还没用饭?”
“用过了。”萧昫头也不抬,说着又舀起一勺,道:“不过今天这粥煮得格外好,忍不住想再吃些。”
“可惜小厨房煮的少,我那份吃完仍觉得意犹未尽,恰好路过见你这还有剩的,便想着,姜姑娘大约不介意分我一碗?”
姜禾:“???”
不是,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她累了一天,连口水都没喝,结果他跑自己这蹭吃蹭喝来了。偏偏他还吃得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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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香,一点也没有抢食者的自觉,姜禾盯着看了一会,觉得自己好像也有点饿了。
这么想着,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姜禾:“……”
萧昫却好似没听见一般,又喝了一口道:“这米粥绵软香甜,入口即化,想必是用文火慢熬了个把时辰。”
“粥里还添了些红枣,敛在米香里甜而不腻,委实让人停不下来啊。”
一碗粥被他说得像什么玉露琼浆似的。
姜禾听得咽了好几波口水。
偏偏萧昫还不肯罢休,又慢悠悠地舀起一勺,送到唇边……
然后忽而停住,侧过脸看她:“想吃?”
姜禾起初还想着忍一忍,反正累得动都不想动。
可听他这么一说,那股饥饿感就像被勾了出来似的,从胃里直往上钻。
姜禾眼巴巴望着他,没有说话。
萧昫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道:“那先坐起来?”
姜禾想都没多想,扑腾一下坐了起来。
萧昫眼底笑意更浓了,将手里的碗放下,取了副干净的碗筷,重新盛了粥,又夹了些小菜放在碗边,这才端到她面前。
姜禾接过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干涩发疼的嗓子顿时舒服了不少。
她喝完一碗,又忍不住添了小半碗,等彻底吃饱,整个人才算缓过劲来。靠在床头,舒服得伸了个懒腰。
萧昫见状,道:“好些了?”
“嗯。”姜禾应了声,又揉了揉发酸的腿,道:“对了。我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什么事?”萧昫问道。
姜禾便把白天跟田官商议的,官府暂时代管荒地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完后,她有些不确定地看向萧昫,道:“我知道这事有些冒险,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你觉得可行吗?”
“就这事?”
“对啊。”
萧昫笑了笑,没说可行,也没说不可行。
姜禾有点摸不准他的意思了,难道他也觉得自己想法太天真了吗?想了想,又有些迟疑地补充道:“我听田官说,很多荒地在旱灾之后都抵押给豪强富户了,我这么做,会不会惹的那些人不满,给你添麻烦?”
萧昫闻言,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道:“不满?真正让他们不满的还在后头呢。”
姜禾一愣,见他眉目间分明藏着算计,就知道这是不用自己管了,心里顿时松了一大截,却还是故作嗔怪道:“原来你早就想定了?”
萧昫失笑,像是拿她这副半作半乖的劲没辙,语气里满是纵容道:“你只管心安,去做想做的事情,其余的都不用担心。”
这话听得姜禾十分受用,彻底放下心后,那股子促狭劲儿就更压不住了,刚想再说些什么,萧昫突然温声问道:“我帮你?”
“啊?什么?”姜禾一时没反应过来,话到嘴边生生打了个转。
萧昫半蹲下来,视线与她齐平,指了指她正在按摩着的腿,又温声重复了一遍:“可是腿酸?若不嫌弃,我为你按按可好?”
顿了顿,又补充道:“虽说不太懂手法,但多少能缓解一些。”
姜禾被他那双难得温柔下来的桃花眼看得心里一乱,视线下意识避开了一瞬,强做淡定道:“那当然是……求之不得啦!”
17. 第十七章
姜禾虽然嘴上应得利落,可当萧昫的手真的覆上她的小腿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萧昫的手掌心很烫,隔着薄薄的裤料一下一下按压着她酸痛的肌肉,姜禾只觉得有股热意从脚踝直冲脑门。
“够、够了!”姜禾猛地缩回了腿,道:“我好多了,好多了!”
姜禾不知道这个世界讲不讲究男女大防,但她从来没和异性这样亲密接触过,实在受不了啊,再不叫停估计她脸烫得都能烧穿地心了。
萧昫愣了愣,还以为是自己手法不对,按疼了她,也不敢再动。
他抬眼看去,却见她耳根通红,眼神飘忽不定,这才反应过来,心中懊恼自己的唐突。
“对不住,是我冒昧了。”
“没事没事!是我应了的,怎么能怪你呢!”
萧昫见她没有责怪,本该松口气,可看了她一眼后,又觉得不是滋味。
她怎么能这样呢?
转眼间神色就已如常,还能把话说得这么坦荡,还真是坦荡得让人神伤呢。
萧昫无声叹了口气,见她眉眼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脸上沾着的泥土,起身去端了盆清水,拧了块帕子递给她。
“擦擦脸吧。”
姜禾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擦了几把。
萧昫见她擦得马虎,眉头微皱,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
过了一会儿,萧昫忽然喊道:“姜禾。”
“嗯?”姜禾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应完之后才发现不对劲。
姜禾还是很不习惯人家叫她这个名字,当然也没别人叫,就萧昫一个人叫。她也问过他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萧昫但笑不语,她就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虽然她从没正面承认过“姜禾”是自己的名字,可萧昫跟认定了似的。而姜禾被人叫了二十多年,每次一叫,她就条件反射地想应。
这不,就又上套了。
也不知道萧昫到底背着她查到了什么,可不管查到什么怀疑什么,他倒是挺能忍的,竟然什么都不问,也没有什么反常之举。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心思,姜禾自然也不会主动戳破。
姜禾看着他,道:“怎么了?”
萧昫喉头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在看到她眼中的戒备时顿住了。他移开目光,不再看她,声音听起来比方才冷了几分:“别太累着自己了。”
“哈?”
“你懂农事,又有见识,这才是你真正的价值所在。我请你来,是因为相信你的能力,而不是需要多一个去田里干活的人。”
姜禾:“???”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价值不在于能挑多少桶水、能浇多少亩地,而是用现代农业知识帮他们科学抗旱、减少损失。
可问题是,那么多号人,浇水的浇水,锄地的锄地,看着都在干活,但感觉乱糟糟的,效率也不高,更不用说还有磨洋工和阳奉阴违的。
想想之前在李家村的时候,多简单啊!
村长一声吆喝,大伙儿二话不说就动起来,谁家的地谁家管,个个都尽心尽力。
那时候虽然也累,但心齐啊,干什么都顺。
可现在这批人,完全配合不起来!
姜禾越想越愁,长睫低垂,眼底的忧郁快要溢出来了。
萧昫看着她皱起的眉头,心里莫名有些后悔话说得重了,正要说些什么缓解氛围,却见她忽然抬起头来,方才的忧郁一扫而空,整个人又神采奕奕起来。
“王爷。”姜禾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道:“我能问你个事吗?”
萧昫微微一愣,方才她看过来的眼神还满是戒备,仿佛生怕他会突然发难,问些她不想回答的问题。
可这会儿,却如此毫不设防地向他求助?
没等他回答,姜禾已经自顾自说了起来。
“就是,我今天碰到个挺棘手的事。”
姜禾刚开始还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说着说着反而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了。能坦然承认自己的不足并虚心请教,本身就是件很勇敢的事情啊。
姜禾把白天的情况仔细描述了一遍,说完补充道:“后面还要浅锄保墒、耕地种粟、开荒种菜,这么多事儿,总不能一直这样乱下去吧。”
“你说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
萧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姜禾见他只是看着自己并不作声,虽不清楚他此时在想什么,却也没了先前的不自在,只是在那份异样的静谧中,坦然又耐心地等着。
半晌,萧昫才道:“你要管的不是事,而是人。用对的人,而不是事必躬亲。”
“你想想在李家村的时候,为什么好干?”
