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樽空》 1、君主沉浮事如棋 金樽酒尽,前尘似梦,共饮诸公,影没烟霞中。 ——惜罇空 铁链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刮擦声,谢千弦被推搡着登上石阶,烈日将枷锁烤得滚烫,诏狱玄铁门开启的刹那,腐臭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阙京诏狱,筑于高台之上,这片土地是瀛国的都城,他是第一次来… “这人真是稷下学宫出来的麒麟才子么?” “我也不信,这人长得那么丑,和那些稷下有名之士,混不到一块去吧?” 他听着两边守卫的私语,摸了摸爬满半张脸的青色胎记,烈日照射下,他低垂着眼,无人看见他眼底那一抹狠戾。 最终,谢千弦没有多说,义无反顾地走进了身后的一片黑暗。 牢门经久失修,关上的那一刻,发出沉重的撕扯声。 前日,他还是稷下学宫作壁上观、观天下之事的麒麟才子,学宫覆灭却只在一夕之间,也让他不得不踏入这个战国时代。 稷下学宫本为周室而建,后因其祭酒安澈之才被列国君主忌惮,便定下了锁山河之约,可使各稷下学子入仕列国,而安澈自己却不能走出那个小小的学宫。 但此次瀛卫雨霖城之战,安澈参与其中使瀛兵败,让闻名天下的稷下学宫迎来了灭顶之灾。 而谢千弦作为这一代八个翘楚中唯一没有下山入仕的麒麟才子,毫无疑问成了瀛廷党派中借此战事发难的杀招。 诏狱之内,阴冷潮湿,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冰刃,谢千弦蜷缩在角落,身下的草席湿漉漉的,不知是岁月累积的霉湿,还是他自身血污的浸染。 “太子殿下!” 外头狱卒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门被打开,瀛太子萧玄烨的身影挡在门口,也挡住了那唯一一点微弱的光。 “都退下。” 他一开口,就带着股骇人的寒意,又或是王储的压迫感,一众狱卒点头退下,他带来的侍卫守在门口,萧玄烨自己走了进来。 谢千弦想,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一走进来,就如谢千弦一般融于了黑暗里,谢千弦抬眼,却只能隐约捕捉到对方的轮廓,两人的目光在黑暗中交汇,无声中较量着彼此的意志。 忽然,萧玄烨开口问:“麒麟才子?” 谢千弦收回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并不做声,但他听出了一丝温愠。 他本以为萧玄烨会发怒,会威胁自己,但他却没有。 长久的沉静后,萧玄烨的鞋履碾碎了草席上凝结的血块,却只是平静地吐出几个字:“三刻钟前,御史李建中悬梁自尽了。” “这个名字,你不陌生吧?”他问,却是以一种极其笃定的口吻。 谢千弦瞳孔骤缩,他记得这个名字,瀛廷中有人想借自己麒麟才子的身份做一出重臣通敌叛国的好戏,谢千弦便让这个李建中成了自己的保命符。 身为安澈的弟子,只有他的揭发才是名正言顺,一封由他仿写的亲笔书信交由瀛君,坐实李建中的罪名,如此,是让那个将自己送进昭狱的瀛相满意,也是自己当下唯一的生机。 “还剩两刻钟,李府女眷,其九族,就要押赴东市。”萧玄烨试图在阴影中看透面前的人,“你伪造的通敌书信害死李大人时,可曾想过妇孺的哭嚎?” “相邦许了你什么好处,我十倍于你。” 金银钱财,皆可十倍。 十倍… 听着真是诱人啊,可瀛廷,上有瀛君,下有瀛相,岂是一个未行冠礼的太子说了算? 这太子话里话外都似想要唤醒谢千弦的良知,不要扯进更多无辜之人的性命,可谁不无辜? 难道稷下学宫的众师兄弟,就不无辜么? 此后金樽酒尽,往日成昨… 那瀛国的相邦,拿了那封“亲笔书信”还不够,他知道他相国的身份并不适合揭发这起自导自演的祸事,便要自己麒麟才子的身份做完这一局,才将自己送进昭狱,谢千弦没理由不去怀疑,这昭狱中是否会有瀛相的眼线,今夜若有任何变故,他一定会死在狱中,眼下,他想要的,是这条命。 谢千弦如此想着,忍不住嘲笑出声,黑暗中,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又带着丝嘲讽,“我猜你能给我的东西里,不包括我这条命。” 萧玄烨不可察觉地皱了皱眉,身子一倾,拉近了与他的距离,可仍是在暗中,“我可以保你不死。” “哈哈哈…”谢千弦立刻就笑出了声,带着轻飘飘的讽刺,“位极人臣是活,苟延残喘也是活…” “太子殿下啊…”他轻轻地叹息,其实两个人都看不清彼此,可谢千弦依旧能感到萧玄烨的眼神,那是一种坚定,既可笑,也可悲。 只听谢千弦继续说:“你若真有把握,何必来找我?” 他三言两语便挑破了萧玄烨自以为是的伪装,言下之意便是,此人不会松口了,只要他熬过今夜,熬过这一劫,明日,死的便是李建中满门。 这话无疑触了萧玄烨逆鳞,他猛地掐住了谢千弦脖子,将人狠狠按在墙壁上,黑暗中,那双眼死死盯着他。 诏命已下,过了今夜,李建中满门九族,全部会被抄斩,一个不留,萧玄烨早已没有时间去耗了。 “说,这封书信从何而来!” 谢千弦本就有重伤,根本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他努力想挣开萧玄烨的手,徒劳之下,剧痛让他几乎窒息,他只能努力发出声音,却依然保持着那份倔强,“太子,就有权滥杀么…” 杀意爬满了萧玄烨全身,一想到那道株九族的诏书,他就恨不得杀了眼前这个所谓的麒麟才子,此人是殷闻礼一党带回来的,谁又知道他究竟是不是真的麒麟才子? 萧玄烨手中力道稍减,原本空着的右手却抬起,而后死死按在了谢千弦肩上,那处伤痕累累,经这么一按,钻心刺骨的痛几乎让人晕厥。 谢千弦细细发着抖,一时间嘴唇煞白,也忍不住发出些呜咽。 “柔脆之人,本太子确实不会滥杀…”说着,萧玄烨盯着他因疼痛而泛红的眼,这个人只是可怜,却并不柔脆。 真正柔脆的,是无辜的李氏一族,他旋转揉蹭着谢千弦的伤口,语气冰冷:“可那些柔脆之人的性命里,不包括你,对吧?” 谢千弦强忍着痛,抬头看着眼前这人,依旧看不清什么,可事已至此,明明该是萧玄烨来求自己,却偏要同他人般高高在上,一如那个瀛相,果然是一国的。 “对!”谢千弦咬着牙吐出这个字,承认了对他的挑衅,死不退后。 硬骨头,真是个硬骨头,萧玄烨目不转睛,他想,他真是被气昏了头,眼前这人,比自己还弱小,他做什么要这样去发泄? “殿下,请自重!”外头传来另一个声音,来人乃是卫尉沈遇,他先是恭敬地向萧玄烨行了礼,好心提醒道:“君上诏命,不得伤此人性命。” 尚存的理智将他从失控的边缘拽回来,萧玄烨慢慢松了手,“你记住,这几条人命,我算在你头上。” 谢千弦匍匐在地,大口喘着气,已听不大清二人说了什么,却无可救药地将这句话记住了,直到一个食盒放在了他面前,他一怔,才发现萧玄烨已经离去。 沈遇点了烛,忽然出现的光明刺痛了谢千弦的眼睛。 他将食盒打开,神色未有起伏,只是看着谢千弦不敢拿的模样,才道:“无毒。” 谢千弦并不是怕有毒,毕竟把自己送进来的那个人有用得着自己的地方,不会让自己死在狱中,他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沈遇要帮他。 似是看出他的疑虑,沈遇道:“有人让我告诉你,熬过去…” “再坚持一下,即刻会有人带你离开。” 谢千弦愣愣地看着他,如果沈遇带来的是原话,这样的口吻,不像是那个人,那会是谁? 他忽然问:“瀛君真的信了?” 沈遇动作一滞,听出谢千弦的试探,但他不能多说,只道:“你只需记住,你不会死。” 谢千弦想,他当然不会死,若他在相邦眼皮子下熬过这一劫,再以麒麟才子的身份留下,他会成为瀛国的座上宾,当年来学宫求贤的使臣队伍里,可未曾少过瀛国的。 如果非要死,他会死在瀛国国灭后。 沈遇没有再多说,只留谢千弦一个人,但他想着沈遇的话,有人会带自己离开。 可自己,就是要留在瀛国啊,与狼共舞,与虎谋皮… 弱瀛,疲瀛,乱瀛,灭瀛… 让瀛国从内部开始腐烂,直至崩塌。 这是老师希望自己做的,那自己呢? 他开始思考,身为麒麟八子中唯一没有出山的人,自己想做什么? 一直以来,他在学宫坐观天下,各国来求才子的使臣一批又一批,但谢千弦没有一位心仪的主公,他想,他是在等一个枭主。 他曾算了一卦,卦象显示,天下会有一位天选之人,合四海,定九州,那便是谢千弦在等的人。 沈遇离开后,他指尖无意触到食盒底部,却触发了一道暗格,一张泛黄帛卷悄然滑落,展开的刹那,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帛上字迹狂放如刀戟,竟是安澈独有的书道“越青戈”。 “若见玄烨左肩朱砂印,速毁之。” 谢千弦看着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安澈死后,世上除了他,已经没有第二人能写这种字了,那这封信,便是安澈死前亲笔。 安澈亲笔,却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沈遇带来的,那沈遇背后之人,也定是一位麒麟才子。 这阙京,除自己外,竟有第二位麒麟才子。 可这信中所说也颇为玄妙,若是为复仇解气,却不是要自己杀了萧玄烨,单是毁去他左肩朱砂印,人身上的印记都是上天赐予的,这是要剜天命! 可这位瀛太子的命,究竟特殊在哪里?《 》 2、不意相逢错红尘 瀛在雨霖城败给了卫,可这座城最后还是没被卫收回去,据说正是瀛灭稷下学宫的同一日,越国率大军十万,在三个时辰内拿下了这座城。 而现今,越上卿晏殊带着剩下的九万人,来到了瀛边地邛崃关,斥侯来报,他要以一座城,换一个人。 九万大军在邛崃关外整军扎营,而晏殊自己,却只身来到瀛都阙京,只带了一队使臣。 他孤身入瀛宫,白衣胜雪,不染尘埃,仿佛自云端而来,高声宣呼:“越使晏殊,求见瀛君!” 晏殊曾是稷下学宫麒麟八子之一,入仕越国后以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法使越国四年内傲视群雄,他也被封为上卿。 高位上的人听着外头叫嚣的声音,瀛君气得脸都绿了,越国说的好听,一城换一人,却让九万人等在了邛崃关外,分明是施压。 好似瀛若不放人,下一刻,越国的铁骑就将踏过邛崃关,直奔瀛都。 但若瀛答应了,颜面何存? 龙涎香缭绕的殿内,青玉案应声而裂。 “看看,他越国的大军,即刻要踏到寡人脸上来了!”瀛君气得直冒青筋。 阶下群臣垂首如鹌鹑,唯有客卿荀文远轻抚腰间玉珏,那是稷下学宫最后的信物。 “君上,”荀文远适时站出,劝道:“越使与狱中的麒麟才子师出同门,而稷下学宫毁于瀛,君上即使留着那位才子,他也不见得会效忠君上,不如就以一人换一城,如此,于瀛,也不亏。” 群臣私语着荀文远的提议,也听出其中的私情,要知道荀文远虽年近四十,但入仕前,也在稷下学宫求学,因此被拜为客卿,与狱中那位,可还有些同门之谊。 而荀文远自己却似并不在意他人对他的看法,在君王的注视中依旧面不改色,终究,瀛君叹了口气,荀文远说到学宫覆灭一事,也是在提醒自己。 他要给荀文远这个面子,才能将这位稷下学子继续留在瀛廷。 “也罢,”瀛君眉头一松,“就依荀子所言。” 一炷香后,谢千弦被押了出来,炙热的阳光洒在他狼狈的脸上,照得那块胎记愈发的诡异,长阶之上,是瀛君和瀛臣,长阶之下,是晏殊。 他没有想到,沈遇背后的那位麒麟才子会是晏殊。 见到自己的同门师弟被折磨成这副样子,晏殊眉头一皱,忍着没有发作。 谢千弦回头望着长阶之上的人影,他一眼就看见了殷闻礼,心中暗暗发誓,会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当他的眼神扫到那位瀛太子身上时,他怔住了… 古籍《麻衣神相》[1]有言,王相者,自古天授,寿命于天,既寿永昌… 昨夜在诏狱中,他根本看不清萧玄烨的面容,现在他终于能看清,却一眼就看出其额上隐有龙气萦绕,分明是《麻衣神相》所述“日月角起,帝王天成”之相。 他忽然说不出话,才发现背后早已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瀛太子,会是自己卦象中的天选之人么? 想起二人昨夜的交锋,谢千弦一时怔在原地,那可怎么办,自己可才令他失去了一员大将,还能与他成为君臣吗? 而安澈显然和自己一样,算出这天下会有这样一人,只是他道高一尺,算准了那人是谁,却想自己毁去他的这份天命… 晏殊见他愣在原地,走上前去领他下来,又向上作揖:“谢瀛君。” 瀛君瞥了他一眼,并不做声。 马车一路行至阙京郊外,谢千弦因重伤昏睡许久,那样的身子已不适合跋涉,一日内决计出不了瀛国。 趁着越卒休整的时间,谢千弦缓缓醒来,周遭的一切显得既熟悉又陌生,车架停泊于湖畔,而晏殊的身影在不远处凉亭的掩映下,与越卒低语。 “师…”谢千弦才发出一点声音,却发现自己的声线恢复了正常,他伸手抚了抚脸颊,那黏腻的触感已然消失,看来是晏殊洗去了自己伪装的胎记。 脸上没了这足以混淆视线的胎记,又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举动间方才显出麒麟才子的不凡。 望着远处晏殊的身影,从这个人下山时算起,二人已有五年未见,如今晏殊位极人臣,身为越臣,却以一城换一人,除去同门之情,他想,晏殊是希望自己入仕越国。 “师兄。” 见谢千弦过来,晏殊先是打量了他一番,看他与记忆中一般无二,而后支走了手下人,转而对他道:“再等一会儿,我们就出发。” “师兄…”他轻轻唤了一声,既有对晏殊的感激,也有对自己选择的坚持,“我要回去。” 晏殊看着他,似早有所料,自己带不回这个人。 他知道自己这个七师弟非池中物,向来有主见,否则不会藏于山野到今日,也知道回避不了这个话题。 “回去?”晏殊琢磨着他的话,“你想乱瀛,替学宫报仇?” 谢千弦闻言,眸光微敛,心中五味杂陈,他不得不承认一点,若瀛太子当真是自己卦象中的天选之人,那么安澈希望自己做的这件事,毫无道理不说,还同自己的志向背道而驰。 不过,撕毁锁山河之约,安澈已经做了一件毫无道理之事了。 且自己已有一错,若瀛太子真是自己卦象中的天选之人,自己决不能再错。 晏殊看出他的疑虑,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却并未点破,只是继续劝道:“若是为替学宫报仇,你随我去越国,越国若强,何愁不能灭瀛?” 谢千弦还是不说话,只是那份坚持与决绝,已无需多言。 凭着多年的同窗之谊,晏殊自认对他有几分了解,轻笑一声,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千弦,你不想灭瀛。” 若说是否已经确定了自己的想法,谢千弦暂时不能担保,但听晏殊说出自己的疑虑而无不悦,他心存几分侥幸,问:“其实师兄,也并不完全在乎学宫覆灭一事吧?” 晏殊没有回答,但这样的沉默无疑是最清晰的答案。 闻名天下的稷下学宫,人人都道这地方人才辈出,殊不知不是此处人才辈出,而是留在学宫的,都是人才。 谢千弦曾不止一次地目睹那些没有天赋的人被赶出学宫,那时他就明白,天下从无别无所求的善人,安澈也是。 稷下学宫的存在,是互为成全。 不得不承认,学宫的覆灭,他有过惋惜,却没有过留恋。 晏殊问:“那看来,千弦你,不是要灭瀛,而是要助瀛?” “只是,”晏殊揣度着他的想法,面露疑虑,“如今天下,四国鼎立,越、卫称王与周室分庭抗礼,齐公虽未称王,然齐国国力却仅次于越,而瀛国…” “瀛比齐不足,与卫又有余。”谢千弦欣然说出了事实,可他谢千弦就有这个自信,明珠在匣,光华自显。 但从晏殊的角度来看,如今周失其鹿,天下共逐之[2],先得者王,瀛国的胜算并不大,便劝道:“千弦,格局已定,我仍希望你能重新选择。” 谢千弦摇摇头,他从不怕困难,他追求的是更加广阔的天地,是能够影响整个天下的力量。 于是他神秘一笑,傲道:“辅佐一位君王,不如创造一位君王。” “我要的乱世,来了。” “我只是没想到,”说着,谢千弦有些惭愧,“越王愿以一座城换我一条命,这份大恩,千弦记下了…” “只是入仕越国,恕千弦难以从命。” 对此,晏殊笑而不语,“我和大王说你才高八斗,才学十倍于我,因此即使一座城换不回你这个人,我王也不会说什么。” “那师兄的意思是,你愿意让我回去?” “既留不住你的心,那强留下你这个人,有何意思?” 谢千弦却夺过他手中杯盏,在晏殊投来疑惑的目光时,他道:“我入瀛时,越国危矣…”一边说着,他一边注视着晏殊的神情,“你还愿意让我去吗?” 晏殊笑而不语,他为人高洁,清风明月,即使是败,败得坦坦荡荡,也未尝不可。 他从谢千弦手中拿回杯盏,斟一杯热茶放置谢千弦的面前,笑道:“有些时候你好像忘了…” “我也是麒麟才子。” 话至此处,其意已彰,无需赘言。 想到安澈那封书信,谢千弦反问:“师兄下山之时,老师可曾有过什么嘱咐?” “不曾。”晏殊毫不犹豫。 谢千弦便这般盯着他,而后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晏殊在这样的注视下竟也毫不慌张,反倒有几分纳闷。 观他这幅神情,谢千弦已经看透了一切,晏殊不会撒谎,他是君子,他不懂撒谎。 沈遇背后的麒麟才子,另有他人,自己的这位师兄,又缘何不敢露面呢?《 》 3、见君倾心何寄情 与晏殊分开后,谢千弦便回了阙京,洗去了脸上的伪装后,饶是殷闻礼还想派人跟着,也认不出自己来了。 阙京城内,他经过一处集市时,闻到了空气中经久不散的血腥味。 那刑场甚至还没收拾干净,满地触目惊心的血痕,一片狼藉。 谢千弦想起来了,那份他伪造的亲笔书信,带走了瀛太子一党的一位重臣,被加以叛国之罪,诛了九族。 他难抑地叹一口气,造化弄人,若早知瀛太子会是自己卦象中的天选之人,他一定会想个更好的办法。 若没有这桩事,事情会简单许多,报上他麒麟才子的名头,瀛太子一定会接纳自己,如今,却不同了,只怕谢千弦这三个字,永远不能再出现在那位瀛太子面前… 夜幕降临,笼罩着这座城池,谢千弦是从后院溜进李府的,他并不确定那瀛国太子今夜是否会去那位御史大夫的府上,只能碰碰运气,在他翻墙进去等了半炷香后,终于听到了动静。 月色下,还有一人在这已经被查封的院落中,月色模糊,他并不看得清来者是谁,但依稀看得清似乎就是太子的服制,于是他往花园躲了躲,一咬牙,在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处用力撕扯一番,鲜血很快渗透了白衣… 萧玄烨曾经来过李府,那时这里还算热闹,如今所有的家产都已被抄空,这里就像是一个被剥去了内脏的躯体,徒留一片萧瑟。 鲜血干涸在地上,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萧玄烨皱着眉头,往里面走去。 他穿过空旷的大厅,来到了后面的花园,曾经的花团锦簇,鸟语花香,如今已是一片狼藉,显然,在官兵抄家时,这里也未能幸免于难。 他继续往里走,轻微的脚步声也吸引了谢千弦的注意。 “唔…” 萧玄烨忽然听到一声微弱的喘息,警觉之余,亦往那里走了走,只见一棵粗壮的树干后面,躲了一个男子。 那人一袭白衣染血,身上有伤,连脸上都有些许血痕。 谢千弦不知萧玄烨会想些什么,也好在他对自己够狠,伤口撕裂的疼痛也让这份脆弱看起来更真实,直到他感到那人轻轻端起了自己的下颌… 映入萧玄烨眼帘的是一张惨白的脸,却足够惊艳。 虽然看起来惨白,但这张脸生得实在太过奇妙,甚至脸上溅上的这些干涸的血都像是天然的点缀,叫他看起来更有一种触目惊心的美。 久久等不到他下一个动作,谢千弦微微睁开了眼,却显得尤为虚弱,月色模糊,可他看见了萧玄烨的脸,只那一瞬,那面庞清晰地映入自己眼帘,如果说白日那一面只是怀疑,那现在谢千弦可以肯定,瀛太子,就是天生的帝王之相。 他抬头望着天,那遥不可及的帝星一闪一闪的,似乎是在告诉自己答案。 瀛太子,正是他卦象中的天选之人。 萧玄烨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细细观察了一会儿这张脸,可开口时声线依旧冷漠,问:“你叫什么名字?” 谢千弦怔怔的,最终说了三个字,“…李…寒…之…” 萧玄烨不知他心中想法,只是觉得姓李,又在此处,难道是李建中的后人? 可王命上是要诛九族,官兵杀人,向来只会多杀错杀,不可能有漏杀一说,那这个李寒之在此处,岂非是太奇怪了? 他还想继续问,可李寒之已经昏了过去。 “夜羽楚离!” 随着他声音落下,两个黑色身影从屋顶上“嗖”的窜下。 “殿下!”二人异口同声。 萧玄烨的目光未从李寒之身上离开,只是交代一句:“好好安顿他。” “是。” 夜羽和楚离是在三个时辰后回来的,而萧玄烨则是一开始就回了太子府。 “庶子?”听着两人的回禀,萧玄烨眉头一皱,停下了手中的笔。 “是,那人说他是李家庶子,自小养在乡下,近几日才被接回来,官兵抄家时他不在李府,才躲过一劫。” 夜羽禀报完,松了口气,楚离又补充了一句:“禀殿下,属下查证,李府族谱上,并无一个叫李寒之的。” 听到这里,萧玄烨觉得这个李寒之有些奇怪,这些理由都太过牵强,人得蠢到什么程度才会信这些说辞? 若只是误入,随便编个名讳,自己确实会放他走,可他偏要说自己是李家的庶子,且不说李家被行株连之罪,他自报家门是必死无疑,而族谱之上,又没有这个人,倒有一种故弄玄虚,留下这些破绽引人去想的意思。 打更人的声音在街头回荡,谢千弦在房中等了许久,不知为何,他有一种直觉,萧玄烨会来找他。 如果太子够聪明,就能查得到自己这漏洞百出的身份。 而他身为太子,手下一忠臣含冤而死,自己捏造的身份又同那位忠臣有关,谢千弦想着想着,竟还觉出几分得意,他笃定,萧玄烨一定会来! 果然,四更天时,门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谢千弦走了出去。 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好似一切都很正常,但这正常中无不透露出一丝诡异。 他往外走了走,却突然感到一股冷意自背后袭来,如同秋风中的寒霜,令人不寒而栗,一把锋利的刀刃正悄然靠近他。 背后那人用刀刃来试探他,可偏偏这所谓的李寒之毫无察觉。 难道真的猜错了? 试探他的人心中暗自思忖着,然而,就在他犹豫之际,李寒之却已经转过身来。 动作十分自然,如果此刻那柄剑不收回,那么谢千弦转身的同一刻,他细长的脖颈就会留下一道血痕。 可惜他赌对了,那人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就将剑拉开了距离,正是萧玄烨! 谢千弦猜到了,脸上却依旧有一丝惊讶,在看到萧玄烨还举着的剑时,更是表现得有些不明所以。 “太子殿下。”谢千弦微微屈身行礼,声音中透着一丝恭敬与谦卑,可却噙着一丝深长的笑意。 萧玄烨看了他一会儿,原来他也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旁那两个护卫走进来点燃了蜡烛,此时谢千弦早已休整过一番,不比在李府时那样狼狈,借着这点烛光,萧玄烨才真正看清他的脸。 他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游荡,而后将手中剑递给了夜羽,跨过谢千弦走入里殿,谢千弦随着他走的方向微微调整着姿势好面向他,直到萧玄烨坐在了一方檀木椅前。 端的是一种审问的架势。 “已是四更天,不用休息吗?”萧玄烨问,却听不出语气中的喜怒。 “小人,在等殿下。” 萧玄烨看着他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他撒谎的端倪,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李寒之。”谢千弦回答得坦然自若。 “撒谎。”萧玄烨声音冰冷,几乎是在一瞬间就驳回了他。 谢千弦不明地看着他,“小人,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你以为,我不会去查吗?” 谢千弦垂下眸,看起来有些为难,而后他慢慢跪下,开口时一片诚恳:“殿下放小人一条生路,小人此生绝不欺瞒殿下…若非是不愿欺瞒殿下,小人何苦说自己是李家人,无端惹来杀身之祸?” 言辞虽是诚恳,说到后面还隐约透露着一丝不被理解的委屈,但这番说辞显然毫无价值。 萧玄烨冷冷道:“如你所言,你是李家人无疑,但族谱之上,却无你姓名?” 谢千弦咬咬唇,看着为难极了,最后也只支支吾吾说出几个字,“小人是父亲生在外面的…并不受宠,所以,未入族谱…” 萧玄烨半眯着眼打量着他,不知这人是有意还是无意,一举一动好似精心算过般,每个表情都恰到好处,看着倒像是真,也让人忍不住要共情。 “小人知道…”谢千弦低垂着眸,“若是身份暴露,会引来杀身之祸。” 萧玄烨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郁,“既然知道会惹来杀身之祸,还自报家门做什么?” 谢千弦抬起头,看了看他身旁的夜羽楚离,又低下头去,好像接下来要说的话这二人不方便听似的。 萧玄烨看出他的意思,随即让二人退下,偌大的寝房里,便只剩了他二人。 谢千弦复又抬起眸,目光灼灼注视着他,“小人,想依附殿下,出人头地。” 萧玄烨听着,眼神愈发森冷,谁都知道太子府虽贵为正统嫡子,但在瀛君面前并不得意,一般人想要走捷径入仕,都知道该巴结的是那公子璟,而非自己。 “若想出人头地,依附公子璟,不是更容易么?” 谢千弦垂下眸,有些腼腆:“…小人,先想依附殿下,再想出人头地。” “为什么?” 谢千弦抬起眸,眼波流转间,温暖而醉人,他轻启薄唇,声线如同山涧中的清泉,潺潺流淌,道:“因为小人…” “爱慕殿下。” “你说什么?”感到不可置信,萧玄烨几乎是在瞬间就说出了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萧玄烨的心中猛地炸响,他怔怔地看着谢千弦,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与不解,然而,谢千弦却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惊讶,依旧保持着那份温柔与坦诚。 夜晚的微风透过窗扉轻轻拂过,带着一丝丝凉意,却又似乎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温暖,吹动着烛光摇曳不止,那摇曳的光晕洒在两人身上,似是披上了一层朦胧的光影。 谢千弦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低下眸,烛火的光辉洒下,让他看起来越发妙不可言,“殿下与小人是有不杀之恩,但小人与殿下,却是一见倾心,真心想帮助殿下。” 如此沉默了很久,萧玄烨上前一步,食指的指腹端起了他的下颌,谢千弦便顺从地抬起眸,嘴角扬起的弧度刚刚好,眼中映出萧玄烨一个人的身影,偏偏还带着一丝夺命的青涩。 萧玄烨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去,没有人知道这位储君在这一眼里看到了什么… 那是一双只能装得下他一个人的眼,一个可以完全属于他的人…《 》 4、黄尘情愫寄文心 朝堂之上,百官朝拜,这朝局中的平衡维持了数年之久,直到雨霖城一战,太子烨和公子璟之间的平衡终于被打破,如今三公缺了一位,今日朝议的重点,便是要补上这缺少的御史大夫一职。 可站了许久,无一人举荐,上首的君王没有挑破这样的僵局,可坐在高堂之上,却看得比谁都明白。 太子的阵营昨日折了李建中,他若立即举荐,便是将结党营私一事挑到了明面上。 相国殷闻礼也深知李建中之死与党派之争脱不了干系,他虽借那位麒麟才子之手做成了这出戏,但他若是站出来举荐,便会引起瀛君的多疑。 瀛君将臣子心里那一点盘算一览无余,轻笑一声,问:“怎么,众爱卿一言不发,难道我大瀛的朝堂竟再无第二人能担任御史大夫一职?” 在一众的私语中,是客卿荀文远先站了出来。 他向上首的人微微鞠躬作揖,道:“君上,文试在即,君上何愁没有良臣?” “此言有理,”瀛君看似满意地点点头,又道:“往年文试,都是荀子操办,今年,爱卿以为如何?” 文试,向来是笼络文臣的大好机会,这个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 殷闻礼自己不回答,却向背后甩了个眼神,立即便有人言:“臣以为,诸公子中,公子璟最为成熟,能担此重任!” 对此,萧玄璟还没来得及得意,便又有人道:“回君上,宗法礼制在上,嫡子为正统,若要在诸公子中挑选一人主办文试,太子当担此重任!” 殷闻礼瞥了一眼那人,果然也是在意料之中,那人乃是宗室奉阳君萧典,宗室的人,若说他们效忠萧玄烨,不如说他们效忠嫡子更为贴切。 殷闻礼琢磨着,看似底气不大足,回了句:“太子殿下尚年少,可为辅…” 不等他说完,奉阳君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相邦说笑,这世上岂有嫡子为辅,庶子为正的道理?” 殷闻礼并不急于揪回脸面,笑一笑,并不做声。 “好了。”瀛君轻轻一叹,“奉阳君不无道理,相国也是为社稷考虑,不过无论是太子还是公子,依寡人看,都还不能独当一面…” 瀛君轻捻着手中佛珠,忽然问:“此事涉及荀子新政,寡人倒想听听,你怎么看?” 荀文远若有所思,他知道此刻朝堂上的多双眼睛都盯着他看,妄想从他的答案中知道他的选择,而他沉思过后抬起眸,却道:“臣以为,太子也好,公子也罢,既然都未到能独当一面之时,那么二者,皆可为辅。” 此言一出,荀文远可谓是两边都不讨好,降了嫡子的身份,抬高了庶子,别人以为这样的甜头明显还不够满足相邦,却不知正中殷闻礼下怀。 不管他人所想,荀文远思考的只有一个,朝堂之上,臣子所要满足的,永远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瀛君。 作为君王,他最不想看到诸公子间权力失衡,在他没有退位前,他要的是绝对的平衡。 只见上首的人松了松眉,道:“客卿此举,倒也是个万全之策,那寡人就将太子和公子璟暂且托付于你,你是稷下学子,可要好好教教他们。” “臣,遵旨。” 一等下朝,果不其然,荀文远就被相邦叫住了。 殷闻礼是相国,百官之首,礼数在前,荀文远还是十分有礼,“相邦大人。” 殷闻礼微笑道:“今日所说文试,还要多谢荀子解围啊,我与公子璟,都记下了。” 荀文远听出他话中之意,佯作不懂,只是摇摇头:“相邦这话说的,下官倒是糊涂了,下官只是替君上分忧,何来解围一说啊?” 殷闻礼的笑容不可察觉地僵了一会儿,而后故意指着他露出个神秘的笑容,“客卿真爱说笑,那公子璟,就拜托荀子照顾了。” 荀文远端正了态度:“那是自然,公子璟与太子殿下,都是君上所托,臣定当悉心教学,不辜负君上。” 话说到这个地方,再说下去也是自讨无趣,等殷闻礼离开后,荀文远只是随意往后看了一眼,却发现殿外太子与太傅矗立着,他便立即礼貌地做了做揖方才离去。 上官明睿问:“此次的文试,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萧玄烨盯着前方,漆黑的瞳孔里泛着微妙的涟漪,“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 夜半三更,一人敲响了客卿府的大门,过了一会儿后,有人睡眼惺忪过来开门,问:“公子找哪位?” “我找客卿大人。” 过了一会儿,小厮引他入门,他在正殿等了一会儿,听到身后传来的簌簌脚步声,露出个笑容,而后转了身。 荀文远再次见到这个求见他的人,还是有些惊讶,“千弦?” 谢千弦嘴角露出一个完美的弧度,乖顺道:“夜半叨扰,师叔见谅。” 荀文远沉声地望着他,而后转身关上了门,神色严肃:“你不是和晏殊走了吗?” 谢千弦会心一笑,却说:“我要留在瀛国。” 荀文远气得笑出来,“瀛灭稷下学宫,你为何而来?” “我…”他低头浅笑,抬眸时,依旧保持着笑容,可眼中已有了猎人的姿态,“天下纷争皆因欲盛,庙堂策士多为权谋,千弦,为一统而来!” 荀文远开始以为他是来替学宫复仇的,可看他的神情,又似不像,半信半疑地问:“你选择的,是瀛国?” 谢千弦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我选择的,是瀛太子,萧玄烨!” 荀文远不禁疑惑,谢千弦如果选择的是太子烨,怎么会助力相国掰掉了太子阵营的一员大将,再者说,他一点也不在意学宫覆灭一事么? 似是看出他的疑虑,谢千弦问:“师叔,你会看相么?” “什么?” 谢千弦幽幽一笑:“那我换个问法,师叔也出自稷下学宫,如今在瀛为臣,可会为难?” 听他这么问,荀文远叹息着摇摇头,“说不为难,谁又信呢?” 稷下学宫,也能算半个家吧,他学成后下山,就入仕瀛国,得瀛君赏识,拜为客卿,瀛君对他,有知遇之恩。 但学宫覆灭一事,他同样想不通,锁山河之约在前,安澈怎么就是铁了心要去帮助卫国? 在瀛国待得太久,这里有他的妻女,已是他的国了。 “我与师叔,是一样的想法。” 安澈的动机,似乎谁也无法理解,但若安澈知晓那瀛太子乃是有如此纯正的帝王之相,会不会改变心意? 历史的洪流滔滔不绝,稍有不慎便会被卷入其中,或名留青史,或遗臭万年,可不管如何,洪流不可逆! 身为麒麟才子,学这一身才华是谓何求? 是要天下一统,要这世间不再有因战乱流离失所之人,一统,是注定的解局,而萧玄烨,则是天选的枭主。 若为学宫一己私仇弃天下生民不顾,他谢千弦还是自己想成为的那个人吗?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若不靠近萧玄烨,怎知自己有没有看错人呢? “我不会让师叔为难,只想求师叔,给我一个参加文试的机会。” … 三日后,文试开始。 暖阳洒落在古朴的贡院之上,琉璃瓦上闪耀着金色的光芒,与四周翠绿的杨柳相映成趣。 贡院前,一个个少年书生们身着素净的长衫,排成长龙,脸上洋溢着期许,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金榜题名的那一刻,又有些紧张。 文试分三日,今日核对了名额后,考生将被一一隔开,安置在特定的厢房,到了明日,文试就正式开始了。 “太尉之子许墨轩!” “这儿!”穿着素衫的书生跌跌撞撞地挤到最前面,将自己的木牌交给了对面的官员。 荀文远见萧玄璟大步地上前与那许墨轩好一顿寒暄,便只是看着这一切,不出声,还是萧玄璟回头,先对他笑一下,荀文远才给了个反应。 萧玄璟向他走去,故意问:“怎么没见太子?” “太子殿下在贡院里随着侍卫巡查。” “原来是这样。”萧玄璟在心里嘲笑着萧玄烨是个蠢货,这种时候,聪明人都要在门前,确定好考生的身份,然后选择合适的收入麾下,萧玄烨却要跑去盯着巡查,不是蠢是什么? “庶民,李寒之!” 听到这个信息,荀文远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谢千弦还是来了,然而冠以李寒之庶民的这个身份却并没有引起萧玄璟的注意,甚至没给他一个正眼。 三百位考生全部安顿下来后已是傍晚,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封院了,在此之前,所有的考生都要去领一份笔墨。 谢千弦便在自己的房中等了很久,很久,直到门外的喧嚣散去,一切归于平静,再过了一会儿,便有一阵脚步传来。 太尉隶属公子璟的阵营,此次文试,许墨轩可以说是重中之重,萧玄璟也一定会对他格外关照。 他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打开房门,跨出一步就和侧面来的那人撞了个满怀。 “哎呦!”许墨轩手中的笔墨散了一地。 “这位公子,真是不好意思。”谢千弦低着头,姿态放得极低,而许墨轩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去捡东西,却急忙掸去了身上的灰尘。 谢千弦脸上装得慌乱,好似真是不小心撞掉了旁人的东西,可在拾捡地上掉落的笔墨文书时,里面飘落的一张字帖却真真切切落入了他的眼中。 笔锋的停顿,勾转,所有的所有,只一眼,便足矣。 这套分发的工具里,竟还有一只玉杆的笔,注意到方才许墨轩的举动,于是谢千弦在佯做捡起时,刻意将这只玉笔在地上狠狠摩擦了一番。 收拾完这些,他不好意思地看向许墨轩:“这位公子,我方才走得太急,真是对不住。” “你怎么…”许墨轩原本要说些重话,一看这撞了自己的竟是这么一副皮囊,看向自己的眼神里还有一丝水汽,好一副弱小无辜的模样,他霎时说不出狠话,只是看着他的脸,每个部位都生得恰到好处,看着不觉疲累,反倒是想人细细品味,反复琢磨。 “咳咳…”许墨轩有些尴尬,“你,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是我不好,”谢千弦说的抱歉,抬眸时眉头微皱,有些为难,“公子的东西…” 许墨轩接过自己的东西,笔的玉杆上几道明显的划痕叫他一下回了神,“我的笔!” “都是我不好,损坏了公子的笔,”谢千弦赶忙赔罪,又道:“我的笔墨还没领,我领来和公子换换吧。” 每一个神情的变换都像是精心算过,偏偏在他的脸上毫无违和,许墨轩实在受不了,赶忙道:“你…你快去领吧。” “好。”谢千弦对他微笑一下,看起来很是听话,然而在越过许墨轩那一刻,笑容渐渐消失。 许墨轩是太尉之子,于私,其父火烧学宫,赐自己一身伤痕,于公,其父站队公子璟,而自己此番,是为太子而来。 纷发笔墨的地方不过两条长廊,谢千弦走到时,都像是快收摊了,但奇怪的是,除了纷发笔墨的官员,公子璟竟然亲自在那等着。 原本还觉得奇怪,怎么给考生用的笔,还要做成玉杆,现在想来,怕这做玉笔的银子不是出自国库,而是出自相府。 玉杆质地上乘,若是普通百姓,这辈子怕是看也看不见,萧玄璟却大手一挥,给所有考生都备了一支,果真是收买人心的好手段。 萧玄璟原本已经打算收摊,看着廊下又有一人走来,便打算等一会儿,可待到那人走近,萧玄璟也不免发愣。 天工开物般的面容配上一身素衣都惊艳得令人屏息,一双桃花眼眼似秋水含情,每一处都仿佛精心雕琢而成。 “公子。”他露出个完美的微笑,“小人是来领笔墨的。” 萧玄璟一时出神,谢千弦便又轻声唤了句:“公子?” “啊,”萧玄璟回过神来,问:“叫什么名字?” “小人,李寒之。” 于是萧玄璟身旁的小厮对了对信息,不免觉得可惜,生得这样好的样貌,哪怕是以色侍君,都是大有出路,可偏偏,是个庶民。 “公子,是庶民。” “庶民?”萧玄璟眉头一皱,也觉得可惜,但凡有点身份,他都能拉一把,可偏偏就是个庶民,无权无势的庶民,有什么用呢? 但是他心念一转,挑了一套笔墨,幽幽地说:“庶民也无妨。” 说着,他盯着谢千弦的脸,将笔墨递给他,却在谢千弦伸手接过时,心照不宣地握住了他的手。 谢千弦抬起眸,深邃柔情的目光中透出一丝无辜,对萧玄璟这样的贵人,正好受用。 萧玄璟显然吃这一套:“虽是庶民,但我府上,若要再收一个内侍,也不是问题。” 他眼中含着欲,谢千弦看得分明,却只是乖顺地点了头,“谢公子垂爱。” “你放心去考,”萧玄璟磨蹭着他的手,舍不得松开似得,“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亏待你。” “就依公子。”谢千弦向他屈身,嘴角含笑。 转过身,谢千弦便收回了笑,他不亏待自己,自己,也绝不亏待了他。 待走回去时,许墨轩还在等,他便换上一副柔和的笑容,唤了声:“许公子。” “你来了啊。”许墨轩还是不怎么敢看他。 谢千弦轻笑一声,和他交换了笔墨。 临走之际,许墨轩别别扭扭的,还是问了句:“你叫什么?” “李寒之。”谢千弦笑着回他。 “下次小心点,别人可没我这么好的脾气。” “公子教训的是。”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谢千弦在心里暗自摇头,真是个傻子,可惜了,偏偏是太尉之子。 他望着天,一片金黄的光晕,明天,该下一场雨,一场大雨。 等他回过神欲离开时,转身却看见了萧玄烨,不知他在这里站了多久,谢千弦随即换上笑脸,小跑着向他奔去。 看他这样过来,萧玄烨一时愣了神,那模样看起来,好似他真是爱慕自己一样。 “殿下!”谢千弦看起来很高兴,转而又有些羞涩,“殿下是特意来找我的?” 不同于他的热情,萧玄烨语气淡淡地,好似带着些责备:“你这样的身份,要来参加文试?” 谢千弦好像被主人驯了的宠物,耷拉着脑袋,“殿下放小人一马,小人想报恩。” “听你的语气,你是十分有把握?” 谢千弦浅笑着,稍显矜持,又意味深长,“反正,不叫殿下失望就是了。” 萧玄烨看了他一眼,才道:“我没什么可失望的。” 他说着就要离去,临走前,似是又想到什么,又道:“不论你有什么心思,若是扰乱文试,我不饶你。” “是…”谢千弦一一应下。 可这文试乱不乱,也不是他一人说了算的…《 》 5、河火映策墨澜翻 考生的厢房在东院,而考场则在西院,西院的考场是一个个单独分开的,又有巡卫队不断的巡查,在那样的情况下,要爆发一场变故,是极难的。 夜里,别的厢房都还透着亮光,那些贵族之子,寒门进士都为明日真正的文试熬夜苦读,谢千弦便也亮了自己房里的蜡烛,不过他没有在看书,而是盯着那支和许墨轩交换来的玉笔,然后,慢慢翻开了一本书。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好整以暇地端坐在案桌边,等待着一声足以掀翻瀛国的咆哮。 不知过去了多久,外头终于渐渐传来了喧嚣声,模模糊糊听着,似是在喊“走水了!” 而后一阵沉重又急促的步伐从门前跑过,带着盔甲的碰撞声,应当是巡逻的军队赶去救火了。 谢千弦于是放下手里的典籍,推了门出去。 只见烈火的咆哮打破了黑夜的宁静,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际,那烈焰如同贪婪的巨兽,吞噬着一切,浓烟滚滚,夹杂着木材烧焦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窒息。 是西院走水了! 他在人群中张望着,此时大多考生都走了出来,私语着此次的文试会不会因为这场大火取消,他正寻找着一个人的身影,就见自己要找的那人从角落中钻出来,不动声色混入了人群里,正是许墨轩。 火势迅速蔓延,整个西院在火光中摇摇欲坠,有人急忙去西院一侧的井口打水,却发现吊绳不知为何已经断了。 吊绳粗麻,一时半刻找不到替换的,便只能从东院打水,火一旦烧起来,可是半点不等人,最终他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火将一切化为灰烬。 “一群废物!”萧玄烨正厉声斥责着卫尉沈遇,后者也只能将姿态放得更低,连连赔罪。 “臣失职,请殿下责罚!”沈遇低着头,无人看得见他眼底那一抹狠戾,但萧玄烨身边,少了那个叫夜羽的侍卫。 “大火时,你在做什么?” 沈遇咬咬牙,道:“那时,并非是臣当职,臣在寝殿。” 一旁站着的萧玄璟此时也漫不经心的开了口:“殿下,事已至此,责罚他们有何用,不如想想如何补救,毕竟午时,似乎是殿下您和禁卫军一起巡查的…” “公子!”楚离礼貌的开口,提醒道:“尊卑有别,还请您莫忘了和殿下说话的规矩。” 立在一旁的荀文远沉思了良久,才道:“殿下,西院已被烧毁,不能再做考场了,今年的文试,是否要取消呢?” “若是取消,岂非是白白浪费了这些士子大好的光阴…”萧玄烨叹一口气,“荀子以为,将中殿收拾出来,继续作为考场,如何?” 中殿虽大,但不比精心为文试定制的考场,若是要在中殿进行考试,那便是将所有人集中在了一个屋子,荀文远思索片刻,回道:“倒也不失为一个法子,只是要加派巡逻的人马,防止抄袭。 “沈大人,”萧玄烨看向还跪着的沈遇,“你可听清楚了?” “是。” 沈遇退下后便去了西院附近,此时还有许多人忙着扑灭余火,他想起方才发生的事,仍旧心有余悸。 可没想到那人拒绝了“好意”,回来路上他又与一人有过交锋,只是天色太暗,两个人都不曾看得清彼此的长相… 他深吸一口气,这场文试变数实在太多,他安慰着自己,既然那人拒绝了,想必后几日会少生些风浪吧… 于是小心观察后,他将藏在衣襟前的纸张扔进了残留的火里。 文试前一天,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而当日,苍穹也并未露出象征吉兆的艳阳,反而是被厚重的乌云所笼罩,万里乌云的天际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贡院内,千余名士子齐聚,今日,乃是文试的大考之日,无数士子怀揣着梦想,角逐金榜题名,希望能够光耀门楣。 殿门缓缓开启,士子们鱼贯而入,步入那庄严的考场,考场之内,荀文远作为大儒被瀛君收入麾下后,因其稷下学子的身份在瀛国实行新政,文试便是新政之一。 而今日监考,不仅只有他,还有萧玄烨和萧玄璟。 西院被烧毁,中殿被拉来作为临时的考场,桌椅整齐排列,笔墨纸砚都是提前分发好的,士子们纷纷落座,时间渐渐流逝,在这空隙里,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低声吟咏,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考试做着最后的准备。 随着考官的一声令下,考试正式开始。 考题乃是一篇“时策论”,当今天下纲纪废弛,礼崩乐坏,瀛国作为一个势力角逐的诸侯国,其文试的目的不仅在于选拔有才华的人才,更在于寻找能够辅佐君王、治国安邦的贤能之士,因此,这篇“时策论”,考的乃是治国安邦之策。 士子们立即提笔疾书,考场内顿时响起了一片沙沙的写字声,或挥毫泼墨,或沉吟思索,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可文试毕竟是关系一生的大事,从前在西院时,好歹是一个个人都给隔开,如今集中在一起,四方不知站了多少检查的人,这样的气氛实在太令人压抑,加之前一夜的大火吓坏了不少人,早有些人受不住这样的折磨,竟是紧张的当场吐了出来! “快带走!”萧玄璟嫌弃的捂着鼻,便下来三两个人架着那崩溃的打着寒战的考生走了。 谢千弦与他们的心境则是完全不同,一篇“时策论”于他而言再简单不过,稷下学宫十五载,位于麒麟八子之一,他学的就是帝王之术,唯一的变数只在于,这份交上去的答卷,会令萧玄烨怎么看他。 又或者,他想要的,那个萧玄烨眼中的李寒之,该是什么样的。 瀛国公室的那点事谢千弦也多少知道,原本瀛君最中意的储君德昭太子萧玄稷故于十三年前,他在世时,其余公子都黯然失色,萧玄烨也不例外。 嫡长子故去后,萧玄烨才被立为太子,可是先人的光芒实在太耀眼,太子的位子上,有的只是萧玄稷的影子。 从前便不被注意,如今贵为太子,也只是活在他人的阴影之下,又心怀敏感,故对外界之人多持戒心,要他信任一个忽然冒出来的李寒之,是大不可能的,那便只有让他主动的想靠近自己,了解自己。 而所有李寒之身上带来的疑问都会在他心里留下痕迹,要让他足够好奇,才会情不自禁的靠近自己。 想着,谢千弦往上首的位置瞧了一眼,不出他所料,萧玄烨也正看着他,昨日那一句“爱慕”,够他关注自己很久。 于是他带着一丝笑,却忽略了一旁萧玄璟特意分发的玉笔,转而拿起了考场上备好的普通的笔墨,开始了答题。 时间过得飞快,谢千弦认真倒是不假,可他自己心里知道,他是在等,等一场大雨,借一场能助他一臂之力的东风。 时间一点点流逝,阙京上方的乌云仿佛有千斤重,一点点集中在一起,明明该是正午的时候,可考场里的光线却是无比的昏暗。 害怕耽误了考生,荀文远转头对下面的人吩咐了一句,于是几个下人便轻手轻脚的多点了几盏蜡烛。 房中烛火多起来,倒映着一幅幅火影,萧玄烨看着这些火影,细细发着抖,他的思绪被迫拉回到十三年前的椒房殿,那场烧死了他三个至亲的大火,将他推上了太子之位的大火… 萧玄璟不禁失笑出声,不过依旧控制着自己的声量,“太子殿下都多大了,不会还怕火吧?” 萧玄烨只是闭着眼,不去理会他。 但萧玄璟这会儿倒是体贴了,轻声吩咐了底下的人,叫人推开几扇窗户,也好叫外面的光透进来些。 转眼间离结束只剩半个时辰,谢千弦看似一直在动笔,实则一直在听风声,外面的风声愈渐呼啸,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暗示这注定是场不太平的赌局。 生死之局,也是他送给萧玄烨的一份见面礼。 丞相,太尉,御史大夫这三公,乃是瀛国朝堂上的重臣,要动相国殷闻礼,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太尉同属公子璟的阵营,对付他,就容易得多。 谢千弦折了太子阵营的李建中,这木已成舟,无法改变,那么要扭转他在朝局上的劣势,就只有在公子璟的阵营里,也折掉一员大将。 太尉掌军权,又是三公之一,无论是要替学宫报仇,还是替萧玄烨重新把握住他与公子璟之间的平衡,谢千弦都找不到让这位太尉大人继续活着的理由。 陆续有考生提前交了卷,风渐渐大了,轻飘飘的吹起了他面前的纸张,也渐渐有雷声传来,时机已到。 在又有一人起身后,他慢条斯理的整理好答卷,起身准备走到荀文远身边,他的位置靠后,一路走过去,是一定要经过许墨轩的位置的。 许墨轩的位置在中间的部位,前面坐了一大批人,后面也坐了一大批人,谢千弦慢慢走过去,小心的瞥了一眼许墨轩,他的背影摇摇晃晃的,幅度很小。 经过许墨轩身边时,忽有一阵惊雷作响,伴随着一股猛烈的狂风从打开的窗户中吹进来,几乎吹掉了大批考生的考卷。 “哎哟!” 有人惊呼出声,场面霎时混乱起来,众人纷纷弯下腰去捡散落的考卷,谢千弦便也顺应其中。 一声惊雷炸响惊醒了昏沉的许墨轩,他见多人蹲在地上寻找着自己的考卷,又见自己桌面上空白一片,稀里糊涂的便弯腰去找,最终在桌角处看见了自己熟悉的字迹。 “大家都冷静,不要惊慌,保护好自己的考卷。” 瓮声逐渐散去,谢千弦重新收拾好了手中的答卷,走到最前方交给了荀文远。 在萧玄烨和萧玄璟看不见的地方,荀文远便注视着谢千弦,二人的目光有片刻的交错,彼此心照不宣。 交了卷,谢千弦先出了考场,但还没能离开贡院,他也走不了。 几声惊雷过后,天空下起了雨,夏日的烦闷被雨水逼出来,空气闷闷的,他并没有带伞,周围也有一些其他的考生驻足着,都打算等雨停后再回到各自的房中。 这些考生们各自扎堆,讨论着那篇“时策论”,对比着旁人的见解,也大抵能猜出几分自己的名次来。 等文试终于结束,最后留下的寥寥几位士子也都纷纷停笔,有的人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有的人则黯然神伤,文试的氛围还是太过紧张,总有人发挥不佳。 许墨轩一整个过程下来都是昏沉的状态,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入考场前还是精神抖擞,也不知是从哪一刻开始,似乎渐渐没了意识,这会儿从考场走出来,有好奇的人上前问他写的是什么,他仔细想了很久,最终也只是摇摇头。 “我…记不清了…” “啊,许兄,你莫不是吓傻了?” “我…”许墨轩懵懵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知道,我就是,头晕的慌…《 》 6、之子遥遥望眼穿 雨,依旧如绸如缎般倾泻而下,天地间仿佛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一时半刻也不像是要停的样子,最后还是太子命手下人送了伞,众人才陆陆续续离开。 “殿下,我们也先回去吧。”楚离递了把伞。 萧玄烨点点头,转身却看见廊下等待的一袭白衣。 廊下的谢千弦白衣胜雪,身姿绰约,静静站立着,如同一朵盛开的白莲,遗世独立。 雨水沿着屋檐滴落,轻轻打在他的衣摆之上,溅起一片片晶莹的水花… “小人,爱慕殿下…” 短短的六个字在脑中回响,但他接过楚离递来的伞,却只是自己走进了雨中,留下面面相觑的楚离和夜羽。 那边的廊下,谢千弦静静站着,屋顶上一滴滴雨水落下,打湿了衣摆,而后,一抹桐黄笼罩了他,一柄油纸伞撑在了上头。 谢千弦缓缓回过身去,却见是萧玄璟,便微微屈身行礼。 看着他的神情,萧玄璟笑问:“怎么,寒之看起来有些失望?” “小人是惊讶。”谢千弦微微笑着,惊讶倒是真的,他还以为,会是萧玄烨。 “惊讶什么?”萧玄璟挑逗地笑着,又想伸手去牵他。 谢千弦微微一侧,自然躲过,恭敬道:“公子,时辰不早,小人先告退了。” “急什么?”萧玄璟跨出一步挡住他的退路,“雨这么大,我送你回去?” 谢千弦心中依然是万分地忍耐,偏偏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分毫,依旧笑道:“谢公子厚爱,小人不敢。” “有何不敢?来日你进了我府上,我还会亏待你不成?” 话语中的种种都是调戏,连带着萧玄璟的声音听起来都油腻得不行,谢千弦心里实在恶心极了,偏偏脸上不能表现出来,萧玄璟是把自己当什么卖身的男倌吗? 饶是他再能忍,此刻脸上也隐隐涌现出一点不悦。 “李寒之!” 忽如其来的一声呼唤可算是终结了这场令人难堪的闹剧,萧玄烨不知何时折了回来,他站在雨中,气势却丝毫不减,楚离和夜羽则跟在他身后,也是瞪着萧玄璟不出声。 萧玄璟一听这声音便知是谁,当下觉得扫兴,翻了个白眼,而后转过身,似笑非笑:“太子殿下,怎么还没走啊?” 萧玄烨全然不理会他,只是冷冷说了两个字:“过来。” 谢千弦微微一愣,大雨模糊了视线,他实在看不清萧玄烨究竟是对谁说的这句话,直到萧玄烨身后的夜羽动身,撑开另一把伞,向谢千弦走去。 谢千弦心中松了口气,刚跨出一脚,萧玄璟却又伸出一手将人拦下,不甘示弱:“太子殿下,有些不讲理吧,我先看中的人,您想就这样带走?” 萧玄烨脸上毫无神色起伏,可周身的气压已经低到了极点,他跨出一步,楚离紧随其后,不叫任何一滴雨沾染了那高傲的太子,他一步步走来,步伐中都是嫡子血统的骄傲。 “萧玄璟,”他冷冷出声,“嫡,贤,长?”他慢慢说着,还觉出几分荒唐可笑来,他问:“你占了哪样?” “非嫡非贤非长,你凭什么和我争?” 萧玄璟也是被刺激得不行,也不过就是占了一个嫡子的身份罢了! “走。”萧玄烨漠视了他眼底的不甘,转身离去。 “请吧。”夜羽也将伞倾向了谢千弦。 “多谢。”他轻轻一笑,越过萧玄璟,跟随着萧玄烨离去。 谢千弦一路跟在萧玄烨身后,他不说话,谢千弦便也不开口,一直走到了他房门前,萧玄烨才问:“你和萧玄璟,是什么关系?” 谢千弦摇摇头,有些难说:“公子说,无论文试结果如何,他都不会亏待小人。” 萧玄烨盯着他交谈时微张的唇齿,眼神一路往上,声线却十分凉薄,“你可以去。” “殿下…”谢千弦看着有些为难,“公子璟发的玉笔,小人,可没有收啊…” 关于那只玉笔,萧玄烨知道,但没有多管,考场中自有笔墨纸砚备好,至于萧玄璟发的那一套,是他招拢人心的手段。 萧玄烨对此一言不发,也是想知道哪些人是实实在在受了萧玄璟的恩惠,不能为他所用,这李寒之言下之意便是,萧玄璟抛出的橄榄枝,他没接。 “抬起头来。”他话语中带着一丝储君不可抗拒的威严。 谢千弦于是慢慢抬起头,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对上萧玄烨的目光,那眼神中的猜疑还未完全消除,他问:“这么好的东西,你当真不想要?” 谢千弦噙着一丝谦卑的笑意,只回:“不是殿下赏的,小人便不要。” “小人,是真心想依附殿下的,”他注视着萧玄烨,眼中含着柔情,十分诚恳,“小人,想报殿下的不杀之恩。” 萧玄烨眉头微皱,似乎从这话中听出一点什么,与此同时,一队人马正往这里靠近。 萧玄烨问:“你想怎么报?” 谢千弦也毫不顾忌,轻笑道:“文试,便是小人的…” “投…名…帖。” 投名帖?什么样的投名帖?萧玄烨看着眼前人的笑容,只是觉得越来越看不透,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联想到昨夜的那一场大火,李寒之,是借着这场火做了什么手脚? 如果真的只是李建中的庶子,会有这等能耐吗? “你…”不等他这一句话说完,沈遇已带着一队人围了过来。 “把李寒之拿下!” “沈大人!”楚离和夜羽挡在二人面前,冷声道:“没看见殿下在此么?” 沈遇这才不慌不忙的行了个礼,幽幽道:“殿下恕罪,臣乃是奉荀大人之命缉拿考生李寒之,许墨轩,还请殿下,不要为难臣。” “你们退下,”萧玄烨发了话,楚离和夜羽才双双退开,他便问:“李寒之犯了何错?” “回殿下,此二人有舞弊之嫌,臣奉命缉拿,要将此二人押送至廷尉。” “廷尉…”萧玄烨心中呢喃着,廷尉府,是相国的地盘,许墨轩,是太尉的儿子,这其中,不可能没什么联系。 “殿下,”谢千弦拽了拽他的衣袖,倒是一身泰然,“让我去吧。” 萧玄烨回过头看他,似乎是急切地想从他身上窥到更多,可谢千弦的神情毫无破绽,看起来倒像是在安慰自己,他愈发地怀疑,回想起他说的投名帖,李寒之,要做什么? 一个庶子,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可他自称是李建中的庶子,文试这样重大的事出了舞弊之,一定会惊动君上,若是瀛君知晓李建中的庶子尚存,那即便是身为太子的他,也保不住这个人,李寒之,为何不惧? 萧玄烨看着他,心中的顾虑不曾消失,却转对沈遇说:“是该去廷尉,昨夜一场无名火,我也想听听,廷尉要怎么交代。” 沈遇有片刻的无言,但他听出一些弦外之音,廷尉府早已摊牌,当初李建中一事,太子曾交上许多反驳文书,都被廷尉驳回,那时廷尉的立场便已明了,是向着公子璟,向着相邦。 可昨夜那一场大火,真要是查起来,其背后不该有什么手脚,但看太子的意思,怎么好像这是他扳回一局的利器呢? 沈遇面上依旧从容,随即应道:“臣,不敢违命。” 而另一边,太尉许庭辅也收到了消息,正匆匆赶往相府。 “大人,您慢点!” 身后的小厮追着许庭辅的步伐,奈何实在追不上。 “相邦大人!”粗犷的声音透着十分得急切,许庭辅冲进相府,却刚好碰见了迎面走来的殷闻礼。 “太尉大人莫急。”殷闻礼显得沉着许多。 许庭辅乃是武将,三子俱殒于战场,所以没让唯一的小儿子从军,本想着他们父子二人一文一武倒也是没事,可一场文试,却将其卷入了舞弊的风波中。 “我怎能不急啊!”许庭辅喘着大气,“我可就他一个儿子了!” “我知道。”殷闻礼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我正要去廷尉府,此事我自有办法,定保少公子安然从廷尉走出。” “我与你一道去。” “不可!”他拉住了扭头就要冲到廷尉去的人,“你若是去了,总有包庇之嫌,你就在此等着,我定将你家公子带回来。” “如此…就拜托相邦了。” 廷尉府—— 审殿之上,气氛肃杀,聚集的众人神色各异,许墨轩被扣在一旁,面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 文试乃国之大事,瀛君已在此候着,他面色凝重,可凝重之余却又有几分从容,似乎对今日之事早有预感。 廷尉薛雁回站在瀛君身旁,面色忐忑,显然是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让他也感到不安,荀文远和萧玄璟也都在场,他们的目光在谢千弦和许墨轩之间来回游走,似乎在寻找着某种答案。 “君上万年。”萧玄烨屈身行礼,声音沉稳。 谢千弦缓缓走到许墨轩身边,他跪下,行了一个大礼,“草民李寒之,见过君上。” 瀛君瞥了眼太子,随后目光落在谢千弦身上,他看着这个年轻人,一身从容自若,与一旁吓得半死的许墨轩形成鲜明对比,他问:“你不怕?” “回君上,小人相信,清者自清。”谢千弦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脸上不见丝毫畏惧。 这样的反应让瀛君心中不禁起疑,也让一旁的萧玄烨开始重新审视这个李寒之,许墨轩是太尉嫡出的四子,见过的世面不少,在这种地方尚且害怕的发抖,反倒是这个所谓庶出的李寒之能对答如流,毫不畏惧。 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了,瀛君沉默片刻后,给薛雁回使了个眼色,薛雁回清了清嗓子,厉声问:“考生李寒之,许墨轩,你二人,是谁抄了谁的答卷?” 听到这话,殷闻礼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来时瀛君已在此,他便不好开口问,既然决定动手,他自然会备好退路,可这罪名怎么会是抄袭呢? 瀛国新政,开文试,但文试能否顺利进行,从来都不取决于文试本身。 自古功名利禄皆向朱门倾,世间捷径,岂为蓬蒿之士所辟哉? 瀛国的文试亦是如此,文试表面上是为寒门铺出一条仕途,可每年进入最终文试的名额,其中总少不了世家大族和权臣的摆布。 这一年的文试,殷闻礼把宝押在了许墨轩身上,他究竟有没有真才实学,谁又在乎呢?令人在乎的,只有他的身份罢了。 他暗暗看着沈遇,后者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却也是无关痛痒。 萧玄烨也还未知全貌,他皱了皱眉,问道:“君上,臣请问,这其中的原委…” 荀文远看了眼谢千弦,然后缓缓开口:“回殿下,考生李寒之与许墨轩所交两份答卷中,其中内容,有七成相似。” “我…”许墨轩此时惊呼出声,“我没有抄!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站着的众人各怀心思,一场意料之中的闹剧,却以一个出乎意料的开始出现了…《 》 7、水映清浊起波澜 殷闻礼静静看着跪在一旁的那个布衣,披着发,气质上乘,看着倒是不俗之人。 “回君上,”谢千弦也在此时开口为自己正名,“小人虽出身微寒,却也不会做出如此上不得台面之事,小人所答,皆是心中所想,所书,皆是平日所学… 既然许公子与我所交的答卷有七成相似,那小人想问,许公子答的是什么?” 许墨轩再次看向谢千弦,那张平静而从容的脸让他感到莫名的恐惧,他忽然无法将眼前的李寒之和那个撞了自己还笑着给自己赔罪的人联想在一起。 谢千弦如此泰然,而自己却控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如此一来,他的底气便又少了许多。 眼见情况不妙,殷闻礼出声打断了许墨轩的思绪:“若是如你所言,那岂不是也让你知道了许公子的答案?若是你借此充数,又当何论?” “下官觉得殷相此言有理,”荀文远一脸忧思地开口,似乎在为这场纷争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君上,依臣之见,文试毕竟时间有限,若是抄袭者,定是过了脑子而不知其中深意,不如,让此二人各自写下自己答卷中的内容,如何?” “就听荀子吧。”瀛君终于开口,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决断。 于是,两张干净的白纸被摆在了谢千弦与许墨轩面前,谢千弦提起笔,开始流畅地书写起来,相比之下,许墨轩拿着笔的手却在颤抖,他望着那张白纸,脑海中一片混乱,根本想不起自己究竟写了什么。 文试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写了什么? 他抓着头,拼命地想回忆起那些内容,但记忆却越来越模糊,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仿佛自己正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边缘,稍有不慎,便会坠落其中。 殷闻礼看着许墨轩痛苦挣扎的样子,心中也叹着怕是不中用了,与一旁的谢千弦比起来,明眼人一看便知,谁是心虚的那个。 瀛君也不厌烦地罢了罢手,“不必再写了。” 谢千弦让自己自然地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停了笔,许墨轩一个字也没写出来,饶是如此,瀛君还是看了谢千弦这份新呈上来的答卷。 一笔一画落入一国之主的眼里,这短短的功夫,写下来的字不过数行,可从这其中,瀛君看到了野心… 比他还大的野心,这样的野心,和谢千弦这个人的脸,一点也不符。 震惊之余,他再仔细翻看了他二人文试时的答卷,谢千弦写的内容与上一份八九不离十,甚至写了更深刻的见解,有了这一份更深刻的见解,让许墨轩在文试时交的那一份看起来都变得不完整,只是一个空壳。 瀛君扔了两份答卷在桌上,眼神犀利。 殷闻礼也看出其中的不对,没再等他开口,瀛君冷冷看了他一眼,又问:“许墨轩,寡人再问你一遍,你有没有抄?” “我…我没有…”许墨轩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他咬着牙说出了几个字,“我好像…没有写…” “呵!”瀛君感觉自己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抄起桌上的答卷便往他头上扔,“那这一份答卷,是平白变出来的!” 宣纸如落叶般飘落在自己面前,许墨轩望着那些交叠在一起的纸张,这明显是两个人的字迹,其中一份,明显是他自己的… 他无话可说,殷闻礼却渐渐看出一丝不对,忙道:“君上,臣听闻,文试期间曾有一场喧闹使得考场混乱,许公子既然说自己没有作答,会不会是在那时不小心捡错了别人的卷子?” 荀文远思索着开口,问:“不如找来许公子的字帖,对对字迹吧,一对便知,究竟有没有拿错,否则,就是再紧张,也不该想不出来一个字。” 殷闻礼心中冷笑,稷下学宫的人说话真是有本事,荀文远总共开口了两次,两次都将这局势带到了另一面。 于是底下人从许墨轩的行囊中找来了他的字帖,两相对比,不管谁看了,都会相信这是出自一人之手。 许墨轩此时也放弃了挣扎,只是咬死了自己没有作答。 荀文远继续不假思索,一副好奇的模样问:“那许公子的意思是,这一份与你字迹一模一样的答卷,乃是空穴来风?”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是心中一阵思索,此情此景,未免太过熟悉。 扳倒李建中的,不也是一封空穴来风的亲笔书信么? 谢千弦也在心中冷笑一声,他与荀文远这两个明白人唱着两首曲,他在心中感慨,荀文远,果然是不打算偏袒自己,他此言,无疑也在暗地里给瀛君提了个醒,如果瀛君并不真正相信那封诬陷李建中的亲笔书信,那么相似的场景摆在他面前,只会让他更怀疑。 还好,他也从不将自己的生死交给别人。 “小人也奇怪,”谢千弦淡淡开口,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看向许墨轩,“若非真是出自许公子之手,怎会有一份字迹一模一样的答卷?” “难道…”谢千弦面露难色,转而看向殷闻礼,十分乖巧,问:“相邦大人见多识广,小人想问,这世上难道有神人,可以模仿他人的字迹不成?” 语气谦虚诚恳,可殷闻礼从这副皮囊下看见了魔鬼,这小小的审殿里,他第一次看清李寒之的脸。 他仔细瞧着,看出那年轻人身上的骄傲,那是一种势在必得的骄傲,除此外,还有一种道不明的怪异感。 可李寒之给自己抛出了个致命的问题,那封给李建中定了死罪的亲笔书信是由他呈上去,若是他否认,那么再无替许墨轩开脱的理由,若是承认,那么一向多疑的瀛君难免不会再想到李建中的事上去… 有,还是没有? 他不禁想到那位麒麟才子,如此相似的事摆在自己面前,他不得不有所怀疑,此事,和那位麒麟才子,怕脱不了干系,可他究竟参与者,还是旁观者? “臣…”殷闻礼沉思良久,但他深知一点,弃了许墨轩,远比执意保下他得来的损失小得多,否则,若是瀛君要再彻查所谓的一些空穴来风的文书,他只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臣以为…世上,并无此能人。” 许墨轩彻底瘫倒在地,瀛君便开口,“那众卿都以为,许墨轩抄袭无疑?” “等一下!”许墨轩缓过些神来,忙道:“君上,文试之时监察如此严格,小人与李寒之座位相隔甚远,小人怎么能抄他的试卷?” “我也想知道,”谢千弦却在此时默默开口,声线轻轻的,好似有些难过,“许公子,我确实是不小心弄坏了你的玉笔,可我也给你赔罪了,也领了新的来与你换,你即使是怪罪,又何苦这样想不开,将我与你说的学术直接套用在文试?” “我何时…” “难道因为您是太尉的儿子,便不怕进廷尉府吗?” 许墨轩真是觉得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谢千弦这说的都是什么? 殷闻礼也在一旁瞪着谢千弦,又是太尉又是廷尉,他这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分明是想告诉瀛君太尉与廷尉的关系匪浅,这等结党营私之事被抬到明面上,岂非是触了国君的逆鳞? “什么玉笔?”瀛君忽然开口,却是声线极低。 一直看戏的萧玄璟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却见谢千弦自然回了句:“回君上,是公子璟体恤考生,给每人都发了套笔墨,其中就有一只玉杆的笔。” 闻言,瀛君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皱,考生数量如此之多,若是每人都有一支玉笔,那相府究竟每年有多少的流水? 萧玄璟也深知其中厉害,扑通一声跪下,忙道:“公父[1],我…” 瀛君深吸一口气,没再搭理他,却不想此时许墨轩慌不择路,惊喊:“还有一事!” 他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匍匐着爬到那君王脚下,活像只狼狈不堪的狗,“君上,哪怕小人蠢钝如猪,也知不该套用他人的政见,是…是那场火!” 他惊呼出声:“若没有那场火烧毁了西院,他人…绝不会有此陷害我的机会!” 瀛君亦算计着,虽说荀文远才是文试主办,可里头有太子,这身份摆在这自是压众人一等,于是他瞥向萧玄烨,问:“这件事,太子有什么看法?” 表面上旁观已久的太子这才踏出一步,却说:“臣以为,舞弊一案,除去此二人,还有一人参与其中。” 众人纷纷投去怪异的目光,却见太子镇定自若,只是转问沈遇:“沈大人,今日君上在此,我再问你一次,当日大火时,你在何处?” 闻言,瀛君看向沈遇的目光亦十分犀利,卫尉沈遇,还算一个他信得过去的人,原来这些年竟也是伪装,背地里,他也已归顺了相邦么? 眼见小小的神殿里,多少双眼睛都盯着自己,沈遇脑子转得飞快,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也因此紧张着。 萧玄烨话里有话,定是在怀疑什么,他敢当着瀛君的面问出来,也定是有把握,可他自问不该有什么把柄留下,一时便有些语塞,只得将当时回复萧玄烨的话重复了一遍。 听他又是那套说辞,萧玄烨微微一笑,幽幽问:“大火同一夜,东宫侍卫夜羽夜巡时,在沈大人寝房附近与一人起了冲突,沈大人既在房中,应当听到动静了吧?” 沈遇一惊,那动静他可是太清楚了,与夜羽交手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只是那天晚上二人都蒙了面,看不清彼此长相,但萧玄烨这话却带着圈套,他二人起冲突的地方可不是在寝房,是在保管考卷的厢房! 他回想着那一夜的细节,碰到夜羽时,他已经到最后一步,要将偷到的试题放回去,可萧玄烨却说是在侍卫的寝殿附近,这分明是在下套。 可他该怎么回答? 此时另有心虚的一人已经暗暗发了抖,他偷偷看着萧玄璟,又瞥了眼殷闻礼,见后者的神情是比自己还凝重。 眼下局面已极为不利,公子璟好歹也是位公子,瀛君不会重罚,对自己,那可就不一样了… 思及这一步,沈遇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声线都明朗起来,“回君上,殿下,当日夜里同东宫侍卫动手的,应当是臣。” 此言一出,似是出乎萧玄烨所料,毕竟这样说下去,萧玄璟迟早会暴露,沈遇既然归顺相邦,应当要极力保下萧玄璟才是,可如今却明哲保身,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沈遇接着说:“当日天色昏暗,臣将夜羽当成了刺客,夜羽应当也是如此…”他又思索一会儿,与其让萧玄烨说出事实,让自己陷入被动,不如自己说出来,“但夜羽也许还不认得西院地形,我与他,是在保管考卷的厢房附近动手,而后就起了一场大火。” 他似是铁了心要撇清自己,继续道:“君上,当日夜里,那厢房的门似乎被开过,臣未来得及仔细查探,便起了大火,后来…一心灭火,竟忘了此事…” “荒唐!”瀛君怒喝一声,眼底亦飘过一丝算计,不知他是在说沈遇忘了如此大的一件事荒唐,还是文试出了这一件又一件与舞弊有关的事更荒唐。 可瀛君气愤之余,看起来却并没面上表现的那样愤怒。 萧玄烨以为他会接着问那场大火的起因,可瀛君却问:“试题是谁保管的?” 荀文远慢慢开口:“是,公子璟。” “!”萧玄璟又是一惊,急忙替自己开脱:“公父,臣派了好几队人马巡逻,定是离开时未曾将门关好,绝不可能有人后来潜入过!” “楚离。”立在一旁的萧玄烨忽然开口,得他指令,楚离递上了一卷纸的残骸,那表面已被烧的乌黑,可奇怪的是,纸张倒还算完整。 不等瀛君开口,萧玄烨先道:“文试开始时,为防有变故发生,撰写试题的纸张,出自东宫,这纸浸于酒水中而后晾干,不易烧毁,即使到了这个程度,仍有办法将其洗尽,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说着,他深吸一口气,此时看到瘫倒在地的萧玄璟,他想起自己监斩李建中九族时,那一刀刀下去,一个个无辜的人白白葬送了性命,都拜萧玄璟所赐,他愈想,愈恨。 到最后,几乎是用定罪的语气对萧玄璟说:“既然公子璟信誓旦旦,后来不曾有人潜入过那间厢房,那为何写着试题的纸张,会出现在西院?又经过了谁的手,试题究竟有没有泄露?” 从太子的表情看,这是他给萧玄璟的致命一击! 殷闻礼眼疾手快,向下面人使了个眼色,刚要替萧玄璟说些什么,哪知瀛君快他一步,竟是一幅要留情的模样,道:“好了好了,三郎管着试题这么重要的东西,太紧张出些纰漏,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望着瀛君,有些人偷摸嘲笑着太子,说起来,萧玄璟得到的偏宠还少吗?太子非要去鸡蛋碰石头,能讨得到什么好处,萧玄璟也松了口气。 萧玄烨傻傻望着上面坐着的那个人,他真想知道,瀛君对萧玄璟,究竟可以偏爱到什么程度,是不是有一天萧玄璟想要自己的太子之位,瀛君也会给他? 他似是还不死心,急道:“大瀛律法,以公正为本,如今试题已然泄露,如果不一查到底,如何向士子们交代?” 瀛君细细打量着他,流出不留痕迹的失望,太子已经失礼了。 此时下人来报,竟说是抓到了嫌犯,萧玄烨森冷的目光看向殷闻礼,无需多想,这是他找来的替死鬼。 至此,这场风波结束,沉思一会儿后,瀛君沉着声开口:“许墨轩,文试抄袭,着…腰斩。” “!” 众人皆是一惊,然而君王的话却还没有说完,“其父太尉许庭辅管教不严,但念其有功,剥去军权,罚俸一年。” “偷盗试题的嫌犯…”瀛君停顿一会儿,若有所思,“赤他三族。” “另外,文试出了这么多乱子,又涉及试题泄露,此次文试成绩作废,三日后重考一次。” 此时,殷闻礼也不再开口,也开不了口了,纠结许墨轩究竟有没有抄袭已经没有意义,瀛君是在借此机会打压群臣了… “君上,”荀文远拦下了欲离去的瀛君,问:“许墨轩有罪然李寒之无辜,又该如何处置?” 瀛君脑中回看着那李寒之的答卷,道:“让他继续考吧,文试结束后…” 瀛君抬眸看了眼太子,“去太子府上,为太子伴读。” “小人,谢君上!” 如此结果惊呆了众人,虽说伴读不是什么重要的官职,甚至算不上是个官职,明面上瀛君没给谢千弦什么好果子,可他有什么能耐,方才一场唇舌之战都隐隐露出几分锋芒,将如此一人安置在太子身边近身伺候,是明罚暗赏啊…《 》 8、天机莫测事难料 瀛君渐渐离去,留下的是几位心绪各异的身影。 殷闻礼肃穆的眼神如两把利剑射向谢千弦,然不等他开口,萧玄烨已跨步挡在了谢千弦面前,似是要把他护下。 “相邦大人,”萧玄烨冷冷看着他,“你还是想想,如何安慰太尉吧。” 殷闻礼深吸一口气,希望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平稳:“此事,便不劳殿下费心,臣告退。” “好你个李寒之!”萧玄璟气极了,自己真是瞎了眼被他这副皮囊欺骗,竟没看出他是萧玄烨的人。 “公子!”殷闻礼打断了他,做这些纠缠都没有任何意义,越是气急败坏,只会让敌人更得意,“走吧。” 萧玄璟看了一眼殷闻礼,后者的眼神闪过一丝警告,仿佛在告诉他不要再纠缠此事,于是他狠狠白了眼谢千弦,才愤然离去。 等这二人走了,萧玄烨才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谢千弦身上,有些复杂,他心中亦是疑惑和不解,对于谢千弦的真实身份和目的,他始终无法捉摸。 “殿下…”谢千弦轻声开口,试图打破这沉默的氛围。 萧玄烨没有回应他,也没有再管任何人,独自离去。 等人都走散了,这审殿便只剩下了谢千弦与荀文远。 荀文远看了一眼谢千弦,也欲离去,谢千弦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也不免觉得有些讽刺,幽幽道:“师叔,你缘何不满啊?” 荀文远停下脚步,回头见他悠闲站起,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好像谁也不放在眼里,想起那个晚上,谢千弦问他,甘心与否? 不是多年来只居于客卿一位的不甘,而是自己为天下寒门开路的政策却被有心人利用曲解的不甘。 最早在瀛国提出新政与文试这一主张的,正是荀文远。 他本意借此庇天下寒士,亦为瀛国招揽人才,可文试办至今日,不下六届,次次都有权臣贵族地干涉,一层层贿赂之下,最终挤进文试的人选多半是贵族子弟。 其中若是有真才实学的倒也罢了,可这多数都是拖了关系,最终轻而易举便在朝上谋得一官半职,而其中牵扯人数太大,每每都是无从下手。 文试的意义已与荀文远的初衷背道而驰,可谢千弦却说,自己借他一把火,他会还自己一场清白的文试。 如今结果也确实如此,经此一闹,三日后的文试,无人再敢有所动作。 荀文远本该高兴,可他望着如此模样的谢千弦,摇摇头,叹道:“千弦,你太骄傲。” 谢千弦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般的笑意:“是么?” 荀文远四处望了望,再次确定无人,才问:“你对许墨轩做了什么?” “没什么,”谢千弦垂下眸,语气平淡如水,“不过是用了点药。” 进入贡院时会对每一位考生搜身,什么也带不进去,所以他便对自己狠了些,在指甲缝里藏了些青钥花的花粉,这花粉干燥时无味,但一旦和水接触,便会隐隐散出一股淡淡的香气,有致幻之效,且药效可不小。 他撞了许墨轩,故意蹭坏了他的玉笔,借着换笔的名义,将笔毛在自己指甲缝里轻轻扫过,将花粉尽数带到笔毛上,文试当日大雨倾盆,且不说水汽重,那笔毛一旦与墨水相触,也同样能激起致幻的效果来,所以考场上的许墨轩浑浑噩噩,记忆混乱。 “你…”荀文远说不出话,他是大儒,而谢千弦所作所为完全与他背道而驰,他深知谢千弦的能力,可他这般自视甚高,荀文远又是真的怕他聪明反被聪明误,到头来自食恶果,他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自己的气息,“你这一局,真以为自己天衣无缝么?” “自然不是,”谢千弦抬起头,却异常得平静,笑着看他,道:“所以差一点,就被师叔一句话给害死了。” “可是师叔,我这一局,算的不是许墨轩,是瀛君啊。” “太子失利,这一局,瀛君本就会偏向太子,否则何以牵制相邦和公子璟?再者,兵权不在君王自己手中,他睡得安稳么?” “我给他送来一个打压太尉的好名头,他怕是求之不得。” “更何况…”他想起刚才瀛君的断决,许墨轩腰斩,那个所谓偷盗试题的嫌犯却只赤三族,不由轻笑一声,“今上,可不是糊涂的人。” 说着,他笑着看向荀文远,明知故问般开口:“师叔那一把火明明事关重大,瀛君却不查,公子璟罪实有名,他却冒天下之大不违,做出一副溺爱儿子的模样,这又是为何?” 二人望着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一把火,换来一个清白的文试,正放在瀛君心尖上,至于对公子璟的溺爱,也是要保住他与太子的平衡。 抄袭真的重要么?也许吧,但一旦牵扯到了党派之争,瀛君会明白,到底是什么更重要。 “…千弦,你还是君子吗?” 谢千弦轻微一怔,若说是自己是君子,他没这么认为过。 他摇摇头,生他的人给了他一副好面孔,让他笑时看起来总是那么温柔乖顺,可这样的脸,说出的话却叫人不寒而栗,“千弦志不在君子,也绝非是好人,这乱世中,最无用的,就是君子。”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对于自己的野心,在荀文远面前,他丝毫不加掩饰,反倒有一种警告的意味,“千弦此生功绩,定在天下一统,死后声名,自有后人言,我不在乎。” 他不是君子,可荀文远清楚得很,萧玄烨是君子,他道:“你为太子谋划至此,他会领情么?” 说到太子,谢千弦眼中也回想起萧玄烨走时的神情,若是换做旁人,早该领情了,可偏偏这个萧玄烨,还真不好说。 心中这么想,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还是固执道:“我替他扳回一局,罪恶在我,他干干净净,他有什么好不领情的?” 荀文远轻笑着摇头,听出谢千弦话语中那一丝不忿,“若是有十全的把握,你又何必捏造一个李寒之的身份?” “太子志向绝不在弄权,我看你们八人中,唯有晏殊为人,与他契合。” 对此,谢千弦冷笑一声,同为麒麟才子,晏殊确实如清风明月,可他自认为,若是一个人的脾性如此容易就能被看穿,从来算不得是什么优点。 他转过身,走进暗中的阴影,话语中透出几分凉薄,徐徐道:“晏殊经营东越,变法图强,我自叹不如,然,他图一国之强,而谢千弦谋的,乃是天下一统,萧玄烨,是天生的帝王!” “这一点,不管他愿意与否,都改变不了。” 此番来到瀛国,他本欲扰乱瀛国内政,可那日一面,他慢慢改变了心意,那纯正的帝王之相古今未有,天边那一颗帝星与他遥相呼应,萧玄烨,注定是不凡之人。 …… 殷闻礼回到相府时,许庭辅脸上还抱着丝期许,直到殷闻礼说出瀛君的判决,饶是久经沙场的将士,也在瞬间颓然倾倒。 他只剩,这一个儿子了啊… 粗犷的声线参杂着可悲地哀嚎,歇斯底里地回荡在勤政殿前。 “臣许庭辅,求见君上!” “哎呦,将军!”王礼被他这一嗓子吼地手足无措,劝道:“您可轻点儿吧!” “大监,劳烦您去禀报一声吧…” “这…将军,不是老奴不愿,君上此刻,确实是不得空。” “那是谁在里面!” “是…太子殿下…” 许庭辅彻底泄了气,他站队公子璟这些年,和萧玄烨结了太多仇,更别说前几日才害死李建中,此刻他在里面,定是火上浇油,要致自己儿子于死地… 他在悲愤中摇摇头,简直不可置信,高喊:“君上,臣为瀛国浴血疆场,臣膝下三子均为大瀛捐躯,老臣…只剩这一个儿子了…臣为国至此,难道便要以这样的方式告终吗!?” 而勤政殿里,气氛也没好到哪去。 瀛君看着面前那正于水中慢慢褪去黑屑的纸张,太子跪在他面前,这一原本用来给公子璟定罪的东西,竟真在显露出一丝真相。 黑屑还未完全洗尽,瀛君看着跪在眼前的太子,问:“听到外头的动静了吧?” “…是。” “你是太子,”瀛君扫他一眼,似是试探,“你如何决断?” 萧玄烨深吸一口气,直视瀛君的眼睛,那黑到发紫的眼眸中,透露出一丝失望,可他态度依旧决绝,“公子璟保管试题失职,是大意出了纰漏,君上能看在父子之情上不降罪于他,那太尉大人战功赫赫,臣以为,不可令忠臣寒心。” 瀛君听出他话里的不满,是对于公子璟的不满,也是对自己的不满,可他无视了这份不满,而去深究那后半句话,为许庭辅说情的这番话,却是有几分真情。 二人目光对峙许久,瀛君才提笔写下一道诏命。 许庭辅不知在勤政殿前跪了多久,虽是久经沙场,但终究岁数大了,跪到天黑,也有些支撑不住,这期间,勤政殿的大门也从未打开过,公子璟也来拜见过,瀛君也没给他这个脸,他便恹恹回去了,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勤政殿的门,终于开了。 许庭辅已是摇摇欲坠,但眼见着一丝光透出来,他挣扎着放正了身子,出来的人却是萧玄烨。 黑夜中,萧玄烨看着他,他看着自己,也是十分的无措,许庭辅固然可恨,可他确实是个忠臣,更重要的一点,他心里头清楚,他父子二人是被李寒之算计了。 萧玄烨深吸一口气,道:“君上诏命,太尉许庭辅听令!” 许庭辅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有些绝望,萧玄烨带来的王命,想必就是要他命的催命符。 万般无奈下,他似乎猜到了结局,心有不甘却只能屈服于权力,依旧做全了礼数,弯下了腰,“臣…听令…” “太尉之子许墨轩文试舞弊,扰乱考场,本应腰斩示众,念其父军功卓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着令废为庶人,流放边关!” 听到这个决断,许庭辅震惊的抬起了头,他与萧玄烨结怨已久,他怎么会帮自己? 萧玄烨看出他的疑虑,并未解释什么,继续道:“太尉教子无方,剥去军权,罚俸三年。” 许庭辅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不过就是军权,他又没想要争什么,一个兵权能换回儿子一命,又算得了什么? 可他茫然的望着高高在上的萧玄烨,不知用怎样的心态去面对太子,还是王礼见他半天不回话,急忙提醒:“大人,快接诏啊!” 许庭辅这才反应过来,“臣,领命!” 做完这一切,萧玄烨也不再做停留,转身就要离去。 “殿下!”许庭辅急忙喊住他,可回想从前所作所为,竟也难以开口,最终,只是道了句:“多谢…” 萧玄烨回过头看他一眼,只是道:“这是君上诏命,将军该谢的,是君上。” 在殿里头听完这一切的瀛君低头看了看,那纸上的黑屑已经全部洗尽,他深深望着印入眼帘的这四句话,和那一个个锋芒毕露的字体。 这是太子的仁慈,既是留给萧玄璟的,也是留给自己这个做父亲的。 “过非明犯,隐恶难明 情归君侧,孝后忠行 国祚永固,天下太平 君子百炼,始得功名。” 看着这四句话,瀛君一时竟不知是震撼还是惊讶,也不知他的太子究竟是精明还是天真。 太子没想致公子璟于死地,那样的敲打也许只想看看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心意,否则就算这些字在廷尉时被公布于众,也治不了谁的罪,况且这一个个锋芒毕露的字体,乃是太子独有的书道。《 》 9、上策之寒风云起 当诏命更改的消息传回相府时,萧玄璟气的砸了套茶具,饶是他反应再慢,也知萧玄烨替许庭辅保了他儿子一命,往后这位太尉,怕就是要倒向太子了。 “太子当真是会收买人心…”萧玄璟本想继续抱怨些什么,可对上一旁殷闻礼犀利的眼神,后言便全被他咽了下去。 殷闻礼就只是看着,看着这一手好牌是如何被萧玄璟打得稀烂,最终,他忍不住质问:“我已交待过,此次文试,公子只要做好分内之事即可,可公子为何擅自做主?” 萧玄璟开口想反驳些什么,但眼看殷闻礼是在气头上,小声嘀咕一句:“分内之事,我不就该拉拢些人才吗…” 声音虽小,但殷闻礼听的真切,气一上来,也忍不住想砸点东西泄愤,可桌上的茶具已被萧玄璟一股脑全部抄在了地上,他手停在半空,却找不到什么能丢的。 气急之下,殷闻礼手在空中转了个弯,指着萧玄璟大骂:“天地造物不测,竟将此愚钝之质于尘世!” 自知犯了错的萧玄璟也心急如焚,挨这一声骂也不敢反驳,虽说瀛君没有怪罪自己,可如今形式已是让萧玄烨占了便宜,问:“外祖,那如今怎么办?” “别叫我外祖!”殷闻礼深吸一口气,气愤之余,他也梳理着那些细枝末节,虽说沈遇明哲保身是聪明办法,可今上必定看出了些端倪,这颗在瀛君身边安插多年的暗棋,今后,只怕也难。 至于那个李寒之,这个人身上定有什么阴谋,而文试这一劫,他不可控制的联想到那位被越使带走的麒麟才子,毕竟,他也曾当着自己的面伪造过旁人的字迹。 诏命到廷尉府时,许庭辅也跟了去,总要见自己儿子最后一面。 他看着自己最后的儿子蜷缩在牢狱的一角,恨其不幸,也恨自己拖累了他,眼中热泪打着转,却没让他流下来,只是指着角落里的人,恨铁不成钢:“逆子,逆子啊…” 听到这声音,许墨轩恍惚中抬头,牢门隔开了他的父亲,他却能清楚的看见父亲的神情,既是失望,也是绝望。 “父亲…” 许庭辅恨恨扑到门上,怒其不争,问他:“公子璟叫人给你送考题,你为何不看?你若看了,还至于被人诬陷吗!” 许墨轩怔怔听着,文试时究竟发生什么他记不清,大局已定,结果似乎也不再重要,只是听着自己父亲的这一声质问,他扑通跪伏在地,狠狠抓着地上的稻草,似有不甘,仿佛抓住的是他最后一丝清高。 不甘之余,更有悔恨,他说:“儿…想靠自己啊。” 父子二人俱是潸然泪下,只道是天道轮回,报应终究降在了他这些儿子身上。 …… 文试揭榜那日,“李寒之”这三个流光溢彩的大字高悬榜首,谢千弦毫无悬念的夺下了状元。 他与荀文远站在阁楼上,注视着那些踮起了脚争抢着看自己排名的考生,有的欢呼雀跃,喜自己金榜题名,有的失魂落魄,笑老天不眷。 “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师叔成全。” 望着那群考生,荀文远却只是叹道:“你夺下状元,只是太子伴读,若是他人,定是为他自己,为他的家族挣得了一个好前程,可惜了…” 知他言下之意,谢千弦只是笑答:“技不如人,无甚可惜。” 此后,谢千弦拜别了荀文远,终是去了太子府,他身负王命,家宰[1]不得不放他进去,可他并没有如愿见到萧玄烨。 身为太子伴读,他要近身伺候,虽不是什么显赫的官职,但除夜羽楚离外,就属伴读这个位子离太子最近,因此,他还是满意的。 此时刚过正午,谢千弦在萧玄烨书房内辗转,屋内陈设倒是简朴,案桌后是一个巨大的书架,透过一些缝隙,能看见后面挂了一幅画,是一位女子的画像,那是已故的瀛夫人。 先国夫人生的也是花容月貌,萧玄烨大抵是随了她,他平静时双目自带一股忧郁,看着总有些冷漠,可眉宇间却透露着一股天生的尊贵与威严,他是天生的帝王,是能真正让天下一统的真主。 谢千弦一时想的入神,不曾注意到身后的脚步,直到一声冰冷的斥责打断了他的思绪。 “谁让你进来的?” 谢千弦回头一看,是萧玄烨回来了,他低垂着眼眸,掩藏起内心的波澜,他如今虽已是太子伴读,但这太子府的主人,仍旧当他是外人。 “殿下,君上有命,小人,是殿下的伴读。” 萧玄烨审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目光如刀,不带任何柔情,语气中也带着一丝寒意:“堂堂状元郎,委身来我这太子府做一个伴读,你甘心?” 谢千弦虽低着头,但依旧挂着微笑,“小人说过,小人,想依附殿下。” “只怕是,”萧玄烨向他逼近,谢千弦便只能往后退,“我这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谢千弦背重重抵住了书架,已是退无可退,他能感到,萧玄烨此刻,是带着些许怒意的。 他只能保持着他的坦然,无辜道:“小人不知犯了何错,还请殿下明示。” 他依旧垂着眸,不知萧玄烨是用怎样的眼神在看他,那人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对谢千弦的回答并不满意,直到他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说了四个字:“抬起头来。” 谢千弦于是抬起头,对上他的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有种怪异的电流在其中穿梭,二人身体隔得很近,但心却隔得很远,这一眼与萧玄烨来说,同这人第一次说爱慕自己那一眼时,终是有些不一样了… “我问你,”萧玄烨盯着他的双目,谢千弦向来善于伪装情绪,可在这样的注视下竟也渐渐乱了方寸,像是无视了他轻微的无措,萧玄烨继续问:“许墨轩的那份答卷,是怎么回事?” 谢千弦明白,他是在试探自己,可他咬了咬牙,只能答:“小人不知。” 也许是想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耐心的再试探了一句:“我说过,你若扰乱文试,我不饶你。” 谢千弦低垂着头,看着紧张又心虚,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字。 萧玄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想从他的眼神中读出更多的信息,也许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方才那一问,他竟是带着些期许的,最终,萧玄烨退后了一步,转身离去,没有再多说一句。 …… 下了朝后,重臣们各自回到府邸,稍作休憩,又纷纷赶至明政殿。 那场雨霖城的激战,瀛国败北,败军之痛,如芒在背。 雨霖城是卫国的边关要塞,此城之后三百余里才设有第二个关卡,拿下此城,相当于拿下了卫国三百里的土地。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乱世已经持续了太久,周室无能,九州总要合一,没有人想成为亡国之奴,便只能亡别人的国。 这座城便同宴席上的绝色佳肴,引得众诸侯垂涎三尺,越国虽将此地送与瀛,但也说明了一件事,这三百里地,越国并不在乎。 而那攻下雨霖的越将宇文护是越国的不败战神,为当世名将,素有“破军星”之称,又封“武安君”,思及那日瀛国大败,瀛君又开始担忧,自己的大瀛,可没有宇文护这样的名将。 明政殿内,瀛君站在巨大的九州地势模型前,目光深邃,这模型制作得栩栩如生,铺满了整个宫殿,将整个九州都呈现在了眼前。 周室势弱而各诸侯国崛起,诸侯们都不再将周室放在眼中,都欲角逐天下,取“周天子”而代之,其中以越、齐、瀛,卫最为鼎盛,此四国各据一方,相互牵制,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行至雨霖城的位置,瀛君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也有一丝对越国的忌惮,“三百里地,越王[2]说送就送,好生威风啊。” “回君上,”太子傅上官明睿屈身行礼,声线略显低沉,也在诉说着一个不可逆转的事实,“自四年前越国明实革新变法以来,国力日盛,已有主宰之势……” 瀛君深吸一口气,作为一国之君,邻国的强大给他带来一种无形的危机,话语中不禁带着一丝无奈和忧虑:“越国已经开始蚕食卫国,这四国鼎立的局面,怕也是要变了。” 思及越国四年前实行的那场变法,可谓轰动九州,若说国力,四年前的越国虽不弱小,却也绝不是独霸。 所有的变数都在那场变法,而实行这变法的,正是当世麒麟八子之一,晏殊。 “荀子,”瀛君转身看向荀子,语气中带着一丝探寻,问:“你也曾是稷下学子,对这麒麟八子有何见解?” 荀文远沉思片刻,缓缓开口:“回君上,臣在稷下学宫时,这八子尚年幼,臣下山之后,麒麟才子的声名也传遍天下。” 说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参杂着几分感慨:“其中裴子尚最为年幼,却也是最早下山的那个,只可惜他如今弃文从武,效忠于齐公。” “就是那个齐国的小将星?” “是。” 一介书生弃文从武,最终还成了一代将星,瀛君惊讶地摇摇头,“后生可畏啊,你将这八人都说来听听吧。” 荀文远点头称是… “明怀玉周游列国,深究纵横之道。 晏殊,便是四年前在越国实行变法的那位麒麟才子,越人称他文曲星下凡,与那破军星宇文护并列,已被越王拜为上卿。 楚子复奔赴边疆,主都护府事宜,剩下芈浔,温行云和唐驹去向不明,至于最后一人…” 见他有所停顿,瀛君问:“那人如何?” 当说到最后一人时,荀文远的声音突然变得凝重起来,道:“……至于最后一人,便是谢千弦。” “千星孤阕,朱弦疏越,此人恃才自傲,自视甚高,但…” 荀文远深吸一口气,面色凝重却铿锵有力,仿佛要为这个人正名,说道:“安子曾言,天下才一石,他谢千弦独占八斗![3]”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唏嘘惊叹。 瀛君凝视着他,眼中也有稍许不可置信。 都说这天下奇才尽在稷下学宫,安澈虽可恨,却不得不否认,他确实有圣贤之才,而他却给予那个叫谢千弦的少年如此高的赞誉,世上又真会有如此之才么? “世上真有如此之才么?” 荀文远却点头肯定:“臣所言绝无半句假话。” 瀛君暗自感叹着,难怪越国愿意以三百里地换那麒麟才子一人,如今这样算来,不知是这三百里更吸引人,还是那才高八斗的麒麟才子更吸引人了。《 》 10、来是月华照故人 夜幕落下,谢千弦踱步在萧玄烨寝殿外,看着一行侍女进进出出,似在准备着伺候太子更衣休息,他便随手拦了个小姑娘,笑道:“我乃太子伴读,我来吧。” 谁人都知当今的状元郎是自家殿下的贴身伴读,可有些事仍是分内之事,她一个小侍女也不好说什么,因此,便有些为难。 也是看出她的为难,谢千弦温和便道:“大家同是派来伺候殿下,我做这些也无妨。” 小姑娘闻言,心中的顾虑稍减,将手中的水盆递给了谢千弦。 他送进去后,见前前后后三个侍女围着萧玄烨,他背对着众人。 谢千弦放好了水盆,见萧玄烨此刻正展开双臂,等着下人宽衣解带,他便先上前一步,轻手解着他的玉带。 手上动作不停,他一边抬起头小心观察着萧玄烨。 那人似乎是没有发现自己,可若要完整取下这条玉带,必然是要绕到他面前,这可是有些难度,毕竟他不确定这忘恩负义的太子见了自己会不会又将自己赶出去。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绕到他面前去解那腰带,看起来还算平静。 萧玄烨几乎是一低头就发现了异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很快被冷漠所掩盖,谢千弦纵然有一副绝世好皮囊,可终究是男儿,他的身型总是与女子不同。 “怎么是你?” 一声冰冷的质问开口,吓得其他几个婢子忙跪下请罪,谢千弦便也只能慢慢跪下。 萧玄烨对他仍有顾虑,眸中愈渐森冷,追问:“伴读,也需要做这种事吗?” 谢千弦心中一紧,知道这是蓄意刁难,但他还是解释:“回殿下,君上是说,让小人为殿下伴读,小人需近身伺候。” 听着他的解释,萧玄烨依旧不为所动,甚至态度更冷,目光中透出一丝凌厉,问:“日里的问题,你想好怎么答了吗?” 真是没完没了了… 谢千弦在心里嘀咕着,他知道萧玄烨想听什么,但若此时就顺了他的意,这效果可就不一样了,于是他咬咬牙,还是答:“小人…不知。” 萧玄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冷冷吐出两个字:“出去。” “出去”两个字本就不是什么好话,偏自他口中说出骇人之意更盛,谢千弦也只能出去,或者说,他来之前,没打算今日就让萧玄烨给自己好脸色。 便是要玩一出欲擒故纵,叫他欲罢不能,时时刻刻,都念着这事。 待到第二日,萧玄烨下朝后就被瀛君叫去了勤政殿。 瀛君问:“那李寒之,你与他相处的如何?” 萧玄烨也没想到瀛君会问及此事,李家族谱上没有李寒之的名字,所以当日廷尉府中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庶民,可若李寒之没有骗他,难免瀛君不会查出些什么来。 他低着头,没有立即回答,说实话,他甚至不完全相信李寒之的来历,可在此时,他竟更愿意相信那人没有骗自己,世上是真的有李寒之这样一个人。 见他不答,瀛君便道:“你可知,那时策论,他写的是什么?” “臣不知。” “自己去问。” 萧玄烨抬起头,对于瀛君这个回答,显然是有些惊讶,看着瀛君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他本以为瀛君召见自己,是查到了李寒之身世的蹊跷,可现在看来,瀛君对那人,似乎还有几分欣赏。 看出他的惊讶,瀛君又道:“寡人把他赐给你,是要他教你,如何做一个王。” 如何做一个君王… 这几个字的分量太重,言下之意,是在说那在上者没有动过换储的心思,可既然是如此,为何放任公子璟在朝局上与自己势如水火的斗下去? 为上者和他唯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面对面坐着,不过只是隔了两张案桌的距离,却相顾无言,一时间都不再开口。 前阵子李建中一事到底让太子吃了亏,做父亲的看在眼里,几分复杂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年轻人身上,长久,才道:“你大哥是个优秀的储君,寡人希望,你要做的比他好。” “…” 那一刻,他清晰的感到心头上那熟悉的痛感又隐隐袭来,萧玄烨不回答,事实上,他无法回答,也不知道能回答什么。 他有自己的道义,也永远不可能成为萧玄稷那般清风霁月的人,那在所有人眼中都完美的储君。 他是有自己思想的人,不可能成为谁的替代,可这么多年他也早已想通一点,稷者,社稷也… 载震载夙,时为后稷[1],稷乃五谷之神,国之根本,民之生计,若是萧玄稷还在,如今的太子之位,断然轮不到自己。 “君上,”王礼轻手轻脚进来,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低声提醒:“殷夫人与公子璟在披香殿,还等着君上呢。” 萧玄烨闻声,却有些震惊的抬起头,不知为何看向瀛君的眼神还有些期待和不安。 “好。”瀛君应了声,宛如平常。 他看着自己父亲的轻描淡写,显得他的这份期许愈加可笑。 断了,有些东西,回不来了… 瀛君转头却只说:“既是如此,那太子就先回去吧。” “公父!”萧玄烨仍跪着,背对着瀛君,无人看得见他此时的神色,可声音中却带着一丝颤抖和坚持,“公父可还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 瀛君皱了皱眉,反问:“什么日子?” 轻飘飘的四个字落入萧玄烨耳底,却像重锤一般击在他的心上。 难道真是无人在意吗? 十三年前的大火来的太凶猛,人人都道是天灾,是不祥,这一天,是轻如鸿毛,也重如泰山,即使所有人都因为不祥不愿意记得,可瀛君该记得… 是十三年前的今日,他失去了他的妻子,儿子,女儿… “没什么…”萧玄烨咽下喉间的苦涩,像是要给自己留一份体面,“今日,只是上官将军解了禁足,臣请问,若是将军无大碍,明日,可否早朝?” 瀛君一听,也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只是随意答了句:“让他来吧。” “是…” 地砖上映出的人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勤政殿的门外,空荡荡的勤政殿,只剩下了他一人。 为什么是萧玄璟? 为什么要在这一天,去陪那一对母子? …… 越王都,琅琊。 远在千里之外的越国,在外行军四年,又夺下卫国雨霖城的不败战神宇文护,在今日,班师回朝,但据说这次回朝,是来找那位上卿算账的。 声势浩大的军队穿过长街,引得百姓纷纷驻足观看。 宇文护身材高大,面容俊朗,透露出一股刚毅之气,然而对这些百姓笑着打招呼时,眉眼间又带着股风流。 他胯下战马马毛一片黑色,光滑如丝,头部高昂,双耳竖立,所谓“应策腾空,承声半汉,天险摧敌,乘危济难”[2],正是那“东面第一骏”之称的踏天驹。 越国宇文世家是出了名的武将世家,将才辈出,这一代原本有二子,而早些年间越国深陷战火纷扰时,宇文家也受其牵连,幼子走丢后生死未卜,长子宇文护便一人扛起了越国的军旗。 被封为上将军一职时,他只有十七岁,后又被封武安君,一人独揽越国军权,如今,已经二十七了。 军队行至王宫门口,越王更是携群臣相迎,看到得胜归来的将士,也是满脸的喜色。 宇文护瞥见越王的身影,下马大步来到他面前,重重跪下,“大王万年!” “武安君快快请起!”越王笑的合不拢嘴,亲自将人扶起,还不忘夸赞一句:“不过三个时辰便拿下了雨霖城,将军威武啊!” “哈哈哈!”宇文护也是满脸春风得意,但提及那雨霖城,他还是忍不住表现不满,“威武有什么用,臣在外浴血杀敌,可那位上卿倒好,转头把地给送出去了。” 说着,还故意提高了音量:“若那三百里地真能替大王再召回一位麒麟才子,臣倒是认了,可那上卿大人无功而返,把我这上阵杀敌的十万兄弟,当什么了?” “你休要这么说,”越王耐心的劝着,“那位麒麟才子不愿入仕越国,也是我大越留不住人才,晏大人何辜?” 越王说着,往群臣里扫了一眼,却并未看见晏殊,问:“怎么晏大人今日没来?” 寺人这才上前一步道:“回大王,上卿府一早派人来回话,晏大人身体不适,怕是不能来迎接武安君。” “哦?”宇文护咂了咂嘴,愈发不满,“这文曲星好大的架子,大王都在这,他敢不来?” 越王原是最仰仗宇文护,可那麒麟才子他也喜爱的很,二人都是栋梁之才,手心手背都是肉,便笑劝:“麒麟才子毕竟也只是一介书生,比不得你身子骨强健,今日百官宴,寡人定让他来,看看我越国双星,一文一武,谁更胜一筹啊。” “臣是个粗人,怕伤着他,大王还是将这宝贝才子好生藏起来吧……” 此后朝堂一阵寒暄,久不归国的宇文护也算重新弄清楚了如今越国的朝局。 那位有文曲星之称的麒麟才子四年前一入仕途便被拜为了客卿,一套“明实革新”的变法大有成效,此后又拜为上卿,而如今相国年事已高,朝野上下都在说,待孟庆华功成身退后,那晏殊就是下一个相国,不过只有二十三岁。 宇文护原是对那位麒麟才子没什么兴趣,一下了朝,他甚至没回将军府,转头去了南风馆,去寻了自己的“老相好”。 可惜武安君运气不大好,南风馆的人告诉他,那位琴师四年前便已经离开了那处地方,他不禁觉得有些可惜。 四年前走的匆忙,连人家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只记得一夜痴缠,那细的如掌中物一般的腰身,每每想起来,都叫人回味无穷。 找不到旧时的情人,直到等着百官宴开始,他都无精打采。 …… 月华如水,倾泻于巍峨的宫廷之上,宫灯高悬,一片璀璨,宛如星辰落入凡间。 章华台内钟鼓齐鸣,丝竹悠扬,一片繁华景象,宴席没有真正开始,宇文护却已经喝了一坛闷酒。 这一众乐师里,倒也有抚琴之人,可听着,总是差了点意思,当年听过那一曲高山流水,他哪还听的进这些凡音? “上卿大人到!” 外头一声高呼,引得众人的目光都纷纷往外探去。 这架势太大,本就烦闷的宇文护想到这位麒麟才子日里是如何不给自己面子,一时竟也有些好奇,身子往前一探,一抹清冷如月光般的皎洁便落入了眼底。 晏殊一身白衣不染尘世,矜贵清冷的气质仿佛与生俱来,让人不敢逼视,月光洒落在他那如墨的长发上,泛起淡淡银辉,更显飘逸出尘。 而眼眸又深邃如潭,泛着淡淡的寒意,唇边总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却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距离感。 百官们纷纷投来惊羡的目光,有的窃窃私语,有的暗自赞叹,晏殊却似未觉,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这喧嚣的尘世格格不入。 “臣来迟,望大王恕罪。”声线如人,清冷如月。 “爱卿不必多礼,快快入座。”越王看向他时,眼中欣赏之意都漏出来了。 晏殊在众人的惊叹中顾自坐下,随后越王瞄了眼宇文护,看这破军星的样子,怕也是被这位麒麟才子迷倒了。 宇文护早已惊的说不出话,这哪里是什么麒麟才子,这就是他那个老相好啊!《 》 11、奔月逐星缘生时 四年前,晏殊十九岁,拜别了安澈,背着一琴离开了稷下学宫,去寻求他的道义。 一人一琴,半年时间暗访列国,在他还没有决定要去往哪里,效忠于谁,让自己这个无国之人成为哪国的谋士时,他途经了越国。 那是一个仲夏的时节,阳光洒在长街上,晏殊踏入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那是他第一次漫步于这条繁华的长街,也是在那一天,他遇见了那传说中的不败战神,破军星宇文护。 晏殊只是恰好在那一天路过。 人群中忽听得有人喊了一声“上将军来了!” “驾!” 宇文护刚从边境凯旋,抵御了齐国的入侵,年方二十三岁。 他年轻气盛,纵马长街,引得百姓纷纷围观欢呼,马蹄声渐近,晏殊回头望去,只见一位高大的少年郎肆意张扬,风采照人。 那样的意气风发,他在稷下学宫这个号称揽尽天下奇才的地方,没有见过宇文护这样的人。 但宇文护也注意到了晏殊,他策马而来,速度飞快,从晏殊身边掠过,只是一瞬间的交汇,可远远的,他就瞧见了那抹白色的身影。 晏殊站在人群中,贵气天然,清冷自若,若秋水之澄澈,若冬霜之皎洁,他实在太过出众,很难让人不注意。 匆匆一眼,宇文护看得出神,直到马已经彻底越过了他,宇文护方才回过了头。 那次回来后,宇文护在城中待了半个月,后有同僚邀他去听曲,说是南风馆来了一位琴师,一夜间靠着他一手好琴名动天下,却无人知其姓名。 这般装神弄鬼,宇文护自然好奇,便跟着去了。 谁知这位琴师还是大架子的,贵人出百金才能换他一曲,可这人却不愿露面,隔着层屏风,叫人欲发的想知晓他的真面目。 一层薄薄的屏风后面,晏殊顾自抚着琴,一曲高山流水弹的招凰引蝶,众人纷纷惊叹不已,都说这百金花的值。 而隔着这层屏风,宇文护紧紧盯着屏风后那一抹白色,从身形,看得出来是个男子,他就这么看着,好像要把人看穿。 隔着层屏风,晏殊都感到了一道滚烫的视线,虽说平日里闻声而来的客人也多,也总有好奇的眼光,可还不至于叫他觉得不自在,于是抚琴之余,他抬头望了眼那人。 有着屏风的遮挡,晏殊实在看不清对面那人的面容,但那人坐姿随意纨绔,却是看的清的。 偏这模糊的面庞透过屏风好像也知晓自己正在打量着他,不同的是,对面那人打量自己的眼神却透露着一股征服的气息… 那抹白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皎洁,宇文护看着晏殊,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愫,他想起那日长街的匆匆一瞥,那洁白的身影仿佛刻在了他的心底。 此刻,他隔着屏风望着晏殊,已经确认了是谁,心中的征服欲在琴音的蛊惑下愈发强烈,他忽然失笑出声,透着一股邪魅的气息。 晏殊真切听见的那一声玩味的笑,便听那人意有所指道:“本将军才回来多久,琅琊这么快就有名人了?” “上将军,您是破军星,再有名的名人,也抵不过您啊!”旁人恭维一句。 “上将军…”晏殊在心中默默念着,便想到了长街的那一幕。 宇文护只是笑着摇摇头,继而盯着晏殊的身影一言不发,屏风之后的真容,可是比这一曲更吸引人。 知道了对面人的身份,不知为何,晏殊更觉得不自在了,那人的眼神好像能穿过屏风直接落在自己身上,而隔着屏风,依稀能看见那人嘴角上扬,盯着自己,好像盯着一个猎物。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晏殊心不在焉,竟弹错了一个地方,不过这一点小小的错处似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来这里的,基本是为了他的名声而来,有谁是真正在听他的曲呢?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他听见那些贵人一阵寒暄,慢慢散场,他是琴师,应该最后一个走,可偏偏那宇文护还保持着同样的坐姿,看着自己,丝毫不打算动,他是客人,他不走,晏殊就走不了。 如此僵持了一会儿,晏殊受不了他的眼神,道:“大人还不走么?” 一开口,声线似乎自带空灵之气,却只能让宇文护更加好奇,他邪笑一笑,道:“我不是大人,是将军…” 他说着,慢慢起身,竟漫步来到晏殊面前,不过他没有推开挡在两人面前的屏风,高大的身躯在烛火的映照下笼罩着晏殊,让他无处可躲。 “在下宇文护,先生呢?” 晏殊觉得自己有些乱,只是随意答道:“只是弹曲,不必留名。” 透过纱影,宇文护正饶有趣味的欣赏着他因自己的靠近而产生的慌乱,他这样欣赏了很久,才道:“先生此曲,可堪绝世。” 这一句挑逗的赞赏也让晏殊更不自在,好在留下这八个字,宇文护终于算是离开了。 可是此后,他几乎算是一人包下了晏殊,每日傍晚时分,他总要来听曲,每每都待到子时才走。 他是一个人来的,每次,也就隔着屏风坐着,一边听曲,一边望着晏殊,每每这时,他总能想到那日在长街,那一身皎洁什么都没做,却能轻而易举让自己的目光为他停留。 他想的浑身是火,偏偏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做,等晏殊一曲弹完了,他就杵着头,什么话也不说,这么静静欣赏那模糊的身影。 后来他来的次数多了,偶尔会说几句话,晏殊偶尔也会回他几句。 晏殊不是傻子,他是麒麟才子,起初只是对宇文护这样的人有些钦佩,仰慕,好奇,在宇文护之前,他的生命里没有出现过如此热烈张扬的气息。 晏殊甚至不确定,那日在长街,宇文护是否也看见了自己,如果看见了,又意味着什么。 这种热烈和张扬在子夜时分,只有他们两个人时,隔着层屏风开始变得心照不宣,尤其是那人毫不掩饰的掺杂着欲望的神情,在一曲结束后,晏殊默默承受着那样猛烈的征服欲,心中泛起一丝涟漪,便也开始小心打量着宇文护。 他和自己想象的那个样子,有些不大一样。 直到有一日,晏殊弹完了一曲,像往常一样,宇文护静静坐着,晏殊也小心看着他。 “先生身上,有雪松的味道。”他忽然开口,听起来还有几分惬意,“是因为我昨日说雪松香能让人放松吗?” 气氛无端开始变得暧昧,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晏殊轻轻一笑,“将军这话,该让我怎么接呢,您是贵人,我自然要以您为重。” 宇文护嘴角止不住的上扬,却故意惋惜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先生是特意想让我舒服。” 他特意咬重了“舒服”二字。 怎么个舒服法呢? “今夜月色这么好,先生做什么要坏了我自作多情的气氛呢?” “多情不比无情,将军,莫要当真。” “那当真又如何?”他笑着说,声线带着一□□人的蛊惑,起身,径直走到晏殊面前。 即使有一层屏障,可忽然拉近的距离还是让晏殊不自觉的慌乱起来。 宇文护便是要将他的慌乱一览无余,就这么站着,笑道:“先生此曲高山流水,本将军,已经听了太多遍了。” “在下不才,将军若是听腻了,大可去别处,找别的琴师。”晏殊声音冰冷,却毫无威慑力。 “高山流水,乃是知音之曲,回回听,回回都能听出个新意来,有什么不好,只是你这一曲,怎么总弹错一个地方呢?”他笑中带着丝戏谑,三言两语就挑破了晏殊自以为瞒天过海的心思,让他如何不慌? “在下不才,让将军见笑了…”晏殊感到自己有些难堪,不,说是难堪,他觉得更多的是丢脸。 第一次的错误,他是真的以为宇文护听不出来,此后他也放任自己错下去,一开始只是想知道,宇文护到底听不听得出来,慢慢的,他发现宇文护非但听不出来,反而很享受这一点错处。 他放任自己将错就错,这一点错误似乎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个秘密,某种私心,让这一曲,成为了一首特殊的高山流水。 宇文护看穿了他的心思,却不打算放过他,邪笑一下,手已然搭在了屏风上,这一点动作让晏殊感到无措,“不才是假,怕只怕是…” “曲有误,周郎顾[1]!” 伴随他邪魅的气息,宇文护就这样明目张胆的打破了二人间唯一的阻隔,屏风被他推倒,晏殊的身影终于再一次真真切切的落入他眼底。 他贪婪的注视着这一抹皎洁,多年为将,那高大的身形落下一层阴影,将晏殊包裹其中,压的晏殊喘不过气。 暧昧被推到了明面上,晏殊无处可躲,垂下了眸,哪怕聪明如麒麟才子,也一样有无可控制的领域。 宇文护欣赏着他的无措,漫步走到晏殊身边,在人身旁坐下,晏殊便想移开一点距离,哪知刚一动,腰身就被那人猛的抱住,拉入他怀中。 “你!”晏殊惊呼出声,却始终挣脱不开,羞愧难当,脸颊泛起一片绯红。 宇文护肆意笑着,盯着他的视线像是要把他活活吞下,他一手抱着晏殊的腰,夏日里,穿的衣服单薄,那里带来的触感太过奇妙,他不免在那里磨蹭留恋。 “够了…”清冷的声线听起来却有了些低沉的蛊惑,晏殊一手无力的挡在他胸前,企图阻止这疯子的进犯。 “都还没开始,怎么就够了?”宇文护声音哑的不行,怀中人耳根都红透了,白中透着红,天生就是勾引人的颜色。 直看的人垂涎欲滴,宇文护也一点没打算暴露自己的欲望,另一只手从晏殊的长袖中探进去,每一处的肌肤相贴,都带来惊人的滚烫。 “上将军,”晏殊还算清醒,自认为有效的提醒了一句:“在下不好此道。” “我原也不好此道,”宇文护邪笑一声,“可那日在长街,你不是也看我看得出神么?” “你怕是不知道,本将军夜里射箭,尚能百步穿杨,”一边说着,他一边肆无忌惮的往里探,洁白的长袖被他一路推上,宇文护忍不住笑了一声,好像已经胜券在握,“这一层屏风实在不算什么。” “我看你看的真切,你没有在躲…”他贴近晏殊耳廓,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肌肤上,“你知道么,你隔着层屏风偷偷看我的样子,看得我每次都石更的不行,想把你撕碎。” 晏殊这辈子没听过荤话,当即要反驳些什么:“你…唔…” 趁他开口的间隙,所有要为自己正名的反驳全被宇文护封在了嘴里,他终如如愿以偿尝到了这抹皎洁的滋味,舌头强势的抵开牙关,继而攻城掠地。 他亲过来实在太强势,吻的晏殊头都往后仰,麒麟才子未经人事,下山也不过一年,根本没经历过这些,在宇文护凶猛霸道的亲吻里气都喘不过来。 可晏殊的气息像一味烈性春药,宇文护欲罢不能,沉浸在这肆意的索取中,缠绵的水渍声响起,愈显暧昧。 等他终于松了嘴,晏殊已经被他吻的满脸涨红,头晕目眩,清冷的双眸中占满了雾气,对上那人兽一般的欲望,宇文护与他额头相贴,轻笑:“不知道换气,是第一次?” 晏殊带着丝幽怨看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这么看着我,是要本将军以为是什么意思呢?”他一边低声说着,便是要注视着他的眼,而后一手探到腰间,轻轻一抽,解开了他的束腰,还怕人多想,负责的说了句:“我也是第一次。” “不过,我无师自通。” 晏殊此刻哪听得进这些,丝绸滑落的声音在那一刻是那样清晰,他知道会发生什么,心生慌乱,却只能无力的推拒:“你…等一下…” 上将军就像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坏笑一句:“等了这么久,不等。” 说完这一句,他再度吻了上去,动作依旧激烈,却比刚才温柔了些许。 衣衫尽数褪下,那一晚,他终于彻底占有了那一抹遥不可攀的皎洁。 一夜云雨缠绵,晏殊醒过来时,身旁已经凉透了,后来他才知道,宇文护已经出征了,什么都没有给自己留下,却一走就是四年。《 》 12、流光不负故人归 章华台中,原本还是主角的宇文护却心照不宣,只是盯着那抹皎洁。 他想,缘分可真是奇妙,难怪四年前那人什么都不做就能叫自己欲罢不能,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麒麟才子。 晏殊的位子在他左前方,他的身后是一株盛开的海棠树,月色似乎特别偏爱这位才子,将它那柔和的银辉洒落在他身上,与身后那片花色相映成趣,越发妙不可言。 宇文护喉结滚动,早忘了什么要找那上卿算账的事,脸上挂着玩味的笑,丝毫不掩饰,就一直看着晏殊,晏殊没有回应他的眼神,但他敢笃定,他知道自己在用怎么样的眼神看他。 “晏殊…”他低声呢喃着他的名字,倚着头歪头看他,眼神如深邃的湖水,只映得出晏殊一个人的身影。 偶尔有官员来找晏殊搭话,晏殊便会礼貌回几句,但总带着些疏离。 他心里莫名升起了一种满足感,要知道那夜晏殊搂着自己的脖颈不愿松手的样子,可没有这般的冷漠。 果然,有些事,只能对特殊的人做。 晏殊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却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与旁人交谈,好似无事发生。 宇文护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看着晏殊与人交谈时微张的唇齿,宇文护吞了吞口水,他想吻他… 他想着这些事,感觉一股燥热涌上,偏偏这时一人走到了晏殊的身旁,刚好就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不满的咂咂嘴,起身向那处走去。 走近了才听见原来是劝酒,但晏殊不喝,宇文护走到那边,索性就拿走了晏殊的杯子。 他光明正大的靠近让晏殊始料未及,只是和他对视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但却是十分冷漠的眼神,比给旁人的还冷。 宇文护毫不在意,将他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挑衅的看了那人一眼,笑道:“这庆功宴的主角本该是我,怎么你们一个个都围着这文曲星转?” “哎呦,是我等怠慢了将军,将军莫怪啊!” 那人说着,也尴尬的看了眼晏殊,这麒麟才子先是告假不见宇文护,如今庆功宴上也未敬他一杯酒,实在是有些太高傲了。 宇文护也看出晏殊不想搭理自己,却也不觉扫兴,于是自觉的绕到他身后,弯腰将杯子放在案桌上,靠近晏殊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雪松香,让他瞬间心醉神迷。 起身时,晏殊听见他在自己耳边轻笑一声,极其挑逗,便更觉得不可理喻。 “大王!”宇文护忽然高喊一声,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往这里看,不知道这疯子又要干什么,晏殊瞪了他一眼。 但在宇文护看来,总算是给了反应,嘴角不免扬起。 他站着,晏殊跪坐着,于是他便随手搭在了晏殊肩膀上,肢体相触的一瞬间,他感到晏殊似乎颤了一下。 这点反应极大满足了宇文护胜于常人的征服欲,眉头一挑,对上首的人说道:“臣方才一看,这文曲星似乎是有些醉了,不如微臣先送他回去吧。” “混蛋。”晏殊在心里骂他。 “武安君,你可是主角,你若是走了,这怎么算呢?” “大王不是说,要看看这东越双星,谁更胜一筹吗,若是不让臣与您的宝贝才子好好磨合,怎么分个高下呢?” “武安君此言有理啊,”相国也站出来相劝,“大王,我越国能有今日,全靠武安君与上卿大人一文一武,依臣之见,这双星若能好好配合,我们东越,何愁不能一统九州呢?” “这话说得好!”越王兴致十足,“武安君,晏大人乃是书生,你可别拿对武将的心思来糊弄他,要好生照看,不得怠慢!” “好!”宇文护拉足了腔调,意有所指,“臣,一定好好疼爱这位文曲星。” “晏大人,”他得意的凑到晏殊耳边,“走吧。” 晏殊躲了一下,看也不看他,方才起身。 一路从章华台走出去,喧嚣声愈渐远离,宇文护按捺着想即刻将晏殊抵在墙上深吻的冲动,做出个君子的做派,算是安分走完了一路。 毕竟晏殊位极人臣,他自己无所谓,总是要顾及下晏殊的名声。 一到了宫门口,晏殊才要去上自己的马车,却被宇文护一把拽走,他自己上了他那匹踏天驹后,便一把将晏殊拉了上去。 “你!”晏殊狠狠瞪了他一眼。 “可别乱动,小心掉下去。”他带着几分笑意,凑近了晏殊。 眼看就要吻上,晏殊却没有受他蛊惑,冷漠的转了回去。 宇文护轻笑一声,没有不满,想想也是他理亏吧。 自己哄着强要了一个清清白白的麒麟才子,却转头就率着大军出征去了,一走就是四年,任谁都会觉得自己是个薄情郎,负心汉。 可真要说起来,他还觉得自己有些委屈,战事来的总是这样突然,他甚至没有时间过完那一夜。 又不忍心吵醒被自己折腾了那么久的人,本想好歹留个书信,可一边催的太紧,偏偏那房中又毫无笔墨,身边也没带什么信物,本想着先出征再写信也不迟,可一旦打起仗来,他一门心思就都在取胜上了。 自知理亏的上将军清了清嗓子,柔声问:“是在怪我不辞而别吗?” 晏殊忽道:“武安君不是扬言要问我的罪,如今又何必这般假意?” “好好好,”宇文护耐心哄着,“是我的错,我若知是你,别说三百里地,就是六百里,我也给你打下来。” 夜风习习,吹拂着两人的衣角,夜色朦胧,长街上灯火阑珊。 二人坐在马上,宇文护自后头拥着他,如此近的距离,尤其是晏殊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所有的一切都在勾起那晚的回忆。 他右手不自觉的搭上晏殊的月要身,怀里的人因他这一点动作颤了一下。 他满足的流连,而后将人往自己怀里带过来,“多时不抱,怎么晏大人,瘦了这么多?” 晏殊不回答他,但耳根早已红透。 “你这里好红。”宇文护坏到极致,便是要将这些事说个干净,又在耳垂处亲了口。 “你!”晏殊羞愧难当,无论是四年前还是现在,这人总是能轻易打乱自己的情绪。 晏殊瞪了他一眼,而后转过头去,声线十分冰冷:“上将军,我提醒你一句,这是在长街。” 他也许是真的有些生气,话语中的冷漠不带任何柔情,若非是宇文护靠他如此之近,也许真的会被他的冷漠吓退。 “这便带你换个地方!”说着他一手紧紧抱住了晏殊,甩动了缰绳。 “驾!” 踏天驹可日行千里,飞奔起来,给人腾空的错觉,尤其晏殊是个书生,虽说君子习六艺,可哪比得上宇文护这般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本领? 这种被迫依附于别人的感觉让他心中一阵慌乱,但他仍旧清醒,知道宇文护走的这条不是去上卿府的路。 “这不是去我府上的路。” “去我府上。” “我要回自己的府邸。” 宇文护坏笑一下,故意逗他,“我人都是你的,我的府不也是你的府吗?” 晏殊不再说话,但脑子里却是清楚若真是跟他回去了,又会发生什么。 宇文护策马速度极快,一会儿就到了将军府,似乎是到了他的领地,便开始肆无忌惮起来,他将晏殊抱下马后,没给人任何的喘息就将人打横了抱起。 “你放开!”晏殊不停的挣扎,却在看到有家丁跑来牵马时,立刻别过头缩进了他怀里,宇文护也明白,晏殊这四年在越国名声大噪,若是被旁人看到这副样子,哪还像个臣子? 于是温热的手掌附在他脸颊,挡住了最后一点面容。 “转过去不许看!” 跑来迎接的小厮无端被吼了一声,愣在了原地,但眼见自家将军怀里抱了个人,大抵明白多少,“哦!”了一声,就背过了身。 宇文护明明自己也急的不行,偏偏要颠一下怀里的人,坏笑:“怎么这么轻?” 晏殊气的深吸一口气,却只能任由他将自己抱进他房中,也许是那样的怀抱太过温暖,牵动着一个无国之人的心,又或许是不想被别人看见,他往那怀中深处钻了钻。 宇文护一脚踹开了门,仿佛想要立刻将这人带入自己的领地,宣告他的所有权,又用长腿一勾,将这处地方与外界彻底隔绝。 晏殊越发的慌乱,可却是退无可退,他将自己放下后,整个人就压了过来,直接将自己抵在了门上,强烈的欲望笼罩着自己,无处可退。 “你…” 宇文护按着他的左手举过头顶,长长的衣袖滑落,露出一片洁白,晏殊根本动弹不得。 “唔…”他紧咬着牙关,不想发出任何声音。 宇文护轻啄了一口那看着纤细的胳膊,望着他垂涎已久的淡唇,作势就要吻上去,他想吻,在百官宴上,就想吻他了。 不过他最终没有如愿以偿,晏殊另一只手抵住了他,冷冷吐出几个字:“你这是用强,我不愿意。” 不得不说,晏殊冷漠的时候,说出来的话还真是有几分威慑力的,可偏偏就是这份矜贵清冷,让宇文护为此痴狂,着迷。 宇文护是他的天敌,最擅长不要脸,他轻笑一声,顺着晏殊抵住他胸膛的手从宽袖中摸进去,一如四年前那样。 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说:“今日在百官宴上,你一直在看我。” “我没有…”晏殊垂下眸,细细发着抖。 “你有。”宇文护勾着他的气息,似乎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慢慢靠近,“你在和别人交谈,但你的余光一直往我这里瞥…” “晏殊,你还想我…” 晏殊不回答,但他的脖子都红透了,见人无话反驳,宇文护心满意足的在他鼻尖亲了一口,而后手往下移,挑落了他的腰带。 腰间玉穗一起掉落在地,让一根绷紧的弦彻底断裂,他还与晏殊额头相抵,却已经忍到了极致,问:“这四年,有没有让别人碰你?” 提起这四年,晏殊才抬头看他一眼,带着丝幽怨,反问:“那将军呢,军旅寂寞,将军就没有找别人?” 宇文护蹭着他的鼻尖,虽是十分温柔,也总不免带着几分戏弄,“四年前可是晏大人先来勾引我,我念着你还来不及,哪有心思去想别人?” 说完这一句,宇文护再也忍不住,张口吻了上去,双唇相触,晏殊认命般闭上眼。 “唔…” 晏殊还是学不会换气,意识到这一点,宇文护的动作稍许温柔了些。 那样的吻近乎痴狂,彼此的心跳又那样强烈,那是阔别四年的思念。 晏殊的身体在宇文护的挑逗下渐渐发热,他感受到了那强烈的欲望在身体里蔓延,他紧紧地抓着宇文护的衣襟,艰难开口:“还走么?” “什么?”宇文护没有听清。 “没什么…” 算了,有些事,说不出第二次。 宇文护轻笑一声,“晏大人,这种时候,你要专心啊。” 于是,他将人打横了抱起,走向了汤池… …… 一场情事结束,晏殊闭目依靠在汤池边,任由那温暖的水流轻轻拂过带来丝丝痒意。 他感觉到宇文护从背后缓缓靠近,那熟悉的气息渐渐包围了他,二人平复着气息,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宇文护枕在他肩膀上,一下一下吻着他,他将晏殊困在怀里,一手抱着他,一手撑着汤池壁,所以晏殊看见的,就是他宽大的手掌,拇指上那个玉扳指。 怀中的人伸出手摸了摸那扳指,宇文护便在他耳边轻轻一笑,随即摘了自己的玉扳指,戴在晏殊的拇指上,有些可惜,与晏殊而言,太大了。 “太大了。” 宇文护与他额头相抵,一场缠绵后,他说话虽更温柔,却依旧不着调:“是什么太大了?” 晏殊瞪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完,就重新被他封住了唇。 双唇分开之际,宇文护与他额头相抵,“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晏殊顿了一下,眸子中恢复了一丝清冷,“若真有战事,你还能不去吗…” “我会带你一起走。” 二人的距离太近了,可他眼中的情意晏殊看的真切,他说:“听说麒麟才子都是无国之人,你信我,我绝不负你,从此,我是你的国。” 东越不是你的国,我才是… 晏殊说不出话,只是觉得喉间一阵苦涩,他是被安澈从难民中捡回来的,算是无父无母。 他同稷下学宫的每一个人一样,不知自己是谁,又来自何方。 但学宫不是他的家,只是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如今那仅剩的容身之所也在这滚滚洪流中淹没,他仅剩的,只有四年前抓住的那一个人。《 》 13、到王庭情丝纷扰 夜晚,谢千弦十分自觉,又溜进了萧玄烨寝殿。 他是跟着侍女后面进入的寝殿,他不打算躲,因此感受到萧玄烨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时,只是浅浅一笑,继而帮忙整理着东西。 萧玄烨这次倒也是没赶他出来,不过已是在谢千弦意料之中。 才解下腰带,萧玄烨便挥手遣散了周围侍候的侍女们,独自坐在床边,目光紧锁着不远处跪着的谢千弦,他淡淡问:“你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谢千弦垂着眸,只是说:“小人…不知。” 萧玄烨沉声看着他,眼底渐渐浮起一丝失望,冷声道:“出去。” 他下了令,可这次,谢千弦却没走。 他抬起头,望向萧玄烨,眼中似乎藏着千言万语,却又难以启齿,他挣扎了许久,眼眶渐渐泛红,仿佛受尽了委屈,最终,他鼓起勇气,声音颤抖地开口:“殿下…小人…是想报仇。” 一滴泪流下,在烛火的映照下似琉璃一般。 萧玄烨的视线被那滴泪牢牢锁定,看着那滴晶莹的泪珠从谢千弦眼角滑落,滑过脸庞,下巴,再经过那如玉般温润的脖颈,最终消失在他视线无法触及的隐秘之处,留下一路不可言说的痕迹。