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医院又又穿了》
7. 我赌出诊
文浩把电动剃须刀扔给魏璋。
魏璋边刮胡子边问:“医院为什么有快艇?南门下面是悬崖,怎么放下去的?还有,外面是海又不是游泳池,你们怎么救到人的?”
文浩和周洁简单说了大概。
本来文浩和唐彬彬以为“无人机自由”已经很震惊了,但当他们向邵院长说完俩孩童出海偏航的事情,十分钟后就从对讲机里听到保科长的声音。
等文浩、池敏和周洁带着急救用品和担架跑到医院南门时,就已经看到架好的升降系统和挂好的快艇,保科长和科员正招手让他们上艇,艇上还有其他人。
来不及惊讶,上艇穿救生衣、摆好急救用品,快艇已经降到海面,王强带着两名保安驾艇出发。
无人机的大灯照亮海面并带着唐彬彬的声音:“快!”
一艘快艇拖着长长的海浪急驰而来,艇尾后翻下两名装备齐全、戴着头灯的潜水员,船舷两侧放下照明灯,另有穿着救生衣的四人紧张地注视着海面。
拜托,拜托,一定要来得及。
每一秒都格外漫长,没人知道能不能救回这两个孩子。
快艇左侧附近忽然涌出大量气泡,紧接着小女孩最先被托出水面,立刻被快艇上的文浩拽上去开始急救。
潜水员是保安队的小林,坐在尾部脱掉目镜和呼吸管大口喘气,两年前从海军退役。
紧接着,男孩也被拖拽出水面、拉上快艇,池敏紧急施救,周洁在旁协助,而这名潜水员正是保安队长王强。
驾驶快艇的是保安小谢,同样是退役海军,左脸上有道伤疤,人高马大的铁憨憨,晒得比王强还要黑。
在及时有效的紧急施救下,两个孩子吐出了不少海水,鼓鼓的肚子瘪了不少,哆嗦着睁开双眼,周洁用柔软的大毛巾把他俩包裹好。
俩孩子激动万分地说了不少话,满眼欣喜地望着这快得会飞的船和温柔的海神,在吃了牛奶糖以后话更多了,完全没有害怕恐惧的样子。
文浩和王强不约而同叹气:“他俩比一一和小明难带十倍。”
周洁望着裹着大毛巾、还努力向自己咕?的小丫头,勉为其难地搂住,保持微笑:“如果是我女儿,先一巴掌上去再说。”
大概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两孩子被带回抢救大厅后不哭不闹,吃的喝的来者不拒,非常粘周洁。
但语言不通的问题再次摆出来。
周洁只能听出“掐……掐……掐……”,觉得像带女儿旅游时听到的福建方言,立刻把池敏从急诊内科诊室里摇出来。
池敏打小跟着外婆在福建长大,方言学得非常扎实,再加上社牛美人的附加属性,深得孩子们的喜欢。
她只和这俩孩子说了十分钟话,就知道了哥哥林阿瞒、妹妹林阿娇,家住刺桐城东的下月村,阿爸出海未归,阿妈去年守节死了……
这些消息一字不差地通过对讲机传给邵院长,而他的办公室里还坐着金老,几番问话结束以后。
金老提醒邵院长,这里的“男女大防”观念根深蒂固,诊治女病人时要格外小心。
对医护来说,给治病救人又上了一波难度;另一波难度,要学刺桐城方言。
池敏当下就被请到金老旁边,讨论编写教材的问题。
之后发生的事情,包括金老写“八字”书信,找透明眼镜盒装书信……这些魏璋都很清楚。
魏璋听完满意地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灯影牛肉丝,继续刚才的赌局:“我赌……要出诊!”
差点被医护们瞪成筛子!
魏璋嘿嘿:“只是随便一猜,不要当真嘛。”
但医院是科学与玄学混然一体的地方,有时真的很难说。
下午四点刚过,抢救大厅的对讲机发出声音:“魏璋在哪里?请速到院长办公室。”
魏璋拿出从崔主任那里薅来的对讲机:“邵院长,我在抢救大厅。”
“有艘官船正向医院南门驶来,极有可能是当地官员,你能不能接待一下?”邵院长实在想不出找谁,第一人选当然是魏璋。
魏璋笑了:“邵院长,我是病人,手术当天您还去手术室看过我……我这样出去接待不合适吧?”
邵院长的笑声从对讲机传出:“放心,平衡车已经给你准备好了,王强会送到你那里去。”
“……”这完全没法拒绝,魏璋脸上的笑容消失,扭头就看到了医护们脸上格外灿烂的笑容,有群损友真烦人!
五分钟后,王强提着一台平衡车走进抢救大厅,招呼:“按船速,半小时后能到,你抓紧时间练一练。”
魏璋尖锐暴鸣:“你们看不到我身上的病号服吗?!”
话音未落,保科长捧着一套新衣服走进来:“魏璋啊,快穿上。”
医护们“噗哧”笑出了声。
十分钟后,焕然一新的魏璋站在平衡车上离开大厅。
即使文浩也不得不承认,“人形变色龙”只要愿意,就是优雅从容、处变不惊的世家公子。
……
日头向西,巡检司的大船在海面航行,船帆高高扬起,船下仓内的船工们正齐心协力地摇动船桨,目标正是“海市蜃楼”,哦不对,飞来医馆。
站在船头的申知府从看清“飞来医馆”开始就陷入深深的怀疑,怎么会有如此精美的医馆?不论巨浪涛天还是风平浪静,都能在夜晚流光溢彩。
相较于申知府的困惑与从容,同在船头的柳通判心神不宁,而负责保护的巡检军士们个个兴奋又期待。
眼看着飞来医馆越来越近,也越发清晰。
申知府发现这座医馆比国都城太医院大得多,还比刺桐城最高的东甲塔高得多,到底是什么样的工匠和建筑材料能让飞来医馆如此稳固?
等官船靠近飞来医馆南门时满船皆惊,如此高的悬崖,怎么才能上得去?就算人勉强爬上去,那申知府带的那么多箱礼物呢?
正在这时,他们亲眼看到一名年轻男子飘到南门旁,是的,“飘”。
飞来医馆的快船,无帆无桨,快得惊人。
怎么?飞来医馆的人还能无足而行?
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只是一个念头划过脑海,申知府就更慌了,早知道带上刺桐城过年时的祭礼礼了,现在船仓里的礼物……会不会有些怠慢?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南门的垂降装置启动了,魏璋在运送篮里负手而立,刚好迎上申知府的眼神。
官船下锚稳住
没有让他们行礼的机会,魏璋只是招手、示意他们进入运送篮。
“恭敬不如从命”,申知府和柳通判从船头走进运送篮,还没来得及行大礼,升降装置就启动了。
两人吓得握住运送篮边缘保持平衡,很快就到达医院南门,在看清眼前的瞬间,他们手足无措,不知先迈哪只脚进去才对。
飞来医馆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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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令人震惊了!
申知府恭敬地递上拜贴。
魏璋看过拜贴后,拿出对讲机通知:“邵院长,爸,他们到了,一位是刺桐城知府申丞,一位是刺桐城通判柳辉,其中柳辉刚出生的儿子双手无指。”
“应该是看到我们的书信,来询问儿子病情的。”
好不容易从震惊中回神的柳通判,急忙从里衣里取出一张纸,恭敬递过去。
邵院长明显怔住:“他们带了新生儿?”
“没看见,”魏璋回答得很肯定,“柳通判把新生儿的手画下来了,嗯……确实无指,现在怎么办?”
“把他们领进急诊外科诊室,手足外科叶主任会在那里等。”
“收到。”魏璋关闭对讲机,示意他们跟上。
申丞和柳辉四下张望,只觉得眼睛不够用,远远看着已经够令人震惊的了,没想到医馆内含藏乾坤。
诸位神仙在上,这里的琉璃怎么不要钱似的到处铺装?甚至连墙面都是!
申丞走进急诊大厅,只觉得一阵又一阵恍惚,只这一层所用的琉璃就足够刺桐城一年的开支了。
琉璃为何还能做成圆弧形?如此易碎怎堪为墙?
问题接踵而来,太快太多,压得申丞有些头疼,却仍然好奇地四下张望,包括脚下彩色的就诊引导线。
等他们走进急诊外科诊室后,就看到魏璋把画纸交给叶主任。
申丞曾在多地任职,特别清楚入乡随俗的重要性,看向穿着白大褂的叶主任却直接楞住——
齐耳的短发是深琥珀色,健康的肤色,戴着精致的黑框眼镜,特别有气质,这是……仙姑?还是女医?
而叶主任身旁站着充当临时翻译的,是抢救大厅的池敏医生,同样是女性。
该如何称呼?要不要行大礼?
叶主任礼貌性点头示意,仔细看了画纸,轻轻放下,语速不紧不慢,能让人心平气和:
“这张纸画得太过简单,我需要看到小病人,仔细检查他的手,做其他检查以后,才能确认能不能手术治疗。”
“比如拍X光片,看他有没有指骨、掌骨,是一点手指都没有,还是被皮肤完全包裹……”
池敏用闽南语缓慢又清晰地翻译了叶主任的话。
申丞和柳辉听完,惊讶得嘴巴大张,毫无形象可言。
柳辉哆嗦着嘴唇,满脸不可思议:“这不是报应,不是恶咒?”为何听女医所说得如此稀松平常?
当即跪了:“请明示,犬子能要么?”
叶主任听完池敏的翻译也有些惊讶:“这只是先天不足,和报应恶咒有什么关系?”
申丞听完翻译,把柳辉的情况说了一下,最后壮出这辈子最大的胆子,问:“不知能否去柳通判家看上一眼?”
现在医院的供水处理系统和下水道系统正在高负荷运转,想要尽快地恢复之前的日常生活,就必须尽可能收治病患。
叶主任想了想:“这我要问一下,还要找其他人。”
说完,叶主任就用对讲机问了邵院长:“院长,我想去刺桐城出诊,看一下那个没长手指的新生儿,看看他到底什么情况?”
“五分钟后给你答复。”邵院长关闭对讲机。
与此同时,魏璋不着痕迹地溜进抢救大厅,悄悄向医护使眼色,可能出要诊,哦,不!一定会出诊。
医护们移开视线,默默在心里吐槽,魏璋这货属的乌鸦吧?
8. 朝天门
邵院长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内心天人交战。
自从穿越以来,金老第一时间被请进院长办公室喝茶,知道新院区为了神秘事件添置了许多设备,包括医院四门都预置了升降系统,还有仓库里的仓库。
出诊最担心的是安全。
前两次穿越出诊,都有精锐军士护送。
但这次不同,刺桐城官员还是第一次见,城内什么情形也完全不清楚,就他们带来的一队巡检军士,总让人觉得不确定因素太多。
不论是郑院长还是邵院长,全院人员安全始终放在第一位。
办公室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狄警官和小葛警官挂着执法记录仪、全副武装走进来,手里还提着大包。
因为两任院长都为他们上报了杰出的保卫工作,还特意给公安局发感谢信。
所以,他俩每次经历神秘事件都会升职,这次还随着医院搬迁而调岗。
现在,狄警官已经是派出所副所长,小葛警官前途一片光明。
他俩听到对讲机里邵院长说出诊的事情,就立刻做好准备赶来。
“邵院长,我俩、王强和保安,您尽管放心。”狄警官并不是夸什么海口,警局甚至为他们制定了针对性强的训练、还特批了不常用的装备。
邵院长总算放心一些。
狄警官把大包放下:“金老刚才说,这个什么城可能会用火铳,所以我们拿来了防弹背心和头盔。”
邵院长终于点头:“多加小心。”
十分钟后,坐在急诊外科办公室的叶主任,惊讶地望着狄警官递来的防弹背心和头盔,怔住三秒才问:
“我是去出诊的,不穿防护服穿这个?”
狄警官微笑:“邵院长说安全最重要。”
叶主任拿起对讲机继续提要求:“邵院长,我还要妇产科或儿科医生一起评估新生儿状态。”
“行,你用对讲机发会诊邀请。”邵院长不得不同意,出诊一次搞定最重要。
很快,妇产科裴莹和儿科医生丁娇提着检查器械箱先后走进来,先和叶主任打招呼,然后在狄警官的指导下穿防弹衣戴头盔。
申丞和柳辉望着不断走进来的“仙人”,疑惑呈几何数级上升,地面怎么能如此光滑还有花纹?仙人的衣服为何这般怪异?
魏璋生怕错过什么热闹,骑着平衡车进来:“我也去!”
狄警官和小葛上下打量魏璋:“你还是算了吧。啊,要去也写,要有崔主任的亲笔手写同意书。”
魏璋瞬间像霜打的茄子,但很快提起精神:“别看我裹得这么夸张,其实只有一截脚趾骨折。”
正在这时,叶主任手里的对讲机响了,传出崔主任愤怒的声音:
“叶主任,魏璋是不是在急诊?让他五分钟内回到骨科病房,不然我带人来抓!”
除了申丞和柳辉,其他人都憋着笑,并用充满同情的眼神望着魏璋,惹到崔主任就等着挨削吧。
魏璋的神情复杂至极,最后还是乖乖站在平衡车上走了。
金老的声音又从对讲机里传出:“叶主任,麻烦你把对讲机给申丞。”
申丞诧异又惊恐地望着递来的对讲机,这纯黑色、亮着红绿光点的方形物体为何能发出人的声音?
但还是小心万分地拿住,生怕摔了撞了。
“申知府,你们是否说金陵雅音?”
申丞手里的对讲机差点飞出去,幸亏柳辉双手护住,两人赶紧点头:“会,刺桐官员都会说,因为多年商贸的关系,许多百姓也会说。”
叶主任是金陵人,直接方言交流:“我们会出诊,还需要一些器械,稍等。”
柳辉和申丞喜出望外,不停道谢。
柳辉提出最担忧也是最重要的问题:“不知飞来医馆的药费诊费怎么收?出诊费多少?”
毕竟,这里的一切物品看起来都价值不菲。
金老用对讲机回答:“飞来医馆童叟无欺,药费诊费可以用米面粮油结算。”
柳辉堆在心头的巨石掉了大半,太好了,现在只等回城出诊。
万万没想到,金老又在对讲机里提了新要求:“邵院长请申知府去办公室详谈,柳通判现在带路出诊。”
啊这……不过,申丞不假思索就同意了。
飞来医馆如此奢华、美伦美奂,他还没看够呢,还有,他带着礼单正不知道交给谁合适。
……
日暮时分,夕阳晚霞把周围都染成渐变的粉紫粉蓝和粉红色,云霞每分钟都比之前更美。
在医院南门下方的海面上,刺桐官船上的巡检军士等得心焦,二位大人怎么还没下来?难道是惹怒了岛上仙人被扣了?
真不怪他们这样胡思乱想,实在是这些年来刺桐城视察的巡抚或督军,没一个好相与的,轻则当面训斥,重则直接动手,还要写奏折发去国都城告恶状。
就在巡检小旗等火烧火燎的时候,早就升上去的转运篮又降下来了,里面站着柳通判和……岛上仙人们,另一侧装置放下了之前的快艇。
巡检小旗和军士们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看“仙船”,本来觉得远远一眼已经非常不可思议,十步距离更是看呆了。
鲜艳的色彩、无帆无桨……怎么能行驶得那么快?只有话本里的“转眼即逝”才能形容。
王强、狄警官和小葛分别在船头、中和尾部,全副武装的叶主任、裴莹和丁娇提着各自的器械箱,同样好奇地打量不远处的刺桐城官船和军士。
“开船了,坐好!”王强眼神扫过每一名船员,伴着轰鸣声,船尾两道白浪交汇,驶向刺桐城朝天门。
官船上的军士们惊得差点眼睛脱眶,真有这么快?!怎么能这么快?!
只听到轻轻的“喀”一声,巡检小旗的下巴真的合不上了。
“哎哟,船医嘱咐过,你不能用力张嘴。”一位军士熟练地替上司把下巴合回去,无他,惟手熟尔。
因为巡检司军士,既要负责海防巡逻,还要应对时不时来犯的倭寇和流蹿的海盗,短兵相接太过日常。
受伤更是家常便饭,所以巡防军士们对清创、包扎伤口等处理步骤都烂熟于心,毕竟处理越快越干净,活命的机会就越高。
巡检小旗向下属竖起大拇指:“不错,比上次还快。”
就只是下巴复原的短短时间,巡检军士惊讶地发现,“仙船”已经不见踪影,只剩海面上掀起的海浪。
巡检小旗迎着夕阳,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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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足,能如此靠近“仙船”,回去够吹半辈子牛了!
……
夕阳正好,刺桐城镇国塔和东甲塔的巡防军士,忽然就发现一艘快得令人眼花的怪船,颜色形状和大小,与昨日传遍全城的“仙船”完全相同。
军士扭头就喊:“快看,仙船向朝天门去了!”
“要不要发警报?”
偏偏这时,有位军士从长镜里看清了“仙船”前方穿青色官袍的人,惊呼:“柳通判在仙船上!快,准备放行……”
柳辉昂首站在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稳如泰山,其实内心慌得不行,这船怎么能这么快?这么快又这么颠?!
从来不晕船的柳辉,终于控制不住地握紧了船舷处的护栏,腹中翻江倒海,一阵又一阵地想吐。
不行,要憋住!不能在“众仙”面前失仪!
柳辉在官袖的掩盖下,使劲掐自己的合谷穴,同时庆幸自己没怎么吃东西,万一实在忍不住,也不至于吐得太难看。
然而,更令柳辉想不到的是,“仙船”已经减速,慢慢靠近朝天门码头。
柳辉的视线从“仙船”移到寻常渔船,急忙示意王强把船停到官船专用码头,以免刮蹭留痕,生怕刺桐府赔不起。
朝天门码头平日是刺桐城七门中最繁忙的码头之一,幸好今天渔船都出海未归,码头的挑夫和车马都不多。
正在朝天门巡逻的军士们,急忙围过来向柳通判行礼。
柳通判嘱咐:“看好仙船,不得有毁损刮蹭,否则军法处置。”
“是!”军士们立刻照做,“仙船”近在眼前,真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
柳通判带领众人经过朝天门后,再向北进入仁风街进城,再穿过文庙区域,最后到达衙署区。
柳通判的家离这里很近,拐过两个街坊就到了。
沿途的百姓并不知道“仙船”停靠的事情,因为刺桐城曾是外商云集的地方,奇装异服见过不知道多少。
只知道这些人由柳通判带领,应该颇有些来头,但寻常百姓两眼一睁就是忙生计,傍晚时分都要回家忙晚食,也只是多看两眼而已。
这让王强一行人放心不少,刺桐城的百姓眼界和行事都不错,并没有围观或者做出格的事情。
柳通判拐过一个街巷,就看到自己家,刚准备进门,却听到里面激烈的争吵声,还隐约能听到哭声。
不由的心头一紧,临出门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叶主任、裴莹和丁娇拿出口罩和手套戴上,对这样的争吵非常淡定,家里生出不健康的孩子,大多数数情况下,双方父母长辈都会发生争执。
偏偏在这时,“叮当”一声,一把菜刀掷出门外,落在石板路面上,刀口凿出一个缺口。
王强和两位警官第一反应就是把医生们护在身后,两名保安断后,围出人形保护圈。
柳辉虽然吓得腿软,还是跑进大门。
大门内,柳辉之妻抱紧襁褓里的孩子,虚弱但坚定,咬得嘴唇出血,满眼绝望:“夫君,你若敢不要孩子,上天入地我都陪他一起!”