要命,这句话简直问到了姜禾心坎上,她也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不是你亲自指导每一个人,而是有村长这个中间枢纽,村长懂人、懂事、有威望,他一句话顶你姜禾十句。”
“可眼下这批人,大多是流民,来路不同,想法也不同,你若把他们当成一群人来使唤,自然是乱的。”
“你的意思是,我要在他们中间找到‘村长’这样的核心人物,特别是灾民里的村长们,比如逃难路上自然形成的带头人?”
萧昫心道,这会倒是好聪明。
“不错,可以任命他们为队正。你要做的,就是告诉队正每天的任务和具体做法。至于怎么安排人手,让队正自己去分配,他们更了解底下的人,你只需定期检查成果便是。”
姜禾听完豁然开朗,对萧昫的手段佩服的五体投地,恨不得给他磕个大的,嘴上谢谢谢谢说个不停。
萧昫听完哼笑一声,道:“要谢也该是我谢你,到底是我请你来帮忙,你还如此尽心尽力,当真是我之幸事啊!”
姜禾笑容僵住。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虽说是道谢,但总觉得不像什么好话。
她看了萧昫一眼,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又不确定了。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只是时候也不早了,还没等她再说些什么,萧昫就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萧昫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她道:“明日我陪你一道去田里,帮你把队正的人选定下来。”
说完也不等姜禾回应,径直推门而出。
一夜无梦。
姜禾第二天起来用完早饭,本想着叫萧昫一块儿去田里,却在院子里碰见了郑安。
“姜姑娘这是要去找王爷?”
姜禾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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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头。
“王爷一早就去了田里,让属下转告姑娘,嗯……不必等他。”
不必等他?明明是他不等人家好吧。郑安心里吐槽。
“这么早?”
“是啊,卯时刚过就出门了。”
姜禾只好作罢。
等她赶到地里时,发现萧昫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放眼望去,一队队人井然有序地站着,和昨天那副乱糟糟的景象截然不同。
姜禾见状,先是安排一队人去已经浇好水的地里浅耕一遍,疏松土壤,又安排另外几队去那些枯死麦田的无主之地,先把干枯的麦秆割掉,再翻耕土地。
田埂上,萧昫正背着手与田官说话,晨光落在他身上,倒真有几分躬身农桑的贤王之态。
姜禾走过去,听了一耳朵,说得是她昨天和田官讨论过的被抛荒土地的事情。
萧昫到底是生在皇权之下,长于庙堂之上,出手便是雷霆手段。
直接下令所有土地必须与现有人丁对应,地契、户籍、税册三者缺一不可。若是人与地对不上号,或是仅持地契,无法提供耕种和纳税记录的,一律视为无主荒地,即刻收归公田。
并且着手将这些荒地改为屯田区,所有流民都被编入屯田户籍,派兵驻扎,兵民合一耕种。如此一来,豪强再想要回抵押的土地,早已是不可能。
姜禾听完,暗暗佩服萧昫的手段,心道以后可不能得罪他。
正想着,萧昫突然看了她一眼,姜禾干笑着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开了。
哎,总觉得萧昫今天怪怪的。
姜禾摇摇头,把这些杂念抛开,带着安排好的几队人去荒地种粟。
结果到了地头,发现农具不够用。
几队人大眼瞪小眼地站着,瞪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农具凑齐。
看着这光景,姜禾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试探着问道:“那、耕牛呢?有没有?”
众人面面相觑,齐齐摇头。
姜禾深吸一口气:“种子粮呢?总有吧?”
还是摇头。
姜禾:“……”
姜禾呵呵呵干笑了几声。
一旁的王氏见状,道:“咱们这地方三年两头闹旱灾,每次旱灾过后都是这副光景,无钱买种,无牛耕地。”
姜禾听得心里发沉。
没牛没种子,这地要怎么种?
正想着该如何是好,萧昫走了过来。
她看了眼萧昫,斟酌道:“王爷,这次旱灾太重,农户们家里的种子粮都吃光了,您看能不能让官府救济一些?哪怕是借,秋收后再还也成。”
萧昫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道:“姜姑娘这话说得轻巧。本王也想出啊,可官府如今一穷二白,连现在发的那些赈灾粮,都是本王厚着脸皮,向那些豪强富绅强‘借’来的。等这一波借来的粮发完,估计就没人愿意借第二次了。到时候,本王可真得变借为抢了。”
姜禾听出这话不对味,却也想不透他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眼下要紧的还是种子粮。
要了命了!
姜禾这辈子,哦应该是上辈子了,从来没穷过的一个人,现在竟然落魄到种个地连种子粮都拿不出来。
18. 第十八章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田间已是一派繁忙景象。
姜禾有条不紊地指挥着。
“大家先把麦秆割了,种子粮的事儿我来想办法。”
话是这么说,但不知道为何下意识想的却是让萧昫想办法。奈何她同萧昫说了几句话,都是她问一句他答半句。姜禾看他这一副铁了心要摆烂的架势,反倒被激起了干劲。暗下决心定要让萧昫好好瞧瞧,她是怎么把赈灾粮的问题也一并给他解决了的。
清晨的空气格外清爽,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混在一起,沁人心脾。天色也好得出奇,若是再能落一场雨,就更完美不过啦。
枯田的事情安排妥当后,姜禾沿着田垄慢慢往前走着,查看浇水后庄稼的恢复情况。
萧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萧昫平日里大都是冷冰冰的,眉宇间总是藏着几分算计,让人一看就觉得身上担子很重,活得很紧绷、很辛苦。
像今日这闲适样,实在是从未见过。
姜禾时不时回头瞄一眼,私心里竟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念头。多希望他以后的日子里,也能多些这样的时候啊。
不是说要仰仗她吗?姜禾心道,只要他不步步紧逼“姜禾”这两个字背后的真相,不深究这具躯壳下是不是换了谁的灵魂。她也不介意撑起一片荫蔽处,容他偶尔偷个懒、歇歇脚。
无边无际的麦田像一片绿海,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姜禾走在其间,手指偶尔擦过两侧的麦穗,细密微麻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里,痒酥酥的。
脚下的小道上,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绿油油的掩住了泥土的枯黄。四处都是蓬勃的生机,就连身边的人也褪去了冷硬锋芒,显出一种少见的、属于常人的松快。
姜禾分神想了一下,如果不是有那么多人还在饱受饥饿折磨的话,这份生机一定会更加动人。
短暂的丧了一下,姜禾很快又振作起来。不就是种子粮的事情吗,呵,这还能难得到她?老天爷没给的生机她来想办法给,她一定要让更多的人活下去,不被饿死。
此刻晨光正好,她也不再思考那些缺粮缺钱的愁事,只想贪婪地多看几眼眼前的景色。心里琢磨着等农闲了,一定找个时间去看星星。
这里的夜色极美,不像她之前生活的时代,视野被钢筋丛林遮掩,星辰被霓虹灯光吞没。
只可惜,自从上次出事后,萧昫便将她看得极紧,别说是晚上出门,就算是白日里要去个哪里都要受他管束。
想看星星?也只能是坐在院里看。四四方方的院墙虽然安全,却也把天给遮小了不是,哪里比得上在空旷的麦田边看上一眼来得痛快。
这么想着,姜禾忍不住又回头瞄了萧昫一眼,恰好撞上萧昫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瞬间,姜禾也没闪躲,大大方方地对他笑了笑。
萧昫微微一怔,被这明媚灿烂的笑颜晃了下神。直到姜禾转过身继续往前,他才回过神来,快步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就这么沿着田垄一前一后地走着,默契地都没有说话。
耳边只有风吹麦浪的声音,舒服得让人想一直走下去。
姜禾刻意多绕了几圈,直到尽兴了,才往城里去打听粮价。
途经主街时,正撞见差役押解犯官枷号游街。
打头的那人一边敲锣一边扯着嗓子吆喝:“陈虎及其余党祸害乡里、贪墨赈灾银粮,今由王爷亲断……”
姜禾循声望去。
领头的犯官脖子上套着宽大木枷,双手被锁死在木板两侧,整个人被一根粗长的麻绳拴在马后,身上的囚服早就被鞭子抽的破烂不堪,碎布条黏糊糊嵌进血肉里。
这人身后还用绳子串着几人,也都是满身鞭痕,在锣鼓声中抖如筛糠。
有几个卖菜的老妇人啐了口唾沫,骂了几句“遭天谴”、“断子绝孙”之类的话,便转身走了。
姜禾在路边驻足看了一会儿。
郑安见她看的仔细,主动解释道:“这人就是和知州一起贪墨赈灾粮、迫害百姓的戍己校尉陈虎,后面那些也都是他的爪牙。”
“前几天游街的时候来看热闹的人还挺多,这几日百姓都见惯了,来看的就少了。”
说着说着,郑安想起今早自家王爷那副摆烂的样子,实在堪忧,不由得想替王爷挽回些颜面,便又补充道:“这几日民变闹得厉害,王爷忙得脚不沾地,不然肯定是要陪您一道来选种子粮的,毕竟这关系到秋季的收成,可实在是抽不开身。”
姜禾闻言,不解道:“还有民变?”