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滴泪的轨迹,那滴泪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悸动,那是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最终在心头牵起丝丝痒意。 心中的防线似乎在一点点瓦解,萧玄烨声线却依旧低沉,问:“你又算计了多少?” 谢千弦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些委屈,才道:“小人…进入考场前,在指缝里藏了些药粉,借着公子璟发的玉笔带给许墨轩,药粉于水相触便有致幻之效,所以许墨轩才会浑浑噩噩,记忆混乱…” 他说得既坦荡又自然,语调中那丝隐忍的委屈拿捏的恰到好处,配上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庞,确实让人心生怜爱。 萧玄烨忽然便能想通,这样一个人,难怪即使是身为男子,也能让萧玄璟为之倾倒。 但他显然没有到色令智昏的地步,谢千弦自称是庶子,而庶子多不受待见,怎会有如此之才? 他追问:“你的先生是谁?” “先生无国,与我这样自幼被抛弃的人,不过是同病相怜,如今,先生不在了,小人在外实在没有了依靠,李府才派人将我接回,但如今的李府…” “老臣的家人,和老臣一样,选择了殿下…” 这句李建中的临终之言在萧玄烨脑子回荡,忠臣蒙冤而死,是他无能,歉疚之意浮上,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的眼神终于缓和许多。 谢千弦敏锐地捕捉到了萧玄烨眼底的起伏,也知道提到李建中必能让太子心软,又道:“小人铤而走险,风险太大,是不愿牵连殿下,才刻意隐瞒,并不是有心…” 看他的模样,像实在是委屈极了,加之他有这样一副皮囊,也让人对他说不出狠话。 “殿下…”那满是柔情的双眼小心看向萧玄烨,“可以原谅我这一回吗…” 声线中满是顾虑,是怕被拒绝,配上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他看着还比自己小一岁,萧玄烨想,若是无心,确实是可怜,但若是有意… 萧玄烨看着他,他似乎在谢千弦的眼神中看到了什么,但转瞬即逝,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是怎样的含义,那双眸子中便又恢复了先前的模样。 于是,萧玄烨便继续盯着,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长久如此,成了场无声的对峙。 比的,是谁更有猎人的耐力。 谢千弦只让他从自己眼中窥到了委屈,他却从萧玄烨眼底看到了他的欲望,于是他慢慢垂下眸,眉头一直皱着的弧度是那么完美,萧玄烨远远盯着这张脸,他似也是察觉到什么,移开了视线。 好危险… 上天给了谢千弦一副怎样的皮囊,他自己原是没什么感觉的,也从没想过自己身为一个男子,会在哪一天做出以□□人的事来,可如他自己所言,他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有野心,这一点,安澈最清楚。 其余人在稷下学宫只学帝王之术,可谢千弦想要的多啊,他喜欢那能掌控一切的感觉。 安澈正是看中他这一点,所以将他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因此,只要不触及底线,他并不耻于用自己的这副皮囊来达到他的目的。 萧玄烨起身,慢慢来到谢千弦面前,他居高而下,似乎想通过这样的角度看透面前的人。 他并不知自己有没有看透,却抬手擦去了谢千弦脸颊的泪,他想,泪,应当是不能骗人的吧。 终于,他吸了口气,像是妥协了几分,“起来更衣吧。” 闻言,谢千弦微微一怔,而后才慢慢起来,跪的有些久,双腿是真的发麻,这一下起来还有些站不稳,萧玄烨及时拉了他一把,才没让人又摔下去。 “谢殿下…” 于是,他又继续替他更衣,他一边仔细做着手头的事,萧玄烨微微低头就能看见他,虽是提醒,但语气已柔和了许多,“太子府,不留与我二心之人,你若真想留下,没有我的命令,不可轻举妄动。” “是。”谢千弦小声应下,褪下了他的外袍,将其好生搁置在衣架上,谢千弦又道:“小人就在外殿守着,殿下若是有需要,尽管吩咐。” 萧玄烨眼中有片刻的惊愕,自从母亲离世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没有人像今夜这样默默守候在他身边了。 他所珍视的亲人们,都已相继离去,至于那方御榻之上,坐着的,不是他一个人的父亲,却是整个瀛国的主君。 尽管他习惯在独眠中度过漫漫长夜,无需任何侍女的陪伴,但今夜,在这样的日子里,他却由衷地渴望能有一个人陪在他身边,他想要一个,可以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的东西。 “知道了。”他淡淡地应了声,声音中透露出几分疏离和漠然。 于是谢千弦放下了纱帘,熄灭了里阁的蜡烛,他就在外殿,倚着案桌睡了一夜。 他总算是能松口气,看今夜萧玄烨的表现,应当是对自己少了几分戒心了。 夜半时,谢千弦隐约听见些呓语,模模糊糊醒来,声音似是从里阁传来,他忙去查看,昏暗的月光下,映着萧玄烨痛苦的面庞,似乎正在经历一场梦魇。 看着他满头大汗,痛苦挣扎却又醒不过来的样子,谢千弦试着轻声唤了几声:“殿下?” 有几个零散的字从萧玄烨微张的唇齿里溜出来,谢千弦附耳过去凑近了听,刚才听清,他隐隐约约喊的,似乎是… “娘…” 谢千弦一愣,今日是? 先国夫人的祭日,也是德昭太子的祭日,也是萧玄烨妹妹的祭日,这样痛心的日子,整个瀛国却不做一点祭奠,而是留下这苦苦守着嫡系血脉的萧玄烨一人被梦魇缠身。 此刻瀛君,又是在哪里? 是和萧玄烨一样念着旧人,还是宿在了别的夫人宫里? 他望着萧玄烨眼角渗出的泪,想必是很苦涩。 谢千弦轻笑一声,从自己的笑中听出了几分无奈的自嘲,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离别之苦了。 生在乱世,亦如浮萍,他本无家,因此也无牵挂,学宫的矮墙仿佛能隔绝天地,也隔绝了他心中这些小情,心无所系,亦无所羁。 只是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有家有国的人,也会如此痛苦。 看着萧玄烨眉头紧锁,他轻叹一声,有些时候,有国,倒也似无国… 谢千弦轻轻用衣袖擦去了他额上冒出的冷汗,却被那人猛的抓住了手腕,他吓一跳,挣了几下却也挣不开。 “别走…别走…” 他只能叹口气,和被噩梦缠身的人,没什么好计较的,只愿他醒来后能再念着几分自己的忠心,便只能任他抓着自己,安抚性的替他顺顺气,“我不走,哪儿也不去。” 盯着他紧皱的眉头,谢千弦自己也是个无国之人,这世上唯己一人的感觉,他懂,也不免有几分感慨:“你这太子,也不好做吧…” 梦中,萧玄烨再次置身于那无尽的火海,火势如狂风般猛烈,似乎要将一切都吞噬殆尽。 他的视线里充斥着火光,耳旁充斥着惨叫与哭嚎,他疯狂地挥动着手臂,想要扑灭那熊熊烈火,可火焰却如同活物一般,越烧越旺,将他的希望一点点吞噬。 他看到了母亲、哥哥和妹妹的身影在火海中若隐若现,他们惊恐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伸出手臂想要抓住自己,萧玄烨拼命地向他们冲去,可那火墙却如同无形的屏障,将他与亲人隔绝。 他看见他最熟悉的身影在火海中化为乌有,他终于忍受不住,一声咆哮后,义无反顾冲进了火海… 他想和母亲,和哥哥,和妹妹一起走,起码不要留他一人在世,可当他鼓起勇气随他们而去时,梦里的场景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火海熄灭了,只有他一人在一片废墟中埋头痛哭… “你们…等等我…”他哭泣着呼唤亲人的名字,却无人回应。 “别哭了。” 梦里,一人向他伸出了手,小小的萧玄烨看着那只手,却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他哭的狼狈不堪,却在这片荒凉中感受到了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如冬日里的一缕阳光,温暖明亮… 萧玄烨猛地惊醒过来,汗水已经湿透了他的衣衫,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自己的心脏却还在剧烈地跳动着,是刚从一场噩梦中逃脱出来。 眼角干涸的泪让他一时睁眼困难,刚想抬起右手擦擦,却感到了右手承载的另一份重量。 他扭头看去,李寒之正静静地趴在床头沉睡未醒,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边,显得那么安详,那么宁静。 他一时竟也没有叫醒李寒之,只是静静感受着手相握的地方带来的滚烫,他望着天花板,不知自己在想什么,任由时光这样流逝。 直到在外守着的夜羽轻轻叩响房门,提醒道:“殿下,该起来了。” “知道了。” 谢千弦也慢慢醒来,趁他迷糊之际,萧玄烨主动松了手,他看起来已经完全清醒,反倒是谢千弦还睡眼朦胧。 “该起来了。”萧玄烨一边对他说,一边起身。 谢千弦清醒了些,但萧玄烨不主动提昨夜之事,他便也十分默契的不提。《 》 14、海阔波澜隐锋芒 萧玄烨还没有要带谢千弦上朝的意思,他便耐心等着,凡是有关太子,大小事宜他都处理妥当,让萧玄烨找不着任何的错处。 等萧玄烨回到太子府,谢千弦听闻他一回来便进了书房,此刻太傅也已经在里面了。 他端着茶点轻脚走进书房,却见萧玄烨与上官明睿正在案桌对弈,他将手中茶点放下,又小心理好了书籍,才移步来到萧玄烨身边。 他是伴读,瀛君亲封的伴读,还是状元郎,这一点上官明睿早便听闻,可见人进来,他也未先开口说些什么,谢千弦也颇为懂事,便静静立在一边看着。 上官明睿执黑,萧玄烨执白,一盘棋,黑白两子看似在棋盘上错落的毫无章法,实则暗藏玄机,萧玄烨破了上官明睿布下的棋局,也不可控制的被困于其中。 谢千弦小心抬头望了眼上官明睿,他看起来比安澈年轻很多,可身上那股沉稳却让谢千弦感到一丝熟悉,他忽然便想起了学宫的那段日子,想起安澈临终所托… 他与师命背道而驰,但在这个时候,他还是坚信,若安澈在世时见过萧玄烨,也会和自己一样选择他的。 棋盘上的博弈愈渐激烈,白子在重重围困下似乎连喘息的缝隙都要被湮灭,局面陷入僵局,上官明睿看着萧玄烨,眼底一片慈祥… 不像… 这一眼,不像安澈了,若是安澈,在棋技上,他的弟子哪怕是输,也只能输一子,多了,就该挨罚了。 可上官明睿看着苦思的萧玄烨,根本不像要惩罚的样子,只是静静等着他走下一步。 谢千弦看着两人对弈,心中却是另一番滋味,世人都以为,入了稷下学宫,出来之后,定是旷世奇才,可世人不知,这背后要付出多少,稷下学宫确实是无国之人的安身立命之所,但只限于那些有天赋的人。 苦耗费心费力,不是谢千弦的风格,于是他执起一颗白子,毫不犹豫便在棋盘落下一子。 这一子下去,破开了生门,生门后面,是黑子的死门,诸多谋划在瞬间土崩瓦解,但只是让黑白二子战成了平局。 上官明睿这才抬起头,仔细看了番这状元郎,谢千弦谦敬一笑,上官明睿看他也算有礼,露出些满意,道:“状元郎谦逊有礼,是大才。” “太傅谬赞。” 上官明睿点点头,李寒之既为太子侍读,便也算是他的学生,他该了解了解,便问:“诸子百家,寒之所崇何门?” 谢千弦先是看了眼太子,才道:“诸子百家,小人,独尚法家。” 一番思索后,他又补充:“亦重兵家之术。” “瀛国由荀子主导新政,”上官明睿一边说,亦在打量太子,“荀子尊儒术,你尚法家,既是如此,留在殿下身边…” “老师。”一直沉默的萧玄烨听出了太傅言下之意,李寒之理念与新政不合,自然也没有必要留在储君身边,他这才出声打断:“学生以为,荀子新政虽好,却只利于当下,若往后瀛国还要继续强大,变法之路,还有待考究。” 上官明睿闻言,认可般点点头,萧玄烨承受着这份笑意,却不确定太傅此刻究竟是在看谁,太傅从前的学生,是萧玄稷啊… 良久,上官明睿才道:“寒之是可塑之才,殿下,可不好冷落了他。” “…是…” 午后,萧玄烨又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却不是一个人,那在雨霖城战败而禁足多日的柱国将军上官凌轩,今日终于是被放了出来。 二人并肩而行来到书房,上官凌轩一眼就瞅见书房内的一人正在摆弄些花草,他眯着眼瞅了瞅,看着背影倒是眼生的。 但太子书房哪是能随意进出的地方,萧玄烨却没有责怪的意思,他便好奇一问:“禁足多日,倒不知殿下身边,何时多了一人,看这衣着,不是寺人?” 萧玄烨看着那人的身影,淡淡道:“状元郎,君上亲封的伴读,叫李寒之。” “状元郎?”上官凌轩闻言,不禁露出惊讶之色,“堂堂状元郎,君上就封了个伴读,这是何意?” 萧玄烨回想起瀛君说的,他要李寒之教自己如何做一个君王。 “君上,自有他的意思。” 待二人再靠近些,谢千弦便听到了动静,忙笑着行礼,“殿下,将军。” 上官凌轩这才得以一睹其真容,之前只观其背影,未能窥其全貌,现在一见,亦是不免惊叹,声线沉重却难掩其中疑惑,问:“状元郎?” “不敢,”谢千弦表现的十分谦敬,“小人,只是殿下的伴读。” “去沏壶茶来。”萧玄烨吩咐一声,便和上官凌轩入了里阁。 谢千弦点头称是,虽然萧玄烨对自己少了几分疑心,但似乎还没有完全信任他,到现在也只是让自己做些无关紧要的事,但于谢千弦而言,不过是放长线钓大鱼,因此,他并不急。 等谢千弦回来时,便听一旁二人正在议事,他便端了茶水小心靠近。 上官凌轩皱着眉,面有不满:“君上虽然复了我的职位,但并未恢复我的军权,还剥去了太尉的军权,如今军中无人镇守,君上可真能高枕无忧了?” 萧玄烨接过谢千弦递来的茶,忽问:“你可还记得,沈遇?” “卫尉?”上官凌轩揣度着,“殿下以为,君上要扶持自己的心腹?” 萧玄烨回想起文试的那段日子,瀛君将禁卫军拨来以维护文试秩序,可沈遇作为卫尉却让文试出了舞弊之事,当日在廷尉时他虽明哲保身,可瀛君让他休沐,明显是有了隔阂。 萧玄烨一直清楚,就算没有李寒之从中插一脚,文试也不会风平浪静,他只是在等那个即将暴露身份的人,那时若没有李寒之使了一计,最大的受益者,他只能想到是相邦。 “可沈遇现今,还只是卫尉。” 听到此处,谢千弦小心观察着他二人的神色,沈遇是殷闻礼安插在瀛君身边的眼线,交出那一份安澈的书信让自己毁去萧玄烨的天命,这动机似乎说得过去。 想着,他出声提醒:“殿下,小人愚见,君上是在等他人。” 状元郎一开口,萧玄烨没有出声,上官凌轩便问:“什么人?” 谢千弦微笑一下,道:“瀛廷势力,不过三分,一派偏向殿下,一派偏向公子璟,剩下一派,是清流。 君上在等的,正是清流,小人文试时交的时策论,提及武试,君上,想必在等这个。” 萧玄烨又想起,瀛君诏自己去勤政殿,特意问了谢千弦的时策论,看来确实是对这“武试”有兴趣。 他这才看了一眼谢千弦,李寒之这三个字太普通,他真是无法把这三个字和面前这个人联系在一起,便越觉得犹豫,究竟能不能信他? 谢千弦却好像对他眼底的疑虑恍若未觉,继续道:“如今周室衰落,诸侯崛起,君上定不想瀛国落后与他人,然乱世中,武将最为难得。 越国有宇文护,齐国有裴子尚,就连卫国,都有司马靖然宝刀未老,而瀛国,却并没有能威震一方的大将。” 上官凌轩一听这话,顿时有些不乐意,冷哼一声:“你在这骂谁呢?” 谢千弦一愣,只顾着对萧玄烨说话,倒是忘了旁边这位就是将军,一时有些尴尬,“小人一时失了分寸,还望将军海涵。” “呵,”上官凌轩一点不领情,“状元郎字字珠玑,哪像是失了分寸?” 谢千弦尴尬的垂下眸,萧玄烨看着他,似是被上官凌轩这咄咄逼人的模样吓到了,但他却没有用那种让人狠不下心的眼神看着上官凌轩,只是默默承受着。 “好了,”萧玄烨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也知谢千弦并非故意挑衅,劝道:“晚上还有宴席,如今时辰还早,陪你去醉心楼。” 谢千弦一愣,醉心楼,听着,倒像是个烟花之地,萧玄烨,竟然会去那种地方吗? 萧玄烨起身时看见谢千弦脸上有些许呆愣,怕是他也想歪了,不知为何反倒觉得他这样才是有些真实,便道:“你一起去。” 谢千弦明显没反应过来,但自萧玄烨之口说出来,便是命令,他也不能拒绝。 夜羽和楚离赶着车马,车上坐着三人,马车行驶了不久,便停在了一处繁华的街道旁,谢千弦抬头望去,只见一座装饰华丽的楼阁映入眼帘,门前挂着一块金字招牌——醉心楼。 期间一路,谢千弦都不免紧绷着,紧张之余,他倒是更好奇,萧玄烨也会在那里点个姑娘吗? “殿下,”楚离拉开帘子,“我们到了。” “走吧。” 于是一行人便跟着萧玄烨进了醉心楼,楚离性子热情些倒是一脸期待,可木头般的夜羽竟也一点不慌张,谢千弦不免好奇起来,也许此处并非是他所想那般。 果然,进了内里,看着倒也确实是个烟花巷柳之地,楼内灯火辉煌,宾客如云,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其中顾客的穿着看来都是锦衣玉缎,俱是显赫之辈。 “太子殿下!”化着艳丽浓妆的妈妈笑着来迎他,又看见身后跟着的上官凌轩,喜道:“上官小将军也是好久没来了!” 萧玄烨淡淡点头,“找个清静些的地方。” “是是,”主事的忙应几声,又小声问:“殿下这次,可要叫人伺候?” “不必。” “哎呀,这不是我们尊贵的太子殿下吗!” 一声带着明显挑衅意味的话语划破悠扬的丝竹声,众人闻声纷纷侧目望去,只见萧玄璟身着华服,左右簇拥着两个俊美白净的小倌,似乎已有些微醺,步履略显摇晃。 萧玄烨对他的挑衅早已习以为常,面无表情,抬脚欲走,萧玄璟却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尤其是在看到萧玄烨身后那抹清瘦的身影时,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怒火。 他猛地推开身旁的小倌,大步上前,一把抓住谢千弦的手臂。 那力度狠辣又决绝,仿佛要将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这只手臂上,谢千弦虽然跟随裴子尚学过几招防身之术,但在这突如其来的猛力之下,仍是不由得痛得眉头紧皱。 “你这个贱人!”萧玄璟咬牙切齿地低吼,满是愤怒与不甘。 萧玄烨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就见谢千弦正被萧玄璟紧紧抓着,眼神瞬间冰冷锐利起来,抬步掠过在场的其他人,径直走向萧玄璟,伸出一手紧紧抓住谢千弦的另一只手臂,丝毫不松开。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场面实在有些尴尬,楼上的楼下的人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将目光投向这出突发的闹剧。 阁楼上,一位身着青衫的公子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萧玄璟见自己一把没将人拉过来,这才注意到谢千弦身后的萧玄烨正冷冷地盯着自己。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如此对峙着,萧玄烨竟毫不打算放手,萧玄璟看看谢千弦又看看萧玄烨,最终看出点花样来。 眼中闪过一丝凉意,萧玄璟故意将声音提高了几分,挑衅道:“李寒之,你这张脸可真是好能耐啊,连我们尊贵的太子殿下都被你迷得神魂颠倒,殿下,他的滋味如何?” 话语中满是对谢千弦的侮辱和对萧玄烨的挑衅,要借此宣泄心中的不满,仿佛这一句话说出去,真正难堪的是太子。 萧玄烨眉头紧皱,眼神冰冷盯着萧玄璟,压迫感十足,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可他依旧有王储的气魄,只是出声警告:“公子璟,认清你自己的身份,出了相府,可没人罩着你。” 萧玄璟冷笑一声,眼中的怒火更盛,公子和太子,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他知道自己无法与太子抗衡,但他心中的愤怒却是熊熊燃烧的火焰,不甘如同毒蛇在他心底游走,无法平息,他狠狠地瞪了萧玄烨一眼,一声轻笑后松了眉,咬牙道:“你是太子,你的东西,我怎敢动!” 字眼恭敬,可语气却狠毒,他甩开了谢千弦,恶狠狠离去。 谢千弦看着萧玄璟离去的背影,心中仍有些余悸。 他实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萧玄璟,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人如此羞辱。 但他更清楚的是,这场争斗中,萧玄璟仰仗的是相邦,而他自己,除了胡搅蛮缠,别的怕也是不会了。 他以为自己备受瀛君恩宠可以与太子抗衡,但谢千弦看得明白,他不过是瀛君平衡权利的工具。 主事的一路领着他们,还一面道着歉,萧玄烨也并非是个不通情理的人,也没说什么怪罪,只是带人进了个客房。 房内烟雾缭绕,陈设精美,若隐若现的纱帘下,是个大大的汤池。 原来,是药浴…《 》 15、不负韶华情难禁 上官凌轩在军中磨砺已久,与一帮男儿共浴早已习惯,他毫不拘谨地褪去衣物,露出那身强健的臂膀,跨步迈入了热气腾腾的汤池,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这处舒坦!” 夜羽和楚离作为萧玄烨的贴身侍卫,以往还要负责为他更衣,如今有了谢千弦这个伴读,他俩倒乐得清闲,各自解着衣裳。 都是男子,谢千弦也没什么讲究,他理好萧玄烨的衣裳,叠放在衣架上,背对着众人便慢慢褪下了自己的腰带。 上官凌轩早已开始享受,萧玄烨也刚刚入水,夜羽和楚离的衣服难解,还在解着衣裳,却见对面的谢千弦褪去外衫后,里衣的衣料轻薄如纱,贴在他的肌肤上,若隐若现地勾勒出他腰臀的曲线。 随着腰带的解开,里衣缓缓滑落,露出他光滑的脊背,那脊背的线条优雅流畅,在烛火的映照下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萧玄烨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一时没有开口,他自问也并非是好色之辈,但是怎么会有一个男子的背影能如此迷人? 夜羽和楚离仍在费力地解着复杂的衣物,偶尔抬头间,也不禁往那地方多看一眼,他俩自问好歹也是东宫卫首领,见过的世面不少,可也实在想不到哪一天会看着一个男人的背影失了神。 谢千弦却似乎并未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自顾自地褪下最后一件衣物,那腰线仿佛是用最柔软的墨线勾勒出的,腰肢劲瘦,却非柔媚之态。 “李寒之这身段…”楚离在心里念叨着,也能理解为什么萧玄璟这么执着于他,自家殿下也对他另眼相看。 他戳戳夜羽,嘀咕道:“要不我俩去旁边?” 夜羽不明所以,但愿意陪着他。 谢千弦入水后,随手撩起池水,想闻闻这让瀛国太子都流连忘返的药浴是用了几味药材,下次便不必来这种地方,也省得碰见萧玄璟,凭白添了晦气。 轻溅起的水珠如同珍珠般洒落在他的身上,他神色认真,可落在别人眼里,便添了几分诱惑。 萧玄烨的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不想让别人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索性闭上了眼。 上官凌轩也晕的厉害,烦躁的抹了把脸,扯下一块浴巾挂在脖子上,起身去找夜羽和楚离,临走抛下一句:“走的时候叫我。” 谢千弦看着这离去的一个个人,有些不明所以,但却能猜到一些原因,却也觉得实在好笑。 他还什么都没做,却一个个都已败下阵来,他望着汤池另一边闭目养神的萧玄烨,似乎是同往常一般,于是缓缓向他走去。 淌水走过来,动静并不小,水声轻轻响起,仿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节奏。 感受到他的靠近,萧玄烨却没有动,身体愈发靠近,温热的气息悄然弥漫,似乎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魔力,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直到温热的手掌触上萧玄烨结实的胸膛,他微微一愣,而后又是丝布带来的触感,他方才睁开眼,谢千弦就在自己面前,低头一看,只见谢千弦正低头为他擦洗着身子。 那长长的睫毛在光下闪烁着微妙的光泽,半遮半掩之间,透露出一种难以捉摸的意蕴。 萧玄烨虽是太子,他沐浴时也有侍女这般伺候,按理说,换成是男儿身的李寒之,他应当感到更自在才对,他却只能感到心口代表他欲望的震动在慢慢的叫嚣着。 他想说不必如此,但同为男子,那三人缘何要逃,他清楚得很,他不能逃,也不能说不,说出口了,倒像是怕了他似的。 谢千弦一手接着点水,洒在萧玄烨胸膛上,带着水慢慢游走,慢慢靠近心口,萧玄烨感到了一丝危险,自己的心跳似乎有些快,于是赶忙阻止了他。 谢千弦原本擦的极为认真,被他这一下吓了一跳,汤池底滑,他一下没站稳往前踉跄一下,萧玄烨及时揽过他的腰,让他稳稳倒在自己身上。 手掌传来的触感太过奇妙,萧玄烨一时忘了松手,身体几乎相贴,身下任何的异样都能让彼此知晓。 “殿下…”谢千弦轻轻唤了一声,脸颊微红,这样的姿势太过暧昧,偏偏萧玄烨还不松手,他想到方才萧玄璟那一番话,再看这太子的模样,到底也是个气血方刚的少年,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莫名的期待… “殿下,是要我侍寝吗…” “什么?”萧玄烨声音有些低哑,但他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谢千弦抬眸小心望着他,那眼神中似乎总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挑逗,隐晦的,却又带着丝张扬,若是旁人,萧玄烨会以为那是勾引。 可偏偏配上谢千弦这张脸,看起来真实的不像话,让人觉得并非出于轻浮或戏谑,像是暗流涌动,难以抗拒。 萧玄烨被他这一眼看的心乱如麻,却听那人委屈道:“方才…公子璟,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声线里带着的这丝委屈太过明显,倒有股求自己替他做主的意味。 一想他是因萧玄璟的混账话才自轻自贱,萧玄烨也不免说话柔和几分:“我与萧玄璟,在你看来,是一样的人吗?” “自然不是!”谢千弦赶忙否认,又觉得这实在是讨好他的好机会,垂下眸,显得有几分羞涩,“殿下,是小人爱慕之人,自然,与旁人不同。” 谢千弦没给萧玄烨回答的机会,也不想他坏了这么好的气氛,抬起眸,眼中载着的满是依赖,怎么看都让萧玄烨觉得,这是真心的不能再真心了。 “殿下,小人方才一闻,大约弄清楚了这里有几味药材,我们下次,就不来了吧。” “你不喜欢这里?” 谢千弦点点头,萧玄烨手还搭在他腰侧,“外面的那些人,眼里都有不干净的东西。” 萧玄烨静静听着,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神却未离开过怀里这个人,声音难得温柔:“下次不来了。” 话都说完了,萧玄烨没反应过来,一时还未将手松开,直到一声客气的问候打破了这气氛,他才回过神来。 “见过太子殿下!” 谢千弦觉得这声音陌生的很,投去好奇的目光,萧玄烨回头一看,隔着纱帘,似乎是,安陵国送来的质子,太子安煜怀,身后还跟着他的门客,好像是叫楚浔。 “不必多礼。”萧玄烨礼貌回了声。 “知殿下在此,特意来拜访。”安煜怀十分恭敬,却能看见,萧玄烨高大的身躯罩住了一个人。 安煜怀说了些什么萧玄烨没听见多少,倒是怀里这个,嘴上说着爱慕自己,却一个劲往别人身上看的人,他稍有不满,便冷漠回道:“我这里也挤不进第三个人,还是等晚上百官宴,再与太子殿下详谈吧。” “是。” 其实谢千弦也并不是在看那安陵国的太子,而是他身后的门客,隔着纱帘隐隐约约看着那身形,总觉得十分熟悉。 人都走远了,谢千弦还捕捉着安煜怀身后那一袭青衣,萧玄烨轻描淡写地松开了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谢千弦的温度。 这好好的气氛因他这一点动作没了一半,只听他漫不经心道:“人都走远了,状元郎看的这般热切,不如我将你送去他府上?” “小人…只是好奇。”谢千弦一边表现的有些腼腆,心里此时也还不敢太过放肆,萧玄烨不过对自己刚来点兴趣,眼下自是要事事顺着他来。 他比不得夜羽楚离,或是上官凌轩这样在他身边多年的情分,但总归是君臣一心比他一个人暗地里耍些手段来的方便。 想要萧玄烨短时间内全心全意信任自己,就得让他保持着这点兴趣。 对于萧玄烨这样的人,位于太子,身边不缺投诚之人,也不缺心腹,但谢千弦就是要成为他的心腹。 太尉一事,他大抵懂了几分萧玄烨的为人,他还年轻,而他身边的人,替他谋求的也只是稳于太子之位,而他谢千弦,要谋个大的。 他眼下信了李寒之爱慕他,是他的伴读,所以自己不过多看了眼别人,萧玄烨态度就冷了,帝王,就该有这样的欲望。 他于是安安静静坐在萧玄烨旁边,什么也没做,问:“殿下,晚上的百官宴,也可以带我去吗?” “你想去?”萧玄烨淡淡开口,之前的温和荡然无存。 听着他语气的变化,谢千弦低下头,不好意思道:“小人,也还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萧玄烨似是思虑了一会儿,才应了句:“那便去吧。” …… 越国的政华台中,也终于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偌大的政华台,只有越王和越国相国孟庆华这一对君臣,接待着那位到访越国的不速之客。 麒麟才子之名传遍九州,乃是明怀玉。 世间有人传,麒麟才子都有个特征,不束发,越王看自己朝中的晏殊,好像是除了上朝,都是不束发,如今看着明怀玉也是如此,一袭白衣淡雅,想来那说法也是真的。 越王出了名的爱才,他朝中已有一位晏殊,若是能再得一位麒麟才子,那真是再好不过。 “明怀子,此番既到访越国,不如常住?”越王笑问。 明怀玉年仅二十五,却看起来比常人沉稳太多,只是谦敬道:“谢大王厚爱,外臣此番来访,乃是有事相求。” 越王和相国对视一眼,各自明了几分,道:“说来听听。” 明怀玉于是起身,郑重道:“周室势微,九州虽是四国鼎立,然,晋,赵,费,郑,杞五国互为邻国,蕞尔小邦,虽寡难敌众,然戮力同心,众志齐则力可拔山...” “在下不才,使五国达成合纵之约,持五国相印,愿奉越国为,合纵之长!” 闻此一言,越王和孟庆华都有些惊讶,明怀玉所说五国都为小国,但若是合在一起,从国土来说,确实能与一大国相当。 但小国终究只是小国,在这四国鼎立的局面下默默无闻这许久,可明怀玉居然能说动五个小国合纵,让这五国也生出逐鹿的野心。 越国本势强,若再为合纵长,调动六国兵马,齐、瀛、卫,不论要灭哪一国,都是信手拈来。 这请求看起来十分诱人,越王却不得不多留个心眼,再问:“若三国抵死顽抗,若三国也成合纵,反要伐我,又当如何?” “大王不必多虑,绝无这个可能。”明怀玉十分笃定,“其余三国,从地势来看,齐困于越与五国之间,一旦开战,只能自保…” “而瀛,对内与卫乃是世仇,对外,周边的西域十二国虎视眈眈,此二国,无论哪一个深陷战火,都无反抗之力。” 即使明怀玉这般笃定,越王深思下却仍有些不情愿,所谓五国合纵,听着势大,但这五国,也太小些。 越王不好将话挑的太明,便含蓄问:“即使寡人愿意做这个合纵长,但出兵可要有名,第一个伐的,又该是谁?” 明怀玉淡然一笑,道:“瀛。” “瀛?” “不错,瀛出兵覆灭稷下学宫,其余列国敢怒不敢言,而大王替天下寒士报仇,一来,是师出有名,兴仁义之师,二来,大王此举,定会让天下稷下学子对大王心向往之。” 越王捋着自己的胡子,只恨此刻晏殊不在这,他也好听听另一位麒麟才子的见解,他听明怀玉说的,好像处处都能让越国占了好处,可若要细细深究,胜败都是有几率,就这样各安一方又有什么不好,何必非要争个你死我活? 况且,那五国,真的是太小了,明怀玉自己也清楚这点,所以要合纵,若无一大国仰仗,即使五国结盟,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虽说拒绝只是张嘴的事,可他打心里想收了明怀玉,也明白若是拒绝,自己不实现他的志向,他又怎会甘愿留下? 如此僵持了好一会儿,越王脸都快挂不住了,偏偏明怀玉还好整以暇的等着,似乎是非要讨到个结果。 还是孟庆华懂了越王的心思,站出来说了句:“兹事体大,我越人向来不好战,敌不犯我我不犯人,大王,依老臣之见,怕是没有这个必要。” “相国此言有理!”越王得了台阶,赶紧接了话,“越人非好战之辈,且武安君才得胜归来,现下不宜再战,怕是要让明怀子失望了。” 对此,明怀玉默默叹了口气,说不失望,那也是假的。 论文,晏殊在此变法四年,论武,宇文护乃是赫赫有名的战神,越国得此二人,四年间国力蒸蒸日上,称霸东方,叫其余列国望尘莫及,如若在上者有心,何愁不能做一番丰功伟业? 他不禁摇摇头,越国有着整个九州最璀璨的将星,他所效忠的君主却是如此鼠辈,可叹生不逢时… 明怀玉释然一笑,越国到底也只是他的一个选择,并不是非越国不可,自然不做纠缠,起身道:“在下唐突,这便告辞了。” “且留步!”越王还想做挽留,也没想明怀玉竟不多做回旋,忙道:“我朝之上,有你同门晏殊,明怀子何不与他一起留下,或者,寡人引你们见见?” 明怀玉笑而不语,如今晏殊在越国位极人臣,谁人不知这位文曲星,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今日要来? 他若是有心,想必今日的政华台,定会有一场酣畅淋漓的唇舌之战,可晏殊避而不见,他也能猜到几分其中的意思。 “多谢大王厚爱,大王可知,何谓故人?” “故人之所以为故人,便是只有在旧时,才是友人。” 城墙之上,晏殊一袭白衣,目送明怀玉离去,他的眸子天生清冷,此刻却如潭水般泛着涟漪。 明怀玉走到城外等着的马车旁,刚掀开帘子准备上去,却听身后一阵马蹄咆哮,却是晏殊骑马追了出来。 “师兄!” 明怀玉上车的动作愣在了原地,他回头看了一眼晏殊,比起下山那年,长高了不少,他不禁有些感慨,从前的小少年,如今,竟也已是越国的文曲星了。 两位麒麟才子隔着不至百米的距离遥遥相望,明怀玉眼中滚烫,却对他笑着招了招手,“回去吧…” 曾共花间醉,同游月下吟,奈何缘已尽,空余泪满襟… 晏殊的马停在了原地,终究没有再跟上去。 他就这样在原地驻足许久,看着马车离去,其实只要他甩动缰绳,追随明怀玉而去,便没有什么各为其主的遗憾事,可其一,越王信赖他,其二,越国,有他割舍不下的人。 他知道,他是为了谁留下。 马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远方,晏殊思绪早已飘荡在天地间,不由自主的回到那时的稷下学宫,以至于身旁何时多了匹马都不知道。 有人忽然托着他的腰把他从一匹马抱到了另一匹马,晏殊本想的出神,着实被这一下吓到了。 “你!”他本能的想说些什么,然而看清对他做这些事的是宇文护,对上他笑盈盈的一张脸,眉宇间自带一股风流之气,晏殊又垂下眸,再说不出什么话。 宇文护来的比晏殊想的早些,他早听闻今日有位贵客到访,据说也是麒麟才子,他只怕是来抢人的,便远远跟着晏殊,他本瞧着晏殊一人站在城墙,望着明怀玉远去的身影出神,那清冷如月的眸子泛着淡淡的忧愁,他很不是滋味。 原本,那眸子里的清冷只会为他宇文护一人改变的,他吃醋,也怕晏殊会跟着明怀玉走,直到看见晏殊追出去,从来处于不败地位的战神也终于心慌了。 战场上刀剑无眼,他偏能所向披靡,但若是晏殊执意要去追随他的同门,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还好,他没走。 他将晏殊又往怀里推了推,让他靠自己更近些,知他此刻定是心情不好,他便故意逗道:“晏大人果真是麒麟才子,过几日可否赏个脸,教你战场上的射箭。” 夏日的午后,却带来一股秋日的苍凉,晏殊问:“那今天呢?” “今天…”宇文护想了想,“带你去个地方。” “驾!” □□踏天驹嘶吼一声,扬蹄而去,晏殊学会了骑马,便显得没那么害怕,他可以无所顾忌的靠着身后人雄壮的身躯,感受着他坚实的胸膛和有力的心跳,任他带自己策马扬鞭。 说要带他去个地方,却只是一路飞奔,似是没有目的的,没有目的也好,仿佛天地之间,都只有他二人和□□那一匹马。 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踏平了怀中人杂乱的心绪,有些莫名的情愫涌上,踏天驹似乎跑出了劲,速度越来越快,二人的身躯随着马的动作起伏着,晏殊在此时回头,直勾勾望着这颗九州最耀眼的将星。 他的眸清冷却深邃,底下暗流涌动,是隐忍却热烈的爱意,这一眼,看的宇文护头皮发麻,让这破军星心甘情愿为之沉沦。《 》 16、复梦宫阙夜未央 夜幕降临,百官宴上的灯火璀璨夺目,如同白昼。 谢千弦跟随着萧玄烨入席,人人都知太子身边的伴读乃是新晋的状元郎,不免多瞧几眼,也在暗暗揣测着上面那位是什么意思。 以往的状元郎,那可都是封了高官,断断没有只做一个伴读的先例。 在无数道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目光中,谢千弦感到了一丝敌意,他小心瞥了一眼那处,却是个与自己年岁相差不大的少年,看着面生,也叫不出是什么名字。 他扫了一圈,终于在对面的席坐看到了今日醉心楼遇见的那位安陵国的质子太子怀,在谢千弦的眼神落到安煜怀身后那袭青衣时,眼中露出一丝惊讶。 白日隔着层纱帘不曾瞧清楚,如今这一眼,可是看的真切。 对面显然也注意到了自己,似是就等着谢千弦来找他,那人笑着,似有意逗他,对他挑了挑眉,谢千弦轻笑出声,却感到了久违的安心。 “君上到!” 寺人尖锐的声音响起,瀛君入席,众臣朝拜,而跟在瀛君身后的还有一个妇人。 自瀛夫人薨逝后,中宫空悬至今,后宫做主的,乃是相邦之女,公子璟的生母,殷夫人。 “众卿免礼吧。”瀛君笑着搀扶着那风情万种的女人,竟是和她一起落座。 萧玄烨坐于谢千弦右前方,他望着此刻萧玄烨的背影,在斑斓的灯火下显得孤独而坚定,不知道他看着此景,可会怨恨? 反观公子璟,则是一脸春风得意。 在廷尉时,因着那套玉笔的事,再加他有参与舞弊之嫌,谢千弦本以为瀛君会责罚他,起码会冷落几日,可不曾想那殷夫人三言两语就哄的瀛君平息了怒火。 萧玄烨梦魇那一晚,他们一家三口像寻常人家一般在披香殿其乐融融,究竟谁才是外人? 酒过三巡,歌舞升平,谢千弦留意到那太子怀的门客楚浔与安煜怀耳语几句,而后离了席,他便凑到萧玄烨身边,也找了个借口。 “殿下,小人想去透透气。” 萧玄烨点点头,得他首肯,谢千弦微微一笑便离了席。 他一边走远,身后的歌舞声也愈渐模糊,走到殿宇的长廊间,那方的尽头处,正有一人轻轻扇着扇子,靠在木栏上望着风景,是太子怀身边的那个门客。 谢千弦便幽幽向他走近,与他并肩而站,这个角度往下看,还能远远看见宴会上起舞的伶人,跳的是一出好舞,二人便静静看着,享受着这久违的宁静,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直到歌舞停下,似是要换个节目了,谢千弦看着那处,斑驳的光影打在他的侧脸,映出眼底一抹惬意,幽幽问:“你什么时候姓楚了?” 那人轻笑一声,反调侃道:“你谢千弦什么时候又成了男人怀里温香玉软般的人物?” 谢千弦看他一眼,知他是在说醉心楼发生的事,故作惋惜,叹道:“以色侍君的是李寒之,和我谢千弦有什么关系?” 说着,他远远望向萧玄烨的方向,道:老天给了我这副皮囊,我自然要物尽其用,只是可惜啊,有这样的皮囊,还上不了人家的榻呢。” 那人被他的自嘲逗的笑出声来,附和道:“你手段高,总有一天,上的了。” “阿浔,”谢千弦轻唤一声,看着眼前熟悉的人,回忆涌上心头,这个人不叫楚浔,他应该叫芈浔,“五年了吧。” 遥想起稷下学宫的过往,芈浔与谢千弦几乎是前后被安澈收留,但芈浔却已经下山五年了。 五年过去,他成了太子怀的门客,还与他一起入质瀛国,这一点,实在是出乎谢千弦的意料。 芈浔,浔芈,寻觅… 放眼九州,安陵不过是靠近瀛国的一小国,只能以质子为棋求得瀛国庇护,这样的国,哪怕是麒麟才子有心,也难以翻身。 芈浔却选择陪太子怀入质,一个看起来毫无胜算的选择,是如何入的了一位麒麟才子的眼? 谢千弦顺着芈浔的目光看去,最终落在安煜怀的身上,他问:“他知道你是谁吗?” “知道的。”芈浔淡淡应了声,听不出任何的不甘。 谢千弦却摇摇头,劝道:“你再考虑考虑吧,来东宫。” 芈浔淡然一笑,拿着扇子轻轻点了点谢千弦,道:“一上来就挖墙角,这可不地道。” “阿浔。”谢千弦再唤了他一声,带着一丝坚持。 他若不和自己是一样的选择,日后难免会有分歧,多年同窗之谊,谁也不想走到谁的对立面。 芈浔懂他的意思,却只是望着安煜怀,释然道:“麒麟择主,岂能盲目?” “我选择他,自然有我的理由,你不必再劝。” 他如此坚持,谢千弦也不想扫兴,总要保持一份最基本的尊重和理解,他便换了个话题,问:“师叔知道你在这儿吗?” 芈浔顿了顿,而后轻轻摇了摇头,话语中透露出一丝决绝:“碰过面,却不打算认他。” 谢千弦听出一点弦外之音,据他所知,太子怀入质已有四年,他身边蛰伏着一位麒麟才子,可说不好他有没有参与进什么斗争里。 芈浔把玩着折扇,忽然道:“你不懂我,我也不懂你,瀛国覆灭了稷下学宫,你却化名李寒之留在太子身边,千弦,你不应该恨这里才对吗?” 谢千弦侧过身,他看着萧玄烨的那个方向,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初衷。 他原是要替稷下学宫报仇的,原本留在萧玄烨身边,是为了能更好的从内部瓦解瀛国,从摧毁这位太子开始。 这是替稷下学宫复仇的方法,也是安澈的临终之言。 可是那夜的一面,他动摇了,他必须要承认,萧玄烨有天生的帝王之相,这是天意所归。 再者,他谢千弦自己学道半生,有自己作为一个谋士的志向,他要九州一统,他要这天下不要再有像他一样的无国之人。 他并不希望生灵涂炭,可乱世的纷争不会停下,唯有一统,才是解局。 而上天,就恩赐了一位解局人,在乱世的纷争中,他看到了苍生的苦难,也看到了萧玄烨身上所承载的希望。 若是依照安澈之言,他毁了萧玄烨,便是毁了苍生的希望,他不能这么做。 于他而言,稷下学宫的存在,是要给九州培育出能真正让天下一统的人才。 枭主就在眼前,比起学宫的仇恨,苍生的福祉更加重要,所以,他要选择萧玄烨,也信自己不会错。 “他是天生的帝王…”谢千弦转过身,目光越过重重宫墙落在那人的身上,眼底带着深沉的思索,话语中却露出坚定和决绝… “我为他而生,所以,任何挡在他面前的苦难,我都会替他,拆解干净。” 芈浔静静听着他的语气,其中隐隐带着一丝警告,彼此都不想成为仇敌,却都有自己的坚持,他忽道:“惊鸿令,在你那里吧。” 谢千弦心中一凛,但脸上完全没有表现出来,依旧平淡如水,笑问:“你想要?” 芈浔反问:“我想要,你就给?” 谢千弦直视他的眼睛,神情无懈可击,“你想要,我自然给。” 芈浔笑而不语,麒麟八子中,谢千弦是最后一个下山的,可以说,他是被逼出山的。 安澈公然撕毁了锁山河之约,稷下学宫已经不能再成为任何人的容身之所,谢千弦必须离开。 而稷下学宫那块传言得之便可得天下的惊鸿令,安澈没有给任何人,那便只可能给了当时唯一还留在他身边的谢千弦。 世人想要惊鸿令,只知传言说得之可得天下,却不知该怎么用,惊鸿令与旁人其实并无多大的作用,世上只有一种人受制于惊鸿令,那就是稷下学子。 安澈收留了稷下学子,给他们安身立命之所,授他们以诗书,却只求了一恩。 正是这一恩,造就了惊鸿令,它的力量在于能够号令天下稷下学子完成一个心愿,这是以信义为基础的承诺,否则是背信弃义,污名加身,遗臭万年。 芈浔不知其他弟子对于惊鸿令是什么看法,但安澈以信义为基础,如果不是因为这一点,他永远不会将这两个字同自己的老师挂钩。 天真… 可安澈那样的人物,真的天真吗? 稷下学子,各有千秋,百家争鸣,怎么可能人人都是儒生? 若真是以信义为基础,单单是名传天下的麒麟八子,怕也只有晏殊一人能真正被这块惊鸿令左右。 芈浔看破一点,却不说破,他与谢千弦同窗数载,各自知晓彼此的为人,谢千弦这个人呐,够贪心,也够自信。 他若是真有惊鸿令,方才便不是劝自己弃太子怀而效忠萧玄烨,他会直接用惊鸿令要求自己。 可他偏偏没有,只能说明,惊鸿令,并不在他的身上。 芈浔望着底下的人群,好像是在布置着什么节目,看起来倒像是猜灯谜,便道:“据说今夜的彩头,乃是一坛上好的美酒。” “你想要?” “咱们猜灯谜去吧,”芈浔笑着看他,一边说,一边朝他打了个响指,幽幽道:“老规矩,我赢了,彩头归我,你赢了,这彩头,还是归我。” 谢千弦无奈道:“你都这么说了,也没给我拒绝的机会啊。” 笑谈之余,他也无可控制的想到一件事,他第一次入阙京诏狱时,沈遇带来的那份书信[1]。 谢千弦此前确实有了松懈,沈遇背靠相邦,确实有害萧玄烨这个动机,可他最初怀疑的便是,这阙京,有第二位麒麟才子,如今,这第二位,就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可暗中,沈遇背靠相邦,明面上,他又曾是瀛君信任的人,怎么会和一个为质的太子有关系呢? 还是说,安澈当初介入瀛卫战事时,确实与瀛通信,留下了那一份手书呢?《 》 17、回宴论策惊四座 为了不让人起疑,二人一前一后回了宴席。 芈浔在人群中,隔着重重人影,朝谢千弦神秘一笑,见他正要举手发问,却被另一人抢了先。 “君上!”那人身姿雅正,谢千弦一看,正是那个带着敌意看自己的人。 瀛君似乎兴致很高,眼中对这少年带着欣赏,笑问:“沈中丞想第一个来?” 被提到的沈砚辞一身傲气,不屑的瞥了眼谢千弦的方向,而后道:“回君上,臣,想与状元郎,再论高下!” 这一听是冲自己来的,谢千弦眉头一皱,在无数投来的看戏的目光中,瀛君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状元郎何在?” 谢千弦便起身走到宴席中间行礼,“臣李寒之,见过君上。” 瀛君笑问:“你可知,你旁边这位是谁?” 谢千弦仔细看了一眼,还是不认得,反观那人却十分不屑,便道:“臣不知。” 沈砚辞看着谢千弦那平静无波的面容,心中不禁浮起一阵敬意,他原本以为谢千弦会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却没想到对方如此镇定。 “状元郎为太子伴读,不曾上朝,不知也情有可原,”瀛君打着圆场,道:“此乃文试榜眼,寡人新封的御史中丞。” “不知你们听没听过这沈中丞的大名,从穷乡僻壤来的寒门,曾是端州郡守的门客,人称泉吟公子,寒门之光。” 一个状元,一个榜眼,一个是半路杀出来的庶民,另一个则是从乡试会试一路过关斩将到文试,最后遗憾屈居第二的榜眼。 官员们私语着,谢千弦才知原来那沈砚辞被不少人看好,都以为他会是状元,却不想被一个李寒之抢了这份荣幸。 谢千弦听着,才想起来荀文远说的,麒麟才子要入仕,根本无需文试。 凭着麒麟才子这个名头,便有大把的人争着抢着,可其余的寒门子弟,却要拼的头破血流,若是自己不插一脚,状元,该是沈砚辞,那时,他应当不只是封个中丞这么简单。 谢千弦正了正声,好声问:“沈大人要与我论高下,可是要比猜谜?” “猜谜无趣,”沈砚辞傲然道:“我要与你,再论时策之道!” 此言一出,众人惊嘘不已,今日中秋佳宴,若是在此时论时策,未免是有些扫兴。 谢千弦便礼貌回了句:“沈大人,此情此景,你要与我论时策,怕是有些不合理吧?” “无妨。”上首的人依然兴致很高,看得出来,瀛君很欣赏这位泉吟公子,“你二人皆是才子,你们论道,岂不是比猜谜有意思多了?” 瀛君的态度如此明了,谢千弦怕其中也是带着对自己的试探,再看这位泉吟公子,出身寒门,却孤芳自赏,这样的性子入朝为官,怕是要吃大亏。 他眼波一转,便回:“既然君上这么说,今日又是中秋佳宴,不如在你我二人的比试上,再加个赌注,如何?” “好啊。”沈砚辞毫无惧色,谢千弦本意只想赌那坛酒,却不料那沈砚辞如此较真,昂首道:“今夜,状元郎如若让我输的心服口服,我便摘了这顶乌纱帽,此生,不再入仕!” 此言一出,席中百官都觉得是闻所未闻,文试才结束,多少人拼搏半生才求来的仕途,这沈砚辞却说弃就要弃。 谢千弦不由得高看他,可高看之余,也依旧嘲笑着旁人的这份清高。 他是谁? 天下才一石,他谢千弦要占八斗,区区一个文试的手下败将,他怎会看得起? “若是我输了,我便…”他说着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一个合适的赌注,众人都在猜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时,却见他眉头一松,而后唇齿轻启,轻描淡写便吐出了三个字:“自刎吧。” “!” 此言一出,席间一片哗然,这二位的话一个比一个吓人,沈砚辞也被他的赌注吓了一跳。 他没想到谢千弦会如此极端,然而那人却依旧面带微笑,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萧玄烨看着这样的李寒之,面色也凝重起来。 沈砚辞被他这一说,脸上竟露出几分犹豫,道:“你也不必下这样的赌注,我没想要你性命。” 谢千弦微微一笑,回了句:“沈大人,还是护好自己的乌纱帽吧。” 他原以为,沈砚辞被自己这一激,又会气的脸色铁青,觉得自己是在小瞧他,不料他记着那个赌注,看起来还颇有顾虑。 谢千弦觉他有趣,竟也想看看这所谓的泉吟公子又凭什么孤芳自赏。 他看着沈砚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笑问:“沈大人要与我论时策,当今大争之世,周失其鹿,群雄并起,沈大人以为,我朝该如何应对呢?” 沈砚辞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他凝视着谢千弦,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攘外必先安内。” “大争之世,强则强,弱则亡,我瀛国若想在这乱世之中立足,当效仿先贤,推行新法,以求强盛…其一,废世袭!” “!” 这三字一出,私论声此起彼伏,有的说沈砚辞自视甚高不识抬举,有的说他大言不惭,有的说他罔顾纲常… 在众多的私语中,愣是没有一个声音在维护他,就连上首的瀛君也开始重新审视着这位泉吟公子。 沈砚辞面对着如潮水般涌来的批判声浪,却表现得置身事外般无动于衷,他毫不退缩,接着说:“臣所言废世袭,并非是动摇公室根基,推翻其血脉传承,我朝设文试,看起来是给了寒门晋身之阶,然… 位高者,重权者,显著者,仍然都是世族子弟,同为大瀛的子民,臣以为,君上应当一视同仁… 古人云,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寒门是如何替自己谋求一条出路,世家子弟就当遵循同理… 贵族之身只给了他们一个显赫的身份,但时移世易,今日之瀛已非昔日之比,若继续沿用旧制,只会导致贵族子弟安于现状,不思进取,既然如此,朝廷养着这些蠹虫,是谓何求?” “一朝所需者,乃是能够为国家建功立业之英才,非庸碌之辈,所以臣以为,应当废世袭,改官爵制,官职和爵位的高低,当通过自身的才能来评判,这才是荀子文试的意义。” 席中荀文远听着,也露出欣赏的目光,既有人欣赏,那必有人看不惯。 “简直是一派胡言!”奉阳君气急之下拍了案桌,怒斥道:“世族就是世族,庶民就是庶民,我朝开设文试已是对寒门开恩,你等贪得无厌,想坏了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成?” “若真依你所言,”殷闻礼意有所指,道:“是否尊贵如太子殿下,也要参与文试?” 他弦外之音,沈砚辞并不是听不出来,他是要自己得罪太子。 入仕前他作为端州郡守的门客,深知自家主人是背靠相邦这座大山才得来一官半职,可自家主人为官勤恳,不会被新的法令殃及,而自己这套变法揪出的,必是那些碌碌无为之辈。 但现今殷闻礼确实是实实在在提醒自己,自己这么做,依旧是出卖旧主,得罪相邦。 可他说出这番话,便早已是得罪了所有的宗室,再多一个太子,多一个相邦,他也无惧。 沈砚辞看了一眼为人端正的太子,扬声道:“太子殿下为国之王储,理应为各贵族子弟做出榜率。” 席坐上的人各怀鬼胎,暗暗做着自己的打算,沈砚辞所言,并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相反,是困扰历代君王的心病。 瀛君也不例外,所以他开设文试,但这些年来肱骨之臣少之又少,文试起到的作用并不大。 文试更像是个形式上的东西,大多寒门子弟都穷怕了,守不住自己的本心,而列国游学士子大多自命不凡,张口便要身居高位,在面对像殷闻礼这样的权臣抛出的橄榄枝时,有几个人能坚定自己,而不是单纯去求一份荣华富贵? 相比之下,这泉吟公子真是乱世之清流。 但瀛君又无法否认一点,世家是一国公室的根基,要整改,非朝夕之事,历代君主皆是如此。 他心中虽然也对官制世袭有所顾虑,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整治,即使是荀子新政,也是治标不治本,如今沈砚辞提出了这个主张,正好给了他一个契机。 然改革之事,非同小可,需要深思熟虑,因此,瀛君没有立即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谢千弦,问:“状元郎以为,沈大人的策略,如何?” 芈浔一直把玩着手中的折扇,直到这全场的焦点落在他同门的这位麒麟才子身上,他才隐约露出一点好奇。 “沈大人言辞诚恳,得此良臣,是大瀛之幸。” “状元郎,这便认输了?” 谢千弦摇摇头,神秘一笑,道:“臣,想先问沈大人一个问题。” 沈砚辞微微皱眉,心中暗自揣测着,只见谢千弦缓缓开口,声音中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敢问沈大人,如今群雄逐鹿,四国鼎立,谁为其首?” 沈砚辞略一思索,答道:“越国。” 众人的私语声传来,只因这样的问题当着一国之主的面来提实在有些欠妥,可这状元郎却似乎只把这当作是场寻常的辩论。 他胸有成竹,气定神闲,再问:“谁次之?” “…齐国?” “越国为首,齐国次之,”谢千弦嘴角含笑,继续问:“可论国土,大瀛疆域辽阔实为四国之首,论民力,大瀛人口并不在齐国之下,如此泱泱大国,为何只能与强弩之末的卫国去争末流之席?” 沈砚辞在思考,想的极是认真,猜疑道:“因为,瀛国…” 见他紧咬着唇,谢千弦知道自己这样诱导下,沈砚辞也许已经猜到了几分,只是不愿承认。 “当今大争之世,战国没有战事,乃是痴人说梦。” “越、卫二国称王与周室分庭抗礼,列国狼子野心,都妄想吞并他国以强自身,更有甚者,想取周天子而代之…… 沈大人主张变法,臣并不反对,只是大人变法避重就轻,如若此时大瀛深陷战火,沈大人,你的变法,可能扶社稷之将倾?” “再者,”谢千弦毫不留情打断了试图反驳的沈砚辞,“变法非朝夕之事,没有时间佐证,谁也不能证明这些主张是否真的适用瀛国… 越国变法,那是在四年前,我大瀛,已经错过了变法的最佳时间,当下乱世,瀛国若要再行变法,非兵、法双行不可。” “瀛国在大国中尚有一席之地,眼下最需要的,乃是一个能震八方英豪的武将。” “越国宇文世家,代代皆是将才,宇文护此人更是号称不败战神… 雨霖城之战,他虽是黄雀在后,但他仅用三个时辰攻下雨霖城,足以证明此人用兵如神,越国有他在,难有覆灭一日… 齐国从前,弱于瀛国,六年前麒麟才子裴子尚入仕齐国,此人弃文从武,文武兼资,被齐公拜为上将军,此后他带领齐国南下,吞并南方,终成一方霸主… 卫国老将司马靖然年轻时号称杀神,卫国势衰,也是从他告老还乡开始,如若此时我朝深陷战火,我朝可有一位将军能应对列国的虎狼之师?” 话说到这,席坐中的上官凌轩脸都绿了,虽说这话他已经听过一次,可这次当着群臣的面说出来,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在底下嘲笑自己,越是这么想,脸上就越挂不住。 而除他之外的众臣,武将们面面相觑,文臣窃窃私语,沈砚辞听着他的策论,没有急着反驳,他是真的在思考着谢千弦的主张。 这一点动作被后者捕捉到,谢千弦向来不将寻常人放在眼里,可这个寒门出身的沈砚辞,倒是真的让他刮目相看。 他想,沈砚辞主内,他主外,萧玄烨如能将此良臣收入麾下,何愁大业不成? 瀛君听着这二人你来我往的辩论,心里多少都有了个底,沈砚辞此人,如能一直保持中立,他欲重用。 如果说重用沈砚辞是为了给瀛国一个清明的朝堂,那谢千弦的存在即是要成全瀛君君临天下的野心。 这年轻人看起来是个文弱的书生,但此人真正的野心,早在廷尉时,瀛君便瞧出几分,正是如此,他才要将这个人拨给太子。 瀛君轻笑一声,幽幽问:“众卿以为,结果如何?” 殷闻礼瞥了眼太子,道:“君上,臣倒是想问,倘若真如沈大人所言,太子殿下…” 这矛头直指萧玄烨,但谢千弦毫不担心,如果太子也是那安于现状的纨绔之辈,上天不会恩赐他这样一副帝王之相。 果不其然,萧玄烨起身,回道:“君上,臣愿以身作则,如今乱世,若无功,臣自请上缴封地。” 殷闻礼闻言,也赶忙给了萧玄璟一个眼神,后者连忙起身,附和道:“臣也愿为各世家子弟做出表率。” “好…”瀛君看似满意的点了点头。 所有人都在等瀛君的决断,毕竟沈砚辞与谢千弦有赌注在先,却见上首之人目光在那两人身上徘徊,而后道:“今夜本是中秋佳宴,花好月圆之时… 沈大人与状元郎各执其词,却都不无道理,你二人是君子,寡人却要你们失信一次,今夜比试,没有高下。” 虽有瀛君这么说,可众臣心里明镜儿似的,沈砚辞要整治老世族,光凭这一点,无论谢千弦说什么,瀛君都舍不得弃了这颗棋子。 直到晚宴落幕,沈砚辞踏着月色独自走在宫道上,心中却是乱如麻,忽地,身后一声呼唤将他拉回现实,他回首望去,只见谢千弦正缓步走来。 “沈大人。”谢千弦拱手一礼,笑容中带着几分谦和。 沈砚辞微微颔首,回敬:“李大人。” 对于“李大人”这个称呼,谢千弦倒是愣了一下,才笑道:“我只是太子身边的伴读,并无实权,沈大人客气了。” 沈砚辞看着他,脑子里想的还是辩论之事,声音中带着一丝生硬:“状元郎高见,在下受教。” “沈大人的变法,在下一样受教,只可惜大人你不知全貌,如若眼光再长远些,大人的变法,想必会有更好的效果。” “你就是要说这些?” “自然不是,”谢千弦神秘一笑,道:“沈大人想废世袭,的确是有抱负,可世袭弊端缘何而来? 是因为自周室衰弱起,诸侯割据,沈大人以为,要彻底根治,当如何?” 昏暗的宫道下,沈砚辞却似乎在昏暗中跨越了万千宫墙,每一步都踏破了禁忌的枷锁。 他眼中闪烁着一丝坚定,而后掷地有声说出了三个字… “废分封!” 这三字如同一声惊雷乍响,旧史坍作齑粉飘散世间,而云外犹有无尽山河,正待落笔惊鸿。 那是今人提剑斩断锈锁,以血为墨重书春秋! 沈砚辞这一晚带给谢千弦太多惊喜,他开始想,沈砚辞有此等眼界,如若曾经受教于安澈,想必如今的九州,又会多一个麒麟之才。 与天作石来几时,与人作砚初不辞[1]… 谢千弦目光紧紧锁定在沈砚辞身上,嘴角不经意间勾勒出一抹复杂难辨的笑意,既有赞赏,又含感慨。 他忽然失笑,“好一个,泉吟公子。”《 》 18、君心难测情丝缠 回到太子府,这一路上萧玄烨也不搭理谢千弦,他多次主动找话也不得什么回应,好在是没有要赶他出寝殿的意思。 铜漏滴答声中,他的指尖拂过萧玄烨衣襟上的暗纹,替他理好衣衫,他小心瞄了一眼,看着烛芯突然爆出的细碎火星,将那人冷玉般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也敏锐地捕捉到对方喉结细微的滚动——这是今夜第三次了。 萧玄烨只顾自坐到了床边,谢千弦先是吹灭了几盏蜡烛,而后走到他面前,屈膝时广袖垂落如云,灯光稍显昏暗,他声音亲和,鼓起勇气,问:“殿下,明日,带小人上朝吧?” 萧玄烨盯着他的眼眸,试图在其中寻找一些别的东西,可他却只看见了那双眼里透出来的蛊惑。 他沉着声,忽然抬手,拇指有些意味不明的碾过谢千弦眼尾:“状元郎这双眼睛,倒是比廷尉府的千面铜鉴更会做戏。” 听着这人声线极是冰冷,但那力道却实在说不上狠辣,可谢千弦眼尾依旧泛着微红,却将脖颈仰成更驯顺的弧度,眼中雾气弥漫,像犯了错的孩子,小声问:“小人,不知犯了何错…” “不知?”萧玄烨审视着他,窗外骤起的夜风卷着残叶扑打窗棂,烛影在帘帐上扭曲成纠缠的影,同他的心一般起伏着,而后凑近了身子,“状元郎这么急着要入朝堂,我倒是想问问你,柱国将军眼下已失信于君上,今夜宴席上,状元郎如此慷慨激昂,至他于何地?” 谢千弦心中一紧,可日里他也说过这番话,那时萧玄烨似乎并不怎么介意,就怕今夜这无名火不是因这事而起的。 生气是坏事,与谢千弦而言,却也可以成为好事,他顺势答道:“殿下重情,可小人却只忠于殿下,小人只是觉得,武试也与殿下有用,故而没有顾及旁人…” 谢千弦抬起眸,眼波流转间,闪过一丝小心的打探,轻轻扯扯他的衣袖,问:“若是殿下不喜欢,小人以后,也多多想着旁人,好不好?” 多多想着旁人… 萧玄烨怎么听怎么别扭,他问自己今夜这股火从何而来,难道不是因为李寒之那一局以自刎为赌注的比试吗? 萧玄烨看着他,故作冷漠的从他手中抽回了衣袖,道:“君上面前,状元郎不是临危不惧么,在我面前,又何必装出这副模样?” 他继而俯身,随着距离拉近,空中浮动的檀香骤然浓烈,萧玄烨感到有些温热,却直视面前这人眼里流出的勾引,回忆着在沈砚辞面前侃侃而谈的身影,漫不经心的说:“李寒之,你可知论策之时,你眼里烧着的野心,快把整座瀛宫点燃了?” 谢千弦便顺势靠近,让二人间的距离更近,绽开笑容,桃花眼中流光更盛,笑着应:“在外,自然不能丢了殿下的脸,殿下又不是外人,在殿下面前,小人,才不必装着。” “其实…”他微微垂下眸,眼睫盖住了眼中一汪深情,唇角却留下意犹未尽的笑意,“小人与沈大人辩论时,怕都怕死了…” “殿下,”谢千弦就着蹲着的姿势往前挪了挪,任烛火在眸中淬出鎏金碎芒,“小人觉得,沈大人与众不同,如能为殿下所用,自是再好不过。” 萧玄烨控制着自己不去躲闪对面那人如此热烈的眼神,问:“你想让我结交他?” “殿下应当循循善诱,”谢千弦说的极为认真,也就是想要萧玄烨看到这样的效果,看到自己的忠诚,要他知晓自己可是真心在为他谋。 “眼下君上欣赏沈大人,相邦定然也会伺机而动,沈大人却不见得会与他们同流合污,若殿下接近的太过明显,也会让君上厌烦。” “殿下,”谢千弦又扯扯他的衣袖,“带我去上朝吧,小人,想帮殿下。” 萧玄烨这才收回一直落在他身上的眼神,正经道:“那就要看状元郎的表现了。” 谢千弦心中觉他有趣,难得这太子在自己面前放松一回,他自然不能放过这机会。 烛台上跃动的光火落进他眼底,将那双桃花眼淬成了两汪融化的金箔,只倒映着眼前人,开口时声线控制的比往常更柔和,每一个字都似经过精心雕琢,缓缓流淌而出… “殿下教我。” 声线如同细丝般轻柔,又似溪水潺潺,将尾音缠在对方耳后薄红处… 这视线似乎承载着别样的情愫,谢千弦不知道他是否满意,却听那人淡淡说了句:“睡吧。” “是…” 谢千弦不再追问,吹灭所有烛火后退出了里阁,留下一室幽暗与未尽之言。 他时常想,若一开始就是用谢千弦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别说萧玄烨,想必瀛君都对自己万分尊敬吧,但前提是,顶着谢千弦这个名头的人,不曾做过伤害他的事。 到了第二天,萧玄烨还是没松口带自己上朝,谢千弦面上不敢表现出来,心里却是十分不爽,他都做到这地步,对他如此俯首帖耳,这太子究竟还有什么不满? 朝局之上,上卿姚修筠出使越国归来,带来了一个消息,便是麒麟才子明怀玉曾拜访越王,提出要合纵伐瀛。 “晋、赵、费、郑、杞,这五国虽都为小国,单看哪一个,都不足以与大瀛抗衡,”姚修筠一边说着,一边沉思,“然此五国若是结成联盟,老臣以为,倒真不可轻视。” 奉阳君萧典走到殿中央,道:“君上,明怀玉持五国相印,五国兵马听他一人号令,此人又是麒麟才子,若再煽动任何一大国,与我大瀛,怕都是不利。” 瀛君揣量着一切,问:“明怀玉现今去哪了?” “据斥侯来报,明怀玉回了杞国。” “杞国,岂不是靠近齐国?” 姚修筠一怔,忙道:“臣愿即刻出使齐国,与明怀玉,辩于齐公阶下。” “不必,”瀛君轻轻摇摇头,而后将目光转向了荀文远,道:“荀子与明怀玉同是出自稷下学宫,由你去,明怀玉,想必会给你几分面子吧?” 荀文远站出来,却也不能确定,“回君上,明怀玉此人太过孤傲,臣定然尽全力游说齐公,却不能保证明怀玉是否会死心。” “那依你之见,此人有可能归顺我大瀛么?” “臣…不敢担保,”荀文远心中惋惜,却还是坚持问:“敢问君上,若明怀玉誓死不降,君上将如何处置?” 瀛君深吸一口气,平淡道:“越国有麒麟才子,齐国也有,我大瀛,可以没有,却也不能让他国,再多有一位。” 言下之意便是,如若这些所谓的麒麟才子不能为他所用,那便只有杀之。 朝会的气氛无端变的沉重,可接下来,还有更沉重的事。 “沈中丞。”瀛君目光扫视众臣,而后落在沈砚辞身上。 “臣在。” “变法一事,寡人要在今日,议出个结果来。”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是诏命… 明法峻刑,立明法,具条章,刑无等级,自卿相将军以至庶人,有不从君令、犯国禁、乱上制者,罪死不赦。 集权治吏,郡置守,县设令,皆由君上任免,削贵族世袭之权,权归中央,察吏之贤愚勤惰,优则升,劣则黜,令出必行,政无壅滞。 重农抑商,奖耕织,垦荒田,轻徭薄赋,使民归农,粟帛丰积,抑商贾之利,禁奢侈品之业,驱民力于本业,富国之基。 壹教愚民,禁游宦之民而显耕战之士,以法为教,以吏为师,禁私学,绝异端…… 这些法令一经公布,惹得朝中一众老世族怨声载道,一时间,新法也难以在这种情况下执行,可若干世族还是齐齐窝进了相府。 廷尉薛雁回首当其冲,满脸焦虑:“相邦,新法虽因大臣反对未能执行,可若君上态度强硬,怕只怕…” 殷闻礼只是扫了他一眼,却洋溢着一丝势在必得的微笑,捡起一碎石掷入莲池,惊起一尾锦鲤。 他看着院中盛开的荷花,观赏着,也审视着,而后淡漠的吐出几个字:“今上,不是做变法的料子。” 此言一出,几个大臣面面相觑,可殷闻礼就有这个自信,廊下铜雀衔着的金铃在穿堂风中叮咚作响,恰似那一年宣公之变的更漏声,是他帮萧寤生成为了瀛国的国君。 而沈砚辞所谓新法,若君有犯,众臣亦可议,且新法一旦实行,生死之权便系于律法,非国君一人可专断。 一个君王最威严的大权,便是生杀,坐在那高位上的人享受惯了一言定生死的滋味,食髓知味,上了瘾,戒不掉。 更何况,如今坐在那高位上的人,还曾是弑兄夺位的罪人。 “萧寤生…”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陈年佳酿,“他想要削弱世家,可他却不会愿意牺牲他自己的权力…”说着,殷闻礼看向薛雁回,教导似的:“他没有这个魄力。” 几人细细思索着,也渐渐放下心,又有人道:“那个沈砚辞,还是端州郡守的门客,难道不知郡守韩丞,是相邦的人吗?” 殷闻礼也静静听着,只道:“没用的东西。” “君上与本相,日渐离心啊…”他回味着这几年,也知道此次变法,就是瀛君想挣脱自己,而他,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栽培沈砚辞的韩丞,便是他送给瀛君的机会。 韩丞养着沈砚辞,而他养着韩丞,那便看看沈砚辞这把匕首,最终会插进谁的心口。 只能是他自己…… 太子府内,趁着萧玄烨上朝这会儿,谢千弦自己也没闲着。 他理完萧玄烨的功课,也好奇多看了几眼,发现了一件事… 他入太子府已有些时日,也会递些萧玄烨写的书信出去,他平日写的篆体和要给太傅过目写的文翰上用的,不是同一种字体。 萧玄烨平常所书篆体刻意留了力道,看起来工整却普通,再看这一份预备交给上官明睿的文翰,字形细长,翩若惊鸿,宛若游龙… 谢千弦自问有一门绝技,普天之下,没有他仿不了的字。 想起旧时,他和裴子尚偷溜下山,那得要有安澈的亲笔书信才行,他便仿了安澈的字迹,稷下学宫那地方,便是看门人都有几分学问在身上,但直到两人回来,都没被人看出什么究竟。 安澈圣贤之名传遍九州,一手“越青戈”写的出神入化,他谢千弦都仿下来了,事后安澈整理记录时才得知此事,却颇为重视谢千弦的这份天赋,以至于到后来,他仿别人的字迹,只需看一眼就成了。 他自问,世上最难仿的,也不过就是安澈的越青戈,如今安澈不在了,唯一会写这字的,也就是自己了,可看萧玄烨这一手字,他越看,越看出几分不自信。 透过他这一手字,谢千弦看出他的为人,身为正统嫡子,一国王储,谨小慎微是真,自负矜傲也不假。 谢千弦默默叹一口气,他的自负矜傲注定有朝一日他会接受自己的臣服,可他的谨小慎微也注定他不会轻易接纳自己,和这样的主君打交道,要想成为他的心腹重臣,还得再努把力。 谢千弦心有不甘,提笔就开始仿写,没写几个字,他便写不下去,换成平常,他还用不着对着写,就能以假乱真,但萧玄烨这字放在他眼前,依样画葫芦本是最简单的事,写出来也有七八成像,但是,还不够… 他不服,胡乱揉了把纸,似乎要毁掉这败坏他名声的证据,理好台面便出去了。 推开门,在外面的是夜羽,他笑着问:“太傅今日会来吗?” 夜羽摇摇头,也没说什么。 谢千弦看着自己手里抱着的文书有些为难,毕竟,萧玄烨并未准许他可以自己出门,“那这些…我该如何送去?” 夜羽似乎看出他的疑虑,道:“今日不方便,殿下快下朝了,明日你拿我的令牌去吧。” “多谢。” “咕咕…” 白鸽的鸣叫勾起了谢千弦的回忆,他抬头望向天空,这是信鸽,本也只是寻常事,但这只信鸽不一样,与和自己待久了的动物,人总是能敏锐的辨别出它的叫声。 明怀玉爱养花草,也爱养些小动物,曾经养过一只信鸽,那鸽子瘸了腿,并不利索,明怀玉觉它可怜,就收下了,谢千弦后来也帮忙照料过,与它的叫声,再熟悉不过,方才那只信鸽,好像就是…明怀玉养的。《 》 19、不念往昔烟云散 萧玄烨下朝回来时,谢千弦并不在书房中。 他静候片刻,心中不禁泛起丝异样的涟漪,若是往常此时,那人总会在案牍间静候自己归来。 这份不大寻常的缺席,像是心头上落了片羽毛,痒痒的,求不得个痛快。 他坐在案前,试图沉入那堆积如山的公文,但字里行间仿佛都失去了往日的吸引力,只留下一片空洞烦躁。 时光在静默中缓缓流逝,每一声细微的响动都显得格外刺耳,终于,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沉寂。 与萧玄烨的沉郁不同,谢千弦步入书房时面带微笑,手中紧握着一块精心雕琢的木制作品。 他甫一踏入,便敏锐地捕捉到萧玄烨脸色的微妙变化,心中虽感疑惑,却让自己以更加明媚的姿态出现在那人面前,将那满载心意的木雕轻轻置于案上。 “殿下看看这个。” 萧玄烨虽心有愠怒,却也知“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加之李寒之并无过错,便勉强压下情绪,目光落在了那木雕之上。 “舆图?” “嗯。”谢千弦笑着点头,望向萧玄烨的眼神也总是亮亮的,好像对他的回应很满意。 这雕刻的舆图,不只是瀛国,是整个九州,瀛国的明政殿内,就有一份这样的舆图。 谢千弦做的这个较之要小许多,也不过铺了半张桌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即使还没有完全完成,各诸侯国的疆域划分得一丝不苟,令人叹为观止。 做这东西耗时,做得越小难度却越大,看这雏形,萧玄烨倒是没想到,李寒之学问好,竟也还有一双巧手。 “刻这个做什么?”萧玄烨问,语气柔和许多。 谢千弦微微一笑,脸上露出些许羞涩,又带着几分真诚,“不怕殿下笑话,小人,想把整个九州,都送给殿下。” 萧玄烨没往心里去,只当是他是哄自己,故意调侃:“状元郎好大的胃口,我这太子府,怕是要容不下你了。” “殿下怎的又说这些!”谢千弦佯做心急,又委屈道:“好歹也刻了这么久,殿下一点也不高兴吗?” 望着他那副既焦急又委屈的模样,萧玄烨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满足,最终没再看他,“研墨吧。” “是。” 随着墨色在砚台中缓缓晕开,萧玄烨打开了已送至太子府的奏折,自两年前起,瀛君命太子听政,奏章都要先到太子府走一遭再送至勤政殿,是历练也是考验。 前几份大约都是些小事,谢千弦也默默看着,萧玄烨批注的认真,那几个字写的,用的是与他交给太傅的书道一样的字体。 字如其人,锋芒毕露。 谢千弦想起自己仿遍天下字,独独写不出萧玄烨的字迹,就算是有几分相像,也写不出那般神韵,蓦然开口:“殿下的字,写的真好看。” 萧玄烨笔下一顿,问:“你看见了?” 知他说的是什么,谢千弦也大方承认,点点头,轻声道:“小人整理殿下的书道时发现的,殿下给其他近臣的书信,用的不是这样的字。” “真的好看吗?” 话语中不觉间裹上一丝惆怅,谢千弦给予他的回应却十分热烈,他自恃为麒麟之才,鲜少有让他敬佩的外人,萧玄烨这一手字,比起安澈的“越青戈”,有过而无不及,他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小人生平所见,无出其右。” 听着他的话,萧玄烨却只在心里叹息,若是真的好看,为何瀛君,从不夸自己一句? “殿下的书道,有名字吗?”谢千弦又问。 “有的…” 一时间脑中闪过无数画面,他望着自己的字,似乎望透了过去。 “太傅说,金鳞跃海逐风途…” “我说,错落凡尘亦自舒…” “这书道,叫金错刀[1]。” 研墨的动作不自觉的顿了顿,哪怕是他这个外人也知道,瀛有一座宫殿,叫金麟殿,据说曾是德昭太子萧玄稷的住所,而金麟跃海这样好的祝愿,他也不是从自己父亲身上得到的。 这些年来瀛君让他觉得,他今朝之所以能坐在这太子之位,是因为嫡长子萧玄稷出了意外,甚至上官明睿从前,也是萧玄稷的太傅。 这金麟跃海,究竟是对谁给予了厚望? 这一刻,他对这个太子竟有了些同情,金错刀,是他自己的道,只可惜,这背后的寓意,似乎并未降临在萧玄烨身上,反而让他背负了更多的期许与压力。 谢千弦收拾好情绪,继续研墨,轻声吟诵:“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2]…” “小人不像太傅,只是觉得殿下这字笔峰间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当得起这三字。” 仿佛是死水的寂静被落石纷扰,萧玄烨抬起头看了一眼谢千弦,看到这个叫李寒之的人眼中的一片光明。 他的身边,夜羽楚离忠心于自己自是不同,再往后,没见过萧玄稷的人,就屈指可数了。 那德昭太子珠玉在前,无论自己怎么做,总是要被拿来与他比上一比,更有的人透过自己在看萧玄稷,他明白的… 瀛君和太傅,都是如此… 像李寒之这般,未曾见过萧玄稷的人说出来的话,应当真的,是对自己说的吧… 十八年克己复礼铸就的盔甲,竟被这双含笑的桃花眼烫出裂痕… 萧玄烨收回视线,也收回了心中的触动,淡淡道:“你倒是嘴甜。” “小人,也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嘴甜的…”话语中带着几分俏皮,谢千弦偷偷看着他,也在偷偷观察他,“小人只是对殿下这样。” 看似萧玄烨批奏折的动作没有任何的停顿,但谢千弦心里清楚,他这番话,是起了些作用的。 二人于是都不再说话,萧玄烨批着奏折,谢千弦一边看他的注解,也是在看他的治国之道。 狼毫朱笔悬在奏折上方,一滴朱砂落在“西蛮犯境”四字上,洇开如血。 西部总有寇贼来犯,留下的都护府在周室名下,靠的是各国的朝奉,但随着周室势弱,诸侯对周王不再拥护,也再无人向都护府送去物资,除瀛以外,瀛与西境接壤,这是为了自保。 萧玄烨将这一份寻求物源的奏章摆在了最上面,再下一份,是荀文远的,谢千弦看得仔细,手中动作也不觉慢了下来,他在那一份奏章上看见了熟悉的三个字,明怀玉! 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萧玄烨不带他上朝,他总是跟不上时政,竟不知明怀玉有合纵攻瀛的意愿。 瀛君指派荀文远出使齐国,欲瓦解两方合纵,但齐公面前的红人,可是同为麒麟才子的裴子尚。 齐公既然称霸了南方,便不会止步于此,明怀玉若送去合纵之谋,齐公定会接受,他又想起今日看见的那只信鸽… 明怀玉不知自己在此,这信不是冲自己来的,如果说瀛内部有人在与他谋划,他无法不去联想到那个人,芈浔! 他默默看向萧玄烨,眼底带着深沉的思索,最终下定了决心。 此人乃是自己卦象中的天选之人,他自然是向着萧玄烨,向着瀛国,可在还没有确定芈浔的意愿之前,他也不想让这为质的二人过的更难了。 只是再过一会儿,太傅要来筵讲,这个时候他自是走不开,便只能再等一会儿。 …… 再次见到那只信鸽,已是午后,廊下无人,他吹了个口哨,信鸽闻声而来,稳稳停在谢千弦伸出的手臂上,这也证实,这确实是明怀玉的信鸽。 他取下绑在鸽子腿上的信纸,打开一看,只见上面空无一字,唯有一朵栩栩如生的荷花跃然纸上。 “荷花…”谢千弦眉头微皱,喃喃着:“合…” 合纵之意,已昭然若揭… 胳膊上的白鸽眨眼望着他,似也在打量着久违的故人。 谢千弦轻轻摸摸它,顺着它的毛,而后放走了它,却截下了这封回信。 麒麟八子各有千秋,最擅作画的,乃是芈浔。 他将信纸藏进衣袖,而后去寻了夜羽借他的令牌。 夜羽见他带着书籍,想来是要送去太傅府上,虽然昨日答应过他,可转念一想,太傅还没走呢,直接让太傅带走岂不是更方便? “太傅还在此,你为何不直接交给他?” 谢千弦对他轻轻一笑,解释道:“我没去过太傅府上,趁着太傅在这,我才有时间好好认认路。” 夜羽心下纠结,可又想,萧玄烨也没特地交代过李寒之不能出太子府,于是借出了自己的腰牌。 谢千弦出了太子府,特意绕了远路去太傅府,那条路要经过一个地方——醉心楼。 安陵国太子怀入质瀛国后,先是被分到矿场做了两年苦力才被放出来,出来后判若两人,人人都道是那两年磨平了此人的心志。 最后成为了个酒肉纨绔,也只在这醉心楼颠鸾倒凤,可除了他自己,怕是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纨绔子弟还是明哲保身。 按上次来这的印象,谢千弦还是怕要在这里遇见萧玄璟的,可事有轻重缓急,他只能赌上一赌。 可终究,上天还是眷顾他的,他一走进,就在上面的阁楼处看见了芈浔,那青衫的公子悠然的扇着扇子,至于安煜怀,不在他身边,但想必也就在附近。 怕被人认出身份,他一路小心绕上去,当他坐在芈浔面前时,他清楚的看见对面那人扇扇子的动作顿了顿。 谢千弦无视了他的疑惑,幽幽道:“多时不见,你的荷花,画的越来越真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那幅画送至了芈浔面前,看着他神情凝滞片刻,而后恢复了异常,道:“借一步说话吧。” 谢千弦跟他去了,二人进了间厢房,算是隔绝了外界。 谢千弦不能久留,于是开门见山:“二师兄欲与齐国合纵攻瀛,你也想参与其中?” 芈浔没有回答,也没有摇头,长久的沉默后,他只是固执道:“瀛覆灭稷下学宫,你我,都有为老师报仇的责任…” “学宫覆灭,非瀛全责!”谢千弦打断了他,语气也不免重了几分,他要听真话,而非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 “老师说,为人君子者,当以天下生民为计,莫要因小失大。” “阿浔,你不是为了学宫,你是为了太子怀…” 芈浔没想到谢千弦的态度已如此决绝,甚至不顾学宫覆灭一事,但事已至此,芈浔再不打算隐瞒,无奈却也带着他的坚持:“我说过,我有我的选择。” 二人注视着对方,谁也不让谁,在这激烈的对峙里,谢千弦窥见了这一局的尽头,若是各为其主,互不相让,那两虎相斗,必有一死… “阿浔,”谢千弦唤着他的名字,是恳求,也是警告,“我也说过,我既然选择了萧玄烨,那所有挡在他面前的危难,我都会替他,一一拆解干净。” 芈浔摇摇头,继而背过身去,却平淡的吐出几个字:“那就杀了我和太子,成全你和瀛国吧。” “芈浔!”谢千弦满眼惊愕,面前这个人还怪自己决绝,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纵使他有天大的苦衷,谢千弦也无法理解,但人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他改变不了芈浔,这也是真的。 望着这人离去的身影,良久,芈浔失笑出声,有些事,他是不后悔的。 可那件事,他确实错了…《 》 20、见往如烟尘如去 谢千弦离去后,芈浔推开了另一扇沉重的大门,门轴转动间,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叹息,像是这些年失去的岁月在懊悔。 一股浓烈的胭脂香气伴随着女子轻佻的嬉笑声扑面而来,如同无形的枷锁,紧紧缠绕着这个被瀛国的阴影笼罩的角落。 尽管他早已习惯在这异国他乡隐匿,但每当目睹安煜怀如此沉沦于声色犬马之中,芈浔的心头便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淹没了他所有伪装的坚强。 曾几何时,安煜怀亦是那个怀揣着满腔热血与抱负的青年才俊,可安陵,那个他誓死捍卫的故土,在大国面前,太弱小了。 面对瀛国的大军压境的,他不得不屈身成为质子,以换取母国的一丝喘息之机,蛰伏于异国他乡,任由时光一点点侵蚀着曾经的壮志与锋芒。 可原本让一国太子入他国为质,无论是对这个质子,还是那个国本身,都是奇耻大辱… 昔日的鲜衣怒马,如今的隐忍苟活,他敛起所有的锋芒与骄傲,只为他身后风雨飘摇的安陵。 “殿下!”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娇声轻唤,依偎在安煜怀的胸膛上,眼眸中闪烁着期盼的光芒,“您何时能替奴家赎身呢?” 安煜怀的脸上因过度饮酒而泛红,神智似乎已有些恍惚,他含糊其辞地应道:“赎,都赎,让你们都能回家。” “殿下可要说话算数。” “都下去吧。”芈浔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波澜,出声打断了这场欢愉的闹剧,四名女子虽有不悦,却也知晓芈浔在安煜怀心中的地位,只得娇哼一声,悻悻离去。 “怎么走了?别走啊!”安煜怀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温柔乡中,却已是有心无力。 芈浔接过他手中的酒杯,轻轻放置在旁,坐在了他的身边,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在这漫长的沉默中,安煜怀逐渐恢复了清醒,他的目光穿过眼前的红绫罗帐,不知何时才是尽头,何处才是归乡。 “殿下,”芈浔恍然开口,“我收到了我二师兄明怀玉的来信,他有意将安陵纳入合纵联盟之中,共同对抗瀛国。” 简短的话语如同惊雷般在安煜怀的心头炸响,他几乎要失声惊呼,却又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与不安,觉得这样的字眼太过遥远,颤抖着问:“你……答应了?” 芈浔凝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闪烁着智慧与勇气的眼眸在矿产时都还满是忍耐蛰伏,如今却布满了沧桑与疲惫,但他依然能从中看到那不死的锋芒,“我应了…” 安煜怀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听芈浔道:“不过这封信,还没有来得及送出去。” 安煜怀闻言一怔,随即追问:“为何?” 芈浔垂下眸,如果没有谢千弦在,亦或是谢千弦没有选择站队,他穷毕生之力,也要让安煜怀回家,可就像是天注定一般,这世上,总是不会有那么简单的事。 他与谢千弦,终究要站在对立面,为各自的选择而战,可那同窗之谊让他没有捅破最后一层窗户,他没有打算拆穿谢千弦的身份。 良久的沉思后,芈浔抬起头,直视着安煜怀的眼睛,道:“此行,定是凶险万分,若是殿下不应,不论日子有千难万难,殿下都还有一线生机,但若是殿下应下,那一旦失败,殿下必死无疑…” “我只要殿下一句准话,应,还是不应?” 生死似乎都只在这一念之间,这片刻间的大起大伏让安煜怀彻底清醒,不只是从酒的麻痹中清醒,亦是在这么多年的醉生梦死中清醒。 想当年,他若不为质子,瀛国便要用强,要打下安陵,那便是彻底亡国,可质子终究只是一时之策。 他一个质子或许可以给安陵求得几年苟延残喘,可他若是死了呢? 往后,还要有多少质子? 他深吸一口气,回想起从前,他也是号令三军的太子,到如今醉酒沉迷的花花公子,为质不过四年,他问自己,可还有半分像从前? 若自己真的被永久囚禁于此,后世子孙又将如何? 难道真要世世代代,俯首称臣,成为瀛国脚下的狗吗? 不,这绝非他所愿! 他要的,是安陵的尊严,是子孙后代能够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活在这片土地上! “阿浔,”安煜怀激动之余喘着粗气,可那神情之中,是芈浔许久未曾见过的坚定,“求你教我!” 求你教我… 在安煜怀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芈浔打了个寒颤,在安煜怀沉思的这段时间,他甚至不知自己期待的回答究竟是什么。 作为谋士,他自然想让安煜怀回家,可作为稷下学子,他亦不想对同门下手。 内心的矛盾与挣扎让他没有立刻回答,但在看见安煜怀眼中燃烧的星火时,他仿佛看见了当年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太子,终于,他点点头:“好…” …… 谢千弦回到太子府时,天已快黑了,他有预感,也许会瞒不过萧玄烨,在踏进书房的那一刻,也果然看见了黑着脸的萧玄烨。 “殿下。”谢千弦向他行礼。 “去哪了?”萧玄烨问着,语气不轻不重,越是这般,才越是折磨人。 “…小人,”谢千弦犹豫着开口,“小人是将殿下的文翰送至了太傅府上。” “是吗,怎么去了这么久?”他目光如炬,似乎能看穿一切谎言。 谢千弦硬着头皮,道:“小人…还与太傅闲聊了几句。” 听着他的回答,萧玄烨忽然冷笑一声,脸色异常难看,“老师,请您出来吧。” 谢千弦闻言一惊,却见上官明睿从屏风后走出,比起失望,他脸上更多的,是无奈。 “谎话张口就来,”萧玄烨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你说你与太傅闲聊,那你可知,太傅一直在太子府?” 谢千弦实在没料到上官明睿没走,想起回来时门前并没有他的车驾,他便知萧玄烨这是在给自己下套。 他一时无法开口,萧玄烨便逼问:“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还是不说实话,就不必留在这了。” 上官明睿想劝阻,却也深知萧玄烨的脾性,话到嘴边,便又咽了回去。 谢千弦紧咬着唇,不知该如何开口,又从哪里开口。 萧玄烨见状,想起这几日他是如何在自己面前谨小慎微,费尽心力讨好自己,原来也是另有所谋,眼底飞掠过一丝失望,随后毫不犹豫朝外喊道:“楚离!” 楚离立刻推门而入,“属下在!” “把他给我扔出太子府!” 楚离一点不含糊,二话不说便要动手,谢千弦急道:“殿下,小人不是真正的…” “李寒之”三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被谢千弦生生咽了回去,立在萧玄烨身后的上官明睿,竟朝着自己意味深长的摇了摇头。 可他虽然及时打住,萧玄烨依旧听出了端倪,李寒之那来历不明的身份! 他在等他继续说下去,可他等不到,于是乎,他起身来到谢千弦面前,高大的身躯几乎能完全笼罩谢千弦,那天生的帝王之相让谢千弦不禁感到慌乱,便不敢与他对视。 说来是奇怪,他向来擅长伪装情绪,偏就在萧玄烨面前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误…… 萧玄烨俯视着他,冷声问:“你是谁派来的?” 这一问让谢千弦不明所以,他小心抬起头,萧玄烨继续问:“相邦?” “殿下…小人,不明白…” 萧玄烨看他一眼:“你这么聪明,当真不明白?” “那你倒是说说,你午时,是收了谁的信,去醉心楼,又是见了谁?” 见他一下说出自己的行踪,谢千弦不免惊讶,萧玄烨是在派人监视自己? “很惊讶?”萧玄烨看破他的心思,留给谢千弦的情绪是比以往都恐怖的气息,甚至从这一刻,那黑到发紫的眸子里渗出了一丝杀意,“你怕是不知道,从你接到那封信时,楚离就盯上你了。” 萧玄烨身边的侍卫有如此戒心,谢千弦都不知是该哭还是笑了,殊不知从一开始,即使萧玄烨慢慢在放下戒心,可他仍给自己的心软留了退路。 李寒之的身份既然没有凭证,那岂非是张口就来? 所以他来到太子府的第一天,萧玄烨就让身为暗卫的楚离暗中盯着他,看看这人究竟配不配得上自己的信任。 当楚离告诉他谢千弦收到一只信鸽的来信而后离开太子府时,联想到他来路不明的身份,这种种刻意接近自己的举动,被背叛欺骗的感觉上了头,也烧毁了他的理智。 他更不知,在理智的余烬下,是只有他自己知晓的失望… “殿下!”谢千弦此刻可真是百口莫辩,他是为了萧玄烨才去找的芈浔,可该怎么说呢? 但即使如此情景下,他依旧没有忘记要牢牢的抓住每一个机会,如今萧玄烨误会自己,他是该好好利用这个机会,让他再不能怀疑自己。 他面上急的快哭出来,内心却十分冷静,这一开口,他与芈浔,便是真的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萧玄烨见他这副模样,似乎是委屈极了,但他已经在等了,等一个合理的解释,告诉自己,这个人,是可以交心的。 “殿下…”谢千弦抬起眸,憋着泪望他,“殿下,是真的不信任我吗?” 萧玄烨似乎有些触动,楚离一看情形不对,忙道:“殿下,若李寒之当真是对您忠心,何必瞒着您什么秘密?” “殿下,”上官明睿终于开口,却也是劝道:“不如给他个机会,让他说清楚。” 萧玄烨侧过身去,谢千弦佯做委屈,道:“那只信鸽,并非是来找小人的,小人只是觉得奇怪,故意将它拦了下来…” “信上内容,也只有一朵荷花,小人认得…”说到这里,谢千弦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那是安陵国太子身边门客楚浔的墨宝,他的折扇上,就有这样一朵荷花。” 闻言,萧玄烨转回身来,看着他的眼睛,从中,他没有窥到哪怕是一点的杂意,“继续说。” “日里小人陪殿下批阅奏章时曾看见客卿荀文远的奏疏上,提及明怀玉持五国相印欲攻打瀛国一事,小人以为,明怀玉下一步,不只是要与齐国结盟。 从舆图上看,晋、赵、郑、杞四国环绕于瀛国边境邛崃关下,如加之安陵,这五国,将彻底包围瀛国,而费又相邻越国齐国,是以将瀛国彻底隔绝外界!” 此言一出,萧玄烨思索着,不免回头望下谢千弦那还未完成的舆图。 安陵,夹在瀛国与卫国左右,面向晋国,当初瀛国之所以征服安陵,要安煜怀入质,就是为了将安陵视为一个缓冲之地。 若要发兵卫国,便从安陵出发,反之,卫国若发兵瀛国,也要跨过安陵。 而如今,棋子要跳出棋局,野马要挣脱缰绳,这六国似乎成了瀛国与中原内地的一道墙,瀛左边,是西境九部,倘若这六国当真合纵,西蛮之人必定趁火打劫,如此一来,亡国乃是定局!《 》 21、床前运策庙堂谋 这一场风雨算是过去,谢千弦能把假的说成真的,但真话,无论如何也假不了。 他一路将太傅送至府外,终于忍不住开口:“多谢太傅。” 上官明睿点点头,望着这个年轻人,似乎是在等他袒露更多。 谢千弦想起他在殿中对自己的提示,心中暗自思量,他自问没有暴露,可上官明睿,究竟知道多少? 像是看穿了他心底的猜疑,上官明睿神色平静,悠悠道:“我与李大人是几十年的旧相识,他为人正直清廉,我不知他有妾室。” 他一愣,可上官明睿脸上挂着慈祥的笑意,他竟感觉不到一丝威胁。 只听他继续说着,却又十分笃定:“就算他有妾室,他也决不会放任自己的孩子在外流离失所。” 谢千弦垂下头,有些尴尬,尴尬之余,亦有些歉疚,嗫嚅道:“那太傅为何…” “我不知你是谁,”上官明睿摇摇头,同时却也十分坚定,“你很聪明,我不拆穿你,是因为我可以确定,你对殿下没有威胁。” 顿了顿,他目光灼灼:“但我仍想知道,你为何要来到殿下身边。” 谢千弦深吸一口气,上官明睿与李建中是旧相识,他还是不能全然告知自己的身份,但起码可以透露一点,这样,就算萧玄烨再不允许自己上朝,可看在上官明睿的面子上,他得答应。 他抬头望向上官明睿,那李寒之的胆小怯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麒麟才子的骄傲,喉间滚过一声轻笑,震碎满院寂静… “太傅可曾听过,奇货可居?” 奇货可居… 上官明睿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不知怎的,上一刻,这年轻人似乎还是个弱不禁风的书生,现下,一身素色布衣下却透露出几分摄人的贵气,像个运筹帷幄,搅弄天下风云的谋士。 “金麟跃海逐风途…”谢千弦似乎是在品尝这句话,反笑问:“金鳞岂是池中物?” “太傅相信殿下是王者之才,我也信,所以,我奉他为君,我要助他,一统天下,不在瀛国,而在九州!” “我要做丞相,不是瀛国的丞相,是天下人的丞相!” “太傅今日辅佐的是太子,来日要雕琢的是…”他忽然侧身,衣袍无风自舞,刹那间里,上官明睿看见年轻人眼底燃烧的星火,是焚尽九州的野望,他唇齿轻启,吐出了四个字:“千古一帝!” 伴随着这个“帝”字的声音出现,恍惚间,上官明睿似乎听见了玉碎昆冈的轰鸣,帝,何谓帝? 管子曰,明一者皇,察道者帝,通德者王[1],连天下共主的周天子,都还只是“王”啊。 对面的人细细盯着他,倘若这时谢千弦有一分的胆怯,上官明睿或许都不会相信他的能力担得起他的这份野心,可谢千弦没有。 他继续试探:“你可知,上一个言奇货可居的人,是何下场?” 谢千弦那一双桃花眼里毫无惧色,反倒添了几分锋芒,徐徐道:“前人赌输,是因他们只看得见一国方寸,我要的赌局,在天下。” 二人对峙良久,终于,上官明睿点点头,像是认可了他,“你若是这么说,我便明白了,只是我要劝你,你若真想留在殿下身边,奇货可居这四个字,除你我二人外,不要再让第三人知晓了,尤其是殿下。” “小人明白的。” 送别太傅,天也黑透了,谢千弦像往常一般走去萧玄烨的寝殿,走到门口,眼珠一转,转头就走,一路上碰见了准备去伺候萧玄烨就寝的侍女,往常他总是抢着表现,要自己做这些,而这一次,他径直越过了这群人,回了自己的寝殿。 来太子府都快一月了,他自己的寝殿,他都还没睡过一晚,晚上守着萧玄烨,白日也守着他,他今日还这般误会自己,是该冷落冷落他。 房内点着几盏蜡烛,谢千弦随意翻着本书惬意的靠在榻上,书页不时的翻动着,可他却没能看的进一个字,他心里有某种期待,想知道萧玄烨会是什么反应。 而那边,萧玄烨眼见一队侍女进来,却没有看见李寒之,他按捺住心中的不悦,在侍女做完了一切都还没有看见李寒之时,他终于忍不住问:“李寒之呢?” “回殿下,李先生,在西配殿。” 西配殿,也就是说,他回了自己的房间。 萧玄烨“嗯”了声,听不出其中喜怒,侍女便只能退下。 他孤身一人坐回榻上,望着这空荡荡的宫殿,瞥到了角落谢千弦安置的花草,明明才一个月,这处寝殿,好像处处都有了他留下的气息。 思绪飘散中,他忽然望向自己的右手,他记得,谢千弦在这里的第一个晚上,正好碰上自己的梦魇。 那只手似乎到现在还残存着他的温度,他对自己忠心吗? 好像是任谁也看得出来,可他的来历,也一样如楚离所说,是无凭无据。 在如此的挣扎中,萧玄烨问自己,是否可以信任这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谢千弦听得门外传来一声侍女的“太子殿下。” 他心里一动,萧玄烨果真是来了,不知怎么,他心里有些激动,却侧身吹灭了蜡烛。 门外的萧玄烨刚要上前去敲门,就见屋里灯火一暗,这明显是故意的,萧玄烨品出些幼稚,又无端觉得有趣,只是漫不经心说了句:“既然状元郎歇下了,上朝一事,就改日再议吧。” 屋内的谢千弦听他这一句,笑出声来,萧玄烨还知道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呢,但给了台阶还不下,那可就是蠢了。 于是房门被打开,萧玄烨看着那张脸,耷拉着脑袋,似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难受?”萧玄烨轻声问。 在他面前,谢千弦总是将李寒之的角色拿捏的恰到好处,这次也是一样,他轻哼一声,倔强道:“没有。” 他本期待着,萧玄烨会不会再说几句好听的,可他却说:“不过是主子责怪几句,还要主子来哄,我倒是没见过你这般的奴才。” 一句调侃,李寒之却当了真,弱弱问:“在殿下看来,我与其他奴才,是一样的吗?” 一抹银灰洒下,映出他眼底一片澄明,在那片澄明中,萧玄烨看见了他对自己的依赖,他时常在想,当初那一句爱慕,究竟是否有真情。 即使这些天的陪伴,他看似处处以自己为中心,谁看了都会觉得他是爱慕自己,都说当局者迷,可他却异常清醒,在这份他表现出来的爱慕里,他总是看不见自己想要的东西。 是顺从,是交付… “夜深了…”他最终只说了这三字,“明日还要早朝,早点休息。” 谢千弦跟在他身后,像他自己说的,有台阶不下,那是蠢。 萧玄烨任他进了自己寝殿,睡下时,他忽道:“我希望你不是。” 彼时正在理他衣衫谢千弦不由得一愣,一下也没听出他这一句说的是什么,待到烛火熄灭,他云里雾里的走到外阁,才想起那一句他回答的是什么。 萧玄烨已经确定了明日会带他上朝,算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踏进瀛国的朝堂。 这一夜,他格外的兴奋,同时也谨慎思索着,瀛国的朝局错综复杂,而眼下外患逼近,当务之急,必是如何应对明怀玉合纵之事。 可越是混乱的时刻,就越容易出错,芈浔在此处扎根三年,那是谁在与他暗中勾结呢? …… 翌日清晨,萧玄烨终于带着谢千弦上了朝,他虽只是侍读,但因着萧玄烨太子的身份,他依旧站在他身边。 瀛君还未现身,百官陆陆续续进了太极殿,从殷闻礼这等人物身上,谢千弦自然讨不到什么好脸,随后沈砚辞入内,他似乎有些惊讶,谢千弦于是朝他淡然一笑。 他轻踮起脚,伏在萧玄烨耳边说了一句话,这小动作自然逃不过殷闻礼的法眼,然而他也听不见什么。 “君上到!” 随着王礼一声呐喊,瀛君步入了正殿。 “君上万年!” “众卿免礼。”瀛君随意瞥了眼底下,就看见太子身边多了个人,他倒是有些欣慰。 上卿姚修筠上前一步,道:“君上,斥侯来报,荀子已到齐国,晚于明怀玉一步,明怀玉被齐公奉为上宾,齐公却不愿接见我瀛国的使臣,臣以为,齐公已经答应了明怀玉的合纵之约。” “君上,”萧玄烨也跨出一步,“臣以为,眼下情景,不该只考虑齐国。” “说来听听。” “若齐国参与合纵,届时西境之人必定趁乱而入,西境无需与齐国结盟,就会令我们腹背受敌。” 众臣细细思索着,西境九部,这些年来,中原各国只有瀛国一直援助都护府,有这都护府挡在前面,多少年来都相安无事,可野马终究是野马,如何比的了家禽? 瀛君仔细打量着萧玄烨,在众臣的怀疑下,隐隐试探道:“太子的想法,很好。” “回君上,”萧玄烨波澜不惊:“臣不敢居功,这是太子府侍读李寒之的主张。” “哦?”瀛君眉头一挑,“那李寒之何在?” 谢千弦于是跨出一步,恭敬道:“臣李寒之,见过君上。” “这既是你的想法,那你说说,你要如何解决?” “回君上,”谢千弦抬起头,气定神闲:“臣以为,如若齐国带领各国向瀛国宣战,我瀛国首先没有可与裴子尚一较高下的将才,其次,如若此时西境再从中做梗,此战,瀛国必败。” “所以臣以为,当再派使臣出使齐国,无论齐公是否答应,都是为我们处理西境之事拖延时间,而要不留伤亡的解决西境一事,最好的办法,当属和亲!” “和亲…” “不错,其一,若是双方和亲,瀛国不必再有后顾之忧,其二,可以借此打开塞外通商之道,西部何愁不能富裕?” 众臣面面相觑,与西境异族之人和亲,那是未有之先例,而古来和亲之事,为表诚意,双方都是选取最尊贵的血统。 瀛国的嫡系一脉只剩太子萧玄烨,此乃国之王储,如若太子妃是异族的公主,那未来王室的血脉岂非也有了外族? 奉阳君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不过他仍然清楚,和亲确实是个好方法,只是得换个法子,“君上,臣以为,太子殿下为王储,其王妃可以是中原任何一国的公主,但若是外族,必定混乱王室血脉,不若选取一位公主拜入先国夫人名下,作为嫡公主去和亲?” 瀛君捻着佛珠,一时间没有开口,却在暗暗观察着萧玄烨的神情,奉阳君所说确实是个解法,他也愿意,虽然萧玄烨的想法决定不了什么,可他作为国君,要看到自己的继承人有没有这份魄力。 “君上,”殷闻礼终于站出来,“臣以为,众公主中,三公主已至适婚之龄,若要选取一位公主和亲,三公主当是最佳人选。” 上官明睿瞥了眼殷闻礼,要知道那三公主可是殷夫人所生,分明是要打太子的脸。 萧玄烨不说话,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这嫡系的光荣是他用生命在守护的东西,他知道孩子都是无辜的,可将那个女人的女儿纳入嫡系中代替自己妹妹的位置,他无论如何也松不了这个口。 谁都可以,殷夫人的孩子,不行…… 谢千弦看出他的为难,道:“君上,臣以为,为表心意,并不是要嫡公主不可,君上的女儿个个都尊贵无比,不如让西境使臣自己挑选,这何尝不显得瀛国的诚意?” 瀛君长嗯一声,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萧玄烨,良久,他才道:“寡人会修一封国书,邀请西境使臣,至于和亲一事…” 瀛君的眼神往下一扫,似乎在寻找着那个合适的目标,萧玄璟当即站了出来,道:“请君上准允,臣愿主持和亲一事,定不让君上失望。” “回君上!”上官明睿跨出一步,“老臣以为,我们已经没有嫡公主,为表诚意,当由太子接待西境使臣。” 廷尉薛雁回此时也站了出来,道:“臣以为,太子殿下身份尊贵,西境不过蕞而小邦,若是由太子殿下亲自接见,岂非显得我们有求于人,低人一等?” 于是,众臣一时争吵不休,瀛君看得出,这无非又是两派的争执,可他作为君主自然知道轻重缓急,此事,还是要让太子去办的。 这事敲定,瀛君又问:“李寒之,你方才说要再派一位使臣出使齐国,寡人想听听,若是你,你想怎么说动齐公?” 谢千弦面不改色,在众臣揣度的眼光中,徐徐道:“臣斗胆,敢问君上,相王[2]如何?” 此言一出,瀛君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得坐的端正起来,要好好看一看这个所谓的李寒之。 众臣也是大惊,此前只有越与卫称王,如今既提出与齐国互认为王,那从此天下,便又多二王。 可无论是臣工还是瀛君都明白,这或许是瀛国称王的最佳时机。 齐有鱼盐之利,兵强马壮,南濒大海,北界中原,地广民众,国势鼎盛,实有兼并之志。 瀛据关西,沃野千里,山川险固,民风剽悍,国势日盛,亦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 然齐公为周室宗亲,故一直没有称王,可齐公想要这顶王冠,可不是一两日了。 而瀛先祖因替周室养马有功而得到的封地,与其它国来看不过是养马的家奴,总被中原各国轻视,但若与齐相王,便是互为成全。《 》 22-30 第22章 头筹定策解国难 廷议一结束, 太子与谢千弦,连着沈砚辞便被瀛君宣去了勤政殿。 去的路上,萧玄烨也不说话, 态度极冷, 可碍着还有沈砚辞在场, 谢千弦也不好当即就哄, 就这样进了勤政殿。 “见过君上。” “都免礼。”瀛君摆摆手, 似乎兴致很高,“李寒之。” “臣在。” “你不愧是状元之材,想不想升官?” 瀛君问的真切, 眼中也是欣赏,这是真心想提拔谢千弦, 可谢千弦小心瞥了眼萧玄烨,见他神色平静, 便回道:“谢君上厚爱, 臣是君上钦点的太子侍读, 臣只愿尽心协助太傅教导太子殿下, 不辜负君上厚爱。” 瀛君便又看了眼太子, 从萧玄烨前几次的态度来看, 他似乎是不满意这个侍读的。 可如今人家表忠心都表到他这个君上面前来,太子却仍不为所动,他便调侃一句:“状元郎这般忠心, 看来寡人要想你做一件事,还得得太子首肯了。” 萧玄烨这才道:“臣不敢。” “有什么不敢?”说着, 瀛君从上首走下来,拍拍萧玄烨的肩膀,掌心的力道在衣袍上压出褶皱, 随即,他抬手替太子理正了衣冠。 此刻,萧玄烨不觉得他是一国之君,他看见了自己的父亲。 瀛君也念着太子在文试时对公子璟留下的那份仁慈,似乎是安慰:“记住,你是太子,将来,是瀛国的王。” “…是…” 瀛君满意的点点头,又叮嘱:“这次西境使臣来访,两国联姻之事,你可不要让寡人失望。” “臣,定不负君上。” “沈中丞。” “臣在。” 瀛君来回踱步,似在思考什么,看看沈砚辞又看看谢千弦,仿佛想看见这二人的背后是否有一根线,沈砚辞似乎也看出了瀛君的疑虑,轻咳一声,拉开了与谢千弦的距离。 见此,瀛君喉间淌出声轻笑,道:“此去齐国,山高路远,沈中丞,你再带一个人去吧。” 沈砚辞于是作揖,问:“敢问君上,君上看中了谁?” 瀛君意有所指,点了点谢千弦。 这一下,三人都没想到,李寒之毕竟无职位,谢千弦一时忘了回礼,瀛君便道:“怎么,太子不答应,你不敢去?” “臣不敢。”谢千弦忙行礼。 “大瀛律法赏罚分明,若是你二人办好了此事,寡人有赏,若是办不好,寡人一样罚。” “是。” “另外…”瀛君思索着,又继续吩咐,“武试。” 谢千弦眼眸一亮,只听上首的人又继续道:“瀛国此前未曾开过武试,既是你的主张…” 瀛君一边说着,一边又有些难办,这是谢千弦的主张,由他办自是最好,可他看着这年轻人,他终究只是太子侍读,却不说他这身板不适合干这些事,就冲着这个身份,也没多少人会信他办得成。 谢千弦看出瀛君的疑虑,道:“臣以为,术业有专攻,武试虽是臣的提议,但臣一介书生,并不适合主办。” 见他还算懂事,瀛君也给了个好脸,一想他是实打实的护着太子,便试探着问:“状元郎是想举荐,柱国将军?” “臣不敢举荐,”谢千弦说的平淡,似是听不出瀛君言下之意,“但若君上真想臣举荐一人,臣以为,是太尉。” 萧玄烨垂首盯着青玉地砖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映出那双眼中的忧虑,他知道谢千弦是在尽力打消瀛君的疑虑,可用许庭辅,还是太过冒险。 但谢千弦却觉得,太子有恩于许庭辅,而相邦愧于他,许庭辅怎么也是个聪明人,且武将为国死战,他不会让相邦扰乱武试。 许庭辅仍是三公之一,武官之长,由他主办武试的确是最合适,但瀛君仍旧不放心,所以他让上官凌轩为辅,要两相压制。 出了勤政殿,沈砚辞先是向萧玄烨行了礼,才看了眼谢千弦,郑重道:“抱歉。” 谢千弦淡然一笑,反问:“为何?” “我此前,以为你与常人一般,如今看来,李兄的胆识,我自叹不如。” 谢千弦浅笑一声,却看向萧玄烨,说:“是我家殿下教的好。” 回了太子府,没了外人,谢千弦总算是能把心思放回在萧玄烨身上。 书房中安静的可怕,萧玄烨依旧要批奏折,谢千弦一边研墨,而他分明在研墨,目光却黏在萧玄烨执笔的指节上,小声问:“殿下生气了?” 萧玄烨笔间一顿,墨珠将坠未坠,欲写下“金错刀”的笔锋却稳如寒山,他语气不轻不重,反问:“你会怕?” 他又追问:“状元郎胆识过人,也会怕?” 这一听就是生气了,谢千弦赶忙示弱,尾音带着颤意:“殿下…” “你提议和亲,就没有想过,万一君上当真是要我娶西境的公主?”萧玄烨语气依旧不悦。 “原来气的是这个?”谢千弦在心里嘀咕着,他原以为是险些将三公主纳入嫡系血脉一事,不想竟是这事。 看来萧玄烨已经有些在乎自己,他便顺势哄着:“殿下…”尾音轻飘飘的,却似有无限眷恋裹挟其中,“小人,哪里舍得了…” “哼。”萧玄烨冷笑一下,似乎并不领情。 谢千弦于是走到一边,慢慢蹲下身子,就靠在桌子边,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直勾勾盯着萧玄烨看,笑容惬意,那模样当真是看着自己的爱人才有的依恋不舍。 萧玄烨开始没管他,可这炽热的眼神从角落里透过来,照的他心乱如麻,他终于不耐烦:“你在看什么?” “看殿下啊,”谢千弦朝他轻笑,那双含露的眼睛也随之一亮,语气柔情的快要溢出来一般,“小人要随沈大人出使齐国,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我现在不看个够,怕路上会想殿下。” 似是想到什么,他又补了句:“哪怕现在看够了,也还是会想的。” 谢千弦还想逗他,故意靠近了点,目光灼灼,继续问:“殿下呢,会想我么?” 墨香卷着他温热的吐息漫过来,不知是否是这样的话语太过直白,萧玄烨想起了烛火下那一眼。 那是李寒之第一次说爱慕自己,也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说爱慕自己,不是那个清风霁月的德昭太子,是他萧玄烨而已。 他察觉到这份悸动,又深知不该如此,他不该给自己留下弱点,如果那个弱点是一个人,那是最致命的,于是他不再看他,只是提醒着说了两个字:“礼数。” 谢千弦没讨到什么好脸色,却依旧不恼,事实上,他知道萧玄烨是有感觉的人,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有感觉。 第二日,瀛君亲自携百官送别,众臣都看出瀛君对这泉吟公子是如何的宠信,至于那李寒之,区区的太子侍读,是沾了光,可也有人看出来,瀛君与太子的关系,似乎缓和了许多。 等谢千弦随着沈砚辞一道上了马车,萧玄烨也没有同他说一句话,不知怎么他竟还有些失落,临上马车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萧玄烨,后者依旧淡淡的,冷冷的,谢千弦也不再多做纠缠,眼下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马车动起来,带着数车珍宝,向齐国进发。 萧玄烨不在,谢千弦稍稍卸下李寒之的伪装,看着眼前这泉吟公子,忽问:“沈大人,你害怕吗?” 沈砚辞摇摇头,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有何惧?” 谢千弦淡然一笑,想起他的变法,听说瀛君后来采纳了些许,从底层开始,那些守着俸禄过日子却无作为的官吏,有大多都被罢免了,后来,这一整套变法选在了端州试行。 据说那端州郡守曾是他的主公,后查出来其祖上皆依附于殷闻礼,官职皆是由此得来,因着这一点,也被抄家了。 可谢千弦想,那端州郡守背后与相邦有着联系,恐怕这一点,才是他被抄家贬职的原因。 不过谢千弦没有多问,一来这算是他的私事,二来也是他的痛事,他总是明白与人打交道的分寸。 “沈大人,不如你我二人,分头行动吧。” 沈砚辞看他一眼,有些好奇,“你想怎么分?” “明怀玉已被齐公奉为上宾,我们哪怕派再多的使臣,都不见得能在明怀玉眼皮底下说动齐公,所以,我们得换个切口,你是寒门之光,也算是声名远扬,你去与荀子汇合,我去找另外一个人。” 沈砚辞细细想着,觉他说的不无道理,又想到谢千弦说的另一个切口,结合齐国的朝局来看,他问:“你所言另一个切口,是齐国将星裴子尚?” “正是。” “话虽如此,”沈砚辞皱着眉,有些担忧道:“可裴子尚麒麟才子出身,如今又是齐国上将军,心高气傲,他会见你么?” 谢千弦幽幽一笑,“会的。” “你怎么确定?”沈砚辞狐疑地问,却见李寒之只是笑着摇摇头,故作神秘道:“天机不可泄露。” 裴子尚一定会见他,这一点,谢千弦几乎可以担保。 根据斥侯的消息来看,裴子尚常年扎根齐国边境雁翎关,那处与齐国都城临瞿不远,他只愿明怀玉说动了齐公,便没有继续将心思放在裴子尚身上,亦或者,他能先明怀玉一步去拜访这位老友。 于是,他与沈砚辞在雁翎关外兵分两路,沈砚辞继续赶往临瞿,谢千弦则是往雁翎关那处去寻找裴子尚。 瀛都阙京中,收到都护府来信,也许是看在这些年瀛国不曾断过的支援上,他们愿意协助瀛国促成与西境的联姻,西境使臣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事实上,楚子复收到了一封来信,没有落款,可那一手真真切切的“越青戈”已经告诉了他这信来自谁。 安澈已死,只有他那小七会写这字,而楚子复苦心维持着西境与中原的关系,有这样一个和亲求得双方安宁的机会,他自然求之不得——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想尝试在晚上九点左右更新[让我康康] 第23章 明玉临营策烽烟 车马行至雁翎关总营附近, 就被齐军拦了下来。 “劳烦各位通报一声,瀛国使臣李寒之,求见上将军。” 谢千弦态度诚恳, 而对面的齐军却对此嗤之以鼻, 谁人不知齐国与瀛国就快要有一战, 这个时候派使臣来, 无非就是求饶。 “什么使臣, 是来求饶的吧!” “就是就是!快滚,我家将军没空见你!” 谢千弦也不恼,淡淡的说:“各位还是去通报吧, 否则我今日见不到裴子尚,来日他知晓了, 就没有各位好果子吃了。” “好大的口气!” 谢千弦丝毫不在意,继续道:“你家将军, 可不敢不见我。” 这一下, 那二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脑袋还算灵光, 也知既是有使臣来访, 那见不见, 就是裴子尚说了算,他还是得去通报一声。 于是他满脸疑惑进了主帅营帐,见那一身白衣铠甲的少年将军正端坐着, 便轻声道:“上将军,帐外有人自称是瀛国使臣李寒之, 要求见将军。” “瀛国使臣?”裴子尚随意扔了书简在桌子上,他也知齐公已经答应了明怀玉的合纵之约,瀛国使臣无非就是来求和, 不耐烦道:“不见。” 那小厮杵在原地,想到外面那人趾高气昂的模样,战战兢兢道:“可是将军,外面那人说,您不敢不见他。” “这可稀奇了!”裴子尚一下来了兴致,“放眼天下,能入我眼的,不过寥寥几人,把他给我绑进来,我倒要看看,是怎么个不敢见法。” “是!” 于是谢千弦被两三个人捆着进了主帐,他一进去,就看见裴子尚背对着门,正漫不经心的等着。 多年未见,光看这身型,如果谢千弦事先不知在此处的是裴子尚,他还真看不出来。 “将军,人绑来了。” 他听见裴子尚冷笑一声,似乎十分不屑,幽幽转过身来,却在看见谢千弦的脸时呆愣在了原地… “千…” 谢千弦及时朝他使了个眼色,裴子尚反应过来,忙道:“不长眼的东西,还不快松绑!” “啊?” “啊什么啊,不想要脑袋了?” “不是不是!” 小厮连忙给谢千弦松绑,还一边小心打量着这人,难不成是自家将军的旧相识? 待松了绑,裴子尚便将人招呼了出去,帐中便只剩了他与谢千弦两个人。 他看着谢千弦,有一种天神忽然降临的错觉,如梦似幻,觉得极不真实,上前握着他的肩膀,感受到清晰的触觉,才确定这真不是梦。 “千弦,你…”裴子尚惊的一时说不出话,亦笑的合不拢嘴,毕竟当初瀛国覆灭稷下学宫,几乎将那处踏平,谁都说不准留在那的人还能不能活着。 “老天保佑,你可算是没事。” 谢千弦也顺势拍拍他,笑道:“我的命,可没这么容易丢啊…” 他又后退半步,一幅打量的姿态,这八位麒麟才子中,裴子尚来的最晚,却下山最早,遥想下山那一年,他还是个稚童,如今却已然成为震八方英豪的武将,谢千弦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感慨。 似是察觉到他的心思,裴子尚展开臂膀,大方的展露自己,又颇有股子骄傲:“我在军中历练,如今这般模样,是必然的。” 裴子尚随意搭着他的肩膀,好奇问:“不过,你为何自称李寒之?还有,学宫出事时我派人去找你,结果你竟然已经下山了?” “此事说来话长…”谢千弦摇摇头,问:“子尚,你能否帮我一个忙?” 裴子尚看着他,想起他如今瀛国使臣的身份,便知他来意,若是别人他自然是一口回绝了,但若是谢千弦,他不好直接拒绝,确实要好好考虑。 于是,他试探着问:“你是想让我去劝君上?” “劝倒不必,也不叫你为难,我此来,有事和你商量。” “先生,您不能进啊!”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还听一人严厉道:“让裴子尚出来见我!” 帐中的谢千弦与裴子尚一听这声音,立马反应过来,这是明怀玉! 帐帘被明怀玉一把掀开,底下人知道这位麒麟才子的来头,一个也不敢拦,任他闯入主帅营帐也无可奈何。 而明怀玉一踏进那营帐中,就见裴子尚乖顺的端坐在上首,谢千弦也一样端坐在右侧。 “师兄!”裴子尚朝他笑一笑,起身去迎,又向底下人甩甩手示意都退下,而整个过程中,谢千弦都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坐着。 明怀玉瞥了眼角落里的谢千弦,似乎并不惊讶,幽幽道:“千弦也在此?” 裴子尚却是满脸的疑惑,四下瞧瞧,似是听不懂明怀玉在说什么,故意显出几分害怕:“师兄,你可别吓我,这哪有千弦?” 明怀玉轻轻瞪他一眼,知他和自己装傻,一时也不拆穿,顺着道:“千弦不在此啊?” “不在啊。”裴子尚摇摇头,竟是一点也不心虚。 明怀玉轻笑一声,朝角落里点点头,“那这是谁?” 裴子尚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似是恍然大悟,“他啊,他是瀛国来的使臣,李寒之,不是千弦。” 谢千弦便只静静听着,裴子尚在几个年岁大的师兄眼里,就跟个孩子似的,而他自己对明怀玉,也同样是骨子里的敬畏。 谢千弦也一样,那个如今站在他对立面的,是他敬重的二师兄,还有那个蛰伏在阙京的芈浔,同曾是在稷下学宫一同修习的兄友,这一点,他不敢忘。 “这样啊…”明怀玉冷笑着,幽幽道:“那你将他赶出去吧。” “啊?” “怎么?”他也不给裴子尚半分喘息的机会,厉声追问:“为了一个外人,你打算去觐见齐公,然后向我发兵?” “哎呦师兄!”裴子尚只觉自己平时将军的威仪当然无存,可在至亲面前,无论如何也摆不出将军的架子。 “裴子尚。”明怀玉冷冷唤着他的名字,不再同他做戏,“你如今做了齐国的上将军,就觉得我管不了你了,是不是?” 在稷下学宫时被各个师兄支配的恐惧涌上头来,裴子尚赶忙示弱:“师兄,我哪敢啊…” 眼看这戏已经演不下去,坐在角落里看戏的谢千弦这才从容站起,拍拍衣袖,掸去其上灰尘,乖顺道:“千弦,见过师兄。” 眼见是这个情况,接下来无非是要自己做个抉择,裴子尚左右为难,干脆转过身去。 明怀玉先是仔细打量了谢千弦一番,发觉他与印象中那个小七还是有些变化,多了几分矜傲。 麒麟八子,各有千秋,唐驹,明怀玉,楚子复,晏殊,温行云,芈浔,谢千弦,裴子尚… 安澈曾说,大争之世,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而选择的权利从来都在强者手里,在这洪流中,弱者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 这些话,明怀玉至今都不认可,就如同他不认可安澈说的那句… 天下才一石,谢千弦独占八斗… 人固然弱小,却也是人,国亦是如此。 合纵连横之术,联众弱以抗一强,或分强盟以破其势,凭纵横捭阖之能,斡旋于诸国之间,以达天下制衡,岂非小国图存之上策? 他明怀玉用自己的才华让世人尊他为明怀子,论学识,他并不比谁弱,也不曾输过什么,他这些年来的努力,怎能让安澈一句话下了定义? 大争之世,洪流之下,谁都有为自己战斗的权利,他是,那些小国也是,谁都有理由去翻过那座高山,为生存一战。 而与谢千弦而言,单看明怀玉进来时的态度,他并不惊讶自己在此,那么说明瀛国中确实有人与他保持着联系,必是芈浔了。 “千弦…”明怀玉唤着他的名字,连他自己也未尝察觉出话语中那一丝悬浮着的恳求,这一面,是久别重逢,也是各为其主。 若说嫉妒,明怀玉自觉没有,恨更是不必,都说国君爱长子,百姓爱幺儿,他的小七,这几个老幺,他一直都认。 他依旧认他是小七,也依旧认自己现今的身份,他的身后,是数个小国的希望,不会退,也不能退。 这些难言之隐,谢千弦也一样都懂,曾经稷下学宫,百家争鸣,如今出了学宫,争鸣之所不再是论道台,而是实实在在的国。 仅一念之差,顷刻间便可叫一国毁于一旦,谁又能心慈手软? 抱着一试的心态,明怀玉先问:“你化名李寒之留在瀛太子身边,非他不可?” 静静的,沉默的,谢千弦在心中想着萧玄烨的轮廓。 日月角起,帝王天成之相,他卦象中的天选之人… 无论是上天赐予的那帝王之相,还是这些天相处下的了解,他都觉得,他的选择不会错。 最终,他抬起头,直视着明怀玉的眼睛,掷地有声吐出一个字:“是。” 这话也让裴子尚为之一动,他虽然下山的早,但与谢千弦情谊最深,他还未曾在他眼中看到过他对一人如此决绝,不留余地的肯定。 可裴子尚,也有他自己的选择,身为齐国上将,连他这个人,都是齐国的一道防线。 抛开私情,他心里清楚得很,参与合纵,踏出西征第一步,扩大疆土,是利大于弊。 可碍于这份无法割舍的私情,他也不想谢千弦葬送在瀛国。 “千弦,”裴子尚心乱如麻,深吸一口气,舒缓后,劝道:“你来齐国吧,齐公若是知道你的身份,他会重用你的,你不必在瀛国屈才。” 那一刻,谢千弦心中释然。 他笑着摇摇头,他如此聪明,又怎会听不出,裴子尚也倾向于合纵,不过他又想的很清楚,军国大事,岂是私情能左右? “子尚,师兄,”他看着眼前的至亲,一双桃花眼却淌着几分冷冽,最终,他不退不避,喉结滚动着道出后半句:“既然互不相退,那能否说动齐公,就看我的本事吧。” “千弦?”裴子尚有些不敢相信,这言下之意,就是在宣战了。 “好啊,”明怀玉轻笑一声,与谢千弦的目光在空中相撞,溅起看不见的火花,不知是否仍有一丝怀念,这火花转瞬即逝。 他像是在告诫自己,又像是在警告面前的人,“我很期待,老师口中才高八斗的谢千弦,究竟如何扭转乾坤。” 谢千弦微微一笑,却不像在萧玄烨面前时能控制他的表情,那一笑,其中苦涩,他抹不平。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裴子尚久久不能平息,明怀玉见了,只觉惋惜… 既生瑜,何生亮[1]……—— 作者有话说:[1]出自《三国演义》 第24章 镜照瀛齐风云变 醉心楼内, 芈浔也发觉最近这四周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想来是谢千弦的缘故,而朝堂之上未闻此事, 那便是谢千弦的谨慎。 因为谢千弦还不知瀛国的朝局之中谁是那个与自己有联系的人, 为了不给这个内应通风报信的机会, 他干脆没有挑明, 所以这些人, 只可能来自一个地方——太子府! 但瀛国要与西境联姻这件事,却是在市井传开了,他知道这是谢千弦以防后患的手段, 也自然不能让这事成了。 另一边,萧玄烨在城中争选武试名额的地方巡查, 这排了一队长队,是招兵, 另一边搭了擂台, 是为选一个骁勇善战的将领。 许庭辅也知瀛君交给自己办这事是给自己机会, 因此格外上心, 他在此亲自监督, 所以看见萧玄烨来时, 回想起从前事宜,最终上前相迎。 “太子殿下。” “许大人请起。”萧玄烨语气寻常,似乎并不在意站在他面前的人如今到底是敌还是友, 只是问:“情况如何?” “回殿下,招兵的情况还算可以, 我瀛国,终是不缺为国死战的好儿郎,只是武试那边…” 见他犯难, 萧玄烨便问:“情况不好?” “倒也不算不好,只是君上的意思,此人武功要不在柱国将军之下,兵策之论又要臣等武将心悦诚服,可这半天下来,能比得过柱国将军的,就没一个。” 萧玄烨细细望着那处擂台,上官凌轩刚又打趴了一人,似乎是在较劲,他上官凌轩怎么就比不上宇文护,怎么就比不上裴子尚? 而台下集结之人,大多锦衣绸缎加身,沈砚辞变法的推行,倒是让这些世家子弟积极起来,可过多的士族霸占了擂台,没有寒门的机会。 “许大人。”萧玄烨垂下眸,低低的唤了声。 “臣在。” “君上可曾说,武试不许寒门加入?” “这…”许庭辅面露难色,“虽是没有,可寒门子弟,大多没有受过专门的培训,世家子弟,终究都学过骑射,寒门做将士还好说,做将军,怕没有这个魄力。” 这一字一句,萧玄烨都认真听着,武将终究与文臣不同,其胆识和谋略都要经得起战场上的考验,寒门出身的,似乎哪一点都做不到,可萧玄烨几经思量,还是道:“若是有寒门子弟来比武,不要拦。” “是。” 交代完这一句,萧玄烨便打算离开,见此,许庭辅终究开了口。 “太子殿下…” 萧玄烨侧过身,认真听着。 许庭辅怔了一下,储君谦逊有礼,相反,相邦要扶持的公子璟自负傲慢,他从前怎么没发现,这瀛国的太子殿下,选的是对的… “臣,”他叹着摇摇头,似在求得他的原谅,“错了…” 萧玄烨没有多说,只是顾自离去。 回到太子府时已是晚上,楚离送来一封书信,说是李寒之写的。 萧玄烨没管,反问:“太子怀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殿下,太子怀与其门客楚浔还与从前一般,出了府,就去醉心楼,似乎并无异常。” 萧玄烨望着案桌上还未打开的书信,上面写着“萧玄烨亲启”,如此看了一会儿,他才叮嘱一句,“继续盯着。” “是。” 楚离退下后,萧玄烨打开了书信… 太子殿下,见字如晤,展信舒颜[1],沈兄与我同辔而至齐国,一路平安,不知归期,山川迢递,岁月静好… 昭昭云端月,此意寄昭昭[2],问殿下安。 偌大的书房只有他一人,他将这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发觉李寒之的字写的也是好看,如他那人一般。 昭昭云端月,此意寄昭昭… 他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又执拗的要觉得奇怪,真有这么想吗? 他又再看了一遍,视线最终定格在了“沈兄”二字,他竟不知这二人什么时候开始称兄道弟了,一股不知名的醋意涌上,他原想不管,可看了一会书后,还是提起了笔。 …… 夜半三更,有人敲响了沈砚辞的房门,他睡眼朦胧的去开门,见到的却是风尘仆仆的谢千弦。 他是一人骑马快马加鞭赶上沈砚辞的,累的口渴,于是进了屋后先给自己灌下去大杯水,才道:“我们得把心思放在齐公身上了。” 沈砚辞也不嘲笑他,只是认真问:“裴子尚那边果真行不通?” 谢千弦不会愿意承认自己吃了瘪,只是摇摇头:“其实还有转机。” “什么转机?” 谢千弦朝他神秘一笑:“齐公心高气傲,相王之事不怕说不动他,只怕齐国上下无人愿意见我们。” “再者,齐国虽强,可却是明怀玉的备选。” 沈砚辞细细一想,似乎懂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外人说齐国弱于越国,可齐人自己,是不会认可这一点的,若是别人不要才来找自己,那岂非面子上过不去? 第二日一早,二人又赶了半日路,终于是到了临瞿的驿站,荀文远先是将他二人安置好后,一齐带去了齐宫,三位使臣求见,齐公却仍旧无动于衷。 齐宫外,三人显得有些落寞。 沈砚辞摇摇头,也知时间紧迫,道:“哪怕我们有说辞,但若齐公一直不肯接见,那也不是办法。” 谢千弦望着这巍峨的齐宫,幽幽道:“齐公不肯见我们,那就换别人。” 以往,沈砚辞总能快速想清谢千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这次,他的思绪却全被另一人吸了去。 朝会结束,齐国的官吏们下了朝,一一从大殿走出来,沈砚辞远远看着,似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形… “是…韩渊吗?” 沈砚辞没有追上去,他代表瀛国使臣,不该在如此情景下冲动,更何况,若是认错了人,岂不惹人笑话? 回了驿站,荀文远递来一封信,说是东宫来的。 谢千弦双眸一亮,他想,应当是萧玄烨写给自己的吧,可他却眼睁睁看见荀文远将那信递给了沈砚辞。 “太子殿下给我的?”沈砚辞有些不信。 荀文远朝他点点头,也察觉了谢千弦那一丝微弱的失落。 他离开后,谢千弦看沈砚辞看完了整封信,不禁问:“殿下说什么?” “殿下说,寒门子弟似乎不愿参与武试争选将领,希望我写一篇文章鼓舞寒门士气。” “你是寒门之光,确实有用。”谢千弦故作轻松。 “嗯。”沈砚辞淡淡的点点头,继续看着那封信。 谢千弦默默的等着,可沈砚辞没了下言,难不成萧玄烨通篇都没提自己吗? “没了?”谢千弦问,却尽力表现的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没了。”沈砚辞摇摇头,视线却没有离开那封信。 他慢慢觉得心里不太痛快,却说不上来,但看沈砚辞还看着那封信,好奇问:“沈兄到底还在看些什么?” 沈砚辞却只是感慨着摇摇头,道:“从前只知太子殿下文采过人,能文善武,却不知,殿下这书道也是精妙绝伦。” 谢千弦一听这话,忽然想到些什么,起身凑过去一看,萧玄烨确实是通篇没提自己,可这信,却是用“金错刀”写的。 谢千弦不知自己在笑,只是想,不是给近臣的书信不用金错刀写吗?金错刀,不是只写给瀛君和太傅么? 没有一个字是在提他,可字字都似在提他… 最终,谢千弦从沈砚辞手中拿走了书信,收了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沈砚辞有些不解。 谢千弦轻咳一声,正经道:“沈兄莫怪,实在是太子府的书信,我都要替殿下收着,以防被有心人利用。” 沈砚辞听着,似乎有点道理,但好像又不多。 一场大雨过后,天色尚早,才泛起微亮,朝会的钟声即将敲响,便有一人敲响了齐国令尹[3]府的大门,与其说是敲,倒不如说是一行人堵住了令尹府车马的去路。 马车内,端坐着的贵人眉头微蹙,略显不满,听得一声厚重的嗓音散漫问:“来者何人,竟敢阻拦令尹大人的车驾?” 不等他身边的家宰去禀报,对面那白衣公子已经下了马,正是谢千弦,只见他步履从容,神态自若,微微欠身向马车内的慎闾行礼:“瀛使李寒之,见过令尹大人。” 车马的帘子未掀开,谢千弦却清楚的听见了慎闾那一声不屑的讥笑,“瀛国的使臣,都求到我这里来了?看来真是穷途末路,只可惜,君上不肯见你,本令尹也无可奈何。” 对他的傲慢无礼,谢千弦一点也不恼,只是温言道:“外臣斗胆,想同慎子,打个赌。” “打赌?”慎闾依旧不感兴趣,对于这些外国的使臣,尤其是瀛国这等弱于齐国的,他只当是丧家之犬,因此也不必给什么脸面,“本令尹日理万机,没空陪你过家家。” 见到他的车马开始动起来,根本完全无视了自己。 谢千弦立在一旁,不紧不慢,在他的车驾掠过自己身边时,他的声音悠然响起:“二十五年前,齐国国危,稷下学宫收留了一对来自齐国的夫妇,当夜,那位夫人正好生产” “停!”慎闾的声音陡然尖锐,立刻叫停了车马,只听谢千弦继续道:“同夜,先国夫人难产,却成功诞下一位…” “嫡…长…子!” 听到这里,慎闾拉开了窗帘,目光如炬地盯着谢千弦,谢千弦朝他露出一个乖顺的笑容,可那副笑容底下,是魔鬼。 慎闾眼中暗流涌动,道:“无稽之谈,你想用这种谣言,乱我齐国?” 谢千弦嘴角依旧噙着笑,从容道:“刀剑只杀人,可谣言,不仅杀人,还诛心。” 他轻轻扫了眼慎闾,笑问:“慎子以为,今日齐公,愿不愿意接见外臣?” 慎闾看着这人,想不到此人竟会说出这等事情,不过他不会为此辩解什么,多说一个字,这事都像是被默认了。 他毫不心虚,又或许他本就底气十足,反道:“瀛使,就使出这样的下作手段?” 谢千弦依旧面不改色,“两国邦交,本是各取所需,何来下作一说?” “外臣冒犯,但外臣此番前来,许齐公以重利,定不叫齐公与慎子失望。” 慎闾上下打量着他,这番风骨倒是和明怀玉有几分相似,思及他口中重利,慎闾想,是割城,还是称臣? 于是他冷笑一声,只留下三个字,“等着吧。” 望着他的车驾慢慢离去,谢千弦不由得想起这桩藏在稷下学宫的祸事,二十五年前,各国都深陷战火,哪怕是如今的四大国,在当年也险有亡国之危,那一夜,有一对夫妇从齐国逃往稷下学宫,当夜临盆。 当今齐公年方二十五,与慎闾那体弱多病的长子是同岁,据说世人流传,当夜齐国险些灭国,是慎闾救主,与齐公换了衣袍,但后来的士兵在战火中走散,最后从那孤城中逃出来的是谁,只有慎闾清楚。 而那时,慎闾的妻子也到生产的时刻,这齐公的身世究竟如何,也只有慎闾一人知晓。 可如今慎闾既为齐国令尹,又为齐公仲父,真相如何,谢千弦并不敢妄下定论。 当今齐国国力虽在越国之下,然齐公尚武,野心勃勃,不同于越王安于现状,他是铁了心要参与合纵,跨出他一统天下的第一步,谢千弦自然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最坏的情况,就是齐国内乱,再无瑕顾及合纵。 