柳辉的母亲吓得脸色发白,愤怒指责:“反了天了,你竟敢对婆婆扔刀?!大逆不道!”
9. 后怕
柳通判赶紧挡在妻子和母亲中间:“来人,先扶母亲下去休息。”
家中女使赶紧扶住,偏偏老母亲见儿子满心满眼都是妻子,更加不满:“她,她生出这样的东西……她……”
柳通判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门内是母亲、妻子和儿子,人生最重要的三个人;门外是出诊的“岛上仙人”。
本应该客客气气迎进家门,拜谢他们远道而来,可门还没进,先见一把菜刀。荒唐,实在太荒唐了。
不能比现在更荒唐!
柳通判赶紧劝说:“母亲,儿子请来岛上仙人给敬儿看手,你赶紧带人准备茶点迎接。”
柳通判的母亲一怔,赶紧出门看,却被戴着眼镜口罩的医生们和全副武装的狄警官他们吓了一大跳:
“哎哟喂,儿啊,这些是你请来的仙人?”
柳通判急得跺脚:“母亲,柳家礼数还要不要了?今日这样的事情传出去,柳家颜面何在?”
“来人,快把夫人扶进卧房,现在风大,着了风寒要落病根的!”
柳家管事和仆从第一次见柳辉发这么大的火,赶紧听吩咐办事。
柳辉的母亲愤愤地瞪了儿媳一眼,又指出:“即使是岛上仙人也该避违男女之防,那些粗汉子不能进来。”
柳家管事赶紧向女使们使眼色,哎哟喂,赶紧把老夫人扶进去,千万别再出来了。
柳辉好不容易把门内安置完毕,腆着脸出门招呼,耳根通红:“里面请,请进,招待不周,请多多见谅。”
叶主任庆幸柳辉全家都说金陵雅音,听得清清楚楚。(金陵雅音和现代方言肯定有不同,就忽略不计了哈。)
出诊是为了做新生儿评估,医生们才懒得评价柳辉的家务事。
叶主任一行婉拒了匆忙摆出的茶点,直奔产妇卧房,但走进去一看,发现所有门窗大开、脏污的床褥还未更换,产妇脸色蜡黄勉强侧躺,牢牢护着儿子。
这……
其实天气还不算很暖和,卧房里却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沾了污物的布帕扔了满地。
裴莹心头小火苗蹭蹭地冒:“柳通判,产妇和新生儿最重要的是干净温暖,这里是怎么回事?”
柳辉也楞住,他回来给儿子画手的时候,女使和稳婆正在收拾,隔了这么长时间,还是自己离开时的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
柳辉问了妻子的女使夏至才知道,老母亲把稳婆赶走,说屋子污秽太重要开窗通风,还说这孩子留不得。
妻子王氏护儿心切,才硬撑着身体不让孩子被抢走。
医院里什么样的“作精”都有,明里暗里的手段更是层出不穷,裴莹和丁娇皱紧眉头关门关窗。
裴莹拿出数字温度计,直接吩咐:“把床褥换干净,替产妇用温热水擦汗更换干净柔软的衣物,新生儿也一样。”
柳辉妻子的女使们立刻开始忙碌,端热水的、取衣服的……
丁娇和裴莹拿出医用布巾,用很短的时间就把他全身擦干净,换好小衣服。
偏偏这时,柳辉的母亲在外面敲门:“儿啊,产房秽气,你不能待在里面,会影响以后的运数,快出来……”
被叶主任抵在门边简单明了:“出去!”
柳辉清楚地看到他们眼中的鄙夷和怒意,好不容易退红的脸又涨得通红,隔着门劝了两句,直到管事把老夫人再次请走才耳根清净。
即使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折腾,医生们生怕产妇和男婴有什么三长两短。
柳辉的妻子王氏望着奇装异服的“岛上仙人”,看她们嘱咐得这么细心和周到,紧绷的神经和愤怒的情绪逐渐放松,只剩眼中热泪,一颗接一颗地落下。
叶主任拿出手帕纸替她擦干,轻声安慰:“不怕,不哭。我们应柳通判的请求,来看看男婴的情况,方便制定以后的治疗方案。”
裴莹给男婴做Apgar评分,除了双手无指这个先天疾病,其他都很好,尤其是洪亮的哭声和抓握。
裴莹转头示意:“叶主任,你看他握得多用力。”
叶主任看到牢牢握住裴莹手指的“圆圆手”,又招呼丁娇:“你来看看?”
丁娇也顺势触摸:“就这弯曲部位的长度,我觉得五指在、但指缝未分开。”如果先天手指缺损,没法做出“抓握”动作。
仿佛为了映证医生的评价,男婴哭得更大声了,脸色红润,小嘴不停地嗫吧嗫吧,这明显是饿了。
裴莹嘱咐夏至:“再拿温热水和帕子来,替产妇清洁胸腹部,可以喂母乳。”
夏至有些犹豫,挪了两下脚步但没离开。
柳辉急了:“又有何事?”
夏至这才禀报,根本不看柳辉,而是不停地望向自家姑娘:“老夫人把请好的乳娘也赶走了,大人……大人……”
柳辉更急了:“说啊!”
夏至径直跪倒裴莹面前:“我家姑娘胎盘虽然娩出却不完整,老夫人就把稳婆赶走了……我怕,我怕……”
裴莹的脑袋嗡一声,立刻进入应激状态:“从生下孩子到现在多长时间?胎盘在哪儿?”
夏至立刻回答:“三个时辰,在那边,用布包住了。”
裴莹立刻翻开布包仔细检查,确实有大块缺损。
“快去烧水,取干净的帕子来,让她躺平,分开双腿……”裴莹立刻打开器械箱,按压宫底后,怒气冲冲地吼柳辉,“这是存心杀人!”
柳辉被吼得瑟缩一下,只觉得柳家颜面扫地。
“出去!不对,你留在这里看着!”
裴莹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巧克力,塞进王氏嘴里:“含住,不要咽下去。你的体力快耗光了。”
王氏用力点头,只觉得苦涩带腥味的口腔里,被浓郁的香甜包裹,舒服得长舒一口气,“我的孩子……”
丁娇和叶主任赶紧围在产妇旁边,替裴莹打辅助。
夏至端着茶点跑进来,被叶主任接过,拿起一块往王氏嘴里塞,安慰道:“别怕,放松。”
叶主任安慰王氏:“这是先天不足,指缝未分开,再加上小胖手,所以看起来先天无指,其实是有的。你尽管放心。”
“让他好好长大,以后做个手术就可以有正常的手指。”
王氏终于露出微笑,在吃了一块又一块糕点后,脸上渐渐有了些许血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裴莹终于手动剥离了缺损的胎盘,与布包里的拼凑出完整的,又按到了坚硬的宫底,默默在心里竖起大拇指,好强悍的产妇!
裴莹又拿出沙袋压在王氏的腹部,把后续的注意事项交待给夏至,又把男婴放在母亲的胸部,建立吸吮反射。
谁也想不到,男婴用旺盛的生命力和超强吸吮力,就这么喝上母乳了。
好强悍的初产妇和男婴!
这是怎样的生命奇迹?!
叶主任小声嘱咐夏至和其他女使,多加小心。
夏至用力点头,带领其他女使,恭恭敬敬地给“岛上仙人”磕了三个头:“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老穿越人闪得飞快。
柳辉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既不敢看妻子,也不敢看儿子,更不敢看“三仙”。
裴莹从口袋里掏出产妇每日饮食宣教纸,递给柳辉:“照顾好他们。”
柳辉赶紧双手接过,表示感谢。
叶主任取出柳辉画的“圆手草图”,用签字笔加上几笔开始讲解:
“目前推测指缝未开,指骨掌骨都在,好好照顾他们,等可以上船出海,就去飞来医馆拍个片子。”
“等再长大一些,就可以做手术,切出指缝,上夹具固定,等完全长好就与常人无异了。”
柳辉喜出望外,兴奋地像个孩子走向妻子,挨了一记白眼,又臊眉搭眼地走向叶主任道谢。
叶主任和丁娇裴莹交换眼色,确定顺利完工,收拾好各自的出诊箱:“时候不早了,我们这就回去了。”
柳辉急了:“诸位请留步,进了晚食再走。”
叶主任温柔的声音带着冷意:“柳通判,你只要照顾好母子俩就行。”
裴莹补刀:“要不是你妻子儿子身体好得惊人,只怕现在就门前挂白了。”
老穿越人当然能绉两句古言古语。
柳辉红得像煮熟的螃蟹,连外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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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背都是红的:“铭记在心,不知道出诊费多少?”
这……谁知道啊?
三个人互看一眼:“回飞来医馆再算。”
柳辉恭敬行礼:“是。”
柳辉只是正六品的官员,也住不起三进大宅,现在这套两进的屋子还是租的,偏偏母亲觉得自己是朝廷命官,整日与妻子各种争吵。
每每想到这些,柳辉就想起来就头疼不已。
叶主任三人离开卧房,不约而同回头看一眼,老太太再作妖怎么办?
柳辉当即吩咐:“管事,护住夫人和敬儿,任何人不得随意入内,包括老夫人。”
管事和管事妻子立刻应声,很快就把人安排妥贴,连厨房里的食材都护住。
叶主任一行这才放心地走出去,与等在外面的“出诊护卫队”汇合。
柳辉命管事妻子雇了马车队,请出诊组上马车,亲自送到朝天门码头,一起登船。
而朝天门码头的巡检司军士们,把“仙船”看得格外用心,又亲眼看柳通判和“岛上仙人”们上船后飞快驶离码头,留下翻腾的超长白浪。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呢?
快艇上,出诊完美的医生们和护卫组闲聊,谈笑风生。
柳辉像被斗惨的公鸡,窝在船头一言不发,没有坐“仙船”的兴奋,只有一阵又一阵的后怕。
如果医仙们没答应出诊,没有“仙船”超出想象的快速,如果……但凡再慢一步,自己和妻儿就天人永隔了。
如果不是他们及时赶回,按母亲的脾气,真会命人溺死儿子,把妻子赶出柳家……到时,此等恶事传出去,自己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但母亲不认为有错,而且按她的脾气,定会再寻妻儿的麻烦,柳辉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一样。
柳辉的双手在官袖里不断摩梭,心力憔悴。
在思绪万千之时,船已经停了,柳辉抬头仰望医院南门的悬崖,回忆起三位医仙所用之物从未见过,不知道这次要付多少药费诊费?
叶主任、裴莹和丁娇三人先上升降系统回医院,把防弹背心和头盔还给狄警官,顿时觉得沉重的身体轻了不少。
不穿不知道,警用装备竟然这么重?
两位警官全副武装,活动起来比她们灵活得多。
“厉害!”叶主任竖起大拇指,“佩服。”
狄警官只是微微一笑,尽显副所长的沉稳。
小葛警官笑得嘴角咧到耳后根,提着大包回警务室。
王强和保安们也各自回岗。
叶主任三人先到院长办公室报到。
邵院长和金老长舒一口气,平安归来就好。
叶主任把柳辉家的事情详述一遍,把用到的器械和医疗用品列了张清单,交到办公桌上。
邵院长用对讲机联系财务,然后让她们赶紧去食堂,今晚的饭菜不错。
柳辉跟在她们身后,越走越慢,整个人越来越懵,最后直接跟丢了。
满脑子都是对差点失去妻儿的后怕、对母亲的怨怼,而另一半是对飞来医馆内外的震惊,更是对她们医术仁心的钦佩。
直至见到等候多时的申知府,终于双腿一软,膝盖撞在坚硬的地砖上,疼得呲牙咧嘴。
申知府赶紧柳辉扶起来,迭声问道:“怎么说?”
柳辉再也顾不得其他,完全把申知府当再造父母,诉尽心中苦楚:“申知府,下官该如何自处?”
申知府沉默良久,也只能说一句:“清官难断家务事,但是……如果是本官,会送走母亲。”
柳辉倾诉完,心中压力大减,听到这番话,联系申知府之前说的那些话,还有他脸上的乌青斑、以及习惯性侧身站立的种种联系起来,忽然串起一些不敢想的事情。
申丞望着柳辉的神情一变再变,倒也坦然:“和你想象的差不多,我曾被遗弃在荒野,受蛇虫咬啮却没死,到现在都不知道命硬到底是好是坏。”
“虽然不知道他们现在何处,过得如何。但本官始终恨祖母、更恨唯唯诺诺的父亲。”
“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算什么男人?!”
10. 来者是客
柳辉浑身一震,申知府的话像万千利箭把自己扎得透心凉,想说什么又实在挤不出一个字,最终只是小心翼翼地低头:
“下官母亲其实是良善之人,实在是……”
申丞皮笑肉不笑,配着半边黑脸更显阴森:
“不,她对谁都不良善,只是恣意作恶!”
“女子临盆就是过鬼门关。哪个良善之人会苛待产妇?又有哪个心慈的祖母会溺死孙儿?”
柳辉忍不住反驳:“申知府,母亲对下官有养育大恩……”
申丞冷笑:“在家说话都要防隔墙有耳。你母亲却开着柳家大门赶人,此事必定闹得沸沸扬扬,不论你妻儿是死是活,旁人都知道你家宅不宁,你的官声必定受损。”
“若有巡抚或督军到刺桐城派人暗中打听官员行事,一问便知。到时你打算如何堵他们的嘴?”
“堵他们的嘴要付出何等代价,你心中有数么?”
“……”柳辉像被忽然抽了脊骨,再多的反驳都就此消散,是的,柳家之事不出三日全刺桐城都会知道。
周遭的气氛尴尬至极,柳辉觉得自己像知府身旁的丑角,哪里都比不上,终于在心里做了决定,把母亲送回咸阳兄长家。
柳辉捂着脸努力平复心情,渐渐有种奇怪的感觉,不知为何,飞来医馆更容易让人心平气和。
飞来医馆的光线柔和明亮,笼罩着侧身而立的申知府,半脸乌青半脸白特别明显,目光炯炯,身姿挺拔,绯红官袍绣着金银丝线的云雁补,素金腰带勾勒略瘦的腰身。
明明是极好的仪态和刻在骨子里的正气,在柳辉眼里却有浴火重生的悲壮和历经世态炎凉的冷漠。
柳辉仕途中有十几位上司,笑面虎多,老狐狸更多,申知府日常阴鸷最不好接近,但现在看来却最好相处。
难免有些惋惜,如果他没长这乌青斑该多好!
申丞最烦旁人盯着自己的脸看,但在飞来医馆又不方便摆脸色,只是转了身看向色彩艳丽的自动售货机。
附近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申丞和柳辉转头发现是急诊护士长周洁,又一名不认识的女医。
周洁端着白板,上面用字号笔写着繁体字:“柳通判出诊费药费器械费,一石米。”
一石?!
申丞和柳辉对着白板看了一遍又一遍,这……
周洁一时没法判断他们是嫌太贵还是太便宜?
柳辉简直不敢相信,直接金陵雅音问:“真是一石米?”
周洁点头:“一石米,三斤油或一石面,三选其一。”
申丞有些恍惚,挑选礼物的时候,在府库房里净挑贵重的,各色珊瑚、珍珠……完全没想到带米面油这类物品。
柳辉并不知道有哪些礼物,充满期待地问:“知府大人,官船上有么?”
申丞皱紧眉头又松开:“柳通判,巡检军士有时会带粮上船,一问便知。”
“下官去去便来。”柳辉激动不已,拔腿往外走,越走越快。
周洁眼看着他离玻璃门越来越近,赶紧提醒:“小心玻璃!”
“咚!”一声响,玻璃门安然无恙。
柳辉视野颠倒,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人已经摔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扭头看才发现自己撞了琉璃墙面,而不是大门。
申丞再次把柳辉拽起来,心头乱跳,要是撞碎了拿什么赔?万幸,可是……琉璃易碎,飞来医馆的琉璃怎么如此坚硬?!
柳辉绕着玻璃门转悠了一圈,确定没事以后,又快步向医院南门走去。
申丞独自面对落落大方的周洁,有些不适,只能干巴巴地开脱:“属下鲁莽,还请多多见谅。”
周洁在白板上微笑回答:“无妨。”就是憋笑有点辛苦。
柳辉的速度出人意料地快,带着两名巡检军士挑着一石米来到急诊大厅。
申丞以更快的速度把他们拦在门边,以防军士撞到琉璃墙。
周洁用对讲机通知保科长:“病人家属送了米过来,大概两百斤的样子。”原以为一石没多少。
很快,保科长拉着液压转运车过来,示意他们把米搬上车,扭头拽走仿佛拖着空车。
申丞、柳辉和巡检军士有些怀疑人生,飞来医馆的人是大力士?
巡检军士一路感叹着回医院南门。
周洁又用对讲机告诉财务,端着白板走回抢救大厅。
申丞从官袖里掏出礼单,才发现周洁已经走远,犹豫着是追过去,还是等在原地。
柳辉忽然抬头,两眼放光:“知府大人!”
“何事?”申丞背对柳辉,没回头。
“既然来到飞来医馆,也可以请教医仙瞧您的脸……”柳辉见申丞背影明显一僵,立刻住嘴,“大人,下官只是随口一说。”
又一阵沉默,吓得柳辉以为惹怒了申丞,心里七上八下的。
偏偏在这时,再次溜出骨科病房的魏璋站在平衡车上,滑到自动贩卖机旁边:“哎,借过,麻烦让一让。”
申丞诧异地望向比自己高了两个头的魏璋,再看到他脚下的白色平衡车,惊得不知道该有什么表情。
魏璋“哇喔”一声,拿起对讲机:“皮肤科有人值班吗?天选好病人在急诊大厅,来不来?”
“是男是女?”
“男性官员。”
“马上!”对讲机传出回答。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但申丞和柳辉还是被对讲机的声音吓了一跳,虽然接他们上来的人就是魏璋,但他一脸“捡到宝”的神情是怎么回事?
魏璋是“肥宅快乐水”忠粉,往自动贩卖机里塞了纸币(崔主任那儿打赌赢的),满意地听到“咚”一声,快乐水滚到取物口,弯腰……哎……站平衡车上太高够不着。
只能扶墙蹲下,捞出易拉罐,心满意足;再站起来。
申丞和柳辉目不转睛地看着,满脸惊讶,这……
魏璋把平衡车放到候诊椅旁边,愉快地坐下,望着两位官员震惊又好奇的眼神,尤其是半黑脸的冰块申知府,心里有了主意。
既然医院落在海上,病人肯定都来自刺桐城,那就一定要和他俩搞好关系。
“社交恐怖症”魏璋开始第一步,先把易拉罐打开痛饮半罐,享受快乐水带来的愉悦,再一气喝完,随手扔进二十步以外的分类垃圾桶,一击即中,完美!