“祖厉这边有王爷坐镇,惩治了贪官又开了粮仓赈灾,还算稳定。”郑安叹了口气,继续道:“可安定下辖的其它地方就没这么太平了,好些地方的百姓冲了衙门,山里的土匪也趁乱下山劫粮。听周青说,他们这几天带人马不停蹄跑了好几个县,摘了不少昏官的脑袋,还抓了很多闹事的。”
姜禾心道,怪不得萧昫这段时间的手段如此强硬,原来外面都乱成这样了。
强征抵押出去的荒地,看似蛮横,实则是最稳妥的抽薪之策了。
直接斩断灾民与富户之间债务死结,土地收归公有后重新编给流民,他们就不再是居无定所的亡命徒,而是由官府出面供养的屯丁了。
在田官的统一调度下兵民合一耕种,既解决了土地大量抛荒粮食减产的问题,也解决了流民走投无路只能揭竿而起的死局。
只是。。
姜禾抬眼看向郑安,问出心中疑惑:“既然安定全境都乱成这样了,省城那边肯定更需要王爷坐镇,为何还留在祖厉不走?”
“其实王爷已经在省城和各县之间跑了好几回了。只是外头太乱了,不少老百姓亦匪亦农,官府也管不住。但祖厉这边不一样,您带头组织抗旱队,又有农圣的名号,百姓们信您服您,不会闹事。您要做什么农事上的安排,这些人也都更容易配合。”
郑安说到这里,想起上次她昏迷三天,王爷守在床边那副模样,忍不住又补了句,“而且突然换地方,若是再遇上次那种被灾民围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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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怕是真得急疯。”
姜禾:“……”
姜禾心情复杂。
郑安说的这些事,她事先竟然一点都不知道。原来萧昫说的让她心安,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其它的事都不用操心,从一开始就不是句空话。
郑安并未察觉姜禾的情绪波动,继续道:“祖厉这边虽然有几个豪强势力比较棘手,但是这些人短时间内不敢有大的动作,相对还算安稳些。”
“什么势力?”姜禾回过神,道:“贪官污吏不是该抓的都抓了吗?”
郑安压低声音:“明面上的是清干净了,就是有几个富商暗中帮着倒卖赈灾粮,可陈虎这厮死不认账,一口咬定都是知州一人所为,跟旁人无关。”
姜禾一听就明白了,肯定是萧昫怀疑这几个豪商怕是没有这么简单。
果然,郑安接着说:“王爷怀疑这几家怕是跟京中有牵扯。前些日子接到……”郑安咳了一声,才继续道:“接到、地方举报,这会正在查证。”
说到这,郑安又叹了口气,道:“要我说,还是之前在军中的时候痛快啊。那时候只管打仗,把敌人打趴了,打怕了就完事。哪像官场这么多弯弯绕绕,抓几个为富不仁的大业主还要顾忌这个顾及那个,既不能闹出人命,又得说服他们出银子做些善事。要这么简单的话,就不是为富不仁而是乐善好施了。”
姜禾被这话逗笑了,道:“不错啊,郑副将,看来这几日的书没白读,学问见长啊。连为富不仁和乐善好施这种词都用得恰如其分。”
郑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天天听周青念叨,多少记住了两个嘛。”
姜禾收敛了笑意,道:“那你知道,这城中为富不仁的,是哪几家吗?”
郑安想也不想就报出两个名号。
姜禾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那这两家就不用浪费时间去看了。”
郑安:“???”
郑安困惑地看着姜禾,心道不是去看种子粮吗,这两家可是祖厉最大的粮商啊,不去这两家看,去哪儿看?
正想着,忽听姜禾又问:“你家王爷以前在军中做事?也是在边疆这一带吗?”
“哪能啊!”提起当年的荣光,郑安瞬间来了精神,道:“王爷以前带兵是在南夷。平定三藩的战绩,放在朝中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才是王爷正儿八经经营起来的地盘,根基深厚,说一不二,不像这儿乌烟瘴气。”
既然在西南已经根基深厚、深得民心,又为什么要离开那里,跑到这黄沙漫天、吏治败坏的穷地方来?姜禾虽然很疑惑,但还是不露声色,像是随口问了一句,道:“那为何又来边疆三州?”
问到这个,郑安这种没什么心眼的人,都支支吾吾谨慎起来,道:“这……这、就是朝廷正常调度,咱也不全知道啊。”
话既这么说,那就必然不可能是正常调任那么简单,看来是很要紧且不方便透露的原因了。
姜禾看郑安为难的样子,也就不再多问,转而说起正事:“走吧,去挑选种子粮。”
19. 第十九章
姜禾逛了一上午,发现各家的种粮质量其实差别不大,但店家待客态度却有着天壤之别。
听说是官府要大量采购,大粮商的掌柜们表面上倒也算客气。只是话里话外透着的意思,可实在是倨傲的很。
一样的问题,小粮商掌柜们听了神情立刻变得谨慎起来,回话时还时不时偷瞄姜禾脸色,像是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妥当。
问到粮价时,区别就更明显了。掌柜先是如实报了市面上的行情价,左右看了看,才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说:“若是官府要,小的愿意少收些。只是这事儿可千万不能让粮行那边知道。”
一旁的郑安不满道:“知道了又能如何?官府办事,何时需要看几个商户脸色了?”
掌柜的忙赔笑道:“是是,差爷说的是,官府就是我们的天,再大也大不过天。只、只是我们这是小本生意啊,实在是得罪不起把持粮行的大粮商。不然轻则被断货抬价,重则被联手排挤,那才真是没法子在这个行当混下去了,往后若再想给官府效力都没有门路了不是。”
郑安还想说什么,被姜禾眼神制止了。
“掌柜不必担心,此事官府自会妥善安排,必然不叫你们为难。”姜禾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不过,你们被大粮商压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难道就没想过有朝一日能不再受其钳制?”
·
内宅大门,周青远远看见几抹熟悉的人影,忙快步迎了上去,道:“姜姑娘,王爷正找您呢。”
姜禾点了点头,道:“正好,我也有事要同他商议。”
几人穿过回廊,径直往内衙走去。
自从到了祖厉,他们就暂住在府衙之内。府衙坐北朝南,共分为三路院落,中路最是庄严,设有三堂。东西两路各有偏院,设吏户礼兵刑工六房。三堂之后才是内宅,因着萧昫身份贵重,地方官员特地将内衙腾出大半,供他们一行人安顿。
进了屋,姜禾也顾不上萧昫找她是为何事,便忍不住先道:“王爷,种粮的事情我想到法子了。”
萧昫看她神色兴奋,便道:“说来听听。”
姜禾把上午的情形简单说了一遍,略一整理思绪才又道:“那几个小粮商手里的粮食不多,本来我也没抱什么希望。可他们一听说官府要收粮做种粮,倒是很痛快就应下了,还说价钱好商量。”
“后来我捉摸了一路。”姜禾顿了顿,继续道:“眼下大粮商们拿捏着不肯配合,咱们若一味盯着他们,反倒把路走窄了。”
萧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你是说,绕开大粮商,直接与小粮商合作?”