但谢千弦不想走到覆水难收的地步,瀛国无法承担独自称王而招惹来的列国的不满,但若想在这大争之世分得一杯羹,若只是个“公”爵,又怎么行呢? 因此,双方相王,一定是最好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1]源于明代 [2]出自先秦·宋玉《九辩》 [3]令尹,战国时期楚国最高官衔,可理解为丞相 哦吼,第二对副cp的老攻也要登场啦[加油][加油] 对了,卿要开学了,没错,更新时间要有修改,卿目前大三,算是保研的边缘又不边缘的人物,终于要做最后的挣扎了! 实在对不起各位小天使们,但接下来不出意外的话就是每周一,四更,有榜另说,节假日加更!! 第25章 悲局谋棋逢对手 齐国的朝局上, 裴子尚今日出奇的从雁翎关回来,各国的朝局势力间都盘根错节,裴子尚作为外客, 被封为上将军不说, 又身兼太尉和司马一职, 足可见齐公对裴子尚是万分的信任。 与之相反的, 一介外客揽着军权, 也必然引来齐国公室的不满。 在众人的议论中,裴子尚一身铠甲面向齐公,“臣裴子尚, 见过君上!” “上将军快起!”齐公向他摆摆手,在众臣的目光下, 向他点点头。 齐公态度如此明确,可有的是人不买账, 当即便有人言:“上将军驻守边境, 怎可无诏回朝?” 裴子尚讥笑一声, 对着那人便道:“君上恩典, 本将军, 就是能无诏回朝!” “你!”那人被噎的说不出话。 “好了好了, ”齐公打断了这二人的争锋,圆场道:“寡人确实给了上将军这份恩典,此事就不要再说, 不过上将军此番回朝,可有要事?” “是, 臣…是为合纵一事。” 听此一言,慎闾眼珠一动,回想起晨间那个白衣使臣, 他仍在思虑中。 而看齐公的态度,此前明怀玉来访齐国时裴子尚不在朝中,齐公未曾听过他的见解,只是能确定一件事,如果他决定要攻打瀛国,那裴子尚就会替自己打下那江山,而今他为此事特意回朝,慎闾不禁问:“上将军觉得,此事有不妥之处?” 齐公亦十分怀疑,按道理,这合纵之说是明怀玉提出来的,裴子尚与明怀玉师出同门,二人都是麒麟才子,若是明怀玉跨过自己去寻裴子尚,也许他还会犯难,可如今是他敲定了主意,避免了他二人的私情纠葛,怎的裴子尚还有异议? “臣…”裴子尚微微张口,却并不能说出什么,说实话,他并不想与谢千弦针锋相对,也不想让明怀玉失望,夹在二人中间,他实在犯难。 慎闾看出点门道,在裴子尚还未说出一番请辞时,他适时站出:“君上,今日瀛国特使特意拜访了臣,他说,瀛国有重利许以君上。” “什么重利?” “臣想,他想亲自告诉君上。” 慎闾继续劝着:“君上,臣以为,合纵虽好,可瀛国毕竟也是大国,瀛国此番派三位使臣来访,足可见其诚意… 君上应不应允是一回事,见不见,也是一回事,为全礼数,臣以为,还是要见一见。” 齐公也正值青年,有满腔的雄心壮志,自齐国在裴子尚的帮助下称霸南方后,他早想跨出一步,一统天下,可碍于师出无名,一直都不好发兵。 明怀玉送来的这个机会可谓千载难逢,他根本不想放过,可慎闾口中瀛国许以得那份重利他倒确实有些好奇。 此时将士来报,除了瀛使,明怀玉也要求见。 齐公于是犯了难,琢磨着,更想看看这粗鄙之国能有什么拿得上台面的东西,高声道:“来人,在殿前置一大鼎,注油烧沸,再宣瀛使入殿!” 众臣私语起来,裴子尚也略显担忧,齐公此意,乃是效仿“郦生说齐”的典故,届时若瀛使口中的重利满足不了齐公,那便将瀛使扔入鼎镬[1]中烹杀,以此向明怀玉证明齐国参与合纵的决心。 殿前的守卫听得鼎镬中沸腾的油滋滋作响,时不时向外溅出些许,见滚滚浓烟生起,高喊:“宣瀛使觐见!” 远在百米外的谢千弦闻此,看着与他同立的明怀玉,笑道:“如若此次合纵未果,师兄可愿来瀛国?” 明怀玉冷笑一声,道:“此次合纵,定成!” “至于瀛国,虎狼之国,不去也罢。” 他态度如此坚定,可谢千弦又笑了,傲然道:“师兄主合纵,诚为良谋,但岂能忘了,除却合纵,亦有连横?” 说完这一句,谢千弦便拂袖离去,随着逐渐靠近,他很快就看见了立在正殿门口的鼎镬,不禁停下脚步观望。 升起的浓烟遮挡了正殿的视线,谢千弦轻笑出声,这尊鼎镬,无端让人想起周天子的九鼎。 可九鼎里,装的是天下,这尊鼎镬,装的是齐公的野心。 “郦生说齐?”谢千弦摇摇头,一双桃花眼中满是讥笑,“齐公效此典故,看来我与明怀玉,他想烹杀一人啊…” 于是,他闲庭信步,来到殿中。 “瀛使李寒之,见过齐公。” 听这一声“齐公”,慎闾何等机敏,眼珠一转,便嗅出点他意。 使节觐见异国之君,是公就称公,是侯就称侯,是伯就称伯,这种称谓确实要顾及,然自进入战国以后,邦国等级大乱,越、卫二国已经自发称王,所谓国君的称谓等级便也早已名存实亡。 其间微妙之处,无非便是诸如公,侯,伯等模糊的变为“君上”或“国君”,这是给本国国格的“晋级”留下余地。 当此之时,这般连国号带爵号一齐称谓,便极为罕见,瀛使私下见自己时是如此,如今面见齐国国君,还是一来便呼出“齐公”二字,其意不言自明。 齐公轻扫他一眼,他原以为瀛使是个什么人物,如今这一看,倒是才和裴子尚差不多年纪,还不如上一个来的荀文远,再看他这弱不经风的样子,便也不信他能带来什么好消息。 齐公蓄意刁难,问:“既见寡人,为何不跪?” 谢千弦面不改色,徐徐道:“上国使臣,不拜诸侯之主。” “哈哈哈哈!”齐公当即笑出了声,觉得荒谬至极,收起笑后,眯着眼睛看他,“上国使臣?” “瀛国,无非是养马的家奴,也配自称上国?” 齐公冷笑一声,喊道:“来人,拖下去,扔入鼎镬烹杀!” 眼见情势不对,裴子尚正欲劝阻,却听谢千弦高呼:“瀛国称王,自是上国!” 此言一出,又听一众大臣开始私语,唯有慎闾面不改色。 齐公有些不可置信,问:“瀛国,要称王?” “卫国都能称王,瀛国为何不可?”说着,他再次向齐公行礼,“外臣此次前来,是代表我王邀齐公,相王!” “瀛君,想同寡人称王?”齐公重复着这句话,面上波澜不惊,心中早已汹涌澎湃。 眼看越国自立,连末流的卫国都早已称王,如今连瀛也要称王,自己却还是“公”,心里怎么忍得住呢? 毕竟千里之外一顶王冠戴上,自己就是齐王! 况且,一国自立于两国相王不同,也可分担列国的仇视,当初率先自行称王的卫国就是吃了这个亏,才沦落至此,如此算来,倒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眼看笑意浮上,齐公却依旧心高气傲,笑道:“瀛国,养马的家奴,寡人乃是周室宗亲!” 他一边说着,一边扫视群臣,看着臣子谄媚的目光,心里更是痛快,齐公声线都明显轻快起来。 裴子尚问:“那君上的意思是…不允?” “允!为何不允?” 谢千弦笑而不语,像齐公这样的人,不可能经得起称王的诱惑。 慎闾便又问:“君上,那明怀玉那边?” 齐公眼神飘飘然张望着,道:“寡人心意已然明了,剩下的事,交由左徒大人去办吧。” 谢千弦这才注意到慎闾身后的那个男子,那双眼中毫无波动,却一身肃穆的杀气,只听他站出来行礼,“臣,遵旨。” 朝会结束,谢千弦与裴子尚出来时,明怀玉已经走了,想来他定会去那位左徒大人的府上。 裴子尚忽道:“虽然不用同你开战,但…总觉得有些对不起二师兄。” 谢千弦轻轻一笑,道:“你为齐公谋政,知他所想,称王是他毕生所愿,拒绝二师兄的是齐公,不是你。” 裴子尚静静听着,回想起谢千弦在营中那番话,忽然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却总带着些冷冽,“称王,非我主毕生所愿…” “称帝才是。” 这话中隐藏之意已十分明显,眼下是利益相同,他二人才走到一起,瀛与齐都欲角逐天下,那开战便是迟早的事。 意识到这一点,谢千弦神色呆滞片刻,似乎是气氛已经太过冰冷,裴子尚便又玩笑道:“但是呢,若有一日你不想待在瀛国了,那便来寻我,凭你的学识,无需我引荐,也能得到齐公重用。” “好啊,”谢千弦笑着回他,“若真到那一日,我便来投靠你。” 二人继续走着,却看见前方不远处慎闾与那位左徒并行着,谢千弦不禁问:“这位左徒大人看着年轻,不知是何来历?” 一想到这事,裴子尚心中也奇怪,道:“他叫韩渊,来齐国连一月都不到,是慎子的门生,由慎子亲自引荐,力保他做左徒。” “说了怕你不信,”裴子尚轻笑一声,“他可是瀛国人。” “瀛国?”谢千弦确有微诧,但转念一想,大争之世,无非各为其主,人亦各有志,有的是在母国仕途惆怅而投奔他国的例子,便也不觉得奇怪。 只是韩渊来齐国不久,竟司邦交之职,想起那人给自己留下的印象,便隐隐觉得会有大事发生。 韩渊原是慎闾府上的门客,得他提拔做了左徒,慎闾看着这年轻人,知他心中抱负,也知他心中那滔天的恨意… “韩渊啊,”慎闾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一心想报仇,可眼下,已不是良机。” 韩渊不曾与他对视,冷冷望着地面,地上的积水映出他眼底的冰冷,也映出他的忍耐蛰伏,“令尹大人,为何,您也改变了心意?” 慎闾无奈摇摇头,可比起错失当下这次攻打瀛国的机会,他更不能接受的,是齐国的内乱,内乱,会从根本毁灭一个国家。 他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因此也知道,那个口齿伶俐的瀛国使臣,是留不得的。 慎闾走后,韩渊留在原地,回府之后,明怀玉和瀛国的使臣定会来拜访,那里,有一位他恨到骨子里,却又想见的故人… 他望着天,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明明半年前,还不是这番光景。 半年前,他还在端州,再往前推一个月,推一年,推十年,他都是端州那个最耀眼的少年,而那个人,他曾视为毕生的知己… 可也就在半年前,什么都变了。 “沈砚辞啊沈砚辞…”韩渊无奈的摇摇头,吐出这三个字时,亦是从心底的厌恶,“端州,生你养你,到头来,你引以为傲的抱负,却毁了那里,也毁了我…” …… 萧玄烨又收到了一封李寒之的来信,还有一封是沈砚辞的,想来是那份他拜托沈砚辞的文章。 他先打开了沈砚辞的书信,印入眼帘的是一封字迹工整的求贤令—— 昔我文公奋武威于涿郡,修德政于阙京,南并武关,铜盐之利尽归瀛川,北逐境蛮,甲胄之师威震朔漠。周室赐玄圭,诸侯执贽帛,阙京之盛,莫敢仰视。然自悼、宣二世,国家内忧,未遑外事,五国合纵而伐,诸侯卑瀛,丑莫大焉。 今寡人嗣位,更法度,明赏罚,昔百里奚饭牛而穆公举,蹇叔垂钓而霸业成,宾客群臣有能率军东伐强瀛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 萧玄烨默默读完了这些字,不得不承认,他想过沈砚辞这位泉吟公子写出来的求贤令也许会是慷慨激昂,辞藻华丽,又或许朴实无华,为求一份真心,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份求贤令。 悼公时,瀛国失去了与齐越争锋的资格,宣公时,一场变故,让本就被中原各国不齿的瀛国更加孤立,自古及今,可会有一人敢将这些事都写在一篇要面对天下人的求贤令上? 这一份求贤令,注定要轰动天下,这一份求贤令,若不加以改正,怕都无法呈到瀛君面前。 沉思过后,他提起笔,本欲做一番修改,起码要将悼、宣二世抹去,可他正欲下笔,又停在了原地。 墨汁自笔尖垂落,在纸上绽开,却没有污染任何一个字,萧玄烨最终叹了口气,又或许他能明白,能接受,也知晓,唯有向世人承认自己的不足,才能换来有贤之士的尊重。 “夜羽!” 夜羽推门进来,欠身道:“属下在。” “将这文书贴在擂台处。” 夜羽接过书卷便退下,书房内安静的可怕,萧玄烨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知自己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封李寒之的回信上,最终,他将其打开,却在看见最开始的两个字时,呼吸都似暂停了一般… —— 情书寄予太子殿下,见字如晤,展信舒颜,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2]… 齐公固以傲慢自居,久未肯接见,然今以连横大计与齐国相王结盟,此计既成,不日可归,问殿下安。 —— “情书…” 萧玄烨重复着这二字,想象着谢千弦是以何种心态写下这封信,会是对自己才有的那笑容么? 这样直白的话语,他在写下时,也会害羞的低垂着眼眸么? 最终,他拉出一个抽屉,将信收好,那里面,却已经躺了一封信—— 作者有话说:[1]鼎镬(dǐng huò) [2]出自先秦·佚名《月出》 文章中的《求贤令》参考了秦孝公的《求贤令》 第26章 白璧微瑕争锋起 随着沈砚辞一纸求贤令传遍天下, 无数寒门子弟纷至沓来,如今的比试台下,人头攒动, 热闹非凡, 世家子弟再也无法垄断这通往荣耀的通道。 看着这些年轻人一个个跃跃欲试的模样, 高台上观看的瀛君也甚是欣慰, 又听闻齐公对相王之事欣然接受, 他心情大好,夸道:“太子这法子,好啊。” 萧玄烨向他微微欠身, 回道:“是沈中丞文采过人,臣不敢居功。” 他说这话时带着点轻微的试探, 那份求贤令的内容,他没改, 瀛君改了。 不仅删去了悼、宣二世, 还将最后一句“与之分土”也删去了, 好在前文依旧诚恳, 沈砚辞在寒门中亦有些名气, 因此也还有些效果。 瀛君丝毫没有提起这事的意思, 只是又问:“和亲之事准备的如何了?” “回君上,一切礼数,都已安置妥当。” “嗯, 齐国虽一时半刻不会再发兵,但这手头上的事也要抓紧做完, 莫要耽搁太久。” “是。” 位于二人身后的殷闻礼看着这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好一副父子间其乐融融的模样,朝野上下都在说太子重新赢回了瀛君的恩宠, 眼下的形势是对他极其的不利,因此,这次与西境的和亲,决不能让萧玄烨独占鳌头。 而底下,萧玄璟闲来无事,闲庭信步的坐在征兵的一侧监管着,他在这监管,注意力却都在告示栏那儿,只见一大群粗衣麻布的人围着那文书说事。 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少年,扎着个高马尾,硬是从最外围挤到了最里面,可他拼了命的挤进去后,对着那纸求贤令,仔细地看了一遍,尴尬的摸摸头,好声向旁边询问:“这位大哥,这上面都写的什么?”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这一群人同是寒门,说不上谁看不起谁,可偏偏这人问出来的话实在太没脸,那人不免嫌弃,“小兄弟,不是我说你,你一个大字都不识?” 那少年尴尬的挠挠头,倔强道:“不是说这是比武的吗,还管我识不识字?” “这”那人一时无语,又苦口婆心的劝一句:“话虽如此,但你也不能一个字都不认得啊,你这样,日后能混到将军的官职吗?” “笑话!”那少年颇为桀骜,自信道:“我陆长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小爷我打遍天下无敌手,怎么做不得将军?” 那人唏嘘一声,寒门得瀛君如此赏识已是大幸,若让这等丢人现眼的愣头青上去,岂不又让寒门蒙羞吗? 于是他随意指了指排着长队征兵的位置,道:“那儿,你去那儿排队,登了名,日后就有将军做。” “真的?”陆长泽惊喜道。 “同是寒门,我骗你作甚?” “行吧!”陆长泽不疑有他,二话不说便去排了队,殊不知,他该在的位置,是那真正象征荣光的比武台,而不是这只能做陷阵小兵的征兵处。 他依旧激动地不得了,等排到他时,官兵问他叫什么,他就答叫陆长泽,原本记名的小将见是个身子骨还算强健的少年,不想去比武的话,也能去主力军,可他刚要写下名字,身后慵懒的贵人便在名册的另一边点了点。 “记这儿!”萧玄璟戏谑一笑,颇为玩弄。 那小将一看,萧玄璟指的地方竟是火头营! 他一时犯难,可碍于这贵人可是位公子,也不敢反抗,只得照做。 陆长泽看出些猫腻,狐疑的问:“你给我记哪儿去了,我可是要做将军的。” “自然!”萧玄璟笑着接了他的话,“这可是个好去处,整个军营里头,就没比这更好的去处了!” “当真?” “我堂堂瀛公子,骗你做什么?” 萧玄璟不关心这样的败类,只是连字都不认得,遑论做什么将军?穷乡僻壤里出来的东西,就是下贱。 而高台之上的人也只将注意力放在了擂台那边,上官凌轩已经打了半日都还气势冲冲,若是到此境地都还不能与越国的宇文护或是齐国的裴子尚一战,那这两位传说中的破军星和将星,到底有多恐怖? 一辆车马停在了齐左徒府的门外,沈砚辞缓缓走下,却见府门外还停了另一辆车马,他猜是明怀玉。 若真说起来,明怀玉那传说般的人物,他真有几分好奇,也隐隐生出几分较量之意,想看看那麒麟才子是何等的人物。 而沈砚辞踱步进去,远远就看见里头站着个身姿绰约的男子,虽然背对着自己,可沈砚辞认得出这是谁。 他再靠近一点,又似不敢确定,几乎失声:“…韩渊?” 听到这一声呼唤,韩渊却没有立刻就转过身,事实上,沈砚辞靠近他的每一步,他都能感觉到,他只是想看看,沈砚辞是否能认出自己。 可现今他真认出来了,他却不知自己计较这些是为了什么了… 沈砚辞最终跟随韩渊步入了正殿,整个过程中,韩渊保持着沉默,那肃杀的气氛让沈砚辞不敢轻易开口。 他小心翼翼地窥视着韩渊,察觉到这位曾经熟悉的人,如今多了几分令人不安的阴鸷,且那份阴鸷不加掩饰,直逼人心。 他有许多问题想问,他的法令在端州试行后,没想到韩丞会被罢免,他一直在寻找韩家,却为何会在齐国遇见做了左徒的韩渊? 韩渊还不打算说话,沈砚辞也等不住,小心问:“你怎么,来了齐国?”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好像听见有人冷笑一声,似是讥笑,又似是自嘲,声音在这空荡的殿里回荡,让他不寒而栗。 他不确定是不是韩渊,可这殿中,已再无第三人。 但记忆中的韩渊,可从未有过这样的冷峻与狠厉。 此时明怀玉从里阁掀了帘出来,他本以为来的瀛使还会是谢千弦,不想换了一个人,可他平素不轻视谁,便向沈砚辞客气的点了点头。 见此,沈砚辞也回了礼,就听明怀玉开门见山道:“瀛使今日提出相王,在下亦可使五国与齐互王,五国与齐合纵大势既成,联军兵锋所指,瀛、卫不在话下,亦可与越一战,还请左徒大人劝与齐公。” 韩渊坐于上首,双眼盯着面前的桌椅,却道:“明怀子所言,亦是在下所想,六国互王,亦可全我主所愿。” “左徒大人此言差矣。”沈砚辞开口,却仍带着琢磨,只是这琢磨是奔着韩渊去的,他按下心底的疑虑,道:“昔日越、卫称王,天子碍于诸侯势力所迫,遣周室特使赐文武祚以正名… 然今明怀子所率五国,皆是蕞尔小邦,齐泱泱大国,若与此五国互王,不服众不说,亦让天下人耻笑,还请左徒大人多为齐公声誉考量。” 为此,明怀玉还未来得及辩解,却听韩渊轻笑一声,带着讽刺的目光落在沈砚辞身上,冷声道:“听瀛使所言,若无天子所赐文武祚,即便称王,也是徒增列国笑柄… 在下眼拙,今周室势微,竟不知瀛使仍秉持克己复礼之职?” 说着,他深吸一口气,近乎是质问,“为人臣者是如此,瀛使岂不知生而为人,恩必报,晓鸦亦有反哺之义?” 明怀玉看出这二人剑拔弩张的气氛,而沈砚辞亦被这番说辞堵的噎在了原地,他现在可以确定,面前这人,就是韩渊… 恩必报,寒鸦反哺,字字都是在讽刺自己卖主求荣… 是那场变法。 沈砚辞一时心慌起来,韩丞背后是相邦殷闻礼,他一直清楚,可韩丞为官这些年不可谓不清廉,自己的法令本不该波及到韩家,可事实却是,韩丞被罢免后,连带着整个韩家,都失去了踪迹。 韩渊直视着沈砚辞的无措,但这场辩论本也是他自己的私心,齐公明显偏向了瀛国,而韩渊却主合纵,无论沈砚辞说什么,他都会再去齐公面前一试,他只是想看看,靠背主得来仕途的沈砚辞,在官位上,可坐的安稳? 终究,韩渊拍了拍衣袖,端正了身姿,“明怀子请回吧,在下主合纵,定会力劝齐公。” 明怀玉一边思量着,也慢慢离去,来齐时,他以为齐公尚武,定会参与合纵,事实也确实如此,可惜终究鼠目寸光,连那令尹慎闾也转变了心意,难道这临瞿,竟是佞臣之天下? 终究,他站在府门外,正对着一条小路,立起的石墙挡住了他看天下的目光,如这泱泱大齐,只为眼前利益所困。 “主是庸主,臣是佞臣…”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可惜子尚,最终,你也不会赢的。” 天下若要一统,九州不可能永远四国鼎立,越国若是有个贤主,这赢家怕是已经注定。 可惜越国兵强马壮,宇文护主外,晏殊主内,偏偏越王没有那等魄力,光是凭这一点,越国就赢不了。 齐国与谁而言都是劲敌,亦有与越国一战之力,只可惜齐公亦是鼠目寸光。 至于瀛国,不仁不义,明明已立王储却仍放任众公子夺嫡,祸起萧墙,又是弑兄夺位之君,他最不喜欢的,就是今瀛君那般自作聪明的人。 明怀玉不多做停留,也没有拜别谁,却仍在城门外遇见了慎闾。 慎闾见他行色匆匆,忙上前问:“明怀子欲往何处去?” 明怀玉摇摇头,倒是看不出有多大失落,“齐国既已无心合纵,在下自然要离开了。” 慎闾点点头,略有深意,脸上神色也依旧温和,也心有不甘,这天下是多诱人的东西,明怀玉,又是个多诱人的才子? 慎闾眼眸轻转,既是拒绝了明怀玉的合纵之邀,还想让人留下来替自己效力,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可他还是坚持道:“明怀子还如此年轻,又胸有鸿鹄,齐公最欣赏你这样的人才,这一点,明怀子想必也清楚。” 听出他话语中的拉拢之意,明怀玉笑道:“慎子抬举,可惜晚辈,志不在此。” 他婉言相拒,读书人,尤其是有名气的读书人都心高气傲,这一点,慎闾清楚,于是他耐着性子,再劝道:“不必急着拒绝,若是你有此意,齐公,定会重用明怀子。” 明怀玉轻轻一笑,幽幽问:“那若是在下想做齐国的令尹,齐公也会答应?” 慎闾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试探,尴尬一笑,却硬着头皮道:“自然!只要你肯留下来,为大齐效力,老夫自愿让贤!” 知道他并不是真心情愿,明怀玉表面功夫也要做足,笑道:“齐公和令尹的心意,我会考虑的。”—— 作者有话说:下章是汽车尾气[坏笑] 第27章 发狂恨噬情难回 左徒府内, 送走了明怀玉,剩下两人,亦是相顾无言, 可那气氛冷冽的能杀人, 沈砚辞小心打量着韩渊, 他想开口解释, 却没有这个勇气… 最终, 是韩渊先从上首走来,他慢慢靠近,看着沈砚辞, 从上到下,那目光, 不是对着故人,像是在看着什么东西。 伴随着一声冷笑滚过喉间, 一丝嘲弄传入沈砚辞耳里, 毫无征兆的, 他被韩渊按住头, 一个强势又凶悍的吻当即落下。 沈砚辞被迫仰起头承受着他的侵犯, 嘴里只能发出些呜咽, 那一刻,他甚至没能来得及感到惊慌,疼痛就占据了他的大脑, 这不是吻,是撕咬。 二人嘴里都尝到一丝血腥, 韩渊咬的太狠,沈砚辞都怀疑他是不是就想这样咬死自己,以至于分开的时候, 他眼尾痛的泛红。 他来不及擦掉嘴角渗出的血液,韩渊松了嘴,可依旧离他很近,那双眼眸就在自己眼前,从那中,沈砚辞看不见任何的感情,喜也好,怒也罢,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一潭死水,平静的可怕。 “你做什么?”沈砚辞极力挣脱了他的束缚,才敢抬手擦去嘴角的鲜血。 “做什么?”韩渊怒极反笑,他一步步逼近,那气势太过逼人,沈砚辞在那压迫之下一步步往后退,这样的韩渊太可怕了,他根本都无法确定,眼前这个人究竟是不是韩渊了。 背已经抵在墙上,没有后退的余地了,沈砚辞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乱,可他极力稳着自己的气息,试图唤醒一点对面这疯子的理智,“韩渊,你要发疯吗!” “我早该疯了!”一声怒吼后,韩渊上前一把扯下他的发带,三两下就捆了他双手,而后将人自背后死死抵在墙上,以一种屈辱至极的姿势。 沈砚辞被这份屈辱彻底击溃了理智,昔日修养荡然无存,只是胡乱喊:“韩渊,你到底想干什么!你…” 剩下的字眼被他生生咽下,他再不能说出下一个字。 韩渊只需一只手就可压制他,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识过这人如此一面,从前总是礼让自己,与自己把酒言欢的韩渊,真的是如今这样对待自己的那个人吗? 他脑中混乱,抵不住体感清晰,虽动弹不得,却能感到有另一手实打实的碰着自己,正意味不明的往下探,在洁白的外衣上留下一路屈辱的痕迹。 皮肤然间碰上一种冰凉的触感,他想起韩渊右手戴着手套,才恍然惊醒,原来连衣衫都已被扯烂。 他心中猛然一怔,大脑几乎空白,怎么也不敢想有朝一日在自己身上会发生这种事,但他骨子里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做这种事的竟还是韩渊。 愤怒与羞耻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要崩溃,当即骂道:“你发什么疯,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怎么不知道?”韩渊低沉的嗓音就在他耳边响起,其中含着的那股狠厉几乎震傻了沈砚辞。 隔着衣物,他紧咬着牙,不堪受辱的闭上了眼,但身体的反应却是他的理智控制不了的,他恨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被迫起的反应,让他更丢脸。 “哈哈哈…”韩渊得逞般的坏笑骤然响起,不是调戏与轻挑,更难说是风流,而后就是一阵冰冷的嘲讽,“原来谪仙般的泉吟公子,也有人的欲望?” 说着,他继续侮辱着沈砚辞,就是要将他所有的尊严和骄傲都踩在脚下,沈砚辞紧闭双眼,不愿面对这残酷的现实,但身体的反应却让他无法逃避。 像是被抓住了命脉,一阵酥麻传遍了半身,连双腿都在忍不住打颤… 韩渊狠狠将人捉弄一番,似是不看他受辱不罢休,嘴上言辞也依旧犀利,“有人的欲望,那怎么没有人性呢?” 沈砚辞稀里糊涂的听着,可此刻这般情景,注意力被迫往下集中,他根本无法思考能说些什么解释的话。 “韩渊…”沈砚辞艰难的叫出他的名字,比起一开始的耐心,语气也开始渐渐冷下去,“别让我恨你。” 恨… 这字似乎是触到了他的逆鳞,他疯魔般将沈砚辞用力甩倒在地,看他狼狈的摔在地上,还因双手被绑着站不起来,滔天的怒意烧红了眼,他上前一步,阴影压下来,沈砚辞几乎以为他是想杀了自己。 “恨?”他强硬的端起沈砚辞的下颌,逼迫他看着自己,露出个渗人的笑容,“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恨?” “端州…生你,养你,我父亲收你做门客,助你成才,你呢?” “你泉吟公子入仕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实行什么变法,你可知你那套变法,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父亲死了!他们都死了!”他终于喊出来,“跟我谈恨,沈砚辞,你配吗?” 听到这里,沈砚辞霎时失去了挣扎的力气,端州郡守被贬官一事,他是知道的… 但这结果却是出乎意料,韩丞一家,怎么会,死了? 可是变法实施伊始,他就曾派人去过端州,不想还是晚了一步,他放弃了韩渊吗? 没有,他在找他,一直都在,只是怎么也想不到韩渊会来到齐国,而眼下这种情况,他居然对自己做这种事,似乎多解释一个字,都是将自己的尊严踩的更碎。 “我…” “你想说什么?”韩渊捏住他的下颌,力道大的惊人,“你想说你沈砚辞是大公无私,大义灭亲?” “亲…哈哈哈哈!”韩渊大笑着,他从未觉得这个字眼落在一个人的身上会是如此的可笑,却在笑中也发出一身的冷汗,“你可曾将谁视为你的亲?” “我韩渊,也不过就是你入仕的跳板,用的时候千般温柔,弃的时候毫不留情,是不是?” “不是…”沈砚辞觉得自己已经神智不清,心很痛,不知是因为韩丞之死,还是韩渊如今对他的这种态度,是他对不起韩渊,可是什么跳板,他真的没有… 韩渊冷笑一声,却又轻轻抚摸着他的背脊,用一种近乎扭曲的温柔,似乎要抚平刚才留下的创伤。 他这样的态度让沈砚辞感到害怕,身子忍不住颤抖,可手还被绑着,他挣脱不开。 “阿辞…”韩渊轻轻唤着他,语气那样温和,与从前一般无二,也让沈砚辞感到恍然,可对上他那一双眼眸时,那眸子中的冰冷又让他清醒。 半醉半醒间,他开始分不清真假,头脑开始发晕,茫然的想着这殿中是不是点了什么迷香,只是听韩渊继续说:“从前,我最怕让你疼,见不得别人欺负你…” 他的声音低沉阴郁,继续道:“可是你怎么不懂,做错事,是要罚的。” 沈砚辞听着这些话,却好似很模糊,随后,他隐约听见腰带落地的声音,韩渊按着他,他好像清醒不过来,因此有些抗拒。 “乖,”韩渊摸着他的发丝,语气是温柔的,可这其中的情意却是狠戾的,哄道:“张嘴。” 扑面而来一股难以言说的热气,带着几分月星月喿,随后下颌被强行捏开,韩渊不容他挣扎半分,将人死死按住,又推着他的脖颈往前靠,硬是强迫他承受这份屈辱。 只有韩渊自己清楚,他在让沈砚辞做什么,那如清风明月,谪仙一般的泉吟公子,寒门之光,却在给他做这事,不知外人知道了,他究竟是寒门之光,还是寒门之耻? 不知持续了多久,沈砚辞双唇都已麻木,韩渊才算罢休,方才酣畅淋漓的泄出来,沈砚辞几乎是下意识的吞了吞口水,在他不清醒之时,咽下了他的屈辱。 韩渊被这动作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任由那人衣衫不整,倒在冰冷的地面… 这样真的有用吗? 他不知道,可这种扭曲的快意仿佛这能弥补心中的痛苦与仇恨,他不知道,他踏碎的不是沈砚辞的尊严,是他仅剩的人间… 眼中的画面变得模糊起来,他刚才发觉竟是泪,目光回转到自己的右手,手套摘下,他清楚的看见映入眼帘的四根手指… 断了的小指不会再回来,人也不会。 …… 沈砚辞清醒过来时,四周已不见韩渊的身影,唯有被绑的双手证明了他曾经的束缚,他挣扎着起身,踉跄着扑倒在案桌上,意识中涌入的记忆如同冰冷的洪流,将他淹没。 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但喉间残留的那丝腥臊却如同尖锐的刺,粘着他的喉咙,无情地提醒他,那一切是真实存在的… “哐当!” 满桌的书卷被他愤怒又绝望地扫落在地,转而急切的去寻一壶干净的茶水漱口,试图洗去那残留的污秽。 地面上破碎的瓷器和四溅的茶水,映照出他苍白而狼狈的面容,他努力想要将那段记忆从脑海中抹去,但那份耻辱与痛苦却如同梦魇般挥之不去,继而占据了整个脑子的,就是彻骨的悲凉… 韩渊,怎么能这么对他? 他们几乎是一起长大,无话不谈,亲密无间,如今,他恨自己,恨到此种地步,不杀他,却要诛他的心… 他试图去想方才的场景,韩渊那居高临下的眼神,似利刃般,好像面对十恶不赦之人,也不过是如此了。 他从未想过,韩渊会用如此残忍的方式对待自己,将他的尊严和骄傲践踏在脚下,他一向洁身自好,从没做过这等事,韩渊却偏偏要用这种事来羞辱自己,让他自己恶心自己… 他看着自己受辱时,想想那清风明月的泉吟公子却像一个男倌一般,想必大快人心吧… 他只能躲在角落,蜷缩着抱住自己,不知是不是该庆幸好在韩渊没疯到让人围观自己的屈辱,可他又清楚,会有那一天的吧… 承受着韩渊的这份恨意,他不知该如何自处,他没想过要任何人的性命,尤其是韩渊。 端州的高山上有一处宅子,在那里,可以看见整个端州,如果说这一场的变法中,他沈砚辞最后得到的是什么,他想,也不过就是那一处宅子罢了。 可以遮风挡雨,可与佳人谈笑风生… 他混乱的想着这些,又觉得遥远的抓不住,还在端州时,他们也有过吵架,那都被当成了是儿时的戏言,可如今这一件事,是不分对错的。 他开始怀疑,却又痛苦的想将这个想法扼杀在脑子里,在其位,谋其政,为官者,就当为百姓造福,这是自己苦学多年所坚守的道义,难道真错了吗?—— 作者有话说:这种口口含量可能很高,尽力避免了[爆哭]希望小天使们能和卿多多交流呢[比心][比心] 被锁过一次了,且看且珍惜吧,真的趁早看! 第28章 朝忠谏路多蹉跎 沈砚辞几乎忘了自己是如何回的驿站, 他的发丝凌乱,衣衫不整,仿佛被风暴席卷过的残叶, 无力地垂落, 走在长街, 似乎所有人都在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 轻佻, 戏谑, 嘲笑,好像他是个下贱的玩物… 他忽然抬不起头来,炎炎夏日, 他却觉得全身冰冷,那寒冷深入骨髓, 走到驿站门前,已是黄昏。 谢千弦见他久去不归, 唯恐生出什么变数, 一直在廊下等待, 等到此刻, 早已有些焦急不安, 见他回来, 却是这般模样,不免惊讶。 “你怎么了?” 沈砚辞对上他关切的目光,自己却有些躲闪, “我…没事,只是累了。” “没事?”谢千弦显然不信, 追问:“那位左徒对你做了什么?” 听到左徒,沈砚辞不由得想起韩渊对自己做的一切,顿时毛骨悚然, 惊道:“不是他!” 察觉到自己过于失态,然这些事都难以启齿,他搪塞道:“你别问了,我累了。” 沈砚辞实在太过反常,且这模样一看就是出了事,谢千弦没想到,作为瀛国来的使臣,那个左徒还敢对使臣下手么? 他更想不通,是什么事,让沈砚辞连说都说不出口。 他一边筹划着如何替沈砚辞讨回公道,一边往自己房中走去,可屋顶上一阵轻微的骚动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有刺客? 不等他反应过来,只见屋顶上落下五个黑衣人,拿着弯刀,二话不说就向自己砍来。 谢千弦一惊,但仍旧冷静,侧身躲过一刀,然对面那五人攻势过猛,他自己并不擅长武道,只是曾经向裴子尚学过几招防身,可用来招架这几个刺客,显然是不足。 可他的厢房在内院深处,若是闹的动静不够大,不足以引来守卫。 “啊!” 那蒙面的刺客怒吼一声,举刀迎面刺来,逼得谢千弦猛退不止,显然是那五人都没料到围杀一个书生还能费一番功夫,此刻胜负欲上来,都杀红了眼。 谢千弦已是退无可退,刀风划破空气,寒光闪烁间,谢千弦甚至怕自己是要葬身于此,然而千钧一发之际,他只见飞来一颗石子,打在刀刃上,瞬间击断了弯刀,是裴子尚! 看清来人是谁,谢千弦缓了口气,而对面那五人在看清裴子尚的脸时,相视一眼,都选择了撤退。 见这五人都退下,似是惧怕自己,裴子尚隐约感到一丝不对,最终没有追上去。 他转头问:“没事吧?” 谢千弦摇摇头,但猜到了这刺客是谁派来的,齐公作为一国之君,不至于派人暗杀,只能是慎闾。 “瀛使的身份就是刺眼,才来齐国几天,都有刺客来暗杀你了。”裴子尚唠叨几句,将他全身上下都检查了个遍才算罢休。 二人安静下来,便也觉得没话说了。 “子尚…”谢千弦低低唤他一声。 可各为其主,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谁都必须不择手段,他听闻裴子尚对外宣称身体不适,也让齐国只有相王之路可走,对于这份退让,他只能说:“抱歉。” 裴子尚摇摇头,若说其中苦衷,谁又不懂,可现下他能做的,只有避开这些兄弟,这些亲人 “千弦,”裴子尚看着他,问:“你觉得自己错了吗?” 谢千弦摇摇头。 “那便是了,既然不觉得自己有错,就不要同我说抱歉。” “但是…”他话锋一转,带着无尽的无奈,也带着他自己的坚持,“我弃文从武,并没有多少武将看得起我,唯有齐公信我。” “文死谏,武死战,无论我是文是武,我这条命,都给了齐国,所以,这怕是最后一次…” 下一次,我便不会让你了。 谢千弦点点头,既是毕生的知己,也知无论在哪个战场,全力以赴,才是对彼此的尊重。 …… 令尹府内,韩渊风风火火赶来,周遭的气压令他看起来十分可怖,谁都看出这位左徒满脸愤恨,纷纷退避三舍,不敢多拦,只能小心翼翼将其领去正殿。 彼时,慎闾正悠哉悠哉看着书卷,对于韩渊那风驰电掣般的闯入,仅是轻描淡写地投去一瞥。 韩渊本答应了明怀玉要再去劝说齐公,但不过应付沈砚辞一会儿的功夫,慎闾就将人送出了临瞿,如今连人都不在了,齐国与这合纵,便再无缘。 他强压下满身怒火,却在看见慎闾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时,怄气般上前,道:“令尹大人,韩渊特来请辞。” 慎闾却不惊讶,仍旧只是扫他一眼,而后平静地问:“那几时动身?” 韩渊本以为他会惊讶,会做挽留,但自己下不来台,执拗道:“即刻就走。” “来人啊,”慎闾神色还是平淡,只是招呼着家宰,“左徒大人要走,你们好生送送。” 听他这么说,韩渊更是压不住心中的气愤,冷哼一声,还真抬脚就走。 然走至殿门前,慎闾都未做挽留,他心里气不过,憋屈与愤懑如潮水般涌来,于是深吸一口气,回头发泄着喊道:“学生心中不满,愤恨难平!” 听他这一喊,慎闾也不再演,将手中书卷一丢,站起身来,反问:“你还心中不满,愤恨难平?” 他长叹一口气,试图同韩渊讲道理,“君上已下令,要同瀛君并尊为王,你上赶着去说些什么?” “齐廷之上,有多少人看不惯你做这个左徒?王诏已下,你还想着合纵,你是嫌那些人抓的把柄不够多是不是?” “韩渊不只是为了自己!” “没人愿听你这些说辞!”慎闾厉声打断了他的话,而后指着他,一字一顿说的清楚,“你记住了,我命你做左徒,是要你辅佐君上,无论君上做什么决定,为臣者,只要一心辅佐。” 韩渊亦直视他的眼睛,倔强道:“君上有错!” 慎闾看着他这份坚持,当初韩渊找上自己,自己正是因为他眼底这份坚持,才将其收入囊中。 直到现在,他也依旧欣赏韩渊的这份不留余地的坚持,也知道要磨磨这年轻人的性子,于是他深深看了一眼这年轻人,随后缓缓开口,四个字如同千斤重锤,狠狠砸在这年轻人的心上…… “王…不会错!” 韩渊心中的坚持被击的粉碎,他霎时傻在原地,连呼吸都在颤抖… 天底下,怎么可能有人无错? 他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质疑,如果王权真的至高无上,那么王者的每一个决策都必然正确吗? 如果王有错,为何不能有人敢于站出来,直言不讳地指出其谬误?难道,在权力的囚笼下,所有人的声音都必须被压制,所有的质疑都必须被扼杀吗? 可明明不是这样的,齐公此番,就是有错啊! 韩渊紧紧握住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他更加清醒,也愈发坚定一件事,忠言固然逆耳,但既为王者,怎么能听不得谏言? 若是听不得,那便不配为王,否则乱世如何而来?周礼又何至崩塌? 此时又有人来报,正是那几个派去暗杀谢千弦的刺客回来了。 一看这些人跪地请罪,慎闾就知道这事没成,但一听说是裴子尚出来搅局,他还是怀疑了。 一旁的家宰提议:“小人再派人去?” “蠢货。”慎闾瞥了他一眼,后者便不敢再说话,“还想同上将军为敌?” 他若有所思,那个瀛使知晓的事太多,留着终究是个祸害,但裴子尚这样心高气傲的人,怎么会和瀛使勾搭在一起? 待到第二日,双方定下了相王的日程,并让裴子尚与韩渊先行出发瀛国准备,谢千弦等人便准备回去。 三人分车而坐,裴子尚与韩渊则要再等几日才向瀛国出发。 如此赶了两日路程,终于到了阙京。 城墙处,瀛君携百官相迎,众臣都私论着,此番这三人立功回来,荀文远自是不必多说,瀛君向来重用他,那寒门之光的沈砚辞怕也是要升官,至于那个太子侍读,想必也有重赏。 “臣荀文远,参拜君上!” “臣沈砚辞,李寒之,参拜君上!” “都免礼。” 解决一心头大患,瀛君掩饰不住的喜悦,当即就封了赏。 荀文远加封上卿,李寒之无官职,赐钱百万,宅邸一座,最令人震惊的,当属沈砚辞,这一遭回来,官至御史大夫,三公之一! 离开了齐国,也许就可以逃开韩渊,沈砚辞这样想着,心中慢慢安下心来,自己得瀛君如此重用,他越发坚定要做好一个臣子的本分,也想着无论如何不能被旁人知道在齐国究竟发生了什么。 朝会结束后,沈砚辞拦下萧玄烨,向他欠身行礼,求教道:“殿下,说来惭愧,臣之前收到殿下的书信,对于殿下的书道,实在钦佩,不知殿下,可否赠臣一张字帖?” 萧玄烨有些纳闷:“沈大人手中,应当算有一张字帖了。” 这下轮到沈砚辞纳闷了,糊涂问:“李兄不是说,太子府的书信都要保管好么,那回信,李兄不是收走了?” 萧玄烨回看了一眼谢千弦,他可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却发觉后者也有些尴尬,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也没有拆穿谢千弦的这点心思,相反,他有的这点心思让萧玄烨心里暖暖的。 于是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向沈砚辞点点头,“字帖是小事,回头让人送到沈大人府上。” “谢殿下。” 沈砚辞走后,二人漫步回去,谢千弦跟在萧玄烨身后,方才被沈砚辞这么一捅破,他开始还觉得尴尬,现下已经不了。 他扮演着李寒之的角色,每天都在表演着要去爱慕一个人,久而久之,也许自己都未曾察觉,原来他自己,也在享受这不可言说的氛围。 “那信,你收了做什么?”萧玄烨突然问。 谢千弦垂下眸,这似乎是他害羞时惯有的动作,小声道:“这是殿下写给我的”紧接着尾音一变,反倒有些撒娇的意味,“不给别人。” 这一字字,萧玄烨都听的真切,在谢千弦看不见的地方,他忍不住嘴角上扬,而言辞上却故作矜持,反问:“我给他的回信,怎么就是写给你的了?” “就是给我的。”谢千弦小声嘟囔一句,有些倔强,却也带着些占有的味道。 萧玄烨不再逗弄,他知道自己书写的规矩,给近臣的信,他从来不用“金错刀”写。 而回想起那个晚上他写下这封回信时,脑子里想的,是谢千弦那一句“昭昭云端月,此意寄昭昭”… 他忽然想回应些什么,却又觉得不该如此,于是将那些悸动藏在了这“金错刀”里,无人能读懂这份悸动,除了李寒之,这是独属于他和李寒之的秘密。 第29章 如寒遇暖心归处 等回了太子府, 萧玄烨倒是体谅他日夜谦程,不必近身伺候,谢千弦也确实是累了, 便回到房中小憩了半日。 虽然萧玄烨的意思是, 晚上也无需他伺候, 可他唯恐这几日就叫萧玄烨习惯了自己不在身边, 于是到了傍晚时刻, 他依旧端着茶水进了书房。 萧玄烨也看了一天的文书,武试还没比出个结果,西境的使臣也就快到了, 眼下这些繁文缛节堆得像座山似的。 他一手杵着额,细细捏着山根处舒缓着, 可看见谢千弦进来时,还是不免有些惊讶, “不是让你休息么?” 谢千弦放下茶水, 先是推开几扇窗通通风, 又替萧玄烨倒了杯茶, 递给他, 笑意温和的挂在他的脸上, “殿下喝口水,歇歇吧。” 萧玄烨一边接过茶水,轻抿一口, 这茶泡的清淡,倒让人觉得舒爽, 而后谢千弦绕到他身后,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萧玄烨两侧肩颈,力道不轻不重, 却足以疏解一些疲倦。 谢千弦一边替他揉肩,一边关心道:“殿下日理万机,近来事务繁多,这几天,累坏了吧。” 萧玄烨不答,深深吸一口气,感觉爽快不少,可见他做起这些事来竟还有几分熟练,问:“从前也这样伺候过别人?” “伺候过小人的老师,就再无他人了。” “明日,想去武试的地方看看吗?”二人闲聊着。 “想…” “我带你去。” 谢千弦手上动作不停,听着萧玄烨这些寻常的话语,也感到一丝安宁,安宁之余,瞥了眼摊在书桌上的奏折,那一个个锋芒毕露的“金错刀”体印入眼帘,这字写的,真是太好。 他不禁道:“殿下,小人这次有功。” 萧玄烨听出他是想讨赏,眼下心情不错,便顺着问:“想要什么赏赐?” 他于是欣然一笑,带着某种期许,问:“以后,只与我的书信,写金错刀吧。” 萧玄烨眼睫轻颤着睁开,他能感到肩颈处残留的力道正在消散,却仍能描摹出那人指节陷进肌理的轮廓。 谢千弦的呼吸扫过对方后颈,却彷若微风戏水,带起点点的涟漪,他全然未觉自己此刻作为李寒之,说出的话是何等僭越,那语气又是何等平常。 仿佛那些在戏文里排演过千百遍的执手相望,早已浸透骨血化作本能,待字句脱口而出才惊觉,尾音里竟裹挟着岁月沉淀的安然。 像是已经彼此相伴了很久的眷侣,自然而然诉说着日常。 又好像他无法再从李寒之的角色中挣脱出来,好像在萧玄烨面前,他不能再成为谢千弦,只能带着剧中人的情感羁绊,最后分不清究竟是李寒之对萧玄烨的爱慕浸染了身为局外人的谢千弦,还是身为局外人的谢千弦最终和那戏中人融为了一体。 感受着他的紧张,萧玄烨怕是自己被他的知心体贴冲昏了头,竟点点头,应了声:“好。” 没成想他会答应的如此爽快,谢千弦顿时眼睛都亮了,亦忍不住偷笑,被他这反应逗笑,萧玄烨忍不住说一句:“出息。” 谢千弦对此毫不在意,语气依旧亲和:“谢殿下!” 他瞥到书桌上剩下的公文,极为心疼:“殿下,你去休息,剩下的,我来批吧。” 萧玄烨原以为自己会惊讶,可当谢千弦真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却没有感到想象中会有的敌意,对于谢千弦的才能,他嘴上不曾夸过,但他心里明白,他的学问是不输自己的。 “好…” 因着晚上还想守着他,剩下的公文,谢千弦一并抱去了寝殿,等萧玄烨歇下后,他就在外阁点了盏蜡烛。 对于萧玄烨的态度,是情理之中,也有些意料之外,一个是因为他毕竟是真心在替他谋划,齐国一遭回来更能证明自己的忠心。 萧玄烨确实更信任自己,这一点谢千弦能感觉到,意料之外则是,他没有想到,这一下会拉近这许多的距离,他竟会真的同意只将那金错刀作为二人文书往来的字体。 他感到心安,放任自己迷失在李寒之的角色里,直到认为永远成为李寒之也未尝不可,可当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却被自己心底那不知名的悸动震慑。 在这份悸动之余,他亦能清晰的感到危机,如今自己与萧玄烨这样看似融洽的关系,背后藏着一根针。 他理着剩下的公文,最上面那一本还有着萧玄烨未完成的批注,对于许庭辅上奏的这道关于武试的折子,现今选出来的前三甲,其中一个是寒门,两个是世族。 或许是许庭辅也看清瀛君的本意是要重用寒门,所以他主张再附加一个条件,但凡是在比武中获得前五的,可以免去一半的赋税。 在这一条后面,萧玄烨打了个“冫”,谢千弦猜测他是想写个“准”。 他正准备抬笔,可望着这半个金错刀写出来的“冫”,再看向自己执笔的手指,握着笔杆的力道不自觉的加重,这就是那根刺。 隐于一片繁华的假象之下,实则稍有不慎,便会让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付之东流,但要拔除这根刺,必然要让他彻彻底底的暴露出来。 于是下笔之间,一横一竖劲道十足,补全了这个准字,俨然是那锋芒毕露的金错刀。 粗略一看,金错刀并不好仿,可他这门绝技已经十分成熟,他精益求精,待自己一向苛刻,然,已有九分像。 至于剩下的所有,他都写的是自己的字体。 除了许庭辅那份之外,大半的都是老世族对端州试行变法的抱怨,还有一份与荀文远有关,他要辞官。 谢千弦并不感到意外,相反,这在他意料之中,瀛君要推行沈砚辞的变法,必要推翻他此前在瀛国所施的儒家新政,加上齐国一行,荀文远应当明白,这世道,早不是儒家为尊了。 这样忙到半夜,他才趴在桌子上沉沉的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来时,萧玄烨甚至已经穿戴好了,像检查功课一样,正坐在桌子上看着他的成果。 “殿下…”他立刻惊醒,又有些恼自己睡过了头。 萧玄烨的目光停留在那一份份的文书上,似乎对他的评判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谢千弦很快清醒,亦在小心的打量着那人的目光。 只见那眼中的柔光正十分模糊的暗淡下来,最终成为了谢千弦已经许久未见过的阴郁,虽然神情的起伏并不明显,但他能感到,这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对。 如此大致看过一遍,萧玄烨才放下手头的东西,平淡说了句:“去洗漱,准备上朝。” “是…” 萧玄烨先一步踏出寝殿,谢千弦忽然有种怪异的感觉,却说不上来是为何。 转头看向那被萧玄烨随意摊放在案桌上的奏折,谢千弦几乎一眼就看到了自己补全的那个“准”字。 …… 朝会上,武试最后的结果并不理想,最后选出来的三人里世族占了大头,瀛君心里不满意,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然他的意思许庭辅早已知晓,因此决定,将名额扩大到五个,在这五人中取其优。 下朝之后,谢千弦虽觉得萧玄烨态度较于前夜冷淡不少,可好在他还是按照约定带自己去了武试比武之地。 粗略一看,其实不管是征兵处还是擂台处都是人山人海,看得出来许庭辅是下了功夫,真想好好办这武试,可结果不尽人意,难道这问题的根源是出自寒门,给了寒门机会,寒门也实在是没这个人才吗? 许庭辅围着萧玄烨议事,谢千弦便四下望了望,征兵处的尽头似乎有些骚动,很快也引起了萧玄烨的注意,远远望去,好像是有人在打架。 “派人去看看。”萧玄烨对着楚离夜羽吩咐一声,二人便带着三两个人赶去了那处。 楚离夜羽回来的时候,后面的守将押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少年骂骂咧咧的,另一人则要年长许多。 即使到了太子面前,那少年也依旧不管,只管着自己尽心,骂道:“你这狗东西,你竟敢诓我去做什么火头兵?” “天地良心,我只和你说登了名字能入军营,至于去哪里,是你自己选的!” “我说我要做将军,你却让我去做个小兵,不是诓骗是什么?” “你自己大字不识一个,这还能怪的了我?你要是自己识字,还会有这等误会吗?”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看爷不撕烂你这张嘴!” 说罢,那少年竟一把就甩开了押着他的守卫,摔得那两个小将人仰马翻,那少年也全然不管,直冲上去就真去扒拉那人一张嘴。 “你…你!” 那人慌了神,显然没料到太子面前这小流氓还敢如此放肆。 “都给我住手!”许庭辅怒喝一声,声线洪亮,到底也是身经百战的将军,这一下倒还算有威慑力,叫那个少年安分稍许,“太子殿下面前,岂容你等搬弄是非?” “哼!”那脾气火爆的少年自是陆长泽,他冷哼一声,指着萧玄烨就骂:“什么太子公子,我看都是一样的小人!” 萧玄烨倒没说什么,但身为臣下,许庭辅岂能让他羞辱正统嫡子? “你好好说话,仔细着你的脑袋!” “怎么,你还要杀我呀?”陆长泽似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吆喝道:“各位父老乡亲都来看一看,这些名门贵族,权臣重臣的,美其名曰设了个武试要给我们做官的机会,实则根本看不起我们!” “那个谁…”陆长泽正想着当日那穿的人模狗样的贵人,那旁边的小吏叫他什么来着? “啊!”他恍然大悟,而后特意拉长了语调:“公子!堂堂一个公子,人家可是位公子!” “我说我要做将军,他看不起我,暗地里耍些小手段指挥我去火头营!” 陆长泽越说越起劲,越说也越愤怒,指着许庭辅就骂:“你这老不死的睁大你的狗眼,你去问问,阙京城外,方圆百里,哪个没听过我陆长泽小霸王的名头?就你们这样的,我一拳抡死一个!” “我不识字又怎么了?真上了战场,你们识的那几个字,是能帮你们多杀几个敌将啊?” “还是说,不识字的在你们眼里就是个挡刀的命?大伙说是不是?” “你!”许庭辅险些没给他气晕过去,然而这围观的群众中大多都是寒门,陆长泽这一番言论亦激起了民愤,场面一度混乱起来,唯恐要激起民变。 “都住手!”萧玄烨怒喝一声,储君的威严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饶是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陆长泽,此刻也稀奇的瞅他一眼。 不顾夜羽与楚离的劝阻,萧玄烨上前一步,正视着陆长泽,后者也不怕他,好像这是比谁瞪对方瞪的更久,他也挺直了腰板站着。 “确实够野…”萧玄烨在心里呢喃,同时也发觉,陆长泽的身量并不矮小,相反,他很高,要与自己差不多,但他的骨架要更魁梧些。 即使他此刻面上带着些泥垢,全身上下的衣服东拼西凑的,也依旧掩不住他眉宇间那一股桀骜的气息。 萧玄烨对他一笑,带着一丝欣赏,这一丝欣赏弄的陆长泽都有些奇怪,只听这太子笑道:“陆长泽,很好,你想做将军?” “是又怎么?”陆长泽狐疑的看着他。 萧玄烨随即指了指擂台,道:“去那边,赢了所有人,你有机会成为将军。” 陆长泽最后的结果如何,萧玄烨并没有留下来观看,午后,西境的使臣就到了,他得把心思放在那上面,至于陆长泽,那就要看命—— 作者有话说:哦吼,隔阂警告! 第30章 青愁月下思纷扰 午后, 西境浩浩荡荡的队伍从阙京的长街穿过,百姓大多听闻这桩事,眼前一个个服饰怪异的人进来, 各个身材魁梧, 大多都十分好奇, 表现的也还算热情。 使臣的队伍一路行至瀛宫外, 太子萧玄烨携百官亲迎。 那队伍为首的是一个莫约十八的少年, 一头随意散落的长发中混扎着几个小辫子,头戴一顶金色的王冠,其中镶嵌着红色的宝石, 一袭绿袍,一边的短袖并未遮住他手上鹰样的刺青。 那人生的也是俊俏爽朗, 嘴里哼着小曲儿就跃下了那匹魁梧的棕马,这应当就是西境首部的王子, 阿里木。 他身后的使臣是一头中短的卷发, 大约有四十了, 这队伍中, 还有一个最神秘的人。 车驾处在整支队伍的中间, 四个人抬着那轿子, 轿子四周用帘帐包裹着,但依稀能看见,里面是一个满头灰发的老者, 不知是睡着还是如何,那老者紧闭着双眼。 那使臣上前一步, 说的中原话还算利索,道:“西境使臣莫索契,见过瀛国的太子殿下。” 对方十分有礼, 萧玄烨知道这是都护府在其中的周旋,回道:“贵使远道而来,辛苦了。” 莫索契见这太子并不傲慢,反观自家王子,东张西望没个正形,用西境话说了句什么,那阿里木才上前一步,笑道:“在下首部王子阿里木,按照你们中原来说,我也是太子,你们是不是有个词叫平起平坐?这样的话,我不用向你行礼吧?” 听出对方话里的试探,萧玄烨只是回道:“有朋自远方来,不必多礼。” 阿里木颌首轻笑,众人正要随萧玄烨踏入宫门,垂着金丝流苏的帘帐却突然剧烈震颤,像是什么东西狠狠敲打了坐驾,伴着骨器碰撞的声响,帘内骤然炸开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声音像是被掐住了咽喉,又似被铁链绞缠,嘶哑的恐怖,惊得宫门檐角悬挂的风铃叮当作响。 莫索契横跨半步挡住众人视线,解释道:“希望你们不要害怕,此乃西境通灵神使,血肉之躯已与天神同息,上天选中的人,是西境守护,王子外出,必要携带神使,这是我们的传统。” 话音未落,一阵裹挟着血腥气的阴风卷起帘角,萧玄烨清楚的看见,那老者面皮上沟壑般的细纹,随着他扭曲的神情积压在一起,随后,那双浑浊的眼珠突然直勾勾望来! 萧玄烨不知自己有没有看错,这道目光,不是冲着那西境的王子,更像是冲着自己。 悲鸣声里似乎掺进了什么古怪的音节,萧玄烨肩颈骤然刺痛,那枚自襁褓便嵌在肌肤下的朱砂印竟古怪的灼热起来。 萧玄烨强忍着不适,继续带着众人往里走,不知是不是巧合,随着萧玄烨越走越远,那老者的悲鸣也愈发的尖锐,歇斯底里的呐喊让一向习以为常的西境人都感到了恐慌。 太极殿内,钟鼓丝乐此起彼伏,虽是由萧玄烨接见西境来的使者,但为显两国邦谊,这接风宴,瀛君还是得亲临。 各个桌上珍馐佳肴琳琅满目,伶人们穿梭在宾客之间,为显诚意,在阿里木与莫索契的面前,还特意放了西境风味的烤乳鸽。 瀛君端起酒樽,笑问:“王子与使臣远道而来,不知你们是否习惯中原的口味,做乳鸽的厨子曾在都护府待过,二位觉得如何?” 相较于阿里木的傲慢,莫索契对于人情世故十分的了解,笑着点点头:“君上有心招待我们,外臣觉得,和家乡的味道,已经有九分像了。” 阿里木轻笑一声,阴阳怪气说了句:“你吃的是哪里的乳鸽,怎么同我吃的不是一个地方的吗,我怎么没尝出来有哪里像?” 他这话太不给面子,瀛君面上依旧挂着笑,可谁也不知他究竟是否已经动怒。 然从这二人的表现来看,这使臣倒是懂规矩的,应当也想促成此事,反观这个首部的王子,一副轻浮的模样,好像对和亲的结果并不在乎,所以这大头,还在这位王子身上。 阿里木一副后知后觉的模样,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他似笑非笑的起身,行了个西境的礼数,回道:“真是抱歉,小王说话直了些,不喜欢拐弯抹角,还请瀛君见谅。” 瀛君多看他一眼,随即笑容一松,好似不在意,“无妨,寡人就喜欢王子这直率的性格,同寡人的太子,倒是有几分像。” 话题扯到萧玄烨身上,萧玄烨看出瀛君是想让自己解决这烫手的山芋,便礼貌性的向阿里木点点头。 而后者是生于草原的勇士,是大漠的王子,他知道自己会是未来西境其余九部的可汗,因此十分的骄傲,部下中无人敢忤逆他。 相反,与他有着同样身份的萧玄烨,未来也会是瀛国的王,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较量之意,倒是想请教,如果有朝一日他想攻进中原,要怎么才能在萧玄烨手中拿下瀛国。 阿里木幽幽一笑,双手随意抱在胸前,道:“我们西境的王子,各个都是在马背上长大,骑射更是过家家,听闻中原人要学六艺,这六艺中竟也有骑射,我很好奇,西境的骑射,与你们,有什么不同呢?” 言下之意是,谁的骑射,更胜一筹呢? 萧玄烨原也没指望这自告奋勇来瀛国的首部王子会是个什么善茬,因此对于他的刁难也在意料之中,接道:“中原六艺讲究修身养性,但若王子好奇,王子可以在我瀛国的军队里随意挑一名将领比试。” 阿里木勾唇一笑,幽幽道:“我是首部的王子,要跟我比的话,不得挑一位与我一样尊贵的人么?” 这话语中挑衅之意太过明显,众臣私语着,等着看萧玄烨的答复,毕竟谁都知道,若是应下,那这比试的结果可就不是输赢这么简单。 这比试的结果必然注定谁在这场和亲中占了主导,可萧玄烨却没有任何的犹豫,悠然道:“如若王子感兴趣,我自当奉陪。” 阿里木轻笑一声,觉得这中原人勇气可嘉,因此对他还算有几分欣赏,“好啊,那就劳烦太子殿下想些新鲜的玩法,等我们玩尽兴了,再议和亲之事!” 宴会结束后,萧玄烨没有直接回太子府,而是在明政殿待了一日,出来的时候日落西山,可因着还是初秋,天还是亮堂得很。 “殿下,回府吗?”楚离问。 萧玄烨站在长阶的尽头,从这里俯视下去,能看见远处的大半个阙京,思绪飘散间,他忽然觉得好不真实,于他而言,相信一个人太难了,尤其是一个忽然闯入自己生活的人。 今日,从武试的地方离开后,他就支走了谢千弦,一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提起这个人,好像只要他不提,这个人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 可他自己清楚,终究是留下了些轨迹,可这些轨迹杂乱无章,甚至连他的出现都充满了疑点。 他的出现是可疑的,他的接近也同样刻意,甚至那一句爱慕,也可以是他哄骗自己的手段 人心,从来是这世上最难测的东西,他试着去信任李寒之,尽管那过程艰难漫长。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去尝试,连他自己也不懂,可他开始去信,信李寒之的忠诚,也信他待自己的真心… 可这一切似乎浮于一片虚幻之下,始终有什么东西笼罩在这一层情意上,李寒之身上,终究有太多未解之谜。 比如,那个“准”字 虽然只补了半个字,足以以假乱真,若不是他清楚的记得自己写过什么,谁都不会去纠结那剩下的半个字是谁写的,他既写的出自己的金错刀,也可以写出别人的字 殷闻礼手中那一份扳倒李建中的亲笔书信,乃至文试时那一份不被许墨轩承认的答卷… 好似这其中有更多的秘密,他尽量去想这与李寒之无关,也许是他真心爱慕自己,所以练过自己的字,他是李建中的庶子,不可能去伤害自己的父亲,文试时,李寒之亦是受害者… 他反复的这样告诉自己,是自己多疑了,可心中留下一个疙瘩,无论如何也不能忽视,他可以找理由替李寒之开脱,也同样的,可以找证据推翻这些开脱之词,他的身份,不就是毫无证据,凭他张口就来么? 许久,见萧玄烨不作答,楚离又问:“殿下,是还打算去哪吗?” 萧玄烨回过神来,交代一句:“去将军府。” …… 月亮已经高挂枝头,假山旁的小庭院里,上官凌轩都有些喝醉了,却见萧玄烨还跟个没事人一样,时不时看看月亮,时不时浅喝一口。 上官凌轩还算清醒,估摸着时间也不早了,却见太子殿下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好奇问:“怎么这个点了殿下还不回去,明日不用上朝么?” 萧玄烨放下酒樽,随意调侃一句:“偌大的将军府,少我一间房么?” 上官凌轩便随口问:“你是要留宿?” “不给?” “这有什么不给的。”上官凌轩喝着,又饮一樽,发觉萧玄烨有些反常,从前他也会在自己身边,不过那都是小时候了。 自从做了太子,他可算是如履薄冰从不逾矩,这一遭倒是破天荒,只不过不像是耍性子,倒像是在躲着谁。 酒劲上来,上官凌轩也有意捉弄,逮着立在一侧的楚离问:“太子房中,可是养了什么美人?” 这话稀奇,萧玄烨也不免看他一眼,楚离摇摇头:“殿下,没有妾室,也没有纳妃。” “那是金屋藏娇,没让你们知晓吧!”上官凌轩调侃一句,又道:“什么样的美人,吓得你不敢回去?” “别胡说。”萧玄烨瞥他一眼,倒也不算责怪,反问:“陆长泽怎么样了?” 见他扯开话题,上官凌轩咂咂嘴,觉得无趣,边走边回道:“名额扩大了不假,原本是三个士族,两个寒门,那小子够野,公室却也不是吃素的,他倒是给自己挣得一个名额,只可惜被挤下去的也是个寒门,不过还有最后一场,看他能不能走到最后了。” 随着他越走越远,声音也愈发模糊,最后还不忘叮嘱一句:“夜羽楚离,你家殿下不敢回去,你俩可别忘了去取他的衣冠来,我这小小的将军府,可没符合太子规制的衣冠。” 而太子府中,谢千弦亦等了一晚上,不知在书房和寝殿辗转了几次,都等不到萧玄烨回来,最后也想,应当是不回来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心里还是有些失落,便琢磨着,这步棋,是否走的太急了些… 这偌大的太子府,他是外人,萧玄烨若是不在,他便是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作者有话说:本书有点奇幻色彩,咱们不是说好了的嘛[害羞][害羞]《 》 30-40 第31章 云隐情深醉梦间 萧玄烨已经连续两日未曾踏足太子府, 谢千弦也只能趁着每回夜羽前来取衣物时,才能旁敲侧击地探听消息。 但夜羽的回答也总是含糊其辞,只说太子近来一直陪着西境的王子阿里木, 只是贪图便捷, 便都留宿在将军府。 他曾在第一日时就提议一同前往陪伴萧玄烨, 但夜羽只回了两个字… “无诏。”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其意也简单明了, 萧玄烨只是不想见自己。 回想自己从齐国归来,萧玄烨甚至会答应自己将“金错刀”只用在二人往来书信上,那仿佛是两人之间最隐秘的默契。 可那人的态度却在一夜间骤然转变, 那根夹在二人间名为“信任”上的刺已经完全暴露出来,正等着一个机会剔除。 谢千弦心里清楚, 这根刺不是别的,正是他那门引以为傲的绝技。 要拔除这根刺, 便意味着他必须舍弃一些东西, 那些他曾为之付出无数血汗, 甚至刻入骨髓的东西。 幼时习练这门绝技, 过程绝非一帆风顺, 安澈素来严厉, 在稷下学宫的那些日夜,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早已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 若要就此舍弃,心中怎能不遗憾? 那些年受过的苦, 挨过的累,无一不是真实的,也正是多年来的坚持才铸就了后来的麒麟才子谢千弦。 这些苦难, 既是他来时的路,也是他孤傲的证明,他曾以为,这些是他立于世间的根基,是他与萧玄烨并肩而立的资本,然如今这一切,却成了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障碍。 遗憾不假,可遗憾之下,也藏着一丝他不敢轻易触碰的恐惧。 他竟真的害怕,害怕那个人会永远不再理会自己,害怕自己会永远失去那份来之不易的信任,害怕自己会永远失去留在那个人身边的资格…… 可偏偏,他要亲手拔出的那根刺,确确实实是一部分的自己,也正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甚至视为生命的存在,可是,若不舍弃,他又该如何面对萧玄烨那冰冷的目光?如何面对那份逐渐崩塌的信任? 最终,抱着一试的心态,他去了将军府,却在街道的拐角处看见了太子的车驾。 许久未见这车驾,他甚至感到一丝恍惚,随即跟了上去,却发现这车驾最终停在了醉心楼,一同下来的除了萧玄烨,还有那西境的王子。 醉心楼,谢千弦曾去过两次,一次是随萧玄烨,一次是来秘密见芈洵,无非两次的结果,都不大好罢了。 但这处烟花之地的特殊,谢千弦却是知道的,这里面的贵客,皆是名门望族,似乎就是专为贵族服务。 有姑娘,有男倌,也是为了满足这些贵人的小兴趣,才有的这处烟花之地,连白日都热闹的很,可见这处的盈利绝不一般。 那萧玄烨怎会带阿里木来这种地方? 上一次来萧玄烨也没做些其他的事,如今却带着旁人来,他心中奇怪,不知怎的就有些不自在,便悄摸着跟了上去。 前次他还能混进去,可这一次,因着太子在此,太子府卫都将门守了起来,他唯恐被楚离夜羽认出,于是绕到后院小倌们歇息的地方,翻了墙进去。 他一身白衣,气质天成,与男倌截然不同,可唯有那张脸,仿佛天生就带着摄人心魄的魅力,微笑时,总带着丝若有似无的挑逗,他从后面绕进去,其余男倌见了,都怕是新招进的新鲜玩意儿。 谢千弦并不在乎他们眼中的敌意,也自觉清高,不会与他们同流合污。 只是听老鸨犯难,好像是有个外邦的客人嫌这的姑娘不够美,给他找男人,也觉得差点意思,正难做时,就看见了在角落寻觅的谢千弦。 一袭白衣,清新脱俗,看衣着布料,不是贵人,难道是自己的小倌? 每日都有新的小倌被卖到醉心楼,难道这个就是新来的? 但看着他这气质,还愁不让那外邦人眼前一亮? “你过来!”老鸨上前点了点谢千弦,看清他的正脸,笑的嘴都合不拢,“终于是买了个稀奇的人回来,就你了!” 谢千弦听得云里雾里,怕她是弄错了,解释道:“我并非” “别废话了,留着点脑子想想怎么伺候贵客,今日若是砸了我这招牌,看我回头不收拾你们!” 谢千弦没想到,这四十来岁的女人刁蛮起来还挺有力,一路骂骂咧咧的,扯着他就去了个包间。 但他若真要挣脱,也不是不可,只是途中看见她长长的衣袖滑落,却露出一小截细腻光滑的肌肤… 谢千弦一怔,可看这老鸨的脸,明明已经上了年岁… 那厢房内,阿里木两手边都有着娇嫩的女子伺候着,他却兴致不高。 他琥珀色的眸子只盯着对面自斟自饮的瀛国太子,烛火在那人玄色的锦袍上流淌,宛若寒潭表面浮动的音色,越发让人捉摸不透。 越是如此,阿里木越是好奇,散漫道:“这闻名阙京的醉心楼好像也不怎么样啊,我怎么看太子你没什么兴致,还是你常来,所以对这些姑娘都腻了?” 萧玄烨不以为然,轻拂衣袖,依旧端正,淡淡回了句:“王子若是不尽兴,还有别的去处。” “小王可就等着你给我准备的惊喜,殿下准备的如何了?” 萧玄烨放下酒樽,深深看他一眼,道:“三日之后,定让王子满意。” “好啊。”阿里木轻笑一声,毫不在意。 门轴转动的声音裹着外厢的脂粉气灌入,老鸨推了一人进来,又招呼着上了新酒,“二位殿下久等了!” 萧玄烨一看,那被推进来的人竟是李寒之! 他当下握着酒樽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尤其是那人躲闪着不敢看自己的模样,更是让他恼怒起来,可饶是如此,却也没有发作。 谢千弦也没想到老鸨会将自己带来此处,正欲出声,却在看见萧玄烨骤然紧绷的下颌时,将呼之欲出的字眼生生咽了回去。 阿里木一看,虽是个男人,但模样可真是世无其二,一下也来了兴致,挑逗着说:“想不到你们这醉心楼还藏着这样的美人呢!” “贵人啊,瞧您说的,您想要什么样的玩物,我们这儿包您满意!”老鸨谄媚极了,可谢千弦却觉得此生没这么丢脸过,那老鸨看他杵着不动,催促道:“还不快过去!” “就是,到我这里来,我看看,这等美人,抱起来是什么感觉啊?” 谢千弦尴尬极了,不管是那老鸨还是这位西境的王子,话语中的轻浮都让他恶心。 可此时闹到这个程度,若说自己是太子伴读,岂非是丢脸? 太子伴读被这样推进来,岂非是被认为别有用心? “他确实是与众不同。”萧玄烨的声音骤然响起,可却冰冷到极致。 谢千弦小心看向他,在他眼中看到了明显的怒意,也知道他不想自己侍读的身份暴露。 可萧玄烨的话却勾起了阿里木的兴致,幽幽道:“我以为太子殿下是不近女色,原来是喜欢男人? 不过这人长得确实好看,难怪你喜欢,既然这样,你还不赶紧去伺候你们太子?” 得了这令,谢千弦总算松了口气,这种时候,有熟悉的人在身边,也总是心安些。 他赶忙往萧玄烨身边走,老鸨看这气氛也差不多了,便退出了房内。 对面的阿里木瞧着这美人对萧玄烨似乎有些依赖,萧玄烨看他的眼神也隐隐带着丝占有,觉得好玩,便催道:“怎么不给你们太子倒酒?” 闻言,谢千弦赶忙倒了杯酒,却听阿里木又不满道:“你是新来的,不懂这儿的规矩?” 谢千弦确实没懂这是什么意思,西境的武士大随即发出哄笑,身旁的歌姬会意,便不紧不慢倒了杯酒,却是自己含在嘴里,喂给了那人…… 谢千弦心中不由得一震,怎会是如此?原来倒酒,是这样的倒法? 原来所谓的“倒酒”,竟是要以唇作盏… 可谢千弦毕竟不是男倌,他望着萧玄烨,一时犯难,可萧玄烨似就是在等,他已经怀疑了自己,眼下正是要做些什么证明自己的时候,但若是用这个法子证明李寒之的真实,他真是难做… 他低垂着眼眸,萧玄烨锦袍上的金线刺的眼底生疼。 阿里木看出点猫腻,有心戏弄,催道:“怎么倒个酒磨磨蹭蹭的,要是不愿意伺候你们太子殿下,过来伺候我吧。” 呸… 眼下进退两难,可若是那阿里木,还不如是萧玄烨… 谢千弦一咬牙,喉结艰难的滑动,慢慢伸出手拿起了酒樽,指尖触到青铜酒樽的刹那,寒意顺着血脉直刺心口。 一樽酒尽数含下,辛辣的酒液在舌尖炸开,谢千弦抬眸望向萧玄烨,深褐瞳仁里浮动的分明是怀疑,是他最不想从这人眼里看见的东西。 他现下真是方寸大乱,以至于忘了要在萧玄烨面前控制自己的神情,那眸中不加掩饰的慌乱和为难被萧玄烨一览无余,后者甚至在其中捕捉到了一丝哀求。 下一步,谢千弦实在做不出来,更显慌乱,阿里木的嗤笑在殿中回响,乐声里混着歌姬的银铃响,却都盖不住胸腔里雷鸣般的心跳,这酒在嘴里含了半天,吞咽似乎成了奢侈,吐出更是难以启齿。 慢慢的,他甚至不再敢去看萧玄烨的眼睛,羞愧的低下了头,可此时,萧玄烨却不许他再退,竟毫不犹豫的伸出手,继而一把揽过了他的腰! 还不待谢千弦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下一刻,那人温热的唇瓣已经覆上了他的! 清晰的触感在皮下疯狂游走,震惊之余,他恍惚看见萧玄烨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鸦青的影,才恍然惊觉原来这人的唇这样冷,正如二人此刻的隔阂。 酒液滑入咽喉,因萧玄烨这一举动太过突然,谢千弦稀里糊涂就将这口酒咽了下去,萧玄烨久久等不到那口酒渡过来,慢慢便松了唇。 离开之时,看到那人一双醉人的桃花眼一片空白,久久愣在原地。 此番模样,倒是全了阿里木捉弄人的心思,坏笑一下,故意问:“太子殿下,这美人的味道如何啊?” 谢千弦只觉羞耻不已,不知是这西境王子的话更冒犯,还是方才萧玄烨的举动更出乎自己的意料,但想着那个吻,羊脂玉雕的耳垂便如火烧般灼痛。 萧玄烨的拇指轻轻摩挲过自己的唇瓣,却不带任何的笑意,抬头应了句:“酒倒尚可。” 阿里木噗嗤一声笑出来,逗道:“中原不是有句话叫春宵苦短,既然这样,不然我们就在这儿小憩一会儿,我手下的人也初次来到中原,太子殿下,不会扫兴吧?” 萧玄烨仍旧谦逊有礼,“自然。” 他面上泰然自若,可听着这些话的谢千弦却感觉不大妙,尤其是他看见那些原本在身侧伺候的姑娘都笑着离开,他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看出他的不自然,阿里木故意说道:“这美人在这不走,难道是想你们太子在此处宠幸你?” 这话里的意思实在太过明显,这些姑娘都要去房中等着伺候客人,可他谢千弦毕竟真的不是男倌,偏偏对于阿里木的刁难,他还没有反驳的资格。 “去房里等我。” 萧玄烨甩给他五个字,便不再看他,可这五个字就像救命稻草,不管是不是被迫,才这种情况下,都只有他的声音才能谢千弦心安。 谢千弦想,饶是阿里木再想刁难人,可进了房,他总不能再管里面的人做了些什么事吧,萧玄烨,也不至于真的对自己什么,这般想着,他赶忙跟上,怕是再待着,这西境的王子又要搞些玩弄人的把戏—— 作者有话说:在这种地方喝下的酒,有啥子作用嘞?[坏笑] 顺便说一句,感谢默默投营养液的小天使们,卿记得你们所有人[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32章 暮锁沉沦烬麒麟 谢千弦被带到一处暖阁, 下人走后,房门紧闭,密闭的空间里, 香炉吞吐的紫烟尤其甜腻, 纱帐被穿堂风撩起, 露出里阁榻上的隐秘之物… 不难想象, 如若是寻常来求欢的恩客, 今夜在这间屋子里又会发生什么。 一个人等着,他开始不安起来,心想, 一会儿萧玄烨来了,他要怎么解释今日出现在醉心楼, 又要怎么解释那个“准”字? 坐在案桌边慢慢想着,谢千弦却慢慢觉得身子有些热, 怕是因为自己心中烦闷, 于是深吸几口气打算冷静一番, 奇怪的是, 毫无作用也就罢了, 偏偏身体越发的滚烫起来。 他感到有团幽火顺着喉管蜿蜒而下, 在脏腑间炸开细密的火星,他无奈扯开些胸襟的衣衫,想给自己倒杯茶水舒缓, 可四肢都开始瘫软,一阵上头的热气过后, 身子愈发的躁动。 只消片刻功夫,汗珠便沿着颈侧滑进松垮的领口,在锁骨凹陷处一片水光潋滟… 欲望开始肆无忌惮的攻城掠池, 烧毁寸寸理智。 若是如此还不知是发生了什么,那他可真是太傻了,他进这醉心楼,就只喝了那一口酒。 那一壶后来端上去的酒,下在酒里的东西,怕就是给萧玄烨准备的,为的是让他在西境王子面前失态,却阴差阳错的进了自己嘴里。 谢千弦指尖一颤,预感不好,可不想这药效一旦起来,摧枯拉朽似的,摧得全身都火烧似的滚烫,身体里慢慢腾升起一种空虚感,痒着,热着,渴求着一个发泄的机会… 他用尽全力站起,可四肢都因药效瘫软无力,踉跄着扑倒在床边。 怎么办…该怎么办啊? “嘎吱”一声,门被推开,谢千弦心中一惊,不想任何人看见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也怕是哪个醉酒的客人进来了,可那个身影掠过重重帘帐走来,是萧玄烨。 不知怎么,他竟默默松了口气,又后知后觉的想起,这是给萧玄烨准备的屋子,旁人怎敢进来? 萧玄烨原本神色冰冷,但在看见谢千弦这般模样时还是不由得奇怪:“你怎么了?” 谢千弦不敢去看他,也不愿在他面前留下这样的不堪,身体的每一寸都在燃烧,他控制着仅有的理智,破碎的尾音卡在喉间,他语气近乎哀求:“别管我…” 这一刻,什么要装作是李寒之的想法都烧没了,中了这药,该做些什么,他心里清楚,但至少要在萧玄烨面前留下些尊严。 被这三个字中的疏远之意怔到,萧玄烨甚至愣神了几秒,爱慕自己的李寒之,可不会这样。 但随即,他又反应过来什么,也能想到这是给自己下的局,李寒之是误打误撞进来的,否则,此刻这般丑态的,就是他,明日,所有人都会批判自己这个太子。 最终,他碾过满地零落的胭脂笺,织金锦被在谢千弦手下被揉作乱云,蜷缩的脊背像张绷紧的弓,素白中衣被汗彻底浸透,可萧玄烨靠近的时候,却只感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 是清澈的,却依旧乱人心神…… 他继而将人抱起,将他轻轻放在榻上,看他痛苦不堪,身体想求个痛快,但理智在告诉他不可以,如此矛盾下,见他原本玉一般的肌肤泛着微妙的红晕,那细长的脖颈上憋出细汗,更添诱惑。 再看他那一张脸,被欲望扭曲却依旧难掩风华,这张脸,要是换在女人身上,就是祸国殃民,所以即使是男子,也依旧叫别人生出非分之想。 显然,他自己清楚这一点,就靠着这张脸和他的手段勾引着自己。 可眼下这人困于欲海,几乎是神智不清,哪有心思要想着去伪装,反倒一脸委屈,模样看着可怜极了。 “这该怎么办呢?”萧玄烨的指腹碾过他洇红的眼尾,昏暗的室内,太子腰间玉佩的流苏扫过他战栗的膝弯,指尖却顺着颈脉游走,几乎是巡视,最终在喉结处恶意流连:“给你找人行欢?” 萧玄烨语气温愠,却有些偏执,也是警告:“你想要谁?” 谢千弦已不太能控制自己的行为,却极力保持着最后的清醒,带着些许恳求,“你出去吧…别让我更难堪了…” 渐渐的,没了动静,谢千弦意识已经模糊,觉得没人了,不受控的想去疏解,却不知有人一直居高临下望着自己。 萧玄烨立刻握住那只不安分的手,知他此刻是被下了药,这番举动是出自本能,可他不许。 纵然谢千弦已经说不出句完整的话,但萧玄烨很清醒。 清醒着的人似乎也愿意荒唐,不仅反扣了谢千弦一手按在榻上,身子也慢慢往下压,身下人呼吸急促,随着距离不断拉近,谢千弦也感受到了那人扑面而来的欲望。 “你不是说,你爱慕我?”萧玄烨注视着他,将那人任何细微的变化都尽收眼底,“我若要宠幸你…” 萧玄烨吞了口口水,继续耐心问:“你不该高兴么?” 谢千弦说不出话,只紧咬着唇… 萧玄烨继续往下压:“李寒之,你想要谁?” 谢千弦全身汗水淋漓,桃花眼像蒙着水雾的琉璃珠子,倒映着满室晃动的烛光,被困于萧玄烨与床榻之间,听着身上人满是占有的质问,竟叫他在此种刺激下生出一种心安来,他胡乱揪着萧玄烨的衣领,嘴里断断续续:“你…你…你来…” 被下药的是谢千弦,可疯的却好像是萧玄烨… 这么多年来他为着守住这太子之位,克己复礼,一步步如履薄冰,在瀛君的冷漠下隐忍着,在萧玄璟的对自己的放肆下忍耐着,在别人那透过自己看着萧玄稷的目光下,却要活着… 如此十多年,正常人,怕早是要疯了… 旁人以为储君谦逊有礼,但疯没疯,只有萧玄烨自己清楚… 那些他有的,没有的,拥有过,又失去的… 每一个,他都想牢牢攥在手里,死了,烂了,都是在自己手里枯萎,腐朽,连那仅剩的痕迹都在证明,这是属于他的。 眼前这个人又算什么? 和这些年遇到过的所有阿谀奉承都不一样,在最初的提防里,他时常怀疑,自己在那双含情的桃花眼里瞧见的,究竟是不是真心? 若不是,那这人手段实在高明,连自己都要分不清其中真假,可当那些陪伴与爱慕都纷至沓来时,不是他渴望这些是真的,是他要这些是真的。 若是,那便…… 随着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双唇几乎就要触上,就在此时,他却停住了。 眼中的侵略丝毫不减,却只是静静等着谢千弦,要他主动缠上来。 谢千弦早失了理智,胡乱间被上者征服的气息勾引着,仰仰头就碰到了柔软的唇瓣,瞬间点燃了暴风雨般激烈的吻,让谢千弦感到心安。 原始的本性就这样失去了理智的禁锢,萧玄烨一手与他十指相扣按在床榻上,另一手止不住的抚摸着身下人的身体,与他深吻不休。 两人的血肉在唇齿间交融,谢千弦尝到铁锈味的清醒,萧玄烨咽下蜜糖般的疯狂。 动情之时,谢千弦另一只空出来的手主动缠上萧玄烨的脖颈,贪婪的吸食着身上人给予的气息。 而萧玄烨呢,他想发疯,疯魔般想占有,想得到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人,欲望同样被勾起,谢千弦胡乱扯着他的衣衫,锦帛的撕裂声刺破缠绵的空气,听的哐当一声脆响,玉佩在撕扯中掉落在地,却震傻了萧玄烨… 他在干什么? 望着那块玉佩,那是那场大火中唯一留下来的物件,是象征太子身份的玉佩,那场大火中,萧玄稷死了,可这东西却留了下来。 仅有的几道裂痕处还沾着经年的焦黑,记忆如潮水倒灌,他仿佛又看见冲天火光中坠落的身影,听见皮肉焦灼的噼啪声。 火影终于又在眼前重现,他傻傻望着身下喘息不止的谢千弦,那一个个留在心里的疙瘩被重新唤起。 自己对他有情欲,他可以唤醒自己隐藏多年的野性,一个来路不明,甚至不知是否可以信任的人… 太危险了,萧玄烨摇摇头,注视着这场未尽的荒唐,似乎想让自己清醒,也明白不能再将这人留在身边,于是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罐药瓶,含着其中的药水渡给了谢千弦。 谢千弦醒来时,外边天还亮着,反应过来这还是在醉心楼,当即将身子检查一番,似乎并无不妥,才深深松一口气。 不过,萧玄烨是一直没有来过吗? 他有些记不清,只记得自己似乎是中了计,应当是有人进来过的,可要努力去想,细节却如风中残烛,难以琢磨。 推门出去,却是夜羽守在外面。 “你怎么在此?”谢千弦有些尴尬。 夜羽回他:“殿下让我在此等着。” 他心中闪过一丝错觉,问:“现在几时了?” 夜羽怪异的看着他,“已经是第二日了。” …… 等谢千弦回到太子府,竟看见有侍女从萧玄烨房中出来,不知怎的,倒还有些激动,上前一看,三两个侍女已经替他理完了衣冠。 萧玄烨见到他进来,也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后又问身旁立着的楚离:“人已经到了?” “到了。” 萧玄烨理完一切,抬步便要离开,这期间甚至没想搭理旁人一句。 依旧冷漠的态度让谢千弦不由得感到恍惚,但在萧玄烨掠过自己时,他还是出声道:“殿下,小人也想去。” 萧玄烨回头扫他一眼,看见那一双桃花眼是同往日一般对自己的依赖,今日,他更看见了一丝不安,终于,萧玄烨回了他一句:“好啊。” 语气毫无起伏,弄得谢千弦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硬着头皮上了。 跟着萧玄烨来到正殿,今日到访的客人,竟是西境的王子! 走进去时,谢千弦不免拘谨,毕竟昨日在那人面前,自己还顶着个男倌的身份,他开始不明白为什么萧玄烨答应让自己随行。 西境的王子明显还记得谢千弦,待萧玄烨落座后,便轻笑:“这不是昨日醉心楼的美人么,太子殿下给带回来了?看来真是人间尤物,让太子殿下恋恋不舍?” 萧玄烨淡淡扫他一眼,亦忽视了身旁谢千弦的难堪,几乎是命令:“去给王子斟茶。” 谢千弦一愣,却只在萧玄烨的眼角看见了威慑,让他想到了昔日那个在诏狱里想杀了自己的太子,但这事,不需自己去做吧? 可萧玄烨的眼神里确实没有任何疼惜,他一想眼下二人正是有隔阂的时候,便硬着头皮走了下去。 阿里木饶有兴趣的看着他,捕捉到他脖颈侧边露出一点淡淡的粉红,被衣领盖着,但有些动作时还是会露出来,一看便知是什么。 趁着谢千弦倒茶的功夫,他瞥着上首的萧玄烨,忽然想知道,这位瀛国的太子,究竟是个多狠的角色。 亦或者,江山和美人,他更喜欢哪个。 于是,他坏笑一声,搭上谢千弦按着茶壶的手,感到那人明显抖了一下。 谢千弦是实在没想到会有这一出,当即就要抽回手,可还没等他有动作,就听萧玄烨将手中茶杯放在了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响的撞击声,那是警告。 看着萧玄烨的反应,谢千弦忽然有些不敢相信,这是什么意思? 而趁他发愣的这会儿功夫,阿里木轻轻一拽,就将谢千弦拉去了他怀里,谢千弦实在没受过这样大的屈辱,想挣脱,然萧玄烨不为所动… 心口传来撕扯的疼痛,这番场景,饶是夜羽和楚离也不敢看,纷纷背过身去,对于萧玄烨的态度,他二人都感到奇怪。 谢千弦被阿里木紧紧抱在怀里,说是抱,更像是锁,像对待毫无价值的玩物。 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抗拒,可萧玄烨的冷漠让他失去了反抗的勇气,他真要自己在众人面前沦为一个男倌不成? 他是可是麒麟才子谢千弦,他才高八斗,名传九州,他的名头说出去,各国的君主都会争着抢着要,而他甘心做一个微小的李寒之留在萧玄烨身边,辅佐他,侍奉他,哪怕做的再有不对,也不该受此侮辱吧… 阿里木明显感到了谢千弦的抗拒,怀里的人更是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于是他挑衅的看向萧玄烨,见后者竟还不为所动,他愈发的好奇,萧玄烨,究竟能忍到什么地步? 于是他凑近了谢千弦,在他脖颈间细闻着,谢千弦恶心的不行,当即别过了头,可这刚好露出了那处的吻痕,像是抓到了什么证据似的,阿里木在那处狠狠的咬了口。 谢千弦再也忍受不住,当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既愤怒又羞耻,以至于完全感觉不到被咬的疼痛。 “呦!”阿里木故意抬高音量,“美人性子这么烈,昨夜在太子身下也是如此?” 这话如同刀尖刺在谢千弦心口,他看着上首的萧玄烨,发觉他眼中竟是如此的平静,今日若真是个男倌受此侮辱,萧玄烨想必都不会如此冷静… 他最后看了一眼萧玄烨,眼中尽是失望,而后决然离去。 最后的最后,阿里木说了些什么,萧玄烨没能听得进去,他只是问自己… 既如愿,可心安?—— 作者有话说:今日这章,在改的时候就怕会不会有人骂[可怜],站在读者的角度,如何就现在的发展去解读这个人物,肯定和我不一样,小天使们有这个自由,但站在上帝视角,我还是得说,这是烨确定心意的一个过程,咱家攻可是隐性疯批痴汉,跨过这道坎,他才会变得完整,才会全心全意去爱弦,其实他本质有点缺爱,没有遇到弦之前,“太子”是一座活死人墓,他只是没办法解脱的守墓人,但是又身兼痴汉这个属性,所以后面会有多宠弦,嘿嘿[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我只是在正常的解读人物,不带任何属性!! 第33章 成局难解相思劫 这一晚, 萧玄烨留在了太子府,说来可笑,这是他的宫殿, 他在此处这么多年, 唯一让他不敢回来的理由, 竟会是李寒之。 可太子府不是他的家, 太子府, 不能成为任何人的家,这座宫殿的主人是太子,太子府是个称谓, 太子也是。 明明已有了答案,他还是随意抓了个侍女问:“李寒之呢?” 白日之事发生在太子府, 众侍女都有所耳闻,她们没想到伺候了十多年的太子会有如此绝情的时刻, 因此对他更有几分忌惮, 声音颤抖着回道:“回殿下, 李先生日里出去了, 就没再回来。” 萧玄烨沉沉叹一口气了, 似乎也失去了支撑着全身的力气, 心累的摆摆手,示意这些人都下去。 偌大的寝殿回归了宁静,之前也有一次, 李寒之不在,那个时候, 他还愿意去哄几句,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他是太子, 为君,李寒之为伴读,是臣,这天下,竟也有君给臣赔礼的事。 他无力的瘫倒下去,不只是这处只有他一人,整个太子府,都只有他一人,只剩他一人… 当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萧玄烨竟诏了一位侍寝婢女。 可第二日,院里的下人们闲聊时聊到这事,却说打扫的人收掉的那块元帕完好无损,那即是说,太子并没有临幸那侍女。 萧玄烨确实没有,他想,自己竟对李寒之有情欲,怕是在那时的气氛下才有的感觉,他找来侍女,想证明自己对别人也可以。 事实却并非如此,他只看一眼,看出那女子的奉承,也看出自己的不感兴趣,恍然间,他竟希望,那在榻上等着自己的,该是李寒之。 于是,他便干脆又在书房呆了一夜,待到天亮时,一切才又恢复了寻常。 今日是太傅来访的日子,萧玄烨下了朝便赶了过来,书房中,二人如往常那般对弈,上官明睿许久不见李寒之来,便问:“李寒之不在?” 萧玄烨心不在焉,提及李寒之,更是烦闷,重重落下一子,惊得青瓷茶盏里泛起涟漪,“我将他赶走了。” 上官明睿执子时闻言一顿,太子向来克己复礼,从未失态过,此番便显得有些反常,问:“为何?” 眼前人是自己的太傅,是萧玄烨可以完全信任的人,可他也知道,有些话无法明说,沉默良久,反问:“老师觉得,此人可信?” 上官明睿终究是看着他长大,也看出他的不寻常,落下一子后,才道:“殿下是在失望,还是害怕?” 闻言,萧玄烨抬起头,好像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渐渐地,好像又懂。 他不答,上官明睿也不细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想到那夜李寒之那一句“奇货可居”,他便知此人是可信的。 萧玄烨今有顾忌,怕也就是那所谓李建中庶子的身份,这一点,他无法替李寒之隐瞒,也不愿意欺骗萧玄烨,他抬起浑浊却清明的眼,却只是问:“自李寒之来到殿下身边这几月,其言行,可有碍于殿下?” 萧玄烨顺着回忆想起这些过往,竟只记得他无论何时都陪在自己身侧,自己批奏折,他便在一旁研墨,有时会说说自己的见解… 是夜里梦魇时会有一只抓住自己的手,是房中细心添置照料的花草,是为自己奔赴齐国,听沈砚辞说,他还遭遇了一次刺杀 他在这个太子府的轨迹皆是围绕着自己,总想待在自己身侧,他在自己面前表现的那般弱小,依附自己,甚至爱慕自己 他给了李寒之什么? 让他当众被人羞辱的抬不起头来,让他的尊严都被践踏… 可这个人的存在,几乎成为了自己的弱点啊,他能将自己的弱点放在身边吗? 他不懂,所以问:“老师,您信他?” “我不知殿下说的是什么,”上官明睿摇摇头,略有深意:“但此人留在殿下身边,定是有利而无一害,我们与相邦相争,少不得这样一个人才。” “可是老师”萧玄烨穷追不舍,企图从上官明睿的回答中找到说服自己的办法,“若有一日,我的弱点暴露出来,我怕” “殿下不要害怕,也无需害怕。”上官明睿异常坚持:“弱点,可以是软肋,也可以是盔甲。” 说着,上官明睿也渐渐感慨起来,太子如此敏感,焉知不是他这个老师的无能? 师生间的隔阂,太子虽然从来没有明说,可上官明睿懂。 他这一生辅佐过两代太子,第一个年少成名,可惜天妒英才,亦是早夭,另一个,近在眼前,虽是近在眼前,可却只是止步于师徒。 他又不由得想起那个名字,载震载夙,时为后稷… 有这一个“稷”字在,那高位上的人是什么意思,再明了不过,连上官明睿也不例外,他将自己的心血倾注在先太子身上,因此看着如今的太子萧玄烨,也不可避免的去怀念旧人。 他对太子,终究有一份愧疚。 见他仍有顾虑,上官明睿叹息般劝着:“李寒之到底是君上亲封的伴读,殿下纵有不满,也得留在身边才是。” 萧玄烨还没有回答,却听外面一阵轻快的脚步,来的人是上官凌轩,原本走路没个正形,不想上官明睿在此,顿时收敛些,尴尬一笑:“爹,您怎么在这儿?” 上官明睿瞥他一眼,没好气道:“看看你,哪像个将军,我若不在此,还不知你平日是如何教坏殿下。” “我可不敢,”上官凌轩不再扯皮,坐上榻来便道:“殿下安排的事都已经做好了,只是我还是担心,殿下是否高看了那陆长泽?若是” 萧玄烨听出他话语中的迟疑,可这件事,他早已拿捏了主意,两日后,是他与阿里木的约定,除了骑射外,他将武试的最后一场比试也定在了那日。 他要西境人看清楚,瀛国并非没有勇士,并非是有求于人而低于他们,要主导这场联姻的,也绝不会是西境。 见他态度如此肯定,上官凌轩却仍有顾虑,道:“虽然陆长泽天赋极佳,可是空有一身蛮力,他那一招一式,可算不得是正规,若是他输了” 对于这个顾虑,萧玄烨却显得异常冷静,只说了八个字:“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殿下说的不错。”上官明睿看着他,重复了那八个字,像是在提醒萧玄烨自己,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在外人的事上,他尚能判决的如此果断,为何在李寒之的事上就是不行? 上官明睿的话刻在了萧玄烨脑子里,他赶走李寒之,似乎是拔除了心中的软肋,可这真的有用吗? 夜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想李寒之临走前那个眼神,他问自己,是否真的太过分了些? 坐在书房的案桌前,几乎是习惯性的说了句:“砚墨吧。” 没有人回应他,沙哑的尾音撞在空荡荡的梁柱间,震得他自己耳膜生疼。 萧玄烨这才反应过来,随即深深吸了口气,拉开抽屉,就看见了李寒之还在齐国时写给自己的信。 他着魔似的又打开看了看,映入眼帘的第一句,就是“情书寄予太子殿下,见字如晤,展信舒颜”,而这两封信的最后都是“问殿下安”… 又不由得想起李寒之回来后向自己讨要的第一个赏赐,他要金错刀,只属于自己和他… 当时缘何应下了? 只记得李寒之说出这句话时,有些孩子气,说的人心里暖暖的,从前,也没有人这样要和自己约定什么,他便应下了。 他试着不再去想这些,提起笔,对着空白的纸凝滞良久,最终鬼使神差的落下几个字… 南陌有君 如玉之温 虽玉之温 匪我思存… 待最后一笔落下,他看着这几个写下的字,金错刀的笔法向来锋芒毕露,可这锋芒里竟裹挟着水痕,这不像是他的字了。 不知又沉默了多久,他最终认输般叹了口气,唤来了夜羽,问:“君上赐给李寒之的那处宅子,在何处?” 夜羽和楚离自幼就是萧玄烨的近卫,常有在夜间伴着萧玄烨出门的时刻,可今夜这由头又实在有些奇怪,萧玄烨要去找李寒之,这是服软了? 夜羽倒还好,他对李寒之一直没什么感觉,只要对主子没威胁,旁的他也不在乎。 楚离的心思则要细腻些,可他虽一直怀疑李寒之的身份有猫腻,但看见萧玄烨放任旁人这般羞辱他时,也有些同情,比起对他的同情,他觉得自家殿下今夜这番举动更离谱些。 到了那处宅子,甚至连牌匾都还没上,宅子看上去不小,门前孤零零的挂了盏灯笼,证明此处有人。 萧玄烨从马车上下来,楚离随即叩响了门,半天没反应,他不好让萧玄烨等太久,便尝试着推开了门,发觉根本就没上锁。 “殿下,没上锁。” 萧玄烨看着那被推开的缝隙,心里想这人怎么这么大意,今夜若是个贼人在此,看他小命还保不保得住。 最终,他没有发作,只是叹了口气,交代一句:“你们先回去,明日来接我。” “殿下?”这厢倒是让一向沉默寡言的夜羽都觉得奇怪了,不过他是本着担心的原则,劝道:“我和楚离,还是留下一人吧。” 萧玄烨向他们摆摆手,随后一人踏入了院中。 留下的夜羽楚离不知所措,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二人相视一眼,楚离问:“真回去?” 夜羽抬头往宅子旁一棵粗大的树点点头,平静道:“树枝够粗。” 楚离懂了他的意思,于是二人发力往那枝头飞去,就在树枝上凑合了一晚。 这宅子是瀛君刚赐下的,李寒之一直住在太子府,若不是这次误会,想必不会来这里,因此这宅子空荡荡的,连家具也不齐全。 可这样的不齐全让他想起些往事,李建中一家被处决的那个晚上,他一人漫步于那空荡荡的李府,也是这般光景。 似乎有些感应,他直奔花园而去,这里倒是还种了些花草,可也没点多少灯火,几乎是借着月色和他手中自己提着的灯才能依稀看清眼前的路。 那廊下的角落中,正有一人靠着柱子坐着,似是睡着了,才没有反应。 萧玄烨并没有看清那人的脸,却无端希望那是李寒之,于是他提着灯走近,灯火照着那人的脸,是他熟悉的那个人。 像初见的那个晚上,他也是一袭白衣,一个人孤零零地靠在一个角落,弱小,又惹人心疼。 不知怎的,萧玄烨觉得很不是滋味,却见他手中还握着张纸,他轻轻抽走,借着烛火一看,竟是那封他用金错刀写给沈砚辞的书信… 他忽然觉得说不出话来,这般模样,那一句爱慕,总该是有几分真心吧,若是装模作样,他也不至于提前知道自己要来。 摇曳的灯火刺醒了谢千弦,两人对视时,弄的萧玄烨也有些不知所措,谢千弦更是怀疑自己还在梦里,所以他怀疑的伸出手,去触碰那人的脸,触上那真实的温度。 “殿下?”确定了这不是梦,谢千弦先是不敢相信,反应过来后,想起他如何对自己,脾气上来后,抬脚就要走。 “去哪?”萧玄烨及时抓住了他。 谢千弦挣脱几下挣不开,也懒得去想他为何在此,不看他,十分委屈,也是在赌气:“你不是想我走吗?” 萧玄烨知道自己先前做的太过分,但不知该怎么做,只能说:“你是君上亲封的侍读,你…” 谢千弦一听这话更来气了,拼了命的甩开他,嘴里胡乱喊着:“我明日就去求君上革职,你这般讨厌我,要这样羞辱我,干脆我一走了之,不用再碍你的眼了!” “我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故意的么,可萧玄烨清楚,他就是故意的,他只是后悔了… “寒之…”他无奈唤了一声。 谢千弦霎时怔在原地,寒之… 这声轻唤惊落了他睫上凝着的冰晶,他没有这样唤过自己,“寒之”,这两个字,明明那么普通,普通的甚至配不上自己,怎么从他嘴里唤出来,这么好听… 如果能唤一声“千弦”呢? 他从自己的情绪里清醒过来,也从李寒之的角色里挣脱出来,知道不管如何自己都必须要回到萧玄烨身边去,他是天生的帝王,这一点,无论他怎么对自己,都改变不了。 但这一次,萧玄烨这么快就主动来找自己,确实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他想,也要好好利用这次机会。 于是他背过身去,看着委屈极了,也是真的委屈,又像面对心爱之人狠不下心,萧玄烨以为他要跑,上前一步自后头将他牢牢抓在怀里。 这举动出乎了谢千弦的意料,他忽然想起来,在醉心楼的那个晚上,确实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些卷着疯狂痴迷的亲吻的回忆最终纷至沓来,那些带着占有的质问犹在耳畔,他清楚的回想起那时的自己是如何的感到心安,也知道那个时候,萧玄烨是真的想要自己。 “萧玄烨…”谢千弦咬着唇,替李寒之恨他不够狠心,也恨谢千弦管不住他的心。 “我恨死你了,你待我一点也不好。” 这一句话,几乎都是诛心的字,可萧玄烨听着,听出一些孩子气,感受着熟悉的气息,他感到心安,也想这份心安去填补他缺失的那部分,那是他渴望已久的人间。 他轻缓的拍着怀中人的背脊,出声哄着:“那我以后,待你好些。” “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才这样欺负我…”谢千弦又小声嘟囔一句,却刻意加重了“喜欢”二字。 听他语气中的那丝娇嗔,萧玄烨也动了情,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示弱:“以后不会了。” 萧玄烨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哄孩子般的语气让谢千弦感到恍惚,此刻,他究竟是李寒之,还是谢千弦? 他分不清,只是这样的怀抱好温暖,好安心。 他自以为坚强,可他终究是一个无国之人,没有国,没有家,他的背后从来都空无一人。 如若太子府不能成为任何一个人的家,那么稷下学宫也是一样的,那里不是家,对谁都不是,那里,是只给才子的一个栖息地。 稷下学宫之所以揽尽天下奇才,是因为那些平庸之辈,都被安澈淘汰了。 谢千弦闭眼贴上对方剧烈起伏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在耳边回响,感受着他强烈的气息,竟生出一种归属感。 那一刻,他终于承认,这场李寒之同谢千弦的赌局里,是李寒之赢了。 但他与萧玄烨的博弈里,却是萧玄烨输了,只是不知当真相大白那日,这双拥着他的手,是会执笔续写盟约,还是执剑刺入他真正的心口?—— 作者有话说:全书亲妈最爱的情诗已登场[星星眼][星星眼] 第34章 雪落无声诉前尘 萧玄烨没有说要回去的意思, 也许是在太子府待得久了,他也习惯替萧玄烨理好一切。 等更衣这些事都做完了,谢千弦便有些尴尬, 宅子虽大, 可能住人的终究只有一间, 他想, 反正在太子府时也习惯了, 便道:“这宅子,君上赐给我后,我也没怎么来过, 比不上太子府,委屈殿下了。” “无妨。” 谢千弦随即要退下, 见他要走,萧玄烨拉住他, 问:“你要去哪?” 谢千弦有点不明所以:“小人, 去外阁。” 萧玄烨一时没有松手, 但也不想表现的太直白, 于是有些扭捏:“你是这宅子的主人。” 谢千弦更不明白了, 醉心楼的画面又在脑中回闪, 他想到一些萧玄烨的意思,却故意装糊涂问:“那殿下的意思是?” 萧玄烨想说,一张床, 也不是躺不下两个人,不过这句话他没能说得出口, 但从他的扭捏中,谢千弦已经懂了他在想什么。 “我去外阁。”萧玄烨最终没能说出口。 “殿下,”谢千弦主动拉住了他, 语气温和起来,四周的烛火在他眼中摇曳,他似是念又似是唤的说着:“这床够大,殿下若是不嫌弃小人,一起睡吧。” 于是二人这辈子第一次躺在了一张床上,彼此间却都十分有礼,萧玄烨不曾与人同榻而眠,他以为自己会不习惯,可身旁的李寒之却自躺下后就鲜少翻身,十分安静。 萧玄烨也怕自己的动静会吵醒他,便只是静静躺着,什么事也没有做,什么话也没有说,一直到深夜,他才翻了个身,看向熟睡的李寒之。 这人的脸生的确实好看,第一次在李府遇见时,他便这样以为,所以即使是侧脸,也完美的不像话,双目自然的闭着,睡的那样安详,也叫萧玄烨心安。 看着他的轮廓在自己眼前愈渐模糊,萧玄烨终于沉沉睡了过去,却是一夜好梦,梦中,不再有那片火海,只有他与李寒之。 醒来时,身边却已经没了人,甚至已经冷透了。 萧玄烨从恍然中惊醒,唤了声:“寒之?” 四下寂静,无人应答,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瞬间涌上心头,下一刻,谢千弦却提了个食盒进来。 “你去哪了?”萧玄烨语气不自觉重了几分,眉头也微微皱起。 谢千弦原本心情大好,被他这一句话弄的不高兴起来,昨夜还说什么要对自己好,男人的话,果然是骗人的。 “小人,只是去给殿下买了些膳食…”谢千弦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耷拉着脑袋,声音也弱了下去。 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重,也发觉他不高兴了,萧玄烨缓了缓,才道:“更衣吧。” 他看着谢千弦依旧不开心的样子,低垂着头,熟练地为自己系着腰带,却始终一言不发。 两人距离极近,萧玄烨甚至能闻到谢千弦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不知是不是这暧昧的距离作祟,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醉心楼那个疯狂又热烈的吻,心跳陡然加快,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情不自禁地微微俯身,在谢千弦的额头处轻轻落下一吻,蜻蜓点水,却带着炽热的温度。 这一下弄的谢千弦方寸大乱,哪里还管什么高不高兴,只傻傻看着他。 气氛瞬间变得热烈又旖旎,二人靠的近,呼吸都急促起来,谢千弦感到萧玄烨的手伸到了自己腰间,托住了腰身往上一提,这一下,二人靠的更近了。 他耳根红了一片,几乎溺死在萧玄烨骤然的贴近里,也想起在醉心楼时的画面,萧玄烨并不知他在想什么,只是想吻他。 他慢慢靠近,二人的呼吸喷洒在彼此的肌肤上,带着丝丝温热,谢千弦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随着睫毛的轻颤抖动着,感到腰封处传来不断的摩挲,弄的腰都软了… 他于是微微仰起头,像是在回应萧玄烨的渴望,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没有任何人被下了药,二人都清醒的不能再清醒了,却都放任自己在欲望中沉沦。 皂角清苦的气息缠绕上来,混着对方的体温却蒸腾出隐秘的甜,萧玄烨的吻带着无尽的眷恋与痴迷,谢千弦指尖深深陷进他肩头锦缎,却未推开,任由温热的吐息顺着鼻梁游移,亦仰着头,全心全意回应着,与他深吻不休。 这一吻的缠绵超出了萧玄烨的想象,亦超出了谢千弦自己可控的范围,在这漫长的亲吻中,二人都清楚的感受到一点,这不是单纯的情欲,是爱欲。 如同春日里疯长的藤蔓,缠缠绕绕,再也无法解开…… 晨光将两道纠缠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谢千弦虚软地抵着他胸口喘息,在长久的恍然里不出声。 “回家吧。”萧玄烨的声音又轻又柔,还带着几分未平复的悸动。 随后,萧玄烨带着楚离去上朝,却让夜羽送谢千弦去了醉心楼,毕竟给太子的酒水下药可不是什么轻的罪名。 西境使臣还在阙京中,怕消息传开,因此萧玄烨便让谢千弦拿着自己的令牌去查,见令牌如见太子,那专门做贵人生意的醉心楼自然懂这个道理。 老鸨依旧记得谢千弦,因此看他进来时,还想着是不是太子不满意给退货了,然等这人走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竟表现的如此从容,一点不像来受罚的。 老鸨正要发作,准备给这人点颜色,却发现他身边还跟了个一身玄衣的侍卫,旁的侍卫她可以不认得,这可是太子爷身边的人,当下便收敛了气焰,硬着头皮上前招呼:“爷,您怎么来了,是太子殿下对这小倌不满意?” 夜羽冷冷瞥了她一眼:“这是君上亲封的太子侍读,什么小倌,仔细你的脑袋。” 那老鸨一听这话,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悻悻看着谢千弦,却见他脸上挂着一抹不明的笑意。 “这位老妈妈,”谢千弦笑的十分乖顺,客气道:“若是还想醉心楼的生意做下去,还请借一步说话。” 老鸨只能强行挤出个笑容,带着他们去了一处无人的厢房。 谢千弦让夜羽守在外面,进了屋内,他也不拐弯抹角,亮出太子令牌,厉声道:“按大瀛律法,谋害太子,当斩!” “哎呦!”老鸨一听这话,吓得噗通跪倒在地,“这…小人哪敢给殿下下药,冤枉,冤枉啊!” 杯盏在他手中轻轻抚过杯檐,谢千弦勾唇一笑,“我说你谋杀太子,可说是下药?” “这…”老鸨一时语塞,正想着说辞,却听那人幽幽道:“带着这张皮,不好受吧?” 老鸨猛的一怔,然再看向谢千弦的眼神中,那装出来的慌乱荡然无存,代替这份慌乱的,是冰冷的杀意。 看着她不加隐藏的暴露自己,谢千弦依旧气定神闲,靠在榻椅上,一手悠闲的杵着侧脸,像是在欣赏面前这人表现出来的狠戾,徐徐道:“你这张皮画的很真,你的演技也很好,可惜那日你抓着我,把我当成是醉心楼的男倌…” “你的手,脖颈,都是假的,可偏偏,你漏掉了胳膊… 又或许,你的主人没有提醒你,既然顶着张假脸,就不该晃到我的面前来。” 当日也许事发太过突然,不论顶着这张假脸的人是谁,她都在尽力演绎着一个老鸨的角色,她演出了这个角色特有的势力,却在当日那样的时刻忘了一点… 她抓着谢千弦,企图将他拽去阿里木的客房,那衣袖垂落下,暴露出来的是一双皮肤松垮的手和一小截肤若凝脂的胳膊。 一个人的身体,不可能同时出现这两种状态,前者似乎臣服于岁月,后者却只是刚入世俗的姑娘才有的肌肤。 这是易容术,谢千弦那时没有去深究,可不代表他忘了,离开萧玄烨的这一天,他一人理了许多事,起初他以为,这样给萧玄烨下药,让他丢脸以至于失去瀛君的信任,最大的受益者会是相邦,然而这老鸨暴露出来的破绽却让他有了个新的怀疑对象。 芈浔! 易容术,稷下学宫的藏书阁里记载过制作假皮的原料,然而这法子的难点却并不是这原料有多稀有,易容术也并不算是什么秘术,一切只难在制作这张假皮的人,他要有多高超的技法才能画出一张以假乱真的人脸。 麒麟八子中,论琴道,自以晏殊为首,论画作,那必是芈浔。 谢千弦去到齐国的那段日子,萧玄烨也派人盯着芈浔和安煜怀,而这二人待得最多的地方,除了他们的府邸,就是这醉心楼。 安陵太子质瀛伊始,因尚存不甘被发配到矿场做了三年的苦力,而后才得了瀛君恩典,算是能过的像个人,而自矿场回来以后,外人看来,安煜怀的心志已经废了。 对于这样一个废人来说,流连于这烟花之地并不奇怪,可现在看来,这处烟花之地,可没有这么简单。 眼见身份暴露,那人也不再演戏,屋内霎时杀气涌现,她冷冷看着谢千弦,像是确定了目标,“你知道的这么多,不怕我杀了你?” “呵呵…”谢千弦失笑出声,不仅不惧,反而有些兴奋。 他垂下搁着的腿,稍稍坐直,桃花眼中一片骇人的寒意,盯着眼前这人的眼睛,审视中带着几分轻蔑,几乎是邀请的口吻:“笼中雀,也学会张牙舞爪了?” “可惜啊…”他眉头一皱,佯作为难,“难为你如此年轻就有这样的耐力,你的主人是谁呢,让我猜猜…” “相邦?”谢千弦依旧表现的十分有礼,却带着轻飘飘的讽刺,“还是,太子…怀?” “嗖!”一声,那人衣袖中藏着的暗器撕裂了空气,直往谢千弦飞去,谢千弦依旧处事不惊,脸上的乖顺有礼荡然无存,几乎是在那人发作的同一时刻,他一样抄起了茶盏甩向对面那人。 茶盏和暗器在空中相撞,击碎了瓷器,也足以拦下这根尖细的铁针,然而被击碎的茶盏碎片四溅着,混乱中,一片钉在了门上。 这动静吸引了门外的夜羽,门被他一脚踹开,然而房门大开后,却不只有夜羽一人,还有不知何时到来的萧玄烨和楚离。 眼见情况不妙,那人又向萧玄烨的方向甩出了四枚飞针,夜羽和楚离各自拦下一枚,一枚路向走空,最终钉在柱子上,剩下最后一枚,是个绝佳的机会,对于谢千弦来说。 又是在她动手的同一刻,谢千弦飞奔过去,却又在心中计算着时间,在那枚飞针逼近萧玄烨之时,他还差两步,此时用身子挡是来不及了,千钧一发之际,他伸出右手,以血肉截停了那枚飞针,也同样在手腕处留下了一道深长的血痕。 “寒之!”萧玄烨赶忙将人拖住,可那枚飞针直接穿透了手臂,或许伤到了筋脉处,又或淬了毒,片刻的功夫,谢千弦的右手便淌满了鲜血。 趁着这个时间,那人早已破窗而逃,夜羽闻声追去,萧玄烨则是立刻将人抱起,一路往楼下狂奔,即使如此,也不能打草惊蛇,便往人流稍少的后院离开。 那人是冲着要萧玄烨的命去的,发这一枚暗器力道十足,谢千弦真真切切接下了这道暗器,此刻右手手腕已然麻木,也感到那处在不停的流血。 他不知自己会不会死,只是有一点他能确认,这处伤到了筋脉,从今往后,哪怕伤口愈合,也再难控笔,仿人字迹这一门他苦练多年的绝技,怕是真的要废了。 但这在他意料之中,也确实是奔着这个目的去,所以正盼着要有一场能施苦肉计的意外,否则他再快一点,不至于要用手去挡,可他不确定萧玄烨对自己是否全然打消了顾虑,他宁愿永绝后患。 萧玄烨抱着他从侧楼下去时,他清楚的看见二楼的扶手边,那观望着一切的青衫公子,他扇扇子的动作似有片刻的停顿。 那一瞬,二人遥遥相望,今日流血的是谢千弦,来日就会是他芈浔—— 作者有话说:对我来说,这才算初吻[撒花][撒花] 第35章 人心如棋情做局 太子府内, 医者处理完谢千弦的伤口后退下,谢千弦看萧玄烨冷着个脸,两人如此对峙一会儿, 萧玄烨被这股气氛逼得几乎要爆发, 却最终只是愤怒地瞪了谢千弦一眼, 便转身欲走。 “殿下!”谢千弦揪住他的衣服, 可怜巴巴的:“这就要走么…” 萧玄烨回过头, 目光落在谢千弦那被绷带紧紧包裹的右手手腕上,那里还隐约渗出丝丝鲜红,更增添了他心中怒火, “我需要你挡在我前面么?” 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因此语气也不重, 谢千弦听着这别样的数落,心里虽欢喜, 面上自然垂着眸, 委委屈屈的:“小人没想那么多, 殿下别生气, 我再不敢了。” 见他这副样子, 萧玄烨也确实说不出什么狠话, 此时,夜羽也回来复命。 “殿下,属下无能, 让她给跑了,不过拿到了这个。”说着, 夜羽呈上了一张人皮,是在二人激战时从那伪装的老鸨脸上扯下的。 萧玄烨仔细看着这张人皮,想不到一个烟花之地竟还有这等玄机, 便对着谢千弦问:“你审出什么来了?” 谢千弦回想着方才在醉心楼与芈浔那匆匆一眼,不管是什么,他已经对萧玄烨下手了,只是误打误撞被自己乱了局。 想到今后的针锋相对,他深深叹了口气,不免惋惜:“她自然不会直接说些什么,但似乎与太子怀脱不了干系。” 萧玄烨思索着,今日这么一闹,哪怕动静不大,醉心楼也已经不安全了,倘若那里真有什么秘密,怕也早已趁着这会儿功夫被转移,而明日,有一场至关重要的武试,那才是重中之重。 “夜羽,派太子府卫继续盯着,另外今日的事,让看见的人都闭嘴。” “是。” “等等。”谢千弦忽然出声,“小人幼时也听先生提起过,知道如何制作假皮,需骨泥与画皮胶…” “那刺客做了醉心楼的老鸨这么久,一张假脸必然不够,不若派人查查各国驻瀛商铺,看看是否有人大肆采购这些原料?” 萧玄烨点点头,便命夜羽下去操办,心中正有丝浮云,楚离也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谢千弦亲眼看着楚离的眼神似乎往自己瞥了一眼,而后附到萧玄烨耳旁,低语了几句。 他将注意力都放在萧玄烨的神色上,却见那人双眸有片刻犹豫,随之则是涟漪般的杂乱,看的谢千弦也心下一紧,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殿下?”他声音不自觉弱了几分。 萧玄烨慢慢回过神来,却挤出了一个笑容,不是失望,是妥协。 暮色肆意晕染,醉心楼被笼在一片暗沉里。 往常此处正是宾客往来不绝,热闹非凡的时候,可现在,大门紧闭,透着一股死寂的凝重。 芈浔独坐于厅中,烛火跳跃,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扭曲,如他所愿,醉心楼,已经暴露了… “阿浔。”安煜怀从他身后走来,脚步慌乱,带起一阵风,神色也有些紧张:“萧玄烨查到醉心楼了,楼外都是他的眼线,继续这样下去,会不会太冒险?” 芈浔抬眸,目光平静如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殿下要做的事,远比这更冒险。” “至于醉心楼…”芈浔的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就怕他查不到。” 醉心楼,只是这棋局上必不可少的弃子,当初谢千弦受押入了阙京诏狱,却不想被晏殊接走后还回来了,这一回来,也因自己那一念之慈,暴露了底牌,要隐去那张底牌,必然要交出一颗弃子。 这颗弃子要够大,够吸引人,才能迷惑自己这位才高八斗的师弟。 显然,醉心楼就是这颗弃子。 他如此说着,安煜怀也信他,可想到瀛国与西境的联姻,忧虑又涌上心头 ,“明日,是最后一场武试,萧玄烨竟也请我去看,还有他与西境王子的比试,若是让他赢了,瀛国与西境结盟,对我们岂非不利?” 芈浔静静听着,沉思后,拿起桌上的笔墨,蘸墨,落笔,一气呵成,在纸上写下六句话,安煜怀凑近一看,亦被这六句话震惊。 “这?”安煜怀眼中错愕,几乎失声。 可相比他的震惊,写下这六句话的人却无比淡定,仿佛一切尽在掌中,徐徐道:“瀛君多疑善妒… 瀛国最大的弱点,不是兵,不是将,是瀛君。 瀛国最大的优点,却不是瀛君,是太子。” …… 武试终于迎来最后一天,骊山大营内,搭了一坐大大的擂台,周围设有多个观战席坐,瀛君为首,太子为左,为表诚意,将阿里木的席位设在了瀛君右侧。 阿里木来得早,人都还未到齐,可萧玄烨却是早已到了,他到了也没什么,只是看见他身后站着谢千弦,不禁打趣:“太子殿下是同这位美人和好了?” 这一次,萧玄烨没再放任谢千弦不管,“他原也不是王子想的那个身份,是我瀛国的状元郎,君上亲封给我的侍读,只是前些日子闹了些别扭,让王子见笑了。” 阿里木原也没较真,不想萧玄烨这次一反常态,倒还有些新奇,不过他更好奇的是这次这所谓的武试。 瀛太子特意将这武试和自己同他的比试放在同一天,不就是想给自己个下马威么?那他倒是要看看,这武试,能比出个什么东西来。 “今日,会有公主到场么?”阿里木漫不经心的问。 “王子见谅,中原的规矩,女子不宜露面。” “若是不让我看一看,我怎么知道我喜欢谁?” “会给王子这个机会的。” 慢慢的,各路官员都到齐了,安煜怀带着芈浔入座,后者也自然注意到了谢千弦。 二人都站在彼此的选择身后,隔着不过百米的距离遥遥相望,却隔了太远。 瀛君也终于到场,众臣起身相迎,“君上万年!” “都免礼。”瀛君兴致颇高,道:“这是我大瀛第一次举办武试,寡人真想知道,这第一位武状元,是什么样的人才。” 谢千弦远远望着,看见一队人马走近,便有人来报:“回君上,是齐国上将和左徒到访。” 听到“左徒”二字,席坐中的沈砚辞心狠颤了一下,是韩渊? “嗯。”瀛君点点头,转头对萧玄烨道:“太子,替寡人去迎吧。” “是。” 于是,谢千弦跟随着萧玄烨起身到营外相迎,见那队伍为首的人穿着一身铠甲,骑着一匹雄壮的白马,走在队伍最前端,正是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裴子尚。 裴子尚远远就瞧见那营外有人在等,他没见过萧玄烨,却认得谢千弦,看见那一袭白衣,心中顿时高兴起来。 “驾!”少年大喊一声,胯下战马高昂着头颅,飞奔起来。 “将军!”身后的人根本喊不住。 谢千弦眼看着裴子尚都要到跟前了,还不见其放缓速度,瞬间纳闷起来,却见他笑得呲着个大牙,一边骑着马冲过来,到自己眼前了,伸出了手。 夜羽和楚离是护主心切,急忙拉开了萧玄烨,谢千弦则是看着裴子尚过来,下意识的伸出了手,就这样,他被裴子尚一把拎到了马上。 “呼!”裴子尚大喝一声,似乎来了兴致,继续往前飞奔着。 “寒之!”在后头的萧玄烨亦不甘示弱,随意上了匹马就追了过去,留下一众稀里糊涂的臣子,那席间,唯有阿里木略有深意的笑着。 发生的一切好像都在一瞬间,只因是熟人,谢千弦几乎是下意识向裴子尚伸出手,反应过来,人早已在裴子尚马上。 他还听得身后这个人发出些孩子般的叫声,有些恼:“子尚,你快放我下来,你这像什么话?” 裴子尚置若罔闻,注意力都被身后穷追不舍的萧玄烨吸了去,反问:“这是哪位,怎么老跟着我?” 谢千弦无奈,只怕继续这样下去,又难和萧玄烨解释,“他是瀛太子,我是他的侍读,你这样带走我,他当然跟着你。” “那感情好啊,我就是要看看,你是看上这太子哪一点了。”裴子尚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寒霜与矜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意气风发,奔腾不息。 无论他骑得多快,萧玄烨都在身后紧追着,谢千弦眼看裴子尚都不知跑哪去了,自然不能让他这脾气坏了大事,恼道:“你再不停,我可要跳下去了。” “行行行。”怕他真是要跳,裴子尚连忙勒紧了缰绳,不想谢千弦甚至等不得马停稳,立刻就跑了下去。 在身后紧追的萧玄烨见此也放慢了速度,可脸上的温愠却是怎么也忍不住。 谢千弦心下为难,只能先对裴子尚交代一句:“你赶紧先回去,别误了大事。” 裴子尚本还想和这位瀛太子过两招,试试他的能耐,不过转念一想,今日本就是瀛国的武试,还怕没这机会? “行吧。”裴子尚装出一副扫兴的模样,撅着个嘴,慢悠悠的从萧玄烨身边晃过,见他眼神凶恶,裴子尚自觉奇怪,知道的以为自己抢了个伴读走,不知道的,还以为抢了他媳妇呢。 “驾!”裴子尚轻拍马臀,寒霜与矜嘶叫一声,便慢慢消失在视线之中。 “殿下…” 谢千弦可怜巴巴的看着萧玄烨,后者知他又在甩些小手段,原想让他长个记性,又想起他手腕才受过伤,可气头上,也依旧端着架子:“自己上来。” 谢千弦故意装傻:“小人不会骑马。” “那便走回去吧。”萧玄烨亦毫不客气。 嘴上这么说着,可萧玄烨一看那人又低着头不说话,看的他只觉火大,看来那一句“待你好些”不该说的,说了竟让他如此蹬鼻子上脸。 “过来。”萧玄烨叹一口气,还是向他伸出了手。 谢千弦立刻展颜一笑,乖乖过去,借着他的力上了马。 裴子尚不识路,这一路无脑的在前跑着,竟直接从大营跑来了林子里,可此刻安静下来,斑驳的光影洒在地上,也洒在人的身上,倒让人觉得舒适安稳。 “殿下,这里景色真好。” 萧玄烨在他身后驭着马,也不知不觉放慢了动作,最后竟像是二人一马漫步在这林间似的,“等你学会了骑马,我带你去踏青。” 一听这话,谢千弦瞬间有些后悔,小声嘟囔着:“小人其实,会骑马。” 果不其然,得知他又撒谎,萧玄烨稍有不满,便停下了马,谢千弦此刻也知他不会真的再怪罪自己什么,转头哄一句:“殿下别生气,小人,是想同殿下亲近些…” 萧玄烨什么也不说,却猛地凑上去在他下唇狠狠咬了口。 “嘶…” 谢千弦忍不住吃痛一声,眼尾瞬间便泛了红,一脸的委屈样,萧玄烨想,这人真是狐狸成了精。 二人一前一后坐在马上,距离也太近些,近得仿佛能共感彼此的心跳。 此刻,风也似乎屏息,呼吸间,空气悄然升温,目光在不经意间交织缠绕,如同细丝轻拂,拨动心弦。 萧玄烨终是按捺不住心潮涌动,缓缓低头吻着他,早看出他眼底的欲望,谢千弦亦顺从的回应着,不知是否是已有过一次的原因,让这样的亲吻变得理所应当,水到渠成,唇瓣相触,润物无声,舌间交缠,编织着难以言喻的情欲… 二人沉醉其中,吻得缠绵悱恻,整个世界都为之静止,唯有这份深情,在无声中肆意流淌,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自然,像是命中注定,无需多言。 松开时,谢千弦喘息未定:“好疼啊…” “手疼?”萧玄烨声音略微有些哑,还抱着他的腰,见眼前一双桃花眼弯起来,娇嗔似的,“殿下咬的好重。” 萧玄烨冷哼一句:“知道疼,看你下次还敢不敢骗人。” “再不敢了…” 因路上耽误了些功夫,谢千弦又是会骑马的,萧玄烨便不担心他会怕,一路急骋回去,也好在没晚过裴子尚太久—— 作者有话说:猜猜周五有什么惊喜[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第36章 生戈裂甲定乾坤 回到席间时, 因着到底耽搁了些功夫,萧玄烨方才如此去追也是坏了规矩,他赶忙请罪:“臣失礼, 请君上责罚。” 瀛君都未开口, 席间先传来一声嗤笑, 只听那西境的王子先道:“就算要罚, 也还请瀛君换个日子吧, 一会儿太子可还得同我比试,伤着了,有失公允吧。” 瀛君暗暗看他一眼, 自是不满他的傲慢无礼,可终归是为了两国的邦谊, 他到底没发作:“自然,这点小事, 无需受罚。” “谢君上。” 萧玄烨带着谢千弦重新回到席间, 此时裴子尚也同韩渊走了进来, 礼数在先, 二人齐声道:“外臣裴子尚, 韩渊, 见过瀛君。” “好。”瀛君的目光全落在裴子尚,不知一旁的韩渊如何看他,那眼中的清明之下是不易察觉的狠戾, 除了席间心有余悸的沈砚辞,没有人读得懂。 瀛君只见裴子尚身躯高大, 眉宇间尽是少年人的爽朗,眼中满是欣赏,这可是麒麟才子出身的将星, 如若瀛国也能有一位如此将才,就再好不过了。 席间对裴子尚的夸赞此起彼伏,百官纷纷投以欣赏的目光,观赏着这颗年轻的将星,看似这焦点都被裴子尚吸了去,却听席间有人言,“韩渊?似乎前端州郡守的长子,也叫韩渊。” 如此一言,醉翁之意不在酒,端州郡守韩丞,作为新法的第一道口子,由瀛君亲自动手,韩家满门遭殃,第一个世族陨落,却并未引起瀛国其他老世族的忌惮,韩渊心中明了,这其中,还有他人的手笔。 “这有何怪,”殷闻礼附和一句,意有所指:“沈大人不曾是端州郡守的门客么,若真是,沈大人岂会不认得?” 沈砚辞愣在原地,实际上,他根本不敢看韩渊,却在躲闪中忍不住去看韩渊的眼神,那样平静,平静的可怕,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天下之大,总有几人姓名相同,”韩渊轻笑一声,倒是痛快,而后转向沈砚辞,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你说是吧,沈大人?” 沈大人… 沈砚辞听着,总觉得自韩渊口中说出,这尊称全然变了个味道,他感到自己在抖,便只能极力稳住自己的气息:“臣,不曾见过他。” 比起他,韩渊表现的一身坦然,没人再将心思放到这事上去,因为今日的重头戏,是那铺垫已久的武试。 裴子尚于是落座席间,四下一瞥,就看见了席间的另一袭白衣,竟是芈浔! 芈浔对上他的眼神,须臾后移开眼,从这眼神中,裴子尚确定自己没看错,于是目光又看向谢千弦,见他毫不躲闪,也终于明白,原来他们师兄弟间这一局,竟才只是开始。 武试最后选出来的五人,除了陆长泽,还有一个寒门,叫苏武,另有三个世族,两个是宗室之人,分别是萧衡和萧虞,最后一个是国尉之子白上。 这五人年龄相当,最大的公子虞也不过二十五,可身份却是天壤之别。 旌旗猎猎,骊山大营中央的演武场周边人声鼎沸,随着一声铜锣巨响,万众瞩目的武试终于开始。 第一场,乃是寒门苏武对战宗室公子衡。 公子衡宗室出身终究不同,一身上好的铠甲配上腰间的银剑,身姿飘逸,反观那寒门出身的苏武,他的盔甲是军中发配的,手中剑是锈剑,皮肤黝黑,一看便是自幼做了不少苦力,两相对比下,一股穷酸味惹得席间隐隐发笑。 那苏武却好似未觉,只是将腰板挺得更直,好像要用这样的方法来给自己正名,他虽是寒门出身,可比起那些世家权贵,也差不的多少。 他对面的萧衡见他这身装束,嘲笑之余倒也没说什么羞辱的话,只是见苏武那锈剑早已铁锈的不成样子,提议:“在下并非可怜你或是耻笑你,只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还是将我的剑,换成木剑吧。” 苏武冷哼:“公子好意,苏某心领,但成王败寇,事在人为,大可不必!” “有胆量!”萧衡也来了劲,“那就请吧!” 双方怒喝一声,各自举剑冲向对方,剑光如电,瞬间划破了原本略显焦灼的气氛,苏武虽手持锈剑,但动作却异常敏捷,也许他深知自己在装备上处于劣势,所以更要懂得巧胜。 反观萧衡,身为宗室之人,自幼便接受严格的武艺训练,其剑法既华丽又实用,每一式都透露出名门之后的风范,这样一比,那苏武的招式完全就是他即兴而起,毫无章法,却只胜在了快。 萧衡虽未尽全力,却也未曾小觑苏武,眼神中既有对对手的尊重,也有一丝好奇,想看看这位寒门子弟究竟能展现出怎样的实力。 两人交锋,剑影交错,那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那锈剑上的铁锈都在一次次交锋中脱落些许,却未见实质性的伤害。 “彩!” 擂台下传来观战者的喝彩,也叫台上比试的两人都更兴奋起来,苏武只凭一个“快”便巧妙地避开了萧衡的锋芒,同时寻找着反击的机会。 终于,苏武猛然发力,锈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直逼萧衡的要害,逼得萧衡猛退不止,却在危难时刻灵机一动,一剑挥去,斩断了向他逼来的锈剑! 人人都以为苏武到此便是必败无疑,哪知他左手抓住了被斩断的一半剑身,双手挥动起来逼近萧衡,这一下弄的后者方寸大乱,情急躲闪之间,见苏武一个飞跃,一脚踢在萧衡胸口,将他踢下了擂台! 全场哗然…… 料谁也没想到这第一场就让寒门拿了彩头,而看客中多是贵族,他们丢了脸,自然说不出话来。 “彩!”瀛君不管这些贵族的脸色有多难看,毫不吝啬对苏武的欣赏,有他做领头羊,其余众人也只能附和着。 输了的萧衡却也没破口大骂,但到底也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掸去一身灰尘,愤愤离去。 武试第一场,萧衡战败,世家大族们敷衍喝彩几声,除了觉得丢脸,也打心眼里看不起苏武这样的出生。 外来的裴子尚不参与他们的斗争,但作为武将,他欣赏苏武的胆识,从他敢拿一把锈剑上场开始,裴子尚便对他十分有好感,但从苏武使出的第一招开始,他便笃定一点,此人绝非是走到最后的那个人。 瀛君轻瞥一眼前面的阿里木,见他依旧吊儿郎当的,有时也随口附和几声,显然还未放在心上,亦或者他还在装傻。 武试第二场,白上对萧虞。 一个代表宗室,是奉阳君萧典之子,一个代表外客,是继许墨轩后权臣们重新推上来的棋子,二人都是仪表堂堂,但论年岁,萧虞年长,已有二十五,白上仅有二十一。 年纪虽小,可毕竟是将门出身,反观萧虞,褪下这身军装,便是个儒雅的公子,众人都以为,白上是占了优势的,可宗室此番推出二人,既有一人败之,那另一人,便绝不会败。 白上抱拳作揖,“公子,失礼了!” 萧虞礼貌性的点点头,“不必留情!” 随着二人呐喊助威后,擂台上复又有两道身影如同两道闪电交织在一起,兵器碰撞的声音响彻云霄,厚重而凶猛,每一击都仿佛要撕裂空气。 如果萧衡没输,那萧虞还能放稳了心,起码宗室要留下一人,可萧衡已经败了,为了萧姓的荣耀,为了宗室在朝局上的稳固,他也绝不能输… 大瀛,是萧氏的大瀛! 他在心中如此告诫自己,于是使出的招数一击更比一击重,发了猛,每一击都直击白上要害,叫白上节节败退,终于在二人错身而过时,反手挑落了白上手中的利刃。 “彩!” 宗室众人兴奋不已,其余附和的百官脸上神情可堪微妙,而坐于上首的瀛君,其中神情却并不明朗。 宗室得利,有好处亦有坏处,一面,宗室总是要护着萧姓人,另一面,宗室也想凭着这个萧姓掌控朝局。 但瀛君想要的,是一张白纸,诸如沈砚辞,够干净。 武试第三场,苏武对白上,诚如裴子尚所想,苏武不会是那个走到最后的人,他只靠一个“快”字的小心思在白上这等将门弟子眼中便是最不起眼的破绽,何况白上亦是聪明人,守不住第一,起码也要在第三甲的位置,否则就无法同背后的百官交代。 果不其然,二人交手不至十个回合,苏武便败下阵来,偏生白上压着一肚子火,故意要给苏武难堪,好似这样能找回些面子,单膝跪叩住苏武脖颈,叫嚣着问:“服是不服?” 极大的力道压在脖颈间,压的苏武几乎窒息,只能凌乱的捶打着白上叩着自己的膝盖,他脸都涨的通红,偏偏眼里满是倔强,“不服!” 白上于是叩的愈发的狠,非要听到苏武亲口认输似的,观战者们都露出一丝担忧来,生怕弄出了人命惹得君上不悦,于是席间传出一声略带着警示的咳嗽,正是殷闻礼。 白上脑子清醒过来,终于松了力,苏武大口大口喘着气,模糊间,也看得台下这百官的嘴脸是何其的丑陋,他们都笑话着自己… 只因自己出身寒门,这条命便一文不值,若是第一场他没有赢,此刻与白上对战的是那个宗室公子萧衡,他白上还敢如此羞辱自己么? 瀛君的脸色也沉了下去,心中也是叹着可惜,不中用啊… 在众人不加掩饰的嘲笑中,苏武愤愤离去,观战许久的谢千弦也在此刻离了席坐。 苏武这一败,再无升官的可能,那军中将士们捧高踩低,临走时,竟连一匹马也不愿给。 苏武自认技不如人,可也不愿这般受辱,便也死犟着就是要自己走回去,可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呼唤:“苏武兄。” 苏武原本不想搭理,但听这一声还算客气,他到想看看眼下是哪个还愿来接触自己,回头一看,谢千弦牵着一匹马,带着丝深长的笑意。 待谢千弦一人回到席间,萧玄烨便压低了声音问:“去哪了?” 他只是笑答:“去给殿下准备惊喜了。” 惊喜,确实是惊喜,苏武这颗棋,在别人眼中,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可谢千弦偏要给他用武之地,这是一份惊喜,也是一步大棋,一步险棋,若是能成…… 他不禁又想起当初与晏殊分别时对自己这位师兄的好意相劝… “我入瀛时,越国危矣……”—— 作者有话说:今日份更新福利已到达,请各位小天使注意查收!! 清明外出注意安全哦![比心][比心] 下周还是按照公告的两周三更进行哒!! 第37章 得胜霸星耀瀛州 武试至关重要的一场比试, 陆长泽对萧虞,若是那陆长泽赢了,结果便是定了, 若是陆长泽输了, 那么这榜首就只在萧虞与白上之间。 最后一个来自寒门的人, 也是萧玄烨看好的人, 他与上官凌轩都正式起来, 而对于瀛君而言,陆长泽若是赢了,那寒门就还有机会。 气血方刚的少年郎早已等的不耐烦, 尤其是与他同是寒门出身的苏武被人如此羞辱时,陆长泽早已是憋了一身的火。 他冷哼一声, 跨步走上擂台,带着一身逼人的杀气, 一双鹰眼好似能吃人一样, 不同于苏武, 陆长泽身量更高, 也更壮实些, 他双手懒散的插着腰, 翘首看着面前的萧虞,眼底竟是玩味。 狂,太狂了! 宗室们面面相觑, 都道公子虞怕是惹到个硬骨头,上首的瀛君也微微扬起嘴角, 这陆长泽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叫所有人都好奇起来。 萧虞正人君子,动手前做尽了礼数, “冒犯了。” 陆长泽冷哼一声,却并不急着开打,反而转了个圈看着擂台之下一个个满是好奇的宗室臣子们,越看脸上笑意越浓,最后的目光落在了裴子尚身上。 他忽然指着这群人高呼:“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小爷我姓陆名长泽,从今日起,老子就是瀛国的将星!” 台下哗然一片,都笑着陆长泽的狂妄,这比试还未开始,还当着今上的面,未免是太看得起自己。 而那被他暗中拿来对比的裴子尚却只是轻轻一笑,他倒是颇为欣赏陆长泽此人的气魄。 比试开始,几乎是在双方的剑相触的一瞬间,萧虞就隐隐感到了不对,陆长泽力气太大,他试图去稳住自己的重心,却被陆长泽趁机将剑压下来,而后厚实的肩膀猛的撞上来,他竟被撞的猛退不止! 底下宗室暗叫不好,唯有萧玄烨端起杯盏轻泯一口,但陆长泽会属于他的阵营吗? 萧玄烨并不确定,但起码有一点可以确定,陆长泽会成为瀛国的一员大将,瀛国也会有一员属于自己的大将,能与宇文护,裴子尚等人齐名的大将,这便足矣。 擂台上的比试还在继续,情况却并不焦灼,是陆长泽毫无悬念的碾压,每一次的兵刃相接,都带来金属崩溃般的震鸣。 