申丞和柳辉都看傻了,这……
魏璋示意他俩往自动售货机这里看,指着每一格的商品介绍,然后问:“饿了吧?想尝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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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丞和柳辉没回答,但肚子回应得很欢乐,两人囧得老脸一红。
“选一个,不用你们花钱。”魏璋摆出世家公子的风度。
皮肤科医生熊经纶赶到急诊大厅,只见魏璋和两位刺桐城官员并排坐在候诊椅上,正咯吱咯吱地分享膨化食品。
申知府和柳通判两人的表情丰富多变,边吃边看魏璋,这酥脆的口感、微甜不腻……怎么能这么好吃?
魏璋向熊经纶使了个眼色,好吃的东西都不健康,但谁也拒绝不了。
申知府吃着零食,整个人的气场都柔和了。
熊经纶和申丞视线交集的瞬间,申丞下意识转过脸去。
魏璋和熊经纶确认过眼神,这是个充满戒备心的病人。
魏璋随手勾住申丞的肩膀,把零食袋塞他手里,正色:“飞来医馆救死扶伤,你的脸要不要给医生看一下?”
申丞惊讶又抗拒,出生因为乌青斑被遗弃,又因为想治这斑花了不少钱物,根本治不好!
可是……申丞想到柳辉对飞来医馆医术的肯定,心里又有一些希望。
刚好,熊经纶和叶主任一样,自带方言技能,先介绍自己:“我是皮肤科医生,姓熊,有治疗面部青斑的经验。”
申丞的脸色更冷,不信!
熊经纶点开手机相册,给他看各种太田痣病人的照片,顺便讲解:
“你这是太田痣,可以用激光治疗……你这时间有点长,可能要多治疗几次,一般来说可以根治。”
第一张照片是个男婴,粉嫩的小脸,右眼和脸颊有不均匀的乌青;第二张是位少女,左脸大面积乌青……
申丞见到第一张照片就被吸引了所有注意力,本来不及注意到手机的奇特形状和功能,被相册里男女老少的脸部照片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
他们脸上的乌青有深有浅、有大也有小。
熊经纶继续讲解:“这个宝宝经过三次激光治疗,现在是这样的。”从相册里翻出治疗后的照片。
“太田痣,最佳治疗期是六个月以后,像你这样成年许久,治疗次数会有所增加,费用也会相应增加。”
熊经纶又翻出成年病患的治疗照片,摆出事实最有说服力。
申丞虽然始终没说话,但盯着手机的视线也没移开过。
戴着口罩的熊经纶却浅浅笑,补充:“飞来医馆收费公开透明,童叟无欺。要不,先给你试用一次?”
申丞清瘦,喉头上下滚动很明显,然后望着熊经纶,开口却是:“请问拜访礼单交给哪位?”
熊经纶随手指向魏璋:“给他。”
申丞郑重其事地把礼单交到魏璋手里,吩咐:“柳通判,你带巡检军士把礼物运上来,核实报数。”
魏璋打开礼单一看,拿起对讲机先通知邵院长,然后通知保科长,又示意柳辉一起到医院南门。
这下,急诊大厅里只有申丞和熊经纶。
好半晌,申丞才开口:“这么多年已然习惯,不治了。”
熊经纶刚才瞥到了礼单,拿出对讲机问邵院长:“邵院长,大鄣穿深红衣服的官,脸上有太田痣,我能不能先给他打一次激光?”
反正一次激光没法完全消除,这么大官儿,也不怕他欠米面粮油跑掉。
11. 不是神仙?!
邵院长听熊医生讲述申丞的基本情况,沉默片刻:“小熊啊,为了尽快完成任务,你的心情完全可以理解,但一定要等他同意才能试……”
熊经纶想了想,又瞥了申丞一眼:“邵院长,明白。”
放下对讲机,熊经纶很真诚:“哪天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邵院长请你去办公室一趟,跟我来。”
申丞向熊经纶点头致谢,跟着他穿过门诊大厅。
出人意料的是,本该空荡荡的门诊大厅有人,还不止一个。
有位爸爸从背后搂着小女孩,一起注视上方的红色爱心气球,每当气球落下,父女俩就轻轻一跳顶气球,气球落下再顶起……
这样简单的小游戏,把女孩逗得咯咯笑。
申丞却注意到女孩戴着奇怪的蒙面遮住全脸只露一双眼睛,虽然医生们也戴,但直觉这两种蒙面不同。
熊医生故意皱眉看着女孩:“你们怎么在这儿?”
当爸爸的赶紧解释,女儿天生大嗓门、精力充沛又闹觉,实在太吵了,和楼管解释后带她出来消耗过剩的电量,没想到在这儿遇到大鄣人。
小女孩坐上了旁边的小飞象扭扭车,飞快蹬腿绕着熊医生转圈。
两圈转完,又好奇地打量官帽官袍的申丞,绕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
爸爸左手捞气球,右手牵女儿。
谁也没想到,小女孩从口袋里拿出两根棒棒糖,递一根给熊医生,犹豫一下又递一根给申丞。
熊医生愉快地收下:“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孩子!”
申丞楞住了,面对小女孩子笑得弯弯的黑亮眼睛,一时不知道收还是拒绝,最后还是在熊经纶的示意下收了。
爸爸这才顺利牵到宝贝女儿,问为什么要分糖给他们。
小女孩咯咯笑着回头挥手道别:“熊医生看起来有点累,那个伯伯很不开心的样子。”
申丞很自然地一起挥手,等他们离开大厅,才请教:“她刚才说本官什么?”
“她说你很不开心,所以送你一颗糖。”熊医生感动不已,这样的天使小可爱病人能不能多来点?
熊经纶向申丞介绍,小女孩十一个月,今天上午被爸爸妈妈带到门诊做太田痣激光治疗,顺便讲解治疗后用药、严格避光等注意事项。
申丞只听不回,跟着熊经纶到了院长办公室。
邵院长和金老起身迎接,请申丞坐下,并泡了一杯茶。
申丞选了下座,视线在玻璃杯和杯中上下翻飞的绿色茶叶停留好几秒,然后起身,说金陵雅音:
“本官乃刺桐城知府,姓申名丞;另一名是刺桐城通判,姓柳名辉。拜贴上已写明,今日代表刺桐城府衙全体官员,登岛拜访。”
金老谦逊起身:“我是飞来医馆的通事,姓金名修齐。这位是飞来医馆馆长邵明,管辖医馆内大小事务。”
双方相对点头示意。
申丞开门见山地提问:“你们在刺桐城海域占据海岛,意欲何为?”
金老坦然回答:“飞来医馆治病救人,收药费诊费,各取所需。”
申丞又问:“不论病人是谁,是否是大鄣人,只要付得起药费诊费,都可以到这里来看病?”
金老微微皱眉,申丞这是话里有话:“此话怎讲?”
“刺桐城人口众多,除了大鄣百姓,还有数万番商,不仅如此,常年有倭寇和他国海盗抢掠滋扰。”
“现下,刺桐城赋税较重,巡检司军饷一降再降;而倭寇海盗劫掠粮食财物,令人深恶痛绝。”
“若飞来医馆所有病患都治,对刺桐城来说有害无益。”申丞说这番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金老和邵院长相视一笑:“申知府请放心。”
“你们初来乍到,分得清倭寇海盗?”
金老微微笑:“你我文字相通,语言相近,为何分不清?”
申丞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又忽然起身:“最后一问,不知飞来医馆的医术到了什么程度?”
金老注视申丞的眼神里暗藏欣赏:“死而复生、白骨生肌,那些话本里的神医故事,在飞来医馆是不可能发生的。”
申丞的“川字眉”又皱起来:“不,你们实在过谦。”
“一则,我在一楼听过金通事和邵馆长的声音,这是传音之术;二则,柳通判说他的儿子再长大些,会送到这里,看双手有多少指骨和掌骨,秦王照骨镜也不过如此。”
“三则,你们的快船;四则,轻易拖走一石米的铁板……”
金老和邵院长互看一眼,这没法解释了喂。
金老一伸手:“请坐,请喝茶。”
“再申明一次,飞来医馆只是医馆,不是神仙之所。”
申丞笑得有些古怪:“话本里的龙宫,金玉为床,玳瑁为梁,珊瑚为柱……都不及夜色中的飞来医馆流光溢彩。”
啊这……似乎更加解释不清楚了。
金老浅浅笑:“申知府,你我是友非敌,何必追问得如此清楚?”这人也太不好忽悠了。
申丞双手捧起圆柱形玻璃杯,小饮一口浅绿色茶汤,只觉得茶香怡人、入口微苦回甘,这算不算只应天上有?
金老回忆申丞的每句话和提问时的神情,略加思索,直截了当地问:
“申知府,你那里有什么样的病患需要飞来医馆医治?”
“飞来医馆童叟无欺,明码标价,你们尽管送来就是。若是我们能治的,必当尽心尽力;若实在治不了,也请不要责怪。”
申丞的试探到此结束,再次起身向金老和邵院长深深一揖:
“若遇到海船或翻或沉,有人落水,也请飞来医馆的快船施以援手。不白救,刺桐城会给酬谢。”
“只是不知要多少?”
申丞先是怕付不起诊费药费,现在请飞来医馆救落海之人,又怕付不起施救费,没办法,刺桐府实在太穷了。
金老笑了:“申知府请放心,还是按药费出诊费这些来算,能救多少是多少,童叟无欺。”
申丞长舒一口气:“多谢飞来医馆,本官告辞。”
“明日起每逢风平浪静,刺桐城都会送病患前来,有劳了。”
说完,申丞饮下半杯茶汤,其实挺想再泡两杯喝完再走,但时候不早了,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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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快回刺桐城。
正在这时,魏璋和柳辉交接完毕,到院长办公室拿签收单。
“告辞。”申丞和柳辉走得极快,毕竟天色越晚,海航越危险,而且府衙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
……
巡检司官船回刺桐城的路上,柳辉把飞来医馆的液压叉车、手动转运车……那些奇怪的车和器械,眉飞色舞地向申丞详细描述,生怕错漏半点。
申丞脸上先是疑惑,之后就是玩味,连铁马都有,还说不是神仙?但看他们行事,气度不凡,但与仙风道骨又有不小的差别。
柳辉经过今天的事情,早把猜忌与作梗的念头抛到脑后,从现在起,自己就是申丞在刺桐城的“眼睛”和“耳朵”。
申丞捻着官袖的边缘,琢磨该如何上报“双彩虹”“海市蜃楼”和“岛上仙人”这些既是祥瑞、又有些诡异的事情。
“申知府,您在想什么?”柳辉看着申丞晦暗不明的眼神,觉得在飞来医馆愉悦惊讶的他像个假象,现在又恢复阴冷孤僻。
“巡检小旗何在?”申丞忽然出声。
“在。”官船上的巡检小旗应声而出。
“明日一早若风平浪静,多准备米面粮油,把巡检司的重病人送到飞来医馆南门,医仙们已经同意收治。”申丞惦记与倭寇海盗搏斗受伤的军士们。
“真的?”柳辉一阵暗喜,新上任的申知府终于开始做实事了。
半个月前,倭寇和海盗先后到刺桐城劫掠,巡检司军士奋勇杀敌,数场恶战之后挂彩无数。
巡检司和刺桐城内的医者们,已经把寻常皮肉伤处理完毕。
但烧伤烫伤和火器伤,用药无数但见效甚微,伤军们因为伤口感染疼痛高热,有些严重的整晚哀嚎不止,每天都有军士死去。
军医们不忍见他们这般痛苦,甚至想给个痛快。
所以,申丞看到飞来医馆如此不同,第一个想到送医的就是这些军士们,家人还期盼他们活着回去。
希望来得及。
官船上巡检司军士们个个喜出望外,这位申知府虽然脸黑还面冷,但他拜访岛上仙人竟然先替受伤军士们求了医治,明天一早就能送去。
太好了!
如果申知府能把军饷也提一点,那就更好了。
军士们都是人,是人都怕疼怕死,但如果有这样的知府在背后撑腰,日再后遇到搏杀他们就能更勇敢。
毕竟刺桐城生活的是他们的妻儿老小,守住海防就是保护家人。
官船远没有“仙船”那么快,等船停在朝天门码头时,天已经黑透了。
下了船,无一例外,所有人都回头看向流光溢彩的“海市蜃楼”,今日上岛也算见过大世面的人了!
走,换防吹牛去!
申丞却嘱咐:“飞来医馆内的情形,一概不得外泄。”
军士们雀跃的心情忽然跌到谷底,这是为什么?
申丞耐着性子解释:“城中鱼龙混杂,飞来医馆矗立在岛上如此显眼,难免被倭寇海盗盯上,你们巡防时要多加留意。”
“是!”巡检司的军士们整齐回答。
12. 养济院
从朝天门到府衙还有不短的路,申丞也不坐轿,负手在街上走,早就候在码头边的易师爷,两名皂隶(升堂随侍)和两名快手(办理案件的捕快)跟着。
易师爷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卷,轻声问:
“知府大人,这不是回府衙的路。”
申丞微一点头:“去养济院和粥厂。”
“是,大人。”易师爷拿出之前突袭养济院和粥厂的检查记录,一看日期,今天刚好是再查的日子。
柳辉不假思索地跟着。
申丞扭头就是一记眼刀:“弄璋之喜要准备诸多事情,现在起休假三日。”
“多谢知府大人。”柳辉臊眉搭眼地转向回家的路。
这两天情绪起伏过大,尤其是去过飞来医馆,视线所及之处都是惊喜,不,这几日都是大喜。
先在朝天门亲眼看到双彩虹和海市蜃楼这样的罕见吉兆;之后夫人生了儿子也是大喜,虽然喜中带忧,但飞来医馆的医仙们确认无大碍;有申丞这样有担当的上司,也是一喜。
唯一不是喜的,只有自家难相与的阿娘。
柳辉越想越不安,就近雇了马夫,径直往家赶。
事实与申丞所说别无二致,柳家虽然大门紧闭,但仍能听到里面的谩骂之声。
柳辉敲了敲门。
管家开门看到自家大人立刻眉笑眼开:“大人,快!快请进!”大人再不回来,柳家要闹出人命了!
柳辉径直走到卧房,只见母亲正在摆威风,怒视守门的夏至:
“我才是柳家的当家主母,大胆婢子竟然不让进屋!”
“你身为柳家儿媳,竟如此不知好歹!”
柳辉收拾衣冠,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去,高声斥责:
“夏至,你好大胆子!还不进去把门窗紧闭?!”
夏至一怔,愤愤地放下手中木棍,与其他女使一起回到卧房,门窗紧闭。
“母亲,请到堂屋,儿有事与您商议,”柳辉短暂停顿,“儿先去更衣。”
老母亲脸上带着岁月的风霜,两鬓斑白,后背也有些伛偻,但浑身上下没半点慈祥柔和,双眼暗藏戾气,见到柳辉也没半点好脸色。
堂屋里,柳辉请母亲上座,态度恭敬:“母亲,您在刺桐生活诸多不适,王氏又数次惹您不快,儿实在于心不忍。”
老母亲冷哼一声,脸色更加难看:“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柳辉仿佛没看到:“想来母亲为儿忍耐许多,实在辛苦。所以,明日一早,儿就派人将母亲送回咸阳大哥家。”
老母亲活见鬼似的,嗓音陡然升高:“你这是厌弃为娘了?”
如果是以前,柳辉一定下跪求息怒,但此时却从官袖中取出一沓纸页,一张一张摆开:
“这四封是兄长的回信,这三封是小妹的回信,这些是你在刺桐城背着我偷偷收受番商走私的贿赂……”
“母亲,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都查清楚了。”
老母亲没等儿子的跪地求息怒,却等来了其他子女的做证回复,顿时气得面如土色:
“你,你,你们……不孝啊!冤孽啊……”
柳辉随手摔一把戒尺。
老母亲怔住,不明白为什么好摆布的儿子忽然转了性,定是儿媳在背后撺掇,脸色更加难看三分。
柳辉出奇愤怒:
“你在咸阳为难嫂子,在宁远刻薄妹妹,又在刺桐为难王氏。日日谩骂孕妇,原因只是王氏阻止你受贿。”
“什么恶咒不祥,什么娶妻不贤,全都只是你的烂借口。”
“若王氏事事依从你,有朝一日东窗事发,我们全家人头落地,剥皮实草等着你!”
“以前我觉得您慈爱,现在只觉得你恶毒无比。”
“管家,护送老母亲回屋收拾,明日一早出城!”
老母亲破口大骂,被家仆架回卧房,
柳辉颓然坐在椅子上疲惫不堪,但妻子要休息,儿子要抚育……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推他起身。
很快,管家的妻子赶来回话:“大人,下午乳娘已经重新请回来了。医仙发的食单一日六餐,厨房已经送过晚食,正在煮宵夜。”
“随喜礼单,下午也已经发给喜铺。”
柳辉这才放松下来,忽然又坐直:“大公鸡买了么?”
管家妻子从容应对:“回大人的话,刚买了五彩黑尾的双冠子大公鸡,现在柴房鸡笼里关着,明日一早必定打鸣。”
柳辉微一点头,先去厨房看了炖盅和食材,再去柴房看公鸡,又听了不少私下告状的,比如,母亲下午大闹厨房被管事拦住。
就在柳辉仔细查了一翻,想回卧房看妻儿的时候,管家妻又跑过来,压低音量,老夫人刚才回房闹着要自尽,白绫已经挂在房梁上了。
柳辉整个人一僵,并没立刻奔去,而是轻描淡写:“告诉她,若不想坐马车,想躺在棺椁里回咸阳,儿子也不能反对。没官做也比全家人头落地要好。”
“是。”管家妻从容扭头但努力憋笑,老太太作恶的日子终于到头了,痛快,实在痛快。
柳辉守着妻儿直到他们都入睡,才蹑手蹑脚地回书房,路过母亲卧房听到她在哭,又于心不忍走进去,却听到她还在骂。
骂天骂地,骂儿子骂女儿,骂儿媳骂仆从……恶毒得让柳辉无法接受,直到她骂累了,才发现儿子正在门边。
“想看老婆子是不是已经死了?”