“正是,官府需要粮食,小粮商需要靠山,双方合作不正是互利互惠的好事吗。”
“小粮商手里的粮食虽然不多,但用来做种粮肯定是绰绰有余的,多余的还能充实义仓,赈济饥民。”
“更重要的是,小粮商得了实惠,自然会真心拥护官府。长远来看,培养新势力制衡大粮商,往后官府购粮也不至于处处受制于人。”
萧昫静静听完,嘴角微微勾起,却故意道:“你这法子倒是省事,只是保不齐这些小粮商日后也会变成下一个大粮商。”
姜禾想了想,片刻后才道:“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人人都想搞垄断获取暴利吗。”
“可若是百姓家家户户都不缺粮食,官府也仓廪皆满,便可‘增价籴,减价粜’,粮商就算囤货也抬不起价来。”
萧昫挑眉,揶揄道:“不再缺粮?姜姑娘好大的口气。”
姜禾对他的小挑衅好像并不在意,故意凑近了些,半眯着眼睛,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早就想削弱地方上的这些垄断势力了吧?现在听我这么说,指不定心里正巴不得我这么干呢。”
萧昫失笑,也不否认。
明明是旁人听来天方夜谭的想法,她却能说得理所当然、信心十足,偏又不知哪来的底气,好像天大的难题在她眼里都不值一提似的。
这份笃定和无所畏惧,总是能轻易让他折服。
“那你说说,”萧昫敛了神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具体要怎么做?”
一旁的郑安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嘴,道:“主意是好主意,可咱们不是很穷吗?哪里有买粮的钱啊?”
萧昫险些被茶水呛到,放下茶盏,淡淡瞥了郑安一眼,才道:“赈灾的奏折本王早就递上去了,如今朝廷拨的银子也到了,钱的问题不用担心。”
姜禾咬唇想着什么,并未注意到方才的小插曲,听了萧昫的话下意识点了点头。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
姜禾抬眸看向萧昫:“那咱们得尽快把价格谈妥。小粮商手里的粮食有限,我估摸着种粮是够了,但赈灾粮还得另想办法,至少要准备两个月的赈灾粮。两个月后,赈灾的压力应该就能小上许多了。”
周青接道:“姜姑娘,这种连年大旱的地方,赈灾可不是一两个月就能结束的。往年像这样的极贫地,朝廷都是要持续赈济大半年,甚至一年,直到下一个收割季才能缓过来。两个月,怕是不够吧?”
“往年是往年,今年不一样。只要补种抢种顺利,百姓手里有了生计就能自救。到那时,官府只需要少量接济,不必再像现在这样大规模赈济了。”
萧昫没有半分迟疑,点头道:“好。”顿了顿,又问:“明日你可有空?咱们一起去把种粮和赈灾粮的事定下来。”
姜禾道:“正有此意。”
姜禾想起郑安上午说的那些话,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忍不住开口问道:“听说安定下辖的好多地方都乱了套,你心里可有对策?”
萧昫微微一怔。
合着她方才一直出神,有心事的样子,原来是在担心他吗。这么一想,昨晚那点隐隐的不痛快顷刻间就烟消云散了。
萧昫本来也没打算瞒她,便将计策大致说了一番,最后话锋一转,笑吟吟地看着她:“其实只要解决了粮食问题,民变也好,土匪也罢,都翻不起什么浪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所以啊,只要你这边把事情做成了,我便彻底没了后顾之忧。说起来,你现在可是我最大的底气,也是我最后的底牌了。”
“……”
上午郑安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是掩不住的焦急,可见局势并不轻松。而萧昫却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无非是想让她安心。
不过,都这种火烧眉毛的时候了,他竟还有心思反过来哄她。
也是心大得没边了。
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姜禾索性也就顺着他的意思,挑了挑眉道:“那你就放心吧,我这张底牌可是很拿得出手的,保证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第二日,姜禾收拾妥当后去找萧昫。
刚踏进院门,就瞧见周青急匆匆往外走,神色颇为凝重。
郑安在旁唤了他一声,周青却像没听见似的,脚步不停地擦肩而过。
郑安下意识想追上去问个究竟,刚迈出两步,又想起自己的职责是保护姜禾,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姜禾看出他的犹豫,笑着道:“追过去看看吧,左右今日有王爷陪着,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郑安却没有立刻动身,他看了眼周青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姜禾,眉头微皱。
他心里一直对姜禾之前遇险的事心存愧疚,如今好不容易能将功补过,突然让他撒手不管也是为难。
只是周青那副神色,他这些年见过太多次,每次都意味着又出了麻烦事。
最近外头不太平,周青为了处理民变和土匪的事,虽说没受什么大伤,可小伤却一直不断。两人都是孤儿出身,从小一块儿长大,一起出生入死,早就亲过亲兄弟了。
“再不去,可就真赶不上了。”姜禾提醒道。
郑安心中天人交战片刻,终于一咬牙,朝姜禾抱了抱拳,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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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步追了出去。
姜禾收回目光,转身往院子里走。
只是心里想着事,没留神前方有人迎面而来,直到那抹身影走到近前,眼看着就要撞上,姜禾猛然察觉,可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双宽大的手掌就已稳稳攥住了她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恰到好处地让她停住脚步。
姜禾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人影吓得轻呼出声,心跳也跟着急速加快。
“魂又被谁勾走了?”
低沉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方才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香味,就猜到是萧昫,听声音果然是。
姜禾惊魂未定地抬眼,却见他眼角眉梢都挂着促狭笑意,像是个恶作剧成功的顽童。
姜禾缓了缓神,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你是三岁小朋友吗?幼稚。”
萧昫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了一声。
“走吧,给你带路,至少这个幼稚的小朋友不会走路撞人。”
听他说话语调轻快,不像是有什么事的样子,姜禾也就不再多想。
两人穿过熙攘的街市,拐进一条窄巷,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在一处宅院前停住。萧昫抬手敲了敲门,有人应声而出,见了他便恭敬让开。
姜禾步入院中,一抬眼就看见里头黑压压地候了一圈人,其中还有几个她眼熟的小粮商。
萧昫一进来,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粮商们顿时噤若寒蝉,自动分列两旁。
萧昫也不客气,开门见山问了各家的存粮数目,随后按照昨日两人商定的法子,要求各家留够一年口粮,其余的一律平价卖给官府。
话音未落,小粮商们便面如土色。
但是一个个看着萧昫那冷硬威压模样,都不敢说话,暗戳戳拿眼瞧姜禾。
姜禾喝了口茶,才不紧不慢道:“诸位莫要只顾眼前这一时得失,和官府合作可意味着长久稳定的销路。况且,这些粮都是用做种粮和赈灾的,是惠及万民的好事,待宣扬出去,百姓们感念各位的善心,日后卖粮选种,也会优先考虑各位的铺子,不是吗?”
人群中沉默片刻,有人大着胆子站了出来。
“姑娘这话说得在理,长远看确实是好事。可咱们这些做小本买卖的,比不得那些家底厚实的大粮商,人家家大业大、指缝里漏一点都够咱们吃一年的。咱们手里这点存粮,那可是全副家当,若按这位大人所说,全部清仓卖于官府,莫说盈利,怕是连身家都要搭进去了。”
“咱们小家小户的,实在没那个割肉的资本啊,要说为万民造福,还得是看那几位大业主才是啊,若是他们带了头,咱们这些跑腿凑数的,自然不敢有二话。”
萧昫坐在主位,将众人的小算盘尽收眼底,半晌才道:“看来,你们是觉得本王在同你们商量?”