陆长泽想,苏武受此屈辱,也该叫这帮人尝尝这滋味,于是他负手从背后压住萧虞,兵器掉落在地,萧虞被制衡的动弹不得。 上方瀛君脸色忽然微沉,萧玄烨也深吸了口冷气,不过他并不打算说什么,若是太过鲁莽,也难成大事。 谁都看出了陆长泽的动机,他想羞辱萧虞来替苏武出口恶气,替寒门出口恶气,可是萧虞毕竟姓萧,他是宗室的公子,若是陆长泽当真那样做了,他就是在打萧姓的脸,打瀛君的脸。 殷闻礼隔岸观火,却不想下一刻,陆长泽思虑过后竟松了手,到底没做出令人难堪的事。 陆长泽却没这些人心思缜密,只是也懂善恶之分,羞辱苏武的是白上,到底和萧虞没关系。 “彩!谁说寒门难出贵子?文状元武状元,不都是寒门子弟?”瀛君彻底放下心来,先对徐庭辅夸道:“做得好,挖到这么块宝,没辜负寡人的期望。” 许庭辅起身谢恩,“是…” 他话锋一转,本想说是太子的功劳,又怕瀛君看出些端倪,改口道:“君上交代之事,臣定尽心而为。” “嗯。”瀛君满意的点点头,而后往陆长泽走去。 见他带着笑意走来,陆长泽也懂在君王面前该怎么做,学着萧虞的样子,有模有样的行礼,“君上万年。” “陆长泽,”瀛君叫他一声,心情亦十分舒畅,“想做什么将军啊?” 陆长泽抬起头,直言:“大将军!” “大将军?” “没错!”陆长泽说着,光明正大看向裴子尚,“能同那位一较高下的大将军。” 瀛君觉他有趣,似是没有任何疑虑的,笑道:“寡人先封你为卫尉,再看你的表现,给你加官晋爵,如何?” 卫尉? 众臣子都是一惊,卫尉,那可是沈遇啊。 虽说沈遇在文试时失职,可瀛君只让他休沐,并没有说要革他的职,如今却再任命一个卫尉,还是个寒门出身的人,也没有明说要怎么处置沈遇,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这个名字再度落入谢千弦耳中,不由得再度勾起他的一些回忆… 沈遇从前效忠瀛君,可谓兢兢业业,可文试一招失职,却没能将自己再摘干净,总和相邦扯上了说不清的关系,至于从前在诏狱,沈遇暗中传给自己的信件,也让人忍不住去想他背后的殷闻礼。 可谢千弦总觉得不对,像是有双手在引导着自己,去看见那真正的幕后之人想让自己看见的东西… 可沈遇文试失职致使贡院被烧,瀛君不曾重罚,却在今日提了个陆长泽上去与他平起平坐,谢千弦不禁轻笑一声,咱们这位君上,心里明镜似的呢。 殷闻礼脸色微沉,瀛君已经怀疑到沈遇头上,他就不好再多说什么,席间的另一袭白衣听闻了这结果,轻扇扇子的动作也微微一顿。 陆长泽尚不懂这些,问:“打仗的?” 瀛君笑着点点头,“自然是。” “好!” 瀛君双手插着腰,满脸笑意,却是在思索些什么,幽幽道:“世人言,东面第一骏,乃是越国武安君宇文护的踏天驹。” 说着,瀛君看了眼裴子尚,又道:“南面第一骏,是裴将军的寒霜与矜。” 裴子尚回了个笑脸,但已知瀛君说这些是何用意,果不其然,瀛君大手一挥,便有将士牵来一匹青骢马。 只见那马毛色青白相间,宛如翡翠般,眼睛深邃明亮,身躯高大匀称,四肢修长有力,步伐矫健稳定,谁看了不说是匹好马? 陆长泽自问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可看这匹马也知绝非俗物,一看这架势又好像是要给自己,傻傻问:“这马给我?” 瀛君实在喜欢这小子,亲手接过马鞭递与陆长泽,眼中毫不掩饰对他的期许,道:“足轻电影,神发天机,策兹飞练,定我戎衣[1]…” “这抱月青骓,从此以后,便跟着我瀛国霸星陆长泽,做你的西面第一骏!” 陆长泽再傻,也知其中分量,从前听的那些怀才不遇的话本都一股脑抛在了脑后,接过马鞭,从此,上刀山下火海,为瀛国战,他陆长泽绝不退缩! 武将们都看红了眼,大家都多多少少上过战场,领过军功,可谁又得过瀛君这样好的赏赐? 再看那些文官,“定我戎衣”四字一出,只怕是那泉吟公子沈砚辞的恩宠,都要被分一半给陆长泽了… 席间萧玄璟气的发抖,没想到头来竟是这一字不认的小子做了武状元。 武试就此结束,寒门出身的陆长泽拔得头筹,今日的好戏却还没有散场,接下来,是太子萧玄烨与西蛮首部王子的角逐。 阿里木等了许久,等到这武试结束,也算是看完了萧玄烨排的这出好戏,他手底下的武将身手了得,却不知这位瀛国太子又是何等货色。 “唉!”阿里木长舒一口气,自坐席上站起,对着萧玄烨悠闲问:“你们这武试也结束了,太子殿下给小王准备的惊喜,又什么时候开始呢?” 这厢,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二人吸去,今日的武试固然重要,可这二人之间的对决也同样是焦点,明面上这只是比试,可谁都明白,输赢决定了哪一方才是这场联姻的主导者。 萧玄烨慢慢起身:“让王子久等,这便开始了。” 于是他向上官凌轩使了个颜色,后者立即命人操办起来,趁着这会儿功夫,萧玄烨也换上了一身军装。 正午的阳光透过营寨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的铠甲上,银黑二色在光影交错中更显冷冽威严,额前的发丝被一丝不苟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坚毅的眉宇,更添几分英气勃发。 长剑悬于腰间,在他的身上,不仅有将士的刚毅,还隐约流露出一种文人墨客才有的风骨雅致,这矛盾的特质却在他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让人不禁侧目,心生敬畏。 谢千弦一时看的出神,空中与萧玄烨目光相汇,想起方才马背上那个吻,有些不自在的避开这样的眼神,心中却无比坚定,萧玄烨,注定是能让天下一统的枭主。 见他这一身装束,阿里木也忍不住说一句:“我当太子殿下是个文人,想不到换上这一身军装倒是真有那几分样子。” “让王子见笑。” “那太子殿下想怎么比?”阿里木依旧趾高气昂。 “从前王子说,想知道中原骑射同西域有何不同,今日,就比骑射。” “哈哈哈!” “他真要和我们王子比骑射?” 席间传来西蛮人的嘲讽,萧玄烨充耳不闻,反倒是阿里木看对手临危不惧,也起了兴致,道:“就依你!” “不过…”他话锋一转,思索着开口,“在你的地盘本就是你有优势,至于这怎么比,要不还是我来定吧?” “岂有此理!” 又听得一阵私语,有人抱怨:“蛮人本就善骑射,竟还要他来定规矩,真不要脸!” “就是,早说规矩是他定,又何须太子殿下费心这么多天?” 这些吵闹一阵接一阵,可交锋的二人谁也不让谁,阿里木就这样抱着双手等着,同萧玄烨对峙许久,萧玄烨才客气的说一句:“王子是客,就依你。” 见他还算识趣,阿里木满意的点点头,目光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他环视四周,那些原本喧嚣的西蛮人此刻也安静下来,等待着这场前所未有的比试。 他缓缓开口,声音穿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草原上的儿郎,是在马背上长大的,草原上,我西境骑兵所到之处,自是片甲不留!” “今日,我就要与尊贵的瀛太子殿下,共舞一曲,不过,这舞台,将有些不同。” 说着,他挥了挥手,身后的随从迅速行动起来,在宽阔的练兵场上布置起一连串的火圈。 这些火圈不仅排列得错落有致,且每一圈中的火焰都熊熊燃烧,不是那些上演马戏时用的小火,这火焰灼烧的范围甚至包裹了整个铁圈,且这火,是绿色的!—— 作者有话说:[1]取自唐太宗昭陵六骏“青骓马”赞语 原本是“西境”,文中还会出现“西蛮”“蛮人”之类的字眼,是表示在文中世界观的背景下,中原对外邦的一种蔑称。 第38章 意淬天火砺龙魂 来自外邦西境的野火熊熊燃烧着, 诡异又绚烂的绿色映照着天空,显得格外壮观。 有人惊呼:“这火,怎么是绿色的?” 阿里木轻笑一声, 满是轻蔑, 自然傲慢无比:“抱歉了, 这是我西境的野火, 同你们中原的火不同, 厉害程度…” 说着,他尾音一转,嗤笑道:“那自然也是不同。” “哦呜!” 西境武士因家乡的野火兴奋起来, 举着手中弯刀欢呼,众臣子大多笑他们粗俗, 野蛮,可萧玄烨却觉得, 这是野性。 在看那野火奔腾不止, 连那铁圈都要承载不住这样的热量, 谢千弦暗叫一声不好, 太子与火有心魔! 当年嫡系一脉差点在火海中灰飞烟灭, 这本不是秘事, 如今叫阿里木抓着这么一个软肋,他望向萧玄烨,不禁有些担心。 而萧玄烨呢, 他比谁都清楚,这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也比谁都清楚,他绝不能输! 他是太子,是储君, 是瀛国的脸面,更是母、兄的期望,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输。 望着那跳跃的火光,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自幼年起,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便成了他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每每夜深人静时,那烈焰的咆哮似乎总在耳边回响… 挥不去,也躲不过,最终成了他难以逃脱的梦魇。 但此刻,站在这个场上,他代表的是瀛国的尊严和荣耀,哪怕不是太子,既为瀛人,就不能退缩。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在芸芸众人中,瞥见那一抹洁白,李寒之立于那处,脸上是忧,是愁,也是信。 他忽然闪现过那夜的画面,李寒之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仿佛将那夜的温度也重新燃起,自己的右手上,还残存着那份灼热。 随后,他坚定的目光对上阿里木的眼神,再度恢复以往的不迫,这点转变清晰落在离他不远的阿里木眼底,后者也不动声色的正式起来。那份曾经的恐惧与不安似乎在这一刻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所取代。 “王子,请。”萧玄烨只说了三个字,却全是应战之意。 阿里木冷哼一声,随着他一声令下,这场角逐终于拉开了帷幕。 可这个时候,中原的铜铁,确实有些承受不住西境的野火了,一个个铁圈被烧的通红,倘若不慎触碰,后果不堪设想。 但阿里木没有丝毫的犹豫,策马而出,跨进火圈时,连人带马都被那绿色的野火吞噬,片刻后从硝烟中冲出来,穿梭于火圈之间,动作敏捷流畅,引得阵阵喝彩。 他似乎真是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知道作为西境未来的可汗得有什么样的能耐,可那野火的厉害也确如阿里木自己说的一样,等他越过四个火圈出来时,身上衣袍已被烈火灼烧出了好几块斑驳的痕迹,甚至那匹马的马尾都还泛着野火,脸上也沾着黑烟… 马匹嘶叫着,而第一个火圈,已经坍塌了一半,他已经不能再继续了。 但四个,也已是草原的极限。 “痛快!”阿里木舒爽的高喊一声,而后娴熟的拍去衣上沾上的野火,像是天生的狩猎者,每一个鲜血淋漓的伤口都是他骄傲的象征。 “好!” 西境武士的喝彩此起彼伏,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玄烨身上,期待着他如何面对这看似不可能的挑战。 毕竟从西蛮人眼中看来,中原人是没这个胆子的,而这野火,也不会因为速度快放过任何一个试图征服它的人。 萧玄烨缓缓策马至起点,等待着他的火圈已经燃烧了很久,阿里木那处的第一个都已被烧软了一半,可想自己这处。 紧接着,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响,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决心,四蹄生风,向第一个火圈冲去! 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吞噬,可萧玄烨的身上却没有感觉到半分的炽热,像是火焰臣服在他的脚下,不敢进犯半分。 但他没有时间去思虑这么多,紧咬牙关,眼神中没有丝毫退缩。 一个、两个、三个……他逐一穿越火圈,汗水与火焰的热气交织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却同样洗净了他的心,起码他知道,从此以后,他不会继续在梦中流泪。 当他终于成功穿越第四个火圈时,他没有停下,他在继续往前冲! 谢千弦看的胆战心惊,此时那匹马的狼狈比阿里木那时有过而无不及。 萧玄烨则一直盯着那团烈火,越是诡异,他越是要闯,可在他即将接近时,他清晰的看见了火圈的震荡,果然,在他最后一次甩动马鞭越近火圈时,整个火圈轰然倒塌,尽数砸在了他身上! “殿下!” 谢千弦几乎失声,然上官凌轩同样是个大嗓门,没人注意到谢千弦,唯有席座中的裴子尚。 最终,萧玄烨连人带马翻滚了数圈,马匹已被严重灼伤,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可萧玄烨稳住重心后,看向自己的手腕,衣裳已经被烧出好几个大洞,披风尽数损毁,萧玄烨能看见自己的皮肉,那里没有任何一处灼伤… 瀛君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而后喜道:“彩!” 西境人先是愕然,随即也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阿里木震惊之余,亦在思索着什么,最终上前同他握了个手:“太子殿下,果然不一般。” 萧玄烨平复着呼吸,问:“下一场,王子想怎么比?” 阿里木依旧傲慢,他可不认为自己就是输了,于是道:“骑射之道,箭术为先,草原上的男儿,无不以百步穿杨为荣,不知殿下可愿与我比一场射箭?” 萧玄烨微微一笑,胜过一场后,自然愈发从容,“王子有此雅兴,我自当奉陪。” 随即,将士们迅速在场上布置起射箭的靶场,二人的靶子面对面设立着,每个靶子都设在不同的距离,最远的甚至超过了两百步。 阿里木与萧玄烨各自再挑选了一匹骏马,配备了最精良的弓箭,背对背骑在马上,随着一声令下,两人同时向着反方向策马而出,向各自的靶位疾驰而去。 练兵场上的风呼啸而过,带着几分凉意,却也吹不散他们心中的热血与斗志,阿里木自幼在草原长大,射箭对他来说是家常,可他不敢轻敌,每一箭都力道十足,箭矢如流星般划破长空,精准地落在靶心。 萧玄烨虽显得沉稳,却也不甘示弱,每一箭都凝聚了他全部的心志,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亦精准落在靶心。 随着比试的深入,两人之间的比分交替上升,难分伯仲,看客们也看得如痴如醉。 最终,各自的靶心都被射完,却还没分出胜负来,二人面对面望着彼此,一人在这端,一人在那端,相距甚远,却隔着这数百里的距离都闻到了火药味,席坐上的看客都莫名紧张起来。 练兵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二人彼此的眼神中闪烁着强烈的胜负欲,仿佛要用这一箭来证明自己的实力与荣耀。 “哼!”阿里木挑衅意味十足,冷笑一声,他猛地拉开弓弦,却是正对着萧玄烨,箭矢如同一条愤怒的银龙,划破空气,直逼萧玄烨而去。 面对阿里木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看客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西蛮人想当众谋害太子不成? 萧玄烨却并未有丝毫慌乱,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二人都是为了身后的国,那注定这不会是场太平的比试。 在箭矢即将飞至眼前的瞬间,他迅速开弓,弓弦被拉至满弓。 远处袭来的箭矢只能看见一个小点,萧玄烨低喝一声,随即松开了弓弦,箭矢如同闪电般射出,两箭在空中交汇,二者的摩擦发出了轻微的“嗤嗤”声,仿佛是两股力量在无声中碰撞。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本以为都是奔着取对方性命的两箭,却都自二人脖颈间擦过,而后几乎同时命中对方身后的靶心! 萧玄烨的箭矢精准无比,稳稳地扎在了靶心的正中央,而阿里木的箭矢虽然也命中了靶心,却因方才两箭的摩擦而略微偏离了中心位置。 全场的看客回过神来时,有的人爆发了喝彩,西蛮的使臣却暗自松了口气,还好自家王子还算懂事,那一箭若真是冲着萧玄烨命门而去,别说联姻,两国非战不可。 僵愣一会儿了,阿里木也露出了赞赏的笑容,他走上前来,倒也豪气,向萧玄烨伸出了手,“我输了。” 萧玄烨礼貌性的回握住阿里木的手,依旧带着风度:“王子与我谈论骑射之道,修两国邦谊,没有输赢。” 听着他的回答,阿里木笑着摇摇头,也在笑中打量:“你真是让我惊喜。” 眼看着二人就要骑马回来,席间却有人不动声色的绕道了营帐后。 二人下马归来,还听到众臣对萧玄烨的夸赞。 也不知是真心还是故意,殷闻礼对着百官夸赞一句:“太子殿下如此大才,实乃大瀛之幸啊!” 群臣附和着:“是啊,太子殿下年纪轻轻,能文善武,我大瀛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谢千弦听着这些人的赞赏,有股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小心观察了一番瀛君的脸色,倒是看不出是喜是怒。 可就在萧玄烨与阿里木踏进营帐没几步,营帐外脚手架上架着的火盆却突然炸开,惊到了所有人,硝烟中,似乎有一块什么东西被炸了出来。 瀛君脸色一沉,道:“去看看是什么?” 于是大监王礼上前查看,却是一块已经烧焦的龟腹甲。 周室传承下来的规矩,行军总有占卜的先例,因此每个营帐前也都有烧龟腹甲以求上天赐福,这并不奇怪。 “回君上,是龟腹甲。” 瀛君点点头:“让人收拾掉。” “是。” 王礼便命几个将士上前收拾,却忽听得有人惊叫:“这上面有字啊!” 闻言,众人都是有些好奇,龟腹甲乃是占卜所用,如今这火盆不仅炸了,连龟腹甲上都出现了字,当即便有人言:“该不是上天显灵,这是老天的旨意?” 见此,瀛君眼中也闪过一丝疑惑,命太卜令上前查看。 满头白发的太卜令上前仔细看了一番,看着那一个个奇形怪状的刻字,片刻后花容失色,却又忍不住的喜悦,直呼:“恭喜君上,贺喜君上,大瀛万年啊!” “哦?”瀛君眉头一挑,问:“喜从何来?” 太卜止不住的兴奋,连连作揖,将龟腹甲上刻着的几个字说了出来… “天降瑞,世将明,民得安,百废兴…”太卜越说越激动,最后几句,竟对着还在面前不远处的太子行了大礼,高呼:“烨名者,天子也啊!”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惊讶不已,有几人暗渡陈仓,隔岸观火,瀛君脸上的笑意也不可察觉的僵在脸上。 席间太傅立刻看出不对,忙喝斥一声:“你休要胡言,老糊涂了不成?” 太卜满心都只钻研占卜之事,对朝堂党派从不过问,亦不知此言于瀛君而言意味着什么,只是笃定:“太傅不可妄言,难道大瀛公室,还有第二个烨名者么?” “君上,此乃祥瑞,此乃大喜啊!” 萧玄烨亦有些失措的看着瀛君,一声“公父”都喊不出口,那上首的人眼中,是如此的冰冷。 瀛君似笑非笑,而后起身,什么话也没说,离开了席坐—— 作者有话说:所以,有小天使能get到我说的“略带一点奇幻色彩”素森莫嘛[让我康康] 对了,请不要忘记之前出场的苏武,不只是路人甲而已!!! 第39章 须断金兰孤影寒 残阳如血, 最后一缕天光被浓墨般的夜色吞噬,明政殿的飞檐斗拱在摇曳的宫灯中投下狰狞暗影,轮廓被昏黄的灯火勾勒得庄严又孤寂, 俨然是座孤岛。 萧玄烨独自立于殿外, 那道挺直的脊梁在暮色中绷成孤弦, 身影被拉长, 与夜色融为一体, 显得格外落寞。 大监王礼望着这一幕,捧着拂尘的手微微发颤,心中不禁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 他轻叹一声,再次踏入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殿内,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瀛君端坐着, 面容淡然, 烛火映得他眼中精光忽明忽暗, 眼神中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锋芒。 他漫不经心地问:“太子是跪着的?” 话语间, 似乎带着一丝玩味, 又似是刀锋, 但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却无半点笑意。 “殿下是站着的。”王礼的声音低沉又不失恭敬。 外头冷风呼啸而过,瀛君突然轻笑出声, 惊得王礼后颈寒毛倒竖,只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瀛君的神色, 心中暗自庆幸太子终究还是聪明人。 这一句预言不论是否是人为,其中的祥瑞之意都挑不出半点的错,那么被预言选中的人就更没错, 若是太子跪在殿外请罪,传出去,必有人说是今上气量小。 天色渐暗,王礼终于从明政殿走出,迎面撞上了萧玄烨那双充满期许的眼眸,但他深知自己带来的消息,无法给予太子任何慰藉,脸上不禁浮现为难之色。 他先行一礼,而后缓缓开口:“殿下,请回吧……” 萧玄烨的目光中的期待一点点黯淡下去,而后掠过那块沉甸甸的牌匾,心中五味杂陈… 失望,自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疲惫与不甘,他轻声问:“君上可有说什么?” 王礼脸色更僵了,支支吾吾说着:“君上心疼殿下近来操劳,让殿下好生休息几日,与西蛮联姻之事,殿下…也不必费心了。” “…这样啊…”萧玄烨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尽数褪去,这不是心疼,这是剥他的权,他追问:“与西蛮联姻之事,君上打算交给谁?” 王礼看着萧玄烨的脸,作为宫里的老人,他深知公室间的关系,今上与太子的关系太复杂了… 如今的太子,本不是瀛君中意的人选,嫡长子继承,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因此哪怕嫡长子不在了,瀛君也无法立给他宠爱的庶三子,因为嫡系,还有一个次子。 要说起来,太子定立以来,萧玄烨也算小心谨慎,兢兢业业,不曾出过什么差错,可问题就在于,他像极了当年的瀛君自己。 萧寤生,寤者,忤逆也,这个名字,是他的耻辱… 当年的瀛君,同样是不受其父待见,处处被自己的兄长压一头,与如今的太子,太过相像,而瀛君弑兄夺位,坊间又总有传闻,当年害死嫡长子的那场大火,乃是现太子的手笔… 当年有四人在那场火中,却只有萧玄烨一人活了下来,谣言传得久了,总在人心里留下个疙瘩。 且弑兄这等罪名在瀛君眼里,可比弑父还严重,只因瀛君自己,就是弑兄夺来的这个位子。 更何况瀛君还没老呢,疑心又重,更不可能在此时放权,他心中又还有东出一统的野心,一句“烨名者,天子也”可真是扎扎实实触了瀛君的逆鳞,否则太子今日胜过西蛮王子,该是大赏。 王礼实在难做,望着萧玄烨的脸,开口时声线都是颤抖的:“是…” 他深深叹一口气,无奈说出了那个名字:“公子璟…” “…公子璟…”萧玄烨呢喃着重复这个名字,尾音逐渐消弭,他忽然失笑一声,感到眼中发烫,便转身离去。 竟又是他… 果然是他… 谢千弦同夜羽楚离等在宫外,看到萧玄烨出来时脸色这样难看,也知情况不好,默契的没有多问。 刚要上马车,身后王礼却追了出来。 “殿下留步!” 萧玄烨动作一顿,不知自己是否该抱有一丝期待,问:“大监还有何事?” 王礼颤颤看着萧玄烨,又对谢千弦道:“状元郎,君上有请。” 萧玄烨与谢千弦相视一眼,后者看着他,开口时声线清凉,让自己心安。 “殿下先回去吧,小人马上回来。” …… 谢千弦跪在瀛君面前,上者批着奏折,应当是今日从太子府送来的,许久,瀛君才轻飘飘问了句:“知道寡人找你做什么吗?” 谢千弦自然知道,瀛君是想试探自己那个预言,可他身份敏感,说什么都缺乏公正,那便干脆什么都不说,于是跪直身子,低下头:“臣不知。” “哼!”瀛君看出他的狡猾,轻笑一声,可他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知道他的能耐,也知道他的野心,问:“状元郎觉得,侍读这个职位,如何?” 谢千弦心头一紧,这类似的问题此前瀛君也问过一次,不过那时他是真心想给自己升官,可如今的言下之意却是在问自己,要仕途,还是要太子。 仕途于谢千弦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他若贪慕虚荣,那此刻在瀛君面前的就该是麒麟才子谢千弦,不是籍籍无名的李寒之。 他只要一个天选之人,一个能让天下一统的真主,英雄也好,枭雄也罢,他根本不在乎这些。 于是他迎着上头审视的目光抬头,任狂风灌进袍袖,案头烛火剧烈晃动,在二人之间拉出扭曲的暗影,他却无半点犹豫:“臣以为,侍读官职虽小,却也有大用,当日君上亲封臣为太子侍读,臣侍奉太子,不敢有半点懈怠,以后,也不敢有。” 既说到以后,他的态度便也明了了,瀛君打量着这人,知他是铁了心要跟太子,可真要说起来,自己的儿子,他又怎么会不了解? 瀛君叹一口气,也许是这两日对太子的态度缓和太多,总有些人不满,于是他罢罢手:“退下吧。” “臣告退。” 出到宫门外,他本欲回去东宫,却在长街转角碰见了裴子尚,他正牵着寒霜与矜,换上便服,像是等了很久。 四周没有外人,谢千弦向他走去,脸色不大好看,“子尚。” 裴子尚见他这幅样子,想起日里发生的事,便问:“你打算走吗?” 谢千弦看他一眼,似是不解,“为何要走?” 二人彼此熟悉,说话便也直接:“瀛君并不信任你的那位太子,我看废储也不是不可能,你何必耗在这里?跟我去南齐,齐公会重用你的。” 谢千弦摇摇头,丝毫没有被打动,只道:“若是因为麒麟才子的名头,子尚你该明白,若我真的在意,便不必伪造李寒之的身份。” “难不成…”裴子尚突然甩开缰绳,有些恼火,“你要用麒麟骨,垫他的登天梯?” 谢千弦没有回答,裴子尚便小心看着他,忽然有些掩饰,亦有些心虚,问:“千弦,你是不是…以色侍君?” 一听这四个字,谢千弦反倒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这四个字确实是难听,裴子尚心里清楚,可他看见了些东西,像刺一般压在心里,想问个明白:“今日,他来追你,我没有走远…” “…他吻你,你没有躲。” 谢千弦听他说完这句话,平静异常,仿佛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可他心底却是真真切切泛着涟漪。 但看裴子尚表情越来越奇怪,他才淡淡说了句:“你也看到了,我没有躲。” “但他是…” “他是男人?”谢千弦轻笑一声,“子尚,我不在意这些,况且,我与他,还不是你想的这个关系。” 言罢,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的壁垒,落在了某个遥远模糊的身影上。 “…”裴子尚深吸一口气,想起另一个人,又问:“那六师兄又是怎么回事?” 提到芈浔,谢千弦脸色又正式起来,亦带着几分凌厉,他现在怀疑,这一招攻心计,是出自芈浔之手了。 “子尚…”谢千弦忽然轻笑,眼底映着宫阙飞檐投下的利刃般的阴影,“你可记得我们结义那日,芈浔在桃木牍上刻的箴言?” 裴子尚便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而后喉结滚动,念出了那八个字:“纵横捭阖,各安天命…” 二人便一起来到了醉心楼,这早已暴露的地方,其背后不知是安煜怀还是相邦,但谢千弦一直无法理解的是,芈浔为何死守着这座早已暴露的楼? 此地近几日闭门谢客,不似从前那般繁华,从繁华到残败,也不过短短几日。 二人一起进了楼里,就瞥见二楼端坐在扶梯边的青衫公子,是在等人。 等的就是谢千弦与裴子尚二人。 这是三人离开学宫后的第一次见面,但却已代表了三个立场。 芈浔看似悠闲的把玩着手中折扇,偶尔调侃一句:“我们小师弟如今可是威风了。” 这话听着带着几分惬意,可裴子尚却松弛不得片刻,此情此景,既熟悉又陌生,明明都还是当年的那几个人,可总有些事,让这几个人都不再是当初的那个人了。 包括裴子尚自己。 芈浔依旧不打算说正事,可谢千弦还有别的事要做,干脆开门见山,直言:“六师兄文采过人,言辞锦绣…” 末尾,语调一转,锋芒毕露,“藏针几何?” 芈浔手中折扇微滞片刻,麒麟八子中,他虽居六席,实则自晏殊开始,几人年岁相仿,鲜少以师兄弟相称,此番“六师兄”三字一出,无疑拉远了彼此的距离。 芈浔苦笑一声,面上依旧风轻云淡,“言辞锦绣…” 他似是在掂量着这几个字,是对自己的自嘲,也是对谢千弦的挑衅,笑问:“比起才高八斗的谢千弦,又如何?” 谢千弦喉间滚过一声轻笑,既是自傲也是警告,飘飘然就吐出了几个字… “譬犹流萤共皓月,拙鹊并鸿鹄耳。” 芈浔自然听得出其中的意思,他为人虽不似谢千弦那般张扬,可若是下定了决心要做一件事,也断断没有半路回头的道理。 他恍然想起,幼时同读《鬼谷子》,安澈问,若是天道与挚友相悖,当如何? 他至今仍记得自己的回答… 虽千万人,吾往矣… 如今看看,竟是一语成谶,只是挚友不再是稷下学宫的几位同门,而是安煜怀。 “千弦,”芈浔眼底带着些许遗憾,可当目光直视谢千弦时,便又只剩坚定,“各为其主,今日换作是你,你也未必会手下留情,又何必来兴师问罪?” “老师说,为人之道,忠义为先,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1]… 你,我,子尚,又或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不都是如此么?” 裴子尚默默听着,他原想着他能劝一劝他这二位兄弟,然芈浔这一番话也点醒了他。 若设身处地,若今日在秦为质的是齐王,他裴子尚又何尝不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替自己认定之人杀出一条血路? 静默如深渊,时间仿佛凝固,三人的影子在烛火中绞成解不开的死结,像极了还在稷下学宫时,深谙墨家之道的楚子复打出来的九连环,终究要断帛裂玉才能解脱。 这样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谢千弦方才起身,他居高临下看着眼前这个人,四年了,不知是他变了,还是自己变了。 麒麟八子,终要分噬其主… 终究,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既然无话,那这般不请自来的事…” “日后不会再有…” 裴子尚看着谢千弦离开,还未等他动身,一楼的屋子里忽然冲出十个黑衣,堵死了出口。 谢千弦先是一惊,他没有想到芈浔背后还有人手,并且是可以暴露给自己的人手。 “六师兄?”裴子尚震惊地看着他,难道真要动手吗? “放了他,”芈浔随后缓缓起身,向下望去:“前日你在此处流血,今日,权当还你的。” 谢千弦看着那一袭青衣,终究走到这一步,心中若无惋惜,那定是假的,可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那便不必有什么保留了。 “这句话,我记住了…”谢千弦直视他的眼睛,“烨名者,天子也…” “这句话,我会让他实现的…” 而后,那几个暗卫竟真的让出一条路来,谢千弦心有余悸,他怎么忘了,芈浔也是麒麟之才,他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怎么敢把命赌在安煜怀那样的赌注上? “师兄,”裴子尚轻轻唤了声似乎出神的芈浔,坚持问:“我们是兄弟,真要如此么?” 芈浔呆滞的神情似乎缓和片刻,扇扇子的动作也再一次缓慢而规律起来,反问:“听子尚这话,你觉得,我一定会输给千弦?” “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芈浔笑着摇摇头,“在其位,谋其政…” 他眼神犀利起来,“谋士以身入局,举棋胜天半子!”—— 作者有话说:[1]出自《论语·八佾》 下章是谁预定的汽车尾气?已经不是尾气喽![坏笑] 虽然但是,小声抽泣,我的小嘟者们,你们还记得大明湖畔的我嘛,怎么忽然不看了!![害怕][害怕]轻轻的来的你们轻轻的走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心碎][心碎]是谁抛弃了我,是谁!是谁!!啊啊啊【无能狂怒】 好冷啊…心好痛!![心碎][心碎] 二编:好了,因为太悲伤了,脑子都不好使了,明明定时是明天更的,手抽抽挑错日期了…… 第40章 尽锁春痕付烬尘 一人独自走在灯火阑珊的长街, 思绪仿佛飘散在世间。 夜色如水,轻轻包裹着他孤独的身影,每一步都踏着重重的寂寞… 谢千弦的心头涌着万千的思绪, 如同这夜空中飘渺的星光, 闪烁不定, 却又遥不可及。 芈浔绝非池中物, 他也是麒麟才子, 自己与他同窗数载,也见识过他的才识,无论自己如何自傲, 也必须要承认,面对这样的对手, 他不能心软。 心软,就会失误, 一旦失误, 便是万劫不复。 他深深叹了口气, 此时, 应当先回太子府的, 可他转变了方向, 有些事,他这个身份不好做,别人却可以。 偌大的瀛国, 有这个身份、立场去做这件事,又不让瀛君起疑的, 只有沈砚辞。 …… 夜幕降临,寝殿内烛光有些昏暗,却掩盖不住屋内旖旎的氛围。 “沈兄, 你可是睡下了?”谢千弦轻叩寝殿门扉,他在外等了多时,可印象中,沈砚辞不是如此失礼的人。 屋内的沈砚辞却是闻声骤惊,身后之人的动作也随之一滞,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紧张和慌乱,沈砚辞就紧紧盯着那扇门,只要一点轻微的动作,都能在此刻将他彻底杀死。 “沈兄?”谢千弦再唤了一声。 “没…啊!” 屋内的动静突然变得奇怪起来,一声惊呼伴随着阵阵压抑的喘息传入谢千弦耳中,他心中纳闷,担心沈砚辞出了何事,却又顾虑着擅闯他人寝殿终究失礼,一时间便站在门口犹豫不决。 “沈兄,你可是有什么不适?” 沈砚辞紧咬着牙,不愿再出声,只能受下背后那人强加给他的屈辱,也庆幸李寒之是识礼之人,终究没有贸然闯入。 他被这样的折辱的逼出了一身汗,身上衣衫被尽数扯碎,而后面那人欺身蛮横地压下来,二人肌肤相触,黏腻不堪。 韩渊拉开他咬着的胳膊,力道十分强势,贴在他耳边,带着丝戏谑:“想说什么?” 沈砚辞被这一下打的猝不及防,几欲惊呼,却被他的话语生生扼住:“怎么不继续说?” 沈砚辞眼前晃然,在骊山大营见到韩渊的那一面,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从齐国回到瀛国,韩渊也不会放过自己… 他以为,韩渊再恨自己,也不会做出比上次更诛心的事… 他以为上次他那般待自己,已是极限了… 可现下他才真正明白,原来他从来不了解韩渊,不知他若是恨一个人,竟是可以将恨意做到此种程度… 同是男人,他却要自己像个小馆一样承欢,那疼痛如此清晰,他知道,他这辈子,都彻彻底底毁了… 什么泉吟公子,寒门之光,皆如镜花水月,因韩渊而生,也因他而灭。 面对沈砚辞的沉默,韩渊轻笑一声,满是嘲讽,而后将他翻了身,竟是面对着面。 被再次这样屈辱的对待,沈砚辞痛苦的闭上了眼,紧咬着唇不愿发出一点声音,无法,也不愿在这种时候看见韩渊的脸。 “问你话,你就答。”韩渊强行扳正他的下颌,迫使他与自己对视,眼中的狠厉让他失去了理智,却在看见沈砚辞因疼痛而微争的眼眸时,他有一瞬的恍惚,随即俯身吻了上去。 二人皆不着寸缕,在欲望中沉浮,身体滚烫如火,内心却冰冷如霜,但这一吻,却如同狂风骤雨中的闪电,让一切变得混乱又炽烈。 韩渊只需一手便能禁锢住沈砚辞,将他的双手举过头顶,唇齿间却纠缠不休,仿佛原始的野性被彻底唤醒,动作愈发猛烈而急促… 沈砚辞心中在极力抗拒,但已被吻得麻木的唇舌却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只能任由他索取。 原本水面平静的涟漪被乱石纷扰,激起层层波澜… “扑通…扑通!” 伴随着落石撞破水面的声响在耳边不停的回荡,韩渊一手顺势托起了沈砚辞,带着几分羞辱的意味,又在这羞辱之间带着丝难以察觉的情欲,在这副躯体上四处游离,点燃一寸寸焚毁这人尊严的火。 沈砚辞很快在这样的折磨下溃不成军,他的心痛极了,甚至了忘记了呼吸,只感到眼角滑过一滴不争气的眼泪,咸涩得像是把半生积攒的泪水都融了进去。 “为什么”破碎的尾音被碾碎在交错的喘息里,无足轻重,轻到韩渊甚至没有听见。 可他只觉自己此刻像片枯败的竹叶,喉间腥甜翻涌,五脏六腑都在绞痛,那些曾随韩渊一起踏遍的青山,那些秉烛夜谈时勾勒的治水图,那些说要带百姓开凿的运河,那些说要治世的变法,此刻都化作利刃剜进胸腔。 他渴望的未来里,天下太平,仍有韩渊,可这一切都不会再出现了,他的抱负错的彻底,若非是错的彻底,怎会变成这样? 可转念间,他又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才会在这样的折磨下感到一丝对面那人的情意,正从这个湿热又疯狂的吻传递过来。 他茫然的想着,还是说人本性如此,韩渊看着自己不受控的堕落,自是十分痛快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根本受不了这样的折磨… 床上的被褥都错了位,积压的褶皱越堆越高,疼痛在这刺激下早已不知所踪,他近乎可怕的意识到,自己这副身体正在享受这样的屈辱。 他微微回过神来,这才察觉原本韩渊按着自己的手早已松开,如今正环抱着自己,这番景象,好像真是两个彼此相爱的人共赴云雨,可那人明明恨自己入骨。 “…唔…”再次迎上韩渊的吻,他早已被磨去了锋芒,身下已被调教的无力,这样激烈的云雨,若是心中有彼此,便是欢爱,所以即使带着恨,依旧是销魂。 “沈兄?” “!” 沈砚辞这才惊醒过来,原来李寒之没走么?动静这般大,他不可能没听到什么… 韩渊丝毫不在意这一点,似乎刻意要让门外之人知晓他们在干什么,弄出的声音愈来愈大,每一次撞碎池水的平静,都伴随着毫不压抑的喘息,整个寝殿都被这股疯狂而绝望的气息所充斥。 沈砚辞彻底慌了神,艰难开口:“我…没事…唔…” “若有事,明日…我自去拜访太子…殿下…” 门外的谢千弦早听到些奇怪的动静,只是看沈砚辞平日为人,又不像是会耽于这事的人,不过他人的私事,自己也不好多问。 谢千弦最后的声音在沈砚辞耳中已模糊不清,他紧攥着被褥,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彻底向韩渊屈服。 “…呜!”沈砚辞要紧了唇,几乎是哀求,却仍想守住自己最后一丝尊严,喉间发出呜咽的声音,却是一个:“…滚…” 韩渊因着这个“滚”字愣神片刻,于是愈加暴戾,满室都回荡着沈砚辞竭力压抑的喘息,他几乎要哭出来,可身体的反应太难控制了,他想,他绝对不能在这个人面前投降。 于是他紧咬着唇,企图用疼痛让自己分心,嘴唇咬出了血,可是依旧没有用,那抹嫣红在暗中是那么刺眼… 韩渊似是打定主意要看他受辱,二人较劲一般牵扯一会儿,韩渊便发了狠,之前留给沈砚辞那错觉般的情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他带着怒火的咒骂:“沈砚辞,你清高,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就与你这么重要?” “回答我!”他疯了一般吼着,可身上的动作却毫不含糊,“难道我韩家满门,都比不上你那道貌岸然的功名!” “韩渊…”沈砚辞在恍惚中看着身上人扭曲的脸庞,终于醒悟,从头到尾,这都只是一场纯粹的报复… 在这场情欲的漩涡中,唯一的真实,唯有恨。 “你杀了我吧…”他无力地呢喃,声音中满是绝望。 韩渊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即爆发出一连串的冷笑,将这份短暂的宁静撕得粉碎,“杀了你?” “我会的…” “但沈砚辞,我不会让你一死了之,我要慢慢的折磨你…” “我要看到那清风霁月的泉吟公子,跌落到尘埃里…” 言罢,他在沈砚辞耳边留下最后的诅咒,每一个字都如同利刃,刺入沈砚辞的心扉… “就如我一般。” …… 回到寂静的太子府,谢千弦先去找了萧玄烨。 寝殿内,萧玄烨已脱了外袍,正坐在床头,似乎正想着什么事出神,谢千弦看了也心疼,于是缓缓上前,露出一个笑容,说:“殿下今日折腾许久,早些休息吧。” 萧玄烨低头看他,见他微笑着,便问:“说了什么?” “…”谢千弦手中动作一顿,再抬眸时,既是担忧也是不舍,“问小人,觉得侍读这个职位如何。” 萧玄烨也听出瀛君这么问的用意,继续问:“你怎么答的?” 谢千弦垂下眸,轻轻一笑,还带着些腼腆,“小人,不是回来了吗…” 这样的意思太过直白,但李寒之好歹是文试状元,瀛君这样问是在给他机会,及时止损,他还会有大好的前程,可他却愿意跟着自己耗死。 他想起这些天的相处,那三次缠绵的亲吻,问:“太子势弱,给你机会,你怎么不走?” 谢千弦捧住他的手,目光灼灼望着他,也带着丝安慰,“小人不是说过,小人,先想依附殿下,再想出人头地…” 谢千弦忽然倾身,发梢扫过对方腕间,他在这个近乎虔诚的姿势里轻笑:“殿下在哪,我就在哪…” 这句话回荡在萧玄烨耳边,久久不能消散,待反应过来时,他早已反握住了李寒之的手,拇指摩挲着那人的手背,不知是在思索还是什么。 他一个人,实在太久了,久到在这些岁月里,他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只留一个太子的躯壳。 金麟跃海逐风途,萧玄稷还在的那几年,他还年幼,可这些年他时常试着去想,若如今日萧玄稷还在,该是何种光景? 想必所有人都得偿所愿了… 背后的宗室,太傅,武将,文臣,甚至是瀛君,他现今得到的这些期许曾经都是萧玄稷的,他像是偷了谁的东西,却必须守着这个东西,拼了命的守着… 他已记不清儿时的抱负是什么了,只记得自己如今该做的,就是守着这个太子之位,守住嫡系最后一点尊严。 可李寒之的出现像是一场梦,有时候真实的不像话,有时候又飘渺的抓不住,在这人间,多了一个让自己为之停留的理由。 萧玄烨其实已经心安,却还是像孩子般像追问:“真不后悔?” 谢千弦摇摇头,“殿下说,要待小人好些,小人,当然也要待殿下好,小人希望,殿下可以像信任夜羽楚离一般,信任我。” 衣袖滑落,萧玄烨看见了他手上缠着的绷带,这是为自己受的伤,“你想同他们一样?” “一样…也不一样…” 想要同他们一样的信任,也想要同他们不一样的感情,萧玄烨若是连这话都听不明白,怕也是白活了。 像是落叶归根,又似破镜重圆,他真实的感觉到,自己这一颗心在沉寂多年后又为一个人跳动,而不是一个冰冷的身份。 心中暖流涌动着,脸上却依旧矜持,萧玄烨问:“手还疼不疼?” “不疼了。”说着,谢千弦眉头轻皱,垂下眸,眼中闪过一丝微妙,转瞬即逝,“只可惜,殿下的金错刀,小人好不容易才写的有几分像,往后,怕再也写不出了…” 听着他这话,萧玄烨却没有松开他的手,也在谢千弦意料之中。 这件事始终是根刺,哪怕一场苦肉计,谢千弦自愿放弃了这门绝技,可痕迹又岂能轻易抹去? 他只能一而再,再而三的主动提起这件事,既是坦诚,也是臣服。 萧玄烨不知是怎么想的,也许一番真情流露真有几分作用,又或许他已经不打算追究,只是回一句:“接下来几天都闲的慌,我亲自教你写。” “好。”—— 作者有话说:叮!终于安全下车啦[捂脸偷看],但还是且看且珍惜!趁早看叭呜呜[爆哭] (当你知道删了快1000字[裂开]和审核大战10个回合,惜败惜败,主要是后来的审核每次都快要一个小时,战线拉的特别长!!不是我不更呐,是我实在实在发不出来[爆哭][爆哭]我改的已经快不认识字了[爆哭],小的错了,小的这回真的老实了[可怜][可怜])《 》 40-50 第41章 欢情难定帝王家 随着武试结束, 联姻之事提上议程,萧玄璟听从相邦的安排,提前告知了三公主让其好生打扮, 定要在众公主中脱颖而出, 可没承想, 左等右等, 就等不来这位首部的王子。 西境的王子显然是不高兴了, 他才看顺眼之前同他打交道的那位瀛太子,如今又换了个公子璟来,不满都写在了脸上。 原本人都到了宴会, 一听门口的寺人说今日接待他的是公子璟,当即冷眼离开。 吃了瘪的萧玄璟自是不满, 在披香殿破口大骂:“这蛮人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竟这般不识好歹!” 殷夫人正将哭的梨花带雨的女儿揽在怀里哄着,听自己儿子这般抱怨, 又惹女儿伤心, 刚要出声, 却听一旁相邦冷不伶仃开口:“他是西境首部的王子。” 殷闻礼刻意加重了“首部”二字, 又道:“换成中原的说法, 他就是嫡子。” 说着, 他眼神犀利起来,“嫡子”二字的声响还在耳边回荡,阿里木今日这番, 是狠狠打了自己的脸,可这一巴掌打得最重的, 当属瀛君。 不等萧玄璟再问,他便沉声道:“既然西境王子不领情,公子当自行向君上请辞, 就让他这一回。” “他”自然指的是太子,可殷闻礼心中明了,萧寤生从来不是圣贤之辈,他与太子有隔阂,又要求着太子去办事,他拉不下这个脸。 …… 十月的风掠过檐角铜铃,在太子府书房外荡起细碎清响,萧玄烨刚交代完夜羽楚离些事宜,便踏入了书房,此刻正教着谢千弦练字。 “此处要提锋。”萧玄烨在谢千弦身后虚拢着他的手,几乎是将他整个人罩在怀里,念着他手上伤口还未痊愈,萧玄烨也不敢握的太紧,轻声问:“这样可会疼?” 他的鼻尖几乎要触到谢千弦后颈碎发,只觉那淡淡的香气混着墨漫进呼吸间,怀中人的脊背本是挺直的,随着他俯身的动作,渐渐化作春雪般的绵软,腰侧抵着自己的力道轻得像片羽毛。 谢千弦回头看他一眼,又有些不自然的摇摇头,复又将心思放回到练字上,砚台里的墨汁泛着青玉光泽,倒映出两人交叠的轮廓。 他一面真心想要练好,一面觉得有些奇怪,昨夜萧玄烨都还有些神伤,怎么一夜过去,就像个没事人一样了? “殿下…”谢千弦弱弱的唤了他一声,满是担忧。 “嗯?” “与西境联姻一事,当真不管了?” 萧玄烨注视了他片刻,将他的腰扶正,要他把心思都放回到手上去,谢千弦因他这一点动作微微颤了颤,只听他又道:“他既不愿我再管,那便不管。” 谢千弦听出了一点稚气,想他也是有分寸之人,便不再多说。 “现在想写什么?”萧玄烨问。 “写…烨字。” 谢千弦感到萧玄烨握着自己的手有明显的一顿,而后他明知故问道:“可是…夙兴夜寐的夜?” “不是,”谢千弦摇摇头,“古有言,震电烨烨,不宁不令[1],是这个烨。” 萧玄烨低头看了眼站在他怀里的人,这个角度看不见他的脸,但不知怎的,萧玄烨却觉得自己可以想象出他的神情,又是那般妙不可言。 于是,萧玄烨又带着他写了一个“烨”字,不知是因为金错刀的笔法实在太过精妙,还是这字本就精彩,谢千弦觉得,这个“烨”字好看极了。 “这个字,”萧玄烨在他耳边开口,带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罚你每日都写百遍,会写了为止。” “殿下为难我…”谢千弦佯作生气,声音像浸了秋露,撒娇似的落在萧玄烨耳里。 他微微偏过头,瞧见了埋在书卷下的一张纸,只露出半个字,却看的出仍是金错刀的笔法,他便伸手去拿。 萧玄烨顺着他的动作看去,想起那纸上的内容,却也没有阻止,待谢千弦拿近了一看,正是那首诗。 南陌有君,如玉之温,虽玉之温,匪我思存… “虽玉之温,匪我思存…”谢千弦喉间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弱,夹着那张纸的手指却越来越烫,这短短十六个字,其中所含的情意,快把他焚尽了。 “这是…写给我的?”他小声问。 萧玄烨的目光也落在那十六个字上,依稀记得自己写下这些字时,他还在挣扎,这十六个字,便是他的决断。 他决定要暴露自己的软肋,也同样暴露自己的心意,去挣那一份还不曾抓在手里的真心。 良久,他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却带着丝惬意笑,只道:“不是…” 谢千弦于是回过头来,不咸不淡的“哦”了声,却将腔调拉的十足。 如今入了十月,可萧玄烨觉得热极了,他低头,看见怀中人掌中物般的腰身,被白衣勾勒出不可言说的轮廓… 这腰,他当时在药浴的时候抱过一次,如今这样看来,还是觉得,不戴点东西真是可惜。 听他不说话,谢千弦刚要问,便发觉萧玄烨右手已然搭上了自己腰侧,他瞬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唯有青玉的砚台映出他脸颊一片的绯红。 萧玄烨看着他耳尖渐渐漫上的薄红,忽然想起当时在水汽氤氲中瞥见的那截腰肢,此刻掌心隔着两层衣料触到的弧度,正与记忆里的触感重叠,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两下,换来怀中人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 “喜欢…”萧玄烨的右手已滑至谢千弦腰侧,隔着蜀锦能触到肋骨下的心跳,指腹刚要扣住腰间那道若有若无的凹痕… “殿下,西境王子来访。”楚离的声音打断了书房内暧昧的气息,腾起的白烟里,怀中人的体温瞬间退去。 萧玄烨最终没有把那句话说完,清了清嗓子,道:“引他去正殿。” “是。” 谢千弦收拾好情绪,便道:“殿下,快下朝了,一会儿,说不定沈大人会来,小人得去准备准备。” “你决定就好。” 谢千弦忽然有些错愕,随即又浮上笑意,笑他终于是信了自己。 入了正殿的阿里木毫不拘束,一甩长袍便落了座,见萧玄烨来了,也只是颇觉无趣的摇摇头。 萧玄烨幽幽一笑,故意问:“听闻今日,公子璟设宴请王子挑选王妃,王子怎么跑到我这太子府来了?” 阿里木兴致缺缺的叹了口气,他本想着抱怨几句,忽地心念一转,问:“太子殿下,你想让我选谁啊?” “三公主?” 萧玄烨神色依旧,不紧不慢:“我这几个妹妹,各个国色天香,至于心仪何人,全凭王子自己。” “那我…”阿里木紧紧盯着对面人的眼,生怕露了那其中任何一丝情绪的转变,试探着道:“可就挑三公主了?” “若是王子心之所向,自无不可。” “哈哈哈!”阿里木大笑一声,随即又叹一口气,似乎觉得畅快许多,“知道为什么我就喜欢和你打交道,却看不上那公子璟么?” 萧玄烨未置可否,阿里木亦不指望他答,自顾自说了句:“我家里也有个讨厌的弟弟,可惜…” 他身子微微往前一倾,确实以一种宣告的姿态强调:“我才是西境未来的可汗!” 萧玄烨对他忽然出现的敌意有些不明,便只回了两个字:“自然。” 阿里木嘴角勾起一抹怪异的笑容,问:“你想做我西境的可汗么?” 萧玄烨觉得此问颇为突兀,有些莫名其妙,但依旧保持着风度,“我乃瀛太子,怎会做你西境的可汗?” 阿里木沉默不语,只是这般注视着他,脑海中回荡着神使的话语。 西境民风如此,老一辈说,神使是上天的使者,又称“西境守护者”,第一天和萧玄烨见面的时候,那位几年也不说一句话的神使破天荒的开口了… 他说,萧玄烨日后,会成为西境的可汗。 阿里木不信,一个中原人,怎么配做西境的可汗? 除非,他率军攻下西境,但让中原闻风丧胆的西境骑兵,又岂是泛泛之辈? 他紧盯着萧玄烨的眼睛,想从里面窥透此人的野心,一番试探,却只觉面前这人心如止水,难以琢磨。 阿里木没能看得透,最终放下戒备:“想想也是。” “萧玄烨,若有一日你为瀛王,我想,我会很愿意和你做朋友,但若你连瀛王这个位子都争不来…”阿里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故作惋惜:“那就当我瞎了眼。” 接着,他又意味深长的补充一句:“当我西境的神使瞎了眼。” 这一句话好像别有深意,萧玄烨不解其意,但仍能想起和阿里木一道来的那位西境神使,那日他歇斯底里的呐喊犹在耳边回响,不知怎么,萧玄烨觉得有几分荒诞。 “不过…”阿里木话锋一转,幽幽笑道:“他本来就是个瞎子。” 另一边,沈砚辞在下朝后,果然来了东宫,他不知阿里木在此,谢千弦也没让两人碰面,早早让人接他到了书房。 想起昨夜的事情,谢千弦小心打量了他一番,却见他全身裹得严实,脸色却有些难看,但即使如此,脖子上也还是露出一点难以言说的痕迹。 谢千弦随即移开了眼,没有多问,反而客套道:“真是麻烦沈兄跑一趟,否则我有事相求,也该是我去拜访。” “无事,昨夜我招待不周,是我失礼,”沈砚辞又问:“李兄可是有什么急事?” 沈砚辞本以为他会说和那预言相关之事,却见他引自己入了殿中后,带自己看了一份未完成的木雕,正是那还未完成的舆图。 “这是,舆图?”沈砚辞惊叹一声,忍不住仔细看看,这东西虽还未完全完成,但只消这一眼,便知刻这东西难度有多大。 “我手笨,让你见笑了。” 沈砚辞摇摇头,目光依依不舍地从木雕上移开,也忍不住夸一句:“你太谦虚了,雕这舆图,可不是件易事,想不到兄台博学,还有这等手艺?” 谢千弦微微一笑,“其实也就是雕着逗殿下开心的…” 说着,谢千弦面露难色,指着舆图上靠近安陵的方位,问:“有一事我拿不定主意,安陵为大瀛附属,先瀛悼公时,曾帮助安陵从晋国夺回边境二百里,可今上却未明说这二百里是还于安陵,还是算作大瀛的土地…” 谢千弦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沈砚辞的神色,见他眉头慢慢皱起,便知自己没看错人。 沈砚辞一边凝视着舆图上的安陵,随着谢千弦的话将目光转到相邻的晋国,顺着看下去,又见杞、赵、郑三国环绕着大瀛,像是一堵围墙,堵的水泄不通。 “从明政殿的舆图看,应当是…归属大瀛…”沈砚辞说着,声音逐渐低沉,也透出细细的疑虑。 谢千弦继续诱导:“那如今,可是大瀛的军队驻守着?” 猜到几分谢千弦的用意,沈砚辞直起身,也明白大概是因为如今今上和太子正冷着,东宫的人不好开口,才要自己去做。 “李兄,”沈砚辞轻轻一笑,“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谢千弦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那就麻烦沈大人了。” 这厢,陆长泽新官上任第一天,特意去巡防营处晃了一圈,结果就是,谁也没给他个好脸色。 那里头的兄弟像是认主似的,面上看着恭敬,都尊他一声“卫尉”,然真问起话来,个个支支吾吾。 小霸王挠着脑门,费解的想着,怎么才第一天上任,就惹上别人了呢? 他一边这样想,一边恼火急了,偏偏此时有一人迎面走来,陆长泽仔细一看,竟是和自己穿的一样的服制。 更奇怪的是,他眼看着这人绕过自己,进到里头去和士卒们说了些什么,而后一脸不可置信的转回来看着自己,而那些士卒的脸,也是一个比一个精彩,写满了猜忌。 那人走到他面前,将陆长泽打量一番,不可置信的问:“你是卫尉?” “是啊,武状元。”陆长泽颇为骄傲,又补充一句:“君上亲封的卫尉。” 这话一说完,陆长泽看见了面前这人眼里冒出来的敌意,咬着牙扯出一个笑容,而后就拖拽着自己走了。 “你谁啊?”陆长泽觉他莫名其妙,若说要推,倒也不是推不过,他只是看这人风风火火的,还真想看看他想干什么,结果,这人就拉着自己去了勤政殿。 而勤政殿外,大监王礼像是早有所料,幽幽一笑,恭敬道:“卫尉大人。” 这一声却并不是对着陆长泽,他一听,心中疑惑更甚,又仿佛意识到什么,在他之前,好像是有个卫尉来着,那这把自己拉来这处的混小子,是来抢官的? 这样想着,小霸王可不犯浑了,一把甩开沈遇,狐疑地问:“你是…卫尉?” “是。”沈遇泰然自若,仿佛多余的是陆长泽。 “是你个头!”陆长泽可不惯着,插着腰道:“昨日君上才封的我,老子武试夺魁,多少双眼睛看着呢,你一个被革职的,想耍赖?” 沈遇冷哼一声,反问王礼:“敢问大监,可曾有一道诏命,革我的职?” “这倒…不曾。”王礼依旧笑着回应。 陆长泽看看王礼,又看看沈遇,这两个人俱是笑面虎,好似理亏的还是自己,当即大喊:“君上!” “哎呦!”王礼赶忙捂住他的嘴,“大人可千万别喊,边关急报,君上此刻烦着呢。” “让他俩进来!” 里头忽然传出的声音让陆长泽瞬间收敛了神色,却偏要要比沈遇先一步走进殿内。 “君上万年!” 二人一道行礼,却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正是沈砚辞。 瀛君脸色极为难看,黑着脸问:“闹什么?” “回君上!”陆长泽抢先开口,“您昨日明明封了臣做卫尉,可这个沈遇,死缠烂打,阴魂不散!” “君上!”沈遇也急于辩解,“臣未曾收到罢免诏书,臣身为卫尉,自当进宫巡视,保护君上安危!” “我不会保护吗!”陆长泽听他马屁拍的比唱的好听,不屑道:“我告诉你,从今往后,卫尉,我陆长泽说了算!” 立在一旁的沈砚辞都不禁被他这话吓到,不禁去观察瀛君的脸色,上面坐着一国之君,陆长泽到底是臣,他怎能说出这种大不敬之话? 沈砚辞今日前脚才说安陵国的质子不安分,后脚,边关的战报就到了,齐国是没答应合纵,可明怀玉转头去寻了卫国,瀛卫世仇,卫国发兵毫不含糊。 瀛君此时头都大了,还听这二人叽叽喳喳吵个不停,自然没什么好脸色,但对于陆长泽,他欣赏是真,不放心也是真。 陆长泽是不可多得的将才,但瀛君希望,他能成为像越国宇文护,齐国裴子尚那般的帅才,起码陆长泽现在,需要有人带着。 反观沈遇,到底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真会背主么? “沈遇,”瀛君闷着声,“你觉得,你不该被革职?” “臣,自觉无错!” 瀛君继续逼问:“文试失职,不是错?” 闻言,沈遇深吸一口气,再道:“臣想求一个将功补罪的机会,以报君上知遇之恩!” 说着,他重重叩首,震的瀛君也心里一颤,眼下,确实是用人之际,对于沈遇的才能,他清楚得很,也确实想再给他一次机会。 而眼下又有更棘手的事,卫国参与合纵,与西境联姻之事是片刻也耽误不得,偏生萧玄璟回绝了这份差事,那西境王子的意思也早已摆在了明面上,可自己,真要向自己的儿子低头么?—— 作者有话说:[1]出自《诗经·小雅·十月之交》 第42章 莫劝孤鸿避死生 炉里的沉香将尽, 烛影在瀛君深陷的眼窝里跳动,见他仍烦躁的按着眉心,沈砚辞便适时开口:“和亲事宜, 向来由太子主张, 臣以为, 太子殿下已与西境王子相熟, 必然更了解这位王子的心性。” 瀛君依旧杵着头, 目光落在案桌上那块刻有“烨名者,天子也”的龟腹甲上,忽问:“沈卿, 可信占卜?” 对此,沈砚辞只是淡然一笑, 回道:“臣向来以为,宁可信其有, 不可信其无。” 听他不为太子多做辩解, 瀛君也算欣慰, 好歹, 这个清流, 他还是没看错。 这样想着, 心中痛快些许,冷静下来想,这块龟腹甲出现的时机, 又怎么不可疑呢? 写下这句话的人清楚的知道国君与王储这两个身份的边线,是为挑拨, 意在弱瀛… 想着,他确定一点,虽是冲着太子来的, 但不会是殷闻礼。 当年那一场大火,有人传是今太子弑兄篡位,这么多年来,他渐渐的不去追究这件事的真假,却忍不住在心里留下一个疙瘩。 弑兄篡位,自己当年,可也是这么过来的… 因此他心中顾忌着,唯恐是老天报应,殷闻礼是当年自己的帮手,如今虽不满与现今太子人选,也知晓轻重,想来不会在此时做出有损大瀛之事。 可若要他放下身段去哄太子,他也是断断做不到的。 最终,瀛君长叹一声,突然哑声吩咐:“王礼。” “老奴在。”王礼欠身应着。 “把那块玉…”瀛君喉结滚动间吞咽着未尽之言,最终只道:“给太子送去吧。” 从勤政殿出来后,沈遇又将陆长泽领回了巡防营,陆长泽看他将几个卫士长一一介绍给自己,也算有诚意,对他的敌意便也少下去大半。 二人巡逻时,陆长泽便随口问:“卫尉一职,你真不争了?” 沈遇轻描淡写看他一眼,故意提高了声量,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没听见么,我要去骊山大营,上战场,拿军功,岂不比你快哉?” 陆长泽仔细盘算着其中厉害,发觉沈遇的待遇更合他心意,笑眯眯问:“要不,咱俩换换?” 沈遇却不同他玩笑,正声道:“都说在其位,谋其政,你如今既是卫尉,就该把心思都放在宫门警卫上,此处是瀛宫,可不再是你随心所欲的乡野了。” 陆长泽没想到他竟能说出这样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原本以为他是个心胸狭窄之人,此刻听了这番话,不禁对他有了几分敬佩。 …… 越王都,琅琊。 琅琊城的朝色浸着铁锈味,苏武武试失意,一路辗转最终却来到越国,蜷缩在城的墙暗影里,此刻是身无分文,狼狈躲在越王宫外。 正值朝会散场之际,他在角落里看着形形色色的官员出来,忽有一辆车架驶来,他看清坐在其中的贵人,一个激灵,箭步上前拦住了车架。 “吁!”车夫猛地勒紧缰绳,看着这忽然冲出来的人,骂道:“你不要命了?” 苏武恍若未闻,只是在扬鞭刹那,他窥见帘后那张白玉般的脸,也知晓定是惊动了里头的贵人的,于是他重重叩首,高呼:“小人苏武,求见上卿大人!” 里头的晏殊拉开车帘,看着匍匐在地的男子,头发杂乱,一身粗衣也污秽不堪,他眉头微皱,道:“先起来。” 不等晏殊再问,苏武急道:“上卿大人,小人出身寒门,从瀛国而来,瀛设武试,美其名曰要给小人等寒门做官的机会,可比武场上,瀛廷世族得理不饶人,羞辱与我,小人…” 说到痛处,苏武气的脸红,“君上无道,臣子蛮横,小人备受羞辱,忍无可忍,誓不再为瀛人!” “上卿大人麒麟之才,小人拳脚功夫尚可,恳请大人收留,只愿给大人做个护卫就好!” 说完,苏武又重重叩首,满是诚意。 晏殊眼底带着思索,看这苏武的表现,不像是假,他府中也不是没有门客,只是这苏武说的武试… 晏殊几乎在那一瞬间就想到了谢千弦,还记得瀛边境分离时,他说,他入瀛时,越国危矣… 思及此处,晏殊再看看那苏武,眼中满是探究,他想,他确实要把这个人留下来,看看谢千弦入瀛后的瀛国,究竟成了什么样子。 “苏武,你想入仕?”晏殊问,那双清冷的眼眸中弥漫着一丝试探。 苏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道:“小人自知无才,不敢贪心,只求在大人身边做个护卫便好!” 晏殊略作思忖,便道:“上来吧。” 苏武心中惊喜交加,没承想会有这么容易,因此有些忐忑,但深知回不了头,还是硬着头皮上了的车架。 车架之内,宽敞幽静,却弥漫着一股令人难以言喻的气氛。 一路上,这位上卿大人一言不发,闭目养神,平静如水,仿佛世间万物皆无法扰动其丝毫。 苏武静静看着,发觉此人神姿天成,尤其这样闭着眼不说话时,更是谪仙般的人物,他心中一边惊叹,也一边打着自己的算盘。 那个太子身边的侍读李寒之说,自己此行可谓关乎瀛国兴亡,若是能成,此后,他苏武即使是卑贱的草芥,他的大名亦会在青史上流芳百世,永垂不朽! 可他面对的这位晏殊,可是货真价实的麒麟才子,自己要怎么做,才能骗过他的法眼? 待车架停下,苏武才发觉原来这车架又绕回了王宫,看着巍巍越宫,一砖一瓦尽是肃穆,心中惊叹不已,这就是当今无人能敌的东越啊… 他在后面跟着,随晏殊一路往里走,不禁问:“敢问大人,咱们是要去哪里?” 晏殊瞧他一眼,后者便悻悻地低下了头,他这才淡淡吐出两个字:“筵讲。” 筵讲? 苏武思索着,难不成这他还是越太子的太傅么? 至学堂外,晏殊交代苏武在外等候,便入了内里,苏武偷偷往里瞧了瞧,只见殿中坐着一个小孩,莫约只有四岁。 越王年过四十,太子却只有四岁,那这位越太子,想必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了…… 他如此想着,心中正有鬼,忽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苏武吓一跳,回头一看,却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彼时还穿着盔甲。 他正琢磨着是谁,那人却率先问:“你是谁?” 来人将他打量一番,语气不算和善:“本将军没见过你。” 一听他自称是将军,苏武来不及思索,便答:“小人从瀛国而来,幸得上卿大人赏识,命小人做大人的护卫。” “护卫?”来人不满的咂咂嘴,身子一斜,看到里面正拿着书卷讲课的人,那模样淡然悠远,与世无争,他忍不住想入非非。 里头的晏殊忽然感受到一道滚烫的视线,转头看去,对上外头一张笑盈盈的面孔,又是宇文护! 他心中一恼,便干脆关上了窗。 看不到人,宇文护复又把心思放回到苏武身上,厉声问:“既是瀛人,为何来越?” “小人…”苏武琢磨着开口,“瀛廷中,臣下蛮横,无小人容身之地,小人为了活命,才来的越国。” “啊…”宇文护拉长了尾音,听着他这怪异的语气,苏武不明所以,焉知他已经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他身为战将,以武安天下,最看不得背主求荣之人,还求到自己心上人这来,且今瀛国局势复杂,既是如此,自是要好好敲打一番。 他居高临下盯着跪伏的苏武,指节漫不经心地叩击着腰间佩剑,每一下,都似敲在苏武心头上。 “来人!”宇文护忽然大手一挥,厉声道:“给我带走!” “诺!” “大人,你这是做什么?”苏武大惊,也不知怎么就惹上了这人。 然容不得他反抗,几个士兵便骑着马向他奔来,苏武便只能躲闪,往西边躲,西边的士卒又驱马来赶,往东边躲,东边又来赶,俨然将他当成了玩物。 最后,他被马群裹挟着,逼入宫道,偏生这几个御马的人都存的戏弄的心思,策马速度快,若想不被撞,苏武只能拔腿跑。 待入了宫道,他又被一伙人推搡着上了宫墙。 骑马在最前面的宇文护迎面碰到了王驾,这才放慢速度。 “武安君不必下马了!”越王笑盈盈的,拦下了欲下马的宇文护。 宇文护便也干脆没有下马,指了指天,幽幽道:“听闻上卿大人收了个护卫,臣替他敲打敲打。” 越王一听,还以为这二人还在较劲,便劝道:“武安君,你这样总和上卿大人过不去,叫寡人难做啊。” “臣哪敢为难他?”宇文护调侃一句,心中想着,也只敢在床上为难他罢了。 想着,他忍不住笑出声,又道:“臣是真心替他好,替他敲打敲打,上卿大人气量大,不会说什么的,大王既在此,不若赏脸,一起看看?” 宇文护在下头聊的欢畅,上头的苏武却被几个士卒赶到了城墙边缘,两道高耸的宫墙间,只用一块腐朽不堪的独木搭着,苏武暗叫不好,却听身后士卒催促道:“还不快上去!” 宫道骤起阴风,苏武被吓的脸色惨白,哀求道:“几位大人,这可真使不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说着,那人猛的推搡。 “哎呦!”苏武踉跄几步,几乎栽倒,好在踉跄一番后,还是稳住了重心,可已然站在了独木之上。 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冰冷坚硬的宫墙,苏武只觉一股寒气直冲脊背… 就如他这个人,生如蜉蝣,唯有以命一搏,才能不被青史的车轮无情的碾过,否则,百年之后,有谁会记得苏武? 底下的宇文护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嘲笑,宫墙上一副将便提高嗓门,满是鄙夷,大呼:“将军问你,高不高?” 宫墙足足高百米,脚下这块木又腐朽不堪,在高空中显得尤为脆弱… 那副将的声音在这宫道间回荡,苏武双脚打着颤,颤颤巍巍踏出一步,每一步都似踏在刀尖上,只是这点轻微的动作,他甚至都能看见这块残木微微起伏着,好似下一刻便会因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而断裂… 苏武深吸一口气,尽力稳住重心,因为太过紧张,声线十分颤抖,“危…乎…高…哉!” 宇文护坏笑一声,然神色异常严厉:“比起瀛宫如何?” “瀛…”苏武听出他是在试探自己,眼中的隐忍更盛,下定决心,再踏出一步,却是看着远方高呼:“不及越丝毫!” 宇文护并不满意,上头副将极有眼色,清了清嗓子,再喊:“将军问,二四得几?” 苏武对这一问有些捉摸不透,这玩的是哪出? “磨蹭什么,还不快走!” 身后的越卒催促不断,苏武心中疑惑,却不敢怠慢,只能一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一边伸手指数着,“二四…二四…得八啊…” “将军再问,三四得几?” 转眼间,苏武已走至中心,他往下瞥了一眼,余光却瞥见了王驾! 那么在越王面前不用下马的这位将军,最有可能的,便是名震九州的大越武安君,破军星宇文护! 传闻越王对其极为信任…不,是信赖! 可王是王,臣是臣,君臣之间再怎么信任,终究也是君臣,他便要看看,越王对宇文护,能信赖到什么程度!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力气,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却故意要将自己的姿态放的极低,高呼:“将军说几,就是几!” 他嘶声高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这句谄媚在宫墙间激荡出诡异的回响,延绵不绝… 随后,他便听到了宇文护放声的大笑,戏弄的,得意的… “哈哈哈!”宇文护这才满意,对越王笑道:“依大王之见,此人待在上卿大人身边,可稳妥?” 越王捋着胡须,笑道:“寡人瞧他,脑袋瓜也算机灵,武安君你,不要再吓他了。” “既是王命,臣岂敢不从?”宇文护笑着,想着晏殊那也快结束了,便道:“臣吓坏了上卿大人的护卫,这便去向他赔礼了。” 上头的苏武听到战马嘶吼的声音,人都走散了… 待马蹄声远去,苏武垂眸望着宫道间残留的尘扬,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霎那间,苏武脸上的畏惧荡然无存,立于百米高空,却泰然自若。 长袖一甩,从容走过… 边走,嘴里一边念叨着:“怎么会有这样的王?” “怎么会有一个王,对臣子,容忍到这个地步?” 天底下,竟有一个王听得所谓“将军说几,就是几”这样的话而无动于衷,这难道不是明晃晃的挑衅么? 看来要乱越,自己这个间者的路,任重道远啊…—— 作者有话说:叮!俺们晏殊和宇文护限时返场啦!![加油][加油]各位小天使五一外出注意安全呦[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对了,关于咱们的书名,卿在不同的平台收到过不止一次的反馈,劝我别加生僻字[爆哭]虽然是好意,但是咱就是说,这个书名,尊的是我的灵魂啊啊啊,小作者最后的坚持[心碎][心碎] 或许你们没注意到过,我曾经把书名换成《我披马甲抱大腿结果被识破了》…这这这…[害怕][害怕],我相信,还是有小嘟者喜欢现在的书名的对不对!! (本章俺们武安君敲打苏武的这个法子灵感来自一部老电影《荆轲刺秦王》) 第43章 使玉沉星夜阑珊 暮色如墨般自天际洇染而下, 王礼应瀛君之令来到太子府时,天彻底暗了下去,一入秋, 晚上的风吹的便有些萧瑟, 檐角的风铃被秋风撞出零落的清响。 夜羽推开书房的门, 禀报:“殿下, 大监来了。” 萧玄烨彼时正同谢千弦下棋, 他执棋的手悬在半空,正是分胜负的关键,便道:“请进来。” 王礼走进来, 便看见储君正对着一盘棋苦思,躬身笑道:“小人瞧着天也晚了, 殿下该早些休息才是。” 萧玄烨于是将目光移开,问:“大监来此, 可是有事?” “小人, 自是替君上办事。”说着, 王礼一甩手中拂尘, 从宽袖中拿出个玉盒, 个头不大, 像是装的什么饰品。 萧玄烨示意谢千弦接过,刚要打开看,王礼便劝:“殿下, 小人这便告退了,还是…等小人走了再看吧。” 听他这么说, 萧玄烨便微微皱起了眉,他想,这里面难不成什么装的是诏书? 他命夜羽将人送走后, 便盯着这盒子发呆,指尖划过玉盒冰凉的浮雕螭纹,他拿在手里掂了掂,估摸着重量,他还是觉得,应当是些饰品。 “殿下,”谢千弦轻轻开口,思及王礼所说,他也看出这里面应当是什么私密的物件,便问:“小人,也回避一下吧?” 萧玄烨对他摇头,就让他坐在自己对面,而后打开了玉盒… 那盒子打开的一瞬间,露出来的确实是一块玉,哪怕只是粗略一看,也看的出此玉上乘,通体翠绿,只渗有几缕血丝… 血丝沁玉的纹路在烛光下蜿蜒如泣,青玉里倒映着他眼里的恍然… 这是,他母亲的玉… 玉有五德,润泽以温是谓仁,廉而不刿是谓义,垂之如坠是谓礼,缜密以粟是谓智,孚尹旁达是谓信[1]… 昔日母亲兄长还在世时,母亲对那时的太子哥哥说,要他修五德,做君子,当年母亲将这块青玉系在兄长颈间时,自己还只是个四岁的孩子,而今余温尚存的玉璧倒映着他眉间深痕,竟与记忆中那个孩童的面容重叠出诡谲的相似。 瀛君把这块玉送回到自己手里,也是要提醒自己,修五德,做君子,但为何是这块玉呢? 他是在告诉自己,这么多年来,念着旧人的,不是只有自己… 那坐在明堂上的人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弱点,只要给自己这一点希望,就能让自己死心塌地的为他付出,无论他怎样对待自己,无视,或是弃之不顾… 谢千弦不知后者事,但从瀛君赏下一块玉来看,他也看出这是今上给太子认错,但毕竟是一国之君,也只能给太子个台阶,让他自己下来。 他思索着开口:“那看来,君上是想同殿下和好了?” 萧玄烨的目光还在那玉上停留,贪恋着上面残留的余温,随后深吸一口气,移开了视线,问:“怎么说?” “上古造字,玉王同字,”谢千弦的声音轻如落羽,指尖点过玉璧上暗红的血沁:“玉字,三横一竖,三横,乃天、地、人… 一竖,乃参通天地人者,是谓王[2]。” “先有人凭一句烨名者,天子也,让殿下君上离心,今战事吃紧,所以君上赏下一块玉,要殿下出面,去处理西境之事。” 萧玄烨静静听着,他从谢千弦的话里听出了一丝激动,一丝期许,尤其是那番王者之论。 从前他也听过许多王者之论,自瀛君口中,是说给先太子稷,自太傅口中,也许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可自李寒之口中呢? 他看着谢千弦泛着星光的桃花眼,烛火在他琥珀色的瞳仁里摇曳成星,那眼里似乎无论何时都只装得下自己,他问:“你觉得,我会做王?” 与萧玄烨相识这几个月来,这是谢千弦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个字,不免有些激动,可这份激动没有被他过多表现,转而以一种郑重的,珍视的口吻:“殿下,会是帝。” 帝… 瀛国现在都还未称王,李寒之却已经说到了要称帝,任谁人听了,都会觉得这是戏言,可他说出这个字时过于认真了。 萧玄烨被他这份抱负感染,却同以往的患得患失一样,道:“若是你见过我兄长,你一定很喜欢他。” “谁说的。”谢千弦佯作生气,嘟囔道:“殿下是殿下,因为是殿下,小人才甘愿追随,换做他人,可不一定了。” “殿下总是怀疑小人…我好累的。”说着,谢千弦叹一口气,可眼里分明躺着不自知的笑意。 萧玄烨也不想显得太过矫情,于是向他招招手,“过来。” 谢千弦便十分乖顺的走过去,萧玄烨便把这玉系在了他腰间,又向后倾身看了看,原本腰间就被腰带勾勒出恰到好处的腰身,如今再加一点点缀,仔细品品,腰身那一块看去愈发妙不可言。 谢千弦却有些推辞:“君上赏的,小人不敢要。”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让你戴,你便戴着。” 谢千弦于是拿着那块玉仔细看了看,又想到白日里的事情,垂着眸问:“殿下日里说,喜欢…” “是喜欢什么?” 萧玄烨只盯着他手里的玉一言不发,不知究竟是在看那玉,还是在看那腰。 但他自然不会说,那个时候,他想起西境使臣带来的礼物里,有许多西境的饰品,其中不乏许多腰链… 缀着孔雀石的银穗本就该垂在这样的腰际,那个时候,他就想拿一条来挂在这人的腰上。 他收起这些心思,只道:“明日事多,去休息吧。” 暮色一样将相府飞檐浸成泼墨剪影,朱漆大门在身后发出沉重的叹息,惊起檐角栖息的鸟雀,在相府待了一日的裴子尚与韩渊也才出来。 日里与殷闻礼商谈相王一事,双方各执一词,都要让自家国君做大,可此事本是瀛国主动与齐国邦交,齐公又是周氏宗亲,齐之国力也在瀛之上,哪怕瀛君年长,但齐公为大,这是必定的。 双方便又在何处称王起了争执,一个说要在瀛阙京,一个说要在齐临瞿,原本僵持不下,可韩渊中途叫停,出去了一会儿,后来,殷闻礼也出去了,再后来,双方竟就默契的敲定了。 称王,是为向天下宣告战国之霸主地位,便定在了天子脚下,周王畿[3]内。 此刻出了相府,裴子尚可一直没忘心里的疑虑,日里韩渊借口离席时,那瀛相眼底闪过的,分明是猎户看见陷阱落成时的精光。 趁着未与韩渊分开,他忽然问:“左徒大人与瀛相认识?” 韩渊淡然一笑,反问:“上将军何出此言?” 裴子尚停下脚,转身却看着这人笑里藏刀,带着丝探究:“君上顾虑左徒大人性烈,不满与瀛结盟一事,故而让我同左徒大人一道入瀛…” “如今看来,”他一边说着,一边加重了话语中的猜疑,“左徒与瀛相相谈甚欢,倒是君上多虑了?” 这话说的如此明显,韩渊自然听得出,他是怀疑自己和瀛勾结。 但想起在令尹府时,慎闾派去刺杀瀛使的刺客都被裴子尚挡了回来,韩渊轻笑一声,却仍带着恭敬,余晖落进他深不见底的瞳仁,他幽幽问:“那上将军,又收了瀛使,多少的好处?” 裴子尚眉头皱起,显然觉得此言太过荒谬。 如今的齐国之所以能成南方霸主,他裴子尚有不可磨灭的功劳。 现在怀疑他对齐国不忠,岂非是天大的笑话? 韩渊却依旧带着笑意,只是话中的讽刺不减,“上将军既为战将,又岂不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今日战机可让,来日,将军血拼多年打下的江山…”说着,韩渊轻飘飘扫了他一眼,说出了下言,“便也一并,送给瀛人罢了。” 而后,韩渊拂袖离去,裴子尚望着他渐次没入黑暗的背影,耳边仍是他的最后一言。 战机,他自然明白,战国无战事,那就是笑话。 而要想得到一个必胜的战机,又是多千载难逢的事? 将军的仁慈,是要用将士的白骨来换的… 于是他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恨自己不争气,终究被私情左右,可事已至此,也只能默默叹一口气。 再想起韩渊这番说辞,一时间,他对这位忠贞不二的左徒,倒有些猜不透了… 相府之内,送走了这二人,亦再迎来了位客人。 “相邦大人。”沈遇躬身行礼,眼底一片黯淡。 殷闻礼只是轻轻扫他一眼,用盖碗拂去盏中浮沫,这才不紧不慢得回了句:“你这次做的不错。” “可惜…”沈遇喉间发出沉闷的叹息,却道:“小人以为,相邦让公子璟辞去此次和亲事宜,是为不妥。” “噔!” 殷闻礼将手中茶盏放在桌上,发出不轻不响的叩击声,让人分不清息怒,却见他漫步绕过了沈遇,转而注视着那轮明月。 沈遇这才继续道:“小人来时,看见大监往太子府的方向去…” 殷闻礼负手而立,虽未出声,眼中精光却愈来愈浓。 “大人近来,似乎太过劳累了。”沈遇眼珠转动,思索着下言,“今上,可就等着相邦松懈呢。” “呵!”殷闻礼忽然低笑一声,惊散满室暗流,他问:“观花不察其实,赏月不问其阴,不亦谬乎?” “亏本的买卖,本相可不做。” …… 月色愈发浓烈,映出纱窗上坐起的人影。 一番缠绵后,晏殊顾自坐起,背对着宇文护,弯下腰捡起方才被那疯子扯掉的亵衣,披在肩上,隔绝了背后那道滚烫的落在自己身体上的视线,也盖住了满身的爱痕。 宇文护就侧躺着看着他,晏殊慢条斯理的做着这一切,像是场精心排练过的勾引,处处都透露着不自知的邀请。 想起方才二人未尽的话题,晏殊问:“他真是这么说的?” 宇文护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苏武,但眼下谈情说爱的时候,他可不想晏殊和自己说别的男人。 于是故意拉长语调轻哼一声,邪笑:“晏大人,你总爱和我提起别的男人,是不是不太好啊。” “和你说正事。”晏殊回过头瞥了他一眼,果然就看到他一脸意犹未尽。 “你还不走?”晏殊没有再看他。 宇文护主动出击,直勾勾盯着他:“你舍得我走?” 晏殊就不回答,感受着自己将将平复下来的呼吸又一次炽热起来,待回过神来时,早已被宇文护拉去了被窝里。 宇文护躺着也不安生,三两下剥去了他刚穿好的亵衣,又自背后把人整个罩在怀里,贪婪的吸着晏殊的气味,方才满意,“那个苏武,我会派人去查的。” 晏殊与他一手交握,看着摇晃在面前的玉扳指,道:“此人得留在我身边。” 确实要留下,苏武看着毫无智谋,但如果与谢千弦有关,他怎么会放一个这样的人在自己身边? 身后的人一听这话,瞬间有些不满,“我把他阉了,再放在你身边。” 晏殊无奈一笑,但慢慢的,神色也凝重起来,“他若不是坦坦荡荡,我也许知道他是谁送来的。” “谁?” 晏殊却抽回了原本与他交握的手,缩回被窝里,淡淡道:“明日还要上朝,不说了。” 对于他这番回应,宇文护心中不满,于是用行动回应,膝盖分开晏殊双腿,复又顶入。 同在中原这片星穹下,有人欢喜,便有人愁。 昔日醉心楼曾是那样繁华的烟花之地,停业的这几天,人去楼空,芈浔站在高楼之上,倒也不觉得可惜。 有脚步声从背后传来,芈浔转身看去,正是曾受他意扮成老鸨的姑娘。 “小榕。”芈浔对着她淡然一笑,那被唤作小榕的姑娘反倒脚步一滞。 他们做的这些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就算成功,也不见得有几人可以全身而退,为何从芈浔的脸上,却看不见半分惊恐呢? “先生。”小榕收拾好情绪,“兄长传来消息,一切都准备妥当,但听先生调遣。” “好,”芈浔把玩着手中折扇,但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心中淌过一丝歉意,只能苦笑一声:“对不住你二人。” “先生别这么说!”小榕咬紧了牙,“若能送太子殿下归国,我与兄长,万死不辞!” 芈浔拍拍她,依旧云淡风轻,可这一招离心计只能拖延时间,坚持不了太久,好在联军将至邛崃,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最后,他忽道:“醉心楼好几日没开张了,生意…总是要继续做的。”—— 作者有话说:[1]改编自明代王阳明《传习录》 [2]来自百度资料 [3] 王畿(jī),是中国古代政治地理概念中的核心术语,从田从戈,本义为武装守卫的耕作区,至西周金文定型为“畿”,《说文解字》释:“天子千里地,以远近言之则言畿也”。 第44章 金剑承祚起惊澜 初冬的暖阳在明政殿中次第燃起, 将铺设在地的舆图映照得如浸血般赤红。 诸位大臣集结于此,相邦殷闻礼横跨一步,手中长杆直指洛邑, 脸上条状的褶皱在晨光中忽明忽暗, 他声线沉闷, 徐徐道:“周室宗庙倾颓, 然旧都洛邑犹存王气, 臣与齐使商定,三日后辰时于洛邑高台行相王礼。” “此去洛邑,最快还需花上三日路程, 臣以为,君上明日就该起身。” “洛邑…”瀛君顺势看过去, 洛邑离王都,已不足百里, 事实上, 周室早已无地可封, 所谓王畿, 也只剩下纵横两百余里。 “想起寡人上一次去王畿, 还是先悼公时, 去朝贡周天子,如今再去,却是要称王了…”瀛君玄色深衣上的十二章纹随步履翻涌, 他驻足在斑驳的舆图前,四十年前随悼公入周朝贡的记忆突然鲜活, 他感慨不已,瀛国,也终于要称王了。 上官明瑞面露难色, 略有几分担忧:“互王之事固然重要,只怕君上一走,阙京有大变啊。” 众人皆知,这变数指的就是安陵太子,瀛君的目光扫过那块匍匐在大瀛脚下的小国,冷笑一声:“蕞尔小邦,我老瀛人这些年,难不成亏待了他?” 嘴上骂着,但瀛君心里可不含糊,转身扫过阶下群臣… 相国殷闻礼,太尉许庭辅,御史大夫沈砚辞,奉阳君萧典,太傅上官明瑞,卫尉沈遇和陆长泽,公子璟,最后,是才太子萧玄烨和谢千弦… 瀛君轻笑一声,人倒是都齐全了,于是他走回上坐,一边道:“太子听诏。” 萧玄烨便上前跪下,瀛君手中并无诏书,王礼也没准备什么,只是拿来了一把剑… 一看到那剑,众人无比惊异,尤其是殷闻礼,公子璟前日还为太子被剥权沾沾自喜,今日,瀛君就要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给萧玄烨这样的恩宠! 瀛君从王礼手中接过长剑,来到还跪着的太子面前,萧玄烨虽未抬头,但呼吸早已混乱…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储君,瀛君问:“认得这把剑吗?” “是…”萧玄烨仍未抬头,但他早透过地砖的倒影看清了这把剑,“瀛公剑。” “瀛公剑…”瀛君重复着这句话,将剑锋缓缓抽出三寸,寒芒映得他侧脸如覆霜雪。 这柄文公时传下的青铜重器,剑格处饕餮纹已模糊如雾,剑身却仍泛着幽蓝寒光,史书上说,当年先祖文公瀛非子跪在天子脚下受封“公”爵,才成了真正的诸侯。 先人曾抚此剑叹息:“非公室血脉,不可承社稷之重。” “负此剑者…”瀛君看着此剑历经岁月洗礼,依旧锋利无比,仍能连接起瀛国古今的辉煌与沧桑,最终递至太子面前,说了三个字:“是谓王!” 谢千弦静静看着,他替萧玄烨高兴。 许是这把剑承载的份量太重,像是古往今来,历代先祖的期许都压在了这把剑上,正跨过青史汹涌的洪流,来到萧玄烨的面前。 萧玄烨伸出双手接下瀛公剑,剑鞘入手刹那,仿佛握住了一条沉睡的玄龙。 他嗅到剑鞘深处渗出的铜腥,恍惚看见文公持此剑劈开淆关云雾,孝公剑指武关,献公在邛崃关前筑起瀛国永世的屏障,历代先王的掌纹正透过冰冷的青铜,与他的血脉共振。 他细细看着这把剑,那一刻,从前受的委屈好像都不再重要,亦不再清晰,这不仅是一把剑,也是一个国。 瀛君看他这模样,喉间也有些酸涩,许是自己对他,真的太过严苛了… “明日起,太子监国,寡人不在,你可得替寡人把家门看好了。” “是…” 瀛君的手突然落在太子肩头,拍拍他:“别跪着了,快起来。” 说完,目光又落到公子璟身上,笑问:“三郎今年都二十五了,没去过王畿吧?” 说着,也不管人答,接道:“此去洛邑相王,你陪公父去吧。” 萧玄璟听了,立刻露出个笑容:“回来,就该称父王了!” “哈哈哈!会说话!” 听着这父子你一句我一句的,谢千弦挂在脸上的笑容动也不动,他真是小看了这位今上,每每叫旁人以为终于要偏向太子了,便再打出一个巴掌。 他偷偷看萧玄烨,却发现他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失望,只是盯着那把剑看… 待离开明政殿,太傅与两个卫尉便跟着一同回了太子府,而相邦,太尉与沈砚辞,则是瀛君指明要随去洛邑的人选。 太子府内,几个大男人坐在正殿,穿堂风一阵一阵,太傅首当其冲,看着太子终于拿到瀛公剑,心中欣慰:“瀛公剑既出太庙,便是天命所归…殿下,终于等到这一天。” 萧玄烨却只是微微一笑,屈指轻叩剑鞘,他不会被眼前的假象迷惑。 瀛君外出相王,这几日在阙京发生的,是关于瀛国国运的大事,留此剑给自己,瀛君只是想自己心安。 “君上赐下瀛公剑,也是要我守好国门。” 同在席中坐着的陆长泽初入官场,也听不懂这里头的暗示,问:“怎么君上去相王,咱们这,还有亡国之危?”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向他投去怪异的目光,萧玄烨此前一直对陆长泽十分欣赏,可看他这还什么都不懂的模样,也着实有些不安。 沈遇清了清嗓子,试图替陆长泽找回几分面子,道:“请殿下恕罪,君上下令,命卑职调往骊山大营之前教导陆长泽,臣定悉心教导,不让他出错。” 瀛君喜欢陆长泽,要他做卫尉,却还留着沈遇,这一点实在出乎了众人意料。 但转念一想,相邦纵然与太子势同水火,这么多年却也容不得他国干政,沈遇从前做卫尉时也是兢兢业业不曾出错,倘若陆长泽真能学到几分道理,也没什么坏处。 谢千弦就立在萧玄烨身侧,居高而下望着沈遇,想起初来瀛国时,殷闻礼把自己送进诏狱,那个时候,沈遇同自己还有雪中送炭之情。 记得那个时候,沈遇说是有人命他来给自己传话,如今想来,似乎怎么看,都是受了殷闻礼的意,可他越是往那处想,却越觉得二者之间似乎少了什么联系,总有双无形的手抓着自己往那处想… 萧玄烨趁着声,试探着问:“那沈大人可知,君上不在的这几日,会有何事发生?” “卑职所知,现明怀玉持五国相印与卫结盟,欲伐我大瀛,而安陵不甘做小,也欲参与其中。”沈遇答的极为认真,“而君上此番前往洛邑相王,会带走骊山大营大半的兵力…” “若臣是安陵太子,定会选在阙京兵力空虚时动手。” 萧玄烨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似想从中找到些他伪装的痕迹,可他表现的太正常了,面对自己探寻的眼神,也只将姿态放的更低。 “殿下…”沈遇忽然出声,但仍低着头,“臣知道殿下对臣有所顾虑,但臣是瀛人,即使是相邦,亦不会做出有损大瀛之事,何况是臣?” 上官明瑞便向太子点点头,示意他敲打的够了,沈遇所说正是眼下迫在眉睫的大事,一国之君出行,必要带走大半士卒护送,届时阙京兵力空虚,瀛国之外,合纵之势初显,各郡都调不出兵马,那时阙京,必有一场浩劫。 而沈遇居卫尉一职久矣,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他们只能选择相信他。 萧玄烨最终松了口,思索良久,方道:“明日君上启程,三日后,六公主出嫁西境,那个时候,骊山大营已有一半人马跟随君上东出,安煜怀若想逃,只能在那一日…” 沈遇亦擎眉思索着,而后主动请缨:“臣会同陆长泽一起,带巡防营守住城门,绝不让安陵之子踏出阙京半步!” 陆长泽听到现在,也能理出个大概,起身道:“我同意,我一定守好城门!” 萧玄烨看他这马马虎虎的模样,让他一个人,还真有点放心不下,目光再落到沈遇身上,竟真的有几分放心。 毕竟,沈遇只是站队了公子璟,但依旧是瀛国的臣。 席上的人散去,谢千弦陪着萧玄烨回到书房,却见那人进了书房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瀛公剑好生安置,就架在了先瀛夫人的画像下。 谢千弦望着他神思的背影,忽然问:“先太子稷,也拿到过这把剑吗?” 萧玄烨于是垂下眸,转身笑着看他:“你猜。” 谢千弦佯作苦思,又小声嘟囔一句:“我不要猜。” 随后,他听见萧玄烨喉间滚过一声玩味的笑意,伸手又将自己拉去了怀里,还剩几分惬意,他说:“伶牙俐齿,真是把你惯坏了。” “那殿下罚我吧。”说完这一句,谢千弦便低下头不再说话。 只听见上方一声笑意,却是宠溺的,夜羽与楚离这时敲门进来,禀报:“回殿下,当日命属下查探的,制作假皮材料的骨泥与画皮胶,属下察了全国商铺,醉心楼以往购买的数量不多,可自三月前起,却是往各个商铺购买了大批。” “三月前…”谢千弦思索着,又道:“醉心楼是整个阙京流水最大的商户,这四年挣的银子,若要买上千个死士,也不是难事。” 萧玄烨深吸一口气,想起安煜怀初来瀛国时,心中仍有不满,因言语冒犯被打入矿场做苦力,朝堂上下人人都在看这位安陵太子的笑话,却鲜少有人去管他带来的那个书生。 烟花巷柳之地,向来最能引人注意,正因如此,才不会让人怀疑这背后是否有鬼,又专门做的贵人生意,那书生把商机投到这门生意上,实是不简单。 “四年…”谢千弦仍在思索,却觉得这个时间段似乎出现的太过频繁了,安煜怀四年前入质,芈浔替他建了醉心楼搜罗钱财,可仔细想想,若醉心楼背后的人是芈浔,怎么会让披着假皮的老鸨晃到自己面前来? 他心中忽然一惊,那老鸨暴露后,他的确将心思都放在了醉心楼,可若这是别人故意为之,若这就是那双暗中的手在引导自己去注意这一切呢? 这是弃子!—— 作者有话说:下章走剧情之前,要不要来点汽车尾气啥的调调情[坏笑][坏笑] 第45章 樽影摇曳情迷离 转眼到了晚上, 萧玄烨便又被叫去了勤政殿,瀛君只让太子一人进去,谢千弦便同夜羽楚离等在了外面。 谢千弦望着天, 快入冬了, 今夜的夜色尚可, 淅淅沥沥的星光下, 是一座看似风平浪静的城。 同在一片夜空, 距离如此之近,他想,芈浔在干什么? 他后来和裴子尚谈过, 那夜在醉心楼现身的几个蒙面人,看身法, 不是军中人,而是江湖人士。 那芈浔究竟买了几个这样的江湖人士呢, 又足够他将安煜怀送出瀛国么? “璟公子。” 这一声打断了谢千弦的思绪, 他赶紧退到一边, 却依旧没能逃过萧玄璟的眼。 “李寒之啊…”萧玄璟原本要走向正殿, 又调了个头过来。 “见过公子。”谢千弦礼貌一笑, 但心中知道, 免不了要被一顿刁难。 萧玄璟脸上满是戏谑的笑,看得夜羽楚离都有些疑惑,只见他环顾四周, 问一旁的寺人:“太子进去多久了?” “回公子,还不至半个时辰。” “那看来还得好一会儿, ”说着,萧玄璟跨出一步,凑近了谢千弦, 幽幽道:“你既是状元郎,那本公子有不懂的地方,也能问你吧?” 还不等谢千弦回答,他又道:“还是说,你只认太子,不认我?” 一向看谢千弦不惯的楚离听着他这语气也感到膈应,提醒一句:“公子,殿下一…” “放肆!”萧玄璟瞪他一眼,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其中警告之意不言而喻,“本公子问你了吗?” 谢千弦知道萧玄烨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也不想将事情闹大,向楚离摇摇头,而后道:“若公子有何难处,小人自当解答。” 萧玄璟笑他识相,得意道:“那还等什么,随我走吧。” 说完,也不管谢千弦,先走出一步,他知道谢千弦必须得跟上来。 事实也确实如此,瀛君与太子的关系刚刚缓和,若此时为自己与公子璟起冲突,难免又闹得父子二人难看。 他同夜羽留下一句:“一会儿殿下出来,先陪殿下回去吧,我没事的。” 说完,他便跟着萧玄璟离去,留下夜羽楚离暗自思忖着,最终,夜羽跟了上去。 他一路跟到萧玄璟府上,知道这位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主,也大抵能猜到他想干些什么,便不敢耽误。 此时府内谢千弦正被萧玄璟劝酒,他猜想萧玄璟定是想动什么手脚,因此装模作样地,只是推开酒樽回绝:“公子赎罪,小人还要回太子府,若是带着一身酒味,怕殿下责罚。” 屋内炉香里的烟雾弥漫着,有些淡淡的香气,打进门时谢千弦便觉得诡异,如今这股异香一股子钻进鼻喉里,逼得人热气涌了上来,渐渐烦躁起来。 几乎是在一瞬间,谢千弦就感到了不对,这股燥热太熟悉了… 和那日在醉心楼误饮了那壶情酒后的感觉,是一样的… 该死… 他连骂得力气都没有了。 萧玄璟却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樽,审视着谢千弦,踱步过来,一边调侃:“文试的时候,本公子说什么来着?” 他邪笑一声,回味着说:“我府上再收一个内侍,也不是问题。” “我比太子得宠,他的太子之位,早晚也会是我的,你跟着萧玄烨,能有什么好处呢?”萧玄璟已经走到了谢千弦身旁… 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息靠近,谢千弦比那一日在醉心楼更抗拒,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一点,那一日,要面对的,最有可能也是萧玄烨,那个时候,自己是庆幸那个人是萧玄烨,而不是别人。 可是现在,他只感觉到恶心… 门被扣响,寺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略有些着急:“公子,太子府的人在外等着,要接这李寒之回去呢!” 萧玄璟不满的咂了咂嘴,但显然还没放在眼里。 没听到回答,那人又怕又急,看了眼跟在身后一副要吃人模样的夜羽,又颤颤巍巍道:“公子,那人说,若公子不肯放人,待太子亲自来领时,他不会是一人来的。” “呵!”萧玄璟冷笑一声,对着门就骂:“萧玄烨想拿谁来威胁我!” 看他这不依不饶的态度,谢千弦不免担忧,此时府上家宰也慌忙来报,太子府来了一辆车驾,要接李寒之回去。 听到这里,夜羽也不再给萧玄璟面子,一脚踹开了房门,萧玄璟一惊,没想到他还有这个胆子,原本被坏了好事就心烦,又喝了酒,便骂:“狗仗人势的东西,还敢到我府上来撒野?” “你在说谁!” 门外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谢千弦这才松了口气,每每在这种时候,只有这个声音才能叫他心安。 便听萧玄烨吩咐一句:“把人带出来。” 夜羽便跨过萧玄璟去扶谢千弦,可药劲已经上来,谢千弦呼吸急促,连站的力气都没有。 夜羽有片刻的犹豫,还是将人抱了起来。 他将人抱出去的时候,萧玄烨不可察觉地皱了皱眉,而后上前,不由分说就从夜羽怀中夺走了谢千弦,留下后者有些迷茫。 换到萧玄烨怀里,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谢千弦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这才安下心来。 萧玄烨也感到了他的不对,轻声问:“怎么了?” “他…”谢千弦艰难开口,“…下药” 萧玄烨于是冷冷瞪了眼萧玄璟,他记住了这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萧玄璟所作所为,桩桩件件,他都记得清楚。 他最终没有再多说,此事若要闹到瀛君面前,也大可不必,怀中谢千弦似乎不太清醒,一直在他怀里蹭,萧玄烨想这样子给别人看见了不好,他也不想别人看见,便抱着人上了车驾。 进了车驾,萧玄烨便催:“动作快些。” “驾!”外头车夫于是甩动缰绳。 谢千弦还被抱在怀里,一股火烧遍了全身,烧得脑子昏昏的,迷迷糊糊的,他好像看见了很多旧事… 一会儿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的难民堆,一会儿又像是在为了留在稷下学宫彻夜苦读的那几个夜晚,一会儿又像是犯了错被安澈罚跪在雪夜… 什么都模糊了,什么都不想再记起,唯有身上倚靠的这股气息是真实的,药劲慢慢攀岩全身,他几乎是用了全部的理智克制自己,可偏偏萧玄烨的气味仿佛加重了这股药性,他又渴望,又抗拒,一时便在萧玄烨怀里动个不停。 看他这样子,萧玄烨也知原本萧玄璟存的什么心思,无非就是给人下药,再诱骗上床… 他庆幸自己到得早,若是再晚一步,他怕是会后悔终生。 他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生出的欲望,又或许自己本就是卑劣的人,从前想要的,他没能护下,现在,他想要的,他不会再给别人这个机会。 李寒之,是他的… 他近乎悲哀地意识到,清心寡欲多年,自己这颗心,终于又热烈起来。 一到太子府,萧玄烨便抱着人入了寝殿,谢千弦睁开眼时,已是在萧玄烨的榻上。 寝殿烛火在纱帐外摇曳,谢千弦颈间薄汗浸湿了青丝,他在忍耐情潮,眼尾却还是洇着嫣红,水雾迷蒙的眸子掠过萧玄烨紧绷的下颌线,“这是…” “太子府。”萧玄烨坐在一侧,不冷不热地回着。 谢千弦难受极了,无意识地扭动着身体,萧玄烨就坐在一边静静看着,忽然俯身掰正他的脸,有些怒气:“萧玄璟让你走,你就跟着走?” 他力道有些大,谢千弦吃痛之余,有些回过神,委屈极了,喃喃着:“明明是…” “他是…我只是…” 看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萧玄烨盯着那微张的唇齿,最终封住了那唇。 他动作有些粗鲁,而方才的质问还在耳边回荡,谢千弦心中委屈,便不愿配合,几番挣扎着躲开,便引来身上人的不满。 “闹什么?”萧玄烨声线还带着温愠,却是占有的,“他不行,我也不行?” 谢千弦便不敢乱动了,迷茫地看着他,又不全然无神,心想萧玄璟这到底是什么药,自己似乎始终残存着点理智。 萧玄烨这一句话说出口,自己也愣了半晌,这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他明知自己要维持储君的体面,却忍不住要确定一件事,自己在李寒之这里,必须是特别的。 “不是…”谢千弦小声嘟囔着,直觉视线所及之地越来越模糊,感到那人发烫的拇指摩挲着自己的脸庞,不知是谁先主动,待回过神来时,早已吻在了一处。 双唇相触的地方带来惊人的滚烫,却莫名让人痴迷,谢千弦感到有条湿热的东西抵开牙关钻进了嘴里,也许是药效的蛊惑,他就顺从地张开嘴任他进来。 但亲吻显然不够,他身下难受极了,一边讨好地迎合着萧玄烨的吻,却又在接吻的间隙里小声哀求:“…难受…” 这声轻嗔裹着糖霜似的,偏生尾音还打着颤,萧玄烨轻啄着他的唇角,不怀好意地问:“还真想我给你找个女人行欢?” “不敢…”谢千弦情迷之下胡乱晃动着,随着他的挣扎,头扭到了一边,露出玉色细长的脖颈,那处的动脉正因他的呼吸而收缩着… “狐狸成精。”萧玄烨在他耳垂处轻咬一口,混着沙哑的低语,他终于又一次尝到了失控的爽利,于是手往下探解开了他的腰封。 “唔…” 谢千弦惊呼出声,可软肋却已被萧玄烨牢牢握在手里,金枝玉叶的瀛太子也是头一回伺候别人,却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排斥,反而看着因自己的动作,谢千弦那溃不成军的模样,也让他蠢蠢欲动起来。 他亲着那脖颈,手上动作不停,听着谢千弦无法抑制的喘息,哑声道:“还有让太子伺候伴读的,嗯?” 像是听到了他的问题,谢千弦转过头来,讨好似地亲亲他。 萧玄烨吻着他,双唇没有分开太多距离,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最终,他轻喊了一句… “寒之…” 那么温柔,那么眷恋… 谢千弦几乎是在那一刻就释放了。 萧玄烨也就压在他身上,二人平复着呼吸,谢千弦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发泄过后,他的眼神清明起来,唯有那一句“寒之…”让他久久不能释怀… 如果是“千弦”呢? 他无法想象,萧玄烨的声音喊出“千弦”这两个字的时候会有多动听,自己这辈子,还能从他口中听到“千弦”二字么? 不…还是算了吧,若真有那一天,他想,自己同萧玄烨这不清不楚的关系,也就结束了… 萧玄烨哪知他清醒不少,只是他是被伺候舒服了,可自己也被撩出一身火,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便继续了下去… 谢千弦原本就情欲朦胧的脸烧得更红了,自己这只右手练字执棋,可还没碰过外人… 到最后,甚至不知是几时没了意识… 一夜好梦,在外守卫的楚离敲了门,二人方才醒来。 今日瀛君携百官出发洛邑相王,身为太子,萧玄烨可不能迟到。 谢千弦忙着给他整理衣着,不知萧玄烨一直看着自己,忽然伸出手,将自己一把拉入了怀里。 谢千弦脑子里还是昨夜残留的画面,一时羞愧地不敢看他,便听他道:“以后,还敢不敢乱跟着别人走?” “他是公子,我就只是个伴读…”谢千弦小声嘟囔着。 “你的意思,想升官了?” 谢千弦便抬起眸,又是一副邀而不自知的笑意,“小人,就只陪着殿下。” 萧玄烨这才满意,便着手去了阙京城门。 今日瀛君出发,安煜怀身为安陵质瀛太子,理应到场,谢千弦鲜少有见芈浔不同他在一起的时候,当下便有些奇怪。 萧玄烨站在城墙上,望着瀛君远去的背影,还有身后那浩浩荡荡的大军,昨夜他与瀛君商议时,瀛君已经说了明话… 骊山大营守备军二十万,瀛君明面上只带走十万,其实,他带走了整整十五万… 这十五万中,会有一半趁此时机秘密转到邛崃关,为抵御合纵联军做准备,因此,整个阙京,只有五万兵。 五万兵,要拦住妄想逃离阙京的安煜怀,似乎是轻而易举,可这一切似乎显得太顺利了…—— 作者有话说:也不知道会不会被锁[笑哭],另外,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打算从下礼拜一周两更了,大概是周一和周四,还有我自己认识到的一点进度的问题,因为之前看过的文字类作品不多,几乎是和影视剧学的,影视剧的镜头语言有些可能并不适合文字类作品,所以我想一边更新一边对前文进行一些修改[亲亲],另外想尝试和学习一下转场的写法,不要再做省略号大王啦!! 第46章 空巷计破伏龙围 又过去了一夜, 安煜怀已经无法安然入睡了… 身在瀛国赐予的这一座囚禁他、困住他热血的宅邸,他曾无数次这样眺望过星空,但没有一次同今夜这般激动。 想起初入瀛国时, 身为质子, 与瀛国公室的人而言, 自己就同奴隶一般, 在瀛国的四年里, 有两年半,他是在矿场度过的。 后来芈浔教他,从此在瀛国, 要做一个无能纨绔,那夜, 他大醉一场,却清醒得很。 他第一次跪在瀛国的大地上, 却是在对着安陵故土的方向, 他说:“让安陵的先祖们…” “看着煜怀, 忍辱吧…” 他以手掩面, 试图掩盖夺眶而出的泪水, 而今夜, 他同样在瀛国的土地上跪下,他发誓,这是他最后一次跪在瀛国的土地。 一样是对着天, 可心境与那一夜已完全不同。 安煜怀深吸一口气,看着自己的双手, 指纹已不太清晰,这是在矿场留下的耻辱,他还是没能忍住眼中的热忱, 干脆便也不再忍。 “让先祖们睁开眼,看着煜怀,回家吧。” 在不远处的芈浔看着他起誓,想起当年在安陵岐山下,二人初见,芈浔敬佩他少年之志,今夜,仿佛是听见了岐山下的第二次凤鸣。 初升的旭日照射在瀛国的大地上,是鼓乐的声响震碎了安宁。 瀛宫内外已是一片繁忙,宫门大开,红毯自宫门延伸至阙京城外,两旁站立着身着华丽甲胄的瀛军士兵,他们手持长矛,表情却十分肃穆。 宫殿之内,太子身着华服,正牵着一位他并不熟悉的妹妹缓缓走出,她头戴金钗玉饰,面若桃花,也难□□露出一丝离家的不舍。 “太子哥哥。”六公主忽然开口。 萧玄烨看着她,只听见她说:“妹妹此一去,定会做好瀛国公主的责任,以护瀛与西境邦交安宁。” 他没想到这个妹妹会如此说,她还那么小,才十五,却已经清楚明白了作为一国公主的责任。 阿里木也穿着中原的喜服,上前来迎:“放心吧,小王,会照顾好你妹妹的。” 说着,阿里木看了眼他挑中的新娘。 “王子的为人,我自然是放心的。” 于是,他将六公主的手递交到了阿里木手里。 随着仪式进行,公主乘坐着马车,由一万人马,随西境兵将护送,踏上了前往西境的旅程。 马车外,百姓们纷纷驻足观看,议论纷纷,对这位即将成为他国王后的瀛国公主充满了好奇。 有的说公主高义,有的祝她在西境得意。 萧玄烨一人独站在长阶上,看着新人离去,阙京的天,便马上要变了。 待和亲的队伍全部出了城,陆长泽早在城门外严阵以待,当即下令锁住城门。 醉心楼仍在开张,便有人暗中埋伏,另一队人马则将安煜怀的府邸团团围住,而他此刻正在送别六公主的百官中。 萧玄烨依旧居高临下,与人群中的安煜怀遥遥相望,从前这个人见了自己都是一幅谨小慎微的模样,如今却抬起了胸膛,朝自己回笑一下。 他望着底下这一切,似乎什么都没有脱离原本的轨道,变数在哪? 忽然,人群中,安煜怀起身了… 另一边,在后方布置的谢千弦却迎面碰到了一人,竟是沈遇! “沈大人?”谢千弦心中疑惑,依旧做全了礼数,便问:“此刻,大人不该在城楼么?” 沈遇只是简单回了句:“方才布置好巡防,这便去了。” 说完,他便匆匆离去,错身那一刻,因着二人站得近,谢千弦余光瞥见他的手掌,这才发现,沈遇的十指,太过光滑,竟似全无指纹。 谢千弦一边挪着脚,一边在心里沉思,一个人若是全无指纹,必是手指上的表皮时常脱落留下的毛病,这可是双手不得空的奴隶身上才会有的。 沈遇从前,竟是奴籍么? 瀛国的奴隶,都被发配到各个矿场,因为经年累月地挖矿,又要用双手将矿石搬出,手指被划伤也不能休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终使他们的双手失去了指纹… 矿场,安煜怀,可也是在矿场待过的… 他被脑子里这个想法惊到,但想起他初来瀛国被押入诏狱的那次,沈遇说第二天会有人来带走自己,结果带走自己的不是殷闻礼,而是晏殊。 他从前以为这是殷闻礼的计划,可如今,脑子里却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名,沈遇不能和晏殊有交集,但同在阙京,还有一人可以! 沈遇此时还在自己身后,谢千弦不敢表现出慌乱,但下一刻,一记手刃毫无预兆地落在了他肩颈上,他吃痛一声,当即没了意识。 沈遇小心环顾了一周,没人在周围,视线再落回到这个人身上,其实,按常理,他该杀了谢千弦永绝后患,可是,那个人,不会希望自己这么做的。 沈遇叹了口气,“你该庆幸,你是他的师弟。” 远在洛邑,这曾承载着周王室数百年辉煌与沧桑的古都,在王都东迁后,再次迎来了诸侯聚首的盛况。 此次,非为征伐,亦非朝觐,而是瀛君与齐公,两位雄踞一方的霸主,在此共襄“相王”大典,既是彼此承认对方为王,便也意味着这战国,真是四王并立,与周天子分庭抗礼。 洛邑城内已是张灯结彩,宫阙间回荡着编钟与琴瑟的悠扬乐声,周室虽已势微,可天子仍是天子,无实权,可仍是王权的象征,其百年传承的礼仪依旧庄重。 瀛君与齐公,瀛为右,齐为左,各自率领着由精锐武士组成的卫队和文武百官,分别从东西两门而入,步入王宫广场。 “吉时已到,恭请齐公,瀛君登台!” 编乐再度响起,齐公满脸喜色,今日过后,便是齐王! 瀛君与其不同,他年岁大了,喜怒不形于色,这一顶王冠戴上,是其东出大计的伊始。 两人齐步登上高台,按照周礼,诸侯相见,需行三揖三让之礼,礼毕,双双面对祭祀台跪下。 周室寺人分别给两人戴上十二旒冠冕,便高呼:“周室特使,昭文君登台!” 此时的昭文君姗姗来迟,正一路小跑着赶来,齐公跪等一会儿,便有些不满。 昭文君这才跑上台来,差着最后两步台阶时,从身后的寺人手里接过承载着胙肉的礼盘,脸上挂着笑:“诸位久等,天子胙,这便来了。” 他端着礼盘靠近,齐公只是轻飘飘瞥了一眼,便瞧见那盘子上放着的,乃是两块腐肉! “嗯哼!”齐公意有所指地清了清嗓子,难不成,这昭文君还想拿着两块腐肉糊弄自己不成? 昭文君也听出他的意思,笑着圆场:“齐公莫怪,这肉啊,晨时还是好的,也不知如何就这样了。” 说着,昭文君轻笑一声,意有所指,道:“不过,这也就是两块肉而已,有的是,齐公若是不满,这便叫人去换。” “这叫什么话?”底下又有人不满道:“天子祭祀文王之贡品,怎么叫肉?” “周室公子,竟如此不敬?” 昭文君却只是淡然一笑,瀛君也早听出了他话中言下之意,这诸侯间竞相争夺用来正名的天子胙肉,与周室而言,不过是平平无奇。 诸侯再强大,依旧要来求这块天子胙。 “不必了!”齐公罕见地没有发作,反而挺起了胸膛,虽是跪坐,气势丝毫不减,直面昭文君:“既是天子胙,怎能不敬?” 他轻笑一声,眼中满是鄙夷,相王大典出了如此笑话,焉知不是周室的反抗? 可反抗又能如何? 周天子再也挑不起天下这副担子,也只能在胙肉这种事上耍耍威风了。 齐公嘴角勾起一抹颇为玩味的笑意,道:“天子赐什么,寡人就拿什么。” “今日天子既然赐得下这块腐肉,来日,也愿天子依旧挑得起天下这副担子!” 昭文君于是尴尬一笑,这才清了清嗓子,高呼:“齐王,瀛王听诏!” 这六个字出来,瀛君,不,是瀛王! 他立刻正了身,这辈子,他终是大瀛第一个称王之人! 昭文君便继续道:“昔文王武王,以德服人,奠定天下,今瀛齐二君,威震四方,仁德广被,今奉天子之命,特赐瀛君为瀛王,齐公为齐王… 顺天意,承民意,天子欣然,赐胙以贺!” 于是,昭文君将胙肉端送至二王面前,待二王接过胙肉,高举至头顶,礼成! “恭贺齐王,恭贺瀛王!” 自此天下,又多二王,四王并立之局面,至此便成矣! 洛邑中,瀛君已成瀛王,瀛都阙京中,一场浩劫,发生了… 自安煜怀在席间起身的那刻起,一切都似变了… 萧玄烨亲眼看着他举起酒樽信步来至中央,萧玄烨仍在长阶之上,安煜怀先是对着自己举起了酒樽,在众臣的疑虑中,他将那樽酒尽数倒在了地上… 这还是从前那个那个唯唯诺诺的安陵质子么?萧玄烨不敢想象,但他只从安煜怀的眼里看见了某种信念烧得愈来愈旺。 这一举动,是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萧玄烨也早有安排,只见从四方冲出来的大军将宴席上的众人团团围住,为首的将领则是上官凌轩。 “安煜怀。”萧玄烨冷冷唤着这三个字,一步步走下台阶,“留在这里,你是为安陵存亡而留,若今日你非要飞蛾扑火,可曾想过你身后的安陵能否受得住我大瀛的怒火?” “哈哈哈!”安煜怀仰天长笑,冷静下来后,只说了四个字,“安陵,不灭!” 说罢,众人眼中的安煜怀一把撕开了脸上的假脸,假脸之后,露出来的脸细腻却带着棱角,是个女子! 正是在醉心楼的那个女刺客。 沈蓉早已做好了必死的准备,面对重重包围也丝毫不惧,却没想到,她这份必死的决心却在下一刻被击得粉碎。 只见面前这瀛太子幽幽一笑,亦撕下一张假脸,乃是夜羽! 沈蓉当然记得这人,只恨当日醉心楼没能杀得了他,可是瀛太子不在这,那到底在哪? 难道他们的计划已经被发现,终究是谢千弦技高一筹么? 叛乱自城北而起,那里是安煜怀的府邸,瀛军主力压在了城南,城南是离开阙京的唯一生路,而这条贯穿南北的长街,自然也成了安煜怀等人的必经之路。 一声马蹄的嘶吼彻底撕破了伪装的最后一丝和平,府邸是被炸开的,在外防守的瀛军措不及防,而后,一阵箭矢从院中射出,瀛军抵挡的同时,轻骑兵火速从院中冲了出来,几乎撞散了瀛军的阵型。 厮杀在继续,箭矢仍旧未停,不一会儿的功夫,府外便全是死尸。 芈浔同安煜怀这才现身,似乎已经猜到了前方有什么,命三个骑兵挡在安煜怀身前,再度奔袭起来。 方才行至一半,就被挡住了去路,堵在前方的,正是瀛太子! 萧玄烨一身盔甲,泰然坐于马上… 不肖多想,他芈浔可以以一招易容术在阙京大肆培养势力,那同出于稷下学宫的谢千弦,又怎么做不到? “安煜怀。”萧玄烨隔着人群看着那被人护在身后的质子,出声警告:“你身为质子,理当安分守己,你自以为逃出阙京是改天换地,可想过安陵的子民?” “现在回头,我仍许你锦衣玉食!” “萧玄烨!”安煜怀攥紧缰绳的指节已然发白,四年来质子生涯的屈辱在胸腔里沸腾,他望着远处玄甲如鳞的瀛军,第一次以这种口吻喊出瀛太子的名字,那么地激昂,“锦衣玉食?” 他差点没笑出声来,继而逼问:“是像狗一样舔你们扔的骨头?还是如倡优般在宴席上给诸君助兴?” “我是一国太子!” “身为太子…” 太子… 他在心中念着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像是有某种魔力,既是荣誉也是信念,他深吸一口气,高呼:“若此次,安陵真的惨遭失败,致使亡国,我安煜怀,敢在黄泉之下面对祖宗,也绝不在今日,后退半步!” “杀!” 随着一声令下,萧玄烨身后的士卒立刻架起盾牌,准备抵御骑兵的冲撞,一早安排躲在各楼房长廊的弓箭手亦拉弓作势,霎时间,漫天箭雨朝一个方向落下,瞬间击倒一片… 芈浔与安煜怀被成群的死士护在后面,前者只是看着这一切发生,丝毫不惧,果不其然,局势在瞬间反转… 万千箭镞破空声如鬼哭,却是朝着瀛军! “保护太子!” 人群中的楚离高呼,看着将士倒下,萧玄烨瞬间冷脸,此时,暗巷中蛰伏的铁骑露出獠牙,虎纹箭翎割裂瀛军战旗时,萧玄烨瞳孔中第一次泛起惊澜。 这是齐箭! 齐国表面互王结盟,却暗中留了一批军队在阙京,更奇怪的是,这批军队是怎么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藏在阙京整整三日的? 可齐军的目标十分明确,连同安煜怀身边的死士一起将瀛军前后围困,却给芈浔与安煜怀让出一条路,二人相视一眼,带着三百人继续往城南赶—— 作者有话说:惊喜更新哈哈,其实是因为上了个有点毒的榜单,但咱就是有榜就更[笑哭] 随榜更新,可能日更到周二或周三,今天没有在中午更是因为,雄鹰般的女人今天经历了大学生涯最后一次体测!! 第47章 对弈局忠叛两难 马蹄铁击打青石板的脆响惊起寒鸦阵阵, 上官凌轩与夜羽带人策马穿过长街前来驰援,瞬间将齐军与安煜怀的死士团团围住。 “给齐军留几个活口,向齐王问罪!”萧玄烨的指节在缰绳上勒出青白, 而后调转方向, 他望着城南方向翻涌的烟尘, 虽然那里还有陆长泽与沈遇把守, 但心中总是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此刻芈浔的竹青色衣袂正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望着九丈外洞开的城门,等待他们的亦是重兵,为首的, 是沈遇和陆长泽。 三百死士都做了必死的决心,纷纷拔剑围住城门, 剑锋映着城头火把,将三百道寒光织成困兽的牢笼, 瀛军亦大喝一声, 将矛头对准了这些死士。 安煜怀无法抑制地喘着大气, 城南的门距他不过九丈了, 跨过这扇门, 他就能回到安陵! 故土的痕迹终于又在眼前清晰起来, 火光在他眸中烧出淬毒的恨意,那些曾刺入他脊梁的瀛篆符咒正在片片剥落。 城墙上俱是弓箭手,萧玄烨战马的咆哮甚至就在背后, 陆长泽先喊:“安煜怀,看看这阵仗, 你走得了吗!” 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安煜怀如何回得了头? 他冷笑一声,高呼:“此地非我桑梓, 拦我者死!” 他没有注意到此时芈浔的异常,但随着他这一声怒吼结束,后有萧玄烨步步紧追,死士们欲放手一搏,作势往前冲去,沈遇与陆长泽赶忙背靠背紧挨着,陆长泽面对着安煜怀等人,落在沈遇眼里的,则是那扇跨之便跨过死劫的城门。 陆长泽呼吸紧促,还有些激动,佩剑出鞘声清越如鹤唳,他侧头时瞥见沈遇眼底晃动的火光,一边拔了剑,一边道:“沈大哥,看我给你露两手,也让你看看我这武状元的威风!” 沈遇亦拔出了剑,眼底掠过一丝深沉,低低应了声:“好…” 随后,他在一瞬调转剑头,面不改色,一剑往后刺去…… 寒星乍现! “唔…”陆长泽闷哼一声,看着那柄曾教他挽剑花的青锋,此刻正带着他熟悉的沉檀香没入腹腔,他满脸不可置信,可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把剑又无情地收了回去。 抽剑时飞溅的血珠落在眼睫上,这一剑可真是狠,以至于陆长泽这身子骨都有些受不住地倒下,他看着自己满手的殷红,再看向徐徐转过身来的沈遇… 多少过往闪现,亏自己还曾真心敬佩过沈遇的为人,妈的,这龟孙子可真能装啊! “沈遇你大爷的!”陆长泽艰难开口,气势却丝毫不减,也不知道到底伤到了哪里,扯着嗓子喊话都痛,不然高低要拜访他祖宗十八代。 “抱歉了。”沈遇轻描淡写地扫了他一眼,“就当是我教你的最后一课,永远不要轻信一个人。” “兄弟们!”沈遇向城墙上的守卫高呼:“开城门,恭送太子殿下归国!” 陆长泽都傻眼了,虽说这帮巡防营的兄弟平日里有多听沈遇的他是知道的,可也不至于能跟他造反吧? 萧玄烨赶到时,听见了城门打开时那厚重的嘶吼,城墙上的守卫眼疾手快,立刻射出一阵箭雨阻挡了瀛军的步伐。 城门被彻底打开,安煜怀简直不敢相信,走到这里,这四年来栽培的死士损了多少已经数不清了,但此刻,什么都值了… “阿浔,我们走!驾!” “走吧…”芈浔在心里叹息,“不要回来了。” 沈遇也出声提醒:“弟兄们,都跟着太子走吧!” 于是,城墙上只剩一批弓箭手,剩下约有三千人,个个怀着对沈遇的敬意,跟随着安煜怀而去。 安煜怀疾驰着,却感觉少了点什么,回望的刹那,他已经彻彻底底逃离了阙京这座囚牢,可他已经出来了,芈浔却还在原地! “阿浔!”他大声喊着,不免有些慌张:“还愣在那做什么,快过来!” 芈浔垂下眼,只是对着沈遇的方向翕动嘴唇:“关城门。” 沈遇心中一动,默不作声,准备关上城门。 “你也走。”芈浔补充了一句。 后者动作一顿,却只是固执地关上了城门。 眼看着这扇曾经埋没了自己的门缓缓关上,将芈浔彻底埋没在安煜怀眼中,他甚至来不及想这是为什么,就想冲回去,还是他身边一死士苦劝:“太子,快走吧!” 说完,那人也全不顾安煜怀的意愿,用马鞭在他马背上狠狠一下,马儿嘶吼一声,带着安煜怀疾驰而去。 “阿浔!” 城门关上的最后一刻,芈浔听见了他的声音,但望着这个和自己困在阙京的背影,只是叹息:“这是何苦?” 城墙上,弓箭手最后一批箭雨也没了,瀛军逼近… 沈遇默默举起剑,剑锋似能划破向他涌来的铁甲洪流,越过芈浔,他没有看因失血过多几乎昏死的陆长泽,向着奔袭而来的瀛军走去。 在错身的那一瞬间,芈浔听见他说:“先生援我于困厄,我替先生…成所愿” “你们兄妹…”芈浔回忆着他与沈遇的初见,也是在瀛国的矿场。 他陪安煜怀为质,同他一起受苦,在矿场结识了沦为奴隶的沈遇,他使计帮他脱了奴籍,也从那一刻起,沈氏兄妹就成了他手中最得力的棋子。 背靠相邦这座大山,明面上,沈遇是相邦插在瀛君身边的眼线,但实际,怕连殷闻礼也不知沈遇真正效忠的是谁,而他卫尉这个身份,正是解四年卧薪尝胆之局最后的底牌。 就连那些进入巡防营的士卒,有大半也都曾是奴籍,说起来,还要归功于荀子新政。 遥想起学宫覆灭时,谢千弦受押入狱,芈浔一边给晏殊送信,一边拜托沈遇在狱中关照,走那一步棋时,他没有想过,离开了瀛国的谢千弦还会回来。 更没有想过,谢千弦在学宫作壁上观这么多年,到头来看中的主公竟会是瀛太子,他这一留下,便给自己的计划留下了隐患,醉心楼这颗暴露给谢千弦的弃子,为的就是保下沈遇这颗暗棋。 “我们兄妹…”在一片马蹄声纷至沓来的嘈杂中,沈遇沉默着,四年前矿场的朔风穿透记忆呼啸而来,他仍记得,那时满身鞭痕的书生将最后半块麸饼塞给他濒死的妹妹,月光照亮那人囚衣上的“奴”字,却遮不住他眼中星河。 前一晚,小榕来找他的时候,似乎已经万事俱备,但唯独没有说一点,安煜怀从城门逃出去后,谁来断后? 沈遇想,在这一环里,那个一袭青衫的贵人,把自己算了进去。 芈浔是个书生,他没有死士那般的能力,他能为安煜怀做的最后一件事,便只能是这样。 至于小榕,他们兄妹二人都一样,若无芈浔,只怕是一辈子都是奴隶,他身为男子倒还好说,没什么苦吃不得的,可女子不一样啊… 在这乱世,一个女奴,不知道会沦落成什么样子。 他们都愿意与天一斗,他是这样,小榕也是。 沈遇深深吸了口气,他再生的希望都是芈浔给的,他不可能任芈浔一人留在阙京。 铁骑逼近,沈遇握紧了手中剑,只说:“遇与先生,共进退。” 芈浔感到喉间一阵涩痛,那便一起吧… 最终,他下了马,只有两道孤零的身影挡在城门前,萧玄烨牵停了马,望着沈遇,说不恨,那是假的,余光再瞥过陆长泽,恨其不争。 “继续追!” 得他号令,一众人上前将沈遇与芈浔团团围住,上官凌轩则带人继续追了出去。 看萧玄烨也欲一起追去,沈遇忽道:“太子殿下!” “你身边的侍读,你许久未见到他了吧?” 萧玄烨只觉心头狠狠一颤,瞪着沈遇的目光凛冽得能杀人,厉声道:“将此二人押入诏狱!” “楚离,去找李寒之!” 谢千弦再次醒来时,眼前浮动的红像浸透了暮色的血玉,意识随着熏炉青烟缓缓聚拢,才辨出那是萧玄烨衣襟上晕开的纹样。 他此刻,正被萧玄烨抱在怀里,躺在太子府的榻上。 “醒了?” 萧玄烨低沉的嗓音裹着沉香落下来,略显疲惫,谢千弦就着这个姿势抬了抬头,引起颈上的伤,忍不住吃痛一声。 抱着他的人便替他轻轻揉着那处,谢千弦后知后觉,急道:“沈遇是…” “安煜怀的人。”萧玄烨接了他的话,却已经是十分平静的心态。 “寒之,天黑了…” 听着他的声音,谢千弦觉得他有些难过,看来,安煜怀逃出去了吧。 逃出去了,安陵会参与合纵,加上卫国,瀛国面对的,便是七个国家。 七国舆图在脑海中铺展,他张口欲言时,萧玄烨只是将他搂得更紧。 谢千弦想出声安慰,想告诉他即使安陵参与了合纵,也不是没有解局之法,可他听着自己耳边那颗心脏的回响,每跳动一下,都像是被撕扯了一下,这痛不是自己的,是萧玄烨的。 他终于还是,让自己的父亲失望了… 消息还没有传到洛邑,为庆祝瀛齐称王,晚宴上,一众人喝得酩酊大醉,对瀛国内的消息一概不知。 洛邑的月光浸泡在青铜酒樽里时,沈砚辞正望着昭文君腰间垂落的玉珏出神,二人出乎意料地兴趣相投,便在相王的高台下开了个小灶对饮。 “沈兄学识渊博,酒桌上比猜谜,我猜不过你。” 远处诸侯的笑浪掀翻鼎中炙肉的香气,昭文君染着醉意的指尖划过樽沿,又饮一樽。 沈砚辞还算清醒,看出他借酒消愁,便道:“今日瀛齐称王,昭文君心里不痛快,我能理解。” “谁说我不痛快?”昭文君猛地起身,腰间玉组佩撞出碎琼乱玉的声响,他一眼瞥见那高台上交错的瀛卫王旗,终究忍不住叹息:“诸侯强大了,总是要称王的,周室的这些封地,早已满足不了他们。” 他又饮一樽,声音渐弱了下去:“但谁还记得,远在王都,还有一位…” “…天…子…啊…” 昭文君彻底醉了,看他倒在案桌上,沈砚辞没有立即去扶,耳边还回响着“天子”二字。 洛邑的夜露渗入地砖缝隙,沈砚辞听见自己袍角扫过百年积尘的窸窣,曾几何时,他脚下的洛邑,也有过万邦来朝的盛景,王室的兴衰,也就在这百年间。 这几百年间,难道周室就没有出过圣贤么? 当然不可能。 但圣王以礼治国,何其迂腐? 他不希望瀛国成为下一个周室。 “周室衰败,作为周室公子,昭文君心痛…”韩渊的声音在他背后突兀地响起:“你为瀛臣,是不是毁了瀛国,你也会如他一般颓废?” “韩渊!”沈砚辞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瞪着他,似是忘了身上的痛,忘了那些受过的屈辱,又似乎潜意识里还将这人当成是记忆里那个少年,他出声警告:“你也是瀛人!” “我是么?”韩渊反问:“当日骊山大营,你不是说,你没有见过我?那端州郡守的儿子,不是死了么?” 沈砚辞根本不想和他纠缠,抬脚就欲离去,韩渊却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冷声问:“我说你能走了么?” 沈砚辞回头,看见他眼底的阴鸷,无论多少次,他都会被这个眼神刺痛,被这个眼神吓住,“你还想做什么?” “我在问你,瀛国灭了,你会变成什么样。” “韩渊…”沈砚辞觉得他疯魔了,瀛齐已经结盟,他却还念着要瀛覆灭一事,“瀛齐已经结盟,说到底,你现为齐国左徒,哪怕是为了齐王,也该知道瀛齐结盟才是有益。” 韩渊只是静静听着,他恨极了沈砚辞这副样子,恨他永远端正如仪,恨他连求饶时都要摆出忠臣死谏的姿态,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在他面前,忠义永远是第一位,任何私情在他眼里都如尘埃,一拍即散… 他并不为自己辩解什么,只是用一种极其肯定的口吻问:“你猜猜,瀛国现在,乱成什么样了?” 那夜的沈砚辞没有去深究这句话,只是在韩渊临走时,他终于忍不住问:“你恨瀛国,是因为我?” 韩渊没有回答他,只是依旧用冰冷的眼神看他,而后将人强硬地托起扛在肩上,随意走进间厢房。 “韩渊!”沈砚辞尾音都在打颤,知道他要做什么,更是心痛:“你疯了吗?!” “你继续叫。”韩渊丝毫没有顾忌,只是粗鲁地将人甩在榻上,言语羞辱不止:“最好让他们所有人都来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又是一夜折磨…—— 作者有话说:明天应该能恢复中午更新,今天因为体测后遗症,全身酸痛[爆哭][爆哭][爆哭] 第48章 月映君臣诡谲局 暮色降临, 安煜怀一行刚出阙京地界便勒马停驻,自行囊中取出七张人皮面具,薄如蝉翼的材质在月光下泛着青灰, 不过半盏茶工夫, 这支本该返回安陵的车队, 已然化作寻常商贾模样, 沿着瀛杞边境的茶马古道疾驰而去。 八百里加急的密报次日才传到瀛王手上, 他第一反应,自是太子无能,然信件上终究只是一隅, 这一隅,把最紧要的东西说了出来, 齐军! 齐王正巧还站在一旁,按礼数, 两王寒暄过后, 这相王大典也该结束了, 但一想齐国表面结盟, 背地里却与安陵之辈同流合污, 他真是小看了齐国这位年轻的君王。 出了这档子事, 瀛王还管得什么礼数?只怒视着齐王,四十余载征伐淬炼出的威压下,倒有几分瘆人, 齐王觉得莫名其妙,冕旒垂下的十二道玉藻微微晃动, 问:“瀛王这是何意?” “何意?”瀛王瞅着这年轻人,一股肃穆的压迫感由内而外散发出来,“借道伐虢的把戏, 当寡人是什么昏聩之徒?” “齐王做出这等上不得台面之事,却问寡人,何意?” 瀛王轻笑一声,继续逼问:“齐国是大国,难不成我瀛国,便是蕞尔小邦?” “齐王如此行径,叫齐国如何立足于世啊?” 瀛王说完,也不管齐王脸色如何难看,径自上了车驾。 对方咄咄逼人,一番羞辱更是让齐王脸上没光,当即来了脾气,冲着底下人骂:“这老东西什么意思?寡人乃是…” “大王!”裴子尚适时打断了他,眼中闪过疑云,仍劝:“消消气,不管如何,先回临瞿要紧。” “好!”嘴上叫着好,可齐王一点也没消气,望着瀛王远去的仪仗,还气得喘息不止:“养马的家奴,称了王,敢如此怠慢寡人,若无寡人,他瀛国,敢在今日称王?” 王驾星夜赶回了临瞿,两日路程下来,他国局势究竟如何还是迷云,可那日瀛国脸色突变是为何,齐王却是已经捋清了。 他为一国之王,臣子不听他号令,竟擅自留下一队人马助安陵太子叛逃出瀛,难怪瀛王那老东西敢当着众人的面骂他,还真是个没有缘由的骂法。 在天下人看来,他齐王一面诓骗瀛国互尊为王,却在背地里耍手段乱他国国政,他的名声,是彻彻底底和“义”这个字不沾边了。 “韩渊啊韩渊…”齐王咬着牙,极力压抑着怒火,转过身来看见那一身泰然的韩渊,更加怒火中烧:“你竟敢如此放肆!” 宫阙深处传来玉器迸裂的脆响,齐王广袖把案上物件统统扫落,配件在青砖上擦出火星,年轻的君王眼底泛着血丝,在烛火中狰狞攀爬,“你当寡人的兵是你私养的玩宠?” “臣,是为国计。”阶下文士衣袍触地,脊梁却如松柏般笔直,道:“齐国此次,唯有参与合纵,方能获利!” “哈哈哈!”齐王怒极反笑,质问:“寡人倒是想问问你,王命你不从…” “你到我齐国来,到底忠的是齐国,还是寡人啊?” “我王恕罪!”慎闾忙站出圆场,冷汗浸透了中衣,暗暗给韩渊使着眼色,后者就同瞎了般,不做任何表示。 “你看看!”齐王更是来气,“这就是令尹大人教出来的好学生!” “公然违抗王诏,干涉他国内政,以寡人之威,与瀛国互尊为王,却又,恭而不敬,让寡人失信天下!” “未来寡人,要如何面对列国的史笔?”齐王就这般发泄似的说着他的罪状,越说越觉得不可思议,“寡人用人,委以重任从不质疑,可你看看,这一桩桩一件件,是一个司职邦交的左徒能干出来的事?” 慎闾眼见韩渊毫不悔改,只能硬着头皮道:“大王,左徒虽然行事鲁莽,但赤胆忠心,一心为国,上苍可鉴,依臣见,眼下,该是商讨应对之法的时候。” “应对?有什么可应对的?”齐王来回踱步,指着韩渊便道:“既是他一人主张,就把他送给瀛王赔罪,寡人管不了他了!” “大王…”慎闾还想说些什么,正当他要上前时,裴子尚的战靴已然踏碎殿中死寂。 “禀大王…”裴子尚忽然站出,音量盖过了慎闾,单膝跪地时,腰间配剑与青砖相击,发出金石之音:“请我王恕罪,左徒大人尚无兵权,此事,实乃是臣授意。” 满朝朱紫倒抽冷气,韩渊霍然抬头,正撞进裴子尚深潭般的眸子里。 不仅韩渊自己没想到,慎闾也是惊讶,上首的齐王又怎会听不出裴子尚言语中包庇之意?于是平复着气息冷静下来。 齐廷之上,在齐王面前最能说上话的人开口了,气氛变得极其微妙,齐王忽然安静下来,坐回上首,摩挲着扶手上交错的纹路,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问:“上将军又为何自作主张?” “因臣以为,合纵之利,确实大,臣一时鬼迷心窍,未考虑周全,请大王责罚。” 齐王瞥了眼跪在下面的少年将军,裴子尚更小些的时候就替自己打仗,二人之间便是千里马遇见了伯乐,但不罚是不行的,如若不罚,会让臣工有怨言,他仔细想了想,便道:“上将军行事僭越,缴去兵权,不可再有下次。” “谢我王开恩。” “至于瀛国…”齐王思索着,事情已经发生,他也不屑与同瀛国赔罪,大不了,此次合纵,他不参与就是。 “合纵之事,休要再提。” “是!” 下了朝,裴子尚刚走出大殿,就被齐王身边的侍长叫住,说是齐王有事要谈。 其实裴子尚心里清楚,卸了自己的兵权,是卸给臣工看的,他也并不在意这一点,他君臣间的信任,不是一个兵符能左右的。 但君王有令,他还是得去,一回头,便看见丈许之外,韩渊正在长阶之上望着自己。 日头越升越高,两双眼睛隔着浮尘对视。 他向自己点了点头。 裴子尚微微颔首算作回应,只这一下,二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一种默契,那日在瀛相府前的对峙还在耳畔回荡,也许从前二人都看错了彼此,但往后,无需多言。 齐廷之上,裴子尚并不与谁结党,朝廷中的人都以私欲为重,令尹慎闾眼里,除了亡国,他容得下任何沙子。 所以裴子尚不屑与这些人为伍,可韩渊不同,他从这个人的眼里,看到了他的固执,他庆幸这份固执的背后,是对齐国的忠心。 方才大殿之上那番话,也不全是包庇,他身为上将军,有一队人马没有归队回齐,他怎么可能不知? 这是他给韩渊的机会,想看看此人究竟能做出什么事来,也好在,他也算没看错这个人。 瀛王亦星夜赶回了阙京,袍角凝着霜气踏入明政殿时,怒意已褪了七分,可殿内森冷如冰窟的气息却叫他眉峰紧皱,听闻齐国呈来的书信,指节更是捏得发白,忽而甩袖冷笑:“这个左徒啊…” 烛台上烛火被这阵风震得明灭不定,他插着腰在丹墀上来回踱步,发出百思不得其解的叹息:“我瀛国到底是怎么惹了他了?他还是个瀛人,饮水思不思源啊?” 