“不,只是嘱咐母亲,若您回到咸阳还如此行事,柳氏祠堂或养济院任选其一。”柳辉提醒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太太哇的一声哭了,这次是真哭。
柳辉不得不承认,现在脑海里还回荡着申知府的那些话,回忆起自己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浑身汗毛倒竖。
忽然想到一桩事,申知府比自己大却还未成亲,身边整日跟着易师爷……抛开申知府的半边黑脸不说,一位正四品官员若真心想娶妻,不是难事。
三日后送喜礼,到时问一问。
……
刺桐养济院
刺桐城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养济院这样的老弱病残更加如此。
所以,等申丞赶到养济院时,里面的人早歇下了,只剩巡值的杂役。
申丞接过烛台去看养济院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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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垫褥和被子,看房屋的牢固程度,毕竟刺桐靠海,常有大风过境。
按照登记,养济院目前有老弱病残两百余人,男女分开,都睡在大通铺上。日常衣食住行有府衙拨款,还有地方富商筹措资料或购买食物衣服。
两年前的刺桐城,住在养济院的人过得不错,饥有饭寒有衣;但现在,拨给养济院的款项已经没了。
幸亏刺桐城当地富商的捐助多,不然,养济院和粥厂一刻也维持不下去。
而现在,富商的财路因为“禁海令”而断了,受损的财物不计其数,再加上被劫掠的,富商的荷包起码瘪了一大半。
正因如此,“新官”申丞一上任就遇上“养济院、粥厂”困局,以及“惠民药局”无药可发的境地。
申丞在养济院转了一圈,相较于上次突击检查,这次整改得极好;又转到距离不远的粥厂。
粥厂,大箩筐里泡的米也符合要求,保证明日的粥能插筷子而不倒,破损厉害的碗,能补的也都补了,实在补不了都换了新的。
申丞站在粥厂外仰望,整改完成是大好事,但这样大规模的整改需要很多钱,这笔钱还没筹到,但养济院和粥厂已经用到了。
此事,太过蹊跷。
申丞低声:“管事,这么多开销从哪里来?”
管事和小工互看几眼,架不住申丞刀子似的眼神,还是说了实话:
“五日前,富商林德佑的管家来过,送了一批席子褥子和薄被;大商团蒲家也送了米面粮油过来,都已登记在册。”
易师爷的眼神一闪,提醒自家大人来者不善。
申丞短暂停顿三秒,嘱咐:“明日一早,把重写的善榜贴出去,让刺桐百姓知道此事。”
“是,大人。”易师爷又从袖内抽出一张纸,跟着申丞离开粥厂,走到四下无人的偏僻之处,才把纸递到申丞手中。
申丞不悦:“他们又来找过我?”
易师爷说得很小声:“今日林家、周家和蒲家都到府衙去过,问大人之前商议之事考虑得如何?”
申丞皱出川字眉头:“他们这么着急?”
“他们还提醒大人,已有巡抚离开国都城,此行查大鄣海港的走私,也包括刺桐港。”
“呵,”申丞的嘴角勾了勾,又是平时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他们比我这个知府操心百倍,就算禁海也不影响他们赚钱。”
易师爷不再兜圈子:“大人,巡抚也好督军也好,来者不善;这些富商也是如此,您还是好好思量。”
申丞想了想:“你与我本是同榜的考生,才能胆识并不逊于我。何必屈才当我的师爷?要前途没前途,要钱没钱。”
“你看我,殿试第一直接变第八;别人走马上任都是富庶之地,我来到禁海的刺桐城。户部拨款和军饷一年比一年少,整日为钱发愁。”
易师爷却笑得很开心:“啊,大人,明日出海的官船已经装满米面粮油,巡检司重伤军士们也已经平稳上船。”
“没什么要忙,我就去睡了。”
申丞丢出一个想得美的眼神:“有事,明日你随官船出行,去岛上见金通事交接米面粮油。”
13. 宝船出海
一弯新月挂夜空,繁星璀璨。
在医护楼休息的大家闲着也是闲着,在努力学习方言的同时,揣着手机去各大门拍“海月”,老穿越人的心态就是好。
不仅如此,海上日出、海鸥、朝霞晚霞……也没少拍;医院南门外的沙滩更是医护们休闲打卡的地方。
儿科病房甚至投了“不哭不闹可以去沙滩捡贝壳”的超级奖励,小病人们从来没这么听话过,医护们日常被荼毒的耳朵终于清净了。
除了从小生活在海滨城市的,其他人都对大海有无限滤镜,当然也包括魏璋。
所以,第一糙汉魏璋有了医院特批的平衡车有事没事就到处逛,沿着医院外的柏油路滑来滑去,吹海风喂海鸥,相当惬意。
不出意外的,意外就发生了,他的脸、脖子和胳膊晒脱皮了。
乐极生悲向来如此。
大家终于意识到,大鄣海上的紫外线似乎比现代更强。
一瞬间,防晒霜和遮阳帽取代零食,成为医院第一硬通货。
而魏璋疼得嗷嗷叫唤去了皮肤科门诊,被迫接受熊医生360度无死角的阴阳怪气:
“哎,你不是第一猛男吗?怎么晒个太阳就这样了?”
“哟,这皮脱得真均匀……我拍个照。”
“你好歹也是是我们医院的门面,顶着这样的花脸接待大郸官员成何体统?”
“……”老穿越人了,谁都能文绉绉地阴阳人。
魏璋生无可恋:“师傅,别念了。”临走时,也没忘记顺走熊医生口袋里的棒棒糖。
等熊医生去办公室炫耀小天使棒棒糖时,却发现口袋空空,嗷一嗓子就去找魏璋算帐,但医院这么大想逮他不容易。
住院的病患们做检查、术前准备和开刀,都有条不紊地进行。
对医护们来说,哪里治病都一样。
倒是保安们,增加了全院巡逻的次数,又新添了楼顶望远镜的观察任务。
只是两天一夜,王强就发现了奇怪的事情。
夜深人静的刺桐城除了城门楼上的灯笼、镇国塔和万寿塔的亮光,都漆黑一片,渔船都停在码头。
然而,刺桐城深夜有船出海,不是寻常渔船,而是大上数倍的船只,鱼贯而行,基本都向同样的方向行进。
深夜出海的大船?
王强把这些向邵院长报告,邵院长又问金老和魏璋,但谁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等到天光大亮,王强发现医院南门外的海域,一艘前所未见的大船正径直驶来,船上还挂着事先约好的“红十字”小旗。
这船也大了!
王强拿出对讲机逐一通知:
“邵院长,刺桐城的船来了,非常大。”
“急诊,有一船病人,大概半小时后到。”
“保科长,准备叉车和转运车,有不少米面粮油要运。”
接到通知后,不论向窗外张望的邵院长,还是带领科员和志愿者的保科长,以及推车去接病患的急诊医护们,望着庞大的船只目瞪口呆。
不是,这真是刺桐城的船只?
戴上遮阳帽的魏璋骑着平衡车溜到医院南门,吹了声口哨:“哟,大鄣的造船技术真不错,这船绝对可以远洋。”
同样震惊的,还有刺桐宝船上的船夫和易师爷,天后天爷啊,飞来医馆的楼怎么能造得这么高?而这样的高楼有六幢。
这里真的是医馆吗?比刺桐府衙奢华气派得多。
保科长把南门预留的传送装置安装完毕,又把之前的病人转运装置作了相应处理,可以保证运病人和运粮双线并行,互不干拢。
易师爷站在船头,看了一眼随行的巡检司军士的数量,忍不住轻轻摇头。
实在是飞来医馆要求,转运重伤员要尽量平稳,再加上要运米面粮油,所以申知府向巡检司申请派出了可以远洋的“宝船”。
只是,申知府怎么想的,半船货物只调了这么几位军士,是打算活活累死他们吗?
腹诽归腹诽,易师爷示意停船,因为宝船非常高大,船舷卸货处伸出舢板固定,刚好与医院南门齐平。
医护组不约而同在心里感叹,这船也太大了!
保科长和志愿者们很感慨,这么大船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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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多少东西?!
冷不丁的,准备卸货的船夫和军士们,就看到了闪着黄灯、黄黑相间的液压叉车和手动转运车,急诊接病人的担架车,魏璋骑的平衡车……以及各式各样的“岛上仙人”。
而慢一步努力把重伤军士运出来的巡检司军医们,望着“岛上仙人”差点把搬运的军士摔了。
双方都有些不知所措。
易师爷赶紧上前一步,用标准的雅音问:“在下申知府的师爷,姓易。申知府说米面粮油的礼单、危重病患都要当面交接给魏璋或金通事(翻译)。”
魏璋骑着平衡车溜过来:“我就是魏璋。”
双方相对行礼,让其他人悄悄松了一口气,大鄣的礼仪挺好,只是拱手或者鞠躬,不用下跪。
魏璋接过易师爷递来的礼单,问:“重病人手腕的号码条都系了么?”
“都系了,还带了巡检司的军医一起。”易师爷恭敬回答,完全不明白魏璋戴的遮阳帽和墨镜,黑漆漆的,完全看不到脸。
魏璋给礼单拍了照片,随手交给保科长:“运吧,别客气。”
而急诊内科医生池敏,急诊外科医生文浩和护士长周洁一起,三个人给危重病人面诊分科,其他医护负责把病人搬上担架送到抢救大厅。
三个人的对讲机都处在通话中:
“烧伤整形科,三位胸腹壁烫伤二度或三度的病人,请到急诊抢救大厅会诊。”
“骨科,两位病患受箭伤、伤口感染严重,请到急诊会诊。”
“普外科,六名利箭贯穿伤后感染的病患,请到抢救大厅会诊。”
“神经外科,有三名颅脑外伤病人,请到抢救大厅会诊。”
“眼科,有七名眼外伤病人,感染严重,请到抢救大厅会诊。”
“五官科……”
就这样,刚清空了两天抢救大厅,在一小时内放进了三十三病患,而赶来会诊的各科医生们开化验单、做各种检查,忙得不亦乐乎。
跟到抢救大厅的大鄣军医们,站在外面的长廊,从自动门的玻璃窗向里看,每个人的内心充满震撼和期待。
14. 充满期待
刺桐城军医们起初还记得要保持仪态,不乱摸乱碰,但抢救大厅的一切都太过匪夷所思,越靠越近直到抢着贴玻璃,不断发出感慨:
“怎么能这么亮这么宽敞?”
“那些都是什么布料?”
“他们颈子上挂的是什么?”
七嘴八舌地问出“十万个为什么”,但没久又各自沉默,最后有一位军医说出最深的担忧:
“昨晚死了五人;今日送来的都只剩几口气,肯定活不过今晚。”
长廊外一片寂静,六双眼睛紧盯着玻璃窗里的医护。
……
玻璃另一边的抢救大厅里,医护们也一个头两个大——
这些病人的病因都是严重外伤感染,散发浓重的异味,有高热寒颤的,也有浑身脓疱的,甚至还伴随多处骨折绑着夹板的……
一小时内,抢救了三个休克的,其他病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护士们上心电监护、建静脉通路,核对医嘱抽血送检给药,忙得不可开交。
刚清闲了没两天的检验科,技师乔雅接过急诊送来的一筐又一筐血样,同事们的脸色都变了。
钱主任托了一下厚重的镜片,非常从容:“别慌,忙得过来。”
应邀会诊的医生们加入抢救行列,基本上每三位病人就有一位紧急抢救,从早晨到中午,心电监护的报警声都没停过。
另外,每位病人都处于昏迷或半昏迷状态,也没法问既往病史和病程,纯靠医生经验判断。
医生既惊讶病人感染这么严重,更惊讶他们竟然能活到现在。
这堪称逆天的强悍体质,实在让养尊处优的现代人望尘莫及。
好不容易医生的忙碌告一段落,等病人的化验单。
文浩和池敏两人好心提醒,鉴于此前两次穿越的经验值,这时候给他们做血常规和血生化,报告单上会有无数上下起伏的异常箭头,参考价值并不高。
攒抢救经验值最多的就是普外科刘秋江主任的团队,不等化验结果直接上抗生素和全身支持,先让他们活下来最重要。
刘秋江叮嘱完科室医生,直接看向周洁直皱眉头:“小周,让家属离远点儿。”
周洁正带着时萱收拾病人衣服,扭头就看到自动门玻璃窗上挤挤挨挨的脸,赶紧解释:
“刘主任,那些是大鄣军医。”
刘秋江的神色缓和,这些人能活到现在,这些军医功不可没,忽然有了想法:“能沟通的话,可以让他们进来问病情。”
周洁把衣物袋收到一旁,打开自动门。
“哎哎哎……”挤成一团的军医们猝不及防撞进来,接二连三扑在地上,异常狼狈地爬起来。
周洁闪得够快,站在他们两步远的地方,用雅音沟通:“需要你们介绍病患情况,减少摸索时间。”
军医们慌乱地整理衣服,努力站直但又互相张望,你介绍?不,不,你来!
最后,一名额上缝了五针的军医上前两步,用雅音自我介绍:“在下是刺桐府衙医官,鄙姓庄名鸿。”
神经外科薛医生只看一眼,招呼道:“你额头的伤口也感染了。”肿胀的伤口快把缝线给绷开了。
庄医官先是一怔,然后讪讪地笑:“小伤。”
紧接着就逐一介绍病人的情况,怎么受的伤,比如被火油所伤的、中箭后又摔伤的、伤口红肿持续高热的、晕厥过几次又醒来的……
再介绍病人用过哪些汤药,做过哪些治疗,吃过哪些东西;又有哪几人吃不下,用了麦杆喂汤药等事项。
抢救大厅的医护们对这位庄医官肃然起敬,因为他不止讲述每位病患的病因和治疗全过程,连每位病人的家庭状况都相当清楚。
换句话来说,相当于庄医官一个人交了整个病区病人的班。
医护们也因此了解大鄣军户的概念。
这些病人都是军户,如果他死了,家中父兄就要顶上,父兄没了,就要儿子顶上,就算他们这支没有男子顶上,也要从旁支挑选男丁顶替,世代为军户,不得更改。
比如3床,本来家里有兄弟五个,但先后因为打战和守城死了三个,而他的弟弟才十岁。
6床,家里父兄都不在了,还没成亲,家中母亲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再比如7床,两年前打战受重伤捡回一条命,这次又受伤,眼看着熬不过去又硬撑下来,是因为家里还有孩子。
知道这些昏睡的病人家境,医护们的心情有些沉重,毕竟除了江湖游医,没哪个正经医生敢拍着胸脯说包治包好。
这些病人的感染又实在严重,只能希望上午用的抗生素能有效控制感染。
庄医官虽然讲了不少话,但始终避免与医护的视线有交集,以表示谦逊与恭敬,说完就笔直地站着。
相较于医生的不确定,大鄣医官们反而充满希望。
在走廊上看不分明,进来看到一床又一床的病人、床旁上方悬挂的透明袋子和管子、以及不断嘀嘀有声的方形盒子……总觉得他们有救了!
正在这时,神经外科薛医生招呼:“庄医官,这边请。”
庄医官跟着薛医生进了外科清创室。
十分钟后,大家都听到了清创室里传出的惨叫声,医官们吓了一跳。
很快,庄医官面红耳赤地走出来,额头张嘴的伤口已经处理完毕。
抢救大厅病人多,医护更多,在护士站和病床之间来回穿梭,稍有不慎甚至可能撞到。
大鄣医官们明显摁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心,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实在影响治疗。
刘秋江主任清了清嗓子:“小周啊……”
周洁立刻对庄医官说:“请各位先到外面暂时休息。”
庄医官立刻带领医官们离开抢救大厅。
走廊上的候诊椅上坐成一排,先七嘴八舌地讨论飞来医馆的器械多样复杂,想起自己的小诊箱,实在百感交集。
医官们先是为了治疗病患熬了好几晚,昨晚又因为转运病人忙到半夜,还因为能到飞来医馆激动不已。
现在亲眼看到飞来医馆超出想象的设备,见到医护们全力救治病患的样子,高悬的心终于放下来。
一直紧绷的神经松驰得飞快,每个人都觉得眼皮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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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沉。
时萱拿着一沓报告单拐进走廊,只见大鄣医官们端坐靠墙一动不动,走近发现他们都睡了。
几乎同时,抢救大厅自动门打开,护士推着送9床病人去影像科做CT,病历夹从床上滑落在地,哗啦一声特别响。
时萱赶紧捡起来交给同事,把报告单交到各科医生手里又走到门外,医官们不仅没被吵醒还睡得更沉了。
自动门不停开合,医护们不断进出也都会下意识看一眼,各种各样的声音不停,但医官们只是酣睡,完全不受影响。
这不就是医护们上完夜班回家后的样子吗?
看着既好笑又心酸是怎么回事?
长廊有柔和的光线,自动门透出的光更亮,候诊区略暗……由亮及暗的长廊里,医护们看见从古至今良医们的来时路,又看到无尽延伸的未来之路。
“救死扶伤”、“悬壶济世”、“杏林春暖”这些美誉的背后,是不为人知但殚精竭虑的深夜和黎明,是越挫越勇的尝试,也有许多遗憾。
周洁推着一排屏风把医官们围好,又关掉他们上方的灯光,这样既不会因为穿廊风着凉,还能睡得更舒服。
直到下午一点,官船上的米面粮油全都卸完,负责交接的魏璋、保科长和易师爷三方签字。
魏璋热情邀请易师爷去食堂吃饭,易师爷却只想找送病人的医官们,就一起走到急诊大厅。
易师爷从走进医院南门开始,就在袖子的掩饰下掐大腿肉,靠疼痛提醒自己不是做梦,哪怕话本都编不出的事物却真实存在。
黑黄相间的“铁牛”力大无穷,方正成垛的麻袋直接搬走。
自动计量的电子大秤,没秤杆没秤砣,多少东西都能准确称重。
更别说保科长的“自动成画盒”(手机)、不用磨墨就能写的笔、活页本、彩印收据……
除此以外,飞来医馆黑檐白墙,绿树成荫,奇花异草,池塘有金鱼水面有喷泉……在他看呆时还听到了孔雀的叫声。
第一声以为自己听错,第二声第三声后,他循声找去,在一扇瓶门后的芭蕉树下,一只孔雀在缓缓踱步,阳光下绿色长羽闪闪发光。
话本里的仙境、神仙居所就应该如此!
只是神仙们的衣饰与大鄣完全不同,但款式独特又色彩多变。
易师爷天人交战片刻,脑海里的神仙模样完全刷新。
“大社牛”魏璋倒是没说什么,私底下有个恶趣味,他最喜欢看不同时期的人走进医院,不管是谁来都惊诧莫名,但都没当年的自己淡定。
嗯,优越感油然而生。
就在易师爷以为新奇事物到此结束时,魏璋带着他走进急诊大厅,更加新奇的事物再次出现,他彻底石化。
“走啊。”魏璋搭他肩膀,拽着继续走。
很快,两人就被宽敞走廊上一段蓝色屏风吸引了注意力,这明显是临时隔开的区域,这里有什么?还是发生了什么事?
魏璋走过去一看,哑然失笑。
易师爷想叫醒他们,被魏璋拦住。
从古至今,良医们都这么辛苦这么累。
15. 回光返照?
魏璋随手一伸:“先去食堂。”
“有劳。”易师爷秉持恭敬不如从命,跟着继续走。
新院区的食堂坚持实用的同时还兼顾设计感,考虑到穿越后的医护们喜欢围坐聊天的爱好,专门设了好几个大桌区,用金属屏风和单人长桌隔开。
医院搬迁,但食堂从大厨到洗菜工,一个不落都跟了过来。
所以,魏璋刚走进食堂,就远远打招呼:“大厨,还有什么吃的?”