粮商们一听是王爷亲自来谈,都吓得缩了缩脖子。
“你们应该庆幸,今日能坐在这院子里的,都是官府选定的‘伙伴’。只要愿意签字的,官府便领了这份‘主动请售’的人情,往后各地的销路自然优先照拂。”
“至于你们口中的那些大业主,就不劳诸位操心了。今日便会有赈济令,全城富商只许留一年口粮,其余全部入市平价售卖,若有敢在这时囤积居奇的,要的可就不是他的粮食,而是脑袋了。”
姜禾听到这里,心中一动。强制余粮入市,不仅能平抑粮价,还能让那些虽然贫困但尚有积蓄的百姓买得起粮,吃得上饭。如此一来,朝廷赈灾的压力便能减轻大半。安定下辖的其他县镇亦能依样画葫芦,稳住局势。这一招,当真是了得。
胳膊拧不过大腿,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不从可就是不识抬举了。
原本还想观望的几个人,忙不迭地应声,道:“王爷圣明!既然是惠及万民的好事,咱们、咱们自然是愿意效劳的!”
有了第一个,其余人也就顺水推舟,纷纷签字画押。
20. 第二十章
各处街道口的墙壁上新贴了赈济布告,红纸黑字分外醒目。布告前围着些许的百姓,最先看明白的那几人眼睛忽的睁大,高声念着布告上的内容,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激动。
“朝廷要强制富商豪强放粮了,还免了今年的赋税。”
话音一落,人群中先是短暂的沉默,继而爆发出一阵欢呼,不少人双手合十喃喃念叨“谢天谢地”。
街头巷尾,人群越聚越多,一时间,竟显出几分久违的热闹与生气。
然而这份热闹并未传到城中所有角落。
隔着两条街的李府,大白天的就闭着门户,门前连个看门的小厮也不曾瞧见。
往日这个时辰,李府门前总有些来往的客商仆从,如今却静得连犬吠都无,偌大的宅院反倒透出几分凄清阴森的感觉。
穿过垂花门,内院同样一片静谧。
偏厅里,主位上坐着的正是李府家主李厚德。
李厚德身量短小,眼下微青,眉宇间透着一股被酒色掏空后的疲态。
厅中还立着位年轻男子,这人身形颀长,宽肩窄腰,即便只看背影,也能瞧出是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
李厚德抿了口茶,眉头微微一皱,将茶盏搁回几案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道:“今日这茶不对味,今年新出的明前龙井,名头倒是响,可终究少了几分回味。”
年轻男子闻言转过身来,恭敬地欠了欠身。
“许是府中新来的小厮不懂事,只记得新茶贵重,却没摸准家主向来偏爱陈茶的醇厚。”
李厚德脸上这才露出几分笑意,道:“当初把你留下,府里不少人都说不合适。毕竟读书人难养,心思多,心气又高,怎么甘心吃商人饭。”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如今看来,倒是我没看错人。府里上下,也就你最懂我的心思了,聪明人就是比那些掉书袋的呆子会审时度势。”
“家主厚德。若非您当初收留我与小妹进府,我兄妹二人怕是早已饿死街头,如今能有口热饭吃,有个遮风避雨的屋舍住,全都是仰赖家主恩德。某便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这份恩情的。”
“你这才学,堪比当年的李太白,只可惜被那只眼睛耽误了。”李厚德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年轻男子的左眼,道:“若是生得周全些,以你的文采,三年一届的科举,中个进士不在话下,入了翰林院,往后平步青云,封妻荫子,那才是读书人该走的正途。如今跟着我这个低贱的商贾,做些账房师爷的营生,委实屈才了。”
年轻男子垂眸,神色平静如常,仿佛李厚德那番话不过是在说旁人的事。
“家主过誉了。某生有缺陷,科举无门,空有才华也不过纸上空谈。如今能在府中安身,为家主分忧,已是天大的幸事。家主虽是商人,却有君子之风,待人宽厚仁德,某能侍奉左右,实乃三生有幸。”
李厚德听了这番话,笑得很是称心,脸上那股疲态都散了几分。
年轻男子见他这般,才敢微微抬眼。
只见他左眼颜色明显异于常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银蓝色,眼珠空洞失焦,怕是早已失去了视物的能力。
“像咱们这种人,就该有自知之明。明明连资格都没有,却还妄想凭科举一飞冲天,那才真是不自量力,招人笑话。”
“家主说得极是,某早已认清了自己的处境,不敢有非分之想。”
李厚德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道:“茶是陈茶醇厚,人是老人知心。可惜事不遂人愿啊。”说着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带着几分阴郁,继续道:“先是强征荒地,如今又下赈济令,强令富户余粮入市。咱们这位边疆新主,手段可真是狠厉,半点情面都不留啊。”
“这倒也不意外。当年骨鸣案,他对自己姐姐的驸马和旧日家仆下杀手时眼睛都不眨一下。这样的人,能指望他有什么人情味可言。”
李厚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道:“你一个弱冠之年的后生,竟还知道这桩陈年旧事?整个安定城怕是也没几个知情的人了。”
“某能为家主做的不多,也就这点本事了。这些年凡是与这位新主有关的事,某都留心打听过一些。”
李厚德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半晌才缓缓道:“你倒是有心了。”
“其实,知道的人少,也未必是件坏事。既然这位新主想要收买人心,那便让他好好瞧瞧,人心是如何从拥戴变成唾弃的。”
年轻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且透着几分阴冷,那只银蓝色的眼睛也微微暗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年轻男人回到自己房间,倒了杯茶,刚端起来,一看那茶汤颜色,脸色骤然阴沉下来,手上一用力,“啪”的一声将茶盏狠狠摔在了地上,碎瓷片和茶水四溅飞起。
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女子款款走了进来。这女子生得极为妩媚,柳眉杏眼,肤若凝脂,眼波流转间似能勾人摄魄。
她见满地碎瓷,眉头微蹙,声音软糯地问道:“可是家主干爹责难你了?若是心里有气,不妨同我说说。”
年轻男人名叫方有固。
方有固闻言,一把将那女子拉到自己腿上坐下,手指挑起她的下巴,似笑非笑道:“怎会?家主一向待我极好。只是今日下人泡茶不用心,这种陈年老茶都泛着霉味了,还敢往我屋里送,真是越发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妩媚女子倚在他怀中,纤手抚上他的胸口,娇声道:“何必为一个下人上火,坏了自己身子。”
方有固冷笑一声:“是有点火大,你这解语花来得正是时候。”
他话音未落,便将人拉近。
屋内光线昏暗,只听得桌上那套青花瓷茶盏被碰撞得咣当作响,一下接一下,声音越来越急促。
不多时,整套茶盏终于承受不住,从桌沿滚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方有固这才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
小小的破碎声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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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引起府中其他人的注意。茶水泼洒一地,屋内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
今天天刚亮,姜禾就迫不及待地带着人和昨天刚弄来的种粮去地里了。
那心情简直别提多高兴了,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到了地头,她雄心壮志地动员了一番,说得慷慨激昂。
大早上的,好些人都还睡眼惺忪,哈欠连天。但听了姜禾的话,竟都被她身上那股子干劲感染了,一个个精神抖擞起来,仿佛体内突然涌出了使不完的力气。
开始犁地的时候,都干劲十足,吆喝声此起彼伏。
姜禾在田间站了一会,忽然瞧见两名农人用肩膀扛着一根长木杆,木杆中间绑着张犁,前面那人拉着往前走,后面那人弓身往前推,每一步都走得迟缓而沉重。
姜禾皱了皱眉,问身旁的田官:“这是在做什么?”