阶下的沈砚辞喉间似塞了团浸了冰水的棉絮,半句辩白也说不出,他是真的想不到韩渊能做到这个地步,他真要毁了瀛国不可么? 若这份对瀛国的恨是因自己而起,那真是… 沈砚辞不敢再想下去,喉结滚动间,忽闻殿外王礼高声通传:“太子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瀛王有些烦躁,却并未言责罚。 萧玄烨是带着谢千弦一起进来的,正要行礼,瀛王便出声打断:“这些虚礼都免了。” 言罢,瀛王来到萧玄烨面前,虽说免了虚礼,可萧玄烨依旧低着头,他想,他无法承受父亲那样失望的眼神。 可意料中的责罚却并没有,瀛王只是问:“做王,难不难?” “…难…”喉间挤出的字轻得像片羽毛,却在寂静的殿内激起回音。 “你要不要做这个太子,能不能做这个太子…”瀛王忽然伸手扣住他的肩膀,指节几乎要透过布纹掐进他锁骨,“都在于你,你明白吗,七郎?” 一声“七郎”,让萧玄烨眼前的一切恍惚不已,抬眼却对上父亲眼底翻涌的暗潮,上一次瀛王这样唤自己的时候,他甚至记不得是几年前了。 瀛王道:“瀛公剑…不,瀛王剑,寡人先收回了,等你真正准备好了,这把剑,别人抢不走。” “是…” 说完这句话,瀛王看向了殷闻礼,那是一种无声的警告,这一眼被谢千弦捕捉到,他立刻意识到,这是瀛王敲打相邦呢。 “相邦留下,其他人,都退下吧。” “臣告退。” 待一众人退下,殿内只剩二人,兽首香炉中飘出浓烟,却化不开殿内的冰寒,瀛王疲惫地叹息着,也不乏露出一丝不耐烦。 “相邦大人,寡人的相国大人…”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殷闻礼,主持相王一事是殷闻礼操办,也是他与那左徒交涉,若说有一人能在阙京神不知鬼不觉藏下一队人马,除了殷闻礼,还有谁? 他想不到,为了逼迫自己换储,殷闻礼竟敢这么做,不禁质问:“私事,国事,相国可还分得清?” 殷闻礼依旧恭敬,只道:“国君之家事,也是国事。” “哦?”瀛王怒极反笑,本想发作,可话到了嘴边却戛然而止,他盯着殷闻礼鬓角的霜色,忽然想起这人已辅佐了三任君主,眼角的皱纹里不知藏了多少阴诡手段,最终只是忍下这口气,“相国气定神闲,难不成寡人服软,废太子转立公子璟,相国就有解难之策?” “大王严重了。”殷闻礼直视着瀛王,恭恭敬敬弯下了腰,“老臣当年能助大王平宣公之乱,如今,也能助大王平眼下之乱。” 他忽然抬头,眼中闪过锋芒:“只要大王愿意。” “宣公…”瀛王喃喃着,思绪被迫拉回到从前… 瀛宣公萧虔,正是今瀛王之长兄,当年,他就是在殷闻礼的扶持下,踩着兄长的血肉坐上了瀛公之位,而在后来的今天称王立于天下。 殷闻礼助自己上位,他认为自己理当立萧玄璟为太子,他认为先有嫡长子萧玄稷抢占了先机,嫡长子死后就该是萧玄璟,却还有个嫡次子占着宗法礼制登上了太子的宝座,可若宗法礼制真的这么重要,今日之瀛王,就该是萧虔才对。 “哈哈!”瀛王忽然失笑,深吸一口气,忍耐到了极点,再问:“若国不再,相邦死挣这一个太子之位,又有何意义?” “大王放心,瀛国,不会亡。” 瀛王冷笑一声,背过身去,长叹:“相邦,你老了,退下吧。” 殷闻礼眼中闪过一丝不甘,还是沉声退下,偌大的明政殿里,就只剩下了瀛王一人。 眼下安煜怀逃离瀛国,十有八九,安陵就要参与合纵,瀛一国,抗七国,似乎怎么看,都是亡国之危。 但大争之世,变数何其多? 想着,瀛王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立在殿中的青铜鼎,这一眼,他想起了立在周王畿的九鼎。 天下有多重,九鼎就有多重,九鼎即为天下,天下即为九鼎! 瀛王脑子里只飘过一句话,同为天下诸侯,谁怕谁啊? 一路不停的安煜怀跑死了两匹马,终于在杞国境内见到了明怀玉。 “太子!”明怀玉听到来报便赶紧去迎,安煜怀赶了太久的路,那张假脸都在脸上干裂了。 他一把撕去了假脸,剩下些残渣留在脸上也无暇顾及,看见明怀玉的那一刻,他才真正相信,他自由了。 明怀玉见这一行人皆是风尘仆仆,累得不成样子,却没有他那个六师弟,急问:“阿浔呢?” “阿浔…” 那青衣身影在脑中一闪而过,安煜怀哭出声来:“为了掩护我撤退,阿浔,留在阙京了…” 明怀玉瞬间呆愣住,芈浔这般打算,从未告诉过自己… 可留在阙京,能有什么好下场?—— 作者有话说:又又又…迟到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马上就恢复元气了! 第49章 天涯孤影赴危局 越都, 琅琊。 瀛国的变故在一夜间传遍九州,安陵太子逃出瀛国,明怀玉持七国相印合纵攻瀛, 四国鼎立的局势似乎正在转变。 起初晏殊并不相信这所谓的合纵能成, 但看明怀玉真的将七国拢在了一起, 那作为如今国力最为强盛的越国, 也自然要分一杯羹。 所以晏殊下了朝, 便来了丞相府中。 二人执棋对弈,晏殊问:“孟相以为,劝我王发兵, 有几成胜算?” 孟庆华捋着胡子,细细看着棋局, 才道:“凡涉主动征伐一事,我王向来只听一人言。” “武安君?” “正是。”孟庆华点点头, 又疑虑问:“若能说动武安君, 发兵便不成问题, 只是, 要向谁发兵?” “自是要站在胜算大的一方, 向另一方发兵。” “那晏子以为, 该是向瀛国发兵?” 一直立在一旁的苏武适时站出,恭维道:“两位大人,小人有番拙见, 不知能否让两位大人听听?” 晏殊轻飘飘扫了眼苏武,试探着问:“你以为, 是要向合纵联军发兵?” 苏武只假装听不出其中试探之意,顺着道:“小人正是这样认为的。” “小人从瀛国来,对瀛国国力, 多少有些了解,光是阙京的骊山大营,就有二十万瀛军,天险邛崃关,又有驻军三十万,还不算上其余郡县,合纵联军,只合纵,不合心,哪愿意腾出这么多人呢?” 晏殊轻笑一声,道:“若我大越出马,加上卫国,便有两大强国,还怕赢不了瀛国?” “苏武,你是想家了?”晏殊笑着问。 “…不不不!”苏武慌忙跪下,“大人明鉴,小人只是觉得,若同七国攻瀛,赢了之后,该怎么分瀛呢?每一家,怕只能分到芝麻大点的地方…” “可若是与瀛结盟,助瀛攻合纵联军,两家分七国,那…不是大大的好处?” “且瀛国终究地广人多,这仗打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这小厮倒有几分见识,不愧是跟在晏子身边的人。”孟庆华发出一声赞叹,眼中露出几分欣赏。 “丞相大人谬赞,小人跟在上卿大人身边,耳濡目染!” 晏殊脸上依旧带着笑,对于苏武这番话,既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他对这个人的身份,越来越好奇,但更多的,是对他背后之人。 “话是这么说…”孟庆华有些担忧,“可老夫总以为,该有什么法子让这联军自乱阵脚,少费些兵马才好。” 晏殊食指一下一下敲打着案桌,苏武小心打量着这位麒麟才子,其实背后早已吓出一身冷汗,也不知道自己是蒙混过关了没有。 他心里正有鬼,忽见晏殊思虑过后抬起头,从容不迫:“安陵有太子质于瀛,可也有一位公子昂质于越,安陵伯老矣,是时候立新主了…” “就由我大越送公子昂回安陵,为新君人选,使其归于越,退出联军,如若不从便…” “出兵伐之。”晏殊依旧面不改色。 “再者,我师兄连七国,以卫国为主,行七国互王之事,其余也就罢了,费国一隅之地,为大越附属,也欲称王…”晏殊摇摇头,噙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平静地吐出四个字:“我王不允。” 听着晏殊这一席话,苏武当真见识了什么叫弱国无邦交,看他只言片语便定两国存亡,偏生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神色毫无起伏… 苏武吞了吞口水,心道自己真是接了个苦命的差事,在这等人物眼皮子底下耍自己这些小手段,他真是佩服死自己答应时的勇气了。 孟庆华听了也直点头,当年自己引晏殊入仕,真是再正确不过了,来日越相的位置交到这样的人手里,他也放心。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有些为难,“你我在此好商好量的,可武安君常年征战,这一年回来后大有修养之意,他不松口,依我王的性子,怕不愿意出兵。” “这件事,还请丞相宽心,”说着,晏殊轻抿一口茶,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自己那略微上扬的嘴角,“武安君,会同意的。” 一封封来自斥候的秘报堆满了案桌,羊皮卷上密密麻麻的朱砂字迹,勾勒出七国合纵的獠牙。 明政殿内烛火摇曳,瀛王玄色冕旒下的眉眼凝成寒霜,身后群臣屏息而立,舆图上七道赤红箭头如毒蛇吐信,正朝着邛崃关绞杀而来。 四十万瀛军如磐石驻守关隘,卫国还在源源不断调转兵马,明怀玉在列国中的周旋也让这场博弈愈发诡谲莫测。 瀛王的指节无意识叩击着舆图边缘,西境威胁既除,这场仗若要打,打得起。 但结果会如何? 若赢了,两败俱伤,若输了,亡国灭种… 瀛王暗暗审视着一旁的殷闻礼,老东西眼底暗藏的算计,比七国联军更让他齿冷,他想自己屈服,想从自己手里夺去瀛国,是不可能的。 二人对彼此的心思都已心知肚明,却不得不把这出贤君良臣的戏唱完,瀛王也失了耐心。 带着国君的威严,瀛王凛冽的目光瞥向匍匐在大瀛东北的安陵,此处于瀛,终究还是个同邛崃关一般的天险,早知安陵贼心不死,当初就该直接灭了这国。 “太子啊…”因着心思重,瀛王这一声呼唤也带着厚重的疲惫,而后问:“那个安陵太子身边的门客,找人把他带过来。” 这句话如重锤砸在谢千弦心口,牢狱阴暗潮湿,他能想象芈浔此刻的模样,那个执意留在瀛国的人,正一步步走向死亡… 当殿门轰然洞开,芈浔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交界处,几日不见,清瘦的身形更显单薄,却依旧脊背笔直,像一柄永不弯折的剑。 看他信步走来,仿佛超乎外物,许庭辅嗤笑:“既见我王,为何不跪?” 芈浔低笑着摇头,眼底云淡风轻的嘲讽飘然而过,他仰起头直视着瀛王,轻笑:“瀛国亡国不远矣,我何必跪一个亡国之君?” 殿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谢千弦看着瀛王骤然铁青的脸色,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心中暗暗叹息,该怎么做,才能保下芈浔? 瀛王从高堂上站起,他原本是想着,此人一直陪着安煜怀为质,又在背后替其出谋划策,让此人去劝降,若能成,可减少不少损失。 但听此人方才一言,又似乎没这个必要。 “年轻人…”瀛王垂眸凝视阶下之人,烛火在芈浔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安陵人?” “非也。”芈浔依旧泰然,“草芥之身,无国无家,唯剩这颗头颅。” “既然无国,那寡人,允你有国!”瀛王抬手一挥,冕旒相撞发出清脆声响,却无人再敢有动作。 芈浔听着他话语中的施舍,忽然放声失笑,那笑声撕破了所有人的耳膜,游荡在瀛廷间,只剩一片哗然… “瀛王好不天真啊!”他放肆笑着,一旁的谢千弦似有所感,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芈浔,目光里满是哀求… 这个傻子,难道不知此刻每句话都在往鬼门关迈么? 芈浔却好似完全忽视了这道从一开始就紧盯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也忽略了这道视线里那强烈的哀求之意。 他似全然不知死期将至,唇角勾起轻蔑的弧度:“弑兄篡位之君,天下共愤而伐之,乃势所必然!”芈浔接着高呼:“其国之覆亡,亦天命攸归,理之所在,势不可挡!” “蠢人妄议天命!”瀛王暴怒起身,呼吸都在刹那间混乱了,也在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毕生的功绩,在青史上,都抵不过弑兄夺位的罪名。 “寡人…”他狠狠盯着那人,指着芈浔的手指都因过于用力而发着抖,“寡人该用你的血,替我大军祭旗!” “来人,将其车裂!”瀛王气昏了头,“砍下他的头颅,送到阵前去,让安煜怀好好看看!” “诺!” 眼看三两个士兵就要架起芈浔,谢千弦一咬牙,忙站出来,那一刻,萧玄烨的眼底也满是诧异。 却见他对着瀛王深深一拜,急道:“大王,此人不能杀!” 萧玄烨从未见过李寒之如此失态的模样,他在自己面前总是得体又舒心… 果不其然,瀛王的目光扫了他一眼后便落到了自己身上,萧玄烨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谢千弦却抢先道:“大王非但不能杀此人,还当,重用此人!” “哼!”瀛王冷笑一声,“是太子太看重你,你都忘了这是哪儿了吧?” “寒之!” 谢千弦听到了萧玄烨的提示,却已顾不上其他,字字泣血:“臣…是为我王计…” “此人,并非什么门客楚浔…” 紧接着,是一声有着千斤重的叹息,他无奈万分,说出了下言:“而是,稷下学宫麒麟八子之一,芈浔。” 本已决意赴死的芈浔在听到他这番话时,也默默闭上了眼,他成全了自己的大义,本该一身轻松,可如今,却像有千斤鼎压在了心头,压得喘不过气… 一时间,众人都面面相觑,萧玄烨似乎怔在了原地,他眼底的迷茫都被对面的殷闻礼尽数捕捉,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算计的光芒,当李寒之口中说出“麒麟八子”这四字时,他就笑了… 瀛王虽还在气头上,但听得麒麟才子,也不免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荀文远确实说过,麒麟八子中有一人唤作芈浔。 然不等他开口,谢千弦似乎是要为这个人正名,道:“麒麟才子如能为我王重用,于大瀛,岂非百利?若我王不信,可让荀子作证,此人确实是麒麟才子。” 萧玄烨已然说不出话了,这一切都太奇怪了,李寒之 可回想起他将人哄回来那时,也派楚离去彻查了李建中的故土,从来没有李寒之这个人的踪迹,他像是凭空出现的,这个名字是假的,但这个人,却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哦吼!半掉马倒计时了![坏笑][坏笑],我愿称之为圆房倒计时!!以及本期榜单任务顺利完成,下次更新在周四,还是有榜的话随榜更,无榜周一和周四更!! 委屈俺滴小嘟者再熬一熬,me感觉就要熬出头了!! 第50章 生离魂断凤鸣时 明政殿上烛火明明灭灭, 将满朝公卿的影子投在青砖上,荀文远自齐国回来后便辞了官,已经多日没有出现在朝堂, 此番再被召回, 他着实没想到自己能见到芈浔。 “大王。”他依旧恭敬地行礼, 视线扫到芈浔时, 指尖微微发颤, 眼底那片刻的惊讶完全证明了这所谓安陵太子门客的身份。 事已至此,芈浔也不再伪装,当着众人的面, 他双手作揖,向荀文远深深一拜, “师叔,失礼了。” 清朗的声音刺破死寂, 那声带着三分笑意的称呼, 让荀文远喉间泛起铁锈味, 他偷瞄瀛王骤然眯起的双眼, 朝堂上的气氛像被拉紧的弓弦, 随时都会绷断。 “荀子。”瀛王的声音裹着刀刺, 看着这一出师侄相认的好戏,不禁质问:“难道此前在阙京,你不曾见过他?” “大王不必为难荀子。”芈浔先荀文远一步开口, 将后者准备好的说辞尽数堵在了嘴里,他依旧从容:“荀子对瀛国忠心, 此事无需多疑,我不想师叔知道,他一定不知道。” 瀛王轻笑一声, 看这人都死到临头了还一身轻松似得,倒也不得不佩服此人的胆量,说此人是麒麟才子,他信。 否则,蛰伏四载,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是谁都有这样的本事。 “那你呢?”瀛王复将目光落回到谢千弦身上,“李寒之,你倒是认得他。” 满殿公卿的呼吸声突然清晰可闻,萧玄烨死死盯着那道身影,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三步之遥,却像隔着山海… 无数个暗夜里,自己与他同榻而眠,如果这人的名字是假的,那这份情意,会是真的? 萧玄烨只觉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这一次,他能抓得住么? 谢千弦知道萧玄烨在听,也知道殷闻礼在听,喉结滚动,才艰难道:“臣幼年作为游学士子,也曾求学于稷下学宫,可惜没能得安子赏识,却有幸见过此人,方才确定,此人正是麒麟才子。” 不知瀛王信了多少,又或许此刻,这位国君确实已经把心思都放在了这位麒麟才子身上,他心中叹着可惜,越、齐二国都有麒麟才子相助,瀛国,确实需要啊,人才,谁不想要呢? 可偏偏,这位麒麟才子早就有了主人 荀文远也适时站出,劝道:“大王,人才可遇不可求,如若大王愿意,便让芈浔将功折罪。” 他开口求情时,芈浔却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清朗如岐山凤鸣,却让满殿人脊背发凉。 怎么没人问他,他愿不愿呢? “多谢瀛王美意,也谢过师叔。”芈浔正了正身,看向瀛王的眼神终于少了几分戾色,赴死之人看透了生死,眸中星光璀璨,“瀛王若精诚求贤,我相信,会有一位愿意侍奉瀛国的麒麟才子,可惜那人,却不会是我了。” “别说了”谢千弦在心里求他,他太熟悉芈浔的这个眼神,这般决绝,是他要做必死之事了… “我芈浔穷此一生,所作所为,只为在这天地之间,留下”他深深吸一口气,仿佛又听见了岐山下的凤鸣,“最后一个义字。” 芈浔字字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同在人群中,沈砚辞也佩服这样的气魄,饶是作为武将的许庭辅也发出几声感慨的叹息,谁又能不说一句,不愧为麒麟才子呢? 可只有谢千弦明白,他要永远失去这个六师兄了 他看着那道身影挺直脊梁,恍若看见那年在学宫初见时的少年郎… “我看着就比你大,你该叫我师兄!” 谢千弦却不以为意,来到稷下学宫的,哪个是有家之人?有的早已失了往事的记忆,连名字都是自己给的,这年岁自然也是张口就来… 他鲜少唤他师兄… “好一个赤胆忠心的麒麟才子。”瀛王看他的眼神早已没了杀意,转而是一股求而不得的遗憾,可就像他自己说过的那般,大瀛可以没有麒麟才子,却也绝不能让他国,再多有一个。 芈浔既不愿侍奉大瀛,那便留不得,若不能用之,则杀之! 瀛王背过身去,惋惜是必然的,杀,也是必然的,最终,他转过身,徐徐道:“寡人念先生忠烈,保你全尸,赐,鸩酒。” 芈浔却微笑着,真正接受了这份所谓的馈赠,躬身拜谢:“谢瀛王。” 侍卫再次将他押走,谢千弦的魂,也跟着走了,他想冲上前,却只能看着那抹熟悉的青衣渐行渐远,如同坠落深渊的孤鸿,只留下振翅的残影。 “除了太子,都退下吧” 一众人退出后,殿间只剩父子二人,萧玄烨想着方才谢千弦的神情,他想的太过出神,以至于连瀛王唤他,也没反应过来。 “太子。”瀛王提高了音量,语气也不免冷了几分。 “是。”萧玄烨这才回过神。 “大敌当前,你倒有心思发愣。” “臣”萧玄烨犹豫着,最终还是开口:“臣以为,芈浔不能杀。” 瀛王眼底亦带着思索,算算时辰,这会儿,送鸩酒的寺人,估计刚刚出发了,现在要撤回这道诏命,兴许还来得及。 “诸子百家的名士,我大瀛都缺,麒麟才子名扬四海,若如此轻易就杀了一个有名之士,往后,还会有愿意侍奉大瀛的才子么?” 上首的人静静听着,说到底,这其中的利害,他也并非看不透,只是凭着芈浔那一腔忠烈,即使放了他,也不见得会归顺自己,若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瀛王手中佛珠轻捻,那细微的摩擦声似乎在唤回他的善念,此时,他想起了芈浔的那番话 弑兄篡位之君,天下共愤而伐之,乃势所必然 他想,若是放了芈浔,青史上,他可否留一个礼敬贤士的美名? 最终,瀛王妥协般叹了口气。 诏狱中,冬日毫无暖意的阳光宛如一柄锈迹斑斑的钝刀,艰难地从牢狱的缝隙中挤进来,在地面切割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光影,芈浔像是被这微弱的光线唤醒,恍然间睁开眼,望着那一点斑驳的光影,他只想着,太子怀安全了吗? 一阵轻飘飘的脚步声打破了牢狱的死寂,狱卒“吱呀”一声打开沉重的大门,谢千弦缓缓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的寺人,手中端着的食盒仿佛承载着千斤重量,芈浔望着那食盒,嘴角泛起一抹苦笑,轻轻摇了摇头。 无需多言,他心里明白,这就是鸿门宴。 那寺人将菜肴一一摆放好后屈身退下,牢狱的门再次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此刻,偌大的牢房里,就只剩下这两位曾经师出同门,如今却命运迥异的麒麟才子。 芈浔望着那壶酒,酒边还摆了一个小玉瓶,他望着这瓶判决他生死的小东西,只是觉得有些失神,岁月仿佛倒流,记忆也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带回那座高山之上,在那闻名天下的稷下学宫,八位白衣书生,一起学习了帝王之术。 在学宫的那些时日,也算岁月静好,可这世道太乱了,来求助于学宫的各国使臣络绎不绝,一盼着这些麒麟才子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在这八人中,裴子尚率先离开,踏上了属于自己的征程,而有些事情,一旦有了开端,就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阻挡。 曾经在学堂各执一词的争鸣之说在高堂庙宇中成了生死对决,而今天,芈浔将迎来他的死期。 谢千弦端坐在他对面,二人望着彼此,却好像隔了很远,曾几何时,在那些匆匆岁月里,他们也曾对立而坐,侃侃而谈,如今时过境迁,稷下学宫不复存在,麒麟才子,也终于要殒落了… “想不到啊…”他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命运的无奈和对过往的怀念,“我们八人中,先去陪老师的,竟是我。” “阿浔…”谢千弦垂下眸,长长的衣袖下隐藏的是他的无奈,“你没有必要这样做。” “千弦,”芈浔微笑着,眼神坚定温柔他:“人各有志,不必强求。”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洋溢着旧时的笑,像是还在当年的稷下学宫,像那时一样打趣,语气中带着一丝俏皮:“都说天下才一旦,谢千弦独占八斗,但这一局,赢家可是我啊!” 谢千弦也不禁笑出声来,这一刻,仿佛时光倒流,他们又回到了学宫的日子,他回忆着说:“老师总说,谢千弦往西,芈浔偏要往东,你总是爱与我争辩,别人都以为你我水火不容,可偏偏你我,食则同寝,出则同游。” 芈浔回忆着那些往事,八道白色的身影,是稷下学宫冠绝天下的杰作。 即使从前再多轻松愉悦,在如今生离死别前,也总是不免感慨良多,一阵热忱涌上,芈浔感叹着摇摇头,这乱世之中,他们各为其主,你死我活,是必然的结局罢了… 再度望向谢千弦,他的眼中也终于有了遗憾,十年同窗之谊,死前能再见一面,也算是幸事。 “浔,固执偏激,孤僻少友”他拿起那瓶主宰着他生死的玉瓶,将其中的粉末尽数倒入了酒中,每倒一点,心中的情绪就复杂一分,而后深深望了一眼对面的人,将所含的歉意全部倾注其中:“知己者,唯千弦与太子而已…” 看着他这些动作,谢千弦心中剧痛,眸中一汪死寂,聪明如麒麟才子,也有回天乏力之时。 白色的粉末渐渐与酒水融为一体,渐渐变得无色无相,那杯酒看上去依然清澈,仿佛这只是一杯甘醇的好酒。 芈浔端起酒樽,最后敬了眼前的故人,由他亲自做这些,也不必不叫旁人为难。 “浔不善饮,”他轻轻一笑,像是在安慰谢千弦,“但此酒…” “…必饮…” 说完,他一仰头,将整杯酒一饮而尽,谢千弦觉得自己是从未有过的冷静,可无声的潮水在冷静的伪装下翻江倒海,冲击着身体的每一寸… 谢千弦欲开口,芈浔却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沉默震耳欲聋,二人都不再说话,静静地等待着毒发的那一刻。 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每过一下都像是走完了一年,毒,是致命的好毒,也是迅猛的猛毒,没过多久,芈浔就感到体内一阵剧烈的撕扯,仿佛有无数把锋利的刀在切割他的身体。 他紧咬着牙,拼命克制自己,不想发出一点声音,可那钻心的痛苦让他眉头紧皱,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额头滚落,浸湿了他的衣衫。 每一个表情的变化都仔仔细细落入谢千弦眼中,他似乎能感到芈浔的痛苦,瞳孔也随之颤抖着,直到芈浔抬起头,无助和惊恐霎时包围了谢千弦,只见芈浔脸色具白,微微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吐出一口毒血。 “阿浔!”谢千弦惊呼出声,几乎下意识上前拖住了即将倾倒的身躯。 芈浔靠在他胸前,身体不停地颤抖,仿佛风中的落叶,脆弱孤苦,可他本是治世之能臣啊… 谢千弦眼中热泪翻滚,也只能徒劳的握着他紧抓着自己的手。 “哈哈…”芈浔突然失笑,笑中无尽悲凉,却也在笑中流下两行热泪,泪水划过他惨白的脸颊,滴落在谢千弦的手上,“千弦,麒麟八子…” “我赌我们…” “…无人善终…” 怀中的呼吸如游丝般渐次微弱,那只手正一寸寸从肩头滑落,芈浔靠在他心口前,听着他的心跳,脑海里却浮现出多年前的场景… 梨花树下,凤鸣岐山,清亮如昨… 人的离去只是一瞬间的事,太快了,快的像一场梦,谢千弦傻在原地,聪明如他,也不明白,死究竟是什么。 在长久的寂静中,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芈浔似乎只是在他怀里睡去了,谢千弦任由泪水夺眶而出,砸在芈浔发间,牢狱的石墙上,阳光的碎影正一寸寸向西挪去,他就这样静静陪着他,直到一阵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寂静。 一名寺人手上拿着一卷未拆封的诏书,规规矩矩走来,可沉浸在这种状态中的谢千弦却没有看他,直到那寺人看着一人倒在李寒之怀里,没了生的气息,才急忙说出了一句话。 “大王已经赦免芈先生了!” 寺人的声音像破了洞的箫,在牢狱里漏出刺耳的颤音… 最后一个字淹没在寺人的惊呼里,几乎是在他说完的一瞬,“赦免”二字如千斤鼎当头压下,砸的他心头粉碎… 谢千弦眼中徒留惊愕,可怀里那具渐渐冰冷的身体确实那么真实…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轰然炸开,眼前闪过无数碎片,最后定格在方才芈浔一饮而尽的画面,这些碎片都被揉成一团,抛进熊熊燃烧的火堆,只余下刺鼻的焦味。 晚了… 芈浔,已经走了… 什么都晚了… 他忽然反应过来,却在痛极攻心之下,猛地喷出一口血,随着眼角一滴滚烫滑落,身体颓然倾倒 原来最锋利的刀,不是鸩酒,不是长剑,而是这迟来的赦免。 它像一记耳光,打在所有相信“天道酬勤”的人脸上,又像一场闹剧,让忠臣的血,知己的泪,都成了君王翻手为云的注脚—— 作者有话说:有感而发,其实在这个梗初具雏形的时候,我就在想,添加什么样的故事线能让这个故事更饱满,更深刻,这个时候想到了历史上的“法家双星”,李斯和韩非,一个是秦国重臣,一个是韩国公子,注定站在对立面,也是围绕着这种情绪,产生了“麒麟八子”这样的设定,全书开头那句“共饮诸公,影没烟霞中”的基调要慢慢出来了,以及书名!! 最后,还是希望这个人物的出现能被人记得,还有还有,没人发现专栏千弦大美人的角色卡嘛[让我康康][让我康康],当我的孩子拥有一个会画画的亲妈![害羞][害羞]也是美术生重操旧业了哈哈[坏笑] 什么!你问我啥时候画攻?慢慢补上[奶茶][奶茶] 二编:本期有榜!会日更4-5天!《 》 50-60 第51章 吾心囚锁麒麟劫 “方今乱世, 邦国纷扰,名生凋敝,欲振衰起敝, 其道何在?” 安澈的声音在稷下学宫的论道台悠悠响起, 论道台畔, 瑞霭氤氲, 祥光错落, 一众学子负手站在两侧,而这台上的中心,设有八个席位, 八位白衣书生相对而坐,在八角席位上形成对峙的星图, 正是麒麟八子。 芈浔衣袂飘飘,率先发声:“欲解乱世, 必施仁政, 君王当以民为本, 轻徭薄赋, 教化万民, 使人人守礼义、知廉耻, 纷争不弭自消。” 温行云与他相视一眼,嘴角噙起一抹笑意,从容道:“六师弟所言, 不切实际,乱世之中, 人心叵测,唯有严刑峻法,以法治国, 方能震慑奸邪,令行禁止。” “法家,法家好啊!”台下法家学子轰然叫好,声浪几乎掀翻学宫飞檐。 “两位师弟皆是执念太深。”唐驹悠然淡笑:“天道自然,理当无为而治。” 楚子复亦神色凝重,掷地有声:“大师兄所说,百姓深陷水火,却无为而治,有些冷漠了吧。” “墨家兼爱非攻,唯有以爱止戈,以义息战,才能还人间清明。” “乱世自靠武力定乾坤!”末席的裴子尚霍然起身,铿锵有力:“众师兄空谈仁义道德,却不知以战止战,方能平定乱世。” “哈哈,子尚如此稚童,怎么总想着兵家?”议论声浪中,有人嗤笑,却被旁人厉声喝止:“你笑他稚童,可他是麒麟八子之一,你若有过人之处,怎么不见你在那八席之中?” 那人听了,恹恹闭嘴。 “子尚莫急。”明怀玉嘴角含笑,却笑眼藏锋:“诸位所言,皆有偏颇,当今天下,局势盘根错节,非单一之力可解…” “唯有审时度势,合众弱以攻一强,或分强盟以破其势,凭纵横捭阖只能,周旋于各国之间,达天下制衡。” 晏殊始终噙着淡笑,声如珠落玉盘:“诸君高论虽妙,却未厘清概念,若名实不符,所言所行皆为虚妄,只有先正名实,再论治国之策,才有意义。” “哈哈!”一直旁听的谢千弦幽幽站起,一袭白袍猎猎作响,哂笑反驳:“晏师兄所言,明晰名实,固然有理,然舍本逐末,求名实之言,只见一国方寸,难图天下之治。” 台畔的人看这一位少年言行如此傲慢,不禁疑惑:“这位是?” “他你还不知道?夫子有言,天下才一石,他独占八斗啊!” 谢千弦却依旧神情自若,逍遥踱步至唐驹面前,他长揖到地,眼中却燃着灼人锋芒:“当今天下,纲纪废弛,礼崩乐坏,四海一统,乃天命所归,安能无为而治?” 唐驹却毫不在意,反倒是看着自己师弟如此侃侃而谈的模样,笑意愈发浓烈。 他又转向明怀玉,依旧将礼数做在面前,幽幽道:“纵横之术,不过投机钻营,若无强盛国力与严明律法为基,徒为空谈。” “乱世当用重典,此乃万古不易之理。”说着,谢千弦踱步到芈浔面前,又打趣一句:“儒家仁政,于这弱肉强食之秋,不过镜花水月,圣王以礼治国,岂不迂腐吗?” 他看向芈浔的眼神忽然僵了僵,对方一动不动,神色间也毫无起伏 “阿浔?”谢千弦伸手欲触,却听芈浔的声音变得飘渺… “浔,固执偏激,孤僻少友”芈浔看着他,终于出声,“知己者” 世界开始扭曲,黑暗如潮水漫过视线,最后,他只听见自己撕心裂肺的呐喊… “阿浔!”谢千弦惊呼出声,噩梦结束了,他出了一身的冷汗,诏狱的霉味直冲鼻腔,眼前的一切逐渐清晰,他才发觉自己此刻,还在诏狱。 不同的是,这间牢狱,有些眼熟,正是当初关押自己的那一间。 意识回笼,首先想起的,便是芈浔… 记忆如利刃剜心,那道迟来的赦免诏书,芈浔逐渐冰冷的指尖,都在提醒他,只差一步,就差那一步 他恨啊,那道赦免的王诏,明明就慢了那么一点点,甚至自己要是能再和芈浔多说几句话,此时此刻,他都还活着 老天,岂不可笑么? “相邦大人。” 铜锁轻响的脆音刺破阴湿牢狱的死寂,谢千弦指尖骤然攥紧草席,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自己此刻是在廷尉府,但是怎么会在廷尉府? 鞋履踏过草席的声响由远及近,谢千弦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暗潮,脊背却在狱卒开牢门的“吱呀”声里绷成冷硬的线。 殷闻礼进来时,他已端坐在案前,面上浮起温驯的笑意:“相邦大人万安。” 殷闻礼看着他,幽幽一笑,底下人识趣地退下,他徐徐坐下,一双老谋深算的眼里装满了算计,打量了一遍谢千弦,而后平静地说出了四个字:“麒麟才子。” 那是一种十分笃定的语气。 谢千弦指尖微动,却露出个懵懂的笑意,十分乖巧,“大人说的,小人听不懂。” “哈哈”他笑着叹了口气,不是无奈,不是可惜,而是可笑,“观花不察其实,赏月不问其阴,不亦谬乎?” “听不懂,不要紧,看得懂,便足矣。” “小人实在愚钝,不知相邦此言何意?”谢千弦态度依旧温和。 看他还在做戏,殷闻礼也不恼,只是笑问:“你就不想知道,你为何在此?” “还请相邦…赐教。” “因为你”他忽然凑近了身,盯着对面这人密不透风的眼,吐出两个字:“善妒。” 谢千弦下狱已有了一会儿,萧玄烨也没有忙着,按理来说,第二道赦免的诏书送到诏狱,完全来得及,不是传诏的人慢了,手里拿着王诏,那人不会慢,也不敢慢。 但结局仍是如此,一定会有人说,是当时与芈浔在一起的人提前行了刑,偏偏那人,就是李寒之。 萧玄烨心里清楚,一定是传诏期间出了事,矛头看似指向李寒之,实则是冲着自己来的,定是殷闻礼刻意为之。 但即使做成这桩罪,瀛王也并不会如何,左右也是他最初要赐死芈浔,只不过后来才改变了心意,那老狐狸并不急着下死手,他是要一个,名正言顺,同李寒之交谈的机会。 萧玄烨没有第一时间去找李寒之,他也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足以让自己挖出心肝待那个人好的解释。 于是,他火急火燎地去阙京狱提了一个人,沈遇。 残阳西沉,对于殷闻礼的这份说辞,谢千弦也能把这来龙去脉理得差不多了,却也难得收起了自己的修养,嗤笑一声:“相邦可是忘了,是我向大王举荐,说小人善妒,这理由,未免太糊弄了。” “大王信不信,原是不重要,”殷闻礼皮笑肉不笑,态度却依旧和善,“重要的是在廷尉府,你是什么死法,本相说了算。” 当着谢千弦的面,殷闻礼从宽袖中拿出了匕首,不紧不慢的放在案桌上,“咔哒”一声,那精巧的匕首落入谢千弦眼底。 “相邦大人…”谢千弦摇摇头,露出几分惋惜的神色,为难道:“我区区一个寒门学士,也知道大人口中哪位麒麟才子,脸上有好大块印记…大人为何非要为难我这小小的,太子侍读呢?” 谢千弦刻意加重了“太子”二字。 殷闻礼倒对他此番的冷静露出几分欣赏,可他本也不在意那所谓的太子,稷下学宫多奇才,如今回想起来,他那时被押入阙京,怕也是他的一步棋。 此人是有心隐去自己原有的样貌,又变了声线,想必最初来到瀛国,不是奔着辅佐太子来的,可是后来,却真真切切地转变了心意,思及此处,殷闻礼双手交叠于袖,干笑:“麒麟才子啊…” “你很聪明,但你又太自信,”殷闻礼继续说着,上下扫他一眼,想起上一次在廷尉时与此人的交锋,害自己失去了太尉的支持,他心中虽恨,却也依旧拿出了气度,“同样的把戏,你怎么能在本相面前,玩第二次呢?” 伪造李建中的亲笔书信是一次,伪造许墨轩文试的答卷,又是一次。 话已至此,谢千弦低头扫了眼明晃晃放置在案桌上的匕首,其中意思已然明了,他还想利用自己,但容不下不为他用,又是一次不用则杀的选择。 他不确定附近是否有人偷听,又或者这是不是殷闻礼设给自己的圈套,抬起头,一丝颇为不屑的笑容挂在嘴角,他轻声问:“假使小人,真是相邦口中的麒麟才子” “那相邦以为,大王是会杀了我,还是重用我?”谢千弦底气十足。 “我王,一定会重用你!”殷闻礼几乎是毫不犹豫,他凑近了身,紧盯着谢千弦的神情,话锋一转,忽问:“那太子呢?” 腐叶般的气息在谢千弦鼻尖炸开,“太子”二字传入他的耳里,如重锤击碎他的伪装,他抬头,却只看见殷闻礼眼里的阴鸷。 初来瀛国那夜的交锋突然在眼前闪现,萧玄烨掐住他脖颈时眼底的血色,比此刻案头的匕首更锋利。 当初就是在这间牢狱,萧玄烨几乎想掐死自己,那窒息的感觉莫名涌来,瞬间将他的底气激的粉碎。 这细微的情绪自然被殷闻礼察觉,他像是抓住了谢千弦的把柄,开始肆意炫耀自己的本钱,“先德昭太子死后,李建中就站队萧玄烨,近十载,你害他赤九族” “太子比我,更想要你的命。” 谢千弦僵硬的唇角扯了扯,他深吸一口气,想极力抚平自己的气息,却控制不住去想萧玄烨曾给自己带来的窒息感,那个时候,他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可是现在,他与李寒之,明明是 是什么呢?谢千弦忽然失笑,太子和侍读,有了个不清不楚的关系,这关系,是给李寒之的,不是谢千弦。 褪下李寒之的伪装,谢千弦在他面前,甚至没有立足之地 原来卸去李寒之的伪装,竟有这么难… “本相可以给你一个选择,”殷闻礼的声音还在继续,“你可以回太子府,却要做本相的内应。” 谢千弦眉头一皱,显然不愿。 “否则”殷闻礼不再说下去,只是惋惜的摇摇头,但这惋惜半真半假,用,是多一分胜算,但此人也难以掌控,杀,是万无一失。 还要做内应吗? 他已经对不起萧玄烨一次,还要第二次吗? “好”他彻底泄了力,目光转到了那匕首上。 殷闻礼也没想到他会做出这个选择,一声“寒之!”几乎穿透了整个诏狱,谢千弦傻傻的看向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是萧玄烨 他就在牢门外,谢千弦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要赌一把,于是他眼疾手快,一把抄起匕首,锋利的刀刃借着透进来的微光刺痛了他的眼,他却毫不犹豫的往自己脖颈上划去! “不要!”萧玄烨惊呼出声,佩剑精准无误的击落了匕首,但太晚了,匕首的尖刺仍旧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牢门被踹开的巨响里,萧玄烨上前抱起谢千弦,径直越过了殷闻礼。 在接住谢千弦倾倒的身躯时,萧玄烨指尖触到他颈间渗出的血珠,那抹猩红刺得他眼眶发烫,连呼吸都在那一瞬间混乱起来,那是,他的人啊… 他猛地转身,玄衣扫过殷闻礼脚边时带起一片草屑。 “太子殿下!”殷闻礼仍有不甘,急喊:“你可知他是” “相邦大人!”萧玄烨冷声回绝了他,谢千弦伏在他肩头,听着他剧烈的心跳声,忽然想起方才殷闻礼那句“太子比我更想要你的命”… 可此刻这人环着自己的手臂在发抖,指尖正小心翼翼按着他的伤口,他闭上眼,任由血腥味混着萧玄烨身上的沉水香涌入鼻腔,他才可悲的意识到,这人眼底未说出口的半分情动,造就了麒麟才子唯一的软肋。 萧玄烨却向殷闻礼投去一个无比厌恶的眼神,“还是管好自己吧,我竟不知,太子府的人,要劳你动手。”—— 作者有话说:好消息好消息,卿终于终于地攒够了收藏,将于5月27日入V![加油]前面攒着的小嘟者们快看吧!!另外,以下是一篇碎碎念… 第52章 徒慕君恩误此生 谢千弦昏昏沉沉, 再醒来时,是在太子府的西配殿。 这张床,他陌生得很, 来瀛国半载, 这间真正属于他的寝殿, 他竟是一夜也没有住过。或许是因为, 连这个地方, 都与自己无关。 “太子比我,更想要你的命。” 殷闻礼的这句话仍在耳畔回荡,挥之不去, 他迷茫地合上眼,胡乱想着, 萧玄烨此刻,究竟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自己真实的身份? 即使是不知道, 在同一个朝堂, 和殷闻礼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他知道, 是早晚的事吧 当初自己决定来到瀛国时, 画在脸上的青色胎记, 用药物改变过的声线,这一切都是留给自己的退路,怕的就是这一天来临, 他可以紧咬牙关,死不承认, 可若疑点重重,萧玄烨会信吗? 君臣之间,没有信任, 一切宏图伟业皆如镜花水月,根本无法成就。 明明最初,他所求不过是一份纯粹的信任,究竟是从何时起,局势竟演变到如此错综复杂的地步? 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感,如汹涌澎湃的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他的理智冲击得七零八落,蛊惑着他不由自主地靠近,最终深陷名为“萧玄烨”的重重陷阱之中,无法自拔。 可同样的,他也知道,这一层纸窗户不捅破,即使不奢求其他,只是君臣,二人之间也永远有难以跨越的隔阂。 终于,他苦恼地掀开被子,恰在此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谢千弦心头猛地一紧,他实在还未做好直面萧玄烨的心理准备,待看清推门而入的是夜羽,他高悬的心才稍稍放下,暗自松了口气。 “我听到动静,才进来的。”夜羽的声音毫无起伏,又道:“殿下让我守着,说等你醒了,带你去书房。” “殿下在等我?”谢千弦有些不敢相信,话语中不自觉带上几分迟疑。 “嗯。”夜羽点点头,随即退了出去。 谢千弦又在床边呆坐了半天,可有些事终究无法逃避,该面对的始终要面对,终于,在夜羽第二次敲响房门时,谢千弦走了出去。 到书房的路不近不远,谢千弦走过许多次,可从未有一次似今日这般煎熬,快到的时候,纠结了一路的夜羽好心提醒:“殿下去救你之前,见过沈遇。” 说完,夜羽便退下了,留下谢千弦一人呆立,见过沈遇,那又说了什么呢? 是于自己有利,还是有害? 书房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影透过窗扉,勾勒出一道隐隐绰绰的人影,正端坐在案前,谢千弦伫立在门外,静静凝视着那抹模糊的轮廓,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种可能的结果,终于,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门轴转动,发出细微的声响,萧玄烨闻声抬眼,看向门口的方向,见是谢千弦来了,手中的笔缓缓停下,起身朝着他的方向走去。 谢千弦心中猛地一怔,掌心瞬间被密密麻麻的冷汗浸湿,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小步小步地挪动着脚步,紧张到了极点。 他满心忐忑,试图从萧玄烨的神色中捕捉到一丝异样,却惊觉,从进门到此刻,自己竟连抬头直视对方的勇气都没有,活脱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多希望萧玄烨能说些什么,那人却只是倒了两杯茶,这些琐事向来都是李寒之做,萧玄烨头一次做,就分两盏,倒了两杯,只见他顾自喝了一口,便将另一杯递给了谢千弦。 动作毫无停顿,似乎稀松平常,可谢千弦望着这杯递过来的茶水,却愣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思绪如乱麻般纠结,分两盏倒,那自己这杯茶,莫不是有毒的吧? 萧玄烨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静静看着这人低头的模样,目光中带着几分探寻,又似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才问:“不喝?” 这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温愠,谢千弦又心虚又疑惑,这样想着,就准备去接,可也就在他动作的一瞬间,萧玄烨将茶收了回去。 谢千弦眼睁睁看着他含了一口,而后单手有力地搂过自己的腰,一手撑在了后背,迫使自己挺起胸,迎接迎面落下的这个吻。 一个,满是苦味的吻 茶水从对方口中渡过来,紧接着又是一个湿润又绵长的亲吻,仿佛要将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其中,谢千弦彻底傻了,萧玄烨,为什么还愿意这么对自己? 一吻结束,萧玄烨与他额头相抵,微微喘息着,轻声哄:“想什么呢,这是给你的药。” 谢千弦这觉这一切太不真实,他急于想确定什么,便显得有些无措:“殿下没什么要问的吗?” 萧玄烨深深地凝视着他的眼睛,仿佛要将他的灵魂看穿,看到那双桃花眼中,一如既往地只有自己的倒影,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两个字:“有的。” 谢千弦的心瞬间又被高高提起,这种大起大落的感觉,让他几乎承受不住,此刻,他只想求个痛快,结束这令人煎熬的等待,却听萧玄烨缓缓开口问问:“那个芈浔,你和他认识?” “嗯。”谢千弦如实作答,声音虽轻,却在这寂静的书房中清晰可闻。 “想救他,觉得可惜?” “嗯。” “你…不是瀛人吧?” 谢千弦的心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咬着牙,艰难地点了点头,而后,他清晰地感觉到面前站着的人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似乎也在做着某种艰难的抉择… 终于,萧玄烨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这一刻,谢千弦才真正意识到,太子和伴读的游戏已经彻底的结束了,摆在他面前,是他曾经无比奢望的,以真面目去面对这个人的机会。 可他的真面目是谁呢? 千星孤阙,朱弦疏越,他给自己取名“千弦”,是谓卓然立于乾坤之意,对得起他麒麟才子的赫赫名声,可“李寒之”又算什么? 那只是他随意想的,哄骗萧玄烨的玩笑… 仅此而已。 可现在,他早已在萧玄烨给予的炽热恋慕中沉醉,无法自拔。 从两人第一次亲密接触开始,那些隐秘炽热的念头,便在每个同床共枕的夜晚如藤蔓般疯狂生长,这些枝叶缠住了他的心,萧玄烨用他的宠爱,放纵和呵护织出了一个名为“家”的牢笼,将他这个无国之人牢牢地困在其中,再也不想挣脱。 感受到萧玄烨诚挚的目光带着浓重的期许,毫无遮掩地落在自己身上,谢千弦觉得自己全身都如火烧般滚烫。 他知道,自己终究是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他无法忍受从此与这个人形同陌路,再也无法拥有这份亲密。 萧玄烨只是知道了自己并非李建中的庶子,似乎还不知晓自己麒麟才子的身份,那么,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吧… “我愿意…”谢千弦先小声地说出三个字,声音轻得如同蚊蚋,后面的话却如鲠在喉,支支吾吾地怎么也说不出口。 焉知,仅仅是这未尽的三个字,已足以让在等待中的萧玄烨经历一场漫长的窒息。 “我愿意,只做殿下的,李寒之…” 一句带着些酸涩的话,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落在萧玄烨耳里,却重如千钧,那是承诺。 你的,李寒之… “好…”萧玄烨极力稳住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激动,声音却仍忍不住微微颤抖,眼中泛起一层酸涩的雾气,他紧紧地将爱人拥入怀中,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和他心底日夜叫嚣的欲望一样,这辈子,他终于拥有了一样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东西,这样东西,还是一个人。 死了,烂了,枯萎,腐朽,也是在他怀里。 “我不问了,我不问了。”他一边轻声哄着怀里的人,一边将这怀抱收得更紧,生怕下一刻,已经归他的便又会像他的亲人、他的忠臣一样,决然弃他而去。 谢千弦伏在他心口的位置,听着那颗心脏有力的跳动声,震耳欲聋。 说起来,二人并非没有如此相拥过,可从前,可从前总带着几分隐瞒,隔着些疏离。 今日,他放弃了谢千弦这个身份,要做一辈子的李寒之,而此刻,那颗心脏跳动的回响,仿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刻,他此前从未听得那样清晰。 而萧玄烨呢,他抱着他的李寒之,安下心后,也在想着一事,殷闻礼的党羽太多了,诸如今天这类的事还会发生。 从前他拼命想护住的,是嫡系的尊严和荣耀,如今,他还有了一个想要保护的人,他必须要更强大。 可眼下的瀛国,外患如此严重,瀛廷,经不起大的动荡了,沈遇这张牌,他得留着。 夜如墨般浓稠,万籁俱寂时,唯有寝殿中烛火摇曳。 萧玄烨褪去外衣,只穿了件单薄的亵衣,闲适地坐在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在这冬初的夜里,自有一番静谧安然。 谢千弦在外阁踌躇着,透过纱帘,依稀能看见里头,他一时不知下一步该如何。 二人早已同床共枕,今夜却是第一次心意相通,他偷摸看着萧玄烨,觉得自己好没用,竟然生出点姑娘家的害羞,但更多的,还有害怕。 殷闻礼,始终是根刺,刺在二人心尖上,每靠近一分,这根刺,就深入一分。 他凝视着爱人那朦胧的身影,从未有过的杀意在心底悄然燃起,想要拔掉这根刺的念头愈发强烈。 良久,他听见里头的萧玄烨忽然开口:“还不休息么?” 谢千弦这才回过神来,他也褪了外衣,在外面站这一会儿,也有些冷,于是走进了里阁。 萧玄烨的目光,自他踏入的那一刻起,便紧紧追随,见他走近,萧玄烨伸出手,温柔地召唤:“坐过来。” 谢千弦顺从地依着他的动作,缓缓坐进那温热又坚实的怀抱,后背贴着萧玄烨宽厚的胸膛,一股暖流顺着肌肤缓缓蔓延开来,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了几分。 萧玄烨没继续再说话,双手环过怀中人,让他背对着坐在自己腿上,继续翻着书卷。 忽然,萧玄烨翻过一页,似是不经意地问:“上一页,写的什么?” 谢千弦本带着点期待,但萧玄烨始终安分,他失落的同时也不安,心思便不在他手中的书上,但他在稷下学宫读的书太多了,一眼便知萧玄烨拿的是一本《管子》。 他能答出来萧玄烨的问题,却觉得这个时候不该太聪明,便自然地垂下眸,眼波流转间,小声说:“小人不知。” 听他还自称“小人”,身后的萧玄烨轻轻一笑,五分是满足,五分似是带着撩人的调情,顺着悠悠说道:“你是太子侍读,连太子问话都答不出来,若是太傅问,该怎么办?” “那殿下罚我吧。”谢千弦声音依旧轻柔,却似带着丝丝缕缕的蛊惑,如羽毛般轻轻撩拨着人心。 “怎么罚?”萧玄烨说着,顺势将怀中的人往上提了提,两人靠得更近,彼此的呼吸都交织在一起。 “臣毕竟是个男人,”他微微转过头,只露出侧脸,半遮半掩间却叫人意犹未尽,末了语调一转,自知这模样定会引得萧玄烨心动,满是勾人的意味,“求殿下怜惜。” 世间哪个男人,能经得起爱人这般有意无意地挑逗? 萧玄烨情难自抑,俯下身,轻轻吻上怀中人的耳廓,如羽毛拂过,又似带着几分急切,轻轻撕咬着,瞬间点燃了二人之间那压抑已久的情欲。 谢千弦转身想去抱他,却被萧玄烨从背后稳稳压下,他便不再挣扎,全身心去包容他的热情与渴望。 吻不断落下,在耳廓,在后颈,每一处肌肤都被萧玄烨的唇摩挲过,谢千弦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人已起了欲望,一双大手缓缓绕到自己胸前,轻轻扯开了腰间的绳结…… 萧玄烨不再掩饰自己疯狂的那一面,急不可耐地褪去谢千弦的亵衣,却只潦草褪到了手臂,再无遮掩的脊背暴露出那道完美的凹陷,在烛火地映照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谢千弦在他地爱抚下软了腰身,背后的人居高而下望着这幅景象,说不出的淫靡旖旎。 帘帐垂下,依稀勾勒出两具交缠的身躯,萧玄烨往前凑,在情迷中去寻谢千弦的唇,谢千弦在这样地耳鬓厮磨中红透了脸,却只是乖乖趴着,等待这场情事结束。 芙蓉帐中欢爱的气息如缠绵的烟雾,经久不散,一番云雨过后,萧玄烨就趴在人身上,缓缓平复着气息。 谢千弦还喘着气,耳边是萧玄烨渐渐匀称下来的呼吸,他忽然想起曾经练字时那个未尽的话题,像是情到深处的自然流露,轻声问道:“喜欢吗?” 他并没有问到底是喜欢什么,但在这爱意弥漫的氛围里,似乎也无需点明。 “喜欢。” 他也没有说究竟是喜欢什么—— 作者有话说:磕鼠我啦[爱心眼][爱心眼],但素还没有圆房,就快啦!! 二编:被锁的没脾气了,其实只是蹭蹭[裂开] 第53章 有憾千秋血染途 安陵国都安邑的青灰色城墙在暮色中巍然耸立, 安煜怀勒住缰绳,望着这座城门,指节捏得发白。 四年前, 他正是从这座城门被驱赶着前往瀛国为质, 那时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太子, 而如今, 几乎九死一生才回到故土, 可家就在眼前,他终于是赢了。 马蹄声惊动了城楼上的守卫,长枪如林般探出垛口。 “站住, 干什么的?” 粗犷的喝问刺破凝滞的空气,安煜怀刚要开口, 身后死士已抢前一步:“连太子殿下都不认识了?” 话音未落,守城将士们却爆发出一阵哄笑:“太子?太子为质瀛国, 怎么回来?” 刺耳的话语如利箭, 直直扎进安煜怀的心脏,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玉佩, 然还没等安煜怀亮出腰牌, 城门内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白发苍苍的惠生跌跌撞撞奔来,官袍下摆沾满泥污,脸上的皱纹里都渗着焦虑。 安煜怀心中一喜, 翻身下马时几乎踉跄:“惠相!” 他握住那双枯瘦的手,还未来得及寒暄, 却见惠生一脸愤恨,似是恨铁不成钢,浑浊的老眼里泛起血丝, 又急又无奈:“殿下你,来晚了啊!” “这是何意?”安煜怀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看惠生如此焦急,也知事态严重,强撑着追问:“信中不是明说,父亲也答应合纵,如何是晚了?” 惠生只悔恨着摇头,也只能说出真相:“越使早太子一步到安邑,送了入越为质的公子昂回来,太子明不明白,越国这是何意?” “何意?”安煜怀声线颤抖,其实已猜到几分,只是不愿相信,为了回来,他已经牺牲了太多,可如今却告诉他,他还是晚了… “名为送归,实为…”惠生只觉喉间被尖刺卡住,却还是说出了下言,“实为,送立啊!” “送立…”安煜怀喃喃着,这两字如重锤砸在头顶,瀛国矿场的朔风似是还在耳边呼啸,四年来支撑他熬过无数羞辱的信念瞬间摇摇欲坠。 那一刻,他甚至以为自己没有逃出瀛国,否则,人在故土,却为何还是一步也踏不出去? 他心中愤恨难忍,又是屈辱,又是悲哀,一国之君的选立,是内政,连这最紧要,也最普通的内政,安陵都失去了挣扎的机会,凭他越国想如何,便如何… 何况,安陵可是有太子的,还有谁记得自己这个沦为质子的太子? 安煜怀猛地一拳砸在城墙裂缝处,碎砖簌簌落下,划破手背的伤口渗出鲜血,却比不上心口撕裂般的疼痛。 他在那一刻对这个自己日思夜想的故土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厌恶,这厌恶是带着荆棘的藤蔓,顺着心口,随着他的不甘疯狂生长。 他背过身去,眼中热泪滚烫,却无法控制那个悲哀的念头窜入自己脑子… 瀛国的阙京,那一座围困了他四年的城墙,可是刀枪不入… 惠生在他背后看着这略显疲惫的身躯,可无奈身上挑的是一国的希望,思虑着出声:“太子,国君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若不…” 若不什么? 惠生没有明说,可安煜怀已经懂了,芈浔为了救自己出来,留在了阙京,生死未卜,他是麒麟之才,却愿意选择自己,如今箭在弦上,岂能回头? 他转身望向暮色渐浓的天空,飞鸟正掠过残破的城楼,宛如他破碎的宏图。 四年前,他带着“非复国不还”的誓言离开,四年后,他却要踩着同宗的尸骨夺回本就属于他的王座。 “惠相,”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若我起兵,将士们……” 话音未落,惠生已将一卷虎符塞进他掌心:“太子旧部早已枕戈待旦!” “殿下,先去见国君?” “不!”安煜怀一口回绝,声音突然变得森冷,“封锁宫门,围住驿站!” “另外,给明怀子传信,此次合纵,安陵,势在必得!” “誓死追随太子!”身后仅剩的三两个死士应声而起,跟随安煜怀往驿站赶去。 惠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知不觉中,和当年那个含恨入质的身影重叠,那时他眼中是屈辱的泪,而此刻,只有燃烧的火。 他想,安陵虽小,但上天终究不算不公,好歹留给了安陵一位愿意拼杀的国君。 只是这一步踏出去,日后青史之上便要遗臭万年… 城楼上的鼓声幽幽响起,惊起一群寒鸦,羽翼拍打声中,安煜怀握紧了腰间的玉佩,这一次,他要让整个安陵记住,太子归来,不是为了屈从命运,而是要亲手改写这被践踏的尊严。 残败的花叶轻飘飘落在窗棂上,公子昂跪在檀木榻前,鼻尖几乎要贴上窗纸,他鼓着腮帮子吹气,看枯叶打着旋儿飘向庭院,正要探身去够,越使的声音突然如冰锥刺破空气:“公子不可!” 越使字眼恭敬,语气却不容反驳,少年惊得跌坐在地,头顶传来越使喉间滚动的轻笑。 立在屏风旁的小厮垂眸掩住轻蔑,压低声音道:“大人,这呆儿真能担国主之位?” 越使抚着墨玉扳指,眼中闪过毒蛇吐信般的阴鸷:“上卿大人正是看中这位公子昂好戏弄,才挑中了他,否则,哪轮得到他做这安陵的国君?” “国君是什么呀?”公子昂忽然仰起脸,纯真的瞳孔映着越使嘴角扭曲的笑意。 越使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擦过少年脸颊,如同毒蛇缠绕猎物:“国君是天底下最有趣的玩意儿,公子只管攥在手里,一切,我都会为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越使转露出一幅慈祥的笑容,哄道:“公子,听话便好。” “我一定听话。” “好一个,听话便好…”房外廊下等待已久的安煜怀已经听了太多,最后,唯有这句“听话便好”是清晰真切的。 听话,还要听话到什么时候? 染血的剑尖在地上摩擦着,留下一路“滋啦”声,在青砖上犁出蜿蜒血痕,那是越人的血。 里头小厮似乎听到了异动,刚打开,就被安煜怀那张扭曲的脸吓得脸色惨白,然而,他连惊叫声都未来得及发出,就已被一剑割破了喉咙。 看着这一切的越使顿时慌乱起来,安陵伯将他奉为座上宾,他岂会料到在安陵,竟有人敢杀越国的使臣? “大…胆!”越使颤颤巍巍的蹦出两个字,却吓得连连后退,“我可是…越国的使臣,你敢…” “给我拖出去!”安煜怀厉声打断,怒吼震得梁上积灰簌簌而落。 见这一行人风风火火,具不是面善之辈,越使大惊失色,后退时撞翻了博古架,急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们!” 底下的人全然不顾,越使也猜到了结局,被按倒时还在嘶喊“我王不会放过你们的!我王不会放过你们的!” 可沾着脑浆的血沫喷溅在雕窗门上,洇成了一幅狰狞的画卷。 血腥味漫进角落,公子昂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安煜怀俯视着这个浑身发抖的少年,可他对这个弟弟没什么印象,不知是哪个妾室生出来的孬种,卖国贼! 他上下审视着将人打量了一番,见这人一身衣袍玄中带红,是越人的衣着… 再看其所带冠冕,冠顶高耸,前端尖锐,是越国之冠… 安煜怀再也无法将这个人视为自己的弟弟,大步上前,一把撕碎了公子昂的衣袍,怒喊着:“来人!” 公子昂惊恐的哭嚎混着布料撕裂的脆响,吓得赶紧抱住自己,傻傻看着这忽然冲进来的外人。 “把他给我押出去!”安煜怀怒吼着,用力将手中扯碎的衣袍甩在地上,越人的衣袍,他嫌脏,“让我安陵的将士,每个人都数一数这叛国贼的骨头!” “诺!” 他转身时,衣摆扫落案上越国的盟约书,墨迹未干的“称臣纳贡”四字在血泊中晕染,子昂的哭喊声渐渐远去,空荡荡的房间里,唯有烛火摇曳的光影在墙上扭曲成恶鬼的模样。 冷静过后,他忽然想,自己会不会后悔? 杀了越使,等同与越宣战,杀了公子昂,是弑亲… 安煜怀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指尖传来的温热提醒着他,越使的血还未干涸,弑使、弑亲、叛国这些罪名如同锁链,正将他拖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不禁掩面叹息,他终于也成了青史上遗臭万年的罪人,可后人,会懂自己的无奈吗? 但若真要这么算,最坏的结果,他不会只有这一桩罪名,解决完这里,他还得去拜见他的父亲。 阔别四载,他没有想过会来的第一天,竟是如此… 安煜怀来到宫门前时,惠生已等待多时。 “殿下。”惠生上前相迎,余光不自觉的瞄到他脖颈间溅上的鲜血,却没有提醒,只道:“宫内守卫,已尽数换成太子旧部,供殿下差遣。” “好…”安煜怀深吸一口气,踏入宫中,那长阶之上,他似乎能看见四年前自己离开时的身影。 不甘,不愿,屈辱,都写在脸上,而今他看不见自己的脸,他以为旁人会看见自己的激动,却只能看见一脸疲态。 此去国君寝宫,一路无言,他在酝酿自己的情绪,也仍旧幻想着那个场景,父子再见,这一幕,他想了四年。 而真正站在寝宫外时,他只看见了一个灰发佝偻病弱的身影,曾经威严的国君如今瘦得像具骷髅,灰白头发散落枕畔,倒比瀛国地牢里的枯骨更显可怖。 “君父…”安煜怀张嘴,却没感觉到自己想象中话语里会有的激情,一时间,他被自己的冷静吓到了。 安陵伯闻声望去,门口那高大的背影挡住了光线,却显得更刺眼了些,他努力睁开眼,却见那身影跨出一步,朝自己走来。 他浑浊的瞳孔猛地收缩,枯槁的手指死死攥住锦被,他终于认出了,这是那个被他丢到瀛国的儿子。 安煜怀从侍女手中接过瓷碗,盛起一勺褐色的汤药,作势送到安陵伯跟前。 安陵伯重病,人却还没病糊涂,他用仅有的力气聚起谨慎和提防,道:“你该在瀛国。” 人病到这份上,不能自理,却愿意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提防自己的儿子,思及此处,安煜怀心凉了大半,原来这里,本是没有人欢迎自己回来的。 这句话的每个字都带着骨刺,像一记重锤,敲碎了安煜怀心底最后一丝期待,原来在父亲眼中,他从来只是颗该被丢弃的棋子。 “儿…”他开口,强迫自己咽下喉间腥甜,却凝视着父亲眼中的提防,才道:“回来了,不会再走了。” 话音未落,安陵伯剧烈的咳嗽震得床榻吱呀作响,浑浊的痰液里混着血丝,他摇摇头,却感到了一丝害怕,“我已经说过,安陵不会再参与合纵,你想害死安陵吗?” “安陵,必须参与合纵!”安煜怀态度强硬,索性别过了头,也暴露出了侧颈的血迹。 一抹嫣红落入眼底,安陵伯的呼吸骤然停滞,他死死盯着那抹嫣红,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场腥风血雨。 他忙问:“你方才从何处来?” 知他不是在关心自己,安煜怀便没有回答,沉默着别过脸。 他不回答,安陵伯却能猜到个大半,联想到他如此强硬的态度,他定是杀了越使,而越国本意是要自己立公子昂为君,公子昂的存在是安煜怀的绊脚石,那他必然也… “你!”安陵伯的呼吸在这一瞬的大起大伏间错乱起来,安煜怀闭上眼,等着他的教训。 下一刻,自己手中的瓷碗便被打落在地,他听见父亲在骂:“逆子!” “他是你的弟弟…你竟然,连你的弟弟也不放过,你还是人吗!” “他那么小,就去越国为质,你竟然…” 这句话像把锈刀剜进心口,安煜怀瞪着猩红的眼,别的数落他都忍了,可唯独这一句,他忍不了。 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屈辱都宣泄出来,他质问般吼着:“儿,又何尝不是为了安陵,忍辱负重,为质瀛国?” 公子昂不过是个孩子,入质越国,越人能怎么欺负他? 自己呢? 在瀛国矿场为奴为隶的那两年,他手上的皮肉不知换了几层,却还得在第二日拖着鲜血淋漓的手挖矿… 难道公子昂为质是为安陵牺牲,自己的便不算吗? “儿身为太子,却成了质子,你去问问,普天之下,还有第二个与我一般屈辱的太子吗!” 积压四年的血泪终于冲破堤坝,声嘶力竭的质问在空旷的寝殿回荡… “你…”安陵伯伸出手,指着眼前的怪物,却因过于愤恨,手指都在颤抖,“你不是太子…我要…废了你!” 安煜怀失笑出声,笑中是藏不住的悲痛,若是想废,四年前瀛国指名要安陵太子入质时,如何废不得? “来人…来人!”安陵伯扯着嗓子喊,而那寝门的位置却毫无动静,他才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己的儿子。 “父亲…”安煜怀长叹一声,“您病的太重,好好休养吧,国事,儿会替您,处理妥当。” 说完这一句,他头也不回的离开,徒留那一副身躯挣扎着滚下床来。 气急之下,安陵伯吐出一口血,什么愤怒,都没有了,只剩一腔悔恨。 “安陵…要亡啊…”—— 作者有话说:明天正式入V啦[加油][加油]灰常凑巧的是,明天居然刚好要圆房了哦耶!!![星星眼][星星眼],虽然在这章的气氛下说这个不太好[爆哭][爆哭],但素明天那一更宝宝们可要准时看,不然被锁了,等你们再看就已是删减版了[爆哭][爆哭][爆哭]我晚九点,很准时的! 第54章 俊眸缱绻月窥春 阙京瀛宫的太极殿, 同样迎来一位越使,却是晏殊本人。 越国虽不是独霸,却也是当世首强, 此番越国联瀛, 减去瀛国此次合纵大半的危机, 瀛王心情大好。 可心情再好, 他也知道, 越国可不做亏本的买卖。 “来人,给越使赐座。”十二旒冕旒随瀛王抬手轻晃,金声玉振间, 似有千钧威压扑面而来。 “多谢瀛王。”晏殊躬身行礼时广袖拂过青砖,噙着一抹笑意, 却不达眼底,礼貌的回绝, 又道:“事出紧急, 外臣还未恭贺大王称王大喜, 还请瀛王见谅。” “越使客气了。”瀛王被这话恭维的笑意更盛, 本想再调侃几句上一次晏殊来此时的模样, 最终还是没有发作。 “既然如此, 还请瀛王,容外臣失礼。”晏殊说着,故意顿住, 眼尾余光扫过殿中群臣紧绷的下颌线,依旧保持着礼数, 徐徐道:“我大越武安君已率三万人马陈兵费国边境,我王又派使臣送立公子昂为安陵新任国君,如此一来, 合纵联军已去其二… 加之费国陷入战事,合纵联军必要分出兵马以护费国,瀛国危机已解,我大越仁至义尽,外臣斗胆,只请瀛王,一个承诺。” “承诺…确实要有啊。”瀛王重复着这话,暗藏锋芒,明显有些不大自在。 虽说越国连瀛是好事,可这到底又不是自己去求来的,越王摆明是看出有利可图才决定入局,明怀玉最初主张的纵长国是越国,这一点,瀛王可还记着呢。 如今仗还没开始打,越使就已经上门来讨要分地的说法,换了谁,心里都不舒服。 但他转念一想,事先说清楚,也未尝不可,免得战事结束后,越国又欲求不满。 瀛王思量着,最终道:“越国出兵三万,又远在东方,解了燃眉之急是不假,可这大头,还得是我瀛国自己承担,既然如此,就将费地送于越,越使以为如何?” 晏殊唇角噙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却依旧带着涵养:“外臣以为,除去费地,安陵,也当归越。” “这怎么行?” 众臣的私语开始蔓延,又有人道:“安陵与我大瀛接壤,本就是大瀛附属,怎么能给越国?” 群臣交头接耳的细碎声里,瀛王指尖叩击玉几,沉默不语,脸上却仍挂着藏不住的温愠。 越国与瀛国,本是一东一西,横跨九州,彼此鞭长莫及,一个想西征,一个想东出,而安陵呢,它就在瀛国脚下! 如此,越国西征的野心,是藏也不打算藏了。 “越使好不客气!”有臣工站出来,义愤填膺:“安陵世代就是瀛国附属,且与瀛境接壤,若被越国拿走,这叫怎么个事?” 晏殊亦面不改色,只是平静地回绝:“安陵从前为瀛国附属,确实不假,可日后之国君,乃是我王送立,公子昂与我王有约,与越国盟好,安陵,自当归越。” “安陵,可以归越。” 一个不大和谐的声音冷不伶仃冒出来,一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这语气,颇有一股子做主的意思,可若不是瀛王,谁敢? 晏殊也闻声望去,只见那人一身玄袍,金线织成的夔龙盘旋在身侧,是太子的规制。 他细细打量了一番其人,若只观其貌,此人,有一种超乎这个年龄的沉稳,更多的,他有些说不上来是为何,只是对视之时,总能感到隐隐有一股压迫之意。 并非是恐惧,而是出自上位者不经意间流露的征服。 只听那瀛太子声如寒玉坠地,长身立在丹陛之下,目光却直逼晏殊眼底,继续道:“安陵归越,为表瀛越盟好之意,那费地,便该归瀛。” “此外,郑、杞二国,任越使挑选。” 殿内霎时鸦雀无声,晏殊凝视着这位锐利的储君,青年眼底的锋芒如寒气沁骨,却藏着焚尽山河的热意。 “费地…”晏殊喃喃着,随后模糊地加重了话语中的试探,不动声色地施压:“费地,可是我武安君打下的。” 萧玄烨亦随心一笑:“安陵与瀛境犬牙交错,若真到开战之时,也只有瀛国,能直接发兵安陵。” 臣工的注意力都在这二人身上,上首的瀛王却罕见的对着太子露出了笑意,可惜无人瞧见。 瀛王随即收拾好情绪,笑问:“越使今日,还议吗?” 晏殊仍旧沉浸在他的意识中,如果说一开始对这位瀛太子只是抱着试探,想听听此人的为政之道,可这位瀛太子的回答,让他敏锐的嗅到了危机,那几乎是一个不可逆的事实。 对比如今的瀛王,继者更贤,未来的瀛国,将有一位真正的王。 离去之时,他又扫了一眼在场的瀛臣,却并没有看见他想看见的人。 瀛廷之中的辩论如此激烈,却无人知晓,安陵早已因一场宫变,誓要逆天改命。 萧玄烨今日没让谢千弦上朝,本想赶回来陪他用膳,但等回到太子府时,早已夜深了。 入住太子府这十多年,他是第一次在外面待不住,好像这里终于成为了一个家,这座朱墙深院终于成了缠绕心口的藤蔓,抽枝展叶间,将他的魂儿都勾了去。 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了一个人。 想着这些,萧玄烨径直去了书房,却没找到人,一问才知道,李寒之在寝殿。 萧玄烨便又转道去了寝殿,可推开门,也没看见有人,反而是暖阁前蒸腾的雾气如鲛绡轻垂,将透进来的月光筛成细碎的银鳞。 他猜想人大抵是在那,却没有急着进去,反而是命人在床榻上放了样东西,才掀开珠帘,走到暖阁内。 汤池中腾起的热气很快模糊了他的双眼,珠帘轻晃,他的声音像是坠入雾中般轻柔:“寒之?” 水面骤然破开涟漪,谢千弦原本闷在水里,听到熟悉的声音,便一头从池子里站起来,发梢滴落的水珠顺着脖颈滑入锁骨,在烛火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那双桃花眼因憋气而微微泛红,却在望见萧玄烨的瞬间漾开春水,可看着对方一直不曾离开自己身上的目光,他竟也不自觉的感到一丝羞涩。 那丝不可言说的气氛正在攀升,随着升起的雾气,若有似无的勾勒出水中那副身躯,萧玄烨心中一动,腰间玉带无声坠地,金扣相撞的脆响惊得谢千弦耳尖发烫。 雾气裹着沉香漫过来,将两人困在朦胧的茧中,谢千弦看着他一举一动,而后默默转过身,倒像是默许的邀约。 萧玄烨褪完了衣裳,也入了汤池,池水漫过膝弯,他伸手扣住那道纤细的腰肢,肌肤相触的刹那,仿佛有电流顺着血脉窜遍全身。 占有所爱之人像是种天性,他双臂一展,将谢千弦禁锢在自己与池壁之间,谢千弦感到那丝滚烫的摩擦,似乎因为在水中,变得更刺激,顿时在耳后泛起一片红晕。 萧玄烨含住那滚烫的耳垂厮磨,温热的吐息惊起一池春波,已有些情动,在他耳边模糊不清地说着:“怎么不等我?” 谢千弦感到已经自己胸膛和腰臀处分别攀上了一只手,受不住得在那样温柔地爱抚下喘息,而后回过头,看着他等了这么多年的脸近在咫尺,心中欢喜,便笑着说:“气味,不熟悉吗?” 萧玄烨原本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现下才发觉,药香混着沉香在雾气中纠缠,恍然又是醉心楼那夜的药浴。 “既是药浴,”说着,萧玄烨低头轻吻他了一下,“那便多泡会儿。” 说罢,谢千弦转过身,双手主动攀上他双肩,这一举动让萧玄烨呼吸愈发得粗重,看着他这张脸离自己那么近,那双中桃花眼中对自己的痴迷和爱恋都尽数落入眼底,本能地占有又被点燃,又或许他骨子里就带着疯狂,于是伸出一手按着谢千弦的头,不许他退,转而与他深吻不休。 二人之间不是没有过亲吻,今日却都极为动情,萧玄烨低头含住他的唇,像是要将整日的思念都碾碎了咽下去。 谢千弦被吻得微微后仰,喉间溢出的轻喘化作细密的雨点,落在他肩头,池水晃碎烛影,映得两张绯红的脸如同浸在晚霞里。 “殿下…”谢千弦声音不知何时已经软了下去,不知是汤池的热气还是情欲,全身都红透了,还欲说点什么,就被萧玄烨带着转了个身,而后被抱着坐在了他腿上。 这个姿势更显亲密,谢千弦本就沉醉于与他的亲昵,此刻更是痴迷地凝视着萧玄烨,眼中爱意如潮涌。 萧玄烨被他这般含情脉脉的眼神注视着,只觉得□□在心底熊熊燃烧,几乎要将自己吞噬,却温柔的抚摸着爱人的脸颊,想到此前种种,又想到还有他人觊觎,有些醋意,不轻不重说了句:“你这张脸真是…” “祸国殃民。” 对此,谢千弦欣然接受,转而抬起眸,四周的烛火在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中摇曳不止,他带着丝温热开口:“那殿下呢?” “殿下喜欢吗?” 萧玄烨这般看他良久,才道:“喜欢。” 说罢,他又轻声问:“你呢,你喜欢什么?” 若是换个环境,萧玄烨绝不会问出这样的话,显得矫情,但此情此景,也不乏为一丝情调。 谢千弦伸出手,滚烫的手指在萧玄烨脸上游走,描摹出他骨骼的轮廓,那眼神,几乎是痴迷… 日月角起,帝王天成之相,是他一直在等的天选之人。 “喜欢这个。”谢千弦的手指还在游走,不舍得拿开似的,又附到他耳边,吐气如兰:“殿下,是天生的,帝王之相。” 萧玄烨不信这些,鱼水之欢时,更是无暇多想,他只是紧紧抱着谢千弦,二人愈吻愈深,仿佛要将彼此融入骨血,谢千弦将要喘不过气时,才稍稍得了空隙,小声撒娇:“殿下,去床上吧…” 于是,就着这个姿势,萧玄烨将他抱去了床上,两人倒向床榻时,谢千弦一边迎合着他的吻,一边撑着手往后靠,指间触到一方素帕。 月光透过鲛绡帐纱流淌进来,将那方元帕染成欲语还休的绯色,他问:“这是?” 萧玄烨吻吻他的鼻梁,带着丝得逞的笑意,缓缓道:“元帕。” 谢千弦一听,脸瞬间涨得通红,声音也不自觉地弱了下去:“给我用这个干什么,我又不会…” “不会什么?”萧玄烨又想逗他,心中又欢喜,元帕是后妃女子承宠时验明贞洁之物,他知道男子固然不会见红,就是固执地要给他垫上,新人圆房时该有的一切,今夜都要有。 那杯合卺酒,未来也不会落下。 “没试过,怎知不会?还是,寒之同别人试过?”他开口时温热的气息裹着低笑,颇有丝调戏的意味。 “萧玄烨!”谢千弦恶恶地喊着,却没什么气势,听着反倒像是撒娇。 “还真是恃宠而骄啊…”萧玄烨一边说着,一边往下压,将谢千弦彻底困在自己与床榻之间,“如今,都敢直呼太子名讳了?” 谢千弦竖起的毛又彻底软了下去,佯作示好,软软唤了声:“殿下…” 萧玄烨望着爱人这般模样,心中满是爱意与柔情,此刻,对于一个即将占有所爱之人的男人来说,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但他凝视着谢千弦的眉眼,喉结滚动,神情却格外郑重地说:“唤我七郎。” 七郎… 那是多么亲昵的称呼… 谢千弦眼睫微微闪动,仿佛蝴蝶振翅,而后轻声念了声:“七郎。” 露沾湿窗棂时,耳畔絮语化作一缕沉香悄然漫散,鲛绡帐似被暮色揉碎的云霞,自帐钩间倾泻而下,朦胧光影里,两道剪影相依相偎。 四目相触的刹那,谢千弦窥见那人眼底翻涌的星河,每一道璀璨都凝结着炽热的情愫。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萧玄烨嗓音裹着融融暖意:“别怕。” 浪尖浮沉中,思绪在不受控地飘远,往昔的画面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从前的自己,从未想得到过他人的温情… 萧玄烨,七郎,是天下人中的例外。 不同于往日的浅斟低唱,这一夜的相拥,是春水漫过堤岸的舒展,是云月相逐的缠绵,千言万语都化作交织的呼吸,在夜色里静静生长。 帐幔在夜风里轻扬,二人肌肤相触之地热得厉害,七郎的手掌覆上来,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眼尾,滚烫的吻便如潮水般漫过每一寸肌肤。 窗外落叶簌簌飘落,不知是被风吹落,还是被这一室旖旎惊落—— 作者有话说:圆房啦圆房啦[加油][加油]热乎的趁早看!! 二编:当你看到二编的时候就证明,一定是少了些什么[爆哭][爆哭] 三编:审核,我劝你善良[裂开] 第55章 才祭山河血未凉 冬霜凝窗, 谢千弦一贯醒的早,睁眼时,却只看见床幔的嫣红, 还有一支有力的臂膀, 他自后头被萧玄烨圈在怀里。 昨夜的缠绵在意识清醒的刹那轰然复燃, 他非但不觉后悔, 反倒是心头流淌的那股暖意, 叫他久久不能平息。 怀中的人轻颤,萧玄烨习惯性地舒展筋骨,慵懒的叹息拂过谢千弦耳际, 带着未褪的倦意。 谢千弦想唤他,犹豫一会儿, 还是轻声道:“七郎。” 喉间溢出的低语比冬阳更柔,尾音还未消散, 被褥下骤然升起灼热的温度。 谢千弦睫毛轻颤, 桃花眼中泛起潋滟波光, 世人皆道龙阳之好有违纲常, 可若是真心, 又何惧这具男儿身? 他甘愿沉溺在这片情海中, 任爱欲翻涌,直到那不合时宜的叩门声刺破旖旎。 “殿下。”楚离轻扣门扉:“该起了。” 谢千弦于是无奈笑出声,转身与他四目相对, 桃花眼中含情脉脉,低声道:“这事不急, 公事要紧。” 萧玄烨似乎有些意犹未尽,看着爱人的眉眼,最终在眼上落下一吻, 轻声哄:“你再躺会儿,等下了朝,我陪你用膳。” “若是等的饿了,就先用些。” 话未说完,谢千弦已主动贴上来,像只撒娇的小猫,“我要等你回来。” 萧玄烨心头一颤,自被立为太子那日起,多少个日夜都克己复礼,从不逾矩,事事做的面面俱到。 他将锋芒藏进冠冕,把野心锁入朝服,可此刻怀着抱着所爱,贪恋着不多的温存,他在这个清晨,第一次生出了飘然世尘外的妄想。 如果可以,此间只有自己与怀中人,那便是人间仙境了。 而谢千弦呢,昔日为了能留在稷下学宫,为了能在乱世有个庇护之所,他日夜苦读,生怕成为下一个被安澈淘汰的平庸之辈,那些东西成了习惯。 后来,他培育出了自己的野心,是欲望,也是抱负,更是大慈,天下一统,再无乱世,而今,他却在这个怀抱里,将那些东西都忘得一干二净。 在外守夜的楚离觉得奇怪,便又提醒:“殿下?” 萧玄烨最终还是依依不舍的起了身,帘帐垂下,进来伺候的侍女不敢多看,谢千弦就隔着纱帘,窝在被子里偷偷瞧着。 旭日高升,卫国辕门脚下,二十万军马严正以待,只等其余联军出发后,直抵邛崃关。 外头卫国的军士们正等着一雪雨霖城之耻的机会,而军帐中,得了斥侯军报的明怀玉却不得不面露难色。 越国令其武安君宇文护驻军费国,是给合纵联军的警告,昔日他请越国为纵长国,越王不肯冒险,如今大势已成,反倒要来分一杯羹。 思及其中或许还有晏殊的谋划,明怀玉不知是何滋味,若说失望,必然是有,可是各为其主,谁都想全了君臣之义,他能理解晏殊。 而他的师弟芈浔,送出了安煜怀,却永远的留在了瀛国… “费国危矣…”南宫驷坐在上首,对着这份军报,也面露忧愁,卫国不会撤,可唯恐联军中生出变故。 明怀玉似是看出他的忧虑,便道:“费国虽有变故,好在安陵太子杀越使明志,安陵无忧。” “那先生以为…”南宫驷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如若安陵定下来,那联军还是有六国,此时不去管费国,才是上策,他似有试探之意:“先生觉得,费国要救?” “费国自然要救!”明怀玉语气决绝,“太子这是何意?” “先生不必动怒。”南宫驷看透了明怀玉的态度,也因此放缓了语气,“我请父王修国书一封,发于鲁男,请他出兵干扰越国边境,围魏救赵,谁又不会?” “先生大义,我自然明白,只是先生也要想清楚一点,合纵之势走到今天,明怀子付出多少心血,若因小失大,岂非得不偿失?” 因小失大… 明怀玉脑中忽然闪过些凌乱的画面,却都是安澈,似乎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小国,就是要被舍弃的,这天底下的弱者,就是要被践踏的。 可合纵之初,他就是要帮助这些小国,费国是因信自己,才踏入这场战争,如若弃之不顾,他岂非是失信于天下之人? 他若真的这么做了,那多少年来秉持的信仰,最后都会成为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打回在自己脸上。 明怀玉还在坚持,却已经预感到了那会有多疼,那等同于他否认了自己前半生的一切,于是,他转道:“外臣有预感,此仗难打,臣是文臣,不善兵法,敢问太子,选何人统兵?” 南宫驷于是幽幽一笑,昂首道:“司马将军。” “司马将军?”明怀玉有些愕然,“可是司马靖然老将军?” “老将军年事已高,确实不能再打仗了。”南宫驷摇摇头,也不免有些遗憾,若这位杀神没有老去,卫国不至于此,不过,他的神色又很快明朗起来,“我所说之人,是老将军义子,司马恪,他常年驻军北境,震慑匈奴,我请他回来,做联军统帅!” 明怀玉凝视着舆图上蜿蜒的国境线,九州山河在烛火下明明灭灭,最后,他起身:“待安陵大军集结后,请太子再晚一日发兵,玉即刻前往燕、楚,请燕侯、楚伯共同伐瀛!” 芈浔之死传入明怀玉耳中,也自然传到了安陵,安煜怀本以为自己回到安陵,还有旧部的支持,除去了越国的威胁后,应当即刻就能发兵与卫军汇合,可事实却是,他低估了弑亲这份罪名。 在安陵臣民的眼中,这个从前的太子杀了他的亲弟弟,一回来就把持了朝政,什么样的人才能下这个狠手杀了自己的弟弟,又逼得生父退位? 况且他还要同瀛国宣战,弄的满潮臣工人心惶惶,这种情况下,安陵根本无法集结一批军队。 此刻的安煜怀坐在朝堂的上首,满朝却再无他人,手中紧攥着斥侯刚刚送来的军报,芈浔,最终还是死了。 他想起离开阙京时的最后一面,他是拼了命将自己送出来,若无芈浔,安煜怀也许早已死在瀛国的矿场,如今他为自己而死,若自己无法将这件事做成,阿浔,就白死了… 可眼下该如何呢? 满朝文武,究竟有几人还记得,还认自己这个太子? 有那么多的臣工不欢迎自己回来,在背后指着骂自己弑亲,这世上,上一个干出这种事的人,还是他最痛恨的瀛王萧寤生,而自己,终究还是走上了一样的路。 他坐在国君的位子上,在自己的家乡,却第一次尝到了孤立无援的滋味,甚至在瀛国为质时,他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惠生走上殿来,看着空荡荡的大殿,也满目忧愁,臣工罢朝,是对太子不满,如此下去,撑不到合纵之战打响,安陵就已经亡了。 “太子…”惠生沙哑的声线在空荡的殿里转来转去,转了许久,才落入安煜怀耳中。 安煜怀疲惫的很,用他的疲惫掩饰那一丝不为人知的后悔,道:“如今,该如何呢?” “满朝臣工,安陵上下,有几人,还记得我这个太子呢?” “殿下…”惠生思索着开口,劝道:“为今之计,能解决这个局面的,只有国君了。” “国君…君父…父…”安煜怀喃喃着这几个字,想起那日父子间的争执,在父亲眼里,自己这个儿子,早已是逆子,他恨自己,怪自己回来,又怎么会出面替自己解决? 可惠生说的没错,他已经到了悬崖边,甚至一只脚已经腾空,公子昂不会活过来,他也没有退路了。 他不能退,只能硬着头皮往上走,此时让国君亲自下诏传位给自己,给自己正名,才能挽回这个局面。 可若是父亲不肯呢? 若是不肯,他只怕,要再做一回青史上的罪人了… 杀弟,再弑父弑君,他要做的比萧寤生狠,从前有多恨萧寤生,此刻就有多恨自己,那个人,毕竟是与自己骨肉相连的生父啊…… 安煜怀最终还是再一次踏入了安陵伯的寝殿,他回来时,安陵伯就已经病的不行了,那日一番争执,今日再来看,已是明显的弥留之态。 他意识到父亲也许快死了,心中有丝说不出的痛楚,这也算是他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了。 他跪伏在地,膝盖硌着冰冷的青砖,看着床上日暮西山的人,唤了声:“父亲。” 安陵伯恍惚中睁开眼,从睁的不大的眼缝中看见自己的儿子,却只留下一声叹息,而后失望的再次闭上。 安煜怀早已猜到了安陵伯会是这个态度,还是不由得心寒,可他却只能服软,“君父,儿…错了…” “你…你没错…”安陵伯再次睁开眼,却是无尽的叹息,伴随着一滴泪滑过眼角,他唇瓣颤抖着说:“你觉得,我丢人…” “向瀛国称臣…”他略有不甘的看向安煜怀,“你觉得丢人,是不是?” 那一刻,安煜怀恍然间看见自己父亲眼中闪过的那丝不甘,让他生出种错觉,一直以来,自己身为安陵太子,为安陵的贫穷落后忍辱负重,做了安陵国君三十年的安陵伯,又怎么会没有这种感觉呢? 他听见父亲继续说,几乎是劝告:“儿啊…你要明白,瀛国,乃西方之霸主,一国的霸业固然有期,可一个穷弱积贫的安陵,它的存在,它的消亡,都只会是他国争霸的牺牲品…” “你父我,给安陵人,丢了一辈子的脸…”安陵伯声音苦涩,在悔恨中摇头,也知自己时日无多,弥留之际,回望过去,不由得感慨良多,“丢了一辈子的脸,才换来这几十年的安宁啊…” “可是君父!”安煜怀激动起来,一把握住了父亲手,眼中热泪翻滚,他像是在诉说不公:“几十年来,我们像狗一样凭瀛国差遣,他想如何,我们就得如何,他要打仗,却要让我安陵的将士替瀛国人去死…” “君父,让儿斗一次吧!” “儿不惧千夫所指,不惧身后骂名,只恐安陵所有的臣民,都为了瀛国的野心,死在别人的战场上!” “唉……”安陵伯发出无力的叹息,可他没有办法,大限已至,他总不能看着安陵从内部崩塌,最终,他像是妥协了,用了这辈子仅剩的力气,才吐出几个字:“叫…史官来…” 安煜怀闻言,有些惊愕,看安陵伯的态度,应当是妥协了,应当会下一道诏书,名正言顺的传位给自己,可思及此处,他又开始心痛,自己回来这两天,所作所为,终是伤了一个父亲的心。 太史颤颤巍巍的走进,见国君日薄西山,在惊慌中摆好了案桌,准备写下遗诏。 “太史…”安陵伯双眼几乎要睁不开,却尽力指向不远处的史官,“你记…” “公子昂,不堪受越使羞辱,遂以死明志,他之死,与太子无关,寡人死后,太子继位,满朝臣工,须尽心辅佐…” 在安陵伯开口的瞬间,太史本也提笔准备,可这国君说出来的话,却与事实大相径庭,太子杀弟,都在城内传疯了,曲解真史,可是史家大忌啊! “臣…”太史紧张的发抖,却一笔都未曾落下,“国君恕罪,臣不敢曲解真史!” 此言一出,安陵伯与安煜怀都怔住了… 安陵伯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们个个都是有风骨的君子,只有自己这个小人被洪流淹没,守得住风骨,却守不守得住国呢?! “…杀!”他瞪大了双眼,用最后的力气撕扯着嗓音:“都给我…杀了!” 话音落下,却再也没了声音,安陵伯一手指着天,双目狰狞着,气绝而亡… 安煜怀吓得瘫倒在地,满殿人都慌忙跪下,不敢去看这骇人的一目。 “君父…”安煜怀几乎失声,走了,都走了… 他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完全呆滞,恍然未觉那滴不受控制夺眶而出的泪水。 待一行泪滑过脸颊,他咬着牙,在悲愤中挣扎着摇头,忽然笑出声来,震碎满殿的惶恐。 “哈哈哈!”他大笑着,却在笑中尝到了一丝咸涩,而后,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他一把揪住太史,将他连人带桌拖至安陵伯的尸身前。 太史根本不敢抬头,却听太子指着自己命令道:“给我写!” 安煜怀咽下那份后悔自责,也将从前的屈辱打碎了咽下去,他已经回不了头了,那誓要与瀛国,一较高下! 接着,他一字一顿说的清楚:“冬,十一月乙丑,太子怀,杀弟,弑其君!” 狼毫蘸着朱砂落下,每个字都像钉入他心脏的钢针,太史颤颤巍巍写下真史,便在惶恐中匍匐着逃离… 安煜怀凝视着渐渐凝固的血迹,耳边仿佛响起千万人的唾骂,看着那一个个字落在书简上,安煜怀知道,这是青史对他的判决。 滚滚洪流中,历史的车轮从他身上碾过,最终,后人只会记得一点… 太子怀杀弟,弑其君… “君父…”他再度看向那具正在失去温度的尸体,却昂起头,对着虚空里的青史嘶吼:“儿臣,万死不辞,不惧千夫所指,不惧身后骂名…” “儿,不惧,遗臭万年!” 第56章 千影交锋谋局深 安陵宫变既入史册, 也在一夜间传的满城风雨,新君安煜怀自立为王,如此决心昭告天下, 彻底击碎了瀛国与诸国周旋的缓冲余地, 原本暗流涌动的合纵之局, 至此剑拔弩张, 已经到了不打不可的地步。 可同样, 这件事,也给在瀛国谈判的晏殊出了个难题。 此前以公子昂为筹码,越国可以在西方腹地站稳脚跟, 可安煜怀这一场宫变,瀛王是再不可能答应让出安陵之地了。 然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晏殊还未收到斥侯密报, 鲁国侵犯越国边境的事却已经传开了。 越王震怒, 先是起兵三万于鲁国, 又诏七万越武卒于费国边境, 大有要就此踏平费国, 西征之意。 晏殊在殿中踱步, 思绪间却全是天下之势,以他对自己这位师兄的了解,明怀玉绝不会弃费国不顾, 原本越国陈兵费境只是虚张声势的威慑,可如今却不是如此了。 联军合纵攻瀛之心昭然若揭, 瀛国也必会殊死抵抗,原本以邦交之道可以罢免的战事,却因彼此的各不退让, 成了不得不打。 他提笔欲书,却又悬在半空,宇文护在前线的安危,与这即将倾轧的天下棋局,在脑海中搅成一团乱麻,此时却听下人来报,瀛太子来了。 原在殿前守卫的苏武见了,也打起精神来,却在瞥见太子身后的侍读时,不知是否是心虚,呼吸一滞。 可那人眼角微挑的弧度,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李寒之的目光里藏着肆意的锋芒,隐晦却也张扬,仿佛整个局势都在他掌心翻覆。 在越国那几日,苏武自问日日都过的提心吊胆,可远在瀛国的李寒之却并不担心,或许,他从未考虑过自己是否会暴露。 晏殊是个聪明人,而自己,恰恰是个笨人,自己低贱的出身是有理有据,在武试时受得屈辱也全部作数,自己在李寒之眼里,是一张白纸… 太过干净,也太过愚蠢,这世上所有的人,都不会派这样的人成为间者,只有李寒之这个疯子会。 谢千弦最终没有踏入殿内,他就站在门口,素色广袖垂落如瀑,连个余光都没分给苏武,好似身旁是个不相干的人,而晏殊呢,目视瀛太子进来后,他知道萧玄烨身后还有一人。 可那人没有进来,他只在殿门处看见了那人的影子。 阳光将那人的身影拉的修长,他的主人似乎连站立时,骨子里都透出一股傲气,连带着那个身影都无比孤高。 晏殊隐隐有了预感,那个身影在警告自己,那个影子的主人,正是自己那才高八斗的师弟,麒麟才子谢千弦。 “太子殿下。”晏殊示意萧玄烨落座,也将目光从那影子上移开。 “越国之事,想必越使已经知晓…”萧玄烨看着案桌上游走的木纹,这才抬起眸,道:“鲁国向来是卫国附属,此番犯越,定是卫王授意,越王既已发兵,此战,越国不能再退…” 晏殊一边听着,也在暗中观察这位瀛太子,面上的从容能碾碎假象之下所有游移的破绽,合纵合纵,乃是攻瀛,萧玄烨身为太子,又怎么可能不忧呢? 但在从他方才的言谈举止,他忽然明了,谢千弦是来炫耀的,炫耀他选中的人是有何等的魄力。 于是晏殊面上将这些心思一笑带过,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却已凉透,瓷器冰冷的触感压下他翻涌的思绪,他说:“请太子殿下放心,越国不会退。” “至于安陵……”晏殊语调一转,越国派出了大军,他明白届时被宇文护扫荡的将不止是费国,于是顿了顿,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笑道:“烽火未熄,分地之事,不妨从长计议。” 送走萧玄烨后,他立在门前,看见了谢千弦随那瀛太子远去的身影,苏武站在一旁,心中正有鬼时,晏殊忽然发问:“你觉得他如何?” 苏武愣了愣,反问:“大人是说谁?” “瀛太子…” 一听是瀛太子,他才松了口气,这口气还没松完,晏殊却又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五个字:“身边的那个人。” 苏武心中一凛,后颈渐渐渗出冷汗,他自问没与李寒之有什么交谈,却还是怕被看出端倪,于是面露疑难,苏武低头作惶恐状,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装模作样说:“那个人,小人只在瀛国武试时见过,似乎是太子侍读…” 说着,苏武有些羞赧的笑着:“不过小人寒门卑微,不曾同这些人有什么交集,但今日粗略一看…” 他猛然抬头,眼底满是警惕,“只觉此人精明的很!” 他又做出一派忠心的模样,劝道:“小人以为,大人可要小心。” 晏殊这才将目光落到苏武身上,但看他这副做派,只是一笑而过,苏武心有余悸,他不知这笑意是认可还是试探,只觉后颈的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暗暗盘算着如何撕开这困局,得早早摆脱此人,换个法子才行。 齐国都城临瞿,因着整个天下都埋伏在一片暗流涌动中,齐国虽置身事外,却也不能独善其身,更有越国七万人马逼近费国,与费国接壤的,可就是齐国了… 后院的校场里,裴子尚的长枪撕裂微风,正在练武时,却听家宰来报,左徒来访。 自上次阙京一事,他对韩渊此人也算有些好感,于是将手中长枪留下,随人去了正殿。 他远远就看见韩渊的身影,即使不是正面,也只此刻他必是焦虑万分。 裴子尚愿意见他,也大概能猜到他此行的目的,他心中也有个疙瘩,只是碍于齐王已经明令禁止干预合纵,否则,这事轮不到韩渊来劝自己。 齐王明令“不得涉入合纵纷争”的诏书犹在耳边回荡,可韩渊眼底翻涌的暗潮,偏偏撞进了裴子尚心底那团压抑已久的烈火。 “左徒大人。” 听见声响,韩渊转过身来,心中虽然焦急,依旧做全了礼数:“上将军。” “请坐。” 二人坐下后,韩渊便开门见山:“越国出兵一事,想必上将军也已知晓,将军比我,更懂兵法,当能看出越王此意……” “他是要借此机会,西征!” 裴子尚摩挲着手中杯盏,没有出声。 见此情景,韩渊知道他现下并不完全信任自己,于是意味深长的吐出了几个字:“我今日来此…” 他压低声线:“令尹大人,并不知晓。” 闻此,裴子尚方才抬起眸正视着他,对方却毫不躲闪自己的眼神,那般坦然。 于是,他带着一丝隐隐的试探,问:“左徒大人,身为慎子的门生,效忠于谁?” “齐国。”韩渊毫不犹豫,末了又补充:“一个可以…睥睨天下的齐国!” 烛火在二人脸上投下交错的阴影,他又问:“…那,上将军呢?” 裴子尚看着他,淡然中又透露着一丝坚决,好像本该如此,只说了两个字:“齐王。” 于是二人一拍即合,便一道去觐见齐王,可入了齐宫,才被告知下朝之后,齐王便南下巡防,可是事先未同朝臣商议过,倒像是一时兴起,又或者,刻意为之,为的就是叫人知难而退。 齐王不在,便无人能号令出兵,这其中厉害,裴子尚与韩渊都懂,可思及芈浔之死,晏殊入局,又有明怀玉斡旋其中,他曾经的兄弟们都在暗中手足相残,若真到了那一步,那他说什么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天下自四国鼎立以来,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大战了…… 最终,裴子尚仰面叹息着,而后只扔了句话给韩渊便毅然走进了齐宫:“请左徒大人去大营等候,我即刻就来!” “上将军!”韩渊在身后唤他,裴子尚却并没有回应,韩渊不知他要做什么,可这个时候,他却愿意信一把这个人。 韩渊便先行一步到了军营,他命三军整装待命,可却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成功发兵,毕竟自己手里既没有王诏,也没有兵符。 军营里的空气凝固如铁,韩渊望着将校们狐疑的眼神,听着此起彼伏的质问,腰间没有兵符的空鞘硌得生疼。 等待中,便有其余将领不耐烦起来,他听见有人发出轻蔑的质问:“左徒大人,王诏究竟何时来?总不能叫弟兄们一直等着吧?” 韩渊一记冷冽的目光射去,随即冷声道:“既是王诏,等这一时半刻,难道委屈了你?” 那人却是个不吃硬的,回嘴道:“委屈自是不敢,只怕是有人狐假虎威,所谓王诏,也是子虚乌有!” “上将军到!” 伴随着人声,营外一声烈马的嘶吼传来,裴子尚到了。 他一到,营中便有人像是得了主心骨,那叫嚣的刺头也不再吭声,随着众人不情不愿喊了声:“上将军。” “久等了。”裴子尚向韩渊谢过,而后转向众将士,却是高举起了兵符! 他高声呼喊,震得旗杆上的“齐”字战旗猎猎作响,“兵符在此,命五万人马随本将军出征费国,以断越卒西征之路!” 韩渊尚在震惊中,却又见方才叫嚣的刺头又冒了出来,大喊:“你满口谎话!” “大王缴了你的兵符,你早没资格发号施令,若是复了你的职位,王诏在何处!” 一时间议论纷纷,可在这嘈杂中,裴子尚却面不改色,只是盯着那人一字一字说的清楚:“我没有王诏,大王也没有复我的职位,你若不想去,大可留下,我齐国的猛将,不缺你一个。” “你!”那人气的牙痒,却又反应过来什么,高喊:“裴子尚,你身为外客,胆敢窃符,你要要谋反!” 话音未落,寒光已抵咽喉,另一副将眼疾手快,剑锋在夜色中泛着冷光:“你敢对上将军不敬!” 眼见气氛剑拔弩张,裴子尚只是冷冷发令:“把他给我押下去。” “裴子尚,你只是外客,你敢!” 他却恍若未闻,只是看着这一个个曾同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想到当年他对齐王发下的誓言,存齐,护王。 然夺兵权抗王命终究是死罪,他必须要让这些弟兄明白自己破釜沉舟的决心,最终,他深吸一口气,高呼… “将士们!费国虽小,却是越军西征的大门,踹开这扇门,齐国必受其裹挟! 诸君皆乃大齐忠勇之士,今日窃符之举,罪责在我裴子尚一人,若成,功归诸位,若败,我自当以死来谢我王!” 韩渊就在一旁看着,看他身姿傲然,看他斩钉截铁,看他永不回头。 他惊叹于裴子尚的这份决心,窃符救费,此乃死罪,这些军士竟也愿意跟着他殊死一战,他在军中威望可想而知。 韩渊对他敬佩,也同样知晓一点,他们不完全是一样的人,来日要走的,也许也不会是一条路。 “将士们!”裴子尚振臂一呼,高举兵符,“在场诸位,独子者出列,伤残者归营,留下精兵猛将,速装整备,奔赴费国!” “奔赴费国!” 震天的呐喊撕破降临的夜幕,五万将士的脚步声,如同齐国的脉搏在震颤—— 作者有话说:明日正式上夹子啦[加油][加油],晚11点更新 第57章 金阙烛影乱烽烟 暮色在太子府的朱墙上洇开血色, 谢千弦斜倚在萧玄烨怀中,案头残羹映着烛火明明灭灭。 二人闲聊时,他忽然指尖勾起萧玄烨下颌, 眼中眸光随着动作轻颤:“七郎, 那位上卿大人可是位麒麟才子, 你想要吗?” “不想要。”萧玄烨一口回绝, 继而亲昵的蹭了蹭怀中人的鼻尖, 带着无限情谊,轻声哄着:“就想要你。” “油嘴滑舌。”谢千弦故意拉长了语调,一副正经的模样, 他听见萧玄烨在他身后轻笑一声,感到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泛红的耳尖, 突然被他拦腰抱起。 穿过半卷珠帘时,谢千弦看见铜镜里交叠的身影, 正往内阁深处走去。 此处不是寝殿, 但也设有一张小榻, 谢千弦被萧玄烨放到榻上时, 小榻软垫陷出两道浅痕, 明明那人的动作这般轻柔, 他还是佯作不满的发出一声叹息,娇嗔似的:“背都砸疼了。” 萧玄烨勾唇一笑,吻着他的唇角问:“那可怎么办才好?” 谢千弦一双桃花眼载着一汪春水, 唇齿轻启,小声嘀咕着:“七郎快疼疼我。” 一听这话, 萧玄烨也顿时来了情调,一边扯下他的腰封,低哑的嗓音裹着情欲, 在亲吻的间隙里故意问:“怎么疼?” 话音未落,急促的叩门声如利刃劈开殿内旖旎,夜羽的声音穿透雕花木门,带着风雪般的寒意… “殿下。”门外的夜羽十分焦急:“斥候急报,燕、楚参与合纵,此刻联军离邛崃关已不至百里,大王命殿下领兵,即刻就走!” 萧玄烨的吻骤然僵在唇上,指节因用力泛着白,谢千弦睁开眼时,只看见上方那一双黑到发紫的瞳孔里,还残存着一丝尚未消弭的情欲,情欲与惊怒翻涌如暗潮,最终凝成寒铁般的决意。 事发突然,二人自然也没了温存的心思,稍稍理了理有些被扯乱的衣衫,便唤了楚离同夜羽进来。 萧玄烨此前从未涉猎过战场,但瀛王将此事交给自己,明面上是信任自己,可实际,他还是将自己当成与相邦冷战的工具,但事关家国存亡,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楚离,传我令,去骊山大营,把陆长泽调到行军队伍来。” “诺!” 楚离应声退下后,萧玄烨便看见了身后的谢千弦,看到他眼中的担忧,于是转头对夜羽吩咐:“去收拾些行李,带寒之去太傅府上暂住…” “我要去前线!”谢千弦抓住他广袖,袖口银线绣的云纹在那一刻硌得掌心生疼。 萧玄烨却无视了他的话,继续叮嘱:“我没有回来之前,保护好他。” 夜羽识相的退了出去,萧玄烨这才转身,握起谢千弦双手,虽是在讲道理,却是以一种恳求的口吻:“我不在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待在太傅府上,我一回来,就去接你回家。” “七郎…”谢千弦有些急了:“我应该跟你去邛崃关。” “你不能去。” “为什么?” 萧玄烨只是盯着他,眼中深沉地像是能溺死人,他曾在心中发下誓言,要护所爱,邛崃关的战场会发生什么都是未知,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定是场恶战。 连他自己都是初次涉猎的地方,他又怎么能放心将李寒之带去那里? 他要守在瀛国的国门前,将所有的杀伐都挡在身前,这样,才能护住身后之人。 “寒之,”萧玄烨耐心的唤着他的名字,指腹轻轻擦去他唇边被吻得发红的印记,继续哄他:“不会很久的。” “你怕我会拖累你?”谢千弦显然与他想的不一样,他虽以法家立身,却也精通兵家攻取之术,他生来就不是靠依附存活的人。 “七郎,你听我说…”谢千弦心中存着丝顾及,不好直言,只能一而再地强调:“你带我去邛崃关,我能帮你的。” “那里太危险了。”萧玄烨说着,温热的呼吸扫过他颤抖的睫毛,最后吻了吻他的唇,分别之际,他含糊不清地说了四个字,声音低得近乎呢喃:“等我回来。” 留下这四个字,他便转身离开,转身时玄色披风扫过谢千弦的手背,他伸手去抓,却只蹭到了他的衣角,从指缝中溜过。 “萧玄烨!”谢千弦带了几分温愠,然而没有用。 他追到廊下,望着渐远的马蹄扬起尘烟,风卷着枯叶掠过脚边,恍惚间又回到那年自己算出那一卦的日子… 天选之人,日月角起,帝王天成… 他懊恼起来,自己是能搅弄天下风云的谋士,绝不能被人锁在深阁里,麒麟从来都是择主而战的凶兽,让他这般束缚自己,依靠别的男人以求自保,他显然是做不到的。 可懊恼之余,那双满眼眷恋与担忧的眼又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最终,他无奈地叹息,又自苦地想,若是一开始,在他面前的就是谢千弦,那该多好… 大军星夜往邛崃关奔袭,却也足足花了一天一夜。 马蹄踏碎五更的残月,三万铁骑裹着霜雪撞开邛崃关的城门,萧玄烨勒缰时,指节已冻得青紫,远处联军营帐如蛰伏的铁甲虫,密密麻麻铺陈百里,旃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似毒蛇吐信。 联军早已整装待发,可援军赶来的路上,关口三十万守军已被骚扰过多次,加上此次长途跋涉,更是疲惫不堪。 萧玄烨根本没有时间休整,就同上官凌轩火急火燎得上了城墙,天光渐亮,那匍匐于暗中的身影都渐渐显出原形来。 上官凌轩自问自幼就上战场厮杀,可也没见过这么大场面,远远望去,还能瞧见五国的旃[1]旗。 “齐王不守信用,燕、楚得了齐国做后盾,倒是敢去助费国抗越,可眼下怎么只有五国?”上官凌轩有些怀疑。 一旁斥候滚鞍下马,回道:“回殿下,安陵突袭东北,牵制住了牧北大营!” “呵!”上官凌轩冷笑一声,话语中却也露出几分危机,“按卫国以往心性,该是集中兵力猛攻一处才是,今日倒是改了性子。” 萧玄烨眉头早已拧成了“川”字,卫国向来专攻一路的打法突然改变,就像毒蛇突然弃了直扑的杀招,改用缠绕绞杀,当下便问:“联军主帅是谁?” “回殿下,卫国军帐插的,乃是司马氏的帅旗,主将乃是司马靖然义子,司马恪!” “没听过这号人。”上官凌轩随意罢了罢手。 “不要轻敌。”萧玄烨出声提醒,正思索着什么,忽听远处传来破空锐响,血色的响箭撕开铅云,在灰蒙天幕上拖出狰狞的猩红尾迹。 “不好,是前方斥候信号,联军发兵了!” “全军戒备!”城墙上的梆子声与号角同时炸响,萧玄烨扒着垛口望去,联军营帐瞬间沸腾,如煮沸的铁水倾泻而出。 黑暗深处,一面绣着“司马”二字的帅旗刺破夜幕,鼓点如雷,震得脚下城墙都微微发颤。 鼓声中,司马恪身披玄甲立于高台,战鼓被他击出连绵惊雷。 “咚咚咚!” 军鼓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随着他的动作在黑暗中起伏,密密麻麻的人群骚动起来,都跃跃欲试。 明怀玉立于一旁,看着前方将士在鼓声与军旗的指挥下排列成阵,心中感慨之余,却也不由担心:“瀛军星夜赶来,必是疲惫不堪,此时出击,怕是…” “胜之不武”四字,明怀玉最终咽了回去,他看见司马恪眼底燃烧的焰火,誓要赢得此战,也知他与自己并非同道中人。 “听闻瀛军乃是虎狼之师…”司马恪的笑声混着鼓声炸开,尽是轻蔑,“再虎狼,能比得过匈奴?” 他再度昂首,回想起自己在北方与匈奴苦战,面对的都是些不知伤痛为何物的蛮人,那才叫真正的虎狼之师,而自己也能将他们死死挡在北界,思及此处,便愈发高傲。 “瀛萧小儿不懂打仗,”司马恪似是笑着说出了这句话,他猛地抽出佩剑,剑锋挑起一缕晨雾,“今日,本将军教教他!” 千里之外战事如火如荼,何种焦灼,身在阙京的谢千弦却一概不知,就这样在阙京沉默的待了两日,这日,他正陪着上官明瑞下棋,心思却不在棋盘上。 棋盘上的云子凝着冷霜,谢千弦捏着白子的指尖微微发颤,对面的上官明瑞看着那抹迟迟悬在半空的玉色,摇头叹息:“你的心思不在此。” 谢千弦心中确实烦躁,便也干脆放下了棋,问:“殿下是初次出征,太傅不担心么?” 上官明瑞却反问:“你从前说,你信殿下是帝王之才,可你看看,当今天下可非太平盛世,要在乱世称王称帝,仅凭文治,远远不够。” “君王,靠的是魄力,若事事皆须君王亲亲力亲为…”他低笑一声,接着说一句:“便是臣下无能。” “你比从前…”上官明瑞细细看着他,回想着那日院中初露锋芒的那个谋士,只叹:“似乎多了几分忧思。” 他静静听着,却不可控制的去想萧玄烨,反倒是“奇货可居”这四个字,自己有多久没想起来了? 那时,他权当萧玄烨是自己的跳板,凭他天生帝王之相,全自己翻云覆雨的野心,可如今,二人已盟白首,他仍希望萧玄烨可以成为一统天下的那个人,却也怕,也忧…… “太傅!”夜羽急匆匆跑来,一听他的声音,谢千弦顿时心都揪做了一团,只听他喘着粗气说:“斥候战报,联军趁人之危,趁我援军刚至便大举进攻,我军防不胜防,首战伤亡惨重!” 上官明瑞听了,一口凉气涌上,却听夜羽又道:“我军首战失利,庸侯见风使舵,庸国已向越国发兵了!” “那殿下呢!?”谢千弦急问。 “信中…未提。” 上官明瑞只觉脚下一空,差点栽倒,好在谢千弦将人扶住,他缓了一会儿,便火急火燎进了宫。 “夜羽。”谢千弦声线凛冽,让夜羽都为之一惊,“去备马,我要去邛崃关。” 夜羽果断地摇了头:“殿下有命,让我护你待在太傅府。” “殿下有命…”谢千弦呢喃着这四个字,揣着几分威胁,却异常冷静,随后,从宽袖中拿出了太子私印,厉声道:“我现在就以太子之名命令你,你要违抗不成?” 夜羽望着那枚象征储君权威的玉印,面觉得这个李寒之十分陌生,一面惊于自家殿下会将私印这等物件都交给旁人,他想,自己日后,怕是要伺候两个主子了。 “没用的。”夜羽也有些无奈,“我也想去救殿下,可城门早已关闭,出不去的。” “你我出不去,可还有旁人出的去。” 谢千弦赶到驿站时,远远就瞧见亭中晏殊的身影,盯着手中信件一言不发,周身的气氛更是阴沉的可怕。 谢千弦与领头的苏武相视一眼,却未多说一句话,只是招退了他和夜羽。 而后,他望向亭中的身影,自他这位师兄来到瀛国起,自己还未以真面目见过他。 于是他闲庭信步来到亭中,丝毫看不出慌乱,微微欠身,甚是有礼:“师兄。” 晏殊将信件折起,这点小动作落入谢千弦眼中,他一笑带过,便听晏殊道:“如今,倒不知该叫你千弦,还是,李寒之?” 谢千弦悠然落座,笑言:“谢千弦,或是李寒之,不都是自己起的名字,师兄,何必介怀?” 晏殊也不同他说笑,开门见山问:“苏武…” 他仔细观察着对面这人脸上所有的起伏,后者却还是一脸乖顺的笑意,他笃定道:“你派来的。” 谢千弦幽幽叹一口气,而后抬起眸,又是委屈又是嗤笑:“我好伤心啊。” “师兄,你我好歹同窗近十载,怎么这般不了解我?” “沈砚辞也是寒门出身,可他好歹有几分学问,也算能同我说得上话,我愿意与他打交道,师兄口中的这位苏武?”他嘴角扬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而后叹息着摇了摇头。 “你的话,我一个字也不敢信。” “那就换句话说。”谢千弦突然敛去笑意,周身气息骤冷,神色正式起来,却以笃定的口吻问:“师兄,你打算什么时候出瀛国?” 晏殊握着茶盏的手顿住,滚烫的茶水在杯沿凝成水珠,他望着眼前人漫不经心的神态,随后无奈笑出声:“千弦啊千弦,你总是这么有趣…” “明明是你有求于我,却每每都要做出掌控一切的姿态…” “我就是掌控一切。”谢千弦打断了他的话,“庸国抗越,是因为瀛国首战败退,让庸侯以为,自己这等蕞尔小邦也有一战之力,师兄可以不担心瀛国,可是…” 他话锋一转,幽幽一笑:“这一局,子尚可也在其中,我们这位小师弟,打小就是个武痴,师兄想必清楚。” 他忽然压低声线:“越国此番攻费,触及齐国底线,若是子尚与武安君交锋起来,我也好奇,究竟谁更胜一筹。” 风霜突然大了起来,晏殊望着谢千弦眼底跳动的火光,终于明白为何当年安澈总说此人是稷下学宫最危险的变数。 他如此看着谢千弦 ,眼中精光都被浮云遮眼,重重叹了口气,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谢千弦,你果然还是那个谢千弦。”—— 作者有话说:[1]旃(zhān)旗 今天结束就下夹子啦[加油][加油],打个预防针,后面几章是打仗情节啦,话说最近小嘟者们整么有点沉默(对手指)[可怜],求交流[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58章 散月残星照危关 暮色如墨, 裹挟着越国旗帜的车架在邛崃关前颠簸如叶,一路上跑死三匹马,倒毙在泥泞中, 血沫混着雨水蜿蜒成溪, 驭手却死死攥着缰绳, 直到前方军帐前的火把刺破夜幕, 众人绷紧的脊背才骤然松懈。 谢千弦下了马车, 掀开车帘时,夜风卷着硝烟扑面而来,粗略一看这局势, 此时让晏殊回越国,路途太过遥远, 此去横跨数国,也太过危险, 便好心相劝:“晏大人, 此去越国山高路远, 一路上又都在打仗, 不如就此停下吧。” “是啊大人!”苏武踉跄着扑到车辕前, 忙劝道:“这出发时, 武安君可是吩咐了小人的,不可让您以身涉险呐!” 晏殊望着前方星火延绵,可他想见的人却在那片星火之后, 不管说什么,他都要回去。 “如今家国边境犯难, 我岂可在此隔岸观火?”晏殊态度犹为决绝,声音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震得车辕上的铜铃嗡嗡作响。 听他称“越国”为“家国”, 谢千弦心中一震,不想他对越国情深意重到了此种地步,可仍旧知道厉害,于是追上车驾,语气重了些许,同样压低了声线,几乎是警告:“合纵联军已经悬崖勒马,不会再忌惮越国,师兄此去,无异于将自己当作筹码送了出去。” “师兄…”谢千弦转而有些疑惑,晏殊可不是如此浮躁的人,他不禁问:“你是怎么了?这样的道理,你怎会不明白?” “师兄倒不如随我同去邛崃关…” “你不明白。”晏殊摇摇头,那些未尽之言都被他咽进肚子里,宇文护答应过自己,再有出征,他会带上自己一起。 这一次,是自己将他送去了战场,却低估了明怀玉的决心,如今战事扩大,早已不止七国,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那个人,可他也知晓利弊,最后,他望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喉结动了动,那些滚烫的字句终究化作叹息:“我不回越国。” “那师兄要去何处?” 晏殊瞧他一眼,才道:“郑国。” 话音才落,车驾已如离弦之箭,碾过谢千弦脚边溅起的泥浆,朝着战火弥漫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碎,谢千弦与夜羽便一人一马两从山坡上极速冲下,凛冽的风如刀刃般刮过脸颊,却丝毫未能冷却他内心翻涌的炽热,萧玄烨,七郎,就在前方了。 马蹄的震荡在黑夜中回响,眺望台上的将士远远就看见暗中有两道火光正往营帐处赶来,可这个方向却不对,这是瀛国境内来的,不该是敌军。 “太子卫奉太子之命前来驰援,让开!” 夜羽扯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着,那声音穿透夜幕,在营地间回荡,正带人巡逻的楚离恰巧路过,闻声心中一紧,疑惑顿生。 而抬眼望去,只见两人火急火燎地下马,风尘仆仆,满身疲惫却又透着一股决然。 楚离看清来人瞬间,脸色骤变,赶忙抬手制止欲做防范的将士,他刚要开口问:“你们怎么…” 话未说完,便被谢千弦急切地打断,声音里满是焦灼:“殿下呢?” 楚离一滞,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下意识地答道:“…在帅帐…” 得了回答,谢千弦便忙往帅帐跑,留下没反应过来的楚离,看着他的背影,才发觉自己刚才竟是被李寒之那慌张的模样吓住了。 他朝夜羽问:“他怎么来了?” 夜羽漫步到他身边,盯着谢千弦消失的背影,只意味深长地说:“我们以后,要伺候两个主子了。” 帅帐中,交错的人影站在萧玄烨身后,上官凌轩站在最前面,看着正在处理伤口的太子,满脸忧色,眉头拧成了“川”字。 只见萧玄烨褪去了半边的亵衣,露出左边的胳膊,疡医方才把断箭拔下,此刻正在包扎。 上官凌轩看得满心怨气,恨不能对瀛王发泄,就算要历练太子,也不该在此时把人送到战场上来,这对面的,可是五国的联军! 萧玄烨紧咬着牙,满头大汗,却也不吭声,疡医也是胆战心惊,生怕不小心用力过猛,正是紧张的时候,听得一声“殿下!”响彻整个帅帐,疡医手一抖,险些出错。 众人正疑惑是谁,可萧玄烨一听这声音,瞳孔骤然收缩,心中猛地一颤,果然是李寒之! 他来不及生气他为何会来此,只知道见到他的那一刻,心中是万份惊喜欢愉。 “寒之…”萧玄烨沙哑着嗓子唤道,想要起身,却因动作太急,刚处理好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再次渗出。 “别乱动!”谢千弦掠过众人,将他按回去,这才意识到这帅帐中还有多人,一下子尴尬起来。 萧玄烨见状,便吩咐一句:“都退下。” 眼见众人都走了,连萧虞也走了,上官凌轩本想着自己应当是能留下,却见萧玄烨看着他,似是在问,怎么还不走? 上官凌轩于是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离去。 人都走完了,萧玄烨这才问:“你来这儿干什么?” “还说呢,”谢千弦嘴上嫌弃,心里却心疼的不行,“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萧玄烨低头看了眼伤口,一笑而过:“这点小伤,死不了,不叫你守寡。” “哼!”谢千弦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好了。”萧玄烨单手搂过他腰间,将人抱坐到腿上,又问:“怎么出来的?” “借了越使的车驾,晏殊往郑国去了,他同郑伯有些交集,应当能劝郑伯退兵。” “若真能如此…”萧玄烨思索着,又道:“我也劝父王,不追究郑国此次过错。” 他说着,又亲昵的蹭蹭怀中人的鼻尖,接着哄:“那日不让你来,是怕你受伤。” “你分明就是小瞧我。”谢千弦搂着他的脖颈,小声嘟囔,语气里满是委屈。 萧玄烨哭笑不得:“怎么小瞧你了?” “你以为,我是金丝雀,就靠着你庇护…你…” 一向伶牙俐齿的麒麟才子此刻像吃了哑炮,半天说不出句话,萧玄烨看他气呼呼又舍不得发作的样子,心中也蜜糖似的甜着。 他凑过去讨好的吻着他,低声求饶:“我们寒之是状元郎,日后,我就靠你。” 夜里,趁着萧玄烨睡下,谢千弦随意披了件外衣,放轻脚步走到舆图案边,望着这张镌刻了舆图的案桌,注视着联军前次袭击的路线。 “阵战。”他喃喃着这两个字,转而低笑一声,卫国上一个擅阵战的,是司马靖然,可那只是在卫国算。 冬十一月,邛崃关的夜风已带着刀锋般的寒意,谢千弦掀开帘帐时,便被这股冷风刺的抖了抖。 油灯在盏里跳动着,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射在营帐的牛皮帷幔上,那影子扬起了头,谢千弦正盯着夜色出神。 北斗七星的勺柄正斜指向翼宿方向,他眉头微蹙,却见云气自西北翻涌而来,在参宿与井宿之间淤积成絮状的暗斑,月光穿过时泛起毛茸茸的晕轮。 谢千弦没有回头,目光仍锁在天市垣东侧那片逐渐浑浊的星区,紫微垣的帝星被流动的云翳遮蔽而太微垣三台星间游走着几缕赤气,如同浸血的丝线缠绕在星斗之间。 毕宿五星,光晕如卵,月离于箕,风扬沙[1]… 这是《巫咸占》所言“箕星好风,毕星好雨”[2]之兆。 “午时三刻,该有一场大雨啊…”谢千弦心中默念着,又思及瀛国此次危难,要打这种仗,必是邦交为主,征伐为辅。 只是单看此次司马恪的做法,此人必是骄奢狂妄,即是如此,是该好好搓一搓他的锐气。 天光渐渐亮了起来,萧玄烨怀里抱着个人,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暖暖的。 如今虽在前线,但还能有这般温存时刻,他心满意足的在谢千弦额上留下一吻,后者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又往他怀里深入几分。 “不比在太子府,得早起。”萧玄烨轻声哄着。 谢千弦含糊不清地“嗯”了声,而后彻底清醒过来,趁着升帐前起来。 主帐一升,数位将领一同窝在舆图案前,虽说联军暂时还未进攻,可依着上回那司马恪见不得人的做法,也保不齐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诸位,听军师一言吧。”萧玄烨将谢千弦带到人群前,在人看不见的案桌下,两人的手紧紧相握着。 哪又冒出个军师来? 众将心中不解,嘴上也不敢说,只听谢千弦却是颇有信心,问:“若要在诸位中选一人同司马恪单挑而不胜,敢问诸位,谁愿意?” 上官凌轩斜睨着谢千弦身上的书卷气,嗤笑出声:“军师是状元郎不错,可当真懂兵吗?” “我军已败一战,若单挑再败,军心已散,这仗,”说着,他冷笑一声:“也不用打了。” 谢千弦也不同他计较言语上的得失,淡然一笑,故弄玄虚道:“既然诸位都不行,那就从前军中挑选一人。” 上官凌轩愈发不满,可太子殿下却是护他护得紧,二话不说便绕到前军挑人。 前军乃锋刃之师,众人巡视时,也未见有人松懈,在一众武卒中,谢千弦瞥见了混入其中的陆长泽。 “七郎。”谢千弦轻轻唤他一声,二人靠得近,又走在前面,没人听见这一声亲昵的称谓。 陆长泽自沈遇一事后便被罢免了职位,萧玄烨还想再给他次机会才将人调去了军营,此番老远就瞧见这帮人过来,顾念着上次自己失职,还端着矜持,但眼看就是朝自己来的,这才停下手中动作。 萧玄烨将人上下打量一番,也露出欣慰的笑意,道:“比起从前,确实稳重不少。” 陆长泽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也只能自我挖苦一句:“小人…自觉有错,不敢再懈怠。” 谢千弦勾唇一笑,上前道:“那大人这些时日,手上功夫,想必是十分了得了?” “大人可不敢当。”陆长泽忙摆摆手,心里也不是滋味,又道:“只是这些时日来,小人心中报国之志不减当初,若殿下不嫌弃,小人愿为瀛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萧玄烨会心一笑,幽幽道:“那试试你的功夫。” “啊?”陆长泽有些不解,随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训练用的木棍,有些无奈。 看出他的窘迫,萧玄烨将腰间佩剑解下,而后递给了陆长泽。 后者有些弄不明白,这哪有跟主子比武,反倒是奴才还拿了武器的? 谢千弦看出萧玄烨的意思,他还是想提拔陆长泽,只是胳膊上还有新伤,他不免担忧,便漫步到陆长泽跟前,指着那剑笑着说:“这剑是好剑,用此剑,可要小心了。” “小人明白,定不会损坏此剑。” “糊涂!”谢千弦没料到他是真听不出言下之意,虽然心中无语,还是压低了声音,交代一句:“是别伤了太子。” “啊…”陆长泽更是不解了,干脆小声问:“那该怎么打?” “随便比划两下,露出破绽,让殿下开心就是了。” “哦。”陆长泽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一旁的上官凌轩早看不下去了,二话不说拔下佩剑递到了萧玄烨跟前,又二话不说地走了回去,分明见不得人吃亏。 谢千弦将一切看在眼里,也知道自己急需一个机会证明自己,上官凌轩与萧玄烨是多年的交情,总不好叫七郎夹在中间为难。 岂料陆长泽真是长进不少,简简单单过了几招,风沙掠过陆长泽扬起的发丝,两人招式看似凌厉,剑锋却始终避着要害。 打得是像模像样,输得却也是有模有样,当陆长泽故意露出破绽跪倒在地时,谢千弦与萧玄烨对视一眼,那目光中流转的默契,比任何言语都炽热。 午时三刻时分,便由陆长泽领战,在此之前,众军将士则要将邛崃关前护城河的上游提拔堆得高些,再高些……—— 作者有话说:[1]出自《春秋纬》 [2]出自《尚书·洪范》,原文为“庶民惟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孔传解释为“箕星好风,毕星好雨”。 第59章 尽荡烽烟山河倾 铁蹄碾碎泗水河面, 浑浊的浪涛裹挟着碎甲残片奔涌而下,齐军列阵河畔,目力所及之处, 费国边境已然沦为修罗场。 渡过这条与费国边境接壤的河畔, 齐军便不再向前, 再向前, 只能看见遍野横陈的尸骸堆叠成小山, 残肢断臂间,逃亡者的血脚印蜿蜒入密林深处,想来是逃跑时也没能躲过越军的追击。 向费国境内深入的那个方向, 依稀可见越军留下示威的帅旗,飘扬的旗帜上赫然印着两个字——宇文。 “我们来晚一步。”与裴子尚同在前方的韩渊注视着一切, 声线不免沉重,越军已然控制住了费国, 此刻, 大抵已经转移了战线。 裴子尚的双眼却仿佛钉在了前方那飘扬的帅旗上, 这是宇文护的帅旗, 他虽没有同此人交过手, 但同为武将, 宇文护的名头,他听过太多次了,不知怎么的, 他总感觉这三个字与自己有种说不清的联系,每当这三字出现, 心头总像是被巨石碾过,堵得厉害。 他一时没有吭声,只是顺着一路的泥泞看去, 那行进的方向乃是燕国,也许是同为武将的机敏,裴子尚几乎是立刻想到了宇文护的动机,联军犯越在前,他有充足的理由发兵,正好打通越国西进的路线。 寒风卷着细沙扑在脸上,却压不住他眼底翻涌的暗潮,裴子尚忽然调转马头,道:“走。” “大王诏命!”急骤的马蹄声撕裂凝滞的空气,八百里加急的斥候喊叫声划破天空,随着沉重的马蹄声渐进,声音也愈发清晰:“上将军留步!” 裴子尚与韩渊相视一眼,没料到他们前脚到费国,王诏后脚就跟了上来,这诏命一出,跟随他出发的将士究竟会怎么做,可就不好说了,于是二人面色俱是凝重,在斥候逼近时,不得不下马听诏。 “大王诏命!”斥候滚鞍下马,高举王诏,呼道:“命上将军与左徒大人即刻率军攻下楚地,与令尹大人汇合,此后行事,但听令尹大人调遣!” “攻楚?”韩渊生怕自己是听错了,怕他失态,裴子尚反手按住他的胳膊,也按住他的的躁动,骨节在寒风中冻得发青。 “臣,听诏!”裴子尚双手接过诏命,若说心中没有不满,那也是假的,可他只能咽下这份不满,体谅齐王。 “上将军出发之前,可是要助费抗越,抗瀛的。”韩渊在他身旁冷冷出声。 “此一时彼一时。”裴子尚似是发出了一声叹息,仍旧看着越军行进的方向,费国战败的消息若是传出去,合纵联军军心必然动荡,此时不去助燕,反倒攻楚,齐王是向着瀛国了。 又或是,慎闾看出其中玄妙,齐国攻楚时,越国忙着攻燕无暇顾及,再想往前一步时,楚地已成齐地,那时宇文护再想打,可就没这么简单,等到费、楚,燕皆败下阵来时,合纵联军可就名存实亡了,那齐国也算出了力,等到分地之时,自然要拿一杯羹。 他看着手中诏命,仰头望向铅云低垂的苍穹,黑压压的云层正将最后一缕天光吞噬殆尽,远处传来闷雷般的战鼓声,不知是越军继续西进,还是燕军垂死反击。 日子越发寒冷,本就不大暖和的太阳彻底便躲进了云里,天穹之上云层越积越厚,大有黑云压城之势。 邛崃关上的旃旗在狂风中摇曳不止,不停拍打着发出“唰唰”声,而城墙之下,合纵联军的阵列森然如铁,寒甲映着阴沉的天色,矛尖凝成一片冷冽的银芒,仿佛随时都会刺破这压抑的苍穹。 外头人来禀报时,谢千弦却只是神秘一笑,没有下令迎战。 直到联军士卒被这冷风吹了约莫三刻,也在关外骂了这许久,谢千弦方才同萧玄烨走到城墙之上,他望着这天,云积的更厚了… “七郎,”谢千弦笑盈盈的看着他,“开战吧。” 萧玄烨低头瞧了眼联军那架势,此前瀛国已经输了一战,打仗最重要的便是士气,如若此战再败,往后再想赢,就难了,他心中担忧不假,可信爱人之心也真真切切,于是厉声下令:“迎战!” “咚咚咚!”战鼓号角瞬间响起,司马恪没想瀛军真敢应战,他方才胜过,此刻正是气焰嚣张之时,倒想看看瀛军要如何扭转危局,却见城门打开后,只有一人一马出来迎敌。 陆长泽握紧手中镏金镗,玄黑的战甲在乌云之下犹显诡异,□□瀛王亲赐的抱月青骓给了他高昂的士气,他满是挑衅:“对面的头是谁!?” 司马恪双眼紧盯着陆长泽,他知道瀛国年轻将领中有一位上官凌轩,可他见过那人的画像,并非眼前这个看似暴躁的青年。 于是他冷笑一声,银枪挑开风雪,枪尖寒芒闪烁:“联军统帅司马恪,这厢有礼了!” “呸!”陆长泽嗤笑一声,又讥讽:“你父亲的大名小爷倒是听过,司马靖然老将军正人君子,倒是让人敬佩,你…” 陆长泽颇为轻蔑的摇摇头,笑道:“阴谋诡计,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果然只是义子!” “休要猖狂!”司马恪也被激得恼羞成怒,御马来到阵前,怒喝:“你这臭小子胡言乱语,莫在这里丢脸。” 战场上吹来阵阵狂风,惊得在寒风中等待多时的士兵都一哆嗦,忽有一阵琴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司马恪目光巡视一周,却见城墙左方的楼阁外,竟有一位白衣身影在抚琴… 琴声悠扬婉转,却像是带着某种号令… 听得琴声为令,陆长泽也知时机到了,大笑一声:“什么臭小子,吾乃大瀛武状元陆长泽,承让了!” 陆长泽猛一甩动缰绳,□□抱月青骓飞跑起来,直往司马恪冲去,后者生性高傲,自然不甘示弱,两匹战马相撞,二人很快厮打在一起。 陆长泽挥镗劈来,司马恪迎面去接那一击,感到锋利的风刃袭来,而当手中银枪真真切切接上那一击时,兵器在相撞中发出震颤的悲鸣,司马恪的双手都在那一瞬间震了一下。 他心中暗叫不好,眼前这人看着平平无奇,可力气太大了… 就在此时,空灵的琴声自城楼左侧破空而来,谢千弦白衣胜雪,十指在琴弦上翻飞如蝶,细水长流的琴声随之激昂,已有点点雨滴落下… 谢千弦双手拨动着琴弦,快却稳,他明明比底下奋战的陆长泽更激动,可从他的神情中却看不出端倪,只是这天下的宏图不断回闪,当今大争之世,各国间逐鹿之争如火如荼,烧的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他也曾是这其中之一。 稷下苦学十五载,等的就是今朝!他要以此战奠定萧玄烨日后一统天下的根基。 听着激昂起来的琴声,陆长泽也不给司马恪任何喘息的机会,趁着他从马上飞跃而下,又挥出一击。 几个回合下来,琴声时而如幽泉呜咽,时而似惊涛拍岸,竟与陆长泽的攻势丝丝合契,司马恪瞳孔骤缩,这哪里是寻常抚琴,分明是以音律指挥战局! 风越来越大,雨也越来越大,雷声滚滚,他二人的激战在继续,司马恪却听出了这琴声中的诱导之意,他自然不能顺着来,关前在激战,却不知这护城河上游建起的堤坝处已积累了多少的山洪… 在后方观战的卫太子南宫驷也觉察出不对,将目光放在那处楼阁,那抚琴之人的身上,那远远一眼,他便嗅出了丝与众不同的气味,那人身上那孤芳自赏的傲气,隔着百里,都溢出来了。 于是他拿起弓箭,拉至满弓,对准了那白衣身影,弓弦松开那一刹那,箭矢奔袭而出,却在半路被一冷箭截停! 南宫驷从那冷箭袭来的方向望去,城墙之上还有一人波澜不惊,正是瀛太子萧玄烨。 司马恪虽已听懂琴声的奥秘,攻势开始混乱,可此时,已至三刻! 陆长泽越战越勇,镏金镗舞出漫天寒星,司马恪渐感双臂发麻,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枪杆滴落,忽然,琴声陡然一转,他正要变招,却见陆长泽虚晃一招,拨转马头疾驰回城。 一看这情景,联军中郑国主帅嗅出点猫腻,却暴喝一声,带着郑军一拥而上,有他带头,各路联军都发起了进攻。 “杀!” 喊杀震天,几乎盖过了滚滚雷声… 大地开始颤抖,不知是否是敌军人数过多,还是上天怒于这连年不断的战火,要降下天罚。 谢千弦从容站起,望着底下浩浩荡荡誓要踏平这座城的铁骑,无喜无忧。 司马恪远远看着那白衣少年,相隔甚远,他就是能感觉到那股清高自负,随着愈来愈大的暴雨,他发现了不对! 远处的山峰已被雨雾模糊了轮廓,却仿佛银河倾泻而下,就在此时,山峦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如同巨兽的咆哮,竟有滔滔洪水滚滚而来! 他一惊,可眼前有一半的大军都已踏入了河道,正奋力往上冲去。 “撤退!” 司马恪急喊,且不说他的声音早已淹没在人群的喊杀中,那洪水来势汹汹,只消一瞬,便已降临眼前! 胯下战马嘶吼一声,急带着主人往回跑,脚下的桥梁正在坍塌,最后的退路都被洪水取代,他用力跃起,落地后一阵翻滚才稳住身形,而那匹马却被洪水卷走… 洪水裹挟着山石奔涌而下,司马恪看着自己的精锐被洪水卷成碎叶,消失在滚滚洪流中,手攥的极紧,望向那座阁楼,谢千弦与他遥遥相望,虽是一言不发,但司马恪几乎能感受到那股嘲讽… 谢千弦望着那密密麻麻的人影仓皇而逃的模样,心中却思忖着,如今这个月份极为寒冷,淋了大雨的士兵定会染上风寒,又有大半人马被洪水卷走,联军的战力已是今非昔比。 人影同帐中烛火重叠,谢千弦回过神来,庆祝的将士们喝的有些醉了,陆长泽首当其冲,一条胳膊挂在公子虞身上,笑嘻嘻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首坐的萧玄烨一直看着上官凌轩,那眼神似在等着看戏,后者原本还能当没瞧见顾自喝酒吃肉,岂料萧玄烨誓不罢休,上官凌轩干脆一口闷了酒,又满上一杯向谢千弦走去。 “军师。”他不情不愿的唤了声,又道:“白日是我失礼,军师比我,更懂打仗。” 谢千弦自然不会驳他的面子,当即端起酒樽,道:“将军哪里话,今日能从将军口中得这一声军师,小人已是荣幸,只愿日后还能同将军一起,为大瀛效力。” 上官凌轩看他这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也不好再为难,况且,今日李寒之所为,不费一兵一卒打得联军仓皇而逃,他心中稍稍认可了此人的能力,只是碍于面子,不好承认,最终和他碰了碰杯,小事化了。 营中将士正是欢愉时,萧玄烨却带谢千弦回了军帐,二人方才进入,谢千弦便被他欺身抵在柱子上,抬头迎合着他落下的吻。 萧玄烨一边吻他吻得痴缠,一边解他腰封,又笑着说:“我出发那晚,还有事情没做完。” 谢千弦勾唇一笑,看他的眼神又是欢愉又是缠绵,仿佛能包容他的所有,偏要小声嘟囔一句:“七郎,你伤还没好呢。” 他装的是为难,却不知自己此刻挂在脸上的笑在萧玄烨看来是何等勾引,年轻人重欲,这本是寻常事,谢千弦喜欢同他亲近,嘴上矜持,可接吻时却毫不敷衍。 萧玄烨吻过他耳垂,沙哑的嗓音里混着热烈的爱慕,说得暧昧又动情:“你坐上来。” 