医护尤其是外科医护三餐时间不定,不忙可以顿顿吃食堂,一忙起来就不管不顾,饿了就打电话让食堂送餐。
不仅如此,食堂还新设了饮料吧,咖啡奶茶热饮果汁,物美价廉。
因此,食堂也是轮班值,保证24小时供餐供饮料。
唐大厨乐呵呵地回应:“粗粮减脂餐、高热量组合餐、基本款三菜一汤,想吃什么都有。”
“唐大厨,这位是大鄣刺桐城申知府的师爷,姓易,刚才的米面粮油就是他们用宝船来送过来的。”
“装卸真不容易,我们饿到现在了。”
唐大厨也是见识过国公将军皇后公主的人,打开保温餐区,乐呵呵地招呼:“饿了吧,看看想吃什么?”
易师爷向唐大厨拱手,环顾四周又一次觉得眼睛不够用,忽然四肢无力连呼吸都有些困难,额头鼻尖冷汗一串串,眼前一阵阵发黑,视野越来越暗。
唐大厨去饮料区倒了半杯五谷饮,却发现易师爷不见了,探头一看就惊呼:
“魏璋,他怎么了?!也生病了吗?”
魏璋三步并作两步把易师爷扶起来,有一瞬间的慌神,这算怎么回事?
刚好,内分泌科的张蕾主任走过来,翻开易师爷的眼皮、探鼻息、数脉搏,又放下他的手腕:“应该是低血糖,大概是饿的,给点糖。”
“糖,糖,糖……”唐大厨急着乱转,“糖醋排骨行不行?”
魏璋随手拍易师爷的脸颊:“张嘴,来,快张嘴。”
易师爷迷迷糊糊地张嘴,紧接着酸甜味的肉进嘴,味蕾与五脏庙一起欢呼,本能地大嚼起来,直到一块吃完咽下。
“再来一块,张嘴!”
连吃了三块糖醋排骨,易师爷苍白的脸色有所好转,急促的呼吸终于缓和,强烈的饥饿感袭卷而来,双手撑在椅子边缘还有些颤抖。
“唐大厨,来一份活力能量餐,一份粗粮减脂餐。”魏璋拿出饭卡结算,作为医院特殊编外人员,不仅有医院饭卡,还有多媒体室的钥匙。
易师爷望着银色餐盘,圆润亮晶晶的白米饭、芝士玉米、糖醋排骨、酸辣白菜都摆得满满当当,眼睛又一次看直了,这……
魏璋递了筷子:“赶紧吃。”
易师爷瞬间起身双手接过筷子,又眩晕着坐下,全身心享受飞来医馆的美食,内心欢呼雀跃,好吃,实在太好吃了。
张蕾主任在旁边静静观察,看着易师爷苍白的脸庞有了血色,用饭卡刷了杯玉米汁带走,深藏功与名。
魏璋风卷残云般地炫完减脂餐,把唐大厨看得一楞一楞的。
“魏璋,你干嘛啦?怎么这么饿?”
“别提了,昨晚急训雅音,只睡了三个小时。”
“你坐着,我去给你倒杯咖啡,”唐大厨这才看到魏璋脚边的平衡车,一时无语,“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多谢。”魏璋接过咖啡杯,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易师爷也吃完了能挟的菜和饭,盯着芝士烤玉米发楞,筷子挟不稳、手拿又不太雅。
魏璋从易师爷手里抽走一根筷子,戳进玉米芯里递过去:“啃。”
只是一口,易师爷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很快吃完。
因为吃得太快太猛,两人处于晕碳状态,都干坐着不说话。
唐大厨走出柜台,收拾好他们的餐盘,又端了两小杯鲜榨玉米汁过来:“呐,饮料新品,每天都要卖很多杯。”
魏璋很快从晕碳中回神,问:“易师爷,现在货卸完了,医官们都睡了,您……”
“不敢,”易师爷又站起来,“魏通事年长于我,实在不敢当。”
昨晚在库房盯出库时,申知府提醒过易师爷,飞来医馆里的医仙们皮肤白晰、谦逊自持且看着显小,必须保持恭敬。
易师爷日常在刺桐城奔波,又不可能像申知府那样坐轿子,风吹日晒再加上经常熬夜,显得既黑又老。
在医院南门见到保科长、魏璋等人时,易师爷心中所有的疑问就此消散,申知府没半点虚言。
魏璋早忘记之前留着胡须看老十岁的情形,打量易师爷,觉得他怎么着也比自己大上几岁,绝对担得起“您”这个字。
易师爷有些不好意思:“我今年二十九。”
“……”魏璋在外交时,从不让任何人的话落在地上,但这时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三十九了。
但,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魏璋微微笑:“唐大厨,你多少岁?”
“三十八。”
易师爷又一次傻眼,这,这也太显小了。
魏璋再次找回话题:“易师爷,看你累得很,不如先去歇下,等医官们睡醒以后,再一起乘船回去?”
易师爷听完不自觉得地打了个大呵欠,打完才下意识捂脸,医官们睡着,自己在食堂晕倒……实在太丢人了。
魏璋看着易师爷硕大的黑眼圈:“你最近几日总共睡了多久?”
易师爷努力对抗高涨的睡意:“五日睡了七个时辰,申知府柳通判也差不多。”
魏璋想了想:“不嫌弃的话,你也去急诊大厅休息?”
易师爷纠结半晌,还是跟着魏璋去了急诊,坐在医官旁的椅子上闭目养神。
医官也好,易师爷也好,这一睡等再醒就是深夜。
医官们睁眼就被蓝色布屏风吓了一跳,以为发生什么事,悄悄探头张望,长廊安静又温暖。
“你们终于醒了!”易师爷长舒一口气。
“易师爷,怎么了?我们睡了多久?”庄医官直接从椅子上弹射站起,“病患们还好吗?”
易师爷忍不住提醒:“医者行正方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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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飞来医馆,多少注意些。”
睡懵的医官们这才想起来。
庄医官又问:“易师爷,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丑时过了。”
庄医官的脸色忽然难看起来:“易师爷,病患真的没事?”
正在这时,魏璋骑着平衡车过来打招呼:“庄医官,有五名病人醒了,你进去看看顺便安抚他们。”
庄医官的脸色更加难看,几句话的功夫仿佛又老了三岁,但还是点头:“我现在就去。”
其他医官互相张望,这五人会不会是回光返照?
庄医官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抢救大厅,心慌意乱的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边看。
“庄医官,这里。”魏璋带路。
上午会诊的医生们也换了班。
庄医官走到九床,鼻子一酸:“陈五,莫慌,这里是飞来医馆,申知府把你们送到这里治伤,现在感觉如何?”
慌乱的陈五见到庄医官才放松下来:“不知道怎么说,但不再疼得那么厉害,身体也轻了很多。刚才以为我已经死了……”
“别胡说,妻儿还等着你回家去。”庄医官顺势给陈五把脉,脸色神情变了又变,左手换右手,右手再换回左手,望闻问切都走了一遍。
不是回光返照,是真的好转!
陈五咧着干裂的嘴唇傻乐:“我真的还活着,不是做梦!”
庄医官的眼睛里泛着泪光,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连连点头,紧接着又去给其他醒来的病患把脉。
把最先醒来的五名病人轮流检查一遍,庄医官跑出抢救大厅,开心得像个老小孩:“他们五个明显好转!是真的好转!”
抢救大厅外一阵欢呼,医官们高兴得直跺脚,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魏璋又骑着平衡车飘出来,比了个安静的手势:“不要大声喧哗。”
医官们瞬间安静,但脑海里藏着十万个为什么。
魏璋从急诊外科办公室提了一撂保温饭盒出来,给医官每人一份:“你们今天还没怎么吃东西,先垫垫肚子。”
医官们没见过这种食盒,好在魏璋非常有耐心地做示范,盒盖打开的瞬间,肉香和蔬菜香气扑面而来。
“好吃得很,”易师爷也拿了一份,“我下午尝过。”
魏璋随手把蓝屏风收进急诊外科诊室,对讲机传来邵院长的通知:“现在很晚了,你让他们先吃饱,然后去二楼留观室休息。”
等魏璋通话完毕,揣着对讲机再转回长廊,发现医官们已经吃完了,不是,从古至今的良医们吃饭也一直这么快?
医官们依依不舍地望着空饭盒,太好吃了!
“再来一份,”魏璋不等他们拒绝,拿出对讲机,“急诊抢救大厅,七份盒饭。”
很快,食堂夜班的厨师推着小车过来送餐。
医官们激动的心颤抖的手,病患们都在好转,飞来医馆的饭菜实在好吃,还有什么比现在更完美的事情?
没有!
此时此刻,易师爷终于明白申知府派自己前来的用意。
16. 流沙冰箱贴
易师爷下意识找不离身的布兜子,又立刻反应过来今日没带,毕竟布兜子磨得厉害又有点脏,带上岛实在有碍观瞻。
魏璋观人于微,问:“丢了东西?”
易师爷连连摆手:“笔黑纸砚未曾带。”
“等着,”魏璋去护士站找了纸笔递给易师爷,领到急诊内科诊室,“你坐这儿写。”
“不敢,不敢。”易师爷惶恐,对门是主位。
“那坐这儿。”魏璋指着病人就诊椅。
易师爷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这是……医仙用的纸笔啊,内心激动不已,第一笔觉得笔尖非常硬,第二笔觉得书写实在容易,太好写了有没有?!
魏璋一眼就看出易师爷准备写飞来医馆的奏章,在大郢生活的经历和诸多经验来看,这是飞来医馆与大鄣帝王建交的关键节点。
以申知府和易师爷的表现来看,飞来医馆符合他们对祥瑞和天外医仙的所有想象,奏章一定竭尽所能地禀报。
但对国都城的帝王来说,飞来医馆的一切都太过匪夷所思,尤其这祥瑞出现在衰落的刺桐城,如果身旁有奸佞之人说嘴,申知府就容易背上“欺君大罪”。
所以,奏章必须有“铁证”,才能让龙心大悦,申知府和刺桐城能得到嘉奖。
毕竟,刺桐城申知府好,百姓才能更好,米面粮油足够,飞来医馆才能更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魏璋有了新念头,离开诊室并关上门。
……
易师爷在飞来医馆所见所感实在震撼,很快就写完搁置数日的祥瑞奏章。
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还是觉得不满意。
想着医仙纸笔金贵,所以提笔又放下,先在心中拟稿,三思以后才下笔。
就这样反复修改,不知不觉就把纸用完了,还不满意,但一时想不出更好的改法。
易师爷双手抱头在诊室来来回回地走,状若困兽。
魏璋安置好医官们,就把自己关在急诊外科诊室,一边关注抢救大厅,顺便瞄两眼易师爷。
恶补结束以后,他在走廊溜达透气,就看到易师爷像个电子陀螺,没人抽也转,就很贴心地拿来一沓纸,还带了杯咖啡。
诊室门打开,易师爷热泪盈眶地望着魏璋,但……人有三急,现在憋得慌,快憋不住了。
魏璋注意到易师爷复杂至极的表情,以及欲言又止的尴尬,瞬间秒懂:“要更衣?”
易师爷连连点头。
“跟我来。”魏璋领着易师爷去洗手间。
一阵冲水声,易师爷从洗手间走出来整个人都恍忽了,如厕之地怎能如此干净?
魏璋只当没看见,介绍:“此杯中饮能提神醒脑。我去歇息,有事找抢救大厅的医生护士。”
“多谢。”易师爷坐回病人位,闻着咖啡清冽新奇的香气,一口下去先苦后微甜微酸,有难以言说的愉悦,想表达所有惊奇与感受却只有“词穷”。
一口接一口,易师爷望着空空的纸杯,千言万语都化成一个念头,要是能一直在飞来医馆该多好?
就这样从深夜到清晨,易师爷写写改改很多遍,直到再也想不出更好的写法,才把纸页收拾整齐,长舒一口气。
好久没写得这么尽兴了!
睡完冲锋觉的魏璋醒来时刚好五点半,就来敲诊室门。
易师爷兴冲冲地把写好的奏章给他过目,总觉得还要改,也还能改。
魏璋看完给了个评价:“如此甚好。”
“真的?”易师爷激动不已。
“反正还要带回刺桐城给申知府过目,怕什么?”魏璋可太了解官吏写奏章是什么流程了。
“多谢魏通事。”易师爷收好草稿纸,毫无睡意只余兴奋。
“天亮了,你们去食堂吃了早食再回去,”魏璋说完,“我还有其他事。”
两人相对拱手,各自走在长廊两端。
易师爷目送魏璋到转角,恰好听到不远处楼梯间传来响声,紧接着庄医官一行人匆匆赶来。
“易师爷?”庄医官的声音有些变调。
易师爷个个面目扭曲,脑海里灵光一闪,嘴角上扬着带路:“更跟我来。”
“看清楚了,这是男位,这是女位,可千万不能走错。”
一阵又一阵冲水声,医官们莫名兴奋,努力按捺住激动:“易师爷,飞来医馆真不愧是神仙之所……”
易师爷想到魏璋之前的说词——我们真不是神仙,才怪!
庄医官望着易师爷,像下了某种决心,恳求:“师爷,能不能让我们几个暂时留在飞来医馆?”
“绝对不是我们好逸恶劳,而是想给医仙们打打下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安抚病患醒来时的恐惧。”
医官们能进飞来医馆只觉得三生有幸,但昏迷病患醒来看到飞来医馆只会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易师爷沉默片刻:“走,一起去食堂找魏通事。”
每天早晨六点,食堂餐区就会摆出琳琅满目的早点,包括但不限于各种糯叽叽糕、茶叶蛋、豆腐汤、油条、大馄饨、小馄饨、大汤圆、酒酿小丸子……
不管多饿多疲惫的人,走进来闻着这些味道,都能消解一大半。
经常是拖着脚步进来,饱餐一顿,起码可以愉快地离开。
魏璋端着餐盘找位置,就看到易师爷医官们走进来,热情招呼:“易师爷,医官们都别客气,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易师爷带着医官们向魏璋拱手,又向大厨和帮厨们拱手,选了不少早点,一时不知道该坐哪儿。
魏璋坐在大桌区向他们招手。
虽然人多但都安静吃早食,直到吃完以后,易师爷才向魏璋提出把医官留在这里帮忙的事情。
万万没想到,魏璋立刻同意,但也提出要求:“能说雅音和刺桐话的医官留下,方便抢救大厅的医护们沟通。”
本来医护们就有这个要求,魏璋还琢磨怎么开口,没想到易师爷先提。
经过短暂的商议,庄医官、井医官和穆医官三人留下,其他医官跟着易师爷回刺桐。
魏璋代表飞来医馆把易师爷一行人送到医院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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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把医院流沙冰箱贴交到易师爷手中,并教了他安放和观赏方法。
易师爷和医官们看着阳光下徐徐落下的彩晶砂,以及与飞来医馆完全相同的冰箱贴轮廓,惊得无以复加。
魏璋解释:“此物可吸在铁质物品上,可旋转又便携,大鄣没有,其他国家也没有。”
“再配上纸笔,凑成铁证。”还附赠一个文创帆布包给易师爷。
易师爷再三道谢,和医官们三步一回头。
偏偏在这时,魏璋的对讲机传出金老的声音:
“魏璋啊,刚才邵院长去抢救大厅问过,抗生素和支持治疗非常有效,但他们病程过长,还有一半人需要手术,七天之内没法完成第一项任务。”
“现在高楼上已经水压不足。”
“你找个理由,让宝船上的船工们到医院南门的临时门诊,做个体检,看能不能多找些病人?”
“像之前一样,中医科出门诊,迅速分诊给其他科室。”
金老说的是大郢语,易师爷和医官们完全听不明白。
而魏璋已经脑补出停水、洗手间异味弥漫的画面,由奢入俭难,这绝对不能忍,组织了一下语言:
“易师爷,其实飞来医馆只收药费诊费的,之前申知府带了许多贵重礼物拜访,医馆受之有愧。”
“应该的!”易师爷以为魏璋要退礼单,吓出一身汗来。
“昨日看易师爷和医官们都如此疲惫,医不自医,不如先诊个脉;把船工们也叫上,义诊一日,如何?”
易师爷和医官们简直不敢相信,这……机会难得,错过就不再。
“多谢飞来医馆!”一行人整齐拱手。
“稍等,”魏璋拿起对讲机找保科长,“科长,麻烦你们到医院南门搭临时医帐,要开快速门诊。”
“好嘞!十分钟。”
保科长作为医院的六边形战士,时间观念超强,十分钟内出现在南门,只用了一刻钟时间就把迷彩色医用帐篷搭好了。
也是到这时,魏璋才意识到,医院各门边奇怪的柱子桩子都有用处,比如现在正牢牢系着帐篷四角。
又过了一刻钟,中医科医生们赶到医帐,摆开桌椅,取出号码牌,做好快速出诊的准备。
与此同时,易师爷从船侧进去,带了第一批船工到达医院南门。
船工们喜出望外,双眼怎么也不够用,在船上干等时的羡慕和嫉妒瞬间消失,在易师爷的叫号声排队。
万万没想到,第一个被诊出有问题的是易师爷,紧接着就是三位医官。
事实上,后面的船工们也没好到哪里去,虽然“人人有病”过于惊悚,但完全健康的几乎没有。
于是,一大早,各科医护们刚上班就开始忙。
为了源源不断的淡水,也为了畅通无阻的洗手间,更为了食堂有净水,心里都有小目标的医护们忙得可欢了。
诊治的大鄣病人越多,医护的论文素材越多。
行政楼顶,邵院长和金老俯瞰医院南门,不由暗暗感慨,医护们的行动力特别棒!
17. 没左手?
考虑到大鄣的“男女大防”,也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各科室派出的全是男医生。
各科赶来的医生,意外发现平易近人的中医们有点严肃,不对,不只是严肃,而是目不斜视专注地“望闻问切”。
皮肤科熊经纶最先走进帐篷,就和熟悉的中医科霍和宜热情打招呼:“嘿,我一猜就有你……”
霍和宜抬了一眼睛,微微点头示意,完全没有平时的活泼。
中医科的“语言小天才”谢瑾在四张诊疗桌之间来回穿梭,让医患之间的沟通更加顺畅。
熊经纶很惦记之前“小天才”编的学习教程,赶紧上前:“谢医生,你也在忙啊?”
谢瑾也是微一点头。
不是,昨天还一起去食堂买咖啡的呢?