田官解释道:“回大人,实在是农具不够用啊。没法子,只能让人当牛使,两个人拖一张犁。”
姜禾:“……”
真就牛马?
姜禾当然不赞成这样,追问道:“朝廷的赈灾银不是下来了吗?没有拨一些借贷给百姓买农具?”
田官忙道:“大旱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朝廷怜悯民生疾苦,拨了赈灾银下来,咱们做下官的也得跟着体恤朝廷,能省则省。苦一苦百姓倒没什么,银子可不能随便借、随便花。”
姜禾听了这番官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道:“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怎么就苦一苦百姓没什么了?百姓现在还不够苦?还得苦到什么时候?未免把人看得太贱了!”
这番话说得田官汗流浃背,忙不迭找补道:“大人息怒,最近边疆不太平,咱们祖厉还算好的。下官这不是想着为王爷分忧吗,就没拿这些小事去烦扰王爷……”
姜禾打断他的话:“你是田官,唯一该操心的就是庄稼。把田里的活做好了,把粮食种出来了,那才是真正给王爷分忧。”
当然,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田官连忙应是。
趁着空闲功夫,姜禾就带着土生,还有一些没什么劳动力的老人小孩,一起去挖野菜。
土生虽然记性极好,又有作画的天赋,但他没见过的东西也不能凭空画出来。所以姜禾一有空闲就带着一帮人去挖野菜,这样一来既能让土生有作画的参照物,也能让大伙儿多些口粮。
虽说官府发了赈灾粮,可大伙儿领的都是勉强裹腹的量。尤其是那些老人小孩,因为干不了重活,还想着少吃一口,把粮食省了给家里能干活的留着。
每个人的日子过得都相当紧巴。
姜禾因为是病患,所以吃得还相对好些,隔三差五能见着点荤腥。
萧昫他们在府衙吃的也不过是粗粮杂饭,顿顿清汤寡水,油星子都见不着几点。
眼下大家伙的追求就是只要不饿死,就已经很满足了。
21. 第二十一章
姜禾挖野菜的时候,也顺便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势,因为她有心开些荒地,种点蔬菜瓜果。
一来可以自己吃,改善改善伙食;二来等到七月的乞巧节和中元节,可以提前一日准备好,赶节去卖,帮众人换些银钱补贴家用。
旧时乞巧节,民间女子会在院中设香案,供奉茶酒瓜果,拜织女祈求巧艺、或者姻缘子嗣。中元节的时候,道观作斋醮,佛寺设盂兰盆会,同样需备各种瓜果作为供奉。这两个节日期间,香客游人云集,各种表演热闹非凡,瓜菜的需求量极大。
只是想法虽好,实施起来却不容易。
姜禾之前翻看地图志就发现,祖历这一带都是高地,庄稼大都种在塬上。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试验田虽然完美避开了所有有利地形,但也没夸张到要去坡地和石头缝里刨食。
眼下这情况,还真是比较棘手。
姜禾仔细搜寻着以前的记忆,想看看以前上学的时候,有没有哪本教材里提到过这种地形该怎么耕种。
一般姜禾想事情的时候都特别专注,可还没等她理清思路,一阵吵闹声从不远处传来。
有人抓了只兔子,大伙儿都围过去看热闹,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要怎么做才好吃。
毕竟都很久没见过荤腥了,这会儿看见兔子,一个个两眼放光,恨不得立刻剥了皮架火上烤了。
姜禾被吵得没法再专心想事,正要开口说两句,王氏却先道:“哎呀,这是只母兔子呢。”
大伙儿听了也不在意,母兔公兔都是兔子,照样能吃。没人搭话,都继续热火朝天地讨论怎么吃。
过了一会,王氏又道:“不如养着,要是再能抓只公兔子,往后不就能养一窝了?”
姜禾听了倒是有些意外,问道:“兔子挺容易应激的,能养活吗?”
王氏虽然没听懂应激是什么意思,但后半句听明白了,当即道:“能啊,我以前养过。当年我家男人打猎时抓回来几只,我见长得可爱就留着养了。本来就三四只,结果这玩意儿特能生,没多久就变成一大窝了。”
姜禾一听她有经验,也觉得可行,道:“好呀,那就你养着试试看吧。”
王氏却一下子缩了回去,慌乱道:“哎呀不行不行,我、我怕养不活。万一死了,大伙儿不都白指望了?”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道:“再说了,现在人都不够吃,还养兔子,兔子也要吃东西的,拿什么喂啊。刚、刚才是我太草率了,没想清楚就胡乱说。”
姜禾顿了顿,没有说话。
其实她很早就注意到王氏了。
初来祖厉,姜禾第一次向灾民们问话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只有王氏敢开口回答。从那时起,姜禾就对她有了印象。
可见她并非那种唯唯诺诺、毫无主见的人。
但是后来姜禾又留意到,王氏每次说完话都会下意识地观察别人的脸色,上次姜禾问她地里的事情也是,回答完就紧张地瞄田官的神色。
就像这次养兔子的提议。这主意是好是坏,能不能成?姜禾自己也说不准,毕竟她没养过兔子,不太了解。
可王氏有过养兔子的经验,光这一点就已经胜过在场的大多数人了。但真要让她去做时,她却习惯性地退缩。都还没人质疑呢,她自己就先把自己否定了,说什么想法不成熟、太草率。
姜禾心里有些感慨。很多事情在成功之前,都是个不成熟的想法啊!就算后面没能成功,也不一定是想法的问题;即便确实是最初的想法不够成熟,只要在做的过程中不断改进,总能走出一条路来。
不去做的话,那永远都是停留在不成熟的阶段,难道会更好吗?
敢想敢做是个很可贵的品质。但很多人都长期处在贬低和规训下,慢慢就失去了这种能力。
看着王氏这副模样,姜禾心里有些心疼,便宽慰道:“那有什么关系呀?养不活就吃掉嘛,反正本来也是打算吃的。你养着它,它还能多活些日子,这不是好事吗?”
“不管怎样先试试看。万一真养活了,以后岂不是不缺肉吃了。就算养不活,也没什么损失呀!”
周围的人听了都纷纷点头附和,说是这个理儿,也不讨论怎么做了好吃了,都让王氏放心大胆地试试看。
话题很快就转到了怎么把兔子养活上。有人说兔子爱吃青草,得多割些嫩的;还有个人说自己以前养过鸡鸭,虽说不是兔子,但喂养的道理应该差不多,到时候帮你看着点儿。
姜禾站在一旁,看着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出主意,心里暖烘烘的。
姜禾琢磨着开荒的事情,想来想去,觉得对于坡地,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划分成若干小方块或者条带,向下深挖作区,挖出的土堆在四周筑起小埂,既能蓄住雨水,又能防止水土流失。
主意是有了,可怎么干还是个问题。这法子说起来简单,做起来要求却比较高,挖多深、埂多高、间距多宽都有讲究。
姜禾索性亲自下场,带着几个机灵的庄户在一块坡地上做试验。
开荒的活儿又脏又累,从日出干到日落,腰酸背痛是常事,可这些庄户没一个叫苦的。很多人天不亮就等在地头,遇到问题就一起琢磨,想出办法就马上尝试。
忙活了快一周,第一块区田总算成了。
几个庄户黑红的脸上满是笑容,已经开始琢磨种些什么了。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姜禾越发觉得,这些人身上有种农人特有的质朴且坚韧、乐天而真诚的精神。好像就算有天大的难事摆在眼前,也不会轻易被压垮。
而且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从抗旱到开荒,这群原本来自不同地方、互不相识的人,也都渐渐熟络起来,感情越发醇厚。对姜禾的态度也不再是把她当成上官那种战战兢兢的恭敬,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信任和亲近。就像是自家出了个有本事的后生,既让人骄傲,又忍不住想护着、疼着,干活时总想着法儿把重活揽过去,不让她太过辛苦。
这中间,田官来找过姜禾,说是王爷拨了一部分钱买农具,但商家要么说没有,要么是开天价。转悠了一圈也没买成。还说最近应该是有什么人处处跟王爷作对,农具的事情估计也是他们使的坏。
“好在种子粮的事情下手早,已经解决了,不然现在估摸着也没人敢卖种粮给咱们了。”
说到种粮,姜禾就想到了办法,道:“去找那些小粮商,让他们想办法弄些农具来。”
田官半信半疑,道:“他们会帮忙吗?”