烛火映出那榻上缠绵的身影,上方跪坐的那人身子玉似得,却瘦劲有力,随着身下人的动作起伏着,脖颈在喘息中仰成一道诱人的弧度,身下人只看他看得如痴如醉,无论是他因情欲燃起的潮红还是隐忍的喘息,都让萧玄烨满足极了… 那些喘息仿佛飘散在世间,被嘈杂淹没,只有他一人听得真切——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六一快乐鸭[加油][加油],终于是中级vip用户啦,以后回复俺滴小嘟者的评论终于不用再审核啦[加油][加油] (备注一下,像镗这样的兵器的出现,只是我用来丰富剧情用哒,不用过于考究!!) 第60章 还叹惊鸿照影寒 冬夜的朔风裹挟着铁刃般的寒气, 透着帘帐都将这股阴冷吹进人的骨血里。 幼年颠沛流离,那时的孤苦饥寒没有杀死这个现今坐在营帐中的人,而当下那些嘈杂却彻底淹没这个已有了姓名和声望的麒麟才子。 明怀玉坐在联军的帅帐里, 听着各国头领间争吵不休, 心早已寒了大半。 他看见了… 那个在阁楼上以琴声为号令的白衣, 正是他的师弟, 是安澈说过, 天下才一旦,要独占八斗的谢千弦。 那些被记忆尘封的岁月突然鲜活起来,稷下求学时, 众学子各有所求,他求纵横之道, 唐驹求道家无为,是为洒脱, 楚子复求墨家, 晏殊求名家, 谢千弦同温行云尚法, 却还同裴子尚一起研学兵家之术, 他说战国无战事, 是痴人说梦。 他说非兵、法二家不可解天下之局,如今看来,竟是一语成谶。 战乱来了, 终究成了他谢千弦的主场。 “明怀子!”联军中最为弱小的韩相满脸苦水,焦急地问:“当初可是信了明怀子, 君侯才答应合纵的,如今折了先锋营,明怀子可还能给句准话, 此战还能不能打?” “就是!我赵国三万儿郎可不是来这儿听你画大饼的!”赵太子将佩剑重重砸在案上,震得烛火都跟着晃了晃。 “逼问明怀子又有何用!”司马恪立在南宫驷身侧,心中亦憋着一肚子火,脸色自然不好看,责问:“今日若非你等冲动,执意分兵冒进,何至于此?” “将军倒是说的轻巧!”赵太子依旧愤愤不满,直言:“若非是你轻敌中了瀛军激将之法,我们,一开始就不该出战!” 吵闹声一阵接着一阵,字字落在明怀玉耳朵里,都似一把刀扎在心上,他回首过往,来时的路,忽然模糊了,而前路,却也不再清晰。 合纵连横之策,先人也曾试过,最终以身正道,败给的却从来不是才识,而是人心。 各国同为诸侯,同是周室所封,可彼此间的强弱早已分明。 人人为了自保都各有所求,凭纵横捭阖之术将诸国聚拢,却拢不住各国同仇敌忾的决心,诸国盟约,大多因此瓦解。 眼下才输一战,这些人就开始杞人忧天,打起了退堂鼓,又互相指责,生怕得不偿失,若是说输,这便是输的第一步。 良久,在众多的嘈杂中,明怀玉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强撑着身子,尽力维持着自己的自信,只道:“诸位,请听我一言。” “在下有一所求,明日,想与瀛军军师,见上一面。” 帐外寒风呼啸而过,他期盼的这一面并没有等待多久,瀛军欣然接受,一场大雨过后,罕见的出了太阳,可在冬日里,实在算不上暖和。 明怀玉裹着大氅走过营帐时,看见许多感染了风寒的伤员发着高烧,不省人事,战士的甲胄看着那样冰冷,不知能否御寒,这寥寥一面,他也许无法再记得这些人的面庞,可恍惚间,他看着这些面孔,像都是当年那个在战火和饥寒中求生的自己。 那一刻,他动摇了…… 谢千弦如他所愿赴约,两军阵前,却安置了一张矮小的案桌和两张蒲团软垫。 明怀玉看他从瀛军的车驾上下来,那车驾上似乎还有一人,正是瀛太子。 算上齐国那次,这一次,竟是二人自稷下学宫分别后第二次相见。 与上次在齐国相比,谢千弦看着却大不相同,只观外表,他这师弟自是无可挑剔,可上次时衣着仍是简朴,如今再见,一声白衣素锦淡然却矜贵,想来瀛太子待他很好。 谢千弦彻底退去了山野间的稚气,成为了他想成为的,那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千古谋士。 这距离离两军阵垒都有许多距离,谢千弦入座后也无甚担忧,一声“师兄”脱口而出,惊起二人都许久不曾触碰的回忆。 “阿浔…”明怀玉叹息着念出这个名字,看着茶盏中被这冷风吹起的涟漪,却好似疲惫极了,他继续问,却是带着心痛的,“他死的时候,痛吗?” 话音未落,谢千弦握着茶勺的手骤然收紧,滚烫的茶水溅在虎口,灼出一片红痕。 芈浔之死不可谓同自己全无关系,他尽量不去回忆那日的细节,好似这样便能减轻心中的罪恶,可只要稍稍想起,那具身体在自己怀中渐渐失去温度的感觉便又清晰地刺痛着他,他恨自己在芈浔喝下那口毒酒时没有起身阻止。 再度望向明怀玉,同那日一般的无能又涌上心头,麒麟八子,终要分噬其主… “他死之前,说…”谢千弦的声音像是从极远处飘来,咽下喉间的哽咽,慢慢道:“麒麟八子,他赌我们,无人善终。” 那一刻,明怀玉握着热茶的手都在轻微抖动,他心中失笑,原来芈浔,竟是他们八个人中,看的最通透的。 “可是师兄…”谢千弦低垂着眸,纤长的眼睫在眼底投出斑驳的碎影,盖住他眼里的不甘,他仍然执着:“我不信。” 明怀玉唇边溢出一丝极淡的苦笑,听出他言下之意,也道:“我也不信。” 谢千弦想打碎他的坚持,也清晰地看见明怀玉说出这话时神色那片刻的呆滞,接着,他声音冷硬如铁,字字凿向明怀玉心防:“昨日水淹河道之计大败联军,庸侯此时,想必已知晓,庸国本是墙头草,师兄当真以为,他还会为了合纵的大旗,押上举国的性命?” 会吗? 不会…… 明怀玉无声地笑了,笑自己曾经的天真,昔日读史,公孙衍合纵六国,经纬天地,何等煊赫? 最终也不过落得大网崩裂,黯然归隐,青史都吝于记载他的终局… 史笔如刀,怕是也早已刻下他明怀玉今日的结局。 仅仅一败,竟已让他嗅到了满盘皆输的腐朽气息。 “千弦,”他喉间轻轻滚过一声叹息,“你今日前来,原来是想我认输弃子?” “是。”谢千弦的回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明怀玉却摇头笑出声,问他:“你有惊鸿令吗?” 谢千弦心中一滞,而后摇摇头。 “那你…”明怀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至绝境的悲愤,“便无法号令我。” “可是师兄,若我有惊鸿令…”谢千弦直视他的双眼,尾音裹上一丝哀求:“你会听吗?” 明怀玉骤然失语,那声染着哀音的“师兄”,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剜开了尘封的记忆,让他恍然间想起眼前这少年更小些时候的模样。 那时候,谢千弦那孤傲的性格便有些显露了,可回忆着,他却有些恼了,像是积压了许久的不甘终于在此刻决堤。 他质问:“你幼时便不懂事,说话做事,总是太绝,性子又硬,不知服软…” “千弦,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这副自视甚高,自命不凡的模样…”狠绝的话语已到唇边,却在触及对方眼中那抹深藏的脆弱时,生生哽住。 最终,只化作一声耗尽所有力气的、疲惫到极点的叹息,沉重地砸在两人之间死寂的空气里:“在齐国,你破我与齐王盟约,而今又来到这里与我争锋相对…” “你我,早已不是一路人。” 千弦张了张口,喉间却似被滚烫的砂石死死堵住,自开始便在喉间堆积的苦涩越来越刺痛,绞得他发不出声音,只有眼尾那抹迅速蔓延开来的、无法抑制的猩红,泄露了他内心的崩塌。 明怀玉不忍再看,倏然侧过头去。 二人又这样坐了很久,天边那丝毫无暖意的光线似乎转了一圈,谢千弦方才起身,而后双手交叠,深深一拜… 世人以为他这一拜,拜的是明怀玉天下无双的信义与声名。 无人知晓… 他这一拜,拜的是稷下学宫共剪西窗烛的同窗岁月,也祭奠自此消失的二师兄,与七师弟… 当年,外出游学的明怀玉在荒山野岭发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孩童,将他带回了稷下学宫,后来,那个孩童熬过了安澈的考核,终于可以彻底留在学宫,那一日,安澈让他给自己起个名字。 那个孩童说,他以“谢”字为姓,谢二师兄再生之恩,以“千弦”为名,千星孤阙,朱弦疏越,是谓傲然立于乾坤之意。 回到车驾上,萧玄烨见他面色灰败,心神不宁,有些担忧:“怎么了?” 谢千弦却一头闷进他怀里,忍不住哭出声来,萧玄烨一边轻拍着他的肩膀,一边轻声哄:“怎么哭了?” “七郎…”他的尾音收不住,碎了个干净。 谢千弦哭了好久,直到车驾驶入邛崃关内,那仿佛要将心肺都呕出来的哭泣才渐渐止息,谢千弦埋在萧玄烨怀中,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却在心里委屈又绝望地说:“我没有二哥了。” 直到邛崃关的大门彻底闭上,明怀玉才起身,却不知那卫太子南宫驷自方才起便一直注视着谢千弦,此人生得绝色,眉眼间自带的那股孤高比寒梅更傲人,若是个女子,只是想叫人怜惜,可正因是男子,愈发勾起了雄性天生的征服欲,尤其是像南宫驷这种,高居太子之位的。 刚踏入压抑的帅帐,斥候嘶哑的急报便如惊雷炸响:“报——!” “越军已踏平费国,宇文护已带兵转向燕境!燕国军备羸弱,恐…恐难挡其锋芒!” 原先叫衰的人便又开始喊起来:“这可怎么办?前有瀛国死守,后有越国步步紧逼,那可是宇文护啊!” “休要乱我军心!”司马恪猛地一拍案几,震得地图卷轴乱颤,他双目赤红,如同被逼入绝境的猛兽,厉声咆哮:“齐军呢?他们不是去救助费国了吗?” “回将军,齐军赶到时,费国已落入宇文护之手,齐军已往楚地去了。” “楚地”南宫驷喃喃着,一时也摸不透齐军的动机,可原本是齐军入局,才真正支撑起这合纵的场面,齐国的选择可谓至关重要,他转向明怀玉,问:“齐军统帅裴子尚是明怀子的师弟,依明怀子之见,他此去燕地,是要拦截越军,还是” 明怀玉阖上双目,稷下学宫的旧影在脑海中翻腾,这个最后来到学宫的小师弟,他初来时似乎对什么都觉得颇为新鲜,却在接触到兵法的那一刻,好似变了个人似得,此后钻研兵家之道,愈发不可收拾,年岁最小,却最早下山,众学子都以为,他骨子里,流着兵家的血。 他裴子尚,是认定一件事,一个人,便忠贞不二之人。 “依我之见”明怀玉眼底带着揣度,“我这位小师弟并非背信弃义之人。” 南宫驷心头稍定,追问:“安陵那边呢?” “安陵与瀛军牧北大营在瀛边境激战,已深入瀛境百里。” 此言一出,原本苦叫的众人又渐渐安静下来,心中感慨,这安陵新王当真是恨瀛国入骨。 “诸君还请听我一言,”明怀玉起身,劝道:“在下昔日游说于列国之间,联众弱以抗一强,此间厉害,是要连心。” “而今诸位为眼前小利争执不休,又大唱衰词,可还记得合纵的初衷?”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羞愧的低下了头,司马恪心中也憋着团火,厉声道:“诸位既然来了,便也没了后退的余地,若此战不能全力以赴,日后这九州的版图上,可还会有尔等?” “牧北大营告急,萧玄烨比我们更想抽身,明日定会倾巢而出以求速战,今夜,让三军将士好生休息,明日,同瀛军决一死战!”—— 作者有话说:me回来了!me回来了![加油][加油]《 》 60-70 第61章 复谋烽火燃关前 牧北大营的战报也同样送至了萧玄烨手中, 随之而来的,还有晏殊的密信。 昨日水淹河道之计大挫敌军锐气,郑伯闻之色变, 又有瀛太子担保免责, 加之晏殊在其中斡旋, 郑伯更加坚定地转换了阵营。 “给越使去一封密信, ”萧玄烨思索着开口, “让郑国军士先留在联军阵营中。” “是。”斥侯应声退下。 众人的目光又回到舆图上,牧北大营告危,那安煜怀是拼了举国之力在奋战, 他伐瀛的决心,怕是比整个联军还大, 若邛崃关这边还不能尽快脱身驰援,那瀛境东北将彻底沦陷。 “军师!”陆长泽率先问:“这次有什么好计谋?” 谢千弦的目光环绕着舆图案, 邛崃关前, 有丹水这条护城河, 是为天险, 可等再冷些, 河面结冰, 便是天助联军。 这定是一场恶战,而东北战况也不尽人意,眼下唯一的法子, 也许只有,以退为进, 将两处战线缝合。 良久,他才道:“以退为进,诱敌深入。” 他稍作停顿, 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继续道:“司马恪此人太过自负,昨日吃了亏,他定会想方设法讨还,我们就,投其所好。” 陆长泽还听不大明白,也努力理解,可帐中还有不少将领,上官凌轩身经百战,一点就通,公子虞宗室公子,自幼研读兵书,谢千弦的意思也能懂个一知半解,然而,众人却都默不作声,脸上纷纷布满了疑惑的阴云,一层厚重的迷雾,正笼罩着整个营帐。 眼看气氛僵持不下,萧玄烨适时站出,他望向谢千弦,眼神中带着让其安心的笃定,以一种沉稳的口吻说道:“军师的意思,是要佯败?” “不仅要佯败,而且要…一败再败。”说着,谢千弦拿起一支令旗,旗面在烛火下翻涌如血,在邛崃关与北方宣於的中后方果断插下,干脆利落:“要退到此处为止。” “此处…”上官凌轩终于按捺不住,沉着声音开口:“离阙京,可近的很呐。” 公子虞也顾虑颇多:“上官将军说的对,此计风险太大,若是不小心弄巧成拙,反被联军包了饺子…” “给牧北大营统领去一封书信。”谢千弦打断了他,依旧慢条斯理:“把宣於,让出去,让牧北军士也往此处退,届时两方战线合一,我军前后夹击,一网打尽。” “那宣於的百姓怎么办?”上官凌轩继续质问:“若是安煜怀丧心病狂,屠城,又怎么办?” 此问一出,众将士又私语起来,将士们在外浴血奋战,不就是为了守护家国百姓的安宁吗?如此轻易地将宣於拱手相让,岂不是将宣於的百姓置于水深火热之中,陷他们于不义之地? “他不会屠城。”谢千弦不疑有他。 上官凌轩却只觉得这话荒谬至极,不禁轻笑一声,嘲讽道:“他连弑君之事都做得出来,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他干不出来的?” “我信的不是安煜怀。”谢千弦双眸变得冷冽,“是芈浔。” 再度听到这个名字,萧玄烨想起了那个大殿之上说出“只为在这天地之间,留下最后一个义字”的身影,那是一位麒麟才子,能让一位麒麟才子奉献至此的人,真的会屠城么? 萧玄烨其实并不想拿百姓的命去赌,这样的赌注太过血腥,他正欲说些什么,就听见他的寒之反问:“将军身经百战,难道不知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 “这叫什么话!”上官凌轩当即下了脸子,又道:“若是将士,为国死战那是天经地义,我绝无二言,可如今你说的骨,那是手无寸铁的民!” “那就请将军现在就带兵去找司马恪!”谢千弦语气也不自觉的加重,情绪激增时声线陡然拔高:“双方挣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那时不仅宣於失守,邛崃关也将沦陷…” 他望着上官凌轩,忽然失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大瀛天险关口自献公起就不曾丢失,便毁在你上官凌轩手里!” “你!”上官凌轩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谢千弦,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眼见气氛剑拔弩张,似是下一刻就要打起来,萧虞赶紧抱住上官凌轩,生怕他冲动,嘴里忙劝着:“都是自己人,你冲军师发什么脾气!” “他算哪门子的军师!”上官凌轩依旧怒气未消,他本是不喜欢李寒之这样疑点重重的人的,不过才对他稍稍改观,这人便迫不及待露出了狐狸尾巴。 下一刻,一声厉喝传来,其中威严太盛,满帐人都不敢再放肆。 “吵什么!”萧玄烨双眉紧皱,他是统帅,最终拍板子的权力在他,这是身为主帅的责任,他不想舍弃一兵一卒,遑论百姓,若说寒之信芈浔,那他就信李寒之。 仔细想来,这招虽险,但胜算也大,这招诱敌深入之计是为司马恪量身打造,是因为他们摸透了司马恪的为人,同样的,联军中知晓自己为人的也定会有,弃城这件事,瀛国的太子绝做不出来,况且此计确实有被联军反包的风险,正因如此,才让这出戏更真实。 “照军师说的做。”萧玄烨最终敲了板。 上官凌轩气得脸色铁青,不再说话。 议事结束,萧玄烨便去寻了上官凌轩,他神色依旧难看,罕见得给自己挂脸。 萧玄烨深知他的脾性,便坐在他身旁,良久,他才道:“他比你我都聪明,哪怕是为了大局,该信他。” “呵!”上官凌轩冷哼一声,依旧苛刻:“怕只怕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殿下你被他蒙了双眼,看不清了。” “我的确被他蒙了双眼。”萧玄烨大方承认,而后在上官凌轩稍显差异的目光中说:“别让我为难。” “为难?”上官凌轩简直不敢相信,一直以来,他都视萧玄烨为正统的未来之君,信他、扶持他,不仅仅因为他是如今的太子,而是真真切切将他看作了兄弟,可李寒之呢? 他才出现多久? 萧玄烨看出了他的意思,神色依旧平静,仿佛稀松平常,却一字一顿说地清楚:“我让他,唤我七郎。” 说出这话时,萧玄烨清楚地看见他眉头拧得更紧了,仿佛听不明白弦外之音,又或者,觉得太过荒谬,不想明白。 这世上,能唤自己“七郎”的人仅有两个,一个是他的血亲瀛王,一个是他的挚爱,李寒之。 “殿下…”上官凌轩几乎失声,眼中的惊愕并未因他的缓冲消散,不知是身为太子却同身边的侍读有龙阳之事更荒谬,还是那个事事谨慎的太子会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真正留在身边更让人难以费解。 最终,他忍不住道:“那个李寒之…殿下明知他身份不明,如他背弃了你…” “他不会背弃我。”萧玄烨说出这话时神色极为认真,仿佛这便是既定的事实,李寒之爱慕自己,他说要做自己的李寒之,决不会背弃自己。 上官凌轩已经无话可说,这么多年,他从未在太子眼中看见过如此炽热的坚持。 临走之时,萧玄烨拍拍他的肩膀,不知是叹息还是挽留:“别让我为难。” 一夜的困惑过去,丹水东岸的晨雾还未散尽,关下司马恪的长枪已经映出第一缕朝阳。 他俯身抓起一把褐红色的泥土,指腹摩挲着砂砾般的质感,这是邛崃特有的铁锈土,此刻却被二十万联军的甲靴踏成了粉末。 谢千弦与萧玄烨来到关口,只见二十万联军排列有序,他粗略一看,中军大纛[1]下的青铜钺斧泛起冷光,司马恪轻叩腰间错金铜牌,三万重甲步卒如棋盘落子般展开阵型,战靴踏地声震得丹水两岸碎石簌簌滚落,此乃《孙子兵法·九地篇》的“地载阵”。 “阁下可是司马恪将军?”萧玄烨笑问,颇有丝戏弄的意味。 这样的语气自是让司马恪不爽,他深吸一口气,高呼:“瀛太子,想不到你竟真的有胆来应战。” 萧玄烨的眼神扫过底下众人,这些将士的精气神以大不如前,可见身子骨定是受了影响,他幽幽一笑:“少将军果真是气势凌人,我听闻,骄兵必败,看来前日一战,倒是没让将军吃到苦头。” “呵!”司马恪冷哼一声,将视线转移到一旁的谢千弦身上,道:“这位先生是太子的军师啊,倒是懂几分打仗的道理,只可惜…” 他笑着摇头,却是轻蔑的:“先生倒是谋划的一手好算盘,此前只听瀛军虎狼之师,如今却似趴儿狗一般躲躲藏藏,难不成…” 司马恪笑意不减,却用审视的目光扫过关口,以笃定的口吻道:“此处守备空虚,瀛国并无一战之力。” 谢千弦轻拂衣袖,装的是谦逊有礼,实则笑里藏刀,阴阳怪气:“兵法言,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在下不才,但这其中种种,都会让少将军,尝个干净。” “反观少将军…”谢千弦叹息着摇头,“身为老将军的继承者,却无老将军半点沉稳,倒是令在下想起了…” 他抬眼看向司马恪,满眼戏弄,微笑着吐出下言:“莽夫一词。” 司马恪哪里受得了这一激,当下气得大口呼气,而后一把抓起马背上驮着的弓箭,直指萧玄烨,几乎是一瞬就释放了箭矢! 萧玄烨正欲侧身抵挡,待那箭矢逼近才发觉,这轨迹有些偏,实则是朝着谢千弦去的! 于是,他立即转身将人抱住,而那箭矢便精准射在了萧玄烨右肩上,竟带着两人齐齐倒下! “殿下!” 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司马恪却觉得大快人心,主帅出了事,瀛军自是要乱了阵脚。 “瀛太子受伤了!”司马恪轻笑一声,似乎已经胜券在握,高呼:“弓弩手!” 随着他一声令下,联军第一阵列阵型散开,露出第二阵列,五千重甲橹盾兵组成了六道弧形防线,间杂两千蹶张弩手,首排跪射敌膝,次排平射胸腹,末排仰射苍穹,霎时间,带着火种的箭矢如雨般向关口砸去,在空中擦出一道道黑色的烟痕。 第二列的弓弩手还在射击,霎时关口上便倒下一片,司马恪一双鹰眼死死盯着萧玄烨倒下的那处,直到看见谢千弦将人扶起,那由自己射出的箭矢还插在瀛太子的左肩上,看他被搀扶着狼狈离开,司马恪信心倍增,一声令下:“云梯!” “杀!” 第三阵列展开,各有十个武卒夹着高耸的云梯一窝蜂上前,而身后还跟着抱着木板的小将,本是用来攀登的云梯却在丹水两岸架起了桥梁,再经由身后的士卒将木板一块块搭上。 瀛军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关口上凹下的堞眼间不断冒出士卒的人头,奋力射出一箭后,有的被敌军乱箭射杀,有的幸免于一箭,也不敢耽误,紧接着就朝下方试图横穿丹水的联军射出一箭。 五辆旝[2]车组成的“梅花砲阵”随即登场,中央主砲专攻城门,四角副砲压制城堞守军,三丈长的砲梢带动火鹞[3]罐向关口砸去,瞬间点燃一片硝烟…… “报!瀛军左翼出现缺口!” 斥侯的声音让司马恪猛然昂首,一雪前耻的时候到了,衣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对岸连绵十里的长城,萧玄烨的帅旗正在向东北方向移动,舆图在脑海中徐徐展开,东北是空仓岭,再往北便是宣於… 而瀛国的牧北大营正守在宣於之地,可牧北大营却被安陵打得节节败退。 “好啊,退到宣於之地,正好一网打尽!”司马恪面露喜色,看着城堞上不断堆砌的瀛军尸首放声大笑。 在旝车猛攻之下,这横跨丹水的桥梁纵然堆满了死尸,也总算成型。 新的云梯紧接着跟上,为士卒攀上关口助了一臂之力,瀛军顶着火力往下砸下巨石,却如螳臂挡车,霎时间,哀嚎响彻整个邛崃关。 “集中火力,猛攻瀛军左翼!” 听着司马恪发号施令,又见其眼中那股野劲熊熊燃起,一旁中军司马忍不住开口:“少将军,老将军再三嘱咐” “老将军的时代过去了。”司马恪银枪重重磕在夯土上,远处丹水泛起细碎的金光,眼见已有士卒攀上关口的望楼,邛崃关上的守备马上就要抵挡不住,高呼:“传令,轻车营前突两里,强弩营分三队轮射,我要在午时前看到萧玄烨的帅旗倒插在丹水西岸!” 城堞之上,士卒的血水染红了夯土,丹水染成了殷红,因有这条护城河在,冲车无法上前,列国多次侵扰大多因此止步在邛崃关前,而今日,他司马恪要做这古往今来第一人! 思及此处,他更是亢奋,眼见由云梯搭成的桥铺的越来越宽,最后,连尸身血肉都成了铺路的垫脚石,愈来愈多的士卒踏上了关口的望楼,冲车终于在血肉筑起的桥梁中横跨了丹水…—— 作者有话说:[1] 纛(dào)纛是一种标志性的大旗。 [2] 旝(kuài),见于《左传·桓公五年》,指代早期人力抛石装置。 [3] 火鹞(yào)罐,是战国时期一种结合燃烧与毒杀的复合型攻城武器,里面有砒霜![愤怒][愤怒] 第62章 来战惊破九重天 暮色落下时, 邛崃关城头已插满联军的赤底黑鹰旗,但此刻的瀛军大部队却已撤至空仓岭长城,只留下满地残甲与未熄的星火, 在渐浓的夜色中明明灭灭。 萧玄烨扶着染血的肩甲登上望楼, 远处还能看见邛崃关燃着的星火, 这是他们主动放弃的第一道防线。 公子虞的脚步声渐进, 望着奔袭中的军士, 他脸上不免担忧:“如军师所料,司马恪的确带人追来了。” “他太想赢。”一旁立着的谢千弦话语中带着轻飘飘的讥笑,话锋一转, 又道:“拖至辰时三刻弃守空仓岭。” 接着,他特意将令箭递给上官凌轩:“劳烦将军亲自断后, 切记要留三车军械在武库。” 上官凌轩心中虽仍有不满,可已经走到这个地步, 便是真正的退无可退, 于是接过令箭便去后方布置。 夜风裹着硝烟的味道卷上烽燧台, 萧玄烨将谢千弦的衣氅裹紧些, 轻声问:“冷不冷?” 谢千弦摇摇头, 触上他肩甲, 白日司马恪那一箭,出乎意料得给了他们将计就计的机会。 当萧玄烨带着温热的血带着自己倒下时,两人对视的瞬间, 便已达成了无声的默契,这出“主帅重伤”的戏, 要唱得逼真。 “幸好箭上无毒。”谢千弦眼底含着心疼,“司马恪倒还算是个君子。” 萧玄烨却将他揽入怀中,“再往前三百里, 就是泫氏谷,再撑一撑吧…” 晨光刺破云层时,铁骑的蹄声震碎了空仓岭的薄雾。 司马恪勒马山崖,看着下方蜿蜒如蛇的联军队伍正在穿越隘口,瀛军却已退至空仓岭外围。 他脚踩着城砖缝隙里凝结的血痂,武库中整箱的青铜箭簇泛着冷光,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堆里还残留着未燃尽的竹简,他想,瀛人退得有些太过匆忙了… 这个疑虑却很快就被打散,只见瀛军退去的方向,沿途尽是倒伏的粮车与散落的铜钱,俨然一副溃逃的模样。 斥候在鹿儿涧发现成群的伤兵,他们拖着断腿往宣於方向爬行,在夯土上拖出暗红的痕迹。 “虎狼之师也不过如此!”司马恪大笑着踏过僵硬的瀛军尸体,银□□断插在夯土里的残破玄旗,随着旗帜轰然倒地,他振臂高呼:“传令三军,生擒瀛太子者,赐钱百万!” “杀!” 联军将士斗志高昂,呐喊声震彻山谷,当今乱世,这逐鹿之争一直僵持不下,可现今,有能灭一国的希望摆在眼前,那是名留青史,供后世子孙歌颂的机会,任谁听了都是心痒难耐。 太阳西落时分,瀛军先锋终于抵达泫氏谷,前方斥候来报,牧北大营剩余七万主力也已到达,身后还拖着安陵近无万的尾巴。 萧玄烨急问:“宣於百姓如何?安陵有没有屠城?” “回殿下,安陵未曾屠城,宣於无忧!” “好!”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萧玄烨总算是松了口气。 时间紧迫,众人就地铺了张舆图展开,谢千弦估计着,此时联军追上泫氏谷约莫还需半个时辰,双方皆是一路奔袭,士卒体力消耗众多,可比先前受过大雨冲刷的联军,瀛军定是略胜一筹,联军力竭之际正是我军反杀之时! “柱国将军,”谢千弦就着蹲着的姿势抬头,火影在他眼底燃烧着,他激动起来:“令诱敌部队放慢行军速度,在泫氏谷外围等候,待安陵将士抵达,即刻围杀!” 上官凌轩似乎被他这股激昂之意感染,又或许他知道,一路的退让终于换来了最后一战,关乎瀛国的命运,他不得不小心谨慎,眼下也没了脾气,领了军令后便忙着离开。 “公子虞将军!” 萧虞当即站出,谢千弦又叮嘱:“请你带领一万将士去接应牧北军,带他们的诱敌部队与柱国将军汇合,其余士卒,埋伏在峡谷两侧。” “诺!”公子虞转身领命。 眼见着一个两个都领了差事,陆长泽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忙问:“那我呢?” 谢千弦幽幽一笑:“你要做先锋。” 空旷的峡谷里回荡着夜风的哭嚎,随即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取代。 望着前方漆黑一片,领兵的司马恪却觉得有些森然,现下只能靠着月色才能姑且看清瀛军去像,可前方总有火星燃着,像是生怕自己跟不上。 他当即勒马停驻,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大军,青铜甲胄在月色下泛着幽光,他忽然问:“前方是哪里?” “大约是,泫氏谷。” “谷地?”司马恪眉头擎起,思忖一番后,道:“天黑入谷风险太大,传令下去,后撤五十里扎营!” 他的话音还在谷地回响,余光却猛然瞥见崖壁上垂落的藤蔓间闪过的金属冷芒。 他顿感不妙,可“停!”的示警嘶吼还未出口,三支鸣镝已然撕裂长空。 峡谷中忽然传来山崩般的巨响,司马恪转身望去,只见前锋的重甲战车正撞上瀛军预先埋设的蒺藜铁链,拉车的战马在血泊中抽搐,而两侧山崖上,五千瀛军劲弩手掀开了伪装的草席。 谷地两侧居高临下,箭矢在夜色中难以分辨,只借得月色在空中擦出转瞬即逝的冷光。 “杀!” 虎狼的咆哮在谷底攀爬,数不清的人头从两侧钻出,数百个火鹞罐拖着黑烟砸入军阵,装载的磷粉遇风即燃,重甲步卒瞬间化作人形火把,战马惊嘶着撞向岩壁,把背上的蹶张弩手甩进燃烧的粮车。 “后军变前军!”司马恪一边发号,一边挥剑劈开坠落的火球和箭矢,却见来路在火势的蔓延下腾起滚滚浓烟! 原来瀛军早在他们经过的松林埋下火油,此刻北风正卷着火龙吞噬退路。 “转圆阵!”司马恪仍在挣扎,可联军早已在突袭中乱了阵脚,他的嘶吼在崩落的巨石声中淹没。 “我大瀛的锐士们,随我冲杀!”上官凌轩率领的诱敌部队折返回来,一个个眼底泛着虎狼的野望,冲进厮杀中,他们专砍马腿,斩断的蹄子混着内脏在血泥里翻滚。 泫氏谷的后方,局势亦有异曲同工之妙处,若说司马恪轻敌是他骨子里就带着轻蔑,是他太想赢,那安煜怀便是太恨瀛国。 这份仇恨日积月累,愈积愈深,如今他背负着弑君的骂名载入史册,此战与他更是生死一战,他绝不会放过任何攻打瀛国的机会。 公子虞率领的精锐结合牧北的诱敌军士一起,与安陵混战不止,此刻峡谷两头已成炼狱。 安煜怀的剑尖滴着血,弑君者的骂名像毒蛇缠绕着他的脖颈,每一次挥剑都带着刻骨的恨意,可当公子虞的玄甲军如鬼魅般杀出的时候,他忽然看见对方军旗上的“萧”字。 瀛萧… 他想父亲临死前的哀鸣,想起芈浔被困在阙京的身影,被自己杀死的公子昂,恨意与愧疚在心底翻涌,手中的剑竟有了片刻迟疑。 此站已然进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面上看来,局势似乎是对瀛国有利,可稍有不慎,瀛国还是有被联军夹击包围的可能,此时,便需要一支精锐,将合纵联军杀得片甲不留。 陆长泽带领的主力便在此时从峡谷两侧冲入战场,抱月青骓马四蹄生风,配合着主人手中金镗震碎敌军的战车… 他握紧金镗的手都在发抖,掌心的汗混着血痂黏腻不堪,作为先锋,他将直面联军最锋利的矛头,但更令他热血沸腾的是,这场战役或许能让自己一雪前耻,母亲临终前那句“重振家风”的呓语,此刻正在耳畔轰鸣。 司马恪的青铜胄已经布满箭痕,他挥剑劈开迎面射来的弩箭,剑锋在铁制箭簇上擦出火星,三天了,从空仓岭追到泫氏谷,眼看就要成功啊! 邛崃关,宣於,一个是瀛国天险之地,弃之则如弃国,另一个则有数万的城民,没有一个人会把这两样东西当作诱饵! “少将军!西南方向杀声最弱!”中军司马抹了把脸上的血污,他的左臂却不自然地下垂着。 司马恪望向西南方的山脊,暮色中隐约可见瀛军玄色旌旗的缺口,他解下腰间玉璜塞给队长:“带三万人佯攻东北,其余玄甲骑随我来!” 战马嘶吼着人立而起时,五千铁骑如离弦之箭刺向西南,当先头百骑冲上山坡时,司马恪的瞳孔骤然收缩,月光下,整片山坡布满碗口大的陷马坑,坑底铁蒺藜闪着幽幽蓝光,可却已然来不及! 危急之下,他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可后面的轻骑却没有这么好运,只听战马的嘶吼一瞬即逝,最后的底牌,竟也没了… 身后忽然传来杀喊声,却不是瀛军,而是联军内部的阵营! “郑国降了!” 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呐喊传来,司马恪望着眼前一片火海,他想起匈奴人战马的咆哮,想起老将军对自己的期望,而如今,追随而来的十五万联军,顷刻间便只余下三万… 谢千弦的白裘掠过烽烟弥漫的望台,指尖捏着刚到的帛书:“齐军攻占楚地,越武安君与燕盟于易水,庸国不战而降!” “司马恪!”谢千弦的声音裹着夜风扑来,他深吸一口气,给那人最后致命一击:“联军气数已尽,你败了。” 这一个个字都似重锤击在心上,司马恪只觉周遭嘈杂无比,数不清的质疑声铺天盖地的卷来,“哐当!”一声,竟是又有一人主动放弃了手中的武器,黑暗中,他已看不清这是哪国的军士,但这种事,只要有一人开头,便会有千百万的人跟上! 利剑砸在夯土上的撞击声彻底宣告了合纵的阵亡,谢千弦知道,卫国家大业大,是有输的退路,可其余小国呢? 赵国?杞国?还是安陵? 费,燕,楚已然沦陷,可笑庸国,最初见齐国抗越,才见风使舵参与了合纵,不想齐国醉翁之意不在酒,转而攻楚,第一个不战而降的,也是庸国。 如此一来,军心早已散了干净… 火光照亮司马恪崩裂的青铜胄,这位名将之后踏着焦土仰天长啸:“三岁执枪,九岁破阵,力战匈奴都未尝一败” 他忽然想起离开戍门关的时候,在父亲颤抖的手中,那碗饯行酒,泼洒了半盏在地… 自己却同父亲说:“不灭瀛国,誓不还朝。” 豪言犹在耳畔,自己此刻却像极了在匈奴的战场上被自己围困的狼王,而那个设下陷阱的少年,此刻正站在高处俯瞰着他的溃败。 余光闪过一丝冷芒,他胡乱抓起地上的残剑,反手横剑颈前,高呼:“我司马恪将门之后,决不投降!” 话音转落间,那利刃就要滑过他脖颈,上官凌轩眼疾手快,一箭破空而至,寒光乍现间打落司马恪手中利刃,他抱着弓弦冷笑:“想死?没那么容易!” 残月西沉时,越国的轻骑到了齐国在楚地的军帐,为首的,自是大越武安君,宇文护。 下马前,副将尉迟奚出声提醒:“武安君,据说齐国令尹在此,那可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齐国由抗越到攻楚,可保不齐再变卦,将军可要小心。” 宇文护轻笑一声,颇有一番气势:“抗越,原是为了齐国边境安宁,转而攻楚,是要断我西征之路。” “老东西…”宇文护一双鹰眼眯着,见前方营帐前飘扬的军旗,迟早有一天,他要拔了去给越王当贺礼—— 作者有话说:感慨一下,记得在码这两章的时候,愁得头晕哈哈,完全是码一个字就要退出去查资料查历史的程度[笑哭][笑哭] 第63章 烹戈煮戟话烽烟 凛冽的寒风如刀, 将冬夜切割得愈发浓稠漆黑,齐军营帐在这无尽夜色中,宛如一叶孤舟, 渺小又脆弱。 身在楚地, 宇文护被迎进主帐时, 却没有瞧见楚子, 殊不知楚国的国君此刻, 正在偏帐等候发落,如待宰的羔羊,知道慎闾请越军来此是为了什么, 却没有这个反驳的底气。 “武安君请入座。”慎闾脸上堆起虚假的笑意,却藏着难以察觉的算计。 宇文护便顾自坐下, 抬头瞧见了正在对面坐着的那人,一身银白的甲胄在烛光下熠熠闪烁, 他忽想起来时在马棚瞥见的那匹白马, 南面第一骏, 寒霜与衿, 面前那人, 正是齐国的将星, 裴子尚。 他知道此人是麒麟才子出身,不由想到自家阿殊,对着这个弃文从武的毛小子, 也生出几分武将间的敬意,可惜在他眼里, 裴子尚终究还是稚嫩了些,只是不知为何,看着他那张脸, 总觉得隐隐透着几分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韩渊坐在一侧,自是没什么好脸色,上头慎闾见状,轻咳一声,打破略显尴尬的沉默,笑道:“如今越攻占费、燕,我齐国拿下楚地,也算为瀛国解了合纵之忧。 又听闻前些日子,瀛国以水淹河道之计大败联军,老夫以为,此战大势已定。” 宇文护咂咂嘴,这老东西就差没把话挑明了说,既然出力替瀛国解决了麻烦,那从中获利,便是理所应当,名正言顺。 “听令尹大人的意思…”宇文护轻笑一声,拉足了腔调,“齐国最初,就是要助瀛啊。” 尾音飘着淡淡的讽刺,他幽幽笑说:“可据我所知,上将军窃符救费,原是要抗越,抗瀛的…” “如今战局反转,齐国的话术,倒也是跟着变了?” 席中裴子尚早看宇文护不爽,一直忍着没有发作,可方才那人说这一番话时眼神还时不时瞥自己两眼,一种无声的讽刺直勾勾的对着自己打来,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要忍不下去。 慎闾到底见过风浪,笑着圆场:“武安君是哪里听来的谣言?” “我王前些日子才同瀛王在洛邑互王为盟,又怎会做出背信弃义之事?” “至于上将军窃符一事…”慎闾捋着胡须,轻笑:“原是上将军担忧越国不敌,特来相助。” “哈哈哈!”宇文护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当即笑出了声,“如此看来,倒是我不知好歹了?” “非也非也。”慎闾眼中端着算计,“此番请武安君来此做客,不是要挑谁的毛病,只是此次合纵声势浩大,诸国几乎全部卷入其中…” “合纵是冲着瀛国去,既然胜了,战后之事,理应是由瀛国主持,可是…”慎闾说着,话锋一转,幽幽笑问:“若无齐国越国在后方牵制,瀛国此战,怕是没那么容易,我们出兵出力,理当拿到些好处不是?” “否则,武安君征战这些天,手下死去的越武卒,是为何而死呢?” 听他把话挑明,宇文护端起茶盏大饮一口,滚烫的茶水在喉间翻涌… 瀛卫结盟的关系暂不好说,可瀛越却是实打实的上了同一条船,战后分利,本就该有越国一份,齐国行事不明,没有越国兜底,怕是瀛国不认,可越国,有没有必要卖齐国这个面子? 宇文护似是在品茶,却是在回味着这几天,若非齐国横插一脚,此时脚下的楚地都该属于大越了。 慎闾看出他的顾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半提醒半警示:“听闻此前晏子出使瀛国,想要安陵,瀛国不仅回绝,还在朝堂之上下了晏子的脸,如此看来,瀛国,可是不好糊弄的。” “呵!”宇文护轻笑一声,冷不伶仃将茶盏放回去,磕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 营帐中的烛火在他眼窝下投出深邃的阴影,宇文护眼神阴暗,齐国的意思,是要结盟,共同施压,逼瀛国放出更大的甜头,既是有利可图,何乐不为? “瀛人待我上卿大人无礼,自然,要给点教训。”话音落下,营帐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日月交替间,司马恪就在泫氏谷呆坐了一夜,两侧坡上的瀛军轮番看守,让他连自刎的机会都没有。 区区一夜过去,也许是太过狼狈,谢千弦再见他时,总觉着,他看着老了许多,没有那般趾高气昂的模样了。 司马恪见他来,冷哼一声,索性闭上眼,此刻他的高傲化作尖锐的刺,宁可扎伤自己,也不愿向敌人示弱半分。 上方谢千弦也不同他计较,一夜过去,合纵联军大败的消息传遍了九州,到了今晚,斥候的秘报便会送到瀛王手里,一战结束,最大的事便是如何惩罚败的那一方,又或者,败的那一方该拿出多少赔偿,才能真正止住战火,这些降军该如何发落,都要等到瀛王的王诏来临。 谢千弦没有多说,去见了另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 不同于司马恪,安煜怀被押在一处营帐里单独看守,谢千弦进去时,见他一人坐着,身上的甲胄映着无数斑驳的血迹,看着触目惊心,而那人的脸却是死气沉沉,依稀能看见干涸的泪痕。 这一场战役,其余联军只赌上了半数的兵马,可安煜怀赌上了他的全部,为此,他失去了芈浔,担上了弑父弑君的千古骂名,他赌上了所有,也输得一败涂地。 两人无言,不知沉默了多久,谢千弦才问:“你和芈浔,是怎么认识的?” “阿浔…”再度提起这个名字,安煜怀忍不住失声痛哭,悼念芈浔,也在悼念死去的安陵… 他一定对自己很失望…… 当年他马过岐山时,还是意气风发,也未曾料到未来某一天自己会成为质子,那时因为岐山地界天灾害人,许多子民纷纷要往西边逃,这一逃,便不会再回来。 于是他亲自护送赈灾的队伍,在途中遇见了游历的芈浔。 起初,他并不知此人乃是稷下学宫的麒麟才子,但却能察觉到,此人一直在观察自己,安煜怀见他没什么坏心,也想或许是哪国的游学士子,便从未去打搅。 还记得那一年的大旱让地里的庄稼都死绝了,粮食早已供不应求,岐山附近的人们都嚷嚷着要逃走,安陵本是小国,若是人都走完了,国也将不复存在。 可惜老天并未仁慈,始终没有降下一场大雨,安煜怀用他的膝盖骨,跪来了一个挽留人们的机会,记得那时,自己说…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1],若举国弃其桑梓,国岂存焉?” 这一跪,没有跪来老天的垂怜,却跪来了麒麟才子的认可。 这些记忆终如潮水般涌来,岐山赤地百里,他以膝跪地,声嘶力竭地喊出“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芈浔踏着满地焦土走来,眼中有星子般的光,为他凿开一条生的水渠。 后来他沦为质子,那人便抛却锦绣前程,陪他踏入瀛国的龙潭虎穴,可如今,他带着芈浔用命换来的兵马奔赴战场,却只带回满地残骸。 他辜负了芈浔对他的期待,安煜怀想,他一定觉得自己不争气。 看着他这般模样,谢千弦又回想起芈浔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他视安煜怀为知己,因此,他可以付出生命来成全这个人的大业。 “可惜啊…”谢千弦在心里惋惜,芈浔以命为棋堆砌的江山,自己终要亲手将它摧毁。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乱,谢千弦推开帐帘,却见谷中多了一人一马。 是明怀玉… 谢千弦当即心被绞痛得厉害,为什么非要出现呢?离开不好吗? 他看见萧玄烨已在前方,便移步来到他身边,往谷底看去,正有几人抱着明怀玉痛哭,那哭声撕心裂肺,震耳欲聋。 “明怀子,这可怎么办啊!我杞国,要亡了!” 诸如此类的哀嚎在一夜的平静过后终于彻底爆发,亡国,是这个时代最严酷的判词。 没有一个人想经历这样的苦难,谢千弦看见自己的师兄被架到了高处,而那攀登的阶梯却在这一声声的哀嚎中被他的师兄亲手推倒… 明怀玉望着满地哀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七郎…”谢千弦轻轻扯了扯萧玄烨的衣袖,一双桃花眼中含着滚烫的不舍。 萧玄烨回握住了他的手,只当他是敬佩明怀玉的为人,亦或者同自己想的一样,想将此人收入麾下,于是,他深吸一口气,下了令:“将人带入军帐,好生照料!” “诺!” 二人的手交握得紧,却没发觉身后上官凌轩白眼儿翻得一阵一阵的,但仍调整了站位,用身躯替二人遮挡了这隐晦偷情的部位。 瀛王的诏命在第二日晚膳时由斥候快马送回,萧玄烨当即命人升了帐。 “大王诏命,命我即刻带人前往邛崃关,等待齐越使臣,商议战后事宜。”萧玄烨将诏命重复了一遍,话音落下,帐内便骤然陷入死寂。 “简直荒谬!”陆长泽当即有些不满,拍案而起:“最初,联军不就是看着齐国窃符救费,这才进攻的么?” “如今这个齐国,偷鸡摸狗之徒竟要来分羹?” 诸将脸色都颇为沉重,连陆长泽都看的明白的道理,上官凌轩和公子虞等更不用多说。 “密信上说,齐、越是一道来的。”谢千弦补充了一句,提醒的意味十足。 “没道理啊…”公子虞亦有些不解,“那宇文护一路过关斩将直奔燕国,若非齐国横插一脚,现今楚地,这两个死对头,怎会突然沆瀣一气?"” “齐国来的使臣,为首的,是令尹慎闾,他可是个老狐狸。”谢千弦幽幽一笑。 “那他们想怎么分?”上官凌轩也一脸不爽,“费、燕是宇文护自己打下的,楚地是齐国打下来的,这几块肥肉,他们不可能吐出来…” “我们与郑伯有约在前,不做惩罚,那便只剩晋、赵、杞,安陵,还有卫国。”上官凌轩越想心里越不舒坦,“卫国终究家大业大,这一战输了,顶多割个十几座城池,其余小国,就那巴掌大点地方,还要和他们分?” 陆长泽反应过来,也忍不住抱怨:“合着到头来,还是咱们得利最少?” 谢千弦与萧玄烨相视一眼,二人心中明了,齐越暗盟,为的是要牵制四国鼎立的局面,绝不能让瀛国在此战后做大—— 作者有话说:[1]出自《尚书·五子之歌》 第64章 羊入樊笼战国殇 合纵被彻底瓦解, 邛崃关的行宫聚集了各国的使臣,瀛国为主,齐、越稳坐上位, 其余战败之国虽得到了份体面, 但人人心中都清楚, 此番他们, 是来求和的。 至于卫国, 纵然还有兵马持续这场战乱,可其余小国皆是穷途末路,联盟被彻底瓦解, 卫国若是独战也只会输得倾家荡产,因此, 求和,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 待众使臣落座, 晏殊方才赶到, 席中宇文护这才见着人, 忙向他招手示意, 二人随即并案而坐。 宇文护对晏殊那热络的态度, 一丝不漏地落入了谢千弦的眼底, 他静静地立在萧玄烨身旁,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悄然浮现, 似是洞悉了什么,又似在冷眼旁观这场即将上演的闹剧。 席坐上的人各怀鬼胎, 慎闾等人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得意与傲慢都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而败国一方的诸位使臣则如待宰的羔羊,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等瓮声散去,瀛王正了正声,道:“今日各位使臣来此,是为商讨战后事宜…” 说着,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席中郑使,语气不容置疑:“此前,寡人太子与郑伯有言在先,郑国及时止损,不做惩罚。” 席中郑使闻言,不由松一口气,就听宇文护当即抬高了声量,强硬地强调:“费燕之地尽归我大越,此后九州舆图…” 他轻笑一声,满是轻蔑:“再无费、燕。” “啊…这!” 费燕的使臣听了,顿时如遭雷击,当即倒吸一口凉气,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宇文护却全然不管,只是抬手示意将人抬下去,继续道:“先前鲁国犯越,这笔账,我宇文护还记着呢。” 鲁国的使臣听闻,颤抖着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再看卫太子的脸色,也知卫国大约是不会再管自己的死活,于是一咬牙,战战兢兢道:“武安君明鉴,国君自知鲁国实力不济,若非被逼无奈,我们是断然不敢挑衅越国的!” 他说着,声音愈发颤抖,几近哀求:“我君愿让出一半城池,还请越王,请武安君,高抬贵手,莫要让鲁国…亡国啊!” 说着,他竟忍不住拍着案桌痛哭出声,好似这样心中便能好受些,可“亡国”二字的哀嚎在满殿回想,其余人就是想同情,也是有心无力,下一个被审判的,或许就是他们自己。 “哐当!” 不知是谁忽然掀翻了案桌,那人面目狰狞,满脸不甘,怒声嘶吼:“狗屁的合纵!这就是合纵!?” “我杞国,本就不愿趟这浑水!”他欲言又止,还是不服道:“若非明怀玉巧舌如簧,我们怎会被他诓骗!” 裴子尚再也听不下去,一拳砸在案桌上,怒目而视:“杞国若是真无逐鹿之心,任我师兄再能说会道,又岂能轻易将你们说服?” “有的人分明是自己贪得无厌,到头来却要怪别人?”他嗤笑一声,平淡却又尖锐地吐出四个字:“恬不知耻。” 眼见这注意被吸到了齐国身上,慎闾适时开口:“既然杞国惹得上将军不满,那就请杞国割出半数城池与齐国,视作赔礼。” 杞使听了,先是一震,震惊于他人竟将他国之生死说得如此平静,愈发不满,也生出悬崖勒马的勇气。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裴子尚,破口大骂:“裴子尚!你当初窃符发兵,分明是奔着抗越的名义,我们信以为真,才会发兵,你…你…” 他气得浑身发抖,“你…”了半天,才发觉在此怒急攻心之下早已失了分寸,他心中悲凉,所谓逐鹿之争,又岂是自家这些小国能参与的? 他们不过是大国之间角逐的牺牲品,所谓合纵,所谓联众弱以抗一强,便是把满天星都聚在一起,就能比得过太阳吗? 终究是一场可笑的空想… 他自知今日已是玉石俱焚,却实在不愿做那亡国之人,最终,他心一横,指着裴子尚,借着质问,仿佛此人就是那遥不可及的鹿,他用毕生积攒的勇气高呼:“你窃符起兵,是为不忠,发而复返,是为不仁!” “你们这些麒麟才子…都是伪君子罢了!” “国君啊!”杞使悲恸欲绝,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最后拔出腰间长剑,抵在喉间,在痛哭中放声大笑:“大势已去,臣去也!” “哗啦!”一声,伴随着众多的惊呼,锋利的剑刃割断了杞使的咽喉,鲜血喷了一地…… 割裂的筋脉还在蠕动,裴子尚被这一幕震得说不出话来,移开视线,却对上了面前晏殊的眼神,二人不约而同,都想到了一个人。 杞使如此一闹,算是将明怀玉彻底归为了合纵的祸首。 一片唏嘘声中,瀛王波澜不惊,一边拿起狼毫笔,一边吩咐:“取舆图来!” 顷刻间,两名身姿挺拔的将士合力架来一张硕大无比的舆图,瀛王迈着沉稳的步伐,从容地走下台阶。 路过地上那具还带着温热的尸体时,他只是轻蔑地扫了一眼,眼神中满是不屑,随后,他将笔尖轻轻蹭上那人脖颈处汩汩流出的鲜血,抬手在舆图上干脆利落地将杞国从南北一分为二。 做完这一切后,他后退几步观赏着自己的杰作,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才道:“杞使忠烈,便用他的血,祭奠灭亡的杞国!” 说罢,他又转向慎闾,笑眯眯问:“令尹以为如何?” 慎闾一笑带过:“瀛王明智。” “至于赵、韩、庸、晋,安陵…”瀛王叉着腰,眯起鹰眼,目光中透着冷峻与决绝:“安陵罪无可恕,寡人仁慈,准其留下安邑,其余之境,皆为瀛之境。” 见慎闾又要开口,瀛王嗤笑一声,对着一旁的韩渊幽幽道:“当初这安陵太子是如何叛逃出瀛国,又如何在后来惹下这许多祸事,想必这位左徒大人,最是清楚。” 慎闾听闻此言,顿时如鲠在喉,不好再开口,一直沉默的晏殊这才开口:“齐国除了楚地,又得一半杞境,我越国出兵众多,大王不该做些表示?” “自然要有。”瀛王转过身来,目光与晏殊对视,神色平静却又透着几分算计,道:“赵国与越国相隔甚远,若是作为飞地[1],怕也是鞭长莫及,想来越王不感兴趣,韩国如何?” 晏殊眉头一皱,这几个国家中,韩国最为弱小,地界也小,又与齐国犬牙交错,加之邻近的杞国又被瀛齐一分为二,再将越国的领地夹在此处,便有牵制之意。 思及这一点,晏殊便也没有多说,齐越不愿瀛国做大,瀛国也不愿齐越得利。 于是晏殊轻笑一声,幽幽道:“此前,安陵太子斩杀越国使臣,坏了规矩,越国讨要几座城池,想必瀛王,也不会拒绝。” 瀛王听了,冷笑着点头,转道:“至于庸国…” 他话语还未来得及说完,庸使当即一个踉跄箭步上前,扑倒在地,也顾不得身上疼痛,忙作揖哀求:“请瀛王明鉴,庸国出兵完全是听信了明怀玉一面之词,况且,我军只是旁观,并未真的交战啊!” 这席话一出,席间众人,无论是哪一方,看向庸国使者的眼神中都充满了鄙夷与不屑。 庸国在这场战事中,就像是根搅屎棍,起初见齐军参战,瀛国又首战败退,便觉得瀛国必败,于是匆忙参与合纵,生怕战后捞不着好处,后来又见费燕节节败退,竟不战而降,致使军心大乱,如此反复无常,自然是两面都不讨好。 然,正是因为庸国这种摇摆不定的行径,瀛王反倒要留下它。 九州的舆图,不能在一日之内抹去这许多的痕迹,当今大国逐鹿之策略,必是先小后大,瀛国虽然战胜,也是耗费了许多的兵力,若是这些小国在一日内都被灭了个干净,那越国齐国下一步,是要争对谁? 卫国?还是瀛国? 瀛王不能打这个赌,对于赵国和晋国,也是一样,他要用这些小国的苟延残喘换为自己的修生养息争取时间。 他居高而下审视着这个匍匐在地的人,以上位者的口吻宣布:“庸固然有罪,但罪不至灭国,就罚庸国向我瀛、齐,越三国纳贡,诸位以为如何?” 晏殊与慎闾不约而同都懂了瀛王背后深意,可这世上本没有永远的盟友,慎闾最初主导齐越暗盟,就是不想瀛国做大,同样的,他也不希望越国更上一层楼。 此时留下一些小国玩玩,对彼此都有大利,晏殊也知越国逐鹿的时机未至,也不紧逼。 待这二人点了头,风水轮了一圈,也自然轮到了晋、赵,只留一个庸国,是不够齐越玩儿的,晋国与赵国,三家也欲做同样的打算,在彼此边境的交界处,总要留下一个缓冲之地。 “卫国。”瀛王脸色忽然变得阴暗,世人皆知瀛卫乃是世仇,他瀛国要趁此机会大捞一笔,是谁都猜得到的,因此,瀛王也不屑做那表面上的功夫,直接开口;“卫国几次三番犯我疆域,实在可恨!” 席中卫太子南宫驷早已脸色铁青,可为了身后的卫国,不得不咽下这口气,尽量放低姿态,让声线听起来诚恳:“卫国此战战败,愿割二十城于瀛国,还望瀛国,放还司马将军。” “对于齐越…”他深吸一口气,咽下不甘,“愿割十城。” “越国,不要这十城!”晏殊的声音如寒玉坠地,冷意刺破僵局,只听他高呼:“越国昔日以雨霖城六百里地向瀛王换取麒麟才子谢千弦…” 说着,他瞥了眼立在瀛太子身边的那人,继续道:“今日,越国故技重施,想以这十城,向瀛王讨要明怀玉!” 宇文护没有阻止,当初他拿下雨霖城时,还不知那上卿姓甚名谁,以一城换一人这样的事,换作旁人,他是断断不肯,因此班师回朝时也确实是来向上卿问罪的,可偏偏这人是晏殊,是他,所以,宇文护愿意,他点了头,越王不会不肯。 话说到这个份上,裴子尚自然忍不住,附和道:“若是十城不够,那齐国这十城,也愿献给瀛王。” 他慷慨解囊,慎闾却不愿意,话音方才落下,便听他意有所指地咳了咳,轻扫了眼裴子尚,才笑道:“上将军忠义,老夫也知道你的为人,可十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若是因着齐越二国,明怀子才脱离险境,那以后,让明怀子效忠于谁呢?” “总不能将人拆成两半,上将军说,是不是?” 慎闾脸上还挂着笑,可语气是冰冷的,笑里藏刀,是警告,身为齐国之臣,首要之务,乃是齐国。 可如此这般,却叫瀛王抓到了把柄,“诸位麒麟才子间情深义厚,可此战我瀛人伤亡无数,明怀子乃是罪魁祸首,若如此就免去罪责,恐寒我瀛人的心。” “那瀛王的意思是,十城不够?”宇文护不动声色的施压。 “武安君有所不知。”说着,瀛王不再瞧他,漫步回了上首,“瀛国新法,有功者必赏,此战瀛国派兵近三十万,立功者无数,这十城,怕都还不够封的。” 宇文护也无言,这明显是狮子大开口,等着越国将刚到手的领地再吐出来,可不用他再说,他再望向自家阿殊,那人如皓月般清冷的眼眸中再度泛起涟漪,是为难,是无能。 越国出兵也有伤亡,晏殊到底是越国的臣子,也不能让越国真的吃了大亏,若真是如此,也是叫宇文护为难。 议会散去之时,二人便也准备回到越国,出来时,还看见那服制繁杂的人们,来时都有自己的国,回去时,便已没有了,除了他们自己,世上最痛心的,怕就是明怀玉了。 “上卿大人。” 熟悉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晏殊闻声驻足,正是谢千弦。 谢千弦来时见晏殊同宇文护站得紧凑,不动声色地垂眸笑了笑,而后才上前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宇文护刚要说些什么,就被晏殊抬手打断,“我也正要去找你。” 二人并未走得很远,到关口下趁着间隙说话,晏殊忙于要赶路,只叮嘱他顾好自己,转而眼底露出几分憾色:“二师兄之事,我已无能为力。” 他叹息着摇头,满是自责,又道:“以我对师兄的了解,他不会屈服的。”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眼神中满是不忍,“看在昔日同门的情分上,留他全尸吧…” 这几个字在谢千弦耳畔回响,飘荡在世间,无论如何都落不进他心里,泫氏谷中被世人架到高处的白衣身影涌入脑海中,他又想起了芈浔,这一个个兄弟,都要走了。 就像当年,只要有一个人下了山,相继的,所有人,都会离开…… 良久,谢千弦才点点头:“我会的。”—— 作者有话说:[1]“飞地”指的是一国位于他国境内,或土地与本国主体不相毗连的土地。 第65章 宰柄争痕噬君心 暮色漫过阙京巍峨的宫墙时, 大军终于回朝,太子便因过度劳累,强撑的身体终于病倒。 瀛王坐在太子榻前, 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颊下, 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肩头与手臂的绷带渗出淡淡血渍, 将月白中衣洇出斑驳的痕迹, 四下无人时,也生出不忍。 瀛王抬起手,指尖悬在萧玄烨滚烫的额前, 最终只是将滑落的锦被重新掖好,始终没有落下, 这才惊觉这寻常父子间最普通不过的关心之举,在这二人间却是如此变扭。 萧玄烨睫毛轻颤, 似乎被什么惊扰, 发出一声低沉的呓语, 偏过脑袋, 却无意将颈侧的旧疤露得更明显。 岁月飞逝, 有许多事在瀛王有意无意的授意下都变得模糊, 有的甚至不再存在,如今太子颈侧这块极小的烫痕,是证明当年那场火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他的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 可看着太子因病痛紧皱的眉目,他还是仰头叹息着, 这一仰头,便盯着这屋内的陈设出了神。 满室朱红幔帐,这里曾是历代储君的居所。 瀛国历代的太子都曾住在这座宅邸, 他们中的多数人,都从这间宅邸搬到了瀛宫,可他萧寤生身为瀛王,却不曾住在这里过。 自己的王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比起自己,这一点,自己的儿子要幸运得多了。 回望这几年,自先太子萧玄稷死后,再立储时,自己有那么多个儿子,他不曾想到过萧玄烨,同为嫡子,前人的目光太过耀眼,后人连乘凉之地也没有。 他忽然想起自己登上王位那日,也是这般望着空荡荡的瀛宫,王座上的纹路栩栩如生,却始终透着寒意,而萧玄稷生来便是嫡子,承继大统名正言顺,这份得天独厚的幸运,自己穷尽半生也未曾拥有。 瀛王在心中叹息,有一个儿子,他走过的路,都像极了自己… 榻下的身影忽然传来衣料摩擦声,萧玄烨知道父亲正俯身凝视自己。 滚烫的呼吸拂过额头,带着复杂情绪的话语响起:“若能选择,我倒希望你” 话音戛然而止,剩下“不是太子”这四字被香炉中的沉香燃烧得轻响… 萧玄烨藏在袖中的手攥紧锦被,掌心的汗浸湿了衣襟。 门扉被推开,瀛王只交代了一句:“好生照料太子。” 谢千弦带夜羽楚离称是,待王驾走远,才踏入殿内。 踏入寝殿的瞬间,药香混着沉香扑面而来,谢千弦足尖轻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榻前,俯身时瞧见那双紧闭的眼睑下,眼睫正不安地颤动。 他忽然凑近,趴到床边对着人吹了口气,温热的呼吸拂过萧玄烨泛红的耳垂,颇有丝调戏的意味,轻声道:“大王走远了,我的好殿下,可要装到何时?” 话音未落,锦被下突然探出一只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缠住他的腰带用力一扯,谢千弦惊呼着跌进被褥,跌入一片滚烫的温度里。 萧玄烨滚烫的唇咬住他的脸颊,声音带着沙哑的暗哑:“小没良心的,真不担心我?” “哪有不担心。”谢千弦轻嗔一句,反手勾住对方脖颈,寒气逼人的指尖贴上萧玄烨发烫的脊背,怀中的人滚烫得像团火,将他身上的寒意尽数驱散,却也灼得他心口发疼。 他将脸埋进萧玄烨颈窝,嗅着混着血腥气的沉香,道:“抱紧些,我给你降降心火。” 萧玄烨没说话,但喉间溢出的轻笑却暴露了他此刻的满足,手臂慢慢收紧,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里。 烛火在纱帐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将两人交叠的轮廓拉得很长,谢千弦乖乖待在他怀里,也不多问为何要避免同瀛王谈话,只是想起明怀玉,心中总是不安,芈浔之死还历历在目,他不能让这种事再发生了。 “在想什么?”萧玄烨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病中的疲惫。 谢千弦抬眸,月光透过窗棂落在萧玄烨眼下的乌青上,将那双眼里的漆黑衬得愈发幽深。 “明怀玉”他顿了顿,声音染上几分苦涩,“大王会如何处置他?他是麒麟才子,大王应当会想招揽他吧?” 这一连两个问句,萧玄烨也知他是真心敬重明怀玉,此人确实有才不假,可其犯下的大错也不可原谅。 就像瀛王在邛崃关同列国使臣说的一样,这场针对瀛国的合纵,一开始就是明怀玉在策划,为了瀛这场仗,瀛国的将士在邛崃关血战数日,死伤无数。 明怀玉是有才,可若仅仅因为他有才便赦其无罪,那要如何对得起那些为国战死在沙场的将士? 他一时间无法给出准信,便道:“看来寒之对这些麒麟才子,真是敬重。” “若能为七郎所用,岂不是锦上添花?” “好是好…”萧玄烨病中有些发沉,还是句句回应:“大王此次恐不会轻饶,若明怀玉能主动请罪,也许还有可谈的余地。” 谢千弦还想说些什么,仰头见他脸色不好,便不再多说。 殿外有夜风吹过,纱帐轻扬,一夜过去,再醒来时,谢千弦先是贴着萧玄烨的额感受了他的体温,虽然不似昨日那般烫,但生怕会落下病根,他想让人休沐一天,架不住萧玄烨的坚持,便陪他上了朝。 太极殿上,瀛王眼色扫过众人,见太子拖着病体上朝,心中欣慰,却也未曾表达,只是道:“如今合纵外患已解,列国都在休养生息,但我大瀛也不能落下…” 说着,瀛王看向沈砚辞:“此前新法在端州试行,成效斐然,寡人以为,当将新法自阙京推至全国。” 向来负责变法的沈砚辞便站出作揖:“臣领旨。” 正等着议题时,廷尉薛雁回适时站出,道:“禀大王,经廷尉府商议,已按照新法对所有有功之士进行封赏…” 说着,薛雁回眉头一皱,面露难色:“只是对于合纵主谋明怀玉,此人罪孽滔天,害我大瀛锐士死伤无数,廷尉府一致认为,当对明怀玉处以极刑…” 他深深一拜,高呼着最后两个字:“车裂!” 此二字一出,殿内群臣轰然,玉笏板相撞声此起彼伏,谢千弦差没站稳栽倒过去,然不等他有所反应,朝臣的私语便已如潮水般涌来。 瀛人感慨此战死伤无数,赢得惨烈,明怀玉是罪有应得罢了… 他想说些什么,萧玄烨却已经抢先一步道:“新法确实讲究赏罚分明,却也可功过相抵,明怀玉纵然有罪,可他之才盛传九州,如若能…” “太子殿下谬言!”这一声喝斥,却是殷闻礼。 只见他先是对着上首欠身行礼,才缓缓转过身来,却是笑里藏刀:“新法讲究赏罚分明,至于功过相抵,那也得是落实了才行…” “可现今,明怀玉所作所为,哪样是功?” 他继续施压:“哪怕给他这次机会,他日后要在瀛国立下何种功名,才能与这战死的数万条人命相抵?” 字字如刀,劈开殿内凝滞的空气… “先论虚设再论赏罚,”他幽幽一笑,“此乃人治,非法治。” 他突然转身,鹰隼般的目光钉在沈砚辞脸上:“御史大人比我更懂法家立身之本,想必更有考量。” 这一番激论下,萧玄烨再想开口,也似乎没了说辞,上首的瀛王仍在思虑,当日加注拒绝越使以城换人的提议,不过是想再多捞一笔,不成想越使干脆放弃,那日回来后,瀛王便已经考虑过明怀玉的去留。 先前与同为麒麟才子的芈浔失之交臂,如今又有一位大才摆在眼前,若是明怀玉真能松口,他倒是愿意给他这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于是瀛王正了正声,道:“合纵之战,列国都已付出了代价,以慰我大瀛锐士的在天之灵,至于明怀玉,此人毕竟有才,寡人以为,当给他个机会。” 阶下殷闻礼低笑着,眸中精光都被隐藏,他面上恭敬,字眼却极其逼人:“老臣以为,新法在端州试行,之所以效果甚佳,是因为人人都严格遵循新法,从未有过例外……” “否则…”他话音一转,笑眯眯看向沈砚辞:“先端州郡守韩丞也算无过,不也因无甚大功被革职?” 听到“韩丞”二字,沈砚辞呼吸一滞,韩渊那带着扭曲的恨意的模样在脑海中回闪,这一幕被殷闻礼捕捉到,他继续逼问:“若为明怀玉开了这个例外,那以后人人犯了错,都可先给一次机会,再论赏罚,那新法,还有必要实行吗?” “相邦的意思…”瀛王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怒火,身子往前一倾,眯起眼问:“寡人要给明怀玉开这个恩典,也不可?” 殷闻礼悠然一笑,恭恭敬敬弯下了腰:“大王恕罪,臣只是遵循新法,替大王分忧。” “呵!”瀛王冷笑一声,即位这些年来,他是第一次当着群臣的面下殷闻礼的脸,殷闻礼这个老东西,也是第一次当着群臣抗议自己,贤君良臣的这出戏,是彻底唱不下去了。 殿内死寂,瀛王死死盯着这个将自己推上王座的老臣,语气中的怒意毫不掩饰,高呼:“御史!” “臣在!” 只见瀛王甩袖离去,只留下一个“改”字回荡在太极殿… 改? 改什么? 改新法,人人守法,可君王,要有这个特权! 殷闻礼看着萧寤生远去的背影,嘴角却勾起满意的弧度,萧寤生是被自己推上的王座,此人有多少能耐,他比谁都清楚。 他早就说过,萧寤生,不是变法的料子,他没有这个魄力,他要让所有人以至萧寤生自己都看清楚,没有自己的辅佐,他萧寤生究竟担不担得起这一个“王”字。 瓮声中,薛雁回战战兢兢地劝说,也不可避免得懊恼着,道:“相邦何必同大王起争执?如今可如何是好?” 殷闻礼依然回味着,忽然道:“本相…病了,往后几日,怕是不能再上朝了。” 薛雁回半知半解时,谢千弦也忧心忡忡,萧玄烨看出他脸色不好,便问:“怎么了?” “七郎…”他刻意压低了声线,“我想去劝劝他。” 萧玄烨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明怀玉,想着或许他真心以为此人就这么杀了可惜,说:“我陪你去。” “你还未痊愈。”谢千弦尽量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寻常,也因为他与明怀玉的对话无法让萧玄烨知晓,便不想让他一同去,“若是不放心,就让夜羽跟着。” 萧玄烨思索一会儿,还是坚持:“我在诏狱外等你。” 第66章 牛渚残灯照孤魂 再次踏入诏狱阴冷潮湿的甬道, 谢千弦不由得想起昔日芈浔之死,每一步都似踏在芈浔的血泊上。 冰冷的石壁渗着寒气,刺入骨髓, 也刺入他空茫的心, 他举目无亲, 这偌大的世间, 稷下学宫的这几位师兄弟是除七郎外他唯一的亲人, 总要护住几个。 接近关押明怀玉的牢房时,他看见那抹熟悉又陌生的白色身影,昔日芝兰玉树的稷下才子, 此刻只余一个略显狼狈的轮廓,那光吝啬地铺在他脚边, 却照不进他周身弥漫的死寂。 无需言语,单是那凝固的背影, 便已将“心死”二字刻入骨髓。 牢门开启的刺耳声响, 未能惊动他分毫, 谢千弦走进时,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良久, 一个沙哑得几乎碎裂的声音响起, 没有抬头,却精准地刺破沉默:“当日阿浔,也是死在这里吗?” 明怀玉始终没有回头, 阳光从狭小的气窗斜斜切进来,将他的影子割裂成两半, 一半浸在昏暗中,一半悬在光明里。 麒麟八子,我赌我们无人善终… 不知怎的, 这句话伴随着芈浔那时痛苦的呜咽在谢千弦脑海中疯狂回荡,此刻同样的无力感袭来,他强迫自己镇定:“瀛王当日欲赦免他,今日为了能赦免你,不惜改了瀛国新法。”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品出一丝荒谬的苦涩,以法之名,却行破法之实。 “我记得,你也习法家,千弦…”明怀玉终于转过身,眼窝深陷如古井,曾经温润如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两潭枯寂的死水,直直地钉在谢千弦脸上,问:“于你而言,当今瀛王,是个好的王吗?” 不是… 当今瀛王绝非一个好的王,成王者,欲得必有失,而萧寤生显然只愿得,不愿失,像这样的王,若是其自身才干能够满足的他的野心,那倒是无伤大雅,可萧寤生不是。 一国之君率先质疑已经试行成功的新法,那这套变法,最终必然失败。 “瀛王不是…”谢千弦斩钉截铁,迎着明怀玉眼中那不肯熄灭的微光,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衰败身躯里残存的倔强,“瀛太子是!” 他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炽热,试图点燃眼前这团冰冷的灰烬,道:“你我要效忠的,是瀛国未来之君。” 明怀玉背对着那缕微光,整个人沉在更深的阴影里,他垂下眼睑,嘴角牵起一丝极苦的笑意,仿佛咀嚼着世间最辛辣的讽刺。 他平静又坚韧:“我不会效忠任何一个人。” “师兄!”谢千弦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焦灼难耐,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逼近一步,“我送走了阿浔,你还要让我再亲手送走你吗?” “亲手”二字咬得极重,带着血淋淋的痛楚,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汲取最后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带着崩溃的哀求:“瀛国新法,要将你处以极刑…车裂啊!” “明怀玉!车裂…古往今来,何等大奸大恶才配受此极刑?你真要…把自己一身清名,都变成史册里最不堪的笑柄吗?!” 明怀玉却摇摇头,昔日越国陈兵费境伊始,他心中的道标便已铸成铁壁。 数十年寒窗砥砺,胸中经纬,毕生所求的“道”,岂能在最后关头崩塌,反噬自身,成为抽在自己灵魂上最响亮、最耻辱的耳光? 绝不能… 可笑至亲之人的谋划才是断送自己生路的利刃,想到此处,他不禁冷笑一声,那笑声中满是自嘲与悲凉:“你我早已形同陌路,各为其主,又何必来惺惺作态?” 这话深深刺激到了谢千弦,如同匕首狠狠扎进他心窝,他瞬间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因对方如此轻易地否定过往与情谊而涌起滔天的失望,也怒其太过死守他的高义,将自己送上绝路… 所有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嘶哑的,近乎野兽般的低吼,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却像是恳求:“明怀玉…你要相信我!” “我信你?”明怀玉同样被这声绝望的嘶吼点燃,猛地抬眼,通红的双眼里燃烧着被逼至绝境的火焰,狠狠瞪视回去,可如此怀疑的语气说出这三字时,两人都呆住了。 谢千弦,怎么不可信呢? 这是自己领回稷下学宫的师弟,是近十年同窗之谊的师弟,他看着他成长,他亦见证了自己此生中所有的幸福,曾几何时,此人已经变得不能再信任了? 明怀玉深深叹了口气,在叹息中咽下了苦水,变的不是人,他还是当年那个明怀玉,眼前人也还是那个谢千弦,是这翻覆的乾坤,将他们这些局中人碾得身不由己,面目全非。 “小七…”在沉重的叹息中,明怀玉的声音飘忽得如同呓语,带着一种筋疲力尽的挣扎,谢千弦听见那破碎的声音在说:“我不能啊…” 合纵因他而起,晋、赵、费、杞和韩,皆是因他才参与合纵,这场仗输了,费国和韩国,亡国了… 连芈浔也死了,这些因他才卷入这斗争的人,都死了,他们的亡魂夜夜在梦中徘徊,带着无声的质问,若自己此刻苟且偷生,摇身一变成了瀛国庙堂新贵,那自己该拿什么脸面,去面对那些从黄泉之下伸出的冰冷的手? 如何去承受史家刀笔刻下的“叛徒”和“首鼠两端”的万世骂名? 那比车裂更痛楚的耳光,会生生将他的魂魄都扇得灰飞烟灭。 昔者纵横之道,前贤亦有败绩,然其气节风骨,犹可光照汗青,他明怀玉,绝不做那史书上遗臭万年的笑柄! 要让他亲手碾碎过往,他的热血…他的罪孽,任之消散在浩浩荡荡的洪流中,他做不到。 魂化昆山玉,魄归重华庭,那便是他为自己选择的归宿。 谢千弦懂了,没人劝得动他了… 彻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明怀玉无法放弃他视为生命的坚持,正如自己,也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失去至亲骨血的灭顶之痛。 麒麟八子,无人善终…芈浔临终的泣血诅咒,难道真是一语成谶,无人能逃? “师兄…”他喊得小心翼翼,声音轻得像是怕会惊碎一场易醒的梦,劝他,求他:“你服个软吧。” 明怀玉只觉心都搅做了一团,双眼沉重得几乎睁不开,再也无力睁开去看那张同样写满痛苦的脸。 “千弦…” 他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声音飘散在污浊的空气中,轻得像一声叹息的余烬,“走吧。” 那两个字,是诀别,也是最后的慈悲… 夜深霜露重,谢千弦心思沉,白日诏狱中明怀玉的身影反复烫印在他脑海中,夜晚与萧玄烨的厮磨与平日似乎不同,他拼了命得想将自己溺死在情潮里,房中深处中传来沉重的喘息,终于麻痹了知觉。 情潮退去,谢千弦虚脱般靠在萧玄烨汗湿的胸膛上,平复着呼吸。 抱着他的人似乎也感到他的心事,想到白日他从诏狱出来后脸色便不大好,现下温存方歇,萧玄烨低沉的声音贴着谢千弦汗湿的鬓角响起,带着试探的温柔:“明怀玉,不肯求和?” 谢千弦没有回答,便是默认,那个决然的身影还在脑子回闪,自己是最后一个出学宫的,也因此目送了这些师兄弟出山时的背影,当明怀玉的意气风发,正与白日里那个疲惫却坚韧的身影残酷地重叠在一起,压得他几乎窒息。 良久,一丝带着痛楚的喟叹从谢千弦喉间逸出:“看见他,总能想起我的亲人。” “和我说说。”萧玄烨凑过去在他额上落下一吻,“你还从未说过你的过去。” 谢千弦嘴角抽动,忽然忍不住想哭,他有所爱之人,旁人在自己的所爱面前,都能放肆倾诉,可他的爱,他的过往,都裹着重重伪装,他不能。 纵然不能,可此时,他却由衷的希望,自己可以和这个男人说一说家常,说一说真话。 最后,他只能旁敲侧击地触碰那尘封的角落:“其实我没有亲人,是被一位兄长捡回去的,兄长的先生最后收留了我,我才算能有一个容身之所…”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荆棘丛中拔出,带着看不见的血痕,他停顿了一下,积蓄着勇气,才继续道:“可是七郎,先生严苛,留在学堂的各位师兄师弟,各个都身怀绝技,若是资质平庸之辈,便不配成为先生的弟子,那里不是家。” “那里不是家…”他重复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刻的寂寥,却又奇异地燃起一丝微弱的暖意,“可学堂里的众位师兄弟,彼此却如亲兄弟,大家都有自己的抱负,如今都天各一方,我也许久未曾见过他们。” “今日见到明怀玉…”他忍不住哽咽,“他和我的一位师兄,好像…好像…” 萧玄烨将他抱得更紧些,像是在黑暗中舔舐着彼此的伤口,两人靠的愈来愈紧,萧玄烨的声音响起,带着罕见的沙哑:“我也有兄长,曾经我一直觉得,如今我成为太子,是因为他不在了。” 每说一个字都冷静得近乎残忍,却又蕴含着巨大的悲恸:“他以稷为名,父王母后眼中,都只有他,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死去,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 “父王每次看我的时候,他的眼睛盯着我,却不是在看我。”萧玄烨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但谢千弦却敏锐地感觉到他肌肉瞬间的紧绷,“他在找兄长,可我不是萧玄稷。” “我知道…”他顿了顿,似乎在咀嚼着一种宿命般的苦涩,“若我不是嫡子,今日太子之位也未必轮得到我,可我偏偏就是。” “嫡子…”他喃喃着这两个字,不自觉地暴露出软肋,“我知道,当年那场大火,并非意外,是人为,嫡系,是他们的绊脚石。” “可我活下来了。”这五个字,他说得极轻,“有我在一天,这块石头,他们搬不走。” 谢千弦微微仰起头,萧玄烨从未亲口和自己说过这些,将鲜血淋漓的伤口撕裂了给自己看。 “七郎…”他轻声唤着,声线中的温柔抚平了萧玄烨的伤口,眼底却闪烁着坚定:“就算你不是今日的瀛太子,我也一定会找到你。” “是吗?”萧玄烨眉头一挑,同他玩笑。 谢千弦便垂下眸,嘴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是邀请,又似矜持,而后他抬起手,指节描绘着萧玄烨的轮廓,幽幽道:“因为殿下是天生的…帝王之相。” 萧玄烨依旧没有当真,将这当成是他同自己调情的手段,欺身将人压在身下。 春宵苦短,折腾一宿,二人起得有些晚了,晨起更衣时,谢千弦依旧记着明怀玉的事,便道:“七郎,今日下朝后,我还想去见见明怀玉。” 萧玄烨记着他说过明怀玉同他一位兄长很是相像,也不愿意再去猜疑他,只道:“我陪你。” “今日太傅要来,你怎么能不在?” 萧玄烨于是思索着,叮嘱一句:“那让夜羽同你去,你一人,我不放心。” “好。”谢千弦笑着应他。 今日的廷议,相国殷闻礼却罕见的缺了席,据说是染了风寒,年纪大了便一病不起,可思及他昨日与瀛王的争议,此时病了,便有些不合常理。 但谢千弦却无暇顾及他,廷议结束,他便来了诏狱,这一次,他没能踏进那座囚笼。 远远的,他看见明怀玉伏案写作的背影,只是一个背影,便看得见他凌乱的发丝,案桌上那盏油灯已经燃尽,显然已经支撑了一夜,而油灯旁,已经堆了两卷封好的竹简。 他在写什么? 谢千弦静静地看着,安静到奋笔疾书的明怀玉毫无察觉,他在,著书… 以这副将死之躯,留给这天下,这史书最后的遗言。 谢千弦转身离去,移步时,感到全身的力气都已散去,一个执意去死的人,是无论如何也劝不回的。 临走之际,他只向狱卒交代,无论明怀玉要什么,都尽量满足他。 第67章 且逐狂澜碎骨声 再次见到明怀玉, 已经是三日后了,他宁死不屈,瀛王也无可奈何, 却必须要给浴血奋战的将士们一个交代, 三日后, 明怀玉将行车裂之刑。 最后相见, 仍是在诏狱, 谢千弦早已明白劝不动他,最后之言,便也没有再相劝。 “千弦来了。”明怀玉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像深秋最后一片悬在枝头的枯叶,“正好, 有些东西,总是需要旧人托付。” 他看向案上那十卷竹简, 烛光在竹片上跳跃, 仿佛映出了他半生的心血。 “只是这些书……”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竹简边缘, 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终究带着几分遗憾:“玉此生苦学十五载, 钻研纵横之术, 却终究没能参透其中真谛。” 谢千弦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棉絮堵住,他强忍着泪水,上前一步:“师兄……” “听我说。”明怀玉打断他, 眼中难得露出一丝柔和,觉得好似做了一场梦, 他拿起一卷竹简递至谢千弦手中,也许时间紧迫,他对于这些书卷的内容并不十分满意, 又或者他觉得此事交给谢千弦是给他添了麻烦,便有些拘谨,“我自知大限将至,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些心血…” “愿我纵横之道的后人以我为戒,莫要再,重蹈覆辙…”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被黑暗一点一点吞噬,“权谋之术本应匡扶天下,可我却用它搅动风云,终究是错了。” 明怀玉望向诏狱高处那方狭小的铁窗,一线天光正斜斜切过他的眉骨。 这句话像一柄重锤砸在谢千弦心上,心间瞬间传来灼热的痛楚,他哽咽着说:“当年师兄给我再生的机会,如今我想,陪你走完最后一程。” “千弦。”他忽然唤着,带着极浅的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遗憾,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史册之上,我非叛臣,亦非英杰,不过…” “一痴人罢了…” 诏狱的阴冷与绝望被刑场冬日的肃杀取代,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着整个王都。 寒风如刀,卷起地上细碎的雪沫和枯枝的败叶,打着旋发出凄厉的呼啸,抽打在围观者的脸上。 广场中央,五头健硕无比的壮牛被精壮的士卒牢牢牵住,它们庞大的身躯披着霜雪,喷吐着的气息在寒风中凝成白雾,牛蹄不安地刨着覆盖薄冰的石面,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咚咚”声,粗粝坚韧的牛皮绳索一端系在牛轭上,另一端,连着坚固的粗绳。 明怀玉被押解出来… 那身曾经象征稷下学宫高洁的白衣,早已被诏狱的污浊染得灰败不堪,袖口和下摆甚至撕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同样污损的里衣,单薄的衣物也无法抵御凛冽的寒风。 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几缕黏在冻得冰冷的额头和颈侧,他挺直的脊梁却像寒松,宁折不弯。 镣铐加身,步履都因沉重和寒冷显得僵硬,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平稳,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即将面对酷刑的扭曲,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一种勘破生死的超然。 目光扫过在寒风中瑟缩的围观人群,那些麻木、好奇,或是带着几分畏惧的脸孔,最终,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低垂的天穹… 视线穿透过厚重的云层,仿佛看见了稷下学宫炭火旁围坐论道的暖意,看到了昔日自己意气风发的笑颜在雪中飞扬,看到了那个在过去里,坚信合纵可挽狂澜的自己。 一丝极淡却极复杂的笑意掠过他冻得青紫的唇角,像是对过往的回眸,也像是对宿命的嘲弄。 他深吸一口气,冬日凛冽的寒气涌入肺腑,带着尘土与枯草的气息,也带着最后一丝生的味道。 他忽然失笑,而后,对着那漠然垂视人间的冬日天穹,用一种近乎吟唱的语调,高呼…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吾徒有俊才,千金散尽还复来!” 声音穿透风雪,在死寂又寒冷的刑场炸响,既狂放,也悲怆。 那是对自身惊世才华的绝对自信,是对世俗名利乃至生死的彻底超脱,更是对无情命运最壮烈的嘲弄! 千金散尽?何止千金! 他散尽的是毕生所学所谋,是挚友芈浔的生命,是费、韩两国的山河,是合纵六国的希望… 还复来… 他心中所念的,究竟是那无法实现的抱负,是那注定无法挽回的故人,还是虚无缥缈的来世? 无人知晓,但这句遗言,却让青史永远记住了这位殉道者,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和低低的惊呼,连寒风似乎都为之一滞。 谢千弦站在城墙上,凛冽的寒风如同冰针刺骨,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寒意。 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几乎冻僵,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凝固,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冻结… 他眼睁睁看着刽子手将粗麻的绳索套在师兄的手腕和脚踝,最后一根则套在了师兄的脖颈上。 明怀玉被强行按倒在铺着薄雪的地面上,四肢和头颅被绳索紧紧束缚,连接着那五头沉默而庞大的壮牛。 身体被彻底禁锢,冰冷的绳索紧勒住脖颈,头颅被迫仰面朝天,直面那铅灰色苍穹的瞬间,明怀玉喉间滚动了一下。 仰卧于冰雪尘泥之上,他的眼中还有未尽的星火,却只能无言的闭上眼,在心中叹息… “还复来啊…” 廷尉薛雁回亦被他那狂放不羁的绝唱震慑得脸色发白,随即铁青着脸,几乎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五名牵牛的士卒同时狠狠抽下带着倒刺的重鞭! “哞——!”五头壮牛吃痛,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沉重的前蹄刨碎了冰面,猛地向前冲去! 巨大的拉扯力骤然降临,明怀玉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被腾空,绷紧如弓弦,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随时会崩断。 剧痛如同冰封的岩浆瞬间爆发,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但他紧咬着牙关,没有发出任何痛苦的哀嚎。 他的眼睛依旧睁着,瞳孔深处映着铅灰色的天空,是无神的,却似乎燃烧着某种不屈的野望。 那眼神穿透了□□的剧痛,直抵那“魂化昆山玉,魄归重华庭”的彼岸,是他毕生追求的“道”之所在! 谢千弦的视野瞬间被滚烫的泪水模糊,又被寒风冻结在眼角,他看到师兄的身体像一件脆弱的冰雕,在五股狂暴力量的撕扯下被拉向不同的方向。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只有那五头因痛苦和力量而疯狂前冲的牛,只有那绷紧到极限而发出恐怖呻吟的绳索,只有明怀玉在痛苦与意志极限下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崩塌的身影。 这画面残酷得令人窒息,在冬日的肃杀中更显凄厉… “不!”谢千弦喉咙里终于挤出一声破碎的嘶吼,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扑去,却被身旁的萧玄烨用尽全力死死拽住。 就在那最后的撕裂降临前的最后一刹,明怀玉被痛苦和绳索勒紧而扭曲的嘴角,似乎极其艰难地…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是对玉碎昆冈的坦然接受,是“天生吾徒”之傲骨在绝境中的留下的最后一丝痕迹,他在告诉那滚滚而来的洪流,说… 看,这就是我的选择… 吾道不孤! 下一刻,那曾经书写纵横捭阖的躯体,在五头巨牛的咆哮与绳索绷断般的恐怖裂帛声中,轰然碎裂! 炽热的鲜血如同怒放的红莲,在冰冷的空气中喷溅开来,瞬间染红了地上的白雪与尘土,染红了低垂的天幕,也染红了谢千弦绝望的眼瞳。 尘埃与血雾混合着飘落的细雪缓缓落下,五头牛被重新勒住,喘着粗重的白气,城墙之下,只余下几滩在寒风中凝结的猩红和狼藉的残躯,刺目地烙印在洁白的雪地上。 一片死寂,连风都似乎止住了呜咽… 麒麟八子,无人善终…… 诅咒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实而冰冷地笼罩下来,比这严冬更甚。 他送走了芈浔,如今,又眼睁睁看着明怀玉车裂而死,那是千古罪人的死法… 那十卷竹简,凝聚了他毕生心血,此刻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也压在了这苍茫残酷,风雪肆虐的乱世之上。 谢千弦不由得开始疑惑,自己卦象中的天选之人,是瀛太子,却不止一次的见证了瀛国处死自己为数不多的亲人,那自己真的干干净净吗? 自己的手上,难道就不曾沾上同门师兄弟的血么? 寒风卷起一片染血的枯叶,打着旋飞向那漠然的天穹,一个不肯散去的精魂,吟唱着那最后的绝句,飘向不可知的重华之庭。 风雪落到了相府,薛雁回前来拜访时,见殷闻礼正靠坐在暖阁的炉子边,却见其披散着灰发,显得憔悴,相邦对外声称一病不起,原本众人皆以为这是和瀛王置气,如今看来,这病的真假,倒真有些捉摸不透了。 “相邦大人。”薛雁回恭敬的行礼,却迟迟未听殷闻礼准他起身,这才偷摸瞥了眼上首坐着的“冢虎”,见其脸色苍白,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 “这可是今年阙京,第一场雪。”殷闻礼忽然开口,不知在回味些什么。 薛雁回清了清嗓子,试探着问:“相邦,当真不上朝了?” 殷闻礼冷笑一声,饮了口热茶,温热的涓流涌入肺腑,他长舒一口气,却道:“我看,你也不该上朝。” “这怎么行?”薛雁回急了,忙劝道:“明日廷议,那沈砚辞必然会再提变法之事,若真让他在阙京做成了变法,日后还有我等的好日子过吗?” 见殷闻礼还是不肯多说,他无奈的叹一口气,道:“实不相瞒,近些日子,有多位老世族从臣这里旁敲侧击,想知道相邦的意思。” “那就告诉他们…”殷闻礼这才看向他,脸上堆起不明的笑意,说:“老夫一心,支持变法。” “这…这…”薛雁回生怕自己是听错了,可看殷闻礼的模样,又觉得这话有弦外之音,可他却听不大出来。 “民迷故常,俗恋旧章,邦有外患,族固私权…” 飘然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殷闻礼听着这几个字眼眼中赫然闪过一丝金光,却见一白衣款款走进,此人麻衣白袍,气质却超然沉稳,继续道:“有此四者壅于前,变法虽善,难乎其行也。” 在殷闻礼诧异的目光中,那人缓缓躬身,语态恭敬:“阳言翊新法,阴以长其乱,此乃明智之举。” 新法在端州试行,面上是成功了,可一样流了血,流的是前郡守韩丞一家的血,况且,端州怎能与王都阙京相比? 端州偏远,无大世族坐镇,可是阙京呢?尚且不论世族,有多少如奉阳君等宗室中人? 这些俱是无功而显荣之辈,沈砚辞能下这个狠心动韩丞,他能动宗室么?他敢动么? 宗室与老世族不同,一国的宗室,是王室的根基,动了宗室,便是动了根基,可这些与新法相悖的人,该如何处置? 沈砚辞不是要变法么?那就让他去做! 世族在此时作壁上观,大力支持变法,就是要将这出戏唱得更大,大到举国皆知的地步时,也是变法灭亡之日。 殷闻礼看着眼前这个白衣书生,几乎将人打量透了,才问:“此人是?” 薛雁回估摸着相邦的态度,当是对此人极为满意,便笑道:“回相邦,臣此次引荐的,乃是一位…” “麒麟才子!”—— 作者有话说:这里可能会有人疑问,不应该是“五马分尸”才对,咋用的是牛,其实车裂就应该是用牛而不是马,“五马分尸”这个说法相对通俗,在民间流传更广 (虽然不管什么分尸都很残忍…)[爆哭][爆哭] 其实me明天要考六级了[发财][发财] 第68章 为怨锋寒破世仪 临瞿的雪与阙京不同, 细碎如盐粒,簌簌落在齐宫飞檐的砖瓦上。 齐王正披着狐裘站在兰台高处,远处宫灯在雪幕中晕开的光晕, 内侍压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大王, 上将军到了。” 齐王转身时, 裴子尚已经立在阶下, 那人一袭素色深衣, 看着架势,倒像是来负荆请罪的。 “子尚来得正好。”齐王示意侍从退下,欲下去亲自迎他, 看出他的意图,裴子尚便先一步上了兰台。 “大王。”裴子尚向他行礼, 却被齐王托住了作揖的双臂,领着自己往殿内走, 问:“仲父给你脸色看了?” 一句“仲父”对着臣子脱口而出, 二人的关系在此时便不是君臣, 还是从前的义兄义弟。 裴子尚摇摇头:“倒也算不上。” 齐王知他脾性, 本是不愿生事之人, 原本他与慎闾相安无事甚好, 若二人真有了什么冲突,反倒是叫他为难,便劝:“仲父年岁也大了, 若真有冒犯你的地方,你多担待。” “臣明白。”裴子尚一顿, 从袖中拿出了兵符,双手奉上。 “说话也别那么客气了。”齐王笑着打趣他,接过兵符, 却道:“这事你确实冲动了些,寡人不好在此时复了你的兵权,但这兵符,寡人还放在原位。” “是想告诉你,寡人信你之心,亦如从前。” 听着这些话,裴子尚一直低沉着头,终于道:“臣以为,大王,实事想向瀛国发兵的。” “确实是想。”齐王坐回上首,颇有几分无奈和不甘,“可有盟约在前,寡人不想做那背信弃义的小人。” 他瞧一眼依旧站着的人,怕他听了这话多想,便又补充一句:“也定不会叫你失信于天下。” “是…” “对了。”齐王斟酌着开口:“午时有份瀛国来的密报…” “瀛国…五牛分尸明怀玉于阙京市。”他说这话时极为小心,也清楚地看见当这几个字落入裴子尚耳中时,他震颤的眼睫。 “寡人也未曾料到,瀛国此番行事如此决绝,他…” 齐王的声音在裴子尚耳中渐渐模糊,脑海中那个白衣身影染上了血污,最后被大雪淹没… 原来,谢千弦并没有保下他,亦或者,明怀玉根本不愿意降瀛,可无论哪一种结果,他的死,都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芈浔走了,明怀玉也走了,温行云与唐驹去向不明,自与于谢千弦和晏殊立场各异,当年稷下学宫的这几位师兄弟,竟都在一一远去… 下一个会是谁? 他在心中叹息,麒麟八子,竟又殒一人… 一夜大雪过去,清晨时分,路上积了不少的雪,行驶的车马比平时慢了许多,廷议自然也晚了几分。 阙京的太极殿内供着火炉,却似乎比往日更冷。 瀛王高坐上首,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昨日在此地的争议犹在耳畔回响,而今日,殷闻礼又告病了。 他轻捻佛珠的手指都因用力泛着白,半晌,才道:“即日起,沈卿加封代相,总领变法事宜,新法在阙京即日推行!” 撂下这一句话,瀛王竟甩袖离去,廷议结束得潦草,加封了的沈砚辞也并不喜悦。 新法本是为瀛国强大奠定的根基,如今倒更像是瀛王与相邦抗衡的砝码,这不是他想要的变法。 一阵窸窣的意料摩擦声响起,那些从未同沈砚辞打过交道的宗亲出乎意料地从自己身旁走过,连衣袍带起的风都端着威胁的架势。 新法废世禄,伤宗室世族乃是必然,然周公制礼,本就有“世卿世禄非善制”之论,如今列国争雄,岂能再容无功受禄之辈? 新法正式推行,发布的第一条法令便是“循功劳,视次第”,见功而与赏,因能而授官[1],自令颁行,世族与宗室若无功绩,其封邑收归王室,降为编户,凡庶民有功者,可凭功绩授田赐爵。 此令一经发布,瀛国上下都炸开了锅,宗室都齐齐聚在了奉阳君的府上,满屋子俱是无功而显荣的宗亲,有人恨得咬牙切齿:“今日廷议才结束,竟立刻就有人上门来讨要封邑,这像什么样子?” “就是!”立刻又有人跟着附和:“他沈砚辞自己就是寒门出身,还真想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竟敢做我瀛国宗室的主?” “瀛国,乃是宗室的瀛国,沈砚辞那厮今日敢让宗室受此屈辱,我看明日,他要造反,也不是不可能了!” “奉阳君,你可不能不管呐!” “就是!” 吵闹声此起彼伏,眼看场面控制不住,席中萧虞忙劝:“诸位宗亲稍安勿躁!” “大家若是真想保住封邑,更该做出实事来,让大王重新信任宗室,否则…” “公子如此年轻,想来还不知轻重,”说着,那人颇为嫌弃地瞥了眼萧虞,继续道:“我等本就是百年的世族,自先祖起,这瀛国就是萧氏的,若是把本该属于我们的封邑分给贱民,岂不是侮辱了先祖?” 奉阳君也瞪了眼萧虞,后者生生把到嘴的话都咽了回去,沉思过后,他才缓缓道:“近来大王有意疏远宗亲,看来只有请出庶长了。” 一听要请出大庶长,宗亲们都大声叫好,大庶长乃萧氏族长,对内族人生杀予夺,对外则震慑其余家族,便是今上也必要礼让三分,由他出面,必要维护宗室的体面! 萧虞却顿感不妙,真请出了庶长,届时场面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步时,宗室在大王面前,才真是没了最后的落脚之地。 太庙檐角的铜铃在朔风中铮铮作响,十二冕旒下的瀛王面容隐在阴影里,他正跪坐在蒲团上,不知就此跪了多久,殿外才终于传来苍老的咳嗽声。 “老臣腿脚不便,让大王久候了。”大庶长萧偃扶着鸠杖缓步入内,玄色深衣上绣着的章纹在烛火中明灭,这位年近古稀的族长并未行礼,而是径直坐在了瀛王对面的紫檀凭几上。 香炉中中升起的香烟在他们之间蜿蜒如蛇,瀛王隔着烟雾望着萧氏一族的族长,看他一张脸上布满了沟壑,头发也白透了,却还要拖着这副残破的身躯干涉变法之事,一时,他对于打压世族的心更坚定了几分。 “叔祖言重。”瀛王的声音里裹着冰,“寡人正欲请教,《周礼》有云‘世卿世禄非善制’,不知庶长如何看?” 萧偃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杖首鸱鸮的眼睛,徐徐道:“《尚书》亦云‘世选尔劳’,我萧氏先祖随武王牧野誓师时,沈砚辞的祖先还在渭水边结网捕鱼呢!” 老人突然用鸠杖重击地面,惊得瓦上积雪簌簌坠落,“如今这黄口小儿,安敢妄议祖宗成法?” 佛珠在瀛王掌心摩碾间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忽然起身将殿门大开,风雪顿时灌入庙堂,将列祖列宗的牌位吹得摇晃不定。 “庶长请看。”瀛王指向远处市井,“那些捧着陶碗接雪水的庶民,他们之中,也不乏有祖先曾是殷商贵族之人,”他转身时冕旒叮当,露出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当年周公制礼,可曾说过世禄应当永享?” 萧偃冷笑:“可惜我瀛国不是周室,除非,你想同周天子一样,亡国灭种!”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袖中滑落一卷竹简,“这是三百宗亲联名的血书,请大王即刻罢黜沈砚辞,否则…” “否则如何?”瀛王甚至吝啬于低头瞧那竹简,任他摔落在地,几乎是用了最后的耐心:“周室之衰,在于诸侯坐大而王室式微,今寡人收世族之权归中枢,正是要避免重蹈覆辙 ,况且…” 他声音陡然转厉:“新法因能而授官,您若真有为国举贤之能,何愁子孙不得富贵?” “好好得很!”萧偃颤巍巍站起,鸠杖在地上划出深深的刻痕,“当年老夫扶你继位时,你发誓要永保宗室…如今你萧寤生,你…” 他气得喘不过气:“老夫乃是萧氏族老,誓要保全宗室,此乃族法,与新法无关,老夫要将你从宗室除名,废了你的王位!” “咳咳咳!” “哈哈哈!”萧寤生忍不住笑出声来,看着萧偃说话时每个字都似从血里咳出来的一样,笑他不自量力,“庶长要记住了,寡人为王,瀛国才是萧氏当家作主。” 他一字一顿说得清楚:“寡人,才是真正的…宗室之首!” 随着萧寤生的声音在大殿回响,他的背影终究消失在风雪中,老人踉跄着扶住廊柱,近乎悲哀地嘶吼:“你会…毁了瀛国!如今你为集权自毁栋梁,他日黄泉之下,看你有何面目见萧氏列祖列宗!” 瀛王的王驾早已在风雪中远去,他抬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渐渐化作雪水,不知何时,指甲已深深掐入皮肉。 他忽然捏碎那片残雪,对着王礼吩咐:“去告诉代相,新法再加一条,宗室子弟年满十五未立功者,削爵一等。” 太庙外的古柏上,最后一片枯叶终于被积雪压断,沉重的朱门在身后阖上,隔绝了列祖列宗牌位的森然注视,却隔不断萧偃胸中翻腾的怒火与耻辱。 风雪似乎更急了,细密的雪粒抽打在脸上,如同无数冰冷的针尖,他拄着那根象征族权的鸠杖,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仿佛他正拖着整个萧氏宗族衰朽的荣光艰难前行。 家宰带着几名健仆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大气不敢出。 车驾就停在太庙外的广场,但萧偃却拒绝,他需要这刺骨的寒冷来压制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灼热痛楚,他便沿着宫墙外的长街,蹒跚地向自己的府邸走去。 风雪迷眼,长街上行人稀少,只有车轮在厚雪上碾过的吱呀声和风雪的呼啸。 转过一个街角,便是阙京西市,平日这里商贾云集,喧闹鼎沸,此刻虽因风雪冷清了不少,但市集入口处那面新立起的告示墙前,却意外地聚集了不少人,黑压压的人群在风雪中攒动,议论声嗡嗡作响,穿透风雪清晰地传来。 “……循功劳,视次第?嘿,说得倒好听!” “可不是嘛!那些老爷们享了几百年的福,真能舍得把封邑吐出来?” “我表兄在城外屯田,这次合纵立了功,听说真分到了二十亩地!就在原来奉阳君封邑的庄子边上!” “真的假的?那庄头能答应?” “告示都贴这儿了,白纸黑字写着呢!不过……就怕雷声大雨点小,最后倒霉的还是咱们这些平头百姓……” “嘘!小声点!看那边……” 人群的目光顺着议论声,聚焦在了正从街角转出的萧偃一行人身上,那身只有宗室重臣才有资格穿着的玄色深衣,那根即使在风雪中也透着威严的鸠杖,立刻让许多人噤了声,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让开道路,眼中带着敬畏、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此敬畏,人群后方,一个喝了些薄酒御寒的粗豪汉子,借着酒意,声音格外响亮地嚷道:“怕什么!新法都说了,凭功劳吃饭!咱们这些泥腿子,往后也能抬头做人了!那些个光吃饭不干活的蠹虫,早该收拾了!” 他身旁几个同伴也跟着哄笑起来。 “蠹虫”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萧偃本就滴血的心上,太庙中萧寤生的每一句诛心之言,每一个轻蔑的眼神都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百年世族,与国同休的荣耀,竟被这些粗鄙的贱民如此轻贱践踏! 萧偃猛地停住脚步,枯瘦的身躯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起来,他浑浊的双眼瞬间布满血丝,死死盯住那个口出狂言的醉汉。 “放肆!”家宰厉声呵斥,“此乃大庶长,尔等贱民安敢胡言乱语!” 那醉汉被喝得一怔,酒醒了大半,但周围人群的目光让他有些下不来台,嘟囔道:“大庶长……大庶长又怎样?新法面前,不也得……也得看功劳嘛……”声音虽低了下去,那份不驯却显而易见。 “看功劳?好!好一个看功劳!”萧偃的声音嘶哑尖锐,是刻骨的怨毒和疯狂。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那并非战场杀伐的利器,而是一柄象征身份的礼仪之剑,冰冷的剑锋在风雪中闪烁着寒光… “老夫的功劳!是先祖随武王血战牧野,为立国流尽的鲜血,岂容尔等蝼蚁置喙!”他挥舞着长剑,剑尖指向人群,状若疯癫,“祖宗之法不可废!尔等贱民,安敢妄议国政,诋毁世族!再敢妖言惑众,老夫今日便以家法族规,清理门户!” 剑锋的寒光与老人扭曲的面容在风雪中更是骇人,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拔剑相向吓得连连后退,惊呼声四起,原本还算有序的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就在这混乱推搡之际! 一个瘦小的身影,似乎是个想挤到前面看告示的少年,不知怎的猛的一个踉跄,惊呼着直直向前扑倒,而前方,正是萧偃因激动而微微前倾的身体,以及他手中那柄锋锐的长剑! 噗嗤! 一声血肉被利刃穿透的闷响,骤然压过了所有的风雪声和惊呼… 少年扑倒的身体撞在了剑尖上,那柄华贵的剑,竟如同切豆腐一般,轻易地穿透了他打着补丁的粗麻冬衣,深深没入了他的胸膛! 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洁白的雪地上,也溅在了萧偃那张有些诧异的老脸上! 少年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只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又茫然地看了看近在咫尺、满脸是血的萧偃,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只在雪地上留下一片刺目惊心的猩红。 死寂… 只有风雪依旧在呼啸… 所有人都被这惨烈的一幕惊呆了。 “杀……杀人啦!!!” “大庶长当街杀人啦!!” “他杀了二狗子!!” “新法还没动他们,他们先杀我们的人啦!!!” 短暂的死寂后,是爆发的怒吼和混乱,那个醉汉双眼赤红,抄起旁边摊位上的一根扁担就冲了上来:“老匹夫偿命来!” 更多的人被这血淋淋的场面彻底点燃了积压的怨气和对世族特权的愤恨,喊着:“跟他们拼了!” “什么狗屁世族!草菅人命!” “新法!新法要为我们做主啊!杀了这老贼!” 扁担、石块、冻硬的雪团……如同雨点般砸向萧偃一行,健仆们慌忙拔刀格挡,但愤怒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们冲散。 家宰拼命护住萧偃,用身体挡住砸来的杂物,嘶喊着:“保护庶长!快走!” 风雪卷着血腥味,弥漫在整个西市入口…—— 作者有话说:[1]此处是参考申不害变法 (走剧情的时候好像大家不是很爱看捏[可怜][可怜],可惜我要走好多好多好多的剧情[求你了][求你了]) 想了想给大家准备了一点小品[笑哭],当一段听力的题目分布在两页,而听力报完了整个考场无人翻动试卷[愤怒],主包也是其中之一[捂脸笑哭],根本不知在听些什么[小丑][小丑] 第69章 乐尽雪落棋初寒 雪, 下得愈发紧了。 窗棂外白茫茫一片,刺目的雪光裹挟着寒意穿透窗纸,将西配殿内映得惨白, 谢千弦正在收拾明怀玉在狱中交给自己的书简。 十卷竹简, 他全部放在了西配殿的床榻上, 这处屋子原是给自己准备的, 他没有什么机会住, 变成了放置这些书简最好的地方。 打开第一卷,乃是“捭阖本始”… 捭者,启也、言也、阳也;阖者, 闭也、默也、阴也。[1] …… 十卷读完,谢千弦脑中闪过那个在狱中奋笔疾书的身影, 那时他已是等死之人,但只阅这几卷, 哪里能读得出一个将死之人的困惑? 雪光穿牖, 照此丹简, 藏于九渊之下, 待千载知音。 谢千弦想, 这书, 该以他明怀玉的名为名,此后流传百世,永垂不朽。 他叹息着合上书简, 这才发现这最后一卷的背面,竟还有几行小字… 千弦吾弟, 樽酒尚温,言犹在耳,而尘世之缘已尽。 此身归尘, 乃玉所求之道,非贤弟之过,勿萦怀。玉知贤弟心在瀛之储君,志在千秋,吾心敬之。道虽殊途,然贤弟苦心相劝之言,字字烫骨,此恩此情,玉虽九死,未敢或忘。 今当永诀,言未尽,诺成空,泉下无酒,他日弟若酹我,不必浊酒浇坟,但望遥举清樽,醉此永夜。 明怀玉绝笔… 一滴泪无声无息地滴在早已干涸的墨迹上,谢千弦深深吸了口气,咽下喉间的苦涩,他怎么能不怪自己呢? 可旧日未尽之言,终成绝响,唯见中天孤月,犹照故人。 他只能将明怀玉毕生的心血留下,来日将这卷《明怀子》留给后人。 他听到些外头的脚步声,估摸着这个点萧玄烨应当下朝回来了,二人都还未曾用过早膳,谢千弦理了理情绪,便去寻他。 踏入殿中时,侍女们才将膳食放下,萧玄烨脸色不大好,想来是朝中出了什么大事。 他走过去,顺势盛起一碗粥放置他面前,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萧玄烨却捧起那碗粥,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他嘴边,显然是要喂他,谢千弦当下有些不好意思,夜羽和楚离两人还像门神似得站着呢。 于是萧玄烨淡淡看了二人一眼,道:“你们也累了,不必在这守着。” 二人应声退下,没了旁人,谢千弦才略有些无奈地微启薄唇,将那勺粥含入口中,温热的米粥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见他喝下了,萧玄烨方才开口,声线却有些疲惫:“宗室不满新法,请了萧氏庶长向大王施压,二人怕是在太庙起了不小的争执…”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庶长回府时,竟当街杀死了百姓。” “这…”谢千弦有些惊愕,连刚入口的粥香都变得寡淡。 宗室请出庶长施压,本就是火上浇油,萧偃身为宗室族老,竟在此时顶风作案,公然触犯新法,可若是真按新法处置了萧偃,宗室只怕是更不满。 萧玄烨又一勺粥喂了过来,谢千弦下意识地张口接了,心思却全然不在膳食上,他这才喝下一口,又道:“原本民间对新法就多有疑虑观望,我看沈砚辞,颇有借此事立法的意思。” “沈大人要借此事证明新法刑上大夫,让百姓信服新法,确实是为变法开路…”谢千弦顿了顿,语气凝重:“可宗室到底是王室根基,若是稍有不慎,怕是,适得其反。” 萧玄烨将粥碗轻轻放下,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着,发出沉闷的轻响:“我本以为新法颁布,最先闹起来的,当是老世族,但殷闻礼一连几日称病,连他手下党羽都安分守己,反而是宗室那边闹得沸沸扬扬。” “他是隔岸观火,盼着宗亲闹呢。” 看他这较真的模样,萧玄烨眼底的寒冰似乎融化了一丝,他忽然伸手,一把揽过谢千弦的腰身,不容抗拒地将人抱坐到自己坚实的大腿上。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谢千弦身体微微一僵,未及反应,萧玄烨已低头,带着几分宠溺,轻轻咬了下他挺直的鼻尖,喉间溢出愉悦的笑声:“好了,我的军师大人,莫要皱眉,不如赌一赌,看看沈砚辞怎么决定。” “我看他这泉吟公子,清流门派嫉恶如仇,必当严惩。” 谢千弦亦伸出手指蹭了蹭他的鼻尖,笑着说:“那我赌他暂不对宗室下手,反而要严查萧偃杀人之事。” “哦?”萧玄烨挑眉,手臂收紧,将怀中人箍得更贴近自己,胸膛相抵,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若我赢了?” 谢千弦眸光流转,那笑意倏地变得幽深,他微微偏头,温热的唇瓣几乎贴着萧玄烨的耳廓,吐气如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沙哑的魅惑:“那就赏你,我先前不许你用的姿势。” 话音未落,他自己耳根已先烧了起来。 风流被大雪掩盖,厚雪压垮了相府院中,那棵枯树上的最后一片枯叶。 枯叶落下,很快被新落的白雪覆盖,殷闻礼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杯盖轻拂浮沫,热气氤氲中,他道:“先生以为,沈砚辞敢动宗室么?” 席坐中的白衣书生身旁围着炭火,暖意却未达眼底,眸中一丝寒光闪过,他道:“新法急于向百姓立威,他没得选。” “宗室闹得越大,于相邦,更有利。” 殷闻礼端详着那书生,只观其样貌,此人身上的气质与他如今的言行格格不入,便问:“本相听闻,麒麟八子,各有千秋,不知诸子百家,先生是何看法?” “小人从前…”一旁的炭火噼啪炸响,他沉默了一瞬,那短暂的停顿里,仿佛有某种沉重的东西被埋葬,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飘渺的凉薄,像是在告别,接着吐出了三个字:“…尚无为。” “道家。”殷闻礼微微颔首,“难怪看先生的气质,不像是蛊弄权术之人。” “时移世易罢了…”那人唇角牵起一抹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感慨,只有一种冰冷的认命。 殷闻礼看着他这幅感慨的模样,忽然惊觉,有些角度看过去,这位麒麟才子,有些太过眼熟了… 他试着去回忆那张相似的面庞,可却始终没能窥破,记忆中的那些脸都在岁月里变得模糊不清,这个麒麟才子,像… 大雪下了一天,化雪的日子愈发寒冷,今日,相邦仍旧告病,宗室之中,竟无一人上朝。 大庶长萧偃触犯新法,被廷尉府依照新法押入狱中,不同于瀛王的激进,沈砚辞试图缓解与宗室的关系,还未下判决,但萧偃激起民众,若无表率,新法将永远不能在百姓面前立威立信。 可早已不满的宗室却不会再顾虑他的苦心,庶长入狱,于宗室来说更是莫大的耻辱,今日集体罢朝,便是对新法赤裸裸的宣战。 瀛王气得连呼吸都在震颤,宗室已经将他这个“王”的尊严都架在了火上烤,日前的打压将他们逼到了绝路,萧寤生以为这样,他们就会放弃,可没想到,他们却反过来警告自己,宗室和新法,自己只能选其一。 他眼神扫过空缺的相邦席位,如今这个局面,想必正是这个老东西想看到的。 寒意更甚,廷尉府的诏狱深处弥漫着阴冷潮湿的气息和铁锈般的血腥味。 有一白衣书生一身素白裘氅,手持相府信物前来,薛雁回认出这是他举荐的麒麟才子,便让人踏入了关押大庶长萧偃的牢房。 牢房比想象中更宽敞些,但也仅是多了一方矮几和一盆微弱的炭火,萧偃虽身着囚服,发髻微乱,但腰背挺直,那份宗室长者的威严并未因牢狱之灾而稍减半分。 他盘膝坐在草席上,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位手持着相府信物的书生。 萧偃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讽刺:“殷闻礼是想看老夫的笑话,还是指望老夫向那黄口小儿和沈砚辞摇尾乞怜?” 另一人神色平静,并未因这刻薄的言语动怒,之间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带着疏离:“大庶长言重了,相邦抱恙,心系宗室,更忧心国事。 新法施行,朝野震动,相邦以为,宗室乃国之柱石,血脉相连,何苦自相倾轧,令亲者痛,仇者快? 此番遣小人前来,正是想劝说大庶长,或可寻得一条两全之策,平息纷争,保全宗室颜面,亦使新法得以推行。” “殷闻礼竟扶持新法?”萧偃猛地一拍矮几,震得炭盆火星四溅,他怒目圆睁,“那沈砚辞小儿,拿着鸡毛当令箭,一个贱民,杀了就杀了,他竟敢将老夫下狱!” “还有萧寤生,他忘了是谁把他扶上的王位!新法?那是要掘我宗室的根基!” “相邦自己要做缩头乌龟,可别指望着老夫低头,让他死了这条心!” “告诉殷闻礼,也告诉萧寤生,要么立刻放老夫出去,严惩沈砚辞,废了新法!要么,就等着宗室玉石俱焚!看这江山,他一个姓萧的,坐不坐得稳!” 那人只是静静听着萧偃的咆哮,待他喘息稍定,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大庶长忠心可鉴,然时移世易,新法之立,乃大王与沈大人为强国富民之志,非为一己之私。 世家特权,积弊已深,民怨沸腾,若一味固守,恐非长久之计。相邦之意,是望大庶长能审时度势,暂忍一时之气,待风波稍平,自有转圜余地。” “强硬对抗,只会让亲者痛,而仇者,”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萧偃:“……快。” “仇者快?谁是仇者?你吗?还是殷闻礼那个老狐狸?”萧偃嗤笑,眼神如刀刮过那人年轻的面庞,“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老夫?滚回去告诉殷闻礼,他的假仁假义,老夫看透了!” 面前那人眼底那最后一丝伪装的平和终于彻底褪去,寒冰般的冷意弥漫开来,他向前踏了一小步,逼近萧偃,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向他最敏感的神经… “大庶长此言差矣,相邦为国操劳,岂容轻侮?至于在下…”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深埋的恨意,一字一顿道:“仲叔祖…” “您当真老眼昏花,认不出故人之子了吗?” “仲叔祖”三个字,如同平地惊雷,狠狠劈在萧偃的头顶! 萧偃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这个称呼…… 这个称呼只有宗室近支的晚辈才会如此称呼自己,难道这个白衣书生,竟是宗室中人?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眼前年轻人的脸,第一次如此仔细,如此惊疑地端详… 这……这张脸! 这张脸分明像极了… 当年那位才华横溢,最终却被相邦和他们这些宗室元老为了扶持萧寤生上位,联手逼得自尽于幽宫的… 瀛宣公,萧虔! “你……你……!”萧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瞬间变得无比艰难,他指着面前那人,手指剧烈颤抖,脸色由愤怒的涨红转为骇然的惨白,嘴唇哆嗦着,几乎无法成言。 一个尘封多年,被视为禁忌的名字几乎要冲破喉咙喊出来… 而对面那人只是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恨意和复仇的快意。 他微微俯身,凑近萧偃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个埋葬了太久的身份:“当年九死一生逃走的那个孩子,回来了。” “轰——!” 萧偃的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萧虔的儿子,他竟然没死! 若是萧虔不是死于谋反之乱,今日坐在瀛王的宝座上的,应当是,眼前这个少年… 对当年旧事的恐惧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萧偃彻底淹没,他仿佛看到了当年幽宫中那个绝望的身影,更看到了眼前这张酷似其父的脸孔上,那刻骨铭心的恨意! “呃……呃啊——!”萧偃猛地捂住胸口,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眼前那个白衣。 他伸出的手徒劳地在空中抓挠了两下,仿佛想抓住什么,又像是要推开那张噩梦般的脸。 下一刻,他肥胖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轰然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冰冷的石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那双曾经威严的眼睛,此刻圆睁着,满是惊骇,死死地“望”着牢房低矮潮湿的顶棚,仿佛在质问苍天。 炭盆里的火苗跳跃了一下,映照着那书生冰冷却毫无波澜的侧脸。 他静静地看着地上已然气绝的萧偃,眼中翻涌的恨意渐渐沉淀,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早已不姓萧,只愿做那山野间一缕无名清风,可所有人都在逼他回来,有的人啊,他甚至以死相逼… 逼他放弃他追求的道,逼他想起他早已放下的恨,逼他背负不该背负的人命。将他从那片清净之地生生拖拽回来。 牢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身份已露,血仇未雪。 炭火的微光在他幽潭般的眸子里跳跃了一下,这盘棋,从此刻起,才真正开始。 从诏狱出来,他却迎面碰见了一个人… 谢千弦。 两位麒麟才子遥遥相望,一个立于阶上,一个站在阶下。 “大师兄…”谢千弦认出了那张脸。 唐驹却没能听得见这一声呼唤—— 作者有话说:[1]出自《鬼谷子》 (掀开稷下学宫的秘密,有人期待咩[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70章 会逢仇局意难平 夜幕沉沉落下, 窗外的天穹染着浓得化不开的墨蓝,长街尽头,孩童嬉闹的脆响遥遥传来, 更衬得客栈厢房内一片死寂。 炭盆里, 一块木炭骤然“噼啪”炸裂, 火星四溅, 唤回了谢千弦的思绪。 他将视线放回到面前这个正在斟茶的人, 二人无言良久,他不明白唐驹为何会出现在瀛国,今日本是要去会一会那位老庶长, 他如何也想不到会遇见唐驹。 记忆里的大师兄,总是洒脱不羁的, 可如今,两人重逢到现在, 他甚至没有露出过一个笑容。 终究, 谢千弦扛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喉头滚动了一下, 声音干涩地打破僵局, 问:“师兄, 怎么会在这里?” 唐驹轻抿了一口茶,却未抬眼看他,杯中碧茶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将他的脸倒映得扭曲不堪,他盯着那晃动的倒影, 仿佛那是个陌生人,半晌,他忽然说:“我早就看见了你。” 他的目光终于从扭曲的倒影上移开, 却并未看向谢千弦,而是投向更幽深的夜色,声音更低,也更沉:“二师弟被车裂的那一天,我也在场。” 谢千弦的呼吸都在那一刻震颤了一下,因为他清楚地听出了唐驹话语中的责怪之意,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底最深的愧疚和隐痛。 “师兄…”他的声音艰涩地挤出来,也渐渐弱了下去,“是因为怪我,所以没有来找我?” “没有来找你,”唐驹终于抬起头正视着谢千弦,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深不见底的疲惫,有近乎悲悯的叹息,更有一丝不容错辨的决绝,“是因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沉重:“我还不想逼你。” 谢千弦一怔,心里无端浮起不详的预感,追问:“师兄,要做什么?” 唐驹望向窗外,从那里望去,依稀能看见夜幕中的瀛宫,穿越重重宫墙,他试图去想,那个本该属于他的王位,是什么样子的。 “我要…”他的声音低沉又喑哑,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瞳中跳跃,如同深渊中燃烧的鬼火,他忽然正声,声线中的喑哑转为金石交击般的铮然,带着斩钉截铁的杀伐之气:“萧寤生,和他的太子…” “死。” “死”字出口的瞬间,空气仿佛被冻结了,那一刻,谢千弦几乎不敢想象自己听到了什么。 唐驹一向尚无为,飘然世尘外,其余稷下学子出山,大多是为入仕,一展胸中抱负,可唐驹在外的这些年,却只是游山玩水,正是他渴望的闲云野鹤的生活。 如今这个将“死”字说得这般绝然的人,是谁? “师兄…” “你不愿帮我?”唐驹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询问,只有一种近乎审判的审视。 谢千弦霎时有些招架不住,一面是他敬重的兄长,一面是七郎,更是自己所认定的天选之人,他万般为难,只能小心试探:“师兄是因为,想替学宫复仇?” “不。”唐驹语气坚定,可却因眼前人的摇摆,眼中浮起一抹失望,是对至亲之人“不悟”的失望,更是对二人无法共鸣的绝望。 唐驹直视着他,一字一顿,仿佛要将这因果刻入他的骨髓:“是为我自己复仇。” 谢千弦愈发糊涂了,唐驹到底在说什么? 唐驹将他满面的茫然尽收眼底,一丝苦涩至极的笑意爬上他的嘴角,那笑里没有温度,似乎是想在说出真相前再给他一次机会,带着些许希冀,道:“我有惊鸿令。” 他顿了顿,目光如烙铁,紧紧锁住谢千弦的双眼,一字一顿,重若千钧:“以此令号令你,你…从是不从?” 谢千弦的心猛地一沉,却没有怀疑这句话的真假,若问他们之中谁最有可能掌管这块号令稷下学子的惊鸿令,那必是唐驹。 在其余弟子眼中,安澈从不干涉谁的选择,但对于唐驹执着于道家这件事,他不知劝说了几次,甚至因此起过争执,可无论唐驹如何坚持,安澈对他的偏爱从未减少过分毫。 弟子们都说,大师兄是老师最喜爱的学生… 巨大的矛盾如同两座山岳,将谢千弦挤压在中间,苦不堪言,一面是安澈如山似海的养育之恩,惊鸿令正代表着此恩,他本不该,也不能拒绝。 可是要自己与萧玄烨为敌,这亦不可能… “师兄,何苦要为难我…” “为难?”唐驹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品尝着这两个字背后,谢千弦的心境,二人同窗数十载,亦是长兄如父,倾囊相授的扶持,肝胆相照的信任,何以是为难了… “我就知道,所谓以信义为基础的交易,本就是天方夜谭,这一点,老师也明白,所以…” 他缓缓摇头,眼中是洞悉一切后的苍凉与残忍:“真正号令稷下学子的,不是惊鸿令。” 真相太过残忍,原本,只有他与安澈知晓,其他人,只需做他们想成为的,那样名动天下的麒麟才子便好。 他缓缓起身,徘徊于香炉边,炉内炭火明灭,青烟袅袅,他忽道:“我记得你常说,奇货可居。” “这四个字,是老师教你的…你猜,是谁教给老师的…”他的声音十分低沉,带着追忆往事的遥远,又透着彻骨的寒意。 说着,他背对着谢千弦,从宽袖中拿出一包药粉,尽数洒在了燃烧的香炉中,烟雾腾起,将他眼中寒芒模糊了几分,却依旧冷冽:“你猜,第一个说出奇货可居这四字的人,是谁?” 霎时间,一股极其浓重的异香扑面而来,谢千弦谢千弦猝不及防,被这怪味狠狠呛住,唐驹却相安无事。 “咳咳…”谢千弦控制不住地咳嗽,随着香气灌入鼻中,心口处仿佛堆积了无数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体内翻江倒海的绞痛着,一股血腥直冲咽喉。 唐驹听见了他急剧加重的喘息和咳嗽,却不为所动,可手指却极其缓慢地收拢,紧握成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香雾与咳血声中,唐驹的声音再次响起:“第一个说出这四个字的人,是瀛宣公萧虔的太傅…” “也是你的老师。” 他霍然转身,眼中再无一丝温度:“而我,姓萧!” 那个鲜血淋漓的夜晚终于再一次在脑海里清晰地回闪,萧虔身为嫡长子,继位瀛公本就是名正言顺,他为君三载,兢兢业业… 最后,却被他的弟弟,被那些宗室元老逼得拔剑自尽… 太傅拼尽全力将自己救出,留下了萧虔唯一的血脉。 他改名换姓为安澈,依附周天子建立了稷下学宫,这些稷下学子是他培养的谋士,要养育出这么多的人才,他必须严厉。 这些能搅弄天下风云的谋士各有千秋,未来都是助唐驹报仇复位的利刃,学宫中每人寝屋内日夜燃烧的根本不是什么檀香,其中混杂的,是安澈精心研制的隐毒…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此毒早已深入肺腑,无药可解。 可正因是一味隐毒,若无其他引子激发了毒性,便可一世无虞,但若这些学子们不做那一诺千金的君子,失信于惊鸿令,那么,这深植骨髓的隐毒,便是迫使他们屈服的最后手段! 直到那年,唐驹十岁… 他仰着尚且稚嫩的脸,坚定地告诉老师,他心中的大道,是“无为”。 是稷下学宫的众师兄弟让他忘却了仇恨,他将这座学宫,视为一个家,将这些兄弟,视为亲人。 兄友弟恭,无欲无求,便是大道至上。 可是安澈明明都知道! 他明知有锁山河之约在前,昔日瀛卫交战雨霖城之时,他还是出山助卫,最后如他所愿,自己唯一奢求的,能暂时忘却血仇的清明之地,毁于瀛国。 他的生父死于萧寤生之手,他的恩师也死于萧寤生之手,就连稷下学宫,他唯一奢求的清明之地,最终也毁在了萧寤生的手上。 安澈用生命打破它,不仅是为了点燃自己复仇的欲望,逼自己去恨,更是彻底斩断了自己寻求“无为”的最后退路,将萧虔唯一的遗孤,永远地钉死在这条复仇的血路上! 从前他本无心与那复仇大计,也不想这些同自己朝夕相伴的兄弟沦为安澈口中复仇的利刃,他一念之善,让这些人得以活成他们自己,成为麒麟才子,去过他们想过的生活。 他们在自己的善念之下自由了这么久,如今却不愿帮助自己… 混乱的意识中,唐驹的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冰冷的真相,沉重地砸在谢千弦的心上。 剧烈的眩晕感伴随着心口撕裂般的绞痛汹涌而至,他再也无法压制喉间翻腾的血腥气,身体猛地前倾,一口暗红的血污喷溅在面前的茶案之上,将那碧绿茶汤彻底染污。 谢千弦撑着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因剧痛和巨大的冲击而不受控制地颤抖,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唐驹… 那个记忆中总是带着洒脱不羁的笑容,引领他们探寻“大道无为”的大师兄,此刻,那张熟悉的脸上再无半分超然,只剩下被仇恨与绝望彻底侵蚀后的疯狂。 那双曾经映照着星月清辉的眼眸,如今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 萧虔…宣公…太傅…安澈…复仇! 谢千弦破碎的思绪艰难地拼凑着那被刻意抹去的过往,原来,那位教导他们经世致的恩师安澈,精心编织了二十年的复仇之网,所有人,都是他替瀛宣公报仇的棋子,连唐驹也是。 “你现在明白了吧…稷下学宫,从来不是什么清谈学问的净土!”唐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被命运反复践踏后的嘶哑,好似只要有一丝犹豫,他都会忍不住回头,“它是老师苦心经营工具,你们,都是他为我磨砺的利刃!” 唐驹的话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谢千弦濒临崩溃的神经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安澈的严厉、学宫的“家规”、那看似温暖的氛围……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锻造能绝对改变青史走向的工具而已。 唐驹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近乎虚幻的柔和,随即被更深的绝望覆盖,“老师看着我沉溺其中,看着我忘却血仇…”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他的死,逼我回到泥潭里!” 他向前一步,阴影笼罩着因毒发而蜷缩着面色惨白的谢千弦,那目光不再是兄长的柔和,而是孤注一掷的逼迫,带着宿命般的沉重:“现在,你明白了吗?他把你培养成搅动风云的麒麟才子,就是为了今日能助我重回瀛宫!” 心口仿佛被无数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谢千弦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唐驹,那眼中的疯狂与绝望像冰冷的泥沼将他拖向深渊。 敬爱的老师只将他的弟子们视为复仇的工具,不惜以毒为胁,视为兄长的大师兄是背负血海深仇的落难王孙,而他倾心爱慕,视为天选之主的萧玄烨,正是仇人之子! 他过去所坚信的一切,他选择的道路,他心中的道义,此刻都在这残酷的真相和剧烈的毒发中剧烈摇晃,濒临粉碎。 “七郎…”他艰难地挤出两个字,萧玄烨的身影在模糊的视线中闪过,他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暗了下去。 更猛烈的绞痛席卷全身,谢千弦闷哼出声,巨大的撕扯感几乎将他撕裂,他挣扎着抬起头,嘴角残留的血迹在烛光下显得那般刺目。 眼神在极度的痛苦和混乱中艰难地聚焦,试图在那片绝望的深渊里捕捉最后一丝微光:“师兄…” 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唐驹沉默地凝视着他,眼中跳跃的烛火映照出复杂难辨的暗流,那里面有仇恨的火焰,有被逼入绝境的疯狂,可最终却被这一声“师兄”触动,眼前的七师弟看着,像是快死了一般… 意识到“死”这个字,唐驹急忙抬起手,从宽大的袖袍中拿出药囊,取出一粒塞入谢千弦口中,小他七岁的少年趴在他怀里无声的哭泣,茫然中,唐驹还以为回到了从前。 他轻轻拍着谢千弦的后背,流露出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属于过往的温存:“已经没事了…” “千弦,此毒已入肺腑,我无法替你根治,但是,”他扶起谢千弦,眼眸被更深沉的黑暗吞噬,“萧寤生篡位弑兄,其子萧玄烨,亦不过是窃国逆贼之后,萧偃死了,瀛国很快就会大乱。” 唐驹说的每一个字都淬着刻骨的恨意,不知他恨的究竟是萧寤生,还是毁了他清明的安澈,可他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我不逼你,不求你助我,只要你不与我作对…” “师兄保证,只要你作壁上观,你会永远平安喜乐。”—— 作者有话说:哦莫,我的狗血本性暴露了[求你了][求你了],但素俺们大师兄也很可怜呐,他既是受害者也是执行者,怎一个“悲”字了得[爆哭][爆哭][爆哭] (提一嘴,每一章前几页那几个非常混乱的标点符号,一会儿英文一会儿中文,不是我干的!!