咝,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
熊经纶这时才发现有一位医生背对帐篷门站得特别挺拔,正在写什么,不止霍医生,其他三位出诊的中医也忙。
直到医生转身,熊经纶才发现他是日常在外面开会的中医科秦主任,啊,一切都这么明显,这哪是出门诊,这是现场考核啊喂。
熊经纶立刻把疥疮病人领走。
溜了,溜了,随地大小考的中医科太吓人了。
出了帐篷,熊医生就遇到消化科廖医生,比了个考试怕怕的手势。
很快,中医门诊现场考试的事情就传开了。
而这些排队候诊的大鄣船工们,都曾跟随宝船出海远行,去过满剌加、彭亨、柔佛、爪哇、吕宋、真腊等外邦,见识过各式各样的当地特产。
但飞来医馆有太多新奇有趣的事物,两只眼睛完全不够用。
别的不说,只说每个人手腕上的号码牌,深蓝色有图案,很硬但轻巧,细绳不仅有花纹还有弹性,却耐摔。
经过中医们的快速分诊,易师爷、庄医官和邓医官去了内分泌科。
排队上岸的船工们,普遍营养不良伴随肠胃问题。
三人指缝里有疥疮小泡,五人有严重的皮肤感染,而更多人伸手可见圆形的异常突起,脱掉鞋袜可以看到变形的脚趾小关节,每个人都说疼。
痛风还是类风湿性关节炎?
很快,风湿免疫科医生到达,领到门诊进行针对性的专科检查,当然还要拍X光片,排除其他可能性。
两个半小时后,只剩三个人候诊。
一位个子不高但壮实的汉子,眼睛很大,脸庞和胳膊都晒成古铜色,坐在椅子上东张西望、非常不安,带着一股子书生气。
霍和宜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通常这一问,船工们就会这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最后……基本浑身都不舒服。
出人意料的是,这汉子不像其他船工带刺桐的口音,雅音说得相当不错:“我很好。”
霍和宜一瞬间的僵住,随即微笑:“今日飞来医馆义诊,有病治病,无病也可以诊断一番。”
“张嘴,让我看一下舌苔。”
汉子张大嘴,舌苔健康,不仅如此,手指形状正常,但只给右手,左手藏在身后。
“把左手放在软枕上,把脉。”
汉子的眼神一黯,把右手腕放在软枕上。
这样不按套路出牌的病人,霍和宜也遇到过,行吧,右手也可以,诊脉以后发现他的身体真不错,少有的健康。
但他的紧张不安,不用诊脉都看得出来。
望闻问切流程结束,霍和宜点头:“你的身体确实无恙,但这样忧思过度对身体不好。还是,你有什么疑惑?”
汉子一怔,急忙摇头,走了出去。
这时,其他中医已经诊完,医帐里只有中医科的医生们。
秦主任放下手里的记录,宣布考核成绩,霍和宜最低。
???
!!!
霍和宜惊了:“秦主任,为什么啊?”
其他中医面面相觑,大家都差不多,怎么会评最差?
秦主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为什么不看他的左手?”
“我……”霍和宜下意识想反驳,却到底没这个胆子。
秦主任看向谢瑾:“你说。”
谢瑾平时话少但观察力强,忽然被点名也没什么好慌的,以一惯的平稳语速回答:“秦主任,这人没左手。”
霍和宜惊了,仔细回忆刚才就诊时的所有细节,靠这么近也没注意,谢瑾怎么知道?
秦主任微微点头:“细说。”
谢瑾简单说明,这位汉子走进医帐就一直背着左手,但离开时用左手掀帐帘,刚好一阵风吹过,帘子打在他的左手部位,没有五指,只有一个圆形。
不管是先天还是后天外伤导致的,至少对这位病人造成了非常大的心理压力,换言之,他因为左手吃了很多苦。
秦主任又看向霍和宜:“如果这病人再回来,你打算怎么做?”
霍和宜楞住:“他抗拒看病,怎么会回来?”
谢瑾从霍和宜的诊疗桌脚旁捡起一个小荷包,摆到桌上:“他的东西掉了,应该会回来拿。”
霍和宜简直不敢相信,同样的眼睛、同样的视角,谢瑾怎么能这么强?真是人不可貌相,但还是忍不住问一句:
“也许他不知道掉哪儿了。”
偏偏就在这时,中年汉子的声音在帐外响起:“飞来医馆医仙,可曾见过我的荷包,上面绣了芦苇大雁。”
三人的视线落在荷包花纹上,有点奇怪,为什么绣一只孤雁?
秦主任朗声回答:“请进。”
中年汉子把右手腕上的“30”号码牌摘下来,放在桌上,又顺手拿回了自己的荷包,挺拔的背影比其他船工显眼得多。
秦主任忽然出声:“你的左手现在还疼吗?”
中年汉子迈出的脚步瞬间停住,不可思议地扭头看向秦主任,眼神充满戒备,两人视线对峙许久。
最终,中年汉子系好自己的荷包,解开左手袖口,露出完全没有手掌的左手腕,而手腕末病还有一个不小的肉瘤状物体,呈葫芦形。
咝?!
除了秦主任,霍和宜和谢瑾都怔住了,这手是外伤吗?还是说,这手是天生如此?
秦主任开门见山地问:“你这手想治吗?”
如果眼前的中年汉子再次拒绝,那大家也没任何立场强迫他,就立刻收拾桌椅回中医科去。
“治?”中年汉子有些困惑,“我的左手不是报应吗?”
???
秦主任又问一遍:“你想治,总能比现在好转;如果坚信是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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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别管。”
中年汉子仿佛挨了一闷棍,嘴巴开开合合,楞是没说出一个字,只是怔怔地看向秦主任,他说的这是什么话?
医仙也能如此诓人吗?
霍合宜插话:“你不走就表示愿意治疗?”
中年汉子转身就走,走不到三步又折回来,用复杂至极的眼神注视霍合宜,又看向秦主任:“真的能治?”
秦主任拿出对讲机:“手足外科吗?派个男医生到医院南门。”
很快,一位非常年轻的男医生赶来,习惯性问:“你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问完就意识到不对,现在只看号码牌。
中年汉子的鼻子高、鼻梁挺,脸上有不少晒斑,如果更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瞳孔不是黑色,而是偏浅棕色。
中年汉子回答:“我是刺桐城寻常百姓,姓蒲名奉,曾是宝船上的通事。”
“我的左手不是天生如此,出生时双手完整,两三岁时一直手疼、手肿,后来手指掉落,就变成现在的模样。”
“至今还会隐隐作痛。”
“都说是我阿娘不贞的报应,父母作恶会报应在孩子身上,称为现世报。”
医帐内一瞬的安静,中医们齐刷刷看向手足外科派来的年轻医生,楞着干嘛?说话啊!
年轻医生二话不说掏出对讲机:“叶主任,有个病人左手掌都没了,手腕剩一个坨坨,您来看看?病人以为是报应,非常抵触。”
中医们暗暗憋笑,是的,年轻医生弱小无助但能摇人,然后挨一顿臭骂。
叶主任从对讲机传出的声音倒是相当温柔:
“告诉他这是先天不足,愿意治疗可以安义肢,先带他到门诊拍片,但义肢费用不低。”
蒲奉听完医生的回答先是呆住,仿佛受到了巨大冲击,好不容易回神却还是不敢想信,再三询问:
“只是先天不足?”
“还能按义肢?”
他每问一句,医生就点一次头,如此反复多次,阴郁的眼神渐渐有了神采,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治!”
“行,跟我走,还需要做许多检查。”年轻医生领走了蒲奉。
中医科分诊任务圆满完成!
秦主任拿出对讲机:“邵院长,中医科分诊完成,还有其他病人吗?”
对讲机里传出邵院长的回答:“暂时结束,医帐里的桌椅不用动。”
秦主任比了个收工的手势,一行人回中医科。
霍和宜无精打采地落在最后面,无比哀怨地对着谢瑾一通输出:“惨啊,我真是太惨了……”
谢瑾爱莫能助:“下次加油。”
秦主任忽然停住:“小谢,你应该认识刚才手足外科的医生吧?”
谢瑾点头。
霍和宜一脸莫名其妙,谢瑾这么内向怎么会认识?他这个社牛都不认识!
“你们两都挺乐在其中的。”秦主任说完就消失在门诊长廊的转角里。
???
中医们把谢瑾围起来:“小谢,你们在说什么暗语?”
“我们还是不是好同事了?”
谢瑾实在拗不过,只能回答:
“我爸是外科的,刚才来的是孟乐,他家中医多。”
!!!
18. 束带综合征
孟乐领着蒲奉走进门诊大厅,直奔医学影像科前台,见到分诊护士就特别嘴甜:
“姐,拍个片。”
许仁医生神采飞扬地走过来,心情特别好地打招呼:
“带人拍片啊,来,写个申请单。”然后脚步轻快地走远了。
孟乐很少见到上班这么开心的医生,困惑地问分诊护士:
“姐,许医生怎么这么开心?涨补贴了?”
护士笑了:“这次影像科人员齐全,连保洁都没少。”
许仁凭一己之力硬撑影像科两次,现在是影像科副主任,主任预备役。
第三次神秘事件,影像科其他人终于到齐,建功立业近在眼前,实在可喜可贺。
孟乐恍然大悟,在预约、等叫号、进3号室拍片等一套流程结束,两人有问有答,明显感觉到蒲奉的眼神从犹豫抗拒到欣然接受,又在等报告的间隙去了手足外科门诊。
出人意料,坐诊的不是主治医生,而是叶主任。
双方相对拱手,然后落座。
孟乐让蒲奉坐在病人椅子上,向叶主任介绍:
“蒲奉,二十八岁,刺桐人,宝船通事,啊,就是翻译,去过很多国家,能说七八种语言。”
蒲奉把光秃的左手搁在桌子上,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思绪纷飞。
飞来医馆的医仙们看到这只残手没半点蔑视或厌恶,只是单纯地关心疼不疼,无一例外。
只凭这一点,他就能抛开缠绕半生的羞耻与委屈。
叶主任听完孟乐的介绍,微一点头:“这确实是先天不足,与报应无关。而且这种先天不足不会遗传,可能发生在任何部位,称为束带综合征。”
说完,叶主任点开手机相册,给蒲奉看了不少照片,耐心讲解:
“束带综合征可以发生在任何部位,束带就像绳索,会随着身体生长而勒出形状,不同程度阻碍发育,严重者可以致使相应部位缺血坏死,造成局部畸形。”
蒲奉惊愕到了极点,照片上的人像男女老幼都有,有位妇人和自己的非常像,但她最后装上了义肢,可以应付绝大多数生活日常。
很快,孟乐取回X光片搁在立式看片灯上。
叶主任看向孟乐:“怎么说?”
孟乐:“……”
行吧,不止中医科,叶主任也喜欢抽查。
孟乐看了又看,最后才确认:“就是单纯的手掌缺失。”
叶主任表示同意,又看向蒲奉:
“这些越早治疗越好,你已经过了手术期,现在去建模,准备按假肢。药费诊费加在一起大概五石米。”
蒲奉结结实实怔住,医仙不辟谷?
叶主任再次耐心解释:“我们只是医者,不是神仙。”
这是医护们吐槽最多的,哎呀,都是打工牛马,要缴车贷房贷要吃喝拉撒,和神仙有半毛钱关系吗?
蒲奉反复看孟乐手机里的义肢照片、装上义肢后的活动视频和黑乎乎的方形纸,倍受震撼之余忍不住感慨,这和话本里的断骨再生有何差别?
“医仙,请问,何时缴纳五石米?”
“随时可以。”
“多谢。”蒲奉几乎是飘出了诊室,像平日一样藏好左手腕,踩着自动扶梯飘到了门诊大厅一楼,就这样轻飘飘地回到医院南门,暗藏满心欢喜。
其实,孟乐刚轮转到手足外科两星期就遇上传说中的“神秘事件”,作为追求刺激和新奇的“家门不幸”,激动地当场打了一套拳。
今天听到南门摇人,第一时间主动请缨,然后就摇人。
现在……连罕见病束带综合征都没法讲得清楚明白,用手机查询,可现在没网,脑瓜子嗡嗡的。
叶主任坐在诊室招唤:“孟乐。”
孟乐硬着头皮进去,做好了挨训的准备:“叶主任。”
不出所料,叶主任似笑非笑:“来,说一下束带综合征。”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孟乐豁出去了:“主任,我只知道是先天罕见病,不遗传,是胎儿期羊膜带缠绕导致的先天疾病。部位多变,按程度不同分为轻度中度和重度。”
“出生时就有,有些在手腕或脚踝,也有头部胸部腰部。纤维索条组织勒住的程度不同,蒲奉就是重度导致残疾。”
“没了。”
叶主任倒也没生气:“科室里有书,回去好好看。”
“是。”孟乐颠颠地回科室啃书去了。
叶主任锁上诊室门,看到门诊其他科室还在忙,上了自动扶梯往一楼去,望着巨大的电子屏,琢磨今天这一波义诊能治愈多少病人?
电子屏能不能像以前一样显示进度条?
这样想着,叶主任拐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咦?没水?!又去了二楼洗手间,也是一样,立刻拿出对讲机告诉邵院长。
说好能撑七天,今天才第四天!
对讲机传出邵院长的无奈回答:“污水处理装置和储水容量都与设计要求有偏差,现在污水处理已经极限,所以只能先停水。”
医护们经过日常工作的千锤百炼,情绪相当稳定,却怎么也没想到,人怎么可以闯这么大祸?
一想到不能用的卫生间,没哗哗的自来水……天塌了呀!
叶主任立刻回答:“邵院长,别等了,让外面的船工都上来,对一院平日惊人门诊量来说完全是小意思。”
邵院长立刻同意。
于是,在门诊抽了血、还在等报告的易师爷,又看到平衡上的魏璋,赶紧起身:“魏通事?”
魏璋只有一句话:“今日给全船义诊。”
易师爷立刻赶到南门通知船工。
保科长听到邵院长通知,提着装满号码牌的袋子很快赶到,给每位船工套上号码牌,指引他们在医帐外面排队。
刚回到科室的中医们,凳子都没坐热又被摇到医院南门。
为了干净的卫生间、为了哗哗的自来水、为了洗头洗澡自由、为了论文……我们可以的!
船工们都聚集在南门时,守在一旁的蒲奉却踩着舢板上了船,悄悄进入下仓,解开系在船尾的小船,从衣袖里取出一根非常结实的绳索横向系住。
就这样一人单桨双向划船,方向刺桐城。
……
刺桐城镇国塔上,巡检司军士用长镜第一百零一次看向“飞来医馆”,眨了眨酸胀的眼睛,是的,说好晌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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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归的宝船,到现在还没返程的意思。
巡检小旗直挠头:“申知府让人来问了第七次,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宝船上既没放遇袭的红烟,也没放发生故障的蓝烟……”
“难道宝船惹怒了岛上仙人?”
“……”军士们听到脚步声,扭头一看立刻噤声,申知府就在身后。
虽然不是顶头上司,但军士们自从知道申知府送危重军士去岛上求医以后,就对他格外恭敬。
“申知府。”
天气晴朗,申丞站在塔顶都能看到庞大的宝船,又夹出了川字眉:
“还没消息?”
“启禀申知府,没见到信鸽、烟讯,也没派小船回来报信。”
“是否要派其他船出海?”
申丞负手在塔顶转了一圈:“听说永宁卫里,上到千户下到军士,都为难宝船通事蒲奉?”
军士们一怔,各自低头,确实有人打骂过,但没占到便宜。
申丞的视线落在巡检小旗身上,视线相峙:“蒲奉通事随宝船出海,能说数十国语言,禁海令颁布以后才留在刺桐城,究竟为何?”
小旗先是顾左右而言他,其他军士也帮腔否认。
申丞一眼看穿:“你们当本官是三岁小儿?自家兄弟的性命还捏在飞来医馆手里,不想要了?”
生活在永宁卫的军户,都带着七拐八弯的亲戚关系,也可能是连襟或妯娌,简称上阵一家亲。
小旗立刻拱手:“申知府,您有所不知,蒲奉阿娘不贞报应在他身上,所有人都避着他,他又不服其他人。”
申丞冷哼一声,视线如刀:“按如此说来,本官的半边黑脸也是报应?”
军士们彻底慌了:“不,不是的,知府大人。”
“今日本官找蒲奉有事,永宁卫却说他不在,一个大活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失踪了?”
巡检小旗憋半天,吱吱吾吾地回答:“昨晚蒲奉与军士发生争执,好像被他们捆绑后扔进了宝船。”
申丞瞬间明白永宁卫里恃强凌弱,杨千户不管不问只在意商户送的礼金,根本不管蒲奉和普通军士的死活。
谁能想到,两年不到,刺桐城从内到外迅速衰败。
申丞脸上淡定却内心焦灼,永宁卫再这样下去,就无法抵御倭寇和海盗了。
独木难成林,只有他一个人殚精竭虑于事无补,这也是商户们悄悄送礼金的说辞之一。
其他官员都收,只知府和通判不收,又能如何?
为官的关键是向上,不收礼金就没有足够的钱物应对巡抚,巡抚只需一行字或一句话,其他官员写信作证,申丞这个知府就做到头了。
不管不顾为自己才是正道,不然辛苦科考、殿试有名,多年苦读都会化成泡影,落得吃力不讨好、自己窘迫度日的悲苦收场。
申丞辗转反侧到半夜,目前唯一可行的就是取消“禁海令”,让刺桐城恢复海上贸易,百姓丰衣足食才能缴税,城内税收丰足才能给国库提供收益。
巡检小旗触怒申知府,早就吓得不行,颤着声音提醒:
“知府大人,有条小船正向朝天门驶去,单人单桨,怪得很。”
19. 病人不见了?
单人单桨?
申丞在北方长大,不识水性,不会划船,更别提出海,即使这样也觉得人和船都吉凶难卜。
天色渐晚、风浪变大,而这小船划一柱香的时间都看不到明显的靠近,甚至还向西偏移。
申丞问巡检小旗:“以你们的出海经验,此船能到朝天门么?”