“会的。”姜禾看着田官,笃定道:“他们跟官府合作卖种粮,早就开罪了大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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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眼下除了抱紧官府这条大腿,还能有什么出路。这笔账他们算得清。”
田官走后,姜禾倒是琢磨起另一件事来。
抬高必需品价格,拒绝出售农具?几个普通商人,竟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跟官府叫板,未免也太嚣张了吧。姜禾虽然不懂政治,但她在二十一世纪活了那么多年,父母经营的产业也不小,耳濡目染之下,多少明白些商场规矩。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跟官府打交道更得小心谨慎,哪有公然对着干的道理?除非,他们背后已经有了靠山。
真想不到,一个小小的祖厉,竟然有这么多牛鬼蛇神。怪不得萧昫当初一听祖厉乱了,就马不停蹄连夜赶来了。
正想着,姜禾感觉脸上落了几滴雨,她伸手擦了擦,后知后觉道:“下雨了?”
抬头看,果然阴云密布,不远处天色都是黑的。
“下雨了!”
“终于下雨了。”
“老天爷开眼了!”
有人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丢掉手里的农具,冲到田里,张开双臂,任凭雨水落在脸上。
“有救了。”
“终于有救了。”
越来越多的人兴奋地大喊起来,在雨里狂奔着。不知是谁起了个调子,唱起了古老的祈雨歌谣,声音粗粝却欢快。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他们手拉着手,在雨里跳起来、转起来,泥水溅了一身也不在乎。
姜禾站在原地看着,突然,一只手拉住了她,还没反应过来,她就被拽进了人群。
雨越下越大,很快所有人就都被淋透了,可没人在意。
姜禾被簇拥在人群中间。
他们皮肤粗糙,脸上都是岁月留下的深深沟壑,但眼神却很清明,脸上的笑意真诚地让人动容。
很多人笑着笑着,突然激动地哭了出来。
姜禾也感觉鼻尖酸酸的。
这场雨来得太及时了。
姜禾想起前段时间萧昫的样子,他虽然没说什么,但也能看出挺焦虑的,因为修渠的事情一直没有进展,再拖下去别说灌溉用的水,怕是连吃的水也要紧俏起来。
现下,有了这场雨,大家都可以喘口气了。
而且听说安定那边的局势也稳住了。赈济令颁下去之后,各地有样学样,小规模的民变消停了不少。至于那些千人以上的大规模动乱,也被周青和郑安两人逐步平定了。
往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难了。
虽然说已经到了五月,但是晚上的天气还是有点凉的。姜禾身子本来就没完全恢复好,白天又淋了雨,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萧昫不放心,命人煮了红枣姜茶送来。这会儿姜禾正裹着被子坐在榻上,手里捧着热腾腾的姜茶小口小口地喝着,每喝一口都把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
萧昫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瞧你,伤还没好全,就这么胡闹,到底谁才是小朋友?”
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啧了一声又道:“十五岁啊,已经到适婚年龄了呢。”
姜禾一听十五岁,适婚,嘴里的姜茶差点一口喷出来。
十五岁在现代也就是初中刚毕业的年纪啊,适个屁的婚,她都快奔三了还母胎单身呢,谈恋爱哪有那么容易啊,男朋友是会从天上掉下来吗?!
22. 第二十二章
由于古今代沟差着个东非大裂谷,姜禾自动忽略了这个话题,双手捧着碗,道:“这不是高兴嘛!多久没见过下雨了,有了这场雨,大伙儿总算不用那么辛苦抗旱了。”
说到这儿,她整个人都神采飞扬起来,像个暖暖的小太阳,这股子积极向上的劲儿特别容易感染人。
萧昫看着她,笑了笑,道:“你是我……”顿了一下,才重新道:“你是祖厉的福星。”
“什么福星啊,别拿我开玩笑。”
萧昫道:“冤枉!可不是我说的,是外面的百姓在传这话。”
说完还学了几句给姜禾听。
萧昫说得认真,姜禾却笑出了声,道:“我要真有这么神,呼风唤雨,那还不得吓死人啊。”
姜禾抬眼看向窗外的雨幕,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坚定,道:“‘用地利以济天时之穷,用人力以补天地之缺。’这场雨是天赐,但没有这场雨,大家也不会坐以待毙。毕竟,命里没有的还可以自己努力弥补啊。”
萧昫失笑,道:“机灵鬼,哪里学来的,这么多道理。”
姜禾眨眨眼,理直气壮道:“书上学的啊。”
姜禾心情极好地喝完最后一口姜茶,顺手就把碗递给萧昫。
姜禾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到,她现在使唤起萧昫来都使唤顺手了。
有一次大家在一块吃饭,有个红枣粥熬得特别好,姜禾喝了一碗,抬眼看见萧昫坐在对面,便下意识使唤萧昫给她盛了碗新的。
一旁的郑安和周青都目瞪口呆,敢直呼他家王爷的名字就算了,竟然还敢使唤他家王爷干这种小厮干的活?要命的是他家向来矜贵冷峻的王爷还真就放下筷子,接过碗为她盛了份新的。
两人就这么不可思议地盯着萧昫的动作,直到萧昫似有所感,不冷不热地看了他们一眼。两人才回过神来,忙埋头干饭,早早吃完说有公务就火速开溜了。
喝完姜汤,身上暖和了些,两人坐着说了会儿话,姜禾便要去写她那本野食本草的册子。
萧昫也管不住她,只好找了件外衣给她披上。
姜禾刚坐下,便听见门外传来敲门声,她应道:“请进。”
进来的是土生,手里还端着盘点心。
今日府里难得的轻松,大家伙都聚在一起聊天说笑,现在土生心里最亲近的到底还是姜禾,这种热闹时刻,自然想在姜禾身边待着。
然而一进门,他就愣住了。
萧昫也在。
听到敲门声,那位祖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专注地在案几边铺纸研墨。
姜禾随手拿了块酥饼吃,这饼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一股咸香味,很好吃。
见土生一直站着,姜禾招了招手,道:“愣着干嘛,坐下来一起吃啊。”
土生怯生生瞄了一眼萧昫。
萧昫从他进门起就没看过他一眼,现在也是。
“不了,姐姐。”土生小声嘟囔,道:“我还得回去画图呢。”
姜禾道:“留下来画吧,这儿纸墨都摆好了,在这画也是一样的。”
土生有些犹豫。他喜欢待在姜禾身边,姜禾总是会给他讲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像是海里长尾巴的美人鱼、住在星星上的小王子,都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
然而就在这时,萧昫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冷,带着无声的压迫感。
土生后背一凉,刚到嘴边的“好”字硬生生咽了回去,道:“不了不了,我这就回去了。”
说完拔腿就跑。
屋里静了下来,姜禾觉得这样也挺好,侧身看了一眼萧昫,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姜禾笑了笑,拿起笔沾了墨汁开始写字。
隔壁院里,周青和郑安坐在檐下,听雨饮酒。
他们身后,土生坐在桌前,笔头戳着下巴,出神地望着窗外的雨帘,久久没有落笔。
翌日清晨,细雨绵绵。
姜禾撑着油纸伞,裙摆挽起一截,独自去田间转了一圈查看积水情况,见都无碍,这才放下心来。
回去的路上碰到一群人,大家伙儿如今对姜禾是打心眼里感激和亲近,隔着老远就热情地挥手打招呼。
领头的大婶凑过来道:“我们正要去后山的温泉呢,姑娘要不要一起?”