好像是入V后jj微弱的防盗功能[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 70-80 第71章 须臾暗涌动金銮 回到太子府时, 夜已经深了。 那隐毒虽潜藏蛰伏,此番骤然发作却凶险异常,几乎要了谢千弦的命, 若非唐驹最后关头那一丝未泯的不忍, 此刻的他, 怕已是个死人。 谢千弦身子骨向来不错, 可还是不免却被那蚀骨的毒力扑得摇摇欲坠, 书房内的灯还亮着,萧玄烨在等他。 推开书房厚重的门扉时,他脸上已褪尽血色, 连惯常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薄唇也苍白如纸,唯余眼底一丝竭力维持的清明。 他轻声唤:“七郎。” 灯影摇曳下, 萧玄烨闻声抬头,几乎是一眼便看出他脸色难看得很, 他搁下笔, 霍然起身, 衣袍带起一阵风, 忙问:“这是怎么了?” 谢千弦并不想让他多想, 事实上, 他不能言,只能任由那些深埋的苦衷同荆棘般缠绕着咽喉,尽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外头好冷。” “等了我这么久, 快去休息吧。” 萧玄烨修长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抬起谢千弦的下颌,滚烫的视线在他毫无生气的脸上寸寸逡巡, 半晌,他将信将疑:“当真无事?” 许是心虚,许是真的想寻找一个安慰, 随着巨大的疲惫与那种近乎绝望的依恋汹涌而来,谢千弦再也支撑不住,逃避似的将滚烫的额头重重抵在萧玄烨坚实的肩窝。 他冰凉的鼻尖蹭过对方温热的颈侧,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紧紧环抱住那人的腰身,把整张脸埋进去,声音闷闷地逸出,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真的好冷…” 萧玄烨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更用力地回拥住怀中冰冷轻颤的身体,宽厚的手掌带着暖意,一下下怜惜地拍抚着怀中人单薄的脊背,声音低沉下来,哄着:“我让人,再给你做件狐裘。” 二人无声拥抱着,书房中只剩下时不时炸响的炭火,时时刻刻提醒着谢千弦那残酷的真相… 唐驹说,他要萧寤生和萧玄烨,死。 他说,只有自己作壁上观,才能不被隐毒折磨。 那个曾笑言“江湖载酒,醉卧松云”的唐驹似乎已经不在了,可那些烙印在骨血里的记忆却让谢千弦笃定,师兄原是,良善之人。 他紧抱着萧玄烨,心中却在想,是否可以孤注一掷,去赌唐驹尚存的那一丝善念?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便被更深的绝望和愧疚碾碎。 他有什么资格,又怎么能,用这摇摇欲坠的情谊,再去逼迫一个早已被命运逼至悬崖尽头,退无可退的人? …… “暴毙?”相府暖阁内,殷闻礼捏着密报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着眼前的白衣书生,炭火映照下,那人的面容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禀报了一件寻常小事。 “是。”唐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小人到时,老庶长已无气息。” 殷闻礼浑浊的眼珠盯着唐驹,那审视的目光仿佛要穿透他平静的表象,直抵深埋的真相。 半晌,他缓缓放下密报,嘴角扯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看来瀛国真是要大乱啊…” 宗室已经对新法不满,原本请出萧偃就是为了给萧寤生施压,可萧寤生不仅不为所动,还任由沈砚辞将其下狱,萧偃老了,他根本经不起牢狱之灾,无论是人为还是天意,萧偃死在狱中,都是名正言顺。 萧偃一旦死了,宗室的怒火只会更难平息,新法,毁得更快。 唐驹迎着他的目光,眼底深处是冰封的寒潭,不起波澜,他没有直接回答殷闻礼的试探,只是微微欠身,声音低沉却清晰:“相邦,事已至此。大庶长一死,宗室必如沸鼎,倾巢而出您…” 他抬起眼,直视殷闻礼,说:“不想看看,这局面,该如何收场吗?” “收场?”殷闻礼轻笑一声,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只有老谋深算的寒意,“死局已破,新局将开,老夫,拭目以待。” 他重新端起茶盏,袅袅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精光。 正如唐驹所料,萧偃之死点燃了宗室积压已久的怒火,这已不仅仅是新法之争,更是对宗室尊严赤裸裸的践踏! 以奉阳君萧典为首,数十位宗亲勋贵竟在廷议之时,披麻戴孝,携着一口棺材,直闯王宫! “大王!大庶长为国尽忠数十载,竟惨死狱中!”奉阳君萧典须发皆张,悲愤的控诉声震殿宇,“既然大王信赖新法,那请新法还宗室一个公道!” “若大王不严惩沈砚辞,废黜新法,为大庶长昭雪,我等宗亲,今日便撞死在阶前,以血明志!” 威胁声响成一片,太极殿外一片混乱,禁军拦阻着汹涌的人潮,气氛紧绷如弦,一触即发。 萧寤生脸色铁青地站在高阶之上,看着下方几乎失控的宗室,额角青筋暴跳。 沈砚辞肃立一旁,面色沉凝如水,原本将萧偃下狱,实是无奈之举,若不下狱,便会激起民愤,将他下狱看守,一则是为了拖延时间,尽快查处他杀人之事的真相,二则也是为保宗室莫要再做出更激进的事,却不想萧偃先一步死在狱中… 新法推行至此,已到了最险峻的关头,强硬镇压,必致宗室彻底离心,动摇国本,退让妥协,则新法威信扫地,前功尽弃,这盘死棋,似乎已无解。 他望向立在前方的瀛王,新法冒犯贵族,这一点他早有所料,因此更需循序渐进,可瀛王却下令宗室子弟年满十五未立功者,削爵一等,更是火上浇油,如今萧偃死了,宗室的怒火已经彻底压不住,届时,也只能牺牲新法… “大王!”奉阳君的嘶吼还在继续,可他却看见萧寤生的身影决然离去,绷紧的弦彻底断裂,这个画面,直到他回到府邸,依旧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风雪似乎吹进了宗室的心底,奉阳君府邸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几位宗室元老围坐,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愤怒。 “老庶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一人声音发颤,“庶长入狱,大王可有只言片语的安抚?庶长暴毙,大王可有半分追究?” “他任由沈砚辞作践宗室,他的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血脉相连的叔伯兄弟?!” 奉阳君端坐上首,脸色灰败,一夜之间看着苍老许多,他还披麻戴孝,听着族人的控诉,心一点点沉入冰窟。 萧偃的死,是压垮宗室对萧寤生包容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奉阳君看得更透,昔日是在众宗亲和相邦的扶持下,萧寤生才得以为王,如今他过河拆桥,新法正是他拆桥的利器,否则新法推行的第一步,怎会直冲权贵而来? “大王靠不住了…当年一念之差,竟断送了宗室的退路…”奉阳君沙哑地开口,声线里是绝望后的疲惫和决绝,他环视众人,眼里闪烁着最后一丝属于宗室尊严的锐利。 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是相府的方向… 他大抵能猜到,相邦一直坐山观虎斗,等的就是今日。 昔日宗室拥立嫡子,这么多年来所作所为皆是维护太子,可沈砚辞初露锋芒时,他犹记得太子说过,若无军功,他自请上缴封地… 太子,他站在沈砚辞一边,唯一有可能站在宗室这边的,是相邦,是公子璟! 大雪依旧下着,连着几日不停… 奉阳君萧典踏雪而来,相府书房内暖炉烘烤,与室外的酷寒判若两界。 殷闻礼似乎早有所料,并未起身,只指了指对面的席位:“奉阳君请坐,风雪甚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萧典没有碰那杯茶,他细细盯着殷闻礼,看他神色悠然,便知自己是中了他的计,可他已身在局中,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殷闻礼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眼皮都未抬一下:“奉阳君稍安勿躁,大庶长年事已高,狱中阴寒,骤然崩逝,实乃天命。” 奉阳君身体晃了晃,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大庶长尸骨未寒,宗室群情激愤,大王却连一句安抚的话都没有…相邦,反倒是第一人。” “唉!”殷闻礼感慨一声,放下茶盏,“老夫也老了,愈发不中用,在大王面前也比不得后生…” 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自嘲与疏离:“有的时候,想说上几句话,也难。” 萧典低着头,按捺着心中不满,殷闻礼明明同自己想的一样,却偏要端着架子,不做那捅破纸窗户的恶人,他神色依旧,可萧典终究忍耐不住。 “自大王继位以来,典,极少来相府走动,”说着,他目光如电,射向殷闻礼,意有所指道:“像上一次这样在相府议事,还是,虔兄为国君之时。” 殷闻礼脸上依旧堆着笑,笑中的隐晦之意让人分辨不清,只是当年与宗室在此暗谋,谋的是如何将萧虔拽下瀛公的宝座,扶萧寤生坐上去,今夜呢? 旧地重游,物是人非,谋的又是什么? “奉阳君这话,老夫到有些听不懂了。”殷闻礼依旧矜持,带着颇为拙劣的困惑,“好端端的,说起这个事做什么?” “相邦!”奉阳君尾音拖长,长长的尾音里满是无奈,“何必装糊涂?” “大王不仁,那休要怪我们…不义。”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才吐出。 殷闻礼看着糊涂,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分明闪过一丝精光,“那…奉阳君的意思是?” 萧典迎上他的目光,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豫:“废今上,另立新君!” 殷闻礼身子往后一倒,窗外霜雪埋没了阙京最后一丝烟火,殷闻礼满意地笑了,那笑容透着森森寒意,他抬起眸,慢悠悠问:“另立新君,立…” “公子璟!”奉阳君抢先一步回答,四目相对,彼此眼中赤裸裸的欲望与算计再无遮掩,所谓贤臣忠良的伪装,在这一刻被彻底撕下,露出内里狰狞的獠牙。 “奉阳君啊…”殷闻礼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幽叹幽幽笑着,“且忍一时,瀛国,需要新法。” 萧典一震,以为是自己给出的答案不够诱人,心中惶恐之际,就听殷闻礼继续道:“但不需要…” 他一字一顿:“届时已经完成了变法使命的…” “沈…砚…辞!” “瀛国要宗室,要老世族,也要新法。”殷闻礼的目光重新投向炭盆中跳跃的星火,洞若观火,“这一点,大王他……清楚得很。” 新法在端州的成效有目共睹,沈砚辞是柄快刀,他知道只需稍加改动,这套变法就能在阙京推行,问题在于,操之过急的不是沈砚辞这把刀,而是握刀的萧寤生! “沈砚辞,他是大王早就准备好的弃子。”殷闻礼望着眼前跳跃的星火,洞悉一切,“大王眼中的变法,是以沈砚辞为棋,先解决新法最尖锐的矛盾,此后一切,只需依端州之法行事。” 奉阳君茅塞顿开,原来萧寤生真正的谋划在此处,他隐忍不发,等着宗室闹,最后令沈砚辞出面以严刑峻法处置宗室及世族… 所有的仇恨皆加注在沈砚辞身上,最后,便顺理成章的,以沈砚辞的命,来平息宗室的怒火…” 他做了一个轻轻抹去的手势,“只需用沈砚辞这颗人头,便能平息众怒,为新法铺平道路,而大王,依然是那个锐意进取,最终顺应民意的…明君。” 萧典如遭雷击,声音都在颤抖,“大王如此将我们玩弄于鼓掌之中,实在是…” 巨大的恐惧让萧典脸上的悲愤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挣扎后的疲惫和认命的灰败,他沉默了许久,殿内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轻响。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殷闻礼,声音沙哑:“相邦……欲我宗室如何?” 殷闻礼满意地笑了,那笑容如同冰层裂开一道缝隙,透着森森寒意…… 从殿内出来,萧典的心绪久久未能平息,与殷闻礼合作是权宜之计,瀛国需要新法,否则永远只能与卫国争那末流之席,可若最后真让公子璟做了瀛国的王,那瀛国从此,是否还真的姓萧呢? “奉阳君且慢!”唐驹从暗巷转角追出,道:“风雪夜寒,小人,送奉阳君。” 萧典心中全是余悸,可唐驹却似洞悉了他的心思,面对昔□□死父亲的仇敌,他却不得不敛起锋芒,小心试探:“转立公子璟,让奉阳君为难了…” 见他依旧在沉思,唐驹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是啊,往后,瀛国究竟还姓萧吗?” 闻此,奉阳君脚下一顿,黑暗中,他直勾勾望着眼前的书生,一股危险的气息悄然升起,他眯着眼道:“原来相邦府中,也藏着不安分的豺狼?” “哈哈。”唐驹失笑出声,走到月色下,这一会儿停留的功夫,积雪早已浸湿鞋袜,他悠然转过身,面对着惊疑不定的萧典,脸上那刻意维持的谦卑彻底消失,冰冷的恨意藏在他刻意堆砌的小脸上,他轻轻启唇,吐出的称呼如同惊雷炸响… “叔父。” 萧典心中一凛,几乎不可置信地望着月色下那张脸,与萧虔,何其相似… 风雪呼啸而来,碾过寒枝,呜咽如泣… 第72章 一剪寒梅倾栋梁 雪下得愈发大了, 再积了一夜,长街上连个人影也寻不着,廷议也因风雪取消, 本该是人人躲在家里御寒的时候, 却有一人敲响了太子府的大门。 楚离将人带进来时, 正在对弈的谢千弦与萧玄烨望着来人, 皆是惊讶。 竟是公子虞。 “殿下。”萧虞脸上那层冻出的青白尚未褪尽, 又染上一层深重的愧色,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萧玄烨说着,又给楚离使了个眼色, 后者便带上门退了出去。 门扉无声合拢,将风雪隔绝在外。 “天寒地冻, 你倒是喜欢往外跑?”萧玄烨捻起一枚黑玉棋子,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冰凉的表面, 目光并未离开棋盘, 语气似是闲谈。 殿内炭火正旺, 驱散着门缝间渗入的寒意, 却驱不散萧虞话语中的冰冷, “昨夜, 父亲去了相邦府上…”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宗室几位叔伯…都在,想必日后…” 未尽之言没有说出, 但殿中人皆已知晓,萧玄烨捏着棋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那枚黑玉棋子在他指尖仿佛有千钧之重。 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失望被更深的沉静覆盖,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落子于棋盘, 发出清脆却孤寂的一响。 他没问为什么,因为答案早已在庶长暴毙和瀛王的沉默中昭然若揭。 “他们选了…公子璟?” 萧玄烨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更像是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萧虞沉重地点头:“是,父亲说…大王已视宗室为仇敌,庶长之死便是明证,跟着殿下…跟着新法,宗室只会被连根拔起。” “而殷氏亦是大族,唯有与其联手,才可保宗室根基。”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恳切与不安,“殿下,父亲他们…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虞,虽信殿下,可眼下这局面…” “我明白。” 萧玄烨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堂兄能来这一趟,心意我领了,风雪大,堂兄早些回去,莫让人起疑,此事,还请烂在肚子里。” 萧虞深深一揖,躬下的腰背仿佛承载着整个宗室背叛的羞耻,他无言地退了出去,背影融入门外的风雪,只留下一室更深的寒。 门关上的瞬间,殿内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响和更深的沉寂。 谢千弦望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局势,缓缓开口:“宗室彻底倒向相邦,公子璟骤然得势,这已非新法旧制之争,而是储位倾轧,国本动摇。” 萧玄烨的目光终于从虚无中收回,落定在谢千弦脸上,那沉静的眼底深处,是翻涌的暗流:“那寒之怎么看?” 谢千弦站起身,漫步到窗边,望着外面被厚雪覆盖的庭院,声音带着决然:“七郎,宗室倒戈,相邦挟公子璟以自重,其势已成,此刻硬碰,徒增损耗,为今之计已不在七郎身上,而在…”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 “沈砚辞?”萧玄烨立刻领会。 “正是。”谢千弦点头,眼中锋芒毕露,随即拿起一旁的狐裘披上,“风雪拦路,正是时机。” 御史台内的火盆将灭,立刻又有小厮添上新的。 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沈砚辞眉宇间的冰寒。 萧偃之死,对新法必有致命的打击,宗室与世族的权力是要打压,可瀛王实在太过心急了,变法,终究成为了他博弈的工具,谁又是祭品呢? “大人!”一小厮踏着雪进来禀报,张口时冒着白气:“太子侍读来访。” “李寒之?”沈砚辞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吩咐:“带人进来。” 不一会儿,人便被带了进来,沈砚辞正准备起身去迎,但见谢千弦来时,手里竟抱着一大枝怒放的红梅,傲雪凌霜,艳得刺目。 “你这是,把树给砍了?”他轻笑出声。 谢千弦停下脚步,垂眸凝视着怀中的寒梅,指尖拂过一片娇嫩的花瓣,随即唇边漾开一抹幽邃难辨的笑意:“都道梅花香自苦寒来,今日风雪正盛,特携此物,邀沈兄共品这…” “苦寒之味。”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字 二人相对而坐,沈砚辞看着谢千弦慢条斯理地将花瓣一一摘下,似是十分惬意,一时有些摸不清他的来意,笑道:“外头风雪甚急,你来此,就为了讨这一杯茶?” 谢千弦抬眸,眼波流转间,那抹幽笑更深了:“沈兄岂不知,这一杯好茶,可是大有讲究。” 说着,他将被摘了个精光的枝干一一折断,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咔嚓”声。 “梅花苦熬一年,只为这寒冬一绽,花瓣可入茶,”他举着一截光秃的断枝,目光灼灼地逼视沈砚辞,“那这枝干呢?” 沈砚辞皱着眉看他,正当他疑惑时,却见谢千弦双手配合着,将数根枝干的顶部一一穿插缠绕,而这中央一根枝干立得笔直,屹立不倒,最终搭成了一座小塔。 做完这一切,谢千弦微微一笑,声线中染上几分警示:“树枝戏法,原是小孩子家的游戏,但它还有另一个名字…” 说着,谢千弦伸出手,毫不犹豫地将中央那一根屹立不倒的“顶梁柱”撤下,却见整个架子只是轻微得震了震,随后,便仍保持着最初的稳固,岿然不动! 在沈砚辞惊愕的目光中,谢千弦掷地有声,一字一顿:“栋…梁…拆!” “沈兄还觉得…”谢千弦身子往前一倾,端详着他眼底的惊异,带着一□□导,问:“这是戏法么?” 树枝搭成架子,抽去主干而整体屹立不倒,谁是这框架,谁又是主干? 诚然,新法就是框架,待到新法大成之时,抽去这跟主干,这跟栋梁,新法依旧存在… 那这根栋梁便是… 轰——! 沈砚辞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炸裂,猛的一扑,茶具皆被扫落在地,连带着先前摘好的花瓣也散落一地,狼藉刺目。 外头的小厮听到动静,忙问:“大人?” “你家大人无事!”谢千弦扬声应道,目光却紧紧锁着眼前人。 外头的声音安静下来,沈砚辞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惊涛骇浪般翻涌着,悲愤与对君王的失望将他灼穿,但这悲愤却很快沉寂,这一点倒是出乎谢千弦的意料。 “宗室世族,本就视新法如眼中钉。”谢千弦看着那满地狼藉,轻轻叹息:“昔日沈兄在端州试行新法时,第一步,乃是重农抑商,轻徭役,此乃新法大成的第一步…” “而在阙京!”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尖锐的讽刺,“这第一步,却将剑锋直指权贵。” 谢千弦说着,忍不住对这举动的荒谬失笑出声,“我知道,这是大王的意思,王都阙京与端州最大的不同便在此处,大王眼中,沈兄你的使命,早已经完成了,唯一的变数,也只在此处!” 案桌边烧着的茶水早已滚烫,在室内腾起烟雾,这些烟雾拂过沈砚辞的双眼,印得他眼底的情绪都不可见。 自己,便是那根栋梁… 如今宗室世族同自己势如水火,瀛王对自己加注的每一份信任和恩宠,都是在火上浇油,借由自己的手斩去老世族这些乱麻,新法功成时最后的祭品,便是自己… 他忽然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瀛王这个心思,从他在变法上加注了那条“宗室子弟年满十五而无功者,削爵一等”开始,他便隐隐有这预感。 如今这真相由他人之口说出,他一面觉得惭愧,一面也坚定了铁腕护法的决心,若是自己已经注定要成为这根被拆除的“栋梁”,那便干脆利落到底,将过往所有的毒瘤都连根拔起,等到那时,再将权贵们宣泄怒火的口子扯开,奉上自己这颗人头… 如此,自己虽死,可新法却会如同这栋梁拆的把戏一样,永远屹立不倒。 “你说的,我都明白。”沈砚辞发出力竭的感叹,也是窥破天机后,破釜沉舟的决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瀛国要强大,便不能没有新法,要想根基稳固,也不能没有世族,唯一能没有的…”他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惨淡的弧度,“便是我了。” 这心声吐露的瞬间,端坐的谢千弦身子轻轻一颤,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看见了明怀玉的身影… 可死何其容易,乱世之中,最难的,乃是一个“活”字。 能活下去的人,才是强者,以身殉道固然悲烈,可同样,他们也是洪流碾压下失败的弱者。 他谢千弦,偏要做那劈开洪流,踏浪而行的强者! 茶水在炉上又滚了一巡,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谢千弦悠然一叹:“沈兄,你以身为祭,成全新法,固然是那名留青史的千古贤臣,可若有两全之法…” 他盯着沈砚辞的眸子,轻笑出声:“何乐而不为?” 他话锋陡转:“要知道昨夜,奉阳君可是拜访了相邦,如今宗室一党,怕已经向着公子璟了。” 沈砚辞坐直了身子,眼中残留的悲怆被警惕取代,“你要我,站队太子?” “哈哈。”谢千弦笑他有趣,听那人语气中还带着清流士大夫天然的抗拒,看来此人真是把自己一身清流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是个不折不扣的君子… “君子…”谢千弦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忽而抬眼,眸中闪烁着一丝跳跃的星火,幽幽道:“君子会同情他人之不幸,只有小人…” 他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加深,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率:“才会利用他人之不幸。” 炭火映着他半边侧脸,明暗交织,他接着说:“这一回,我想做个君子。” 他不再看沈砚辞,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看似纯净实则暗藏杀机的天地,道:“相邦坐山观虎斗,如今如他所愿将宗室收入麾下,他下一步要做的,沈兄猜猜,是什么?” “…”思索中,沈砚辞冷不伶仃被窜入脑中的想法惊到,脱口而出:“废今上?!” “此事,”谢千弦的声音斩钉截铁,是洞悉阴谋后的冰冷,徐徐道:“他既做得一次,自然…做得第二次,宗室一事,也要让大王知难而退。” 至于公子璟,瀛国之中暂且无人能治他,可瀛国之外,就有的是人了,于是乎,谢千弦便给自己未雨绸缪布下的暗棋去了一封信,他要把公子璟,送到越国为质! 可廷尉掌司法,薛雁回常来御史台走动,一座来自太子府的车驾停在御史台前,自然逃脱不了他的法眼。 薛雁回一向对相邦奉承惯了,这事在傍晚时便落入了殷闻礼耳中。 知晓谢千弦的行踪,却不知他究竟同沈砚辞说了什么,虽说殷闻礼喜怒不形于色,可一想到这个三番几次搅乱自己的人,还是不免发作,闷着声问一旁的白衣:“太子身边那个侍读,先生可认识?” 唐驹心中明了,他是在确定谢千弦的身份,可若坐实了谢千弦麒麟才子的身份,不管是谁,用着同对手师出同门的棋子,终究会有顾虑,而他的小七,也是真的让他寒了心… “明明已经告诫过你了…”唐驹在心里叹息,最终,万般思绪绞成一股决绝的狠戾,他一咬牙,扑通跪下:“小人,不识得此人…但!” 他话锋一转,那日谢千弦隐毒发作时,他在死亡的边缘徘徊,嘴里念的却是… 七郎… “请相邦明鉴,小人可以担保…”唐驹深吸一口气,高呼:“太子与其侍读李寒之有…” 他刻意停顿,让那足以毁灭一切的罪名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酝酿,膨胀,直到极限… 紧接着,他一字一顿道:“私…情!” 这样的指控,如同惊雷在殷闻礼闹钟狠狠炸响… 它所指向的,不仅是秽乱宫闱的丑闻,更是足以动摇国本的致命一击! 断袖之癖,龙阳之好,萧玄烨他,不配为储君…—— 作者有话说:“栋梁拆”这个隐喻是我查资料的时候查到的[笑哭][笑哭] 第73章 饮鸩承欢裂冕旒 明政殿内, 沉香凝滞,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瀛王独坐于御案之后,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压得他眉心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新法如刀, 既已挥出, 便再无收回的余地, 可这刀锋上的寒意, 此刻正顺着他的指尖,丝丝缕缕地渗入心底。 大监王礼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大门,打量着上首的神色, 有些迟疑:“大王,相邦来了。” “谁?”瀛王几乎不敢置信, 从王礼的迟疑中也可看出,连这老奴都觉得怪异。 殷闻礼一连称病罢朝, 已有半月, 却在宗室因新法闹得不可开交之际现身, 谁知道他是来看笑话的, 还是来火上浇油的。 一丝冰冷的怒意和更深的警惕在胸腔里翻滚, 瀛王深吸一口气, 可那气却沉甸甸地堵在胸口,他竭力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请进来。” “诺。” 不一会儿, 殷闻礼便驻了一根拐杖,慢慢步入殿中, 面对瀛王,他毫不吝啬地露出一个笑容,又恭恭敬敬弯了腰:“老臣, 见过大王。” “呦!”不等瀛王说话,殷闻礼先发出了一声惊叹,一声夸张的,却带着浓厚关切的轻叹,“几日不见,大王怎么脸色这么差?” “哼!”瀛王在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得不挤出一点虚浮的笑意,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一下:“相邦不在,无人替寡人处理国事,自是要操劳些。” “这,这也真是的。”殷闻礼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仿佛没听出那话中的机锋,反而顺着话头,悠悠然地抛出了下一句:“老臣以为,太子殿下已到了年纪,是该学着,助大王处理国事。” 听这一句话,倒是稀奇了,殷闻礼看不上萧玄烨,眼中只有他的宝贝外孙,那可是朝野尽知。 “寡人的太子可真是荣幸啊…”瀛王细细打量着眼前的老狐狸,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像是要穿透殷闻礼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探寻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随即幽幽道:“如今,太子竟也能得相邦一句夸赞。” “倒也算不上夸赞。”殷闻礼发出一声感慨的轻叹,“太子殿下贵为嫡子,又是储君,臣自然觉得,该苛刻些,言行举止,总不好教人挑出错出来。” 他话说得语重心长,却字字如针,扎向那个看不见的靶子。 “听你这意思,太子,言行有失?” “老臣也就是这么一说。”殷闻礼脸上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唠家常似的,又徐徐道:“太子殿下有太傅教导,又有大王亲指的伴读在侧,想必不会有错。” “你说起这个…”瀛王搁下手中笔墨,忽而想起些什么,道:“自赏了太子一位侍读以来,寡人还未看过他的功课。” 瀛王心里想借殷闻礼的面子缓解与宗室的关系,可自然是说不出口,便也顺着说:“那就劳烦相邦陪寡人走一趟,看看太子的功课如何了。” 殷闻礼神色依旧,只是行礼:“老臣遵命。” 风雪初霁,云层裂开一道缝隙,病恹恹的老太阳勉强探出半个头,长街积雪被百姓匆匆铲开,露出一道泥泞的小路。 与之截然相反,太子府的后花园里,几树寒梅却在残雪的映衬下,开得愈发恣意,红得刺眼,艳得惊心。 暖炉在花园的亭中燃烧着,亭下搁置了一张软榻,太子与侍读在此闲读,夜羽同楚离早便识趣地遣散了随侍。 谢千弦慵懒地倚着引枕,半躺在榻上,墨发如瀑散落,萧玄烨则靠坐在榻边,手中握着一卷书,亭内暖意融融,氤氲着梅香与炭火气,两人这般许久。 萧玄烨读到一处妙处,心头雀跃,下意识想唤身侧人同赏,侧首望去,却见谢千弦阖着眼帘,呼吸清浅,像只餍足的猫儿般睡着了。 他唇角不由自主地漾开一抹近乎宠溺的甜意,心中一动,放下话本,轻手轻脚地将人横抱到了怀里。 饶是如此,谢千弦还是被惊动了,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睁开了迷蒙的眼,看清是萧玄烨要抱自己,他便伸出双臂,乖顺地圈住了他的的脖颈,将脸埋进那温暖的颈窝。 温香软玉满怀,鼻息间尽是独属于李寒之的清冽气息,萧玄烨心中满足,臂弯圈过谢千弦腰身,继续翻动书页,轻声道:“你那样睡,醒来手酸,靠着我,暖和些。” 谢千弦遇着他时一贯装得娇弱,靠着他的肩,吐息温热,带着一丝慵懒的鼻:“七郎,你这样,要把我宠坏了。” “嗯。”萧玄烨大大方方地应了声,眼神未曾离开书页,实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宠得起。” 看着他故作正经,谢千弦有心逗他,仰仰头,唇瓣就在他滚动的喉结出擦过。 萧玄烨的身子足足顿了一阵,才低下头,无奈又纵容地睨着怀中作乱的人,刚要报复似地亲回去,谢千弦却撩拨完就跑,一头钻进他怀里,只留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声音闷闷地带着得逞的笑意:“我要睡了,七郎莫要吵我。” 萧玄烨哪能放过他,带着宣示的意味在人腰间掐了一把,又恶恶地说:“晚上再收拾你。” 谢千弦在他怀里蜷了蜷,再无动静,仿佛真的睡熟了,只有那微微泛红的耳尖,泄露了一丝心绪。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呼吸彻底变得平稳绵长,萧玄烨垂眸,目光贪婪又缱绻地描摹着李寒之安静的睡颜,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珍视与独占,最终,他克制,却又极尽温柔地,在那光洁的额上印下了一个滚烫虔诚的吻。 亭外梅林深处,虬枝掩映… 不知何时到来的瀛王面色铁青如寒霜,眼神阴沉得能弑人,方才亭中那亲昵无间、逾越君臣之礼的一幕幕,他亦不知看到了多少,最终什么也没说,冷冷离去。 经过跪在一旁的夜羽和楚离时,看着二人脸上的惶恐,便知此事已不是朝夕,瀛王强压下怒火,声音砸在两人心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中可有数?” “…是。”二人几乎将头埋进雪里。 瀛王大步走向车驾,步履间带着压抑不住的狂怒,登上车辕前,他猛地停住,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死死锁住身后那仿佛置身事外的人。 “你早就知道,故意让寡人看这一出戏?” “大王可真是说笑了。”殷闻礼微微欠身,意味不明的笑着:“太子殿下意欲何为,岂是老臣所能左右的。” 话语圆滑,滴水不漏,却字字诛心。 “呵!”瀛王冷笑一声,“相邦,接着养病吧。” 殷闻礼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甚至更深了些,他从容地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是。” 九州之西,朔风卷雪,天地皆白,而东境的越国,冬意尚算温和。 趁着给越太子容与筵讲的间隙,晏殊正在亭中烹着茶。 立在一旁的苏武沉思良久,自收了李寒之的来信,苏武可谓是一宿没睡。 信中,那人竟要自己劝说晏殊将瀛国的公子璟提到越国为质,可是让他愁秃了脑袋,这可不是一件易事。 茶水沸腾,晏殊隔着抹布拎起茶壶,斟了一杯,向院落中正与寺人嬉戏的孩童招手:“殿下也有些累了,喝口茶歇歇吧。” “好!”越太子容与应了声,小跑到亭下,正要捧起茶盏时,晏殊却含着笑问:“今日筵讲,臣与殿下曾言茶道,殿下可还记得?” “记得!”容与正是活泼的年纪,眼眸晶亮,仰着笑脸道:“太傅言,其一,水为君,其二,火为相,其三,器为将!” 一抹几不可察的赞许掠过晏殊眼底,他微微颔首,容与见状,开心地小啜了一口热茶,便又嬉笑着跑开,亭内复归清寂,只余炉火微哔与水沸的轻吟。 苏武觑着晏殊平静无波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袖中李寒之的信函仿佛烙铁般灼人,踌躇片刻,他终于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极低,混在亭外的童声笑语里:“大人,听说瀛国那边……宗室动荡,正是人心浮动之时,然瀛国新法,似乎确有效用… 小人愚见,或可趁此良机,向瀛王提一要求,以固两国之盟,亦可稍抑其势。” 晏殊并未抬眼,只轻轻拨弄着炉中银炭,火星随之跳跃:“说来听听。” 苏武深吸一口气,字斟句酌:“这历来皆有以质子固两国邦谊的传统,小人觉得,不若请大王下旨,召瀛国公子璟入越为质。” 他终于说出了口,心悬了起来,眼神片刻不敢离开晏殊,生怕有什么异样… 晏殊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流畅,又为自己斟了一盏茶,他端起茶盏,凑近鼻端,轻嗅着茶香,白汽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良久,才缓缓道:“公子璟?听闻其母妃颇得瀛王怜惜。”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评点一件无关紧要的玩物。 “正是!”苏武见晏殊接话,精神微振,连忙顺着话头往下说,“大人明鉴,正因公子璟乃瀛王心头之好,若将其提至我越国为质,瀛王必如剜心剔肉… 瀛国尚且还不敢拒绝我大越的要求,此举一则显我越国威仪,二则… 令其投鼠忌器,每每思及爱子,心中煎熬,行事亦难免束手束脚,此乃攻心之上策啊。” 亭内一时只闻茶水微澜之声,晏殊的目光越过茶盏,投向远处嬉戏的太子容与,孩童无忧的笑颜在冬日暖阳下格外鲜明,他指尖在温润的瓷盏边缘缓缓摩挲,仿佛在权衡。 苏武屏息以待,手心渐渐被冷汗打湿。 忽然,晏殊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股洞悉一切的锐利。 “攻心……确是好计。”晏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却让苏武心头莫名一紧,只见他轻描淡写道:“那就请大王下旨,令瀛国送…” 他忽然一顿,苏武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只觉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晏殊却悠然一笑:“瀛太子为质!” “!?”苏武一怔,顿时连话都说不利索,“瀛…太子?” 苏武一连道出几个“不”字,慌乱中,忙给自己找补:“小人从瀛国来,对于这位瀛太子,亦有所耳闻,其人不得瀛王赏识,若将此人留在瀛王身边碍他的眼,而将他的爱子扣下,攻心之计,不皆是如此吗?” 晏殊放下茶盏,目光如寒潭映月,清晰地倒映出苏武的愕然:“公子璟纵然得瀛王疼爱,可瀛太子太子萧玄烨……” 他微微一顿,脑海中闪过昔日自己出使瀛国时与那位瀛太子在太极殿的交锋,此子隐忍深沉,心志坚毅,岂是池中之物? 他的声音愈发冷冽:“苏武,你要明白…” “一国之运,不在于一君之存亡,其可畏者,乃继统之君,犹胜前朝!” “你倒是提醒了我,若留此子在瀛国,假以时日,待其羽翼丰满,承继大统,对我越国而言,将是何等心腹大患?”晏殊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苏武,“取其暖玉,瀛王痛一时,留其潜龙,则遗祸我越国千秋万世” “召其入越!”晏殊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断其臂膀,阻其锋芒,将其困于樊笼,唯有如此,方是真正扼住了瀛国的命脉。” 苏武脑中一片空白,冷汗瞬间浸透内衫,召瀛太子入越为质… “完了…全完了…”苏武在心中发出绝望的叹息,李寒之信中所言,可不是这样的… 晏殊将他脸上的神色尽收眼底,却只是提起茶壶,滚烫的水流注入空盏,发出清越的声响,仿佛为这决断敲下定音。 苏武脸色微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紧接着,慌乱却只在眼底一闪而过。 “一国之运,在于继统之君,犹胜前朝…” “继统之君…” 苏武细细咀嚼着这几句话,尤其是那句“继统之君,犹胜前朝”,如同魔咒般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反复回荡… 他奉命要削弱的是越国,现在晏殊却告诉他,一国最大的威胁并非现在的国君,而是未来的国君,既要扼杀威胁,就要扼杀那个“犹胜前朝”的继统之君! 这片刻间的大彻大悟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苏武眼前的迷雾,却又将他引入了一个更幽暗的角落。 既然瀛国最大的威胁是未来的继统之君,那么,越国呢? 晏殊端起新斟的茶,目光投向亭外正踮脚试图折梅的太子容与,苏武的目光,也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沉沉地落在了那个尚不知世事险恶的越国储君,太子容与的身上。 孩童粉雕玉琢的脸颊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无忧无虑的笑意,他正努力够着那枝寒梅,小小的身影充满了生机,是越国的生机。 可此刻在苏武眼中,这生机勃勃的景象却骤然蒙上了一层阴冷的灰暗,一个冰冷又恐怖的念头如同毒藤在他心底疯狂滋长… 一丝极其隐晦,却又混合着顿悟与阴狠的光芒在苏武低垂的眼帘深处一闪而逝,瀛太子入质一事,以自己的立场,若是再多说,必然瞒不过晏殊,为今之计,他只有早早把消息传出去,可间者,也该有自己的决断不是?——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在写这个被撞破私情的情节的时候,我一边码字一边尴尬的脚趾抠地[笑哭][笑哭] 第74章 三叩寒阶爱与权 夜幕重重落下, 太子府的小厨房正要备膳时,萧玄烨带谢千弦回到书房,才发现王礼早已等候多时。 本想出声提醒的夜羽和楚离相视一眼, 最终闭了嘴。 萧玄烨瞧见人时, 眼中亦是困惑:“大监等了多久?” 王礼幽幽一笑, 并未回答, 只道:“大王吩咐, 等殿下回来了,请即刻去一趟明政殿。”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殿下谁也无须带, 大王特旨,请殿下乘王驾。” “王驾?”萧玄烨心中疑虑更甚。 “正是。” 萧玄烨思忖着, 便转身对谢千弦道:“我去去就回。” “嗯。”谢千弦点了点头。 跨过门槛时,楚离躬身提醒:“殿下, 小人以为, 院中红梅映雪, 开得极艳, 若折几支新蕊入茶, 其香清冽独特…想必大王, 也会喜欢。” 萧玄烨略有疑惑的目光在其身上停留了片刻,楚离比之夜羽,心思确要细腻许多, 可也从不会说这些琐事,尤其是, 他说这话时,分明带着提醒的意味。 “小人已等候殿下多时…”王礼催促着:“只怕大王等的更久,殿下还是快些吧。” “好。”萧玄烨深深看了楚离一眼, 最终上了王驾。 明政殿内,瀛王端坐于巨大的紫檀御案之后,身影被身后高大的书架衬得有些孤峭。 他目光沉沉,落在下首跪伏于地的太子身上,那眼神如同冬日冰封的深渊,表面平静,内里却酝酿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寒流。 他没有说话,一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流淌,唯有炭盆里偶尔爆裂出一点细微的“噼啪”声,刺耳地敲打着父子天各一方的心绪。 “近来相邦告假,诸事繁多…”瀛王忽然开口,语气似是寻常的:“太子,你摄政也有几年,也是时候…” 萧寤生的目光紧紧锁在太子身上,声音低沉平缓,轻描淡写地吐出三个字:“加冠了。” 闻言,萧玄烨在诧异中抬起头,储君若是加冠,那诸如萧玄璟等公子便再无留在阙京的理由,可如今新法与宗室间的矛盾如此尖锐,父亲对于给自己加冠的态度又历来模糊,今日忽然提及,实在反常。 果然,瀛王烦躁地长叹一声,道:“宗室闹得如此难看,可毕竟是宗室,是我王室的根基,寡人想过了,一直僵持,绝非善事。” 他的眼神重新落回到太子身上,端详着他眼中的困惑,再开口时,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萧偃有个孙女,年岁与你相当,温婉淑仪,血统尊贵,寡人已替你相看妥当。” 他的目光如冰冷的铁钳,紧紧攫住萧玄烨:“择吉日,聘娶入门,一则,正太子之位,二则…” 瀛王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裹着千钧重,砸在萧玄烨心上,“亦可稍解宗室近来积郁之气,平息非议。” “父王…”萧玄烨喉头一紧,几乎要脱口反驳,瀛王却猛地扬声,威严如雷霆炸响,将他的声音彻底压断,其中赤裸裸的警告不容半分僭越:“合纵之战才过,此时不宜奢靡,父王也不想亏待了你。”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斩钉截铁:“加冠之礼,便同你大婚,同日举行!” 青砖的寒意透过衣料,瞬间刺入萧玄烨膝盖,蔓延至四肢百骸。 瀛王之意已然明了,加冠与大婚同日,究竟是为了给自己加冠,还是让自己娶宗室女以平息奉阳君等人的怒火? 萧玄烨忽然回想起临行前楚离的反常,他那个时候特意提到“寒梅”,亭中梅香与那人睫毛颤动的细微在脑海中疯狂回闪… 原来…萧玄烨顿然醒悟,楚离竟是想提醒自己,瀛王或许已经知晓了自己同李寒之的关系。 若真是如此,那今日这所谓的“加冠”恩典,实则是最严厉的警告。 若想加冠,便只能娶宗室女… 惊涛骇浪般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激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一生克己复礼,尽职尽责,从不逾矩的储君终于染上了污点,瀛王是在给自己机会。 可细数这些年,自己又究竟还剩下些什么? 李寒之,他不是自己的污点,他是自己刻入骨髓的爱恋,是心甘情愿的软肋,也是自己强大的理由,更是仅剩的人间。 他是自己的唯一了… “父王…”他终于开口,瀛王的眼神也在片刻犀利起来。 只听萧玄烨继续道:“臣,不能…”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是不能…”瀛王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也压下心中的失望,“还是不愿?” “你要记住,你是太子。”瀛王起身,走下台阶,来到萧玄烨面前,盯着少年人垂下的头颅,一字一顿道:“你身为太子,为瀛国生,为瀛国死,都是天经地义,何况今日,只是让你娶妻?” “臣不能娶妻。”萧玄烨感受到了瀛王迎面而来的怒火,可他选择直面怒火,直视瀛王的眼,亦说得清楚:“臣已有所爱,断不能再娶他人。” “太子!”瀛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其中的怒火快要压制不住,他死死盯着儿子的脸,眼神里交织着疯狂的愤怒和冰冷的失望,还有一丝被逼到悬崖边的孤绝,“寡人曾经以为,太子这个位置,对你,还是有些分量,今日你,倒叫寡人吃惊啊…” 殿内死寂,沉重的呼吸声,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勒得人窒息。 父子间的隔阂早已被推到了明面上,萧玄烨深吸一口气,要亲手捅开这层纸窗户,是告诉父亲自己的决心,也要证明,那个人不是自己的污点。 此刻,他们已不是父子,只是君臣。 “大王…”声音因压抑的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异常清晰,“臣不愿欺瞒,臣不能娶宗室女…” “为什么?”瀛王想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侍读李寒之,他…臣…!”爱人的眉眼从未如此清晰地在他脑中出现过,他想起初次见面时,那个人说,他爱慕自己… 于是乎,当下与过去的距离似乎跨过重重障碍,之中交叠在一起,他用尽所有的力气,高声宣告:“爱慕他…”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然炸开,如同沉雷滚过殿宇… 瀛王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跪伏在地的少年,他是自己唯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是这个国家未来的储君,唯一的嫡子,却在如此紧要的关头,做出此等荒唐的事来… 若只是养了个男宠,那倒也罢了,连贵人家的儿子都贪图个新鲜,更何况是年轻气盛的太子? 可他偏偏在此时,以这种宁死不屈的姿态,向自己宣告,他爱慕一个男人… “你是太子…”瀛王的声音像是从碎裂的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在空旷大殿中回荡,“你昏了头了!” “啪!” 积压的雷霆之怒终于化作实质,一个凝聚了国君的狂怒、父亲的失望与江山重压的耳光,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扇在萧玄烨的脸上! 清脆的皮肉撞击声在大殿中异常刺耳,萧玄烨被打得猛地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痛感如同烙印一般,一缕血丝从他紧抿的嘴角缓缓溢出,蜿蜒而下… 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身体晃了晃,却凭着那股决绝的意志,硬生生挺直了脊背,没有倒下。 终于,是再一次让父亲失望,可他绝不后悔,这世间,他已经没什么能失去的了… 他缓缓转回头,任凭嘴角的腥甜流淌,目光如同被血洗过的寒星,再次迎上父亲那双因暴怒而赤红的眼,而他的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片被彻底点燃的决绝。 “好…好!”瀛王胸膛剧烈起伏,指着萧玄烨的手指都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声音因暴怒而嘶哑:“寡人今日才算真正看清了你!为了一个男宠,你竟敢如此忤逆君父,罔顾社稷!” 他深吸一口气,这个儿子,自己别的不敢担保,却有个人尽皆知的弱点,是太子! “既然这储位,这万里江山在你眼里都比不过一个男宠…”瀛王双手一摊,怒极反笑:“反正这王位传到你手里,也是断子绝孙后继无人!” 他故意将话说的狠毒,最后给自己这个儿子致命一击:“那寡人不如废了你!” “没有你,寡人一样会有新的太子!” 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凿在萧玄烨的心上,废储! 这个隔在父子二人间十余载的隔阂终于被赤裸裸地摆在了明面上,巨大的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萧玄烨淹没… 太子之位,嫡系之尊… 这些曾是他用尽一生去死守的东西,此刻却仿佛被推到了悬崖边缘,摇摇欲坠。 然而,在这灭顶的压力之下,那被无数次压抑和礼法规训的自我,那被李寒之点燃的灵魂,却以前所未有的炽烈燃烧起来! 一股混杂着悲愤的力量猛地冲破了他作为“储君”的所有束缚,他不再仅仅是被动承受的太子,而是那把能护其所爱的利刃。 萧玄烨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竟在这滔天怒火的威压下,撑着冰冷刺骨的地面,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膝盖因长跪和寒冷麻木刺痛,身形因剧痛和压力微微摇晃,但他终究还是站起来了! 站得笔直,如同一株在狂风中宁折不弯的青松,将那份嫡子的尊严与一个人守护爱人的意志,一同挺立于象征着王权的殿堂。 他直视着前方因他站起而瞳孔骤缩,明显惊异的瀛王,声音不再颤抖,反而是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大王,”他鲜少称“父王”,只因太子与国君,本就是权力两端的对手,太子与国君,从不是父子,只是君臣。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父亲因盛怒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落在地… “宗法礼治在上…嫡子乃国之基石,万民所仰!”这八个字,被他吼得如同惊雷,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臣乃先王后所出,为中宫嫡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册立为储,昭告天下,入主太子府十数载!此乃礼制所归,人心所向,非臣一人之私位,乃江山承继之正统!” 那双染血的眸子燃烧着冰冷的火焰,那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废嫡立庶,自古便是取乱亡国之道!大王今日若因臣私情,便行废立之举,日后要如何面对太庙中的列祖列宗?!如何堵住朝堂上,天下人悠悠众口?!” “父王啊…”他发出一声叹息,筋疲力尽,却势在必得,“您可以杀我,但您…” 萧玄烨直视着瀛王,决然吐出下言:“废不了我。” “你…”瀛王气得发抖,只觉眼前一阵发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 朝堂上那些以“礼法”为武器的清流重臣,宗室因新法积压的怨气,所有潜藏的危机,都在自己儿子这以宗法为盾,江山为矛的致命反击下,被赤裸裸地揭露,放大… “这就是寡人的太子…”瀛王不可置信地摇摇头,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却死死盯着阶下那个挺拔而立的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名正言顺的储君,“这就是寡人的太子!” 他究竟是何时拥有了如此深沉的心机,如此狠绝的胆魄,竟敢以国本倾覆为赌注,将这场父子之争,推到了同归于尽的悬崖边?! 殿内死寂得可怕,炭盆里的火不知何时已彻底熄灭,只余一片冰冷的灰烬。 权力与礼法,父权与子权,江山与私情,在这方寸御殿之中激烈对峙后,留下的是满地狼藉… 第75章 百炼钢成绕指柔 太子离开明政殿后, 殿内的死寂如同冰封的墓穴。 瀛王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还残留着方才余怒, 他踉跄着坐回冰冷的御座, 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死死扣着坐椅的扶手, 就在这时, 殿外却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斥候进入殿内,跪伏在地,双手呈上一份密报:“大王, 驻越使臣姚大人发来的急报。” 斥候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萧寤生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接着撕开密报。 灯火摇曳下, 他的目光扫过纸上的蝇头小字, 起初是疲惫的漠然, 随即瞳孔骤然收缩, 捏着纸张的手指猛地收紧, 青筋暴起! 那薄薄的一张纸, 仿佛瞬间化作了千斤巨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岂有此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瀛王猛地将密报拍在案上, 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烛火一阵狂跳。 他眼中迸射出骇人的杀意, 没人知道这份密报上究竟写得是什么… “好…好一个越王!”他咬牙切齿,声音在极致的愤怒下变得嘶哑,震怒参杂着巨大的压力彻底席卷了他。 越王敢提这种要求, 便是吃准了越国还是独霸,而瀛国合纵之战才结束,根本没有对抗的资格。 “滚!”他忍不住对斥候低吼一声,斥候如蒙大赦,瞬间消失在殿角的阴影里。 偌大的明政殿,只剩下瀛王一人,他颓然靠在椅背上,闭紧了双眼,殿内炭盆早已彻底熄灭,冰冷刺骨,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儿子的忤逆,越国的阴毒算计,宗室的蠢蠢欲动,新法的艰难推行… 桩桩件件皆如千钧重担,压得他透不过气,可他不能倒下,更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此刻的虚弱。 “封锁消息。”他对着空寂的大殿,冰冷的声音疲惫地下令,殿外王礼胆战心惊地听着,只听瀛王继续道:“今日殿内之事,太子之言,胆敢泄露半字者,赤九族!” …… 车驾缓缓驶回太子府,萧玄烨踏下车辕,夜风便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吹在他红肿刺痛的左颊上,如同刀割。 他强撑着挺直脊背,府门前的灯笼映照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眼底尚未散去的血丝与决绝,夜羽和楚离早已焦急等候,看到他脸上的伤,两人俱是瞳孔一缩,却都不敢多问。 “殿下!”夜羽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担忧。 萧玄烨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问:“寒之呢?” “还在书房等候殿下。”楚离低声道,目光快速扫过萧玄烨的脸颊和嘴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来自己的提醒,终究还是没能阻止最坏的结果。 萧玄烨点点头,没有再看他们,径直朝书房走去。 他本不该在如此狼狈时去见他,可此刻只觉得筋疲力尽,迫切的需要那人的气息填补自己。 书房内,谢千弦正坐在烛下翻阅一卷竹简,暖黄的烛光柔和了他的面容,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萧玄烨进来,脸上立刻浮现笑意:“七郎回来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萧玄烨脸上那无法完全掩饰的红肿,那双深眸中竭力压抑却依旧透出的疲惫。 萧玄烨却避开了他探询的目光,方才在父亲面前挺直的脊梁,在踏入这方只属于他和李寒之的天地时,再也承受不住那千钧重负。 他没有回答,只是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书案旁那张铺着软垫的宽大坐榻前,如同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带着一种近乎依赖的疲惫,侧身躺倒下去,不偏不倚,轻轻枕在了谢千弦盘坐于榻上的腿上。 “七郎…”谢千弦的声线里透着藏不住的担忧。 萧玄烨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疲惫的阴影,他将受伤的那一侧脸颊深深埋进谢千弦腿间的衣料褶皱里,仿佛这样就能藏起那份来自父亲的羞辱,也藏起自己此刻的脆弱,像个孩子一样寻求庇护。 “寒之…”萧玄烨的声音闷闷地从下方传来,带着无法掩饰的倦怠,“就…让我这样待一会儿。” 他像是在汲取谢千弦身上那股沉静温和的力量,来对抗体内翻涌的冰冷与痛楚,谢千弦微微僵硬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他看着腿上那颗低垂的头颅,心中涌起怜惜,他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追问,只是轻柔地抬起一只手,带着安抚的意味,极轻极缓地落在了萧玄烨的肩头,感受着那衣料下紧绷的肌肉也随之放松。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盆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两人并不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良久,谢千弦才再次开口:“七郎,可是有什么心事?” “没什么…”萧玄烨声音依旧低哑,却清晰了许多,他顿了顿,终究没有提及瀛王所说的“大婚”,只是一声喟叹后,他望着书桌上扭动的烛火,说:“只是想起了些从前的事。” 他的声音飘渺,像是穿梭了漫长的岁月:“有些东西…太高,也太冷。” 江山是责任,储位是枷锁,太子这个位置,高处不胜寒,从来就不是他心之所向,它太高,高得隔绝了人间烟火,它也太冷,冷得冻结了七情六欲。 可他却被故人的期许和无形的誓言死死钉在这冰冷的位子上,一守便是十余年,这位置,早已成了他身上最沉重的软肋,人尽皆知,成了敌人随时可以刺向他心口的利刃。 他太过在意… 可这个位子终究不属于自己,他替萧玄稷守了十余年,为此,几乎失去了所有。 一行泪无声地滑过鼻梁,萧玄烨不想让自己哽咽,只能强行咽下喉间的苦涩,克己复礼的是储君,疯狂放诞的才是他自己… “走到这一步,我什么都可以失去,但是你…”萧玄烨在心中发下毒誓,“我要留下。” “傻子。”谢千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收紧交握的手,也收紧环抱着萧玄烨的手臂,“睡吧,七郎…” “我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殿内的烛火却仿佛燃烧得更加温暖,在爱人沉稳的气息中,萧玄烨沉重的眼皮终于缓缓合上,呼吸变得绵长,可那交握的手,依旧固执地不肯松开半分。 翌日,朝堂之上,宗室与相邦依旧缺席,端坐于上首的瀛王忽然抬了抬手,王礼心领神会,尖锐的嗓音划破大殿的空寂:“大王诏命!” 众臣皆弯下膝盖,瀛王的目光沉静如水,缓缓扫过阶下群臣,最终,那深沉如寒潭的视线,若有实质地落在了太子萧玄烨身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寡人思虑良久,中宫之位空悬多年,后宫无主,实非社稷之福,殷夫人温良贤淑,诞育公子璟有功…”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锁住萧玄烨,“寡人意欲,册立殷夫人为后,众卿以为如何?” 轰——! 短暂的死寂之后,清流一派的老臣们率先反应过来,瞬间沸腾。 “大王三思啊!”一位老御史颤巍巍出列,声音因激动而发着抖,“立继后非同小可!中宫嫡子尚在,太子殿下乃先王后嫡出,名分早定,国之储君!此时再立继后,将置太子殿下于何地?又将置公子璟于何地?嫡庶尊卑,礼法大防,不可轻废啊大王!”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附议!”太傅疾步出列,言辞恳切:“《周礼》有云,‘立嫡以长不以贤’,已有嫡子而另立继后,其子身份必然尴尬,此乃取乱之道!大王,此意万不可行!必将动摇国本,使兄弟阋墙,朝纲不稳!” “臣等恳请大王收回成命!”数位清流重臣齐齐跪倒,声震殿宇。 他们的反对在意料之中,矛头直指此举对礼法的撼动,一旦殷夫人成为继后,公子璟便成了“继后嫡子”,足以与萧玄烨这个“元后嫡子”分庭抗礼,甚至更胜一筹! 这无疑是给本就蠢蠢欲动的宗室和相邦一党,递上一把最锋利的刀。 朝堂之上,立时分为泾渭分明的两派,支持宗室和公子璟的官员虽不敢明言,但眼中难掩兴奋之色,清流一派则忧心忡忡,据理力争,更多的则是沉默观望的中间派,目光在瀛王和太子之间逡巡。 就在反对声浪达到顶峰之际,上首的瀛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没有看那些跪伏在地的老臣,目光始终牢牢钉在太子身上。 “太子,”瀛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清晰地盖过了所有嘈杂,“众卿所言,皆因你而起,你是储君,是嫡子。” 他微微前倾身体,无形的威压向萧玄烨倾轧而去,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萧玄烨所有的伪装:“你意下如何?” 你意下如何? 这五个字狠狠刺入萧玄烨的心口,这哪里是询问?这分明是最后的通牒! 是昨夜明政殿那句“废不了我”的回击,他将立继后这把剑高高悬起,剑尖却直指李寒之,他是在逼自己,在天下人面前,做出最终的选择。 同意立后,便是亲手将公子璟的地位抬到足以威胁自身储位的地步,是将殷闻礼的女儿放在了自己母亲曾经的位置,是对亡人的不敬,是对自己多年来苦守的这份心血的亵渎… 可若是不答应,他昨夜以命相搏守护的“唯一”,将彻底沦为可以被牺牲的筹码,瀛王会有一万种方法,让“李寒之”这个名字,彻底消失… 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昨夜在李寒之膝上汲取的温暖被瞬间抽空,朝堂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担忧,有审视,有期待,更多的是冰冷的算计… 身旁的谢千弦当即就要出列,却被萧玄烨紧紧拉住,任他如何挣扎也不能撼动分毫。 “七郎…”谢千弦望着他眼底的绝望,和那破釜沉舟的疯狂,心中阵阵绞痛。 萧玄烨缓缓抬起头,迎向上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脸颊上掌掴留下的隐痛似乎又灼烧起来,提醒着他与父亲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是的,他昨夜发过誓了。 走到这一步,他什么都可以失去… 这些冰冷沉重的枷锁,他背负了太久,也厌倦了太久,唯有那个人,是他刻入骨髓的人间,什么都能失去,他不可以。 瀛王想要的这个答案,他给! 萧玄烨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翻涌的悲愤和不甘,连同那深入骨髓的爱恋一并压下,他撩起朝服的下摆,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地,笔直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御阶之前。 整个大殿瞬间屏息。 萧玄烨抬起头,目光不再有丝毫的迷茫和挣扎,只剩下尘埃落定后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开口了,声音回荡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之中:“臣以为,殷夫人淑德贤良,抚育公子璟,劳苦功高…” 每说一个字,当年那场大火都在眼前重现,那消逝在火中的身影带走了他那时的人间,而今日,他却要把曾经属于自己母亲的赞词,亲手放在殷夫人身上,明明,他们这些人,都是凶手…… 他微微停顿,目光坦然地迎视着上方那道冰冷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册立为后,实乃六宫之幸,社稷之福。”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太傅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连那些沉默的中立者也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萧玄烨无视了所有惊愕的目光,声音平稳无波,继续道:“立后之事,关乎宗庙承续,后宫安宁,大王圣心独断,自有深意,臣身为太子,当以国事为重,以父王之命为尊。” 他再次停顿,然后,在瀛王那双骤然眯起的注视下,清晰地、掷地有声地落下最后一句:“臣,无异议。” 上首的瀛王在听到这四个字后,眼中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宽容彻底消失殆尽,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冰寒,还有君王的无情。 他定定地看着阶下跪着的儿子,看着他那张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恭顺的脸…… 好,很好… 这就是他的选择! 为了一个李寒之,他竟然用这种近乎自戕的方式,向他这个父亲,向整个朝堂宣告,为了那个人,他连太子之位都可以放弃… 简直愚蠢! 瀛王心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但面上却丝毫不显,他只是极其威严地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太子深明大义,以国事为重…甚好。” 他不再看萧玄烨,目光扫过群臣,“立后之事,太庙令即刻着手,择吉日举行册封大典,退朝!” “退朝!”王礼尖锐的嗓音响起。 萧玄烨缓缓站起身,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没有理会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转身对着谢千弦,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纵然他不说,谢千弦心中也已经明了,他是在太子和自己之间,选择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一个不大好的消息,接下来是考试周,考试完了牛马又要开始实习,无榜的话就是隔日更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76章 杯雪倾覆烬嫡星 金寒水离, 嫡星西堕… 昔日晋国骊姬之乱,殷鉴不远,储位已定而立继后, 使二子分庭抗礼, 国必乱。 从太极殿出来, 谢千弦走在萧玄烨身边, 却一言不发, 在他们前面却同样沉默的,还有太傅。 他小心侧目打量着萧玄烨的神色,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太傅身上, 渐渐染上忧郁。 是啊,金鳞跃海逐风途, 金错刀因此得名,这是上官明瑞对于那个坐在太子之位上的人的期许, 而今那个人, 却为了一己私情放弃了大业。 谢千弦的脸色骤然沉冷下去, 仿佛覆了一层寒霜, 昔日自己在学宫作壁上观时, 可曾想过会有这一天? 萧玄烨, 他是自己卦象中那位天选之人,可这条路走得如此坎坷,难道自己竟不该出现么? “七弟!”萧玄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这一次,他没有称“殿下”, 刻意扬起的尾音里剥去了所有虚伪的敬称,只剩下赤裸裸的挑衅。 萧玄烨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温愠转过身, 就见萧玄璟脸上洋溢的,是意料之中的笑,得意,炫耀,嘲讽… 萧玄璟踱步上前,对着这位太子稍显颓败的面庞一番打量,每一寸审视都带着凌迟般的快意,开口时也毫不隐藏话中的嘲笑:“这立后大典都还未举行,我的好弟弟已经气成这样了?”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真到那一天,你可怎么办?” 说着,他竟带着一种狎昵的侮辱,抬手想去触碰萧玄烨的面庞,被后者一声不吭却果断地打落。 萧玄璟的手悬在半空,没有动怒,相反,他心情大好。 “恼了?”他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被拍红的手背,眼神却如毒蛇般缠上萧玄烨,“你从前不是问我,嫡贤长,我占了哪样…”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重锤,砸在对方心坎上,“可如今你看看,中宫之位,是我的生母啊。” 他微微歪头,笑容里淬满了最锋利的恶意,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那致命一击:“那么,我的太子殿下,现在请你告诉我,你我二人,谁才是真正的嫡子?” 他刻意加重了“嫡子”二字,萧玄烨再也无法忍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骤然爆射出骇人的寒芒,那是属于储君的威压,即使身处劣势,依旧带着碾碎蝼蚁的决绝:“萧玄璟,你给我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似金铁交鸣,带着穿透骨髓的冷厉:“只要没有一道废储的旨意,我依旧是太子而你!” 他微微扬起下巴,睥睨之姿尽显:“永远是我的臣。” “呵!”萧玄璟鼻腔里挤出一声极尽轻蔑的冷笑,笑容扭曲着,他说:“你放心,这道旨意,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言毕,他带着一身熏人的得意扬长而去,只留那刺耳的笑声在空旷的殿前回荡。 萧玄烨回转身来,胸膛仍在无声地震颤,他猝然撞进一道目光之中… 太傅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正静静地伫立在数步之外,将方才那场兄弟阋墙,刀光剑影的羞辱与对峙,一丝不漏地尽收眼底… 太子府书房的大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寒风,却锁不住殿内更甚于外的冰冷,炭盆的火光微弱地跳跃着,映照着三张同样凝重的脸。 “殿下,”太傅上官明瑞率先开口,声线里是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异常清晰:“太极殿前,公子璟之言是试探,更是宣战。” “从前,宗法,礼教,舆情皆在殿下身后,可立后大典一旦举行,这些反倒成了悬在殿下头顶的利刃…” “殷夫人立后之势已成,相邦已得宗室全力支持,废储之言,绝非空穴来风,大王今日能提立后,明日就能将废储落笔成旨!” 萧玄烨深深吸了一口气,挥不去的阴霾只在头顶愈聚愈浓,他终于开口:“昨夜,大王让我…娶萧偃的孙女,以安宗室。” “殿下不从?”上官明瑞问。 萧玄烨不敢抬头,并非是怕听到老师的责备,而是无法去看李寒之的眼神,他几乎可以想到,那会有多痛。 “娶”这个字从他口中说出的刹那,谢千弦只是愣神,这个字粗暴地扯开了数月来温情脉脉的帷幕,将血淋淋的真相摆到自己面前。 他是太子,未来,会是瀛国的王,自己选中他,更是要他做天下人的王,宗法,周礼,这些刻入骨髓的礼教,他从前不去想,是不敢想,好像只要不去想,这一切便不会发生,可是称王者,能没有子嗣吗? 他忽然想起从前自己对荀文远说的誓词,此生功绩,定在天下一统… 可萧玄烨今日为了他几乎放弃了他誓守多年的太子之位,将敌人抬高到能与他平起平坐的地步,谢千弦只觉心绪如沸。 一面是理智在狂啸,告诉自己“此乃大谬”,另一面,心中却又无法控制得为这份沉甸甸的情意撼动,灼烧… “我不会娶。” 萧玄烨恭敬却冰冷的言语打断了他的思绪,那恭敬的语调下,是毫无转圜余地的坚硬,紧接着,是太傅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严厉… “殿下!”太傅的声音陡然拔高,“社稷重器,岂容儿女情长恣意妄为?储位不稳,则朝野动荡!” “老师…”萧玄烨依旧没有看他,他已经把自己同父亲的隔阂推到了明面,在旁人眼中,他已经不是那个清风霁月之人的影子,也终于能问出一直埋藏在心底的问题。 “太傅究竟是在惋惜我不再是太子…”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冰锥,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刺向上官明瑞,继续问:“还是惋惜,那个将成为太子的人,不再像他?” 燃烧的炭火似乎都因这一言熄灭了,上官明瑞满脸错愕,几乎是颤抖着才吐出两个字:“…什么?” 萧玄烨不想再说什么,只是将从前种种都加注在了一声叹息里,言尽于此,他起身拜别:“学生已经长大,早已不需太傅如此教导,惟有此愿,请太傅成全。” 上官明瑞静静地…僵硬地坐在那里,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复杂难辨的光芒,他惊觉,自己此刻说不出一个字,竟是因为羞愧。 因为太子说的,没有错… 他在心中叹息,数十年师生之谊,竟是生不识师之心,师不知生之意…何其悲哀! 时光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炭火发出微弱的噼啪声,像是垂死的叹息,良久,上官明瑞才发出一声悠长沉重的喟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是背负上了更沉的枷锁。 “殿下,”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老臣……明白了。” 他缓缓站起身,文人风骨身姿挺拔,却对着萧玄烨深深一揖,那是一个臣子对储君的礼,更是一个长者对后辈最后的托付。 谢千弦送离太傅,却见太傅走到廊下时忽然停住,而后目光紧紧锁住自己,道:“告诉我,你的谋划吧。” 寒风拍打着廊下的风铃,这清脆的声响却似乎比寻常更清透。 谢千弦迎着太傅洞悉一切的目光,知道最后的坦诚已然来临,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决绝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从前孤注一掷的光芒。 上官明瑞的车驾在寒风中辘辘远去,车轮碾过地上的薄冰,发出细碎的声响,谢千弦立于府门前,目送着马车消失在转角,而太傅最后之言犹在耳边回荡。 他和上官明瑞有一个共同点,效忠之人所不能背负、不能沾染的龌龊与骂名,阴毒与血腥,他们可以,并且,义无反顾。 寒风卷着细雪,吹拂着谢千弦的鬓角,带来刺骨的清醒,他正欲转身回府,眼角的余光却猛地捕捉到侧门廊柱后阴影里那抹静默蛰伏的轮廓。 沈…遇?! 谢千弦脚下步伐瞬间停住,他还来不及细思为何沈遇会在此时,一道出来的夜羽和楚离也已经注意到了他。 “他已经是死人了。”夜羽淡淡开口。 楚离又补充一句:“行刑前殿下早将他们与死囚交换,名义上,他确实死了。” 远处的沈遇似乎达到了他现身的目的,抬手将破旧斗笠的帽檐又压低了几分,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没有言语便转身离去,可那眼底留下的分明是警示的意味。 谢千弦心头警铃大作,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追出去,却觉得此事颇有苗头,不忘叮嘱一句:“先不要告诉殿下。” 二人均是一愣,伺候两个主子,有时候都快分不清到底该听谁的,可若非现下情况与太子不利,这二人断然不能听李寒之的。 甫一转过墙角,便见沈遇斜倚在冰冷的青砖墙上,斗笠上已积了一层薄雪,姿态闲适,仿佛早已料定他会跟来,风雪在他身周打着旋,更添几分诡秘。 听到动静,沈遇从胸前衣襟拿出交叠的信纸。 “应当是越国来的,越王…”他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他顿了顿,斗笠下紧皱的眉头透露出罕见的困惑:“他要瀛太子入质?” “瀛太子?”谢千弦几乎不敢相信,大步上前夺过信纸,纸上确是苏武的字迹无疑。 “这个蠢货…”谢千弦在心中暗骂,原本交代苏武是要送公子璟到越国,却不想弄巧成拙… 他在心中冷笑,果然,晏殊还是不好糊弄的。 他强压下翻涌的怒意,问:“这信怎么在你手上?” 沈遇依旧靠着墙,微微仰头,望着狭窄弄堂上方灰暗天空中偶尔掠过的信鸽,风雪落在他的斗笠和肩头,他却似浑然不觉,只平静道:“若不是亲自养的信鸽,你永远不会知道,它归巢的第一站,究竟会落在谁的掌心。” 清越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又补充一句:“整个阙京,只有斥候带回的消息,不会经过他。” “他”自然指的就是相邦,谢千弦再度看着这张信纸,指节不自觉地攥紧。 “信上那人说,”沈遇的声音再次响起,“消息已经传给驻越使臣,他传消息的速度,一定比你快,所以大王…” 未尽之言没有说出,可谢千弦岂会听不出? 瀛王若是知晓此事,那如今这番立后之举,是当真气愤于萧玄烨同自己的私情,还是另有所谋? 看着他沉思的模样,沈遇拍拍肩头的积雪,便道:“东西已经送到,告辞。” “且慢!”谢千弦打断了他,盯着他隐在斗笠下的背影,缓缓问:“你愿意出手,是因为想报答殿下?” “是。”沈遇停下脚步,却未回头。 “可是沈遇,救命之恩,可不是这么报得。” 沈遇的身形似乎僵了一下,片刻,他终于缓缓转过身,斗笠的阴影下,紧皱的眉头间泄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与无奈,最终,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这声叹息,如同默认。 谢千弦心中那个沉埋已久的疑团瞬间被这声叹息勾起,浮上心头,他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沈遇,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问:“芈浔走的那天,殿下曾去阙京狱…他,问了你什么?” 沈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他锐利的目光透过帽檐的缝隙,敏锐地捕捉到谢千弦脸上那一闪而逝的紧张,那是沈遇从未在这个算无遗策的麒麟才子脸上见过的神情。 人心,果然是最难测的东西…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并无嘲讽,倒像是一种了然的感慨:“殿下问我……” 沈遇刻意停顿,也清晰地看到谢千弦的喉结微微因此滚动了一下。 “你与芈浔,究竟是何关系。” 他迎着谢千弦骤然收缩的瞳孔,平静地吐出后续:“我只是告诉他…那个问题的答案,他早已知晓。” 信则有,不信则无,世间真相,往往存乎一心。 “想好要我做什么,子夜时我再来。” 言罢,沈遇不再停留,转身没入风雪弥漫的窄巷深处,身影很快被翻卷的雪幕吞噬,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谢千弦独自站在呼啸的寒风中,指间紧攥着那张滚烫又冰冷的信,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作者有话说:就是说整本书的基调其实偏向悲剧色彩一点(对手指) 第77章 岑寂渊红缚寒枝 晏殊的车驾消失在宫道尽头已逾一日, 越国王宫似乎也随着这位权臣的离去松弛了几分,埋藏在深宫暗处的棋子明白,时机稍纵即逝。 宫中引活水而成的小湖, 边缘靠近水榭处, 因前几日回暖又骤冷, 结了一层新冰, 孩童天性好奇, 太子容与正由几个寺人陪着,在冰层边缘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行走,清脆的笑声传入立在不远处的苏武耳朵里。 听着那笑声里满是孩童自以为是的勇猛, 苏武恭敬地侍立在不远处,脸上温和, 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那片新冰和湖边的寺人。 身侧不远处传来一阵有序的脚步声,苏武探出脑袋一看, 来人正是越王和宇文护, 今日, 他穿的是私服, 并不是甲胄。 “大王, 臣以为, 既来了此处,不若去看看太子殿下?”宇文护笑着说。 越王点头,一行人朝着此处行来, 苏武心中一凛,立刻垂首躬身退至道旁。 “嗯, 容与这孩子,晏大人不在,他哪还有心思读书?”越王看到儿子, 脸上露出一丝慈爱。 冰面上的容与也看到了父王,兴奋地挥手,试图在冰上蹦跳一下,“父王!快看儿臣能在冰上走多远!” 他边说边又往湖心方向试探着走了几步,宇文护的目光落到那冰面上,不禁眉头擎起,这冰面看似坚固,但只怕内里不然,恐有隐患。 越王也察觉到了不妥,扬声喊着:“容与!快回来!” 就在此时,容与脚下那块看似完整的冰面竟毫无征兆地碎裂开来,“噗通”一声巨响,冰水四溅,容与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瞬间就沉入了刺骨的冰窟窿里! “殿下!”岸边的寺人们魂飞魄散,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吾儿!”越王脸色骤变,惊骇欲绝。 宇文护正欲起势,却见电光火石之间,在越王的惊呼和寺人的尖叫中,一道身影没有丝毫犹豫,离弦之箭般冲向冰窟,正是苏武! 他仿佛早就在待命,动作迅猛得惊人,他离得更近,几步便踏上了薄冰的边缘,不顾脚下冰层碎裂的冰层,在容与挣扎着冒出头换气却眼看又要沉下去的刹那,纵身跃入那刺骨的冰窟之中! “殿下!抓住我!”苏武在冰冷刺骨的水中一把抓住了胡乱扑腾的容与,用尽全力将他托举起来,推向岸边相对坚实的地方,他自己大半的身体却都浸在冰水里,奋力用肩膀和手臂将吓懵了的太子往上顶,“快!拉殿下上去!” 宇文护纵然离得远,却也几乎在苏武跃入水中的同时,一个箭步冲到湖边,此刻纵身一跃便从苏武高举的双手中带走了太子,稳稳落地。 怀中孩童的身体冰冷无力,他目光如炬,紧盯着此时被寺人用竹竿从冰窟窿中捞出来的苏武,那舍身救人的姿态无可挑剔,但时机和位置,太过恰好… 他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如同冰水下的暗流,更加汹涌。 可他却没有时间思虑,迅速解下自己的大氅裹住太子:“还不宣医使?” 混乱中,苏武这才艰难地扒着冰缘,在寺人的帮助下爬了上来,他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寒气刺骨如针。 “…好冷…好怕…”容与在巨大的惊吓和寒冷中剧烈咳嗽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抓住宇文护渐渐冰冷湿透的衣袖。 一旁苏武的咳嗽声也同样清晰,却听他颤抖的声音在问:“太子…殿下怎么样…” 越王疾步上前,看着失而复得的爱子,脸上是劫后余生的激动,转头厉声呵斥那些跪地请罪的寺人:“尔等玩忽职守,罪该万死!全部押下去,听候发落!” 宇文护沉默地护着太子,冰冷的目光扫过苏武冻得发紫的脸和颤抖的身体,又看向那几个面如死灰的寺人,最后落在苏武眼中对太子安危的关切,眼神深邃难测。 越王看着年幼的太子遭这般罪,难掩心痛,转向同样狼狈的苏武时,似乎这才想起来这个舍命救太子的侍卫,施舍似地开口:“一会儿,让医使,也给他瞧瞧吧。” “小人…谢大王…” 听着他的声音,越王这才问:“你是太子身边的侍卫?” 苏武摇摇头,垂眸的瞬间,一丝精光一闪而过:“回大王,小人乃是晏大人身边的护卫,因昨日出宫时,落下了大人的书册,今日来取,不想看见太子殿下落水,小人心急,这才冒犯了殿下。” “你是救人心切,寡人自当赏你。”越王瞧着跪地的苏武,回想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瞬间,忽道:“你身手不错,又是跟在晏子身边的人,这几日晏子不在,也不知何时能归…” 越王思索着开口:“寡人封你为太子少傅,悉心护佑教导太子,你可愿?” “臣,苏武,叩谢王恩!肝脑涂地,万死不辞!”苏武跪伏在地,声音还因着未散去的寒冷发着颤,又或许,是激动。 太子少傅…成了! 他低垂的眼帘下,是翻涌的暗流,还有一丝对宇文护的忌惮,这位武安君的目光,可是一直不曾移开。 他心中正没底时,宇文护果然开口,可话到嘴边,他竟生生咽了回去,越王信赖自己不假,可终究是王,身为臣子,怎能仗着这点恩宠,就对王命指指点点? 只是等越王进了殿中后,他无声无息地挡住了苏武的去路。 “武安君。”苏武将自己的姿态放的极低。 宇文护虽穿的是私服,可他身上依旧流淌着武将的压迫感,眼神冰湖的水更冷。 他没有丝毫客套,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砸在苏武心上:“苏少傅,恭喜高升。” “小人不敢。” “你救驾,确实勇猛,王恩浩荡,给了你这个位置。”宇文护冷笑一声,“但,记住你的本分。” 说着,他上前一步,强大的压迫感几乎让苏武窒息,那双鹰目死死盯着苏武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到内里。 “太子少傅,是教导储君,护他周全,不是让你动别的心思。” “殿下若再有一丝一毫的差池……”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杀意,“无论是不是意外,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亲手…” “拧断你的脖子。” 说完,他不再看苏武瞬间苍白僵硬的脸,转身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留下刺骨的冰冷和无声的警告。 苏武站在原地,感觉那冰湖的寒气再次包裹了他,越国王宫,他一路走来,看似平静,可平静的表象下是步步杀机,宇文护,无疑就是那横亘在自己前路上那块最危险的礁石。 他看着宇文护消失的方向,袖中的手,在衣袖的掩盖下,缓缓地,用力地握紧。 是夜… 谢千弦正倚在窗棂边,眼中映着满院皑皑雪景,心中却沉甸甸地压着忧愁。 萧玄烨已被逼到绝境,他再也不能作壁上观,那日瀛王突然来访,还是跟着殷闻礼一起来的… “师兄啊师兄…”他轻轻感叹,呼出的气在寒冷的夜幕中凝成白色的烟雾,袅袅飘散。 这声叹息里,不知究竟在感慨哪一个,是如今还活着却已与自己分道扬镳的两位,还是那些早已逝去,却仍如迷雾般萦绕心头的故人? 思绪正浓时,眼前忽然一黑,一只微凉的手掌覆上了他的双眼,紧接着,一条柔软的布带蒙住了他的视线。 谢千弦微微一怔,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随即辨出了身后之人的气息,“七郎?” “嘘。”萧玄烨的声音贴得很近,带着一丝难得的愉悦,“带你去个地方。” 接着,他动作轻柔,将布条在谢千弦脑后打了个结。 “去哪?夜深了。”谢千弦有些迟疑,眼前彻底的黑暗让他有些不适应,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碰那布条。 “走便是了。”萧玄烨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是自然地挽起他那只抬起的手,指尖微凉却有力,稳稳地牵着他,“信我。” 眼前是无边的昏暗,失去了视觉,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只能依靠那只与自己紧密相触的手,感受着萧玄烨引领的方向和步伐的节奏。 他被动地跟着,踩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掠过裸露的皮肤,却也在行走间带来了近乎放空的宁静。 走着走着,一股冷香入鼻,是梅香。 浓烈得几乎要沁入骨髓,带着冰雪的清寒与孤傲,谢千弦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被这突如其来的香气攫住了心神。 “到了。”萧玄烨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期待,他停下脚步,扶着怀中人的肩膀让他站定。 谢千弦能感觉到脚下松软的积雪,能听到风穿过枝头的细微呜咽,能闻到那几乎将自己包围的梅香。 萧玄烨绕到他面前,温热的指尖轻轻落在布条的结上,随着布条滑落,视线骤然恢复,谢千弦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随即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屏住了呼吸。 他们正站在一片梅林深处,月光如练,倾泻而下,映照着满树盛放的红梅,红得似火,美得凄艳,暗香浮动,丝丝缕缕,缠绕在冰冷的空气里,浓郁得化不开。 “喜欢吗?”萧玄烨的声音低低响起,他站在谢千弦身侧,目光并未看向梅花,却凝视着谢千弦被眼前美景攫住的侧脸,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素日里总是带着挑逗与顺从,此刻映着点点红梅,竟透出一股脆弱。 谢千弦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近旁一枝低垂的梅枝,冰凉的花瓣触感细腻。 “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这些?” “正因是这个时候,才更应珍惜当下。”萧玄烨的目光追随着他的指尖,落在那朵红梅上,又缓缓移回他的脸上,眼底翻涌着深沉的情愫,欣赏,占有,有在残酷宫廷倾轧中难得寻到一丝慰藉,更有一种几乎要破笼而出的炽热。 “寒之…”萧玄烨低唤了一声,声音比夜风更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滚烫的渴望。 谢千弦闻声转过头,尚未看清萧玄烨的神情,对方的气息已然逼近。 萧玄烨抬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托起谢千弦的下颌,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却又奇异地混合着珍视,他的目光在谢千弦略显苍白的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没有丝毫犹豫地俯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如同冰雪下燃烧的暗火,起初是试探的、轻柔的触碰,但很快,那压抑了许久,汹涌的爱恋便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萧玄烨的唇变得滚烫有力,辗转厮磨间,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霸道,仿佛要将怀中之人所有的气息都吞尽。 谢千弦脑中一片空白,那瞬间的沉溺感几乎让他窒息,身体本能地想要回应这份滚烫,却在他意识模糊的边缘,在萧玄烨的吻越来越深,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的刹那,谢千弦猛地偏过头,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怀抱。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一株梅树,震落几片殷红的花瓣,飘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 “怎么了?”萧玄烨喘息着,还意犹未尽。 谢千弦唇上还残留着被肆虐过的微痛和灼热,他抬起眼,望向萧玄烨,那双素来布满盈盈笑意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挣扎,还有那破碎的决绝。 他深吸了一口冷气,那寒意直透肺腑,却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清明,他看着萧玄烨,一字一句,清晰却冰冷,砸在这片凄美的梅林之中:“殿下…” “我要离开。” “离开瀛国,离开…”他顿了顿,目光直直迎上萧玄烨骤然变得锐利的眼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了那撕裂两人之间所有温情与可能的字:“…你。” 话音落下,满园梅香仿佛瞬间凝固,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萧玄烨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褪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问:“为什么?” 谢千弦脸上全无神色,只一味地说:“殿下是太子,实在不该被私情左右。” “李寒之…”萧玄烨挣扎着开口,谢千弦素来觉得他声音好听,此刻听来,却只剩残忍。 “旁人不懂我,你也不懂?” 听着这句质问,谢千弦抬眸,看着他眼中的痛心,自己比他更痛,可他却掀起衣摆,跪在寒冷的积雪上,“请殿下原谅我的无知,放我离开。” 萧玄烨的双眼因刺痛泛着红,原来从前的孤注一掷都不算什么,此刻,才是真正的破釜沉舟。 那个人,在害怕… “晚了…”他的声线因强忍的哽咽沙哑,“你哪也去不了,只能留在我身边。” “寒之,”一声无奈又坚决的叹息,萧玄烨背过身去,在谢千弦看不见的地方,那滴在眼眶中打转的咸涩才毫无顾忌地落下,“我想给你自由,你不要逼我,把你锁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拥住爱人,冰冷的脸颊贴着他的额角,他告诉李寒之,也告诉他自己:“不要害怕…” “我不会再让他们,夺走我的。” 被他用在怀里,谢千弦沉默地任他抱着,可是有些东西,他明日必须失去—— 作者有话说:痛[爆哭]还会更痛[爆哭][爆哭]但小嘟者们可以放心,一定是he的!! 第78章 夫负冠雪誓情长 天光惨淡, 勤政殿内死寂如坟,殿外寒风呜咽,卷着残雪拍打殿门, 似亡魂的哀泣。 瀛王高踞在上首, 廷议方才结束, 还未来得及脱下的冕旒下埋着他阴沉得铁青的脸, 周身散发的威压几乎冻结了空气。 案上正摆着御史台奏上的一封弹劾信, 沈砚辞在子时就已经命人上奏,可瀛王在廷议时却对这份弹劾只字不提,而在廷议结束后, 将太子诏至了这里。 阶下,太子萧玄烨还穿着朝服, 垂眸静立,十多年储君丰仪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可望向瀛王的眼神还是隐隐透露几分紧张。 一君一储, 君臣二人遥遥相望, 国君与太子从未走到过如此艰难的时刻, 沉默中, 死寂在蔓延, 唯有两人的呼吸声,在空旷中交错撕扯,清晰得刺耳。 “逆子!”瀛王忽然发作, 声音在原本寂静的殿内炸响,狠狠刺向萧玄烨, “看看你干的好事!” 他猛地一拂袖,奏章被狠狠扫落,翻滚着跌下玉阶, 散开的纸张上,俨然透露出一份字迹锋芒毕露,凌厉如刀的书文,这是金错刀! “自己好好看看!”瀛王的声音从高不可攀的丹陛之上砸下,目光更是将萧玄烨死死钉在原地。 那熟悉却陌生的字迹给了萧玄烨当头一棒,心间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骤停了一瞬,随即疯狂擂动。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不好的预感如毒藤般瞬间缠绕全身,在父亲那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目光逼视下,他只能缓缓俯身,捡起那份文书。 一个个锋芒毕露的金错刀体落入眼中,萧玄烨的呼吸都在刹那间紊乱了,他猛地抬头,不等他开口辩解,瀛王已经抢先一步发声。 “李建中原有封邑,其庶民以你之名大肆屯兵,私造甲胄!”瀛王说着,声音陡然拔高,尾音竟还带着一丝荒谬的笑意,他身子一倾,接着道:“这密令是你的金错刀写的,印信也是你的,我的太子殿下,您到要做什么?” 萧玄烨盯着那足以乱真的字迹,指节捏得发白,但这些字绝非出自自己的手中,自己也只在给近臣的书信中才会用这门绝技,可这天下,却真真正正还有一人能写出金错刀! 李寒之… 这可是自己亲手教他写的… 为什么? 他猛地抬头,眼中寒光凛冽,“回大王,臣可以解释,此信绝非是臣所写!” “金错刀啊!” 瀛王几乎是咆哮着吼出这三个字,其中竟还带着一丝确信,可这却是萧玄烨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三个字。 “整个瀛国,上至公卿,下至贩夫走卒,谁人不知这门书道是你太子殿下的绝技?是你的脸面,是你的骨血!”瀛王的声音如重锤,狠狠砸在萧玄烨心上。 “正因如此,才让有心之人借金错刀行构陷之事!”萧玄烨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眼神却锐利如剑,迎向父亲的目光,“若臣真有如此谋逆之心,岂会愚蠢到此种地步?岂非授人以柄,自寻死路?” “哦?” 瀛王从喉间挤出一声冷笑,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冰冷的椅上,冕旒阴影下的眼神更加深不可测,“你的意思是,有人模仿了你的字迹?模仿得足以乱真,骗过御史台,骗过寡人的眼睛?” “正是!” 萧玄烨斩钉截铁。 “是谁!”瀛王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向前探身,目光如炬,不容许任何闪躲,“告诉寡人,这瀛国天下,除了你萧玄烨,还有谁……能写出金错刀?!说出他的名字!” “是…”萧玄烨说不下去,声音被强行锁在喉咙里,是谁呢? 是李寒之啊…… 看着太子欲言又止,脸色变幻不定却终究吐不出一个字的模样,瀛王眼中的失望与愤怒几乎要喷薄而出,连呜咽的风声都消失了,只剩下父子二人压抑的呼吸在死寂中搏斗。 “是我!” 一声清越却决绝的呼喊猝然从殿外传来,殿门被推开,谢千弦逆着殿外惨白的光走了进来。 他脸色平静,并无一丝慌乱,步履甚至称得上从容,无视了殿内森然的威压,也无视了瀛王陡然转厉的目光,径直走到殿中,在萧玄烨不可置信却渐渐逼红的目光中来到他身侧,端正地跪下。 那一刻,萧玄烨已经明白了。 昨夜,这个人说,他想离开,自己不愿放他走,他便要用这样的方式,献祭他这根扎在父子二人心间上的刺。 “回大王,”谢千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殿内的死寂,“此令,非太子殿下所书,乃是…小人伪造。” 瀛王冰冷的视线如刀刮过他的脸:“伪造?太子这门书道堪称绝技,你能写到以假乱真的地步,看来太子,真是没少教你啊。” 说着,瀛王的眼缝危险地半眯起来,片刻间却好生端详着这个白衣书生,昔日文试时只觉得此人惊才绝艳,是个不世出的大才,留在太子身边定是大有作用,却不想养虎为患,把他拨给太子,可不是让他蛊惑储君,染上污点的。 太子从前何等恭顺,可从未做过忤逆君父的事,更何谈现在,萧玄烨可是摆出一副甘愿放弃太子之位的姿态在护着这个人。 “李寒之,”瀛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洞穿人心的审视,“你莫不是,想替太子顶罪吧?” 谢千弦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上首的君王,那双曾盛满风流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是一片无波无澜的死水,只余下尘埃落定后的解脱与坦然。 “小人…姓李。”他清晰地吐出这几个字,“家父,李建中!” “轰!” 瀛王不可置信地看向跪在阶下的二人,李建中的庶子?! 这个名字已经多久没有出现过了?昔日李建中因一份通敌叛国的书信被赤九族,太子萧玄烨,可是监刑人! 想到此处,瀛王霍然起身,冕旒玉珠狂乱碰撞着,他眼中爆发出滔天的杀意,厉鬼般的目光死死钉在太子脸上,质问:“太子!当初是你亲自率军查抄李府!是你亲自监斩!你放过这漏网之鱼,竟还将此人藏匿在太子府,意欲何为?!” 字字诛心,句句如刀,每一步,都是死局。 萧玄烨浑身血液都似凝固了,他看向身旁跪着的谢千弦,那人依旧挺直着背脊,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平静得近乎圣洁,仿佛早已准备好迎接这一刻。 可他明明早已经承认他不是李寒之,如今却将旧事重提,究竟是在骗自己,还是要用他的命,为自己斩断最后的牵连? 巨大的痛楚瞬间攫住了萧玄烨的心脏,谢千弦没有看他,只是对着瀛王,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承担:“小人并非漏网之鱼,小人乃是庶子,李氏族谱之上并无小人名讳,太子当初奉诏命行事,并无不妥,至于后来…” 他深吸一口气,却并非是因为害怕,而是觉得可笑,“如大王想的一样,确实是小人蛊惑了殿下。”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我盼着太子日后成为瀛王,能将李氏封邑还于我,可新法却将旧地全部缴纳,小人不满。” “这才借殿下之名想…推翻今上。” “一切罪责,皆在罪人一身,伪造文书,是为泄私愤,报复当初灭门之仇,隐匿身份,潜入太子府,亦是为伺机而动,太子殿下…”他再次顿住,目光终于转向身旁几乎僵硬的萧玄烨,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片坚冰般的决绝,“毫不知情。”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瀛王怒极反笑,声音却冷得掉渣,“好一个毫不知情!来人!” 殿门轰然洞开,如狼似虎的禁卫应声而入。 “不!”萧玄烨喉中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鸣,他目眦欲裂,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瀛王,嘶声力竭地吼着:“他不是李寒之,他根本就不是!” “那他是谁!”瀛王亦嘶吼着回应,看着自己儿子这副模样,他心中怒其太过软弱,却也期盼着他能在此刻败下阵来,或是他的这份固执,这份坚持,能在此刻真正让他放弃什么。 “他是…”萧玄烨的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扼住咽喉,他是谁呢? 他猛然惊醒,自己唤他李寒之,可他究竟是谁? 看他滞住,瀛王鹰眼眯起,欲逼他最后一把,扬声道:“都站着干什么!” “还不快把这个逆贼押下去!” “诺!” 将士应声而动,一左一右,毫不留情地架起了谢千弦,萧玄烨猛地想要上前,却被侍卫拦住,嘴里还胡乱喊着:“放开他!” 就在谢千弦被带离萧玄烨身畔的瞬间,萧玄烨不顾一切地挣脱了侍卫的阻拦,猛地扑过去,死死抓住了他的一只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他的骨头捏碎,又仿佛想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寒之……”萧玄烨的声音嘶哑破碎,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谢千弦平静无波的桃花眼,那眼底深处,有太多汹涌澎湃却来不及诉说的情意,有太多刻骨铭心的过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绝望的低吼,带着泣血的颤抖:“不行…” 谢千弦被他抓着,被迫停下被拖拽的脚步,他终于转回头,看向萧玄烨那双被泪水浸透,写满痛楚和哀求的眼眸,他平静如水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是深不见底的悲伤,是无言的诀别,更是一种近乎哀求的决绝。 “殿下,七郎…”他轻轻唤道,唇角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试图拼凑出那个曾让萧玄烨无比眷恋的笑容,可那笑意终究只在破碎的边缘勉强成型,他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轻轻吐出几个字,像羽毛拂过,却重于千钧:“让我走吧。” 萧玄烨挣扎着摇头,泪水夺眶而出,他双眼红得可怕,“你也要…弃我而去?” 那声音里,是孩童被遗弃的恐慌和无助… 谢千弦看着他,眼神里中,温柔与痛楚交织着,他用近乎玩笑的语气,带着最后一丝宠溺低语:“你赶我走的那次,我在等你来找我…” 他微微停顿,仿佛用尽最后的气力,留下一个虚幻的承诺,“这次,也一样…” “我会回来的。” 侍卫猛地发力,强行掰开了萧玄烨死死抓住谢千弦的手,那分离的力道,仿佛硬生生扯断了他最后的体面。 他猛然跪地,在冰冷的地砖上砸出重响,近乎哀求:“请父王开恩,臣要和他一起走!” 父王… 瀛王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心头如同被重锤击中。 太子从前鲜少唤自己公父,称王之后,也几乎不曾从他嘴里听到“父王”,今日这一声久违的,还带着孺慕与哀求的“父王”,实则,是太子在用父子情分来央求自己。 瀛王一面痛心,却不得不将他逼上绝路,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君王的冷酷与暴怒,嘶声吼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个逆贼带走!” “寒之!”萧玄烨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却被冲上来的将士死死摁住,眼睁睁看着谢千弦被毫不留情地带走,一步步远离他的世界……风雪卷着那人的衣袂,仿佛要将他彻底吞噬。 “他是…我的人啊…”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萧玄烨几乎将脸埋进了地里,一声声隐忍到极致的哽咽冲破了一直以来的坚守。 他忽然抬起头,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脸上泪痕狼藉,眼中却爆发出近乎毁灭的疯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是我!” 听到这两个字,瀛王却好似松了一口气,随后,萧玄烨高傲也强硬地挣脱了束缚,他站起身,泪痕在脸上尚未干涸,在惨淡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但他站立的姿态,却将储君的尊严与骄傲展现得淋漓尽致,仿佛要将这最后的体面燃尽。 “这封信……”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他承认:“是我写的。” 随后,萧玄烨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隔绝了生死的殿门,眼中所有的悲痛,疯狂和绝望,在瞬间化为一片死寂的虚无,紧接着,他抬手,伸向自己头顶那象征着储君之位,也沉重无比的玉冠。 那一瞬间,瀛王的目光竟也是错愕的,这虽是他想要的结果,可当这一幕真正摆在自己面前,他还是感到不可置信。 人人都说,这太子之位,是他萧玄烨的命啊…… 萧玄烨脱冠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决绝,仿佛是在告诉瀛王,告诉天下人,这一次,无人能再夺走属于他的。 手指终于触碰到那根冰冷的玉簪,而后猛地一扯! “哐当——!” 清脆又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大殿中炸响,那顶象征着权力和嫡系的尊严,他半生隐忍苦守的太子之位,如同被丢弃的敝履,滚落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玉簪迸裂,最终沾满尘埃,光华尽失…… 萧玄烨看也没看地上的冠冕一眼,他缓缓抬起脸,望向高踞上首却错愕的瀛王,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空洞的平静,声音纵然带着哽咽的沙哑,却清晰地响彻大殿… “这太子之位…”他似乎惨笑了一下,泪水顺着滑进嘴角,尝到一片苦涩咸腥,他说:“我不要了。” 告诉已经不在的萧玄稷,你的东西,我不要了… 他微微停顿,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望向那风雪深处被拖走的身影,最终化为一句重逾千斤的宣告:“我用它,换他。”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瀛王脸上的震怒彻底凝固了…… 萧玄烨不再言语,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刚才那扇隔绝了他所有希望的殿门,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万念俱灰的孤绝。 殿内,只余下那顶滚落尘埃的冠冕,证明着一个储君为了一个人,亲手埋葬了自己毕生所求的凄绝与悲凉。 殿外,风雪更急了,明日,废储的消息将昭告天下—— 作者有话说:今天之所以这么迟是因为,很笨的我实习结束后开着小电驴回去,结果跟着导航走迷路了[爆哭][爆哭]五公里绕了一个半小时才回到宿舍!!另外就是,因为实习的地方下班很晚,原先的九点钟更新可能来不及,以后就变成十点半更新叭[可怜][可怜] 第79章 子衿劫错骨中刃 牢狱深处, 渗骨的寒意比殿外的风雪更甚,木头霉腐的气息在阴湿的牢狱里愈发浓烈,火把在石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 谢千弦正靠坐在冰冷的石墙下。 他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到此处, 那双曾风流含笑的桃花眼紧闭着, 长睫在眼下投下疲惫的阴影。 忽有一阵沉重的铁链拖曳声由远及近, 伴随着狱卒惶恐的低语传来, 谢千弦并未睁眼,直到那熟悉的气息带着一身风雪裹挟了他,最后驻足在自己的牢门前。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又被狱卒迅速从外面锁上,脚步声停在了他面前。 谢千弦终于睁开了眼, 萧玄烨就站在那里。 褪去了储君的玉冠,他脸上泪痕已干, 留下冰冷的痕迹, 那双黑到发紫的眼眸正贪婪地凝视着自己, 恨不能要将自己的形影刻入骨髓, 带进地狱。 “七郎…”谢千弦不敢相信, 可这一幕却在他意料之中, 只是与瀛王一样,当这一幕真正摆在面前时,还是会震惊。 谢千弦看着他, 强装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缝隙,眼底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痛楚与愧疚。他动了动嘴唇, 声音轻得像叹息:“真的值得吗…” 萧玄烨却忽然笑了,那笑容破碎却带着奇异的光彩,他用力将谢千弦的手拉得更近, 近乎偏执地抵在自己心口,隔着衣料,能感受到那疯狂擂动的心跳。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温柔,用这样的语气说出最狠毒的字眼,“我早就告诉过你,你哪也去不了。” “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只能留在我身边。” “你…”谢千弦浑身剧震,被他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炽热灼伤,手腕上传来的疼痛和那滚烫的体温,生生烫进他心里。 他想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他看着眼前这个抛弃了一切荣光与责任,只为抓住他一片衣角的男人,看着他那双盛满泪水却亮得惊人的眼眸… 所有精心构筑的计谋,所有礼法的隔阂,所有自我牺牲的决绝,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再也无法抑制,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滑过冰凉的脸颊,紧接着反手紧紧回握住萧玄烨的手,十指相扣,仿佛要将彼此融入骨血,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破碎的低唤:“七郎…” 这一声呼唤,彻底击溃了两人之间所有的藩篱。 萧玄烨猛地将他拉入怀中,与谢千弦的额头紧紧相贴,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和颤抖。 “别推开我,别再用你的命去换什么…”萧玄烨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是命令,更是哀求,“我不是太子,是你的郎,要死,我们一起死,要活…我们一起活,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谢千弦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两人相贴的额角,他用力地点了点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破碎的回应:“…好。” 在这阴森死寂的牢狱深处,外界的风雪和期谋在这一刻仿佛都已远去,只剩下彼此眼中映出的,唯一的光亮。 次日清晨,一道王诏彻底撕裂了那数日来看似和平却暗流涌动的表象。 “太子萧玄烨,失德狂悖,私蓄甲兵,图谋不轨,证据确凿…着即废黜太子之位,幽禁思过!” 诏书宣读完毕,整个朝堂陷入一片死寂,随即是压抑不住的巨大哗然!百官面色惨白,惊骇莫名。 昨日廷议尚无异状,怎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勤政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封金错刀密令…竟是真的?! 沈砚辞立于御史之列,面色依旧凝重,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他知道那密令是假的,却不想太子竟真的会如李寒之所说的一样自承其罪,自毁长城! 他望向御座上面沉似水,眼底却隐有血丝的瀛王,心中寒意更甚… 从前只知道瀛王不喜太子,如今竟也因越国的压迫与这金错刀一案顺势而为废黜太子,意在庇护,原来真正的祭品是… 相府西苑的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唐驹听完这一切,不同于殷闻礼的大喜,他的眸中古井无波。 同在席中的奉阳君听了,也是万分感慨:“想不到,易储的这一天,竟来得如此快。” “咱们这位…”殷闻礼说着,忽然一顿,而后又提高了音量强调:“废太子殿下,倒也是个情种。” “相邦…此言何意?” 殷闻礼细细品着茶,既是在品尝茶色,亦是在回味那一日在太子府的花园中看见的那一幕,与萧玄烨争锋相对这数年,他败得如此狼狈,着实是有些令人失望了。 “好一个痴情人,好一个,自毁前程…”殷闻礼放下杯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陷入沉思。 金错刀一案,却系原李建中封邑庶民私造假甲胄一事,太子自认其罪…废储… 一连串的字眼在他脑中飞速串联,萧玄烨如此行事,留下金错刀这样无懈可击的把柄,倒像是,故意为之了…… 同样的疑云也萦绕在唐驹心间,经久不散,他这位师弟,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回到别院,他正沉思时,却有一枚暗镖刺穿窗纸,带着一张信纸稳稳钉在柱上。 唐驹先是一惊,随即看向那暗镖飞来的方向,还能瞥见一个黑色的残影,带着斗笠一闪而过。 于是,他将目光放回到这人送来的信上,上头写的却是越王要召瀛太子入越为质一事! 瀛太子,萧玄烨已经被废了,下一个最能成为瀛太子的人是…公子璟! 思及此处,他嘴角不禁勾起一抹了然又冰冷的弧度。 “自导自演…谢千弦啊谢千弦,”唐驹喃喃自语,却恍然大悟,眼中失望更浓,“你终究还是选择了他…” 他猛地望着王宫方向翻卷的云层,眼中寒光闪烁,指间的力度不知不觉散了,那张信纸如同雪花般飘落。 若是这阙京内已有他人知晓此事,那么王宫里那位不可能不知道,大雪封路,越使来此要花上不少时日,瀛王便趁着这段日子,将瀛国彻底颠覆… 难怪他要立后,那个弑兄夺位的罪人,竟然也会为了让瀛国有一个好的继统之君,谋划至此… 那身为这一局关键的萧玄烨呢?他是否知晓? 如果他知晓,那么自己的选择便是正确的,他与萧寤生不过一丘之貉,若是他不知晓,仍愿为了谢千弦放弃他的太子之位… “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1]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唐驹忽然仰天长笑,多久没有想起过去,如今再想起,竟是因为,萧玄烨的…为人? 荒谬…大谬! 错愕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仇人之子那份抛却所有世俗的“痴”,竟是从前自己奢求的“舍筏登岸”… 安澈的面庞再一次在脑海中清晰起来,那在火海中覆灭的稷下学宫,倒塌的梁木似乎还压着当年父亲的身影,身影的尽头是还举着带血长剑的…萧寤生! “不行!”他猛地一甩袖,仿佛要将那不合时宜的思绪甩开,声音恢复了冷静,却比之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空洞,他麻木地重复着安澈告诫他的话,也告诫他自己: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他要知道萧玄烨,究竟是怎样的人! 宗室的余波尚未平息,又经历了废储这样的大事,明眼人都知道,明日的太子,将是萧玄璟! 可为了斩草除根,殷闻礼势必要将萧玄烨的余孽全部连根拔起,朝臣似乎都知道新一日的廷议不会太平,人人都战战兢兢。 不等他人反应,已有一人率先出列。 “禀大王!”廷尉薛雁回声音洪亮,竟还带着悲愤,高呼:“金错刀一案,祸及国本,公子烨虽已废黜,然此案牵涉之广,余毒之深,不可不察!” “李建中早已赤九族,其原封邑庶民,竟还能听废太子之名,行屯兵造反之实,此等大逆,岂能因主犯被废而草率了结?” 瀛王手中佛珠轻捻,不耐烦地问:“那卿以为,该当如何?” 薛雁回的眼光在一旁沈砚辞的身上扫视一圈,而后将背躬得更精诚,道:“臣辅佐代相主持变法,故臣以为,此乃推行新法下一步的大好良机…” 他故意停顿,聚起音量,道:“连坐制!” “凡涉案封邑,无论官民,五户连坐,一体清查!务必犁庭扫穴,根绝后患!如此方能震慑宵小,彰显国法森严!” 此言一出,满堂瞬间哗然! 新法本就因宗室阻挠阻力重重,这第二步“连坐制”更是严苛至极,一旦推行,必然牵连无数,血流成河! 相邦一党此刻提出,分明是想借“金错刀案”的由头,行清洗异己之实!那些李建中旧部封邑,以及与太子有过牵连的势力,都将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荒谬!”立刻有人怒斥,“新法推行,当以安民为本!如今宗室还在闹事,此时再行连坐,过于酷烈,非仁政所为!” “金错刀一案尚未彻底查清,岂能以此为由,行株连之事?此乃祸国之举!” “宗室,愿奉新法!” 奉阳君的高呼突兀地从殿外传来,众人闻声望去,只见罢朝数日的宗室重臣,以奉阳君为首,全部乖乖地换上了朝服,恭恭敬敬地回到了太极殿。 上首,瀛王捻着佛珠的指节都因用力泛着白,宗室在这个时候出面,绝非真的服于新法,而是与殷闻礼沆瀣一气,势要置萧玄烨于死地! “臣,携宗室众臣,给大王…”奉阳君直直盯着上首的萧寤生,二人的目光无声地对峙,最终,萧典率先躬身,吐出此言的最后二字:“请安!” 瀛王冷哼一声,随即将局势的焦点引向沈砚辞,道:“代相总领新法,沈卿如何以为?” 局势的转变让沈砚辞始料未及,可那一瞬间,他脑中又浮现了那日“栋梁拆”的场景,他不是在站队,只是要保住新法,为了保全新法,这一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险棋,必须要走,唯有以此,才能换来那“栋梁拆”的戏法中,没有了主干也能屹立不倒的框架。 “回大王,”沈砚辞出列,语气不容置疑:“臣以为,既然宗室已经表态愿奉新法,新法推行又刻不容缓,下一步,当行连坐制!” 此言一出,出乎大多人的意料,连坐制同那得罪了世族的法令一样,都是新法推行中最艰难的部分,更是把薛雁回早已准备好的话术都堵在了嗓子里,他原本以为,沈砚辞必然反对,便要治他包庇之嫌,却不料,此清流士子,竟真有以身祭法的决心。 “既要推行连坐制…”沈砚辞徐徐转身,扫过群臣,尤其是宗室与相邦一党,最后,他清了清嗓子,奉劝道:“还请诸位同僚小心行事,新法刑上大夫!” “上自卿相,下至奴隶,无论是谁,但犯新法,严惩不赦!” 这最后四个字,他瞪着奉阳君的双眼咬牙吐出,这是你死我活!—— 作者有话说:[1]出自陶渊明《归去来兮辞》 (耶耶耶!我提前来喽![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80章 丹诏凝血铁衣寒 瀛国变法, 立连坐之,其制大要有三… 一曰什伍相伺。民为什伍,相牧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 告奸与斩敌同赏。 二曰职司连坐。吏见知不举, 与同罪;百人同器, 举室连刑。 三曰军法连坐。战诛之法, 五人束簿为伍, 一人遁则戮其四人,得一首则复其户。 令民相牧司,以重刑迫之相纠, 使民莫敢私,国无隐奸。刑网密布, 轻罪重罚,以收禁奸止过之效。[1] 诏令所至, 乡野惊惶, 昔日平静的闾里, 顷刻间被猜忌和恐惧撕裂。 庶民并非麻木的羔羊, 世代相传的“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公理, 却在新法的碾压下, 成了他们绝望的哀嚎。 风雪稍歇的清晨,御史台前冰冷的石阶已被一群从苦难深渊里爬出的身影占据。 他们无不衣衫褴褛,骨瘦如柴, 冻疮与饥饿几乎是刻在了脸上,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 浑浊的眼中淌下滚烫的泪,枯槁的手掌重重拍打着冰冷的地面,嘶哑的哭嚎撕裂了宫墙的寂静… “一人之罪, 何以累及邻里!” “稚子何辜?老母何辜?求老爷们开恩,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法如寒霜,民命如草芥乎?” “这法,是要连坐我们这些等死的骨头,还是要绝了这闾里百户的生路?!” 字字泣泪,妇孺的啜泣与壮丁压抑的怒吼冲击着御史台紧闭的大门,此刻,这民怨就是被投入漩涡中的那颗巨石,而激起的巨浪终将拍向那栋梁拆中可以被舍弃的主干。 此刻,沈砚辞却孑然一身,踏着骊山未化的残雪,步入森严壁垒的骊山大营。 寒风如刀,卷起他素色的袍角,却更衬得他坚毅,军营中营盘肃杀,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戈矛林立,正映射着冬日惨淡的天光。 太尉许庭辅亲自相迎,问的第一句话便是:“太子…” 他微微一顿,似乎意识到这称呼已经不再合适,尴尬一笑,转道:“…公子烨,还好吗?” 沈砚辞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是惊讶于他会关心萧玄烨,他没有回答,因为结果,取决于那些还是自由身的人们,能为他做些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穿透凛冽的空气,精准地落在演武场中一个矫健的身影上,那位年轻的百夫长身姿挺拔如枪,指挥若定,一令一动间,杀伐之气隐而不发,沉稳得远超其位。 “那位百夫长,倒是气象不凡。”沈砚辞声音平淡,听不出波澜,目光却如探针。 许庭辅眼神微凝:“代相好眼力,此人,乃是武状元陆长泽,是块璞玉。” 沈砚辞颔首,目光依旧锁在陆长泽身上,仿佛丈量着一柄尚未出鞘的利剑:“璞玉当琢。” 说着,他不再望向那里,缓步向前,声音低沉下去,几乎被呼啸的山风吞没,却又字字如重锤敲在许庭辅心上… “太尉大人,敢问新法砥柱,撑起的是什么?” 许庭辅一滞,他从前看不起这寒门出身的清流士子,可此人如今已位及代相,行事却依旧我行我素,不与权贵共舞,但从这一点来看,此人风骨,确实可敬。 沉思中,他答:“…瀛国的未来。”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沈砚辞嘴角爬上一抹欣慰的笑意,“然砥柱之下,暗流汹涌,宗室余烬未冷,相邦门客如狼,其心叵测,其行诡谲…” 沈砚辞顿住,侧首,清冽的目光如寒星般直视许庭辅,穿透对方眼底的警惕,问:“若遇那倾覆社稷,倒转乾坤的滔天巨浪……何处寻砥柱?何处需利刃?” 山风卷过营门,发出呜咽般的尖啸,许庭辅在那一瞬间清醒不少,有两个字几乎是在瞬间窜入了他脑中…政变! 一场足以颠覆王权的政变早已初现端倪,这是赤裸裸的警告,告诫自己骊山大营的刀兵,需时刻枕戈待旦,以备那山崩地裂,乾坤倒悬之不虞! “代相之意…在下,明白了。”许庭辅的声音沉如埋于冻土下的磐石,他用力按了按腰间的佩剑,目光扫过营中林立的戈矛,闪烁着兵器冰冷的战火。 火影摇曳,触不可及… 暖阁炭火哔剥的声音回荡在相府西苑,暖意却丝毫透不进唐驹的心。 他枯坐案前,那张写着“越王欲召瀛太子入质”的密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指尖,更灼烧着他的神魂。 安澈多年来试图将自己“拨回正轨”的谆谆教诲和萧寤生长剑上淋漓的鲜血,与萧玄烨,这位自己素未谋面却有血缘之亲的兄弟身上那抛弃一切,近乎癫狂的“痴”与“舍”,在唐驹脑中疯狂撕扯… 那不顾一切的炽热,像一根针,将入不入地悬在他复仇画卷中那片名为“无为”的薄纱上。 安澈昔日言语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最后一丝动摇,萧玄烨知情,便是虚伪,若不知情,那那人的那份“痴”,便成了照见他唐驹一生执念荒诞的明镜… “舍筏登岸……呵,原来岸在仇雠之处?”一声沙哑的低语在死寂的暖阁中回荡,带着自嘲的苦涩。 那一瞬间,他问自己,若按原来的计划行事,最终,自己以萧氏子孙的名义站到萧寤生的面前,以推翻在这战国尚有一席之地的瀛国本身为代价,自己究竟要证明什么? 