小旗自觉得罪知府,正想着要怎么巴结,立刻回禀:
“回大人话,用不了多久就会起风,这船可能会翻。”
按照以往的出海经验,离朝天门这么远的距离翻船,水性再好也撑不了两刻钟;而且海水很咸,多喝几口人就疯了,总是凶多吉少。
其他军士一致点头,还不忘补充:“回大人,就算现在出海也来不及。”
所谓“隔山跑死牛”,更别提隔海相望的距离。
意料之中,夕阳最后一缕余晖被海浪吞没,天空海面都变得阴沉,这下,就算站在塔顶也看不到小船的踪影。
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想的,单人单桨就敢划船出海。
申丞袖子里双手成拳握得死紧,永宁卫管理如此混乱,自己却无法插手,心情比天黑的海面更加晦涩。
只能强作镇定安慰自己,没消息也是一种好消息。
“知府大人……”巡检小旗和军士目送申丞离开。
一群人面面相觑,出发的宝船迟迟未归,又有人葬身海底,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安。
……
在各大网络平台上,与医护相关的话题总是很有流量,比如,值夜班有哪些禁忌食物;医护工作后到底要考多少试;医护口袋装多少支笔……诸如此类。
如果这些相对温和有趣,那有些就非常地狱,比如,全麻病人早晨喝了豆浆,被麻醉医生钓鱼式问出来了,评论区各种炸裂留言。
再比如,病人不见了的话题,X床病人留了纸条:我不太舒服,先回家了。
又或者,病人不见人,还偷走了科室的轮椅/推车;拔智齿的病人,顺走医生的器械……诸如此类,让医护们日常都有坐过山车的刺激。
虽然一院福利待遇不错,但这种事情也不少见。
万万没想到,穿越到大鄣,也发生“病人不见了”这种令医护尖锐暴鸣的事件,大鄣宝船通事蒲奉不见了。
起初,是庄医官做完检查见到蒲奉,就想找他询问购买乳香、没药等药材的灰色渠道,“禁海令”这些药材价格疯涨,还非常难买。
庄医官先在门诊转悠了一圈,没见到人;又和易师爷一起到医院南门,给第二批船工做辅助沟通和解释工作。
他惊讶地发现,蒲奉也不在南门医帐里。
庄医官问易师爷,易师爷又问船工们,谁都没看见。
直到第一批义诊的船工们,做完检查拿了药,陆续到医院南门集合,登船等待出发。
这时,一位进入宝船下层的船工发现一艘小船不见了,急忙禀报易师爷。
易师爷无奈之下只能找魏璋,蒲奉不见了,宝船少了一艘小船。
事情如此突然,因为蒲奉缺失整个左手掌,所以谁都没往他划船回刺桐城的可能性上想。
魏璋立刻告诉邵院长,很快,信息中心负责监控的工程师忙起来,根据魏璋的描述,从东南西北四个门的监控里找蒲奉的身影。
事实证明,即使医院没网,也不影响工程师们的寻找能力和速度——下午4:13,蒲奉最后一次出现在视频里,从搭在医院南门的舢板走进宝船,就再也没出来过。
易师爷和庄医官望着医院监控的画面,惊得差点眼睛脱眶,这是什么神仙法器?
找到“不见的病人”的去向确实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只用单桨划一条小船,能不能顺利回到刺桐城?
易师爷和庄医官欣慰又生气,平白无故地给医仙们增加了多少麻烦?又该如何解释这样的意外?
就在他俩左右为难的时候,魏璋又带来了无人机拍到的画面:
刺桐城与飞来医馆直线距离的中点,小船翻了,掉进海里的蒲奉闭着眼睛,右手抓着船尾的木棍,左胳膊夹着船桨,飘浮在海面,随着波浪起起伏伏。
???
!!!
易师爷一样是北方人,差点原地暴鸣,好不容易控制住情绪,嗫嚅着嘴唇:“魏通事,他这是死了吗?”
魏璋摇头,这是唐彬彬操控基本款无人机飞行到极限距离拍下,蒲奉很快就出面了,隔得这么远,谁知道他是死是活?
庄医官自从到了飞来医馆,就前所未有的乐观,安慰大家:
“蒲通事长年出海,想来经验比我们多,而且他还想按义肢,大约是等不及所以先回刺桐筹集米面粮油了。”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魏璋就这样向邵院长解释,等到天黑透了,第二批到医院的船工们也检查完毕,正在门诊导医们的带领下,听中心药房的药师们讲解吃药的注意事项。
这些船工们大多有痛风和胃肠问题,经过仔细询问发现,痛风与海上航行淡水不足、海产品和酒摄入过多有关,胃肠问题则是因为三餐不规律,轻度营养不良已经忽略。
等这些船工听明白、并知道吃药方法以后,易师爷忽然向魏璋提出要回刺桐城。
魏璋建议:“易师爷,夜晚行船不安全,不如你们等天亮再出发?”
没想到,易师爷非常坚定:“宝船上的火长(领航员)对这片海域非常熟悉,不怕夜航。”
能看的病人都看了,检查和治疗都做了,能带回的药也都给了,健康宣教和生活里的注意事项也嘱咐了,确实也没什么好留的。
于是,魏璋代替邵院长目送易师爷上了宝船,望着这座小岛似的超级大船缓缓离开。
接下来就是等病人康复,完成系统任务。
这几天,门诊空荡荡,抢救大厅、留观和病房仍然非常忙碌。
抢救大厅收的都是大鄣危重病人,医护们围着他们转;而病房里,外科病人们的手术安排要如期进行,连带着检验科、医学影像科也有一波接一波的强度。
夜色正浓时,门诊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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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长金燕带着同事们,为了防止院内交叉感染,门诊大楼各层正在消杀。
庄医官和两位同僚正在抢救大厅里安抚醒来的危重病人,虽然他们醒来说的话出奇相同:
“这是哪儿?我在哪儿?我已经死了吗?”
“医官,你们怎么也在,你们也死了吗?”
“什么?这是海市蜃楼的岛上仙人?”
“……”
三名医官不厌其烦地解释,直到病人们不再惊恐慌乱再次睡去。
抢救大厅的医护们对大鄣医官同样尊敬,没有他们,这些危重病人早就不在人世;而现在,他们又把“医者父母心”体现地淋漓尽致。
当然,他们对医护们的敬重更多,不仅把军士们救回来,还能让病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清醒,心底里除了敬佩还是敬佩。
抢救大厅忙得告一段落后,庄医官被安排到二楼留观室暂住,三个人都后悔没向易师爷提“在飞来医馆学医”的念头。
医护们在巡查的间隙,抓紧时间补临时医嘱,做各种文字工作,同时不得不少吃少喝,极限“憋三急”。
明明已经看了这么多病人,怎么就凑不满35?
池敏叹气:“啊,为什么查出来都是慢性病人啊,就不能多几个能快速解决问题的?我现在既想喝水又不敢喝。”
“谁能想到设计会有偏差,怎么之前没发现?”
“喂,我们搬到新院区都两年半了,一直觉得可能再穿越,偏偏就是不穿……现在忽然穿了,打人一个措手不及。”
“幸亏我更衣室柜子里有四季衣服可以换,连卫生用品都囤了,准备充分。”
“这倒也不是盼着穿越,就是有备无患。”
看,现在都不浪费,正一点点地消耗。
时萱隔着口罩强打精神:“赌五十块钱,什么时候能完成系统任务?我觉得明天交班的时候就可以。”
“我觉得就这两天。”骨科陪值班的医生说。
“不如,我们赌第二项任务是什么?”普外科值班医生建议。
每个人都说自己的预感,一半觉得是仓库食材;一半觉得中心药房的各种药物……毕竟这些都不怎么能囤,消耗起来又特别快。
正在这时,护士站的洗手池传来滴嗒的水声,大家齐刷刷看过去,却发现是魏璋拿纸杯装水忽悠人。
“魏璋,这种时候还开玩笑,你是不是人?”
“魏璋,你怎么这么烦人?!”
“说真的,我还是想念我们之前不熟的时候,大家都内敛,现在……”
魏璋特别有自知之明,正色牟问:“人见狗烦?”
池敏重新打开自来水龙头,开了关又关了开,反反复复,确实一滴水都没有。
更让人头疼的是,卫生间的异味儿已经飘进来了……
医护们抓耳挠腮也没用,只能盼望系统早日使用电子屏、开启进度条模式,这样一眼明了,想看就看。
“嘀……”10床心电监护忽然报警,打破抢救大厅短暂的宁静。
20. 人才济济
医院病区都是晚上九点熄灯,早睡早起的老年病房里却亮了不少灯,尤其是金老暂住的病房里,围坐着好几个人。
苏溪主任受不了卫生间的味道,拿了薰香到这里来消磨时间,荣桦陪在旁边。
倒也不是多有意思的事情,就是晒伤的魏璋要换药。
不知道是古人穿得多所以天然防晒呢,还是猛男被“现代温室”养柔弱了,总之就是晒得有点惨,要换几次敷贴。
人吧,想干坏事或者看好友出糗的时候总是不知疲倦。
作为好友遍全院的魏璋,想看他出糗的医护如过江之鲫。以至于,皮肤科医生们抓阄三次,三局两胜,熊经纶成为天选换药人。
但这两天皮肤科门诊和病房都挺忙,等熊经纶终于有时间来换药,已经晚上十点半了。
不仅如此,连因为身体受伤太多、必须早睡早起的唐彬彬,打着陪苏溪主任的幌子溜达到老年病房,围观“魏璋脸红”。
魏璋现在出现,都是墨镜口罩防晒衣从头裹到脚,踩着平衡车到处“飘移”,成为医院一景,更是把大鄣医官和船工们唬得一楞一楞的。
外面越拉风,换药时候就越狼狈,因为他蜕皮太严重,外露皮肤都斑驳了。
医护们和退休主任们,有心疼但不多。
唐彬彬环抱双手,开始输出:
“这两天你们去看小公园里的绿孔雀了吗?饲养员和兽医对它是真爱,每天手搓饲料。”
大家点头,确实。
唐彬彬继续:“可能吃住都太舒服,它经常开屏。正面看是真的漂亮,绿宝石扇面华彩的感觉。”
病房里的人继续点头,确实,国内外都是蓝孔雀多绿孔雀少,阳光下真的华丽炫彩,就是有点吵。
唐彬彬冷不丁来一句:“你们看见它屁股了吗?毛都没几根。”
全场安静,视线都落在佯装镇定的魏璋身上,眼看着他的耳朵飞快变红并越来越红。
熊经纶憋笑憋得肩膀发抖,但还是飞快地换完敷贴,并且非常笃定:
“再换两次药就差不多了,其实多吃含锌的食物能加速恢复,哦,不对,你海鲜过敏。”
笑声此起彼伏。
魏璋抱起长睡衣冲进卫生间换好,又捏着鼻子出来:“爸,你要睡了吗?快十一点了。”
金老乐呵呵:“味道太大睡不着。”
魏璋一脸生无可恋。
正在这时,传来敲门声伴着裴莹的声音:
“金老,睡了吗?方便进来吗?”
“进!”
魏璋赶紧把门打开。
裴莹抱着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走进来,看到满屋的人楞了一下:“大家都在啊,那太好了!”
“我们科26床病人的女儿是非遗制香师,做了这些驱味香包,挂在卫生间和床边,好让大家能凑和睡个好觉。”
说完,裴莹先递了小香囊给苏主任:“您闻一下?”
苏溪闻了一下,微微点头:“这味道不错,她一个人哪来这么多材料?也做不了这么多。”
裴莹笑着讲述全过程。
妇产科护士长用对讲机摇人,妇产科电梯口摆了长桌椅,对讲机摇来了会做手工的志愿者,医护、病人和家属一起凑的香料原材料和彩色布。
但材料还是不够,所以制香师又在小花园找,不会做手工的志愿者负责采摘,好多轮休的医护也去了。
人多力量大,整整一天做了二十大包,勉强够用。
满屋皆惊,只能说医院人才济济。
裴莹继续:“你们肯定想不到,那位制香师还在志愿者里面收了两名弟子,一位是骨科陪妈妈的小女生,一位是供应科的科员。”
“小女生才十二岁,供应科男科员小林快三十了。”
“制香师说他们嗅觉异于常人,细心有耐心,踏实聪明还肯学。”
熊经纶惊了:“还能这样?”
裴莹边说边把香包挂好,又捧着大包交到值班护士手里,再转回来:“其实我中午也去帮忙了。”
魏璋反应最快:“肯定被嫌弃了。”
裴莹当场甩过去一个大白眼:“制香师欢迎我去她家的工坊参观,还可以为我单独定制喜欢的线香。”
“还是被嫌弃了嘛。”唐彬彬补刀。
苏溪只看了唐彬彬一眼。
某唐瞬间乖巧。
苏溪站起来:“小莹,陪我走走。”
裴莹立刻挽了苏溪的胳膊,边走边问:“好,您想去哪儿?”
最后两人站在楼层的最西边,眺望远处黑色海面。
苏溪轻声问:“你今天看起来比前两天好多了。”
裴莹先是一怔,然后说出原因。
26床老太太是制香世家,三年前体检查出巨大子宫肌瘤,她对疾病基础并不了解,一是觉得老了得妇科病丢人,二是觉得一把年纪活够了不想治。
女儿急得不行,连哄带骗到门诊,和裴莹一起劝了不少时间,她才勉强同意住院检查做手术。
最后手术切除了4Kg肿瘤,病理检查是良性的,手术后恢复得很好。
这次老太太体检发现宫颈息肉,住院做宫腔镜摘除。
说着说着,裴莹红了眼圈:
“苏主任,今天早晨她拉着我的手说,医护们平时穿着工作服戴帽子口罩,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看起来严肃不搭理人,其实内里很温暖。”
“她家有一款新制的香,初调清冽最后有暖意,取名莹裴……”
“她女儿今天给我看了新香的包装,已经销售一年多了,还送了我一盒。可每年看那么多病人,我根本不记得她们。”
裴莹哽咽得说不下去。
苏溪温柔地抱住裴莹,轻轻拍她的背:“小唐再惹你生气,我就揍他。”
“好。”裴莹默默哭湿了苏溪的左肩衣服,纠缠积压的负面情绪彻底消解。
等她俩分开后才发现,甄舟站在五步远的地方打招呼:“苏主任好。”
苏溪戴上金丝链的老花镜,上下打量甄舟,微微点头后话锋忽转:
“你要好好对裴莹,不然整个妇产科都不会放过你。”
甄舟立刻点头:“苏主任,您放心。”
裴莹噗哧笑了,就这样夫妻俩把苏溪送VIP病房,挂好香包,安顿好悄悄离开,再转回金老病房,就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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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彬彬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一个接一个。
魏璋打趣:“哟,有人想你”
唐彬彬呵呵:“有人说我坏话。”
金老和甄舟打过招呼以后,就开始赶人:“行了,行了,香包有了也能凑和睡了,赶紧的,不要仗着身体好就一直熬夜。”
“免得到时候像魏璋一样。”
???
魏璋无辜躺枪,找谁说理去?
很快,老年病房又恢复平静。
……
与此同时,一轮新月高挂夜空,在乌云和繁星之间穿梭,柔和的月光时有时无。
海面晦暗,海浪声声,医院围墙外的柏油路面上,保安队长王强正带着属下夜间巡逻,吹吹海风拯救被荼毒的鼻子。
第一次成为神秘事件的参与者,保安们内心雀跃不已,尤其这位保安队长还是医院的传奇人物,现在某个部队还有他的传说。
遇上消失已久的“传说”,私下较量是难免的,当然几番切磋后,他们认为王强担得起一声“王队”。
笔直挺拔的身姿,整齐的步伐,即使穿着再普通不过的保安服也能显出精气神,边走边聊天更是惬意:
“王队,你说今天私自离院的蒲奉还能活吗?”
王强摇头:“不好说,我们开快艇赶过去,人和船都不见了,潜水也没看到。”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王队,我赌两瓶1.5L装的可乐,这人活不了。”
“王队,我赌一支防晒霜旅行装,说不定活着。”
没网没法刷小视频,医院从上到下的乐趣,除了看海景捡贝壳,就是随地大小赌,主打一个闲着也是闲着。
王强给他们一个眼神自己体会:“两套子弹做的飞机坦克和船,我赌他还活着。”
“别跟我说你们没有。”
“行!赌就赌。”小赌怡情,大赌伤身伤家人。
“三天之内,我觉得蒲奉会出现,”王强又加了一句,“输了,我用一个月工资请你们吃烤肉。”
“王队大气!”
“不是,王队,你有两儿子还给这么赌啊?”
保安队都知道王队单身有两个儿子,一个学霸一个虽然是盲音但是音霸,据说他“喜当爹”,但他分明乐在其中。
“我乐意,你们管得着吗?”王强本来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倒霉蛋,但现在觉得自己是锦鲤转世。
“王队,你看!”聊天并不耽误巡视,“又有大船队出海,那边好大一片。”
王强上报过这种情况:“我们保护好医院就行,其他的不用管。”
“哎,不对!有一些船是往我们这里来的!你看!”
王强接过望远镜,镜筒里有隐约的光点和模糊的船影,正往这边靠近。
“王队,这就是你以前说的晚上急诊?”
“这里也能有急诊?不是说小船晚上出海很危险?”
王强看了一下运动手环,显示12:11,咝,这是怎么回事?
海军退役的保安小谢忽然压低嗓门,神秘兮兮:“你们听说过半夜鬼船吗?”
每个人都后颈微凉。
21. 产科急诊
王强故作镇定:“谁真的见过?”
小谢和小林没吱声,魏璋见过申丞以后来提醒过,这片海床地势多变,既有暗礁也有海沟,海底有很多沉船,驾驶快艇一定要小心。
小林端着望远镜继续看,声音有些抖:“王队,一共四艘船,又近了。”
每个人都从望远镜里看了靠近的小船队,被一阵又一阵海风吹出了鸡皮疙瘩,这些船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每艘都这么战损?
一时间,儿时看过、以为遗忘的航海题材动漫和电影的谜之情节,争先恐后地浮现在脑海,瞬间吓出一层毛毛汗。
“都没看错吧?”王强的声音变得冷漠。
“没啊,我们都看到了。”保安们个个点头,忽然反应过来,王队也慌啊,立刻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王强转头看向他们,洒出一滴水的斯文:“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把保科长摇起来。”
一群人猛点头,好呀,好呀。
于是,睡在医护楼104的保科长,隐约听到对讲机传出带出了颤音:“保科长,保科长……”
保科长迷迷糊糊回答:“我是……”
“救命啊!南门有鬼船!”音量瞬间增大。
保科长直接弹射起床,运动手表显示01:14,只觉得后背湿了,穿好衣服就往医院南门跑。
这时不用望远镜都能看清船队轮廓,这种破船怎么能不散架不沉海的?除非……
耳边海风一阵阵,每个人却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王强盯着船队:“保科长,抄家伙吗?”
保科长咽了一下口水超大声:“没事,这种小船不用升降装置没法上来。”
一语惊醒梦中人,但谁都没移开视线。
偏偏在这时,王强的眼角余光瞥到身旁有什么闪过忽然出声:
“看热闹怎么不叫我?!”