“温泉?”
姜禾一听这两个字,眼睛都亮了,鬼知道她有多久没有好好泡过澡了。
“去去去,必须去。”姜禾飞快点头。
王氏在一旁瞧见她这副猴急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陪着她赶回住处,找了些干净的换洗衣物,便随着众人一道去了。
后山的温泉藏在一片竹林深处,沿着碎石铺就的小径往里走,两旁青竹摇曳,越往里走,空气中的水汽越浓,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
到了地方,妇人们便说笑着散开去寻相熟的池子。姜禾随便挑了个僻静的池子,钻了进去。
一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姜禾边走边扯自己的衣裙,三两下褪了个干净,迫不及待地试了试水温,便缓缓沉入池中。
温热的泉水漫过肩头,姜禾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软在池边,由衷感叹道:“这才叫活着啊!!!”
姜禾找了块光滑的石头,靠在上面,闭着眼睛自言自语:“这时候要是有点酒水就更完美了。”
说着说着,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她的博士论文都还没写完呢,不会被延毕吧?不过现在比起延毕,她还能不能再回到现代才是个更大的问题。计划了很久的毕业旅行肯定是要泡汤了,还有老爸老妈,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说到这,姜禾忍不住叹了口气。
好在这温泉水实在太舒服了,热乎乎地熨帖着四肢百骸,那股子忧愁还没来得及发酵,便被困意给盖了过去。
姜禾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歪着头靠在石头上,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肩膀上忽然感觉到一阵凉意。紧接着,耳畔传来一阵细碎而密集的“嘶嘶”声。
姜禾心里一惊,猛地睁开眼睛。
就在离她颈侧不足半寸的肩膀上,一条拇指粗细、冰凉湿滑满是鳞片的东西正慢慢爬过。
姜禾看清那是什么后,全身血液直往头顶冲,差点没当场厥过去。
姜禾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忍住了没有尖叫。
不怕不怕,镇定……
她在心里疯狂给自己打气,同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珠微微转动,余光扫视着四周,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不就是条蛇吗?她以前在田里见过不少,有的比这条还粗。只要保持镇定,不主动招惹它,也不大呼小叫刺激它,一般都不会有事。
关键是要稳住,千万不能慌。
姜禾的手浸在水里,颤抖着一点点向岸边挪动,试图去够那半截入水的枯树枝。
“别动。”
一道低沉而冷冽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响起。
姜禾本就紧绷的神经险些断裂,她僵着脖子,颤声道:“你、你是谁?别过来……这儿有蛇!”
“姜禾。”
声音近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道:“是我。别怕。”
姜禾听到熟悉的声音,原本死撑着的一口气瞬间土崩瓦解,一行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姜禾哽咽着,道:“萧、萧昫……有蛇,蛇……在我肩膀上……”
“我在。”萧昫的声音低而缓,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不怕。”
“等会儿慢慢离开那块石头,往池子中间走。”
过了一会,姜禾感觉到肩膀上的凉意消失了,与此同时,萧昫的声音再次传来,道:“现在,往前走。”
姜禾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开始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直到走到池子中央,她才发现萧昫一直没再说话。
那种未知的死寂让姜禾心慌,她下意识想回头去看。
“萧昫?”
“继续走,不要回头。”萧昫再次开口。
姜禾脚步一顿,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僵在了原地。
“乖一点,相信我。”萧昫的声音柔和了些许,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道:“往前走。”
姜禾深吸一口气,终于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到了池边。
她手脚发软地爬上岸,胡乱套上衣裙,颤抖着声音唤道:“萧昫?萧昫?”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
姜禾心里一慌,顾不得穿戴整齐,就绕到石头另一边去找。
池边空荡荡的,既没有人,也没有蛇。
姜禾脑子懵了一瞬,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泥泞的地上,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刚才一个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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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能强撑着想办法自救,可萧昫一出现,她所有的恐惧和委屈就像决堤的洪水,再也压不住了。
她一直就很怕蛇,怕得要命。
可现在,她更怕的是萧昫出了什么事。
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萧昫听见哭声,只来得及披上一件中衣便匆匆赶了过来。
萧昫蹲下身,扶住姜禾颤抖的肩膀,道:“不怕了,蛇已经死了。”
话还没说完,怀中突然一热。
姜禾像是受惊的小兽终于寻到了栖身之所,死死地搂住萧昫的腰不撒手,道:“你没事?你没事!太好了。”
萧昫怔了怔,身体微微僵硬。
片刻后,萧昫才慢慢抬起手,极尽温柔地回抱住她。
姜禾还在哭,身子一抽一抽的,显然是真的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她平日里遇事总是笃定从容,该勇敢时勇敢,该隐忍时隐忍。萧昫从未见过她这般慌乱失措的样子。
这一哭,把萧昫的心都哭乱了。
他不太会哄人,顿了顿才开口道:“不怕,只是一条蛇罢了。”
“莫说是一条蛇,便是山里的虎狼来了,我也绝不会让你在我面前被伤到分毫。好了,不哭了,我在呢。”
见姜禾还在发抖,萧昫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耐心地重复道:“没事了,不怕……”
姜禾哭了一会儿,总算恢复了些许神智,抽噎着问:“你、你有没有受伤?”
萧昫道:“没有。”
姜禾还是不放心,挣扎着要起身。
“我帮你检查一下。”
姜禾还记得之前有个师妹跟她说过,他们学院有个大三学生出去旅游时被蛇给咬了,没能救回来。那段时间她都不敢一个人去地里,就怕遇到蛇自己处理不了。
刚才看见那条蛇趴在她肩膀上的时候,姜禾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
“真的没有。”萧昫又重复了一遍,还特意张开双臂让她看。
“万一是咬在了你看不见的地方怎么办?”姜禾抹了把眼泪,道:“有的蛇毒发作很快,被咬到会死人的。”
说着,也不等萧昫同意,一把攥住萧昫那件单薄的中衣襟口。
萧昫想拦,却被她一把拨开。
萧昫长年习武,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此时被温热的指尖碰触到,不自觉绷得更紧了。
姜禾红着眼眶,固执地把他从上到下检查了个遍,确认真的没有任何伤口,才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屁股坐回地上。
那股后怕劲儿过去后,姜禾忽然觉得周遭的空气有点微妙。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等等等!
姜禾脑子里飞快闪过刚才的一幕。
她刚才好像看见了什么少儿不宜的画面?!
不是,虽然情况紧急……但是……
姜禾……
嗯!!
姜禾装作什么都没意识到一样,抬头看向萧昫。
萧昫没脾气地笑了一下,重新拉拢襟口,系好系带。
“看完了?”
姜禾:“……”
“嗯,没被咬伤。”说完,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还煞有介事地补充了一句:“身材不错。”
回到住所,姜禾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姜禾试图做些别的事转移注意力,比如继续整理《野食本草》,可笔握在手里半晌都没动。
脑子不听使唤似得,时不时就浮现出温泉那边看到的画面。
姜禾猛地甩了甩头。
不行不行,不能想了。
可越是这么告诫自己,那些画面就越是不受控制地往外冒。更要命的是,她以前看过的那一百多个G的小视频,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结合她在温泉里看到的画面,开始自动加工起来,脑子里的画面变得越发不可描述。
姜禾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像有一股热气憋在身体里散不出去。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忽然又想起萧昫的嘴唇来。
以前怎么没注意到,除了眼睛,萧昫的嘴巴也那么好看?粉粉嫩嫩的,唇形也很漂亮,看起来就很柔软很好亲的样子?!
等等等!
她到底在想什么啊?!
姜禾倒了杯凉水,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试图浇灭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燥热。
可是好像并没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