“啊!”保安和保科长吓得原地起飞半米高。
骑着平衡车的魏璋忽然出现,带着得意洋洋的笑容。
王强抬腿就是一套连环踢。
魏璋从平衡车上摔下来,躺在地上就开始演:“医院保安殴打病患啊……救命啊,这日子没法过啦……”
保安们知道魏璋身份保密,再加上他的确是病人,也只是恶狠狠瞪了两眼。
王强完全不在意:“你再不闭嘴,我就和金老说你同意相亲。”
魏璋立刻摆成端庄的卧佛躺,单身托腮,用“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神情,向王强比了个中指。
“滚!”王强毫不客气。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请教我呀。”魏璋笑得格外嚣张。
保科长是厚道人:“魏璋,快起来,地上有沙子。”边说边把他扶起来。
魏璋就坡下驴,清了清嗓子:“海外贸易从唐代开始,进出货物都要报税,和现在差不多,当然税率更高。”
“所以,走私也很早就有了,有些船家会贿赂海防巡检;有些会把船只伪装成没拴好的破船,先随海浪飘远,避开海防后再改变航线。”
“这个船队多半是伪装的,就是在完整的船外面加一层破壳,用现在的话叫氛围感。”
“但伪装多了就容易挡视线,这船队多半是偏离航线了。”
众人无语,魏璋就是这么让人牙根痒痒的。
“现在呢?”王强和保科长看向魏璋。
“没事,飞来医馆这么闪闪发光,他们很快就会改变航线,”魏璋胸有成竹,“半小时不改就要撞船了。”
五分钟过去,船队没改航向,但大家已经能从望远镜看清破船本身并不破。
十分钟,大家看到船帆只是缝了很多破布,但不是真的破。
十五分钟,船队仍然没改航向,第一艘船的船头隐约有人影在走动。
也是在这时,魏璋从望远镜里清楚地看到了蒲奉的脸和挥动的左前臂,整个人忽然一激灵。
王强注意到他的反常,抢过望远镜看了又看,随手递给保科长。
保科长的心脏再强大也受不了这样的冲击,差点把望远镜给扔了。
一圈人看完,个个面如土色,情绪起伏像坐了国内最可怕的过山车。
坏消息,病人不见了。
更坏的消息,病人连人带船出海了。
更更坏的消息,病人和船被海浪拍翻,一起沉了。
更更更坏的消息,出动快艇没救回来,病人死了。
坏消息Pluspro+4,死去的病人半夜三更带着船队回来了!
人生好艰难。
人气急时会笑,恐惧到了极点却能冷静,王强用力一拍手:
“来来来,愿赌服输,你们每人两套子弹做的飞机坦克和舰艇。回去以后给我。”
???
!!!
清脆的巴掌声唤回众人理智,长舒一口气,这才对嘛,我们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什么神神鬼鬼的?不存在!
这就是病人求医心切连夜送米面粮油嘛。
“王队,我们愿赌服输,等回去以后一定给。”小林和小谢异口同声,输可比直面灵异事件好得多。
很快,船队行驶到医院南门下方,魏璋从升降系统下去,招呼:“来,用飞来医馆的礼仪,咱俩握个手。”
蒲奉不明白但照做,身为通事,必须大方得体,绝对不能失仪。
魏璋高悬的心终于放下了,同时表示关心:
“你为何不等天亮再出海,夜航不安全。”
毕竟装假肢扫描建模、再到3D打印,都需要不少时间。
蒲奉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从现在起,我就是申知府的师爷,这次带了五箱信鸽,留在这里代为传递消息。”
魏璋先收信,然后把蒲奉往升降篮里拽,没想到他连连摆手:
“此次夜航不是为了我妹妹,永宁卫军医说她就在这两日了。”
魏璋难得皱眉:“你还带了病人来?”
下一秒,蒲奉从船舱里扶出一个半圆形,紧接着是他紧握的手,最后才是一位面容消瘦的少妇。
魏璋以为自己看错了,急忙眨了眨眼睛,拿起对讲机摇人:
“裴莹,快起来,别睡了,产科急诊!”
“什么?”对讲机里传出裴莹沙哑的嗓音,“是孕妇要生了?”
魏璋整个人都不好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肚子,这么瘦的孕妇,你快点!”
“马上!”
妇产科医生因为“一尸两命”的重压,到哪里都风风火火,出急诊更快。
五分十三秒,魏璋就听到上面传来裴莹的声音:
“把她扶上来,推车已经到了!”
魏璋的视线在升降篮和孕妇之间来回,再想到金老强调的男女大防,一咬牙:
“蒲奉,你站在篮子外面,从后面扶住她。”
“我把你的左前臂和她的左肩绑在一起,你们先上去。”
“有劳了。”蒲奉小心地把孕妇扶到升降篮里,自己双腿撑在篮外的金属条上,保持这个姿势等魏璋绑好。
“你抓紧,她不能有任何磕碰,”魏璋嘱咐完,扭头喊出最大声,“上升!慢一点,稳一点!”
保科长和保安小心操控,王强和裴莹探头俯瞰,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
裴莹拿出对讲机:“ICU吗?要个床位,高度可疑妊娠高血压糖尿病伴有其他并发症。”
对讲机传出一串确认附带询问:“看起来孕几周或者几胎?”
裴莹深呼吸:“比上次的五胞胎肚子还要大两倍。”
对讲机里先是静默,然后传出声音:“我来请床边B超。”
“不用,直接送去B超室。”
“行,我来通知。”
裴莹收好对讲机,看着硬撑得咬牙切齿的浦奉,面容憔悴的孕妇和前所未见的硕大肚子,第一次对病人感到恐惧。
保科长和保安们都看傻了,这么大肚子会不会忽然炸开?
但更让他们心慌的是,孕妇明显已经奄奄一息,但见到异性靠近时的排斥仍然很明显。
王强忽然伸手拦人:“别忘了金老说的,这边贞节观很重,别病人救回来却转头自尽了。”
保安和保科长瞬间急刹并后退,躲到行道树、垃圾桶后面。
裴莹费力解开绑着的布带,顺便骂了句脏话,努力压制火气看向蒲奉:“轻一点,慢一点,把她移上推床。”
以孕妇这么大肚子,根本不可能平躺,只能是端坐位或半坐卧位,幸好推床可以调整。
经过一番小心翼翼地折腾,孕妇终于上了推床,紧抓着蒲奉的右手:“让我走吧,太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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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住口!”蒲奉的眼睛本来就大,一瞪就成了牛眼,威慑力拉满。
魏璋骑着平衡车在前面,裴莹和蒲奉推床尽可能快而平稳地走,边走边闻到孕妇身上浓重的异味儿。
裴莹默默给了评估,孕妇没得到基本的照顾,但还是尽量询问:
“怀孕多久了?”
孕妇艰难比出两根手指。
裴莹忍不住皱眉,两个月?两年?不不不,怎么可能?
蒲奉补充:“二十个月。”
???
!!!
魏璋差点从平衡车上摔下来。
好不容易,推车到了急诊大厅,裴莹眼尖地看到走廊上的周洁,立刻招呼:
“护士长,帮个忙。”
周洁戴着口罩都没法掩饰内心的震惊,迭声问:“要不要氧气枕?上个床边心电监护?”
“谢谢。”裴莹强迫自己冷静。
从急诊大厅到急诊B超室这段路上,周洁和时萱已经给孕妇上了心电监护和氧气枕,并换掉了她身上的脏衣服。
在B超室外面短暂地停留,静脉通路已经建好。
急诊B超门打开,刚从医护楼狂奔过来的女医师艾佳佳已经准备完毕,看到孕妇的瞬间,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
但医护们最擅长演沉着冷静。
裴莹小声补充:“说是怀孕二十个月。”
艾佳佳掀开孕妇病号服的手一顿,看到布满青筯、皮肤明显变薄的腹部,小心地挤了温热的藕合剂。
艾佳佳和裴莹的眼神交流,微一点头,事出反常必有妖。
B超探头在超级大肚上来来回回,又来来回回。
裴莹、周洁、时萱和蒲奉的心,随着B超探头上上下下。
裴莹忍不住问:“有几胎?”虽然有了想法,但还是想问。
艾佳佳冷静回答:“没有孩子,全是液体。”
蒲奉虽然没听明白,但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上午在门诊各诊室前观察过,医生们的眼神和现在完全不同。
蒲奉看着裴莹:“请说实话。”
裴莹示意蒲奉走出B超室再说,可孕妇紧握着他的手不放。
不论蒲奉再怎么连哄带骗就是脱不开身。
裴莹拿了B超室挂在墙上的白板,调转角度写给蒲奉看繁体字:“生病,不是怀孕。”
周洁拿了B超报告单,岔开话题:
“裴莹,你准备把她放哪儿?离不开浦奉放妇产科不方便,实在不行放在留观单间吧。”
裴莹为了缓解孕妇的焦灼,向周洁微笑,特别真诚:“护士长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一行人把孕妇推上了急诊二楼的留观9室,单人病房有家属陪护床,与暂住留观的大鄣医官隔得很远。
等蒲奉好不容易把孕妇安抚好,收回了自己的手,时萱守在床边,他才悄悄走出去,看到等了不少时间的裴莹。
“实在抱歉,”蒲奉深深一鞠躬,“万分感激。”
裴莹开门见山地问,边问边记录:“孕妇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亲妹妹,蒲茵。”
“怀孕这么久就没查过?”
“找了稳婆来看过,也请永宁卫的妇科医生瞧过……都说无恙,不论是她孕时还是过了预产期,他们都说没办法。”
“中间有段时间我出海不在刺桐城,不知何故,婆家以她怀妖异为由逐出去,她自己一人在我屋里生活。”
“上个月我回永宁卫,她就已经这样了,连商户都不愿意卖东西给她,她只能坐靠,不能躺平不能如厕……一天比一天虚弱。”
“我用重金请来永宁卫的名医,却让我准备后事,我骂他庸医,然后发生争执被人揍了,扔到宝船上。”
蒲奉额头青筯爆起,但很快又平复情绪:“四艘船共五十石米,不知道能不能救我妹妹?”
裴莹听得直皱眉,咽下无数脏话,也只能说:“飞来医馆治病救人,并不能死人复生,我们只能尽力而为。”
“她肚子里没有孩子,不是怀孕,而是生了重病。”
蒲奉仿佛毫无防备被人捅了一刀,惊愕又痛苦的神情令人不忍直视。
裴莹追问:“她是不是为了怀孕服用过许多偏方?”
蒲奉身形一晃,仿佛被抽走所有力气:“是的,她成亲两年未能生育。”
22. 第二项任务
裴莹的怒气连口罩都遮不住,虽然这事情从古至今都有,未来还会继续存在,可心里就是这么堵得慌。
蒲奉从小看人眼色长大,长大后又与太多人打过交道,感觉到裴莹的不悦甚至是愤怒。
裴莹在心里默念到十,总算说服自己治病最重要,现在要搞清楚到底究竟得了什么病?要叫哪些科室的医生来会诊?
一抬手腕,运动手表03:22,血常规至少半小时,等检验科出齐基础报告,差不多要等到五点。
如果是其他病人,可以趁这个空档去做CT,但蒲茵身体情况和配合度都不行,思来想去,她决定等报告出齐再叫会诊。
这段时间尽量不动蒲茵,使用最基础的支持疗法,早晨会诊过后看情况再决定要不要抽腹水减压?如果抽、那抽多少毫升合适?
思来想去,裴莹看向蒲奉:“你先回留观9室安抚她,告诉她这里是医院,不会有人再伤害她,想要活下去就认真配合。”
“她身旁所有的管线和装置,除了医护谁都不能碰,包括你。”
蒲奉又向裴莹鞠躬回到留观室,柔和的光线下,病床被调成难以想象的模样,衬得蒲茵像被呵护在掌心的珍珠。
虽然她鼻子里有透明管、手指夹着怪异的小红灯、身上贴着更怪异的物件、床旁立着跳动彩线的方盒……眼前的一切从未见过,做梦都无法想象。
蒲奉脑海里浮现裴莹的嘱咐,最重要的一点是,蒲茵病得太重、拖的时间也太久,即使飞来医馆也不能保证治好。
视线渐渐模糊,蒲奉用袖子胡乱抹了两下脸,在周洁的指导下打开陪护椅,小心地坐上去守在床旁。
蒲茵睡颜憔悴却没皱眉,呼吸也没来时那样急促,蒲奉知道,爱美爱整洁的她终于舒服地睡觉。
如果能一直这样舒服,或者醒来能吃到飞来医馆的吃食……治不好也没关系,至少走之前她是舒服的,没有旁人的白眼唾骂,没有干不完的家务。
又检查一遍,周洁事无巨细地嘱咐蒲奉注意事项和摇铃方法,直到他能完整复述出来,才和时萱离开。
二楼走廊上,裴莹、周洁和时萱交换眼神,不约而同叹气,走进电梯闲聊:
“也不知道她平时怎么上卫生间?”
“刺桐城现在还有点凉,她穿的还是单衣。”
“如果没送到这里,确实挨不了几天,可她才十七岁!”
“……”
三个人又皱眉,大家身上的味道都不怎么样啊喂,裴莹哀怨:“我要洗手我要洗澡……”
时萱郁闷:“护士长,香包虽然能袪味但人有三急,比如现在……”
周洁无语,忽然眼睛一亮:“你们听有水声!”
急诊和门诊的洗手间使用量巨大,相应的洗手池水龙头也经常坏,属于是常修常坏常换的无限循环,滴水也是常态。
这样一想,三人冲到洗手池,看到旁边的开水箱水量指示是满的。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同时拧开水龙头,哗哗的自来水就这样流出来,三人激动到跺脚。
自来水自由、卫生间自由、喝水自由的日子又回来了!
三人愉快地洗了手,裴莹直奔检验科等报告。
周洁和时萱回到抢救大厅,电子钟显示04:23。
早晨五点半,各病区保洁们愁容满面没水可怎么洗病房卫生间,经过护士站却看到护士在洗手,立刻喜出望外,太好了!
平时,睡着的病人被卫生间水声吵醒都很郁闷,但今天不同,每位病人都躺床上笑容满面。
几乎同时,全院手机都收到了新消息:
“飞来医馆系统恭喜您!第一项任务已完成,飞来医馆无限供水系统和下水道系统已开启。”
“飞来医馆系统第二项任务,治愈72名病患,将开启无限垃圾处理系统,按国家标准处理各种生活垃圾和医疗垃圾。”
六点整,食堂里的早班大厨和工作人员,个个眉开眼笑,又能愉快地准备三餐,不用抠搜地专做干巴巴的食物。
七点半,急诊抢救大厅交班,各科医生齐聚分享:
昨天的坏消息,病人不见了。
今天的好消息,失踪的病人回来了,还送来一位危重孕妇。
坏消息,孕妇肚子特别大却没胎儿,贞节观念深刻,胆小情绪不稳定,全身情况很差。
全院最大规模的会诊就此开始。
八点,留观9室去了一波又一波女医生。
对妇产科男医生来说天塌了,大鄣病人与自己无缘,只能老老实实待病区里,新论文没了。
而危重病人蒲茵一直在睡还有些叫不醒,好在心电监护数据虽然差,因为支持疗法发挥作用,暂时没生命危险。
九点,参与会诊的医生们在多媒体会议室,看各种检查报告,讨论了将近一小时,决定先抽腹水缓解腹部的高强度张力。
虽然不知蒲奉用了什么办法开导蒲因,她对抽腹水显出极度恐惧但全程配合,不尖叫不乱动,只是紧闭双眼握紧蒲奉的右手。
治疗结束后,裴莹又加了医嘱,看着蒲奉被握出瘀红的右手安慰:
“她力气这么大,我们的担忧能少一些,如果你带了备用衣服就去换一身,免得着凉。”
“多谢。”蒲奉镇定自若,右手被抓得很疼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后背的衣服却湿透了。
等裴莹离开,留观室又只剩兄妹俩,蒲因睁开双眼,深褐色眼瞳蒙着水汽:“阿兄,她们都是仙女吗?身上都有好闻的味道,说话特别温柔。”
蒲奉连眨了好几下眼睛:“这里是飞来医馆,他们不承认是仙人,推说是医者。我想应该是仙医们的自谦。”
“医仙说你要多休息,饿吗?这里的吃食很是美味。”
蒲茵先是眼睛一亮又瞬间黯淡:“我吃了会一直吐一直吐。”
“没事,医仙说少吃一些,多吃几顿。”蒲奉抚平静脉输液管的小弯曲,抬眼就看到蒲茵的泪珠一颗接一颗滑落。
“别哭,在这里想吃什么都行,我去买,你不舒服就摁这个。”
蒲奉把床头铃放在蒲茵枕头旁:“你也看到了,她们温柔也不骂人。我去去就来。”
一刻钟后,蒲奉捧着炖得很嫩的蛋羹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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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好床头餐位打开盖:“有些烫。”
蒲茵深吸一口气,双眼又亮了:“好香。”
薄奉舀了半勺吹了吹,送进妹妹嘴里:“怎么样?”
蒲茵的惊奇太多,怔怔地望着透明的小勺惊讶极了,蛋羹入口的瞬间就有些迷糊:“阿兄,好好吃。”
但是喂到第五勺,蒲茵就吃不下了。
蒲奉把蛋羹收好:“先睡一觉,醒来再吃。”
蒲茵沉沉睡去。
蒲奉一想到永宁卫的医者和妹妹的婆家就牙根痒痒,睚?必报的他很快就有了新想法。
……
相较于留观9室的沉重,抢救大厅里又是另外一种景象:
庄医官三人在各床之间穿梭,大鄣军士病得最重的七人也醒了,状态甚至是肉眼可见的好转。
短短三天时间,已经有两人可以下床走动,每位病人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对医仙们的感激。
医官们忙得开心,更加坚定医仙们医术堪比鬼神之技,就是一味谦虚,对医护们更是发自内心的尊敬。
只是奇怪,男女大防,但飞来医馆里女医仙更多,而且她们并不在意此事。
换成刺桐城女子看了家人以外的男性身体甚至触摸,那可是天大的事情,轻则被人日日数落,重则没命也是有的。
但在飞来医馆,医官们没半点这种想法。
魏璋每天上午都会出现在抢救大厅,翻译也好,帮忙也好,今天也不例外,还要给医官们捎口信。
两方相对拱手。
庄医官问:“魏通事,易师爷昨日回刺桐城,我等该如何与刺桐联系?”
魏璋拿出申丞的亲笔信递给庄医官:“昨夜蒲师爷蒲奉带了更多的米面粮油,足够的信鸽,你们有事便可向他禀报。”
庄医官看完书信递给另外两人,三人脸色都有微妙变化,喜色退去转成担忧,甚至多了些紧张。
魏璋隐隐感觉蒲氏兄妹和医官之间不仅有矛盾还挺深,不对,双方不会在急诊打起来吧?
幸好,按昨晚的房间安排,医官和蒲氏兄妹大概率碰不上。
魏璋继续:“刚才我问过医生,有七人明天一早就可以带药回刺桐城,还有十人后天晚上也可以离开,回城后静养就能康复。”
“另外,三天后,箭伤的几人可以做手术。”
“庄医官,你们要发书信可以交给我,我去给蒲师爷。”
医官们的脸色又有了微妙变化,立刻向魏璋道谢:“如此甚好,有劳。”
很快,庄医官就用医护的纸笔写好短信交给魏璋。
魏璋到二楼留观找到蒲奉,在走廊里用力拍他肩膀:“裴医生说,幸亏你昨晚送得及时,也亏得你妹妹年轻,不然就难办了。”
蒲奉惯于看人下菜碟,对魏璋相当客气:“应该的。”
魏璋看破不说破,把庄医官的信交给他:“给申知府,明天有病人可以出院。”
“以后还请魏通事多多指教。”蒲奉从袖口内袋里摸出一颗金珠,不着痕迹地塞到魏璋手心里。
魏璋皱眉,这浓浓的行贿模式,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