唐驹深深叹了口气,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从来回答不出,或许是他多年意愿从不在此,又或许这份执念并没有蔓延到颠覆自己所有的地步,可此刻,却有一句话清晰地萦绕在脑海… 我要证明,我的存在… 他霍然起身,来到殷闻礼的书房,彼时,殷闻礼正对着窗外一株枯死的虬枝出神,唐驹的到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见过相邦。”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毫无起伏,“小人偶得密报,干系社稷存亡,不敢不报。” “讲。”殷闻礼转过身,老辣的目光如探针般刺向唐驹。 “越王,”唐驹的声音清晰冰冷,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向要害,“欲召瀛国太子,入越为质!” “瀛太子?!”殷闻礼敲击的手指骤然僵停,电光石火间,无数碎片在他那深如寒潭的脑海中疯狂串联。 金错刀案发时机之巧,萧玄烨自投罗网般的认罪,废储诏书下达得有如此迅捷,更何况中宫之位空悬至今,怎么突然就要立后? 他以为,是萧玄烨与李寒之的私情被撞破,立后之举乃是瀛王对萧玄烨的逼探,甚至金错刀一案也是如此,可如今却说,原来,他萧寤生早就知道,越王有此等要求! 废了萧玄烨,那奉越王之意入越为质的是谁? 只能是… “哈哈…”殷闻礼怒极反笑,一股彻骨的寒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直透心底最深处。 他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自己正得意洋洋地站在这张巨网中央,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是那执网之人,却不料自己才是那网中待捕的猎物。 “好…好一个萧寤生!好一个,将计就计!”殷闻礼的声音低沉嘶哑,带着被彻底愚弄的狂怒,更有一种棋逢对手却惨遭碾压的亢奋。 他向来看不起萧寤生,若无自己的扶持,他怎么可能坐得上瀛王的宝座? 可自己竟看走了眼,自萧玄烨被立为太子这十多年,瀛王对他不闻不问,众人都道太子不得君父赏识… 殷闻礼不禁笑出声来,萧寤生他,赏识得紧! 他废黜亲子,非是惩戒,而是献祭,立后固本,非是情深,而是筑巢,这一切,都是为了此刻! 为了能在越使踏足瀛土之前,借自己这把刀,替他扫清所有障碍! 被彻底利用的屈辱和灭顶之灾的恐惧,如同两只巨手死死扼住了殷闻礼的咽喉,更深的,是一种被君王彻底背叛、视为弃子的心死。 “休想!”殷闻礼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名贵的紫檀木案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眼中燃烧起玉石俱焚的疯狂,倘若萧寤生真要在此时立公子璟为太子,那他势必要掀了这棋盘,将这局死棋,搅个天翻地覆! 他可以废当年的瀛宣公,也可以在今日,废了萧寤生! “来人!”他厉声喝道,“立刻密请奉阳君过府!” 半个时辰后,奉阳君萧典裹挟着一身寒气踏入书房,面色阴沉如铁,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焦虑与惊疑。 殷闻礼挥退所有耳目,亲自落下沉重的门闩,书房内光线骤然昏暗,只剩下炭盆里幽幽跳动的暗红色火苗。 不等他开口,奉阳君先道:“相邦可知,连坐制的法令颁布后,原李建中封邑的庶民已经闹上了御史台,要求废太子…一人做事,一人当。” 殷闻礼细细品味着这句话,似乎又端详着什么,随后掷地有声吐出一个字:“妙。” “奉阳君,”殷闻礼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在枯草中穿行,带着诡异的平静和致命的蛊惑,“你我…皆在他人囊中矣。” “越王欲诏瀛太子入质,奉阳君猜猜,大王在此时立后,又废储,他想干什么?” 血淋淋的真相被剥开,奉阳君的脸色由阴沉转为死灰,最后定格在一种失血的惨白。 欲盖弥彰,请君入瓮! 他放在膝上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指节捏得发白,眼中翻腾着惊涛骇浪,惊骇于瀛王布局之深,手段之狠绝,也愤怒于宗室被当作棋子肆意玩弄… “大王的谋划,竟在此处…”萧典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怨毒和濒死的寒意,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抖。 “若大王明日真要立公子璟为太子,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你我!”殷闻礼猛地逼近一步,身体前倾,昏暗的光线下,他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疯狂,质问:“是引颈就戮,坐等屠刀落下,还是,拼死一搏,挣个鱼死网破?” 随着话音落下,他摊开的手掌猛地攥紧成拳,骨节爆响,如同捏碎了最后的幻想,“萧寤生,他已不配为王。” “趁他清洗未竟,趁越使未至,你我联手,废黜萧寤生这个弑兄窃国的罪人,拥立公子璟为王!” “那…萧玄烨呢?” 殷闻礼后退一步,徐徐道:“新法,不是已经定了他的罪?他同沈砚辞,那些闹事的庶民一样,是新法的祭品!” 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炭火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发出微弱的“噼啪”声,如同垂死者最后的挣扎。 窗外的天色彻底沉入墨黑,铅云低垂,连风声都消失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萧典死死盯着案几上那簇幽暗跳动的火苗,瞳孔中仿佛映出了宗庙坍塌,宫阶染血的景象。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沉重得令人窒息,虽说他早已决定,若是萧寤生执意保全新法,他必要依附相邦才能存活,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还是会心悸。 终于,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缓缓闭上,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被孤狼濒死时反扑般的狠厉与决绝所取代。 若败了,那今日推行的连坐制,将会狠狠反扑到自己的身上,他可以涉险,却必须把萧虞摘个干净—— 作者有话说:[1]出自《商君书》 (咦,这章怎么没有小情侣?因为是剧情比较重要啦[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 80-90 第81章 丘霜啮尽父子恩 御史台前的哭嚎与风雪, 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弥漫在肃穆压抑的太极殿内。 空中凝结着无形的寒冰,比殿外呼啸的残雪更刺骨, 百官垂首, 无人敢轻易言语, 唯有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那燎原野火般蔓延的民怨冲击着上首脸色阴沉的国君, 太庙令率先出列, 声线中还参杂着压抑的愤怒与惶恐:“启禀大王,新法连坐之制颁行未久,乡野震动, 民情汹汹。 御史台前,早已聚集数百闾左贫民, 哭告连坐之苛,恳请大王收回成命, 或宽宥无辜牵连者!长此以往, 恐生民变!” 他话音落下, 殿内更是落针可闻, 新法的残酷早已从冰冷的条文化作了宫墙外活生生的悲鸣。 就在这时, 廷尉薛雁回踏前一步, 声音割开了殿内的沉寂:“大王,民怨沸腾,其根源何在?臣以为, 非新法之苛,乃有罪未惩之故!”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 直刺御座之侧,仿佛穿透了无形的帷幕,“金错刀一案, 主谋虽已废储,然其罪昭彰,祸乱朝纲,动摇国本!新法是为使民‘莫敢私,国无隐奸’,收‘禁奸止过’之,然法不行于首恶,何以服众?何以安民?” 他猛地提高声调,字字如重锤击鼓:“臣请大王,依新法连坐之制,立诛叛贼萧玄烨!此案余孽,亦当连坐!如此,刑上大夫,则民怨自息,奸邪自戢!御史台前之哀嚎,亦可立止!” “诛萧玄烨”四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殿宇,不少官员骇然抬头,脸色煞白,薛雁回此举,不仅是要萧玄烨的命,更是要将新法最酷烈的一面撕裂开来,假为新法立威之名,而行斩断转圜余地之实。 御座之上,瀛王萧寤生的面容隐在十二旒玉藻之后,看不清神情,唯有冕旒微微晃动,沉默持续了令人窒息的数息后,他才缓缓开口,声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廷尉所言,法理昭然。” 他微微一顿,那平静的语气下仿佛蕴含着国君威严的压迫,让薛雁回咄咄逼人的气势都为之一滞,“然,立后大典在即,此乃国之大礼,关乎社稷福祉,祖宗神灵皆在注视,此时行诛戮之事,尤其所诛者乃寡人亲子,岂非大不祥?冲撞吉礼,恐惹天怒,非社稷之福。” 他微微侧首,目光似乎扫过垂帘之后的方向,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决断:“新法行于天下,旨在固国本,安黎庶,萧玄烨之罪,自有国法裁量,然其生死,亦当合于天时人情。” “立后之前,不宜见血光,此事,容后再议。” 不等薛雁回再言,也不给群臣更多揣测的时间,萧寤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至于国本,不可久悬!寡人心意已决…”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最终落在公子萧玄璟身上,“册立公子璟为太子!三日后,吉日良辰,太子册立大典与王后册封大典,一并举行!” …… “册立公子璟为太子!三日后与封后大典同举!”薛雁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着殷闻礼哭诉。 殷闻礼低垂的眼睑猛地一抬,袖中的拳头瞬间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来了!萧寤生果然要在此刻,在越使即将到来的前夕,完成他保全萧玄烨的最终布局! 他眼中寒芒爆闪,那玉石俱焚的念头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奉阳君萧典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随即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他强自镇定,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殷闻礼,寻求那孤注一掷的答案。 而殷闻礼浑浊的眼里慢慢聚起精光,殿内死寂的可怕,半晌,他骤然开口:“册后大典,要在萧氏世族的太庙庸城举行,届时阙京兵力空虚,正是夺下瀛宫的大好良机!” “另让国尉调城内守卫,围堵庸城。” 奉阳君听着他的布防,眉头一皱,问:“那…骊山大营那边?” 殷闻礼深吸一口气,从前位于三公之一的太尉唯自己马首是瞻,文试过后,此人再未拜访过相府,既然走向了萧玄烨的阵营,那也怪不得自己不念旧情了。 沉默过后,他最终面不改色地吐出了四个字:“借刀杀人。” “至于萧玄烨…”他微微一顿,捋着自己灰白的胡须,缓缓道:“告诉那些庶民,大王意下,新法,刑…不上大夫!” 直至从书房内出来,奉阳君的脑子依旧混乱,却在此时,一声“叔父”冷不伶仃的从身后传来。 他着实吓了一跳,望向唐驹,像是见着了甩不掉的苍蝇,有些无奈地询问:“方才,你都听见了。” “是。”唐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你又想我如何做?” 唐驹似笑非笑,没有回答,却反问:“听闻叔父,与公子虞大吵一架,最终,将他从宗室除名了?” 听着他略显讽刺的语调,奉阳君也无端慌乱起来,支支吾吾地回了一句:“他去过太子府,我并非不知,不让他参与进此事,也是为了我们好。” 这些苍白的辩解落入唐驹耳里,换来一声冷笑,“也是,总要留个退路。” “你究竟想我做什么?” “叔父…”唐驹凝视着他的眼,一字一顿说得清楚:“想保护公子虞,并不只有将其除名一个办法啊,若将其除名,往后,他的荣华富贵,也回不来了。” “你的意思是?” 被刻意隐藏的华光在那一瞬间隐隐流露,他说:“让他去给太尉报信…” 阙京最后一场大雪就要结束了,越使马上就要来了,一座城中,各异的心绪通通被大雪掩埋,连那忠寒之心也不得不透露几分算计。 望着渐小的雪,眼前氤氲的茶热隔绝了冷气,上官明瑞端坐案前,儒雅苍老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波澜,唯有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深处,燃烧着平静炽热的火焰。 他悄然整理了一下还未脱下的朝服,随后端着热茶来到门外,开门的刹那,扑面而来的寒霜颤得他心口一震。 随后,望着纷纷扰扰的雪毛,他将手中茶水尽数倒在了积雪中。 冷热相撞,激起一阵极小的“兹啦”声,他看着努力攀岩而上的热气,最终撩起官袍一角,对着茫茫风雪,对着深宫处那金鳞殿的方向,稳稳跪下。 以茶代酒,最后一次,敬太子… 此身此心,从此,只跪他。 雍城行宫的别苑,远离阙京的喧嚣,却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得更紧。 夜色如墨,寒风拍打着窗棂,呜咽着试图钻进室内,可萧玄烨迎风站在廊下,连日幽禁的苍白在他英挺却疲惫的眉宇间刻下深痕,他望着天际那一片被宫灯点亮的火红,无一不在告诉他,马上,就会有人成为新的王后。 那个位子,从此,不再属于自己的母亲,太子之位,也不再属于自己。 谢千弦拿着件裘氅出来,轻轻披在他身上,感受到来人,萧玄烨将氅子一甩,将谢千弦牢牢裹入怀中。 “七郎…”谢千弦紧挨着他,传递着无声的支撑,他沉默着,只是将一只手稳稳地按在萧玄烨冰凉的手背上,良久,才问:“会后悔吗?” “不会。”萧玄烨的声音因风霜的洗礼有些沙哑,尽管如此,依旧带着些暖意,“如果能一直像此刻,直到同你老去,甚好。” 也许是这话题太过悲凉,他轻轻一笑,完笑着说:“还是说,你不愿意陪我?” 谢千弦侧过头,清亮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寒星,“你想听真话吗?” 萧玄烨心头一凛,怕他三言两语就能将自己一腔热血舍弃,可看着他眸中小心翼翼的观望,他还是点了点头。 “从前…不愿的…” 从前,我是名动天下的麒麟才子,我自然不愿余生困于一隅之地,可今后… “今后…”谢千弦的声音仍在持续,反手握住萧玄烨的双手,“愿你,不再受苦。” 萧玄烨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身体的重心更沉地倚向怀中坚实的支撑。 “有你在,我不会再受苦了。” 风声呜咽,雍城在喧嚣过后变得死寂,死寂却又在三日后被宏大的礼乐声惊醒。 钟磬齐鸣,鼓乐喧天,那高贵喜庆的旋律如同冰冷的宣告,狠狠撞在萧玄烨的心口。 大典…开始了,他成了和旧人一样,被遗忘在角落的幽灵。 对故人的愧疚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可穷此一生,他也只有一样,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人活这一世,不该,哪怕,留下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吗? 庸城的广场,人山人海,旌旗招展。 高台之上,衮冕加身的萧寤生威严端坐,新册封的王后殷氏仪态端庄,公子萧玄璟身着梦寐以求的太子冕服,在礼官指引下,开始告祭太庙。 就在太庙令高唱“太子萧玄璟,告祭列祖,承继国祚的瞬间! “杀了废太子!” “新法不公!刑不上大夫!” “一人之罪,连坐百家!大王开恩啊!” “废太子不死,我们何以活命?!” 山崩海啸般的怒吼和哭嚎,咒骂,混杂着绝望的疯狂,猛地从广场外围炸开! 被精心煽动引导的数百名闾左贫民,如同失控的兽群,竟垂死冲破了外围的卫兵防线,不顾一切地涌向广场中心! 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眼中却燃烧着被新法连坐逼入绝境的熊熊怒火,连坐制,可以认,可废太子,岂能不杀? 场面瞬间大乱,仪仗倾倒,帷幔撕裂,官员贵族惊慌四散,侍卫们仓促阻拦却杯水车薪,愤怒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杀了萧玄烨”同“刑不上大夫”的呐喊响彻云霄,将庄严肃穆的典礼撕扯得粉碎。 高台之上,萧寤生的脸色铁青,冕旒剧烈晃动,遮掩不住眼中喷薄的怒火。 他冰冷的目光如利刃,狠狠扫过下方故作震惊的殷闻礼,这哪里是单纯的民怨?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放肆!!”萧寤生猛地一吼,声如雷霆,蕴含着君王之怒,暂时压下了部分喧嚣,他目光扫过混乱的广场,最终定格在那些领头哭嚎,眼中充满着疯狂的恨意的庶民身上。 他看到了那被煽动到极致的民怨之火,也看到了殷闻礼嘴角那一闪而逝的,冰冷的得意。 又有人喊:“我等可以奉行新法,可连坐之制,岂能放过废太子!” “连坐我等庶民,却任祸首逍遥,新法,果真刑上大夫吗!” 众目睽睽之下,万民愤怒之前,萧寤生被逼到了墙角,此时若再强行保全,非但王权威严扫地,更坐实了“刑不上大夫”的罪名,届时新法根基动摇,局面将彻底失控! 权衡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他望向沈砚辞的方向,见他平静如水,便只能赌上一把,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响彻混乱的广场:“新法行于天下,法不阿贵!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萧玄烨身犯重罪,虽为寡人亲子,亦不容姑息!” 他目光如冰刃,射向一旁的王礼:“将罪人萧玄烨,押赴广场!寡人,今日要当着列祖列宗与天下臣民之面,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以…平民怨!” 殷闻礼眼中精光爆闪,庸城之势已显,此时阙京,也该沦陷了—— 作者有话说:求评论~什么都求~[摸头][摸头] 第82章 生祭苍鳞殁作舟 繁华的宫阙因国君的离去稍显沉静, 可这沉静在此刻却笼罩在刺鼻的血腥与铁锈味中。 雪虽已停三日,但宫墙根下,白玉阶前, 积雪被践踏成污浊的泥泞, 混合着暗红粘稠的液体, 看着触目惊心。 国尉率领的叛军是嗜血的狼群, 撕开了宫禁的最后防线。 新上任的卫尉率军浴血奋战, 可惜寡不敌众,抵抗的圈子被一步步压缩,直到退向太极殿, 原本庄严肃穆的朝议之所,此刻成了维持王权最后的体面。 外头是叛军粗野的呼喝, 彻底取代此处往日的肃穆庄严,仅剩的三百甲士各个带伤, 却依旧紧握手中盾牌和长戈, 对着随时可能被冲破的殿门, 各个屏息凝神, 不敢有半分懈怠, 若是让叛军攻下了太极殿, 那么便宣告着阙京中枢已然易手。 二十一年后,又一场“废黜”的计划,便将在庸城大典的喧嚣掩护下, 残酷地完成。 与此同时,通往骊山大营的官道上, 一骑快马几乎跑断了气,萧虞伏在马背上,发髻都显得有些散乱, 脸上被寒风和焦虑刻出道道痕迹,衣袍下摆也沾满泥雪,可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再快些! “什么人!”骊山大营辕门外,戒备森严的卫兵厉声喝问,长矛交叉,拦住了这匹直冲而来的奔马。 萧虞猛地勒住缰绳,马匹人立而起,发出痛苦的嘶鸣。 他滚鞍下马,踉跄几步站稳,顾不上喘息,急声道:“我乃公子虞!速速通禀许太尉!阙京有变!相邦殷闻礼与国尉勾结,趁庸城大典王驾离京之机,举兵造反,已攻陷瀛宫!他们要……” “公子虞?”卫兵统领审视着这个形容狼狈的宗室公子,眼神充满怀疑,虽说前些日子太尉确实交代过近日要注意阙京动向,但公子虞,可是宗室的人。 不等他们再说什么,一声厉喝已然传来:“公子可有兵符?” 几人闻声望去,却见太尉带着陆长泽赶来,许庭辅语气依旧严厉:“若无兵符,公子擅闯军营,虽是公子,可依新法,也是大罪。” 萧虞嘶声力竭:“我句句属实,他们还要在庸城对大王不利,事关社稷存亡,十万火急啊!” 见许庭辅还是不为所动,萧虞忙向一旁的陆长泽求救:“陆长泽,你也不信我吗?” “我…”陆长泽欲言又止,可想起昔日邛崃关合纵之战,自己与萧虞却有几分交情,可经历沈遇一事,他也不敢轻易担保。 见他是这态度,萧虞的心瞬间沉入冰窟,绝望如潮水般涌上,他看着辕门内森严的营垒,自己渺小的声音却被淹没在寒风中,无力感几乎将他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人一骑如离弦之箭,冲破营门前的薄雾,在辕门前猛地停住。 马上之人带着斗笠,以黑布蒙面,只留出一双眼睛,他虽一身风尘,眉宇间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可那双露出的眼睛里透出的眼神却锐利如鹰。 “来者何人!” 他看也不看被妄想制止他的军士,目光直接锁定了许庭辅,扬声道:“有太子印信为凭,命太尉即刻调兵,一半前往阙京剿灭叛贼,另一半火速赶往庸城护驾勤王!” “太子印信?”许庭辅一愣,新太子萧玄璟此刻正在庸城受册,印信怎会在此人手中? 可思级前些日沈砚辞说的话,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猛地凑上前看,却见此人举着的玉印上,赫然刻着一个“烨”字。 “烨…”许庭辅瞳孔骤缩,认出了这印的主人,不是萧玄璟,而是…萧玄烨! 马上主人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许太尉既然看清楚了,当知此印分量,阙京已陷,庸城危在旦夕,迟则生变,你我皆担待不起!” 那枚小小的玉印,仿佛还带着昔日旧日太子的威仪与此刻急迫的灼热,一个“烨”字,瞬间压过了许庭辅的疑虑,他不敢再耽搁,豁然转身,甲叶铿锵作响,“传令!点兵!” “骊山大营全军,即刻拔营!前往庸城,救驾勤王!”许庭辅的命令斩钉截铁,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萧虞,道:“公子虞,你熟悉阙京情势,请随陆长泽将军一部精锐,火速驰援瀛宫,请务必将叛军逐出宫城!” “末将领命。”陆长泽应声回复,可他的目光自在接触到那个带着斗笠的人时就变得无比复杂,那眼神里有惊愕,有审视,更有被强行压下的汹涌暗流,最终化为一片难以言喻的晦暗。 他凭这一双眼睛,几乎可以断定,此人是沈遇! 沈遇自然也看到了陆长泽,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的刹那,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清晰地看到陆长泽的视线,亦不由自主地地扫过自己持印的右手,曾执剑刺穿陆长泽的腹部。 陆长泽腹部那道几乎致命的旧伤疤,仿佛在此刻隔着冰冷的铠甲重新灼烧起来,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无数情绪在他眼中翻腾,是被视为至交之人背叛的痛苦和那时险些丧命的愤怒,和此刻面对危局不得不与这个“叛徒”并肩作战的荒谬与苦涩。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被他强行按捺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冰冷和作为将士的绝对服从。 他什么也没对沈遇说,只是对着许庭辅再次抱拳:“末将明白,定不负所托!” 说罢,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后营,沈遇望着陆长泽决绝离去的背影,握着那枚冰冷玉印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是歉疚… 很快,骊山大营的主力如同出匣猛虎,旌旗猎猎,铁蹄踏碎残雪,卷起漫天烟尘,朝着庸城和阙京的方向疾驰而去。 庸城广场,沸反盈天。 “杀了废太子!” “新法不公!” 嘶吼仿佛成了实质的浪潮,一波波冲击着摇摇欲坠的王权,若非被逼入绝境,一些庶民也绝不敢在封后这样的大日子闹到庸城来。 高台上,萧玄璟目光中难掩一丝得色与鄙夷,视线扫过混乱,最终落在那扇即将被推开的大门,门后之人,便是即将被处死的萧玄烨。 瀛王隐在十二旒之后,冕旒的晃动幅度极小,但那片阴影下的眼神却明灭不定,唯有太傅上官明瑞依旧垂首侍立,苍老的脊梁挺得笔直,浑浊的眼眸深处,是一片视死如归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最终的归宿。 沉重的宫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一道缝隙,两道身影一玄一白,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萧玄烨一身玄衣下是连日幽禁带来的精神重压,让他面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在混乱与喧嚣中,竟意外地沉淀出近乎剔透的澄澈。 谢千弦紧紧握着他的手,汹涌的人潮和滔天的恶意即将扑面而来,萧玄烨的脚步微微一顿,他侧过头,深深望向谢千弦。 无需言语,千般不舍,万般眷恋,都融在那一眼里… 谢千弦的手不由自主地握得更紧,而在此刻,萧玄烨却主动缓缓地松开了手。 那动作带着决绝的温柔,仿佛卸下了最后的羁绊,也卸下了可能随之而来的毁灭。 “七郎…”谢千弦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玄烨对他极淡地,几乎是安抚性地勾了勾唇角,低语道:“没事的。” 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瞬间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随即,他挺直了背脊,独自一人,迎着无数双充满仇恨和鄙夷的眼睛,迈步踏入了那片沸腾的怒海。 就在萧玄烨的身影即将被狂潮吞没的瞬间,谢千弦的目光穿透人群缝隙,精准地捕捉到了广场外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廊下的唐驹融入了黑暗中,却还有一半因高升的太阳暴露在光明里,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谢千弦随着他的视线追逐过去,却落在萧玄烨身上。 唐驹的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近乎审判的等待,他在等,等萧玄烨在生死关头的言行,等一个答案,一个让他那被复仇蒙蔽的本心在道家“无为”的静水深流中彻底沉沦,或是彻底解脱的答案。 萧玄烨平静地走到高台边,直面着狂怒的民众,声浪几乎要将他撕碎,瀛王冰冷的声音穿透喧嚣:“罪人萧玄烨,民怨所指,新法难容,尔,可有话说?” 萧玄烨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尽了周遭所有的喧嚣,他没有看向高台上的父王与新太子,也没有看向绝望的民众,目光穿越眼前的混乱,投向了更遥远的所在。 当他开口时,声音并不洪亮,却奇迹般地压下了广场上大部分的嘈杂… “诸位…”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却清晰:“新法连坐,严苛酷烈,累及无辜,哀鸿遍野,然若无如此法度约束,我瀛国在中原各国眼中,永远都与蛮夷无异,永远都是虎狼之国!” “瀛国,要新法,但可以不要…”他咽下喉间的哽咽,继续道:“我这个废太子。”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连最激愤的吼声都瞬间凝滞了,高台上的萧玄璟皱紧了眉头,萧寤生冕旒后的眼神更加深沉莫测,上官明瑞却猛地抬起了头… “金错刀案,我身为储君,明知故犯,连累黎民受苦,此乃我萧玄烨第一大罪!”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撕裂般的痛楚,“身为储君,不能护佑子民,反使纲纪崩坏,法度蒙羞!此乃我第二大罪!” “身为人子,不能承欢膝下,解父之忧,反使王室蒙尘,此乃我第三大罪!” 他环视着渐渐安静下来的民众,语气沉痛却真挚… “诸位被有心之人利用,今日来到此处虽是触犯新法但是…”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闾左贫民,眼中是深切的悲悯:“新法,刑…上大夫。” “法理在上,不容更改,我萧玄烨,绝不退缩!” 这番话语,字字泣血,句句锥心,没有推诿,没有狡辩,只有深刻的反省和近乎悲壮的担当! 汹涌的民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无数愤怒的面孔凝固了,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茫然,震撼,甚至一丝…动摇。 角落里的唐驹,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萧玄烨那句“刑上大夫”的决绝和悲壮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中那堵名为“复仇”的坚冰之上… 舍筏登岸… “无为”,是不妄为… 他那颗被仇恨和算计浸透的心,终于感受到了他期盼的冲击和一丝…羞愧。 复仇的执念在这样坦荡的承担面前,显得如此狭隘和不堪。 幽深的眼底,复仇的火焰剧烈地摇曳着,最终被心中无限显露的本心覆盖,最终熄灭,那是更宏大,更苍凉的…道。 日头环转,廊下已无阴影,他彻底暴露在了光明之中,正邪之念,在此刻,于他心中已有了分晓。 这一次,他万分清晰,在心中告诉自己… “我是瀛宣公萧虔的嫡长子,我的父亲给我取名无咎,君子无咎,进退自如,但我更喜欢唐驹这个名字,青崖放驹去,天地任逍遥… 萧寤生是我的叔父,我来到瀛宫,走上庸城,来到他面前,是为了证明,我的存在。” 意识回笼,就在这死寂般的震撼中,一声苍老却蕴含着无上威严和决绝的断喝响彻全场! “且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只见太傅上官明瑞猛地踏前一步,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双手抓住自己身上那象征尊位的玄色朝服,用力一撕! “刺啦——!” 华丽的锦缎应声而裂,露出了里面一件早已穿好的祭服! 这举动让全场哗然,连萧寤生都忍不住身体前倾,冕旒剧烈晃动。 不远处的谢千弦望着这一切,回想起那日,太傅问他,自己的谋划… 这是要流血的谋划… 上官明瑞须发皆张,他无视所有人的震惊,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到高台边缘,直面着广场上万千军民,扬声喊道:“大王,列位臣工,天下万民,请听老臣一言!” “臣上官明瑞,身为太子首傅,执掌太子府教化一十五载,太子萧玄烨,自束发起受教于老臣门下,其品性,老臣最知!” “太子为人克己复礼,每日寅时即起,诵读经史,寒暑不辍!他勤政爱民,自摄政以来从未出过半分差错,他待师长如父,待兄弟如友,侍奉君父,从未有半分懈怠不敬!金错刀案发之前,满朝文武,谁人不赞太子贤德?谁人不称储君仁厚?!” “金错刀案,祸起萧墙,非太子本心为恶!他年轻识浅,不谙世事险恶,未能及时洞察奸谋,此乃我教导无方之过!” “老师…”萧玄烨越听越觉得不对,几乎要冲下高台去,却被拦路的将士狠狠堵住。 上官明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悲愤:废“太子尚未及冠,按周礼祖制,未行冠礼,其所犯罪行,自当由我这个太傅代领!” “万方有罪,在予一人!” 话音未落,上官明瑞那苍老的身躯忽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朝着高台下那尊巨大的石狮,义无反顾地撞了过去! “老师!” 萧玄烨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挣脱了士兵的束缚,不顾一切地扑向高台边缘…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嘭!” 一声巨响,头颅与冰冷的石狮猛烈相撞,鲜血如同最凄厉的泼墨,瞬间染红了狰狞的石狮… 所有的喧嚣都被这惨烈到极致的一幕彻底冻结,广场上死寂一片,连萧寤生都惊得说不出话来,多年政敌的殷闻礼,也想不到这个转变。 寒风呜咽,卷起几片染血的残雪… 萧玄烨连滚带爬地冲下高台,扑倒在血泊之中,颤抖着将上官明瑞那破碎的头颅抱在怀里,温热的血浸透了他的衣襟,也彻底浇灭了他眼中最后一丝光亮。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将他吞没,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怀中的老人气若游丝,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却依旧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自己最钟爱的学生,沾满鲜血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 萧玄烨将耳朵紧紧贴上去… “金错刀,金鳞越海…逐风途,金鳞,不是那座…金鳞殿… 莫看眼前困厄,金鳞…终非池中之物。”鲜血呛住了他,他剧烈地咳了几声,才又挣扎着续道:“今日,风雪蚀鳞,他朝,风雷,淬鳞…” 话音彻底断绝,那抓住萧玄烨的手,骤然失去了所有力量,颓然垂下。 上官明瑞的头颅,重重地歪倒在萧玄烨的臂弯里,沾满血污的脸上,嘴角似乎还凝固着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老师!” 萧玄烨的悲号撕开了庸城死寂的天空,他紧紧抱着老师尚有余温却已毫无生机的身体,跪在冰冷的石地上,在血泊与万众瞩目之下,彻底崩溃。 回想起上一次相见,自己竟然还责怪他… 怪他没有把自己和萧玄稷分开,怪他这些年来,只将自己看成是萧玄稷的替代… 再失去母亲,兄长和妹妹之后的多年,他竟然,又再一次失去了一个至亲… 高台之上,萧寤生也不忍去看这一幕,但心中竟是抱着一丝侥幸的,上官明瑞此举后,再无指向萧玄烨的刀锋—— 作者有话说:不爱看悲剧色彩的,这个点马上就过去了[爆哭][爆哭] 第83章 与血同烬泣国殇 阙京, 太极殿。 沉重的殿门在持续不断的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板缝隙中,叛军的长戈如同嗜血的毒蛇, 疯狂地攒刺而入, 他们看不清这扇门后的形势, 只是坚信这样毫无章法的刺入定能刺破门的这一堵人墙。 “顶住, 顶住啊!”年轻的卫尉嘶吼着, 声音已然沙哑。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能清晰地感受到外面叛军不断冲撞的力量,而他身边的甲士, 仅剩不足十人,且还人人带伤, 鲜血浸透了残破的甲胄,在地上汇成粘稠的溪流。 为了守住这太极殿, 哪怕仅剩一人, 也必须用血肉之躯抵住门板, 维护王权正统的尊严。 突然, 一声凄厉的惨叫在卫尉耳边炸响, 他猛地扭头, 只见一名紧挨着他的亲兵,被一支透过门缝精准刺入的长戈贯穿了胸膛! 那长戈的戈援甚至穿透了他的身体,带着淋漓的血肉和破碎的内脏, 险险擦过卫尉的脸颊!温热的鲜血霎时喷溅了他满头满脸。 “呃啊!”那甲士圆睁着双眼,身体被长戈钉在门板上, 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仅存的守军,绝望的气息弥漫开来,门外的撞击愈发狂猛, 叛军兴奋的吼叫清晰可闻,殿门眼看就要被彻底冲破… “咻——!” 一阵密集如蝗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宫城上空的死寂,却并非来自殿内,而是从叛军背后,从太极殿前的广场方向,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噗嗤!噗嗤!” 利器入肉的闷响连成一片,正背对着广场全力冲击殿门的叛军后阵猝不及防,瞬间惨叫着倒下一片,箭矢钉入甲胄,穿透皮肉,带起蓬蓬血花。 “援军,是援军!”太极殿内,濒临崩溃的守军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卫尉眼中瞬间燃起炽烈的火焰,所有的疲惫和伤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生机驱散,他猛地捡起佩剑,用尽全身力气咆哮:“开殿门,随我杀出去!” “杀!”仅存的十余甲士爆发出最后的血勇,随着殿门被猛的打开,早已在门外为躲避箭矢而挤成一团陷入混乱的叛军,猝不及防地被这些从门内涌出的甲士击撞得人仰马翻。 与此同时,广场上,陆长泽一马当先,手中镏金镗挥舞如龙,他身后是骊山大营最精锐的铁骑和步卒,如同洪流般碾过叛军的后阵,箭雨过后,便是残酷的短兵相接! 陆长泽力大无穷,镗锋所向,叛军如波开浪裂,无人能挡其一合。 “你爷爷在此,还不受死!”陆长泽的怒吼响彻宫城,彻底点燃了勤王军的士气。 殿内冲出的卫尉残部与殿外杀入的大军如同两柄巨钳,瞬间将陷入混乱的叛军主力死死夹在了太极殿前的广场上,叛军腹背受敌,阵型大乱,士气在顷刻间便崩溃了。 “骊山大营无王命诏书,焉敢擅动?!”满脸血污的国尉在亲兵的簇拥下惊怒交加地嘶吼,“陆长泽,你无诏出兵,不也是谋逆!” 陆长泽大步上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困兽犹斗的国尉,眼神中没有半分动摇,只有被战场淬炼过的铁血与决绝:“勤王护驾,铲除国贼,便是此刻最大的诏命!你勾结相邦,祸乱宫禁,罪不容诛,还不束手就擒?” 国尉环顾四周,只见自己麾下的甲士正在骊山大军凶狠的夹击下迅速溃败,尸横遍地… 败局已定,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扭曲的癫狂,他死死盯着陆长泽,忽然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哈哈哈…好!好一个勤王护驾!陆长泽,你出得好!” “骊山大营的兵,出得…真是好啊!” 这笑声听来满是怨毒和嘲讽,甚至还参杂了一丝诡异的,如愿以偿…仿佛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刻,等的就是骊山大营的违令出兵。 话音未落,在陆长泽和卫尉惊疑的目光中,国尉猛地抽出腰间佩剑,毫不犹豫地横向了自己的脖颈! “噗!” 血光冲天而起!他重重栽倒在太极殿冰冷的石阶之上,随着他挥剑自刎,残余叛军最后的抵抗也彻底瓦解…… 阙京巍峨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宫城内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气。 陆长泽与萧虞率领着从骊山大营分出的一支轻骑,正沿着通往庸城的官道疾驰,马蹄翻飞,踏碎了官道上的薄冰与残雪,卷起滚滚烟尘。 “再快些!”公子虞伏在马背上,声音嘶哑地催促,他脸上的血污和泥雪都来不及擦拭,眼中只有前方看不见的庸城。 陆长泽沉默地策马狂奔,甲叶在疾风中铿锵作响,他强迫自己将所有杂念压下,只一心御马,就在他们即将冲出阙京京畿范围时,在前方官道的拐角处,出现了一支气氛格格不入的队伍。 庸城方向,烟尘蔽日,许庭辅亲率骊山大营主力奔袭,距离庸城已不足三十里,大地在无数铁蹄的践踏下震颤,将士们沉默肃杀,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紧迫。 突然,前方官道旁的岔路口,一骑快马如同从地底钻出般猛地冲出,直扑大军前锋! 马上骑士浑身浴血,虽是斥候服制,可甲胄破损不堪,头盔早已不见,脸上还带着长途奔命和惊恐留下的痕迹。 “什么人!”许庭辅厉声喝道,数支长矛瞬间指向来人。 “别放箭!别放箭!自己人!上官将军有令…”那斥候嘶声力竭地大喊,却因喘得太厉害吐不出下言。 “上官将军?”许庭辅眼神一凛,立刻策马来到阵前。 上官将军,是上官凌轩? “你是何人?上官将军何在?有何指示?!”许庭辅声音如铁石相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将这突然出现的斥候刺穿。 那斥候被许庭辅的气势所慑,身体晃了晃,几乎是滚下马来,扑倒在许庭辅马前,喘息着,语速极快地说道:“禀…禀太尉,庸城…庸城广场大乱,上官将军已入阵厮杀,他吩咐小人,他说…说太尉大军若至,切莫直接冲击庸城正门,那里重兵埋伏,就等着勤王军自投罗网!” 斥候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断断续续道:“上官将军说…请太尉务必率军改道,急袭西南道!从背后突击叛军,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能解庸城广场之围啊!” 西南道? 许庭辅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可信吗? 现在庸城究竟情势如何,根本无从得知,改道西南,风险巨大,一旦情报是假,不仅延误救援庸城广场,还可能将大军带入绝地! 但若继续直扑庸城正门,情报是真,那么大军将一头撞进殷闻礼精心布置的陷井,后果一样不堪设想… 许庭辅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战场之上,最怕的就是这种真伪难辨,却关乎全局生死的消息,若是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沉思过后,许庭辅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爆射,他不能全信,但也不敢不信! 分兵!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兼顾之策。 “传令!”许庭辅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前锋营、左军校尉部!随本帅即刻改道,全速奔袭西南道!” “中军,右军校尉部!由副将统领,继续沿官道全速前进,直扑庸城正门!抵达后,先不要急于进攻,立刻占据高地,构筑防线,虚张声势,若庸城局势危急万分,再相机而行!” “你!”许庭辅的目光再次刺向地上的斥候,“你熟悉路径,为前锋营带路!若情报属实,你便是首功!若有半分虚假…”后面的话无需多说,那冰冷的杀气已说明一切。 斥候浑身一颤,连忙磕头:“小人不敢!小人愿以性命担保,绝无假话!” “出发!”许庭辅不再犹豫,猛地一夹马腹,率领前锋营与左军精锐脱离主队,向着西南方向的岔路狂飙而去,烟尘滚滚,杀意冲霄。 无人知晓,此时在庸城,喜乐早已被压抑的暗流取代。 萧玄烨跪在冰冷的石地上,紧紧抱着上官明瑞那具渐渐冰冷的躯体,温热的血浸透了他的玄衣,也浸透了他破碎的灵魂。 巨大的悲痛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锁在血泊之中,周遭的喧嚣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壁,模糊遥远。 他低垂着头,肩膀无声地耸动着,只有压抑的呜咽在喉间滚动… 然而,已冲破桎梏的暗流不会因一个臣子的死亡或一个废太子的悲恸而停止,高台之上,冕旒之后,萧寤生的眼神在最初的震动后,迅速恢复了冰冷与决绝。 上官明瑞的血,在他眼中,已经为萧玄烨挡下了最致命的刀锋,民怨被这番惨烈的担当和牺牲暂时压制,此刻,必须趁着越使到来前最后的时刻,将这一盘棋推向既定的终点! “太傅忠烈,以身殉国,寡人…甚为痛心。”萧寤生的声音透过冕旒传出,却无半分心痛,不容置疑地盖过了残余的窃窃私语,“然,国之大典,岂能半途而废?” “太庙令何在?” “臣在。” 瀛王扫过众人,在众多的注视下平静地吐出了几个字:“继续封后与立储之仪!” 这冷酷的命令像一盆冰水,浇在那些尚沉浸在太傅惨死震撼中的人们心头,连一些原本麻木的民众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大王!”相邦殷闻礼终于再次上前一步,他苍老的脸上看似忧虑,可那双眼里却无半分的转圜,“太傅新丧,血溅高台,此乃大凶之兆,老臣斗胆恳请大王,为社稷安稳计,为抚慰太傅在天之灵,暂缓大典,择日再行。” 萧寤生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他看穿了这老狐狸的用心,缓?绝不可能! 一旦缓下来,变数无穷无尽!他绝不容许自己精心策划,即将到手的局面功亏一篑! “相邦此言差矣!”萧寤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甚至隐含着一丝被触怒的狂暴,“太傅殉国,乃为护我瀛国法度纲常!寡人更当完成大典,以彰其志,以安社稷!” “再有妄议者,以抗命论处!”最后一句,杀气凛然,目光扫过全场,无人敢再出声。 殷闻礼被这毫不留情的驳斥噎得一滞,眼底深处最后一丝伪装的恭敬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一丝了然的决绝。 他微微垂下眼睑,不再言语,只是朝着奉阳君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 高台侧后方的奉阳君萧典,一直看着这一切,他麾下的世族私兵早已按捺不住,只待一个信号。 看到殷闻礼的眼神,奉阳君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气开始在围绕高台的世族勋贵和他们的护卫间弥漫开来,许多不明所以的官员都感到了这股寒意,不安地挪动着脚步。 大战的味道,浓烈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大王!列位宗亲、世族耆老!”一个清朗却沉稳的声音如同玉磬敲响,骤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是沈砚辞! “臣还有一言,于天下人。”他面无惧色,迎着无数或惊疑,或愤怒,或审视的目光,朗声道:“新法推行,旨在富国强兵,扫除积弊,然…”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望见从始至终都在远处旁观着一切的谢千弦,那日栋梁拆的画面再度在脑中清晰起来,李寒之告诉自己,瀛国,是不可能没有世族的存在的… 不只是瀛国,当今世上,任何一国,都没有与宗室,贵族完全割裂的可能,那样的法只活在想象中,不可能跨越几百年传承的枢纽,在朝夕间来到自己所处的现实。 最终,沈砚辞似是看清了,扬声道:“臣想告诉诸位,变法亦非不近人情,更非全然否定宗亲世族之功勋与传承,为彰大王体恤宗亲,顾念旧勋之德,亦为安社稷,固国本,臣沈砚辞,奉王命,在此宣布新法之补充…” “等爵制!” 这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宗亲世族中炸开了锅,连奉阳君都猛地转头看向沈砚辞,眼中充满了惊疑。 沈砚辞的声音清晰有力,传遍高台:“即日起,凡瀛国宗亲,新老世族,所承袭之爵位皆予保留,爵位所享之尊荣,仪制,一应如旧!此乃大王念及诸位先祖功业,恩泽后世之仁政!” 此言一出,高台上的世族勋贵们,脸上的戾气和杀意肉眼可见地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和难以抑制的狂喜。 爵位…那可是他们安身立命的命根子! 新法废世卿世禄,最让他们恐惧的就是爵位不保,沦为庶民!如今,爵位竟然保住了? “但是!”沈砚辞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爵位仅代表身份尊荣与恩养,朝廷官职,无论大小,皆需以才德功勋考取,唯才是举,唯功是赏!此乃新法根基,不可动摇!” “望诸位宗亲世族,体察王意。 这“但是”之后的补充,虽让世族有些失望,但领教过沈砚辞的刚正不阿,比起彻底失去爵位,这已经是天大的让步了。 爵位保留,就有希望,子孙后代中总有争气的能考取功名。 动摇! 巨大的动摇瞬间席卷了奉阳君身后的世族,许多人交头接耳,眼神闪烁,原本剑拔弩张的气势瞬间泄了下去。 他们起兵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吗?现在,爵位保住了,还有必要跟着殷闻礼去拼那掉脑袋的谋反吗? “奉阳君…这…”几个世族家主忍不住看向萧典,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和退缩。 奉阳君一样踌躇不定,殷闻礼此刻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看着瞬间动摇的世族,看着沈砚辞那张平静的脸,还有上首瀛王那势在必得的模样,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世族人心已散,再拖延下去,等骊山大营的兵马真的赶到,这微妙的平衡被彻底打破,他就再无机会! 就在他要爆发之际,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似乎压过了所有的私语,清晰地响彻在混乱的中心… “小人唐驹,亦有事启奏。”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血泊之中,一直如同失魂般抱着太傅尸身的萧玄烨身旁,竟不知何时站了一人。 他拂去道袍上沾染的尘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澄澈如寒潭,一步步从容地走到了萧玄烨身前,将他护在身后,然后直面高台之上的瀛王萧寤生! “放肆!此乃国之大典,你一介布衣,安敢妄言!” “布衣么…”唐驹失笑,最终对人群中的的呵斥置若罔闻,只是将目光牢牢锁定在萧寤生冕旒之的眼睛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惊雷炸响:“小人要告发当朝相邦殷闻礼,勾结国尉,私调兵马,趁庸城大典王驾离京之机,举兵攻陷阙京宫禁,更欲在此庸城,行废立之事,图谋不轨,意图倾覆社稷,另立新君!”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休要妄言!”殷闻礼脸色剧变,怎么也没想到还有如此变数,便下意识地反驳。 “妄言?”唐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不仅不惧,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声音陡然转冷,清晰地将殷闻礼的谋划层层剥开:“相邦大人何必急着否认?” “你与国尉密谋已久,昔日不正是相邦大人命人趁乱推搡,才有了大庶长萧偃杀人的好戏?” “你…”殷闻礼来不及言语,奉阳君等人质问的目光早已射了过来。 紧接着,唐驹讥笑的声音再度响起:“相邦看似作壁上观,可这桩桩件件,哪一样,又不是您的手笔?” “您坐山观虎斗,实则是要借新法激起民怨世族之变,等着宗室助你一臂之力,废今上,就如当年…”他深吸一口气,眼里终于染上一丝狠戾,“废…宣…公!” 殷闻礼瞳孔骤缩,失声道:“竖子休要妄言!萧偃杀人,是他藐视新法,与本相何干?” “殷闻礼,你!”反应过来被再次戏耍的奉阳君几乎指着他就要拔剑,好在被几人勉强拦下。 “相邦何必如此?”唐驹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却带着冰冷的寒意,“公子虞早已将你谋反的消息通报给了骊山大营,相邦大人你埋伏在阙京的爪牙,还有你在庸城外围的设伏…”他刻意顿了顿,一字一句地给予致命一击:“他们,都不会来了。” 殷闻礼眼神犀利,却毫不慌乱,只是恭敬地向上行礼,道:“请大王明鉴,此人口说无凭,有何可信?” “此人言臣欲拥立新君,臣要拥立谁?”他面不改色,继续道:“臣知道,众臣工都言臣偏向公子璟,老臣对此,并不忌讳,可目下公子璟已成太子,臣何苦谋反?” 高台之上,萧寤生冕旒剧烈晃动,殷闻礼终究是要反,这贤君良臣的戏,也算是唱到头了,他的目光如刀般扫过瘫软在地的新太子萧玄璟, 然而,就在此刻,唐驹在瀛王面前,却以一种近乎高傲的姿态抬起了头,他不再掩饰,眼中燃烧着复杂的光芒,是仇恨,是悲悯,更是终于揭开真相的释然。 “他要立的,不是他。”唐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如同宣告,“我,即是他谋反的证据,他要扶立的新君,是我。”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呆住,唐驹迎着萧寤生惊疑不定的目光,站得笔直,也同样审视着他。 我是瀛宣公萧虔的嫡长子,我来到你的面前,是为了证明,我的存在… 萧寤生如遭重击,身体猛地一晃,他死死地盯着台下那张年轻俊朗的脸,眉眼间依稀带着几分萧虔的轮廓,那尘封了二十一年的记忆轰然涌现… 萧虔…萧虔啊… 殷闻礼此刻也终于彻底认出了唐驹,原来在初见时那怪异的熟悉感并非空穴来风,他竟是…萧虔的儿子! 他彻底疯狂,所有的伪装和算计在这一刻化为齑粉,他猛地对着周围的混入人群的死士和那些尚在动摇的世族私兵嘶声咆哮:“还愣着干什么?!” 随着他这声疯狂的咆哮,兵器裸露的“刷啦”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这群前来闹事的所谓的庶民,竟全是府卫的伪装! 一声响箭滑过天空,震天的杀喊声由远及近,慌乱之中,萧玄烨缓过神来,在惊慌中找到了还在大门前驻立的白衣,他的身后,是涌来的千军万马… 萧玄烨扑腾着起身,因长久的跪姿,下身几乎麻木,却还是疯了一样朝着那人的方向飞奔而去,去挽留自己生命中最后一人。 谢千弦看着他向自己踉跄着跑来,脚下的路都在震颤,他亦寻着萧玄烨的方向跑去,全然不知身后已经袭来的箭矢。 可萧玄烨却看见了… “寒之,小心!” 他声嘶力竭的呐喊着,额头青筋暴起,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另有一只箭矢从自己背后射去,打落了向李寒之袭去的冷箭。 “护王!” 上官凌轩的声音响亮起来,随即大批冲出的甲士包围了撕开伪装的府卫,在大门前驻起了防线。 殷闻礼看着姗姗来迟的上官凌轩,眼中竟闪过一丝错愕… 上官明瑞,是他的生父,他的生父方才自尽,他竟能隐忍到现在… “哈哈哈…”他放声大笑,不想自己三十元老,四十多年来的经营竟在今朝功亏一篑,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萧…寤…生! 他低垂着头,双眼猩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思及种种,嘴里爆发出不甘的悲鸣。 “我让你…”他喘息着,语调陡然转恨,几乎是吼了出来:“做瀛国的王!” “王”这一个字,在不甘下被拉得极长,殷闻礼抬起头,直视上首的萧寤生,发疯似地质问:“你呢!” “你让我的女儿做妾!”他狠狠瞪着那人,恨不能吃其肉,饮其血,继续宣告着他对自己犯下的种种背叛之举,“你让她的儿子,成为竖子!” “萧寤生,你是罪人!” 瀛王瞥过头,不愿再看,却还能听见殷氏在自己耳边的求情之语,那一刻,或是愧疚,他烦躁得罢了罢手,厉声道:“还不将这个逆贼带下去!” 纵使被强行带走,殷闻礼嘴中的愤恨还在继续,咒骂不休:“你噬兄夺位,为君不仁,为夫不义…” “你的罪名会被青史永记!你必将遗臭万年,供后世唾骂!” “萧寤生,你不得好死!” 声音在远去,喧嚣也在远去,萧寤生疲惫地叹了口气,目光再落到唐驹身上,自己的罪名,可会远去吗?——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大肥章[星星眼][星星眼] 第84章 君临高台掷孤子 死寂重新笼罩着庸城, 高台之上,瀛王萧寤生冕旒下的脸孔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他紧攥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翻滚的巨浪和深重的疲惫。 弑兄夺位… 他望着仍在阶下凝视自己的唐驹,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 残忍的烫在他心尖上, 他微微阖眼, 随着一声叹息,那些不堪的过往和当下的狼狈都被强行压下。 “父王!父王开恩啊!”太子萧玄璟此刻才像是从巨大的惊吓中缓过神来,连滚爬带地扑到瀛王面前, 涕泪横流,“相邦他定是受了奸人蒙蔽, 一时糊涂!”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儿臣愿替他领罚,求父王念在母后, 念在儿臣的份上, 饶他性命吧!” “大王!”新后殷氏也猛地扑上, 珠钗凌乱, 脸色惨白如纸, 父亲谋逆,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她全然顾不得仪态,踉跄着冲到萧玄璟身旁跪下,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对着瀛王道:“臣妾父亲辅佐大王向来忠心耿耿,求大王念在多年君臣情分, 念在臣妾侍奉,念在璟儿已是太子的份上,饶他一命, 将他终身囚禁吧!” 母子二人的哭求凄惶无助,在空旷的高台上显得格外刺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寤生身上,等待着他最终的裁决。 萧寤生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脚下跪伏的妻儿,那眼神冰冷得像腊月的寒潭,没有一丝波澜。 殷闻礼不仅是背叛自己,更是仗着他三世元老的地位,仗着他有恩于自己数次藐视自己的地位,如今,他欲旧事重演,也是仗着他权势滔天,萧寤生想,可不是自己不念旧情,而是殷闻礼,他永远不会甘心只做一个相邦。 萧寤生疲惫的目光掠过远处太傅上官明瑞尚未收敛的尸身,又扫过广场上惊魂未定的官员,还有那些刚刚因“等爵制”而暂时安抚下去的世族勋贵,他沉默着,那无声的威压比雷霆更令人窒息,萧玄璟和殷氏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绝望的颤抖。 广场外围陡然响起震天的马蹄声和甲胄铿锵的轰鸣,一支庞大的军队冲破外围的混乱,出现在广场边缘,为首大将,须发微霜,甲胄染血,正是骊山大营主帅,太尉许庭辅! 他身后跟着的,正是他分兵后直扑庸城正门的中军和右军校尉部精锐。 “臣许庭辅,率骊山大营将士,勤王护驾来迟,请大王恕罪!”许庭辅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到高台之下,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瞬间压下了广场上所有的杂音。 他身后黑压压的将士如同磐石般矗立,带来令人心安的磅礴之力。 萧寤生看着这位老将和他身后浴血而来的大军,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暖意,无诏出营又能如何?此刻这还重要吗? 若非许庭辅果断出兵,阙京太极殿早已陷落,他此刻焉能安坐于此? “卿快请起!”萧寤生的声音带着难得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何罪之有?!卿等忠勇,力挽狂澜,解阙京宫禁之危,护寡人于庸城,此乃社稷之功!寡人当嘉奖三军!” “臣,谢大王隆恩!”许庭辅起身,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高台和广场,看到太傅上官明瑞的尸身时,眼神猛地一黯,但迅速被坚毅取代。 话音刚落,广场另一端再次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只见陆长泽与公子虞带着一小队精锐骑兵,护拥着一行车驾疾驰而来。 陆长泽与萧虞一同下马行礼:“臣等参见大王!阙京叛军已被击溃,残余逃窜,我军正全力清剿!” “好!好!众卿辛苦了!”萧寤生看着眼前这些忠心耿耿,浴血奋战的臣子,心中百感交集。他的目光在萧虞身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萧虞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尘土,又补充一句:“启禀大王!臣等前来庸城途中,于京畿之外官道,正遇上一队人马…”他侧身让开,指向身后队伍中服制格格不入的人,“越使不远万里来到瀛国,恭贺大王封后大喜。”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萧虞身后的越国使臣身上,那一列车驾中,为首的那一辆,缓缓下来一个人。 高台上的萧寤生瞳孔猛地收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越使来的速度,比他想得要快。 “寡人今日这庸城广场,可真是宾朋满座啊。” 寒风卷起广场上破碎的旌旗和未散尽的硝烟,残阳如血,将高台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来了也好。”萧寤生冕旒下的笑意竟带着一丝解脱,所有的布局,所有的血腥清洗,不就是为了应对这一刻吗? 庸城这场戏,演给国人看,演给世族看,又何尝不是演给即将到来的越使看? 只是代价…太沉重了… 他疲惫地阖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国君的威仪,声音沉缓:“越使远道而来,辛苦,寡人庸城大典,惊扰贵使了。” 晏殊从容上前几步,深深一揖,姿态无可挑剔:“外臣斗胆,替我王恭贺瀛王封后大喜,国祚绵长,庸城之变,实乃意外,外臣惊闻,不胜唏嘘。” 他话语恭敬得体,眼神却飞快地扫过广场上的狼藉,身为太子的萧玄烨是如此狼狈的模样,而高台之上,瀛王的身旁站立的,却是另一位公子… 他与萧玄烨身旁的谢千弦对视一眼,二人面上俱是波澜不惊,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涟漪。 谢千弦默默地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晏殊…师兄…终究还是来了… 昔日同门,为了各自认定的道路,终于走到了这无法挽回的尽头,他看着晏殊看似平静的脸,还有那个至今让自己琢磨不透的唐驹,心中百感交集,苦涩难言。 晏殊直起身,从身旁副使手中接过一卷以赤色丝帛装裱,盖有越国大玺的国书,双手高举,声音清晰地响彻全场:“外臣此次前来,乃是奉我王之命,与瀛国永固盟好。” “此乃我王亲笔国书,外臣奉诏呈递瀛王,我王言道,瀛越两国,自献公起便情谊深厚,为固两国兄弟之盟,我王特恳请瀛王…” 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知这所谓的国书究竟写得是什么,高台之上,萧寤生渐渐眯起眼,垂下的冕旒模糊了他眼中的杀气。 晏殊却拔高音量,字字清晰,一字一顿道:“请瀛王允准瀛太子殿下,赴越国琅琊为质,与我王朝夕相伴,以增情谊,共襄两国万世太平!” “入质?!” “让太子去越国为质?!”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方才还惊魂未定的官员无不哗然变色,让一国的太子去他国为质,这无异于将未来的国君置于敌国掌控之下,是赤裸裸的羞辱和要挟! 越王所谓的“恳请”,不过是仗着越国强大的国势趁火打劫! 许多人默默以探究的神色转向萧玄烨,又猛然醒悟,此时瀛国的太子,是萧玄璟! “不…父王!儿臣不去!儿臣不去越国!”萧玄璟此刻更是如遭五雷轰顶,原本失去了殷闻礼在朝中的势力,他即使成为太子,也是如屡薄冰,更难说不被牵,遑论要去越国为质? 这世上,迄今为止,可只有安煜怀那样的狗,才会被自己的家国以储君之位送入他国为质。 巨大的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他再也顾不得仪态,连滚带爬地扑到因为前,死死抱住萧寤生的腿,涕泪横流,声嘶力竭地哭嚎起来,“父王救救儿臣,儿臣不要去当质子!他们会杀了儿臣的!父王!” 殷氏也彻底懵了,巨大的打击一波接一波,让她几乎崩溃,父亲谋逆被擒,转眼间儿子就要被送去敌国为质! 她瘫软在地,浓妆艳抹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绝望的泪水汹涌而出。 就在这片混乱与惊惶中,一直紧紧抱着谢千弦的手臂猛地一僵,萧玄烨抬头,望向高台上,面对如此惊天变局依旧沉默如山的身影,是他的父王。 一个可怕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噬咬住了萧玄烨的心脏,让他瞬间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难道,难道父王他早就知道此事,他只要一个被冠以“太子”这个头衔的人去满足越使的要求,而那个人,不是自己… 萧玄璟,才是那颗弃子… 此情此景,却是连晏殊也看不懂形势了,高台之上,萧寤生并未理会脚下的哭嚎,只是目光越过众人,牢牢地锁定了呈递国书的晏殊。 他缓缓抬起手,声音不高,却怪异地压下了满场的哭嚎与喧哗:“越王…有心了。” 他话锋一转,高呼:“太子萧玄璟,听诏!” 萧玄璟的哭嚎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只剩下极致的惊骇和茫然,仿佛没听懂父王在叫谁。 萧寤生却看也不看他,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晏殊,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为固瀛越兄弟之盟,永结两国之好,寡人允准越王之请!即日起,太子萧玄璟,为我瀛国入越之质,即刻随越使启程,赴琅琊!” 轰——! 这一次,连晏殊那向来清冷如霜的脸上也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他深邃的眼眸中,清晰地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太子,萧玄璟? 他猛地转向人群中的谢千弦,看见后者脸上意味深长的笑意… 萧玄璟终于反应过来,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让他彻底崩溃,他不再抱腿哀求,而是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萧寤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只那一眼,便移开了视线,目光转向晏殊,见他一直盯着萧玄烨的方向,便以一种近乎挑衅的语气道:“越使,贵国所求,乃是瀛国太子入质,寡人已应允,将当今太子交予贵使带走…” “难道贵国觉得一个太子还不够?还想将寡人另一个不成器的儿子也一并要去不成?这恐怕不合列国邦交的规矩吧?” 晏殊只觉得一股冰冷的郁气直冲胸臆,他被戏耍了… 要的是太子,至于谁是太子,他萧寤生说了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脸上重新恢复了那份沉静,只是眼神深处已是一片冰寒。 在萧寤生滴水不漏的阳谋面前,在既成事实的“太子”名分下,他所有的后手都被堵死了,只能认下这个哑巴亏。 但他依旧微微躬身,声音听不出喜怒:“外臣,代我王,谢瀛王深明大义,太子殿下入越,我王必以上宾之礼相待,不负瀛王信任。” 最后“信任”二字,咬得极重。 二人之间气氛肃穆,却忽然响起一连串瘆人的惨笑,众人的目光意识都被这声音的源头吸去,萧玄璟…他疯了—— 作者有话说:家殊be like:在这跟我玩文字游戏呢? (一百五十米滑跪,忘了今天是更新日了[爆哭][爆哭]) 第85章 歌烬御座寒夜烛 高台上的笑是绝望的, 在那笑中泪流满面的人却是滑稽的。 “不是这样的…”萧玄璟喉咙里发出怪响,涕泪糊了满脸,他仍试图说服自己, 可模糊的视线中, 面前那个威严的身影, 那个他从小孺慕, 仰望, 以为独得偏爱的父王,早已成了最狰狞的怪物。 回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无数细碎却锋利的碎片, 冲垮了他摇摇欲坠的世界。 他记得萧玄稷死后,萧玄烨被立为太子, 同样是练字,他萧玄烨写得端端正正, 却被瀛王斥责过于刻板, 少了灵动, 而自己故意打翻墨汁, 弄脏了父王的袍袖, 换来的却是爽朗的大笑, 那人揉着自己的脑袋说… “吾儿活泼,不拘小节,甚好!” 哪怕萧玄烨写出满朝文武无不称赞的金错刀, 瀛王也未曾有过一句夸赞… 他明明记得,无论自己做什么, 父王总是含笑点头,赞他“率真可爱”,而萧玄烨, 那个永远坐得笔直,答得一丝不苟的嫡子,得到的目光却总是审视多于温情。 自己得到的这一切偏爱是福分,他一直深信不疑! 瀛王厌恶萧玄烨总是循规蹈矩,厌恶他身后的宗法礼教,整个瀛国,谁人不知他萧玄璟才是瀛王最疼爱的儿子? 可此刻,那冰冷的“入质”二字当头砸下,萧寤生将这道诏命说得毫不犹豫,甚至急不可耐,那些流光溢彩的宠爱瞬间褪色,然后剥落,露出了底下布满算计的基石。 母妃成了王后,他欣喜若狂,以为这是瀛王对殷氏的认可,萧玄烨被废黜,他更是狂喜,以为多年的夙愿终于得偿,今日正式被封为太子,更是自己以为的巅峰… 可如今,“太子”这两个字,这顶他曾梦寐以求的冠冕,却将他压得粉身碎骨… 他终于懂得,自己得到的偏宠不是荣耀,是祭台。 瀛王将自己高高捧起,并非因为自己是明珠,而是因为自己身后站着殷闻礼这棵盘根错节的巨树。 捧得越高,摔得越狠! 萧寤生需要自己站在那个位置,既是对权臣的安抚,也是对权力的平衡,相邦倒台之后,自己最后的价值,就在今日… 而萧玄烨,那个他以为被父王厌弃,被迫妥协才立为太子的弟弟,才是萧寤生心中真正的宠儿。 什么立后,废储,再封太子…一场惊天动地的政变下,血流成河,妻离子散,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萧玄烨… 他萧玄璟,从来就不是什么宠儿,他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从出生起就被摆好位置,用来牵制殷闻礼,用来平衡萧玄烨,最终还要为了保护萧玄烨被牺牲的棋子。 “哈哈…”萧玄璟的惨笑声越来越大,带着血沫,在寂静下来的广场上回荡,凄厉又瘆人。 他挣扎着,像一条离水的鱼,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死死盯住面前上那个笼罩在冕旒阴影下的身影。 那身影巍峨如山,曾是他仰望的天空,此刻却成了碾碎他的万丈深渊。 所有的恐惧和绝望,被背叛的痛楚,最终都化为一股滔天的怨毒和荒谬,冲破了喉咙,嘶吼而出,字字泣血:“父王!” “在您眼里,儿…”爆发过后,他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最后,他问:“究竟算什么?” “从前安抚殷氏,后来掣肘太子…” 萧玄璟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嘲弄,泪水混着鼻涕流下,“你把我捧上高台,再重重摔下,都是为了保全他!” 他愤恨地指向萧玄烨,目光扫过高台下惊惧的群臣,扫过那些刚刚经历了血洗的勋贵,扫过萧玄烨那张永远高高在上的脸,最终,带着洞悉一切却又被一切抛弃的绝望,落回萧寤生身上… “您看啊,父王…” “您赢了…” “儿臣…” 他最后的声音低了下去,如同呓语,却比任何嘶吼都更沉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不过是您权杖之上,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弃子…” 话音落下,他彻底瘫软下去,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抽搐着,却再发不出一丝声音,殷氏狼狈上前,将儿子紧紧抱在怀中,母子二人从精心编织的美梦中彻底清醒过来,成了天底下最可怜的笑柄… 萧寤生眼中毫无波澜,只是将目光抛向晏殊,语气也不算和善:“瀛国历经大变,诸事繁杂,也不便越使久留。” “依寡人之见,越使即刻回去吧,也好在年关前赶回去。” 晏殊立于阶下,那清冷如霜的面容下,隐约还翻涌着被彻戏弄的不甘,一国之运,不在于一君之存亡,其可畏者,乃继统之君,犹胜前朝… 瀛王这手“偷梁换柱”,自己此行,算是白来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广场上浓重的血腥气钻入肺腑,带着冰冷的讽刺。 “外臣…遵命。”晏殊的声音依旧平稳,唯有袖中紧攥的拳头揭露了他的不满。 他躬身行礼,目光在转身离去前,无意间落在了石阶下,那个一直沉默跪着的白衣身影。 那身影,似乎有些眼熟… 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感掠过心头,但他此刻被巨大的挫败和往后的威胁充斥,根本无暇细思,只当是某个不起眼的官员。 他收回目光,不再有丝毫停留,带着使团,在骊山大营将士冰冷的注视下,如同败军之将,撤离了这座让他颜面尽失的庸城。 “璟儿!我的璟儿啊!”殷氏的哭嚎撕心裂肺,她死死抱住萧玄璟,然奉命上前的甲士却毫不留情地将她拉开。 殷氏钗环散落,鬓发散乱,昔日雍容华贵的王后,此刻只是一个绝望的母亲,徒劳地伸着手,指甲在冰冷的甲胄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被她护着的萧玄璟,却已如抽离了魂魄的木偶,他不再挣扎,不再哭喊,任由甲士将他架起,那双曾盛满得意与野心的眼睛,此刻空洞得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方才那泣血的质问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生机,此刻的他,只是一具被父王亲手推入深渊的行尸走肉,麻木地被拖拽着,走向异国囚笼的车驾。 喧嚣与哭嚎渐渐远去,萧寤生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阶下的萧玄烨身上。 “烨儿…”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了广场上残留的肃杀之气,道:“上前来。” 萧玄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眼前这位父王深沉如渊,他心中闪过一丝茫然,竟对萧玄璟生出几分同情。 最终,他依言上前,在距离高台数步之遥处,撩袍,屈膝,深深拜下:“臣在。” 萧寤生缓缓步下高台,站在萧玄烨面前,冕旒的阴影依旧笼罩着他的面容,只有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清晰地落在萧玄烨身上,带着审视,更带着沉甸甸的期许。 “抬起头来。”萧寤生的声音低沉,是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今日之局,血染庸城,骨肉离分,非寡人所愿,然,社稷之重,重于泰山。”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只有近前的萧玄烨能清晰听闻那每一个字的分量… “玉不琢,不成器,木不斫,难为栋梁。” “潜龙在渊,方能腾跃九天,幼虎伏枥,方可震慑山林,”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尽了萧玄烨这些年的隐忍与成长:“为君者,当忍常人所不能忍,行常人所不敢行,今日殷逆虽落网,然四境未靖,群狼环伺,瀛国之未来,也在于你。” “臣…”萧玄烨喉头滚动,心潮澎湃,却一时语塞,这番推腹之言,字字珠玑,没有解释,却将十六载的严厉作为磨砺,这便是,帝王心术么… 萧寤生不再多言,他转身,从侍从捧着的金盘中,取过那顶本应在今日大典上戴在萧玄璟头上,象征太子尊位的九旒冕冠。 赤金为骨,白玉为旒,在残阳下流转着冰冷却尊贵的光泽。 他的声音恢复了国君的威严,响彻广场,“今,太子萧玄璟为护瀛越盟好,去往越国为质,然,国无太子,于社稷不利…”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萧玄烨:“嫡子玄烨,天资英睿,仁孝纯深,隐忍刚毅,堪承宗庙之重,即日起,复立为…瀛国太子!” 话音落下,萧寤生双手托起那顶沉重的冕冠,在无数道震惊的目光下,亲自将其戴在了萧玄烨低垂的头上。 “冠者,成人之始也,责之始也,望你自此,以社稷为念,以万民为心,承祖宗之业,担天下之重!” 冰冷的玉旒垂落额前,发出细微的碰撞声,那冠冕的重量,远超萧玄烨的想象… 昔日萧玄稷太过年幼,未曾有过加冠之日,今日萧玄璟也未曾来得及戴上这顶冠冕。 “烨”字,震电烨烨,不宁不令。 这顶冠压着整个庸城的血腥,是太傅的血铸染而成,它的背后,是数不清的阴谋和屠杀,他抬起头,那被玉旒半遮的眼眸深处,在激动与责任之外,却不可避免地掠过一丝深沉的迷茫。 这顶以血染就的冠冕,这身负父王深沉布局恢复的储位,其下的基石,究竟是稳固的磐石,还是累累的白骨? 残阳如血,将高台上太子的身影拉长,也将那顶崭新的,却仿佛浸透了前尘旧事的冕冠映照得格外刺眼。 庸城的寒风呜咽着,萧寤生将目光落回到了唐驹身上…… 暮色四合,将太极殿这座经过厮杀洗礼的殿宇浸染得格外寂寥。 殿内,唯有萧寤生独自立于丹陛之下,阶下,唐驹依旧一身素白,沉默地跪着。 许久,萧寤生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穿透了空旷:“今年,几岁了?” “二十九。” 唐驹的回答简洁明了。 萧寤生缓缓转过身,冕旒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有锐利的目光穿透黑暗,牢牢锁在唐驹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二十九…” 萧寤生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数字背后的岁月,他向前踱了一步,脚步在寂静的大殿中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问:“为何不杀寡人,报你父血仇?” 为什么呢… 唐驹沉默着,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殿外呼啸而过的寒风,呜咽着穿过廊柱。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抬起了头,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清癯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想象中的仇恨烈焰,反而是一片沉静的湖泊,映着殿内跳跃的烛火,泛着近乎悲悯的微光。 就在这沉默中,唐驹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清朗,却在不经意间染上了一丝遥远空灵的韵味,那是常年浸淫于山野清风和松涛明月才能淬炼出的声线,带着对过往纯粹的怀念… 山间观云,云卷云舒,本无定形,涧底听泉,泉涌泉落,自有清音… 最终,他说:“天地之大德曰生,万物之刍狗…何来血仇?何来执念?” 王朝更迭,血海深仇,不过是红尘幻梦,过眼云烟… 萧寤生静静听着,眉头紧紧蹙起,他预想过愤怒的控诉,或是绝望的诅咒,甚至预想过暴起的刺杀,却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般近乎“无我”的淡然。 唐驹的平静,比他想象中任何一种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震撼。 他弑兄夺位,用尽权谋,手上沾满鲜血,内心深处何尝没有罪孽的阴影? 而仇人之子的澄澈,却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他自己灵魂深处的污浊。 萧虔的儿子,竟会是这般模样… 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冕旒下逸出,萧寤生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那挺直的君王脊梁也微微佝偻。 他转过身,背对着唐驹,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一丝近乎祈求的意味…… “放了他。” “善待他。” 简短的六个字,是对殿外侍从的吩咐,也是对自己造下的罪孽的微弱挣扎。 他无法偿还血债,无法消除因果,只能以这种方式,减轻一丝压在心头,也压在唐驹身上的沉重。 说完,萧寤生不再停留,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一步步走向殿门,最终消失在门外浓重的暮色里。 巨大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隔绝了内外,也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偌大的太极殿,便只剩下唐驹一人。 死寂重新笼罩,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拉得细长孤独。 唐驹慢慢站了起来,他环顾着这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殿堂,目光掠过雕梁画栋,最终定格在那象征着瀛国最高权柄的御座,昏暗的光线下,它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和诱惑。 这个位子,本该属于自己…… 沉默良久,唐驹一步步踏上了丹陛,脚步很轻,却在这死寂中清晰可闻,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过往岁月的尘埃之上,踏在父亲和老师模糊的面容之上,踏在自己已布满尘埃的心境之上… 终于,他站定在御座之前。 指尖轻轻拂过那雕琢着繁复纹样的扶手,触感坚硬陌生,却又带着诡异的熟悉感,仿佛这本该是他血脉中的归宿。 然后,他缓缓地,坐了下去… 身体陷入宽大而冰冷的御座,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瞬间将他包裹,这个位子承载着数代人的兴衰荣辱,承载着无数人的野心与血泪,也承载着他被斩断的传承,还有他父亲冰冷的身躯。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一滴滚烫的的泪珠,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顺着苍白的面颊缓缓滑落。 这滴泪,是愧疚… 愧疚于自己多年信仰的无为,愧疚于未能手刃仇敌,愧疚于这宝座之下埋葬的至亲骸骨,也哀悼那曾经心随白云的纯粹,终究被这红尘浊浪和血海深仇彻底玷污,击碎… 镜已蒙尘,鹤折其翼,自踏入这阙京城门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背叛了道家,不再是昔日山野闲人,亦非曾经那个虔诚的信徒… 他缓缓抬起自己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目光落在掌心,仿佛能看见无形的血污。 这双手纵使未染鲜血,亦早已沾满因果尘埃。 他知道,他活不下去了… 第86章 一炬焚尽业障身 暮色沉沉, 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萧玄烨是第一次在加冠之后回到太子府,太子加冠,意味着他瀛国未来之君的地位无可动摇, 可踏进这座院落, 脚步仍是虚浮的。 那顶沉重冰冷的冕冠已被取下, 由内侍小心捧在身后, 但它的重量依旧压在萧玄烨肩头, 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庸城里萧玄璟绝望的嘶吼犹在耳畔回响,是太傅鲜红的头颅在眼前挥之不去,这些都在纷争过后的寂静里纷至沓来, 几乎将他撕裂… 府邸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当他踏入正厅,一个意料之外的人静静地伫立着。 是沈遇。 “太子殿下。”沈遇躬身行礼, 声线之中唯有敬意和感谢。 看到沈遇的瞬间, 萧玄烨混沌的脑海如同被一道惊雷劈开… 李寒之与自己形影不离, 夜羽和楚离更是自己的贴身近卫, 那么最初那封用金错刀写成的煽动庶民私造甲胄的密信, 是谁送去的? 但若是沈遇, 他要在太子府内与李寒之里应外合,能逃过夜羽和楚离这二人的眼吗? 可事实却已经发生,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这些人,都是局中人… “是你…”萧玄烨的声音干涩沙哑, 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问的是沈遇,目光却锐利如刀, 猛地扫向一直沉默跟随在他身后,同影子般的夜羽和楚离。 “你们…都知道?”他死死盯住夜羽和楚离,那眼神几乎要将他们洞穿。 夜羽和楚离的身体瞬间绷紧,两人对视一眼,皆没有辩解,只是默默跪下请罪,深深地低下了头,将所有的神色都掩藏在阴影里。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好…好得很…”萧玄烨踉跄一步,仿佛被这无声的背叛抽干了所有力气,他扶着冰冷的案几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着白,胸中翻涌的不仅是愤怒,更有被至亲至信之人联合蒙蔽的剧痛与荒谬。 “殿下息怒。”谢千弦走到厅中,撩袍,缓缓跪下。 他的动作平淡如水,却是执拗的,接着道:“所有谋划,所有算计,所有,见不得光的手段,皆是我一人所为,此三人不过是奉命行事,听我调遣。” 他抬起头,坦然地迎向萧玄烨燃烧着怒火与痛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认罪。” “认罪?”萧玄烨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几步冲到谢千弦面前,想将他拽起来,想质问他为何如此胆大妄为,想问他为何要将自己置于如此境地,更想问,为何不信任自己… 楚离暗戳戳给沈遇使了个眼色,三人无声退下,殿中便只剩下二人。 “你承担?”萧玄烨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他在谢千弦面前缓缓蹲下,通红的眼望着他,问:“你怎么承担?用你的命吗?” 尾音莫名染上一丝偏执,他几乎是叹息着出声:“寒之,你不信我。” “我信。”谢千弦没有半分犹豫,他抬手,缓缓擦去从萧玄烨眼角溢出的泪水,“只是我与太傅一样,愿替七郎,染世间污浊。” 泪水擦不干净了,如同那日太傅头上流出的血,萧玄烨试图去擦,可涌出的血无穷无尽,直至染上一身嫣红… 谢千弦最后的话语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那是用尽所有力气维持的平静终于泄露的一丝裂痕,是歉疚。 自己是小人,萧玄烨是君子,以小人之行径将君子拉入泥潭,是他的错… 萧玄烨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清瘦的脊背,看着他叩首时露出的那截脆弱的后颈,他不怪任何人,只恨自己不够强大。 心痛谢千弦独自背负如此沉重的罪孽与黑暗,只为给自己劈开一条血路,心痛他明知会招致自己的怨恨,却依然义无反顾… 他缓缓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上谢千弦的肩头,那单薄的肩膀传来的冰凉触感,让萧玄烨的心脏猛地一缩。 “寒之…”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让我怎么办?” 是质问,更是无助的哀鸣… 太傅之死,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从前的忠臣已经所剩无几,世上又少了一个真心待自己的人,那眼前人呢? 他仍记得自己在太极殿做出的选择,若是再来一次,哪怕知晓后果,他依然会选择在那一天摘下那顶玉冠,只为证明,自己可以保护所爱,哪怕失去一切… “不要再瞒着我,”他几乎是央求,却又坚定的可怕,“若你濯世为墨,我也决不清白,我要与你,共沉九渊。” “七郎…” 谢千弦的嘴唇翕动着,眼中瞬间蓄满水光,强撑的堤坝轰然倒塌,他何尝不痛? 萧玄烨纵然对太傅有怨,可多年奉为师长的敬意又岂能作假?让萧玄烨感受这份锥心之痛,实非他所愿。 萧玄烨用力将谢千弦拉向自己,两人额头几乎相抵,呼吸交融,空气中弥漫着泪水的咸涩,彼此深入骨髓的痛苦与怜惜萦绕在周围。 “你不是说你认罪?” 萧玄烨死死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声音低沉决绝,“你的罪,你的债,我记下了,你要用你的下半辈子…” 他哽咽了一下,后面威胁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只剩下浓重的喘息和眼中翻腾的痛楚与占有,最后吐出两个字:“还我。” 谢千弦望着他,泪水无声地滑落,那惩罚的话语听在耳中比任何赦免都更让他心碎,那丝病态的温暖也更让他着迷。 他反手用力回握住萧玄烨的手,仿佛抓住唯一的浮木,哑声回他:“是你的…”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彼此沉重的呼吸和未干的泪痕证明着方才汹涌的风暴。 良久,萧玄烨才道:“去看看唐驹吧。” 听到这个名字,谢千弦脑中回闪过那个在庸城直视瀛王的身影,他最终没有背弃他多年心之所向,仍是记忆中那个良善的大师兄。 唐驹从太极殿出来后,便被送往驿站,他没有休息,原本清癯的面容更显嶙峋,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看到萧玄烨和谢千弦一同出现时,他最初有些惊讶,随即化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没有起身,只是端坐在案前,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淡淡移开。 萧玄烨知他麒麟才子的皮囊下背负着上一代的恩怨,他静静立在原地,看着这个在最危难的时刻揭露殷闻礼的人,最终摇摇头,问出和萧寤生一样的问题。 萧玄烨开口,声音低沉,“你最初选择站在殷闻礼那边,为他谋划,要置我于死地,为何不做到最后?” 唐驹闻言,嘴角扯出极苦的弧度,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座小小的驿站,望向了某个那些遥远的山林。 “报仇?”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个两个字,本就不该锁住我的。” “我必须要承认。”他话锋一转,第一次正视萧玄烨,这个小他许多的,堂弟… “有些事上,我不如你。”尾音是浓重的惋惜,萧玄烨听不懂,谢千弦却听得懂。 萧玄烨定定地看着他,没有再追问,有些答案,不在言语中。 “我想和这位李大人,单独聊聊。”唐驹对谢千弦道,谢千弦看了萧玄烨一眼,随即松开手,后者转过身,走到门外的阴影里,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师兄弟。 室内只剩下谢千弦和唐驹,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师兄。”谢千弦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涧,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复杂的沉重。 唐驹抬眸看他:“你的选择,终究如此…” “对不起。”谢千弦喃喃着,沉重的歉意压得他垂下眼眸,毫无抬眼的底气。 他望着眼前有些看不太清的案几的纹路,像个犯错的孩子一般:“越王欲以瀛太子为质一事,是我派人将消息传给师兄的。” 唐驹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反而是尘埃落定的了然,甚至是一丝解脱。 果然,也只有自己这个小师弟,永远算准人心。 算准自己的正邪,也算准自己的选择。 他苦笑一声,“千弦啊千弦,你总是这样,连利用,都利用得让人…无法真正恨你。” “对不起,师兄。”谢千弦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真切的歉意。 唐驹缓缓摇头,枯瘦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疲惫却异常温和的笑容:“不必道歉,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他看向阴影中的萧玄烨模糊的身影,“让你夹在我和他之间,想必真的是…” 他顿了顿,重复了昔日谢千弦的“为难”二字。 “师兄,”谢千弦唤他,试图挽回:“你我纵使立场相悖,但同门之谊,岂是立场可断?” “同门…”唐驹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千弦,你还记得在稷下学宫后山,我们偷偷埋下的那坛醉春风吗?我们说好,等我们都出师了,有了功业,再挖出来痛饮…” 谢千弦眼神微动,点了点头:“记得,那时还有二师兄他们,可惜…” “是啊,可惜…”唐驹的声音悠远,“千弦,今日你还愿意认我这个师兄,我很高兴。” 他注视着眼前的人,忽问:“还记得你小时候偷偷溜进禁地,被我抓住的那次么?” 谢千弦点点头,有些疑惑,“记得,那是师兄,唯一一次罚我。” 唐驹深吸一口气,将那一个个重若千钧的字眼吐出:“在那里面,有一卷朔源卷,上面记载着,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世。” 谢千弦静静地听着,瞳孔骤然收缩,稷下学宫所有的学子,皆是因战乱流离失所之人,他们自小便被这样告知,难道这不是真相吗? 若是每个人的身世皆有记载,那他们一直以为的来历又是什么? 自己难道不是被明怀玉捡回去的么? 巨大的荒谬一时包裹了他,谢千弦胸膛剧烈起伏着,学宫是安澈复仇的棋盘,这些稷下学子是这棋盘上的棋子,难道每一颗棋子的出现都并非偶然,而是精挑细选… 难道自己,本也可以与家人相伴长大? 唐驹看着他神色的起伏,怕他一时也是无法接受,便道:“那上面的卷宗记得散,这个世道如此纷乱,有些人真想朔其本源,也难于登天,但若你想知道你来自哪国,便回去看看吧。” 谢千弦沉默着,知道自己来自哪国,又能如何呢? 若那卷宗之上写的,自己并非瀛人,或是越人,或是齐人,安澈留着这些东西,难道还期盼凭着这几个字便可以动摇自己的选择么? 他已经做了十八年的无国之人,他的国,还没有出现,这个国,他要亲手建立。 良久,谢千弦发出一声轻喟的叹息,缓缓道:“不必看了。” “知道了又如何?名字,血脉,不过是过往尘埃,我是谁,只由我自己决定,那卷轴上的墨迹困不住我,也改变不了我的选择。”他看着唐驹,眼神坚定,“师兄,过往如烟,不必执着,重要的是,心之所向。” 唐驹怔怔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师弟,良久,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叹息中带着无尽的释然,也带着更深的寂寥。 “好一个心之所向…”他喃喃道,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似乎也随之黯淡下去,“千弦,你比我,通透得多。” 谢千弦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未尽的言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瀛王已经赦免了你,师兄…保重。” 他后退一步,对着室内的唐驹,郑重地行了跪拜之礼。 唐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 室内重归死寂,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唐驹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壁上,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谢千弦最后的那句“心之所向”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心之所向,素履以往…”低哑的声音从他喉间溢出,他的目光落在木架上那盏摇曳的油灯上,昏黄的光晕,此刻在他眼中却像是一团燃烧的业火。 他沉默地看着,静静地等着,等到门外的喧嚣远去,他伸出手,轻轻一推,将那盏油灯推翻在地。 “哐当!” 灯盏碎裂,滚烫的灯油泼溅而出,瞬间点燃了地毯,火苗“腾”地一下窜起,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棉布,角落堆放的杂物和四周的纱帘成了天然的载体,火势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橘红色的火焰带着毁灭一切的炽热,瞬间照亮了整个室内,也照亮了唐驹那张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 热浪扑面而来,浓烟开始弥漫,唐驹没有呼喊,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试图躲避,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原地,看着那火焰如同盛开的红莲,迅速向他包围过来。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跳跃着,燃烧着,仿佛是他此生最后的光亮。 火焰吞噬了案席,攀上了案几,舔舐着他的衣角,灼热的痛感传来,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有那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千钧重负,在火焰的焚烧中,痛快地化为灰烬。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噼啪作响的烈火与滚滚浓烟之中,不会再有人知道,他最终说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大师兄,下辈子只做自己吧[爆哭][爆哭] (今天更新太晚了,自罚50个深蹲) 第87章 曲尽七弦寒血谋 夜已深沉, 喧嚣被厚重的夜幕吸尽,只余下疲惫的寂静。 白日里庸城那一场腥风血雨在夜幕里都化作了深入骨髓的倦意。 萧玄烨与谢千弦躺在榻上,望着那双总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全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他轻声哄:“睡吧, 寒之。” 声音低沉沙哑, 却带着无尽的温柔, 他将手臂固执地环住对方清瘦的腰身, 仿佛只有这样的紧密相贴,才能确认彼此的存在,驱散那无处不在的寒意, “今夜,什么都别想。” 谢千弦闭上眼, 身体僵硬了片刻,终究在那熟悉的怀抱里缓慢地放松下来, 可唐驹最后那个眼神却已如同烙印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一种莫名的不安无声缠上, 最终都被萧玄烨的怀抱抚平。 万籁俱寂, 二人呼吸渐趋平稳, 殿外一声惊呼骤然撕碎了得之不易的安宁。 “殿下, 出事了!” 楚离声音急促,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他甚至顾不得礼仪, 几乎是撞开了殿门,身影带着夜风的寒意扑了进来。 萧玄烨猛地坐起, 眼神瞬间暗下去,睡意全无,谢千弦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 心脏被那声呼唤攥紧,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升至顶峰。 “何事?”萧玄烨沉声喝问,却也下意识地挪动身躯,挡住了身后只着亵衣的谢千弦。 楚离单膝跪地,气息不稳,脸上是难以置信的仓惶:“驿站…走水了! “已是年关,各国来使大多都已回去,驿站几乎已经清空,便无人救火…” “等引起动静时,已经控制不住了,整个驿站,都烧塌了。” “轰”的一声,谢千弦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驿站!唐驹所在的驿站! 他几乎呆愣在原地,身体似乎已经无法控制,想要行动,却怎么也挪不开半分… 萧玄烨背对着他,未曾注意到身后人的异样,在听闻这消息时也不免惊得站起,忙问:“唐驹呢?” 楚离抬起头,脸色难看极了,缓缓摇了摇头,谢千弦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正是这个动作,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他听到楚离说:“火太大了,根本进不去…” 楚离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无奈:“都烧成焦炭,分不清了…” 谢千弦只觉得一股冰冷腥甜的液体猛地冲上喉头,眼前的所有瞬间被猩红覆盖。 今夜这场大火绝非偶然,瀛王已经下令要善待唐驹,他的身份也早已引得老臣非议,哪怕是为了萧寤生自己的名声,他也绝不可能在阙京斩草除根,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自焚… 血淋淋的回忆排山倒海般涌来,芈浔临死之前,他说… 麒麟八子,他赌,无人善终。 紧接着,明怀玉被车裂,唐驹自尽,他们都在一个个死去,这其中,却都有自己一份… 因自己的选择,因自己的算计,因自己那一句“为难”。 萧玄烨的声音还在继续,似乎是在安排些什么,谢千弦却已经听不大清楚,无法抑制的腥甜疯狂上涌,他眼前彻底被血色和火光吞噬,那些师兄们惨死的景象如同走马灯般疯狂旋转,每一个画面都带着尖锐的谴责,狠狠刺穿他摇摇欲坠的心。 他猛地捂住胸口,一口殷红的鲜血,猛地从口中喷溅而出,滚烫的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星星点点,溅落在凌乱的被褥上… “寒之!”萧玄烨听到身后的动静,猛地止住脚步,回头看去,却见谢千弦的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他惊呼出声,猛地扑上前,怀中人直挺挺地砸进萧玄烨伸出的臂弯里,彻底失去了意识,脸色灰败如纸,唇边蜿蜒的血迹触目惊心。 “寒之!寒之!!” 萧玄烨的嘶吼瞬间变了调,那是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紧紧抱住怀里瞬间冰冷下去的身体,手指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得几乎要断绝的气息,仿佛他自己的也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医使,快传医使!” 嘶吼震得整个寝殿都在颤抖,萧玄烨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怀中面无人色的谢千弦,那前襟上刺目的温热血迹,灼烧着他的眼睛,更灼烧着他的魂。 一夜过去,谢千弦在噩梦中醒来,双眼□□涸的泪凝住,睁眼时,眼前一片模糊,唯有掌心传来灼热的温度。 萧玄烨一夜未眠,直至此刻仍清醒着,他实在太害怕了,他无法想象,如果这个人醒不过来,自己该怎么办? 直至看到谢千弦眼睫的轻微晃动,而后缓缓睁开,他才终于松了口气,轻声唤:“寒之?” 谢千弦侧头看向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这个寝殿里过的第一夜,自己以侍读的名义接近他,捏造了“李寒之”这个身份,捧着他,哄着他,想取得他的信任,那一晚,自己也是这般守了他一夜。 如今时过境迁,二人不知何时早已转换了位置。 “感觉怎么样?”萧玄烨问得急切,双眼注视着他寸步不离。 谢千弦恍惚中摇摇头:“不是什么大事。” “七郎,”谢千弦伸出手,抚摸着他眼下的青紫,有些心疼:“你一直没有休息。” “我守着你。”萧玄烨回握住他的手,亲昵地拉到唇边磨蹭,也逐渐放松下来,叹息似的:“守着你,我心安。” 他喉结滚动,想问对唐驹之死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可看着他还憔悴的模样,最终没有问出口。 二人静静待着,谢千弦看他这模样,想来他今日并不打算去上朝,正想让他也躺进被窝里来时,外头却传来楚离的声音,原是大监王礼亲自来宣,瀛王要见二人。 萧玄烨握着谢千弦的手,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回想起这几日发生的事,似乎颠覆了所有他对父亲的认知。 太子与国君,什么时候,竟真的能成为父子… 那过往一十六年,那一十六次的祭日,瀛王也同自己一样,仍旧心怀故人么? 他在心中叹息,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瀛王,也不知瀛王对李寒之的态度究竟如何,又会如何对待他们之间这不容于世的情愫。 “你不想去,就不去。”萧玄烨的声音低沉,满是保护的意味,他宁愿独自面对父亲的雷霆之怒。 谢千弦却缓缓摇头,目光清亮却坚定地回望着他:“我要去。” 他怎能再让萧玄烨独自承担所有? 既然选择了共沉九渊,那每一步荆棘,都该并肩而行,他要直面瀛王,他要给这盘棋一个交代,也要给瀛王一个能用他的理由。 二人随即来到明政殿,出乎意料的是,瀛王并未立刻召见太子,而是先单独宣了李寒之。 殿门在谢千弦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萧玄烨焦灼的目光,殿内燃着清冽的龙涎香,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的威压。 萧寤生端坐于御案之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进来,那目光带着审视,似乎想要琢磨透,此人究竟有何魅力,能把自己的太子诱引到这个地步。 谢千弦强压下身体深处传来的阵阵虚脱,依礼跪拜:“臣李寒之,见过大王。” 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折腰的青竹。 “起来吧。”萧寤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淡无波,他轻轻敲了敲御案,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瀛王问:“金错刀一事,你一手策划,煽动庶民,构陷太子,闹得满城风雨,更是给了殷闻礼一个千载难逢,可以名正言顺废了太子的把柄…” 萧寤生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势,“你难道就没想过,此计一出,若棋差一招,太子万劫不复?” 紧接着,他冷笑一声:“还是说,你本就存了让他万劫不复的心思?” 这诛心之问如同利刃刺来,谢千弦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瞬间涌起的愧疚。 他当然想过,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只是坚信萧玄烨会替自己挡罪… 内心波涛汹涌,他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臣想过。” “但这个把柄…”他幽幽一笑,抬起眸,直视瀛王,“臣不仅送给殷闻礼,也送给…” “大王您。”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骤然凝固,萧寤生的眼神猛地一凝,谢千弦却恍然未觉,继续道:“越王拥权自重,欲诏瀛太子入质,大王您比谁都清楚,谁是太子,瀛国才有未来。” “且新法触及世族根本,殷闻礼却作壁上观,称病罢朝,大王知道,他是在等。” “等宗室彻底变心,他便相机而动,大王便也在等。” “此时若能废除太子让公子璟上位,便是一箭双雕。” 萧寤生沉默了,他看着阶下这个年轻人,明明脸色苍白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燃烧着洞察世事的智谋,还有孤注一掷的疯狂。 不知这样的疯子在利用自己儿子对他这份痴情时,会不会不安。 良久,萧寤生才再次开口,语气莫测:“变法一事,你…可曾干预?” 谢千弦心头微动,果然。 他平静回答:“臣,只是和沈大人做了一个游戏。” “什么游戏?”瀛王继续逼问。 谢千弦微微一笑,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栋…梁…拆。” 栋梁拆,拆除主干而框架仍能屹立不倒… 瀛王深吸一口气,深深地看着他,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有忌惮,有欣赏,也有杀意… 此人智计近妖,算无遗策,计算人心到如此地步,太子对他还如此痴情,可若能掌控此人,无疑是为瀛国增添了一把无上利刃,可若失控,其危害亦不堪设想。 最终,萧寤生没有对谢千弦与太子的私情再说什么,他只是缓缓道:“李寒之,你很好…” “好自为之。” 这四个字,是警告,也是默许—— 作者有话说:是默许诶[星星眼][星星眼] 第88章 请君入瓮参商局 殿门在谢千弦身后沉重地合拢, 隔绝了内里那令人窒息的威压。 寒风的凉意拂面,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郁,他抬眼, 便看见萧玄烨焦灼的身影几乎要扑到殿门前, 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他, 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寒之…”萧玄烨想立刻上前, 却被一旁的王礼十分自然的穿插到了二人中间, 左手一拂,一副恭敬邀请的姿态。 萧玄烨知道,这是瀛王不想二人有任何交集。 谢千弦轻轻摇头, 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萧玄烨深深看他一眼, 确认他脸色并无异常,想来瀛王没有多加为难, 这才深吸一口气, 整了整衣冠, 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殿内, 龙涎香的气息似乎比方才更沉凝了几分, 烛火跳跃着, 将萧寤生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在冰冷的地砖上,带着孤绝的压迫感。 萧玄烨走近时, 父亲的面庞在他眼中从模糊到清晰,他却始终看不清楚, 这一十六年来的君臣之别,在短短几日内成了父子之情,如今自己背负的太子之位, 除了先人的尊严,还有一份君父的期待,这是自己从未想过的。 萧寤生并未抬头,目光落在御案上摊开的一份卷宗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萧玄烨的心上。 “大王万年。”萧玄烨依礼跪拜,声音沉稳,但袖中的手却微微蜷起。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良久,萧寤生才缓缓抬起头,看他的儿子依旧规矩,称一声“大王”,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穿透殿内的昏暗,落在萧玄烨身上时终于有了几分舒缓。 “新法,”萧寤生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推行受阻,世族反弹激烈,沈砚辞独木难支,你,有何打算?” 他问的是国事,在萧玄烨看不见的角落,萧寤生的目光却不全是审视,仿佛透过新法在窥探其他。 萧玄烨心头一凛,知道他意有所指,于是挺直脊背,沉声道:“新法乃强国之基,势在必行,等爵制已让各世族收起反翼,如今只需继续推行新法,瀛国必能富强。” 萧寤生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等他说完,才淡淡“嗯”了一声,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御案上,双手交叠,目光变得深沉,再次开口,话题却陡然一转:“那个李寒之…” 他语气并不严苛,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他问:“你可知他究竟是何人?” 萧玄烨的心脏猛地一缩,果然还是到了这件事,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太子侍读,臣,心之所系。” “心之所系?”萧寤生冷笑一声,笑意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为王者,岂能被一己私情左右?”萧寤生语气冷硬起来,见他不为所动,又道:“你是太子,寡人百年之后,你,是瀛国的王!” 他拿起御案上那份卷宗,随意地翻了翻,动作却带着漫不经心的残酷,“寡人派人查了,从李寒之这个名字出现开始,查他入宫前的一切痕迹。” 他抬起眼,目光如电,直刺萧玄烨:“结果很有趣。” “所谓李寒之,他文试时登记的出身,籍贯和亲族,还有他的名字,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太子啊…”萧寤生凝起双眼,给他致命一击:“世上本没有李寒之这个人,他在骗你。” 萧寤生将卷宗轻轻丢回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如同惊堂木敲下:“他告诉你的一切,恐怕十有八九,皆是虚妄。”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萧玄烨心上,袖中的手骤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然而,当他抬眼迎上萧寤生那洞悉一切的目光时,心中的恐慌却奇异地沉淀下来。 他看着父王眼中那份对“李寒之”身份虚假的确认,那份对自己可能被欺骗的暗示,那份等待自己的反应,甚至可能期待自己“醒悟”的姿态…… 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如磐石般在他心底生成。 他再次俯身,额头轻轻触碰到冰冷的地砖,再抬起头时,那双总是映着谢千弦身影的眸子里,再无半分犹疑,只剩下澄澈与决绝。 “父王,”萧玄烨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斩钉截铁,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他说:“他究竟是谁,不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直视着御座上的君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世上究竟有没有李寒之这个人,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虔诚,道:“臣,爱慕他。”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明政殿内陷入一片死寂,连烛火的噼啪声都仿佛消失了,凝固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萧寤生的神色也彻底冻结了。 他设想过太子会有的反应,震惊抑或愤怒,可都不是。 他看着阶下跪得笔直的儿子,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炽热得几乎要灼伤他的视线,那不是年少轻狂的迷恋,那是深入骨髓,融入血脉的执着。 萧寤生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儿子对那个身份成谜的李寒之,其情之深,其念之重,已远非他所能想象,强行拆散?恐怕只会适得其反,甚至,玉石俱焚。 毕竟,就在不久前,就在这座殿里,太子曾经亲手摘下他视为一切的玉冠,只为换那人一命。 萧寤生想起方才李寒之在殿中那番“栋梁拆”的惊世骇俗之言,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抽走了他周身所有的锋芒与威压。 他缓缓靠回宽大的御座中,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深沉莫测,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混杂着妥协,还有对儿子这份疯狂执着的震动。 “罢了。”萧寤生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他挥了挥手,仿佛拂去一件微不足道的尘埃,“你既执意如此便…随你吧。”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不再看萧玄烨,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算是对自己的安慰:“就当是,养了个聪明些的男宠。” “只是…” 萧玄烨刚要反驳,便听瀛王的声音陡然转冷,颇有丝警告的意味,道:“分寸,你要自己把握,莫要让他,乱了你的心,更莫要让他,误了你的国。” “儿臣…谨遵父王教诲。”萧玄烨深深叩首,他听懂了瀛王的默许,也听懂了那默许之下冰冷的警告和被划定的界限。 男宠…… 这样污浊的字眼,怎能玷污他的寒之? 可目下,他竟在庆幸这一线的生机,那一刻,在退出明政殿之前,他第一次仔细打量了那方御座… 他第一次,真正想要坐上那个位置… 千里之外,越国都城,琅琊。 越王宫的书房内,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江南冬日的湿寒。 “瀛国新法已初显成效,虽世族仍有反弹,但只怕根基已固,臣此行,未能寻得良机,令其萧玄烨入质,有负王命,请大王降罪。”晏殊的声音平稳,但微微低垂的眼睫下,难掩一丝挫败与愧疚。 一份让瀛王无法抗拒的国书,却被他一招偷梁换柱搅得天翻地覆… 越王听完,脸上并无愠色,反而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他抬手虚扶了一下,道:“爱卿言重了,变法牵一发而动全身,非朝夕之功可破。” “寡人亦不信一个小儿这能掀起什么大风浪。”他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晏殊面前,亲自拍了拍他的肩膀,姿态亲近,“寡人知道,你素来心思缜密,此行定是殚精竭虑,舟车劳顿,辛苦了,且安心休养,来日方长。” 越王的手掌宽厚温暖,话语更是承载了满满的体恤和信任,可这宽容与抚慰,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晏殊心头。 无功而返,本当受责,非但不罚,反而多加慰勉,他心中的不安和愧疚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几乎喘不过气。 “大王厚爱,臣……惶恐。”晏殊深深一揖,喉头有些发紧。 “好了,不必多礼。去吧。”越王笑容不变,挥了挥手。 晏殊依礼告退,冬日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他沿着回廊缓步而行,心绪纷乱,刚转过一处回廊拐角,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哟,这不是我们的文曲星大人吗?怎么瞧着心事重重,连路都不看了?”话音未落,一带着侵略性的松木气息便靠近。 晏殊脚步一顿,抬眼便撞进一双含笑的风流眼里,宇文护正斜倚在朱漆廊柱上,一身暗紫色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 “武安君。”晏殊敛起心绪,淡淡颔首,不欲多言,只想绕过他。 宇文护却长腿一伸,不着痕迹地挡住了他的去路,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晏殊的耳廓,声音压得低沉暧昧:“怎么,在瀛国受了委屈,连我也不认了?” “还是,想念琅琊的温柔乡了?”他指尖轻佻地拂过晏殊垂落的一缕发丝,“瞧瞧这眉头皱的,怪可怜的。” 轻佻露骨的话语,带着宇文护一贯的玩世不恭和强势的调戏,若在平时,晏殊早已冷脸拂袖而去,但此刻,心绪正是最低沉烦乱之时,豁然见到他,心中实实在在轻快不少。 可此处仍是在宫里,晏殊有些不自在地侧过头,避开那过于灼热的气息,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似是想斥责,又带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武安君,还请自重。” 宇文护见他虽避开,却并未冷言相向,眼中笑意更深,正待再凑近一步时,就在这时,回廊另一端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来人竟是苏武。 只是今非昔比,昔日不起眼的护卫,已锦袍加身,身后跟着的寺人捧着一摞高高的书卷,而苏武正步履从容地向着他们走来。 晏殊的目光瞬间凝固在苏武身上,不过是去一趟瀛国的功夫,此人怎么已经… 第89章 君侧危局三重天 锦袍加身后, 苏武气度全然不同,昔日寒门草寇之风荡然无存,他挺直了腰杆, 步履从容, 径直向晏殊和宇文护走来。 苏武行至近前, 面上依旧带着无可挑剔的恭敬, 对着晏殊深深一揖, 姿态放得极低:“下官苏武,拜见上卿大人,武安君。” “大人风尘仆仆, 为国操劳,辛苦了。”他说这话时声音平稳, 听着似还带着一丝感激味道,接着说:“若非大人昔日收留, 小人绝无今日之幸, 能成为太子少傅, 大人恩德, 苏武铭感五内。” 晏殊静静听着, 昔日是以为此人的背景或许大有文章, 才想将此人放在自己身边多家观察,然几次三番的试探,都挑不出什么错处, 可晏殊心中终究扎着一根刺。 诚如谢千弦自己所言,像苏武这样的出身, 在自己那位师弟眼中,只能当作这棋盘上无关紧要的棋子,一颗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弃子。 这样的弃子, 断然当不起间者这份重任… 晏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苏少傅客气了,侍奉太子,尽心尽责便是你的本分。 他语气平淡,带着惯有的疏离:“你能得此殊荣,亦是自身勤勉。” “承蒙大人不吝赐教,小人时刻不敢忘怀。”苏武抬起头,脸上依旧谦卑,但眼神却坦然地迎向晏殊,“赐教”这两个字,他咬得又轻又重。 一国之运,不在于一君之存亡,其可畏者,乃继统之君,犹胜前朝… 此言如醍醐灌顶,他苏武真正是时刻不敢忘怀。 留在晏殊身边,是与狼周旋,与虎谋皮,时时刻刻都得吊着胆子,生怕稍有不慎便被抓住了把柄,凭苏武这三言两语,根本糊弄不了晏殊,否则,本该是令瀛国公子璟入质的事,怎么最终成了瀛太子? 可晏殊说得对,继统之君,他害怕瀛国的继统之君萧玄烨,那越国的继统之君呢? 越太子容与,他只是个十岁的稚童,他连分辨是非的能力都没有,哄这样心智都不成熟的孩子,可比哄晏殊这样的麒麟才子容易得多。 “呵。”宇文护一直冷眼旁观,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警告。 他站直了身体,那股诱人的雪松气息瞬间变得极其危险,像出鞘的利刃,直指苏武。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他向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谦卑的苏武,目光锐利无比,仿佛要穿透那层伪装的皮囊,寒声道:“寒门草寇,非我越人。” 说着,他目光上下打量着苏武,一声极其轻蔑的笑意自喉间溢出,宇文护讥笑:“既无才识也无功名,靠着几分机巧和不知哪里来的运气,爬到了太子少傅的位置上…” 宇文护的话语刻薄却直接,毫不留情地撕开苏武的尊严,冷冷道:“苏武,高处不胜寒啊,这位置太高,风太大,太子少傅这个位置,你可坐稳了?” 他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毕竟你这样的人,可再难得到如此殊荣了。” “我还是要劝你,最好安分些,把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都收好了,太子殿下身边,容不得半点沙子,否则…”宇文护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森然杀意早已弥漫开来,冰冷刺骨。 苏武的身体在如此的羞辱下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袖中的手指死死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提醒他保持清醒。 于是,他迅速压下眼中翻涌的屈辱与狠戾,头垂得更低,姿态愈发恭谨卑微,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惶恐:“武安君教训得是!” “小人出身微寒,得蒙大王与太子殿下大恩,方有今日,小人自知资质驽钝,唯有尽心竭力教导太子殿下,以报君恩于万一,绝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这番话被他说得情真意切,只剩下一片赤诚惶恐。 宇文护盯着他低垂的头顶,那双风流眼此刻成了鹰眼,仿佛在算计他这番话里有几分真意。 最终,他只是冷哼一声,不再看苏武,而是转向脸色依旧凝重的晏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几分慵懒,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行了,跟这种人多说无益。” “上卿大人刚回来,想必疲累得很,何必在此处吹冷风?走,去我府上,为你接风洗尘。”说着,竟是不由分说地伸手,极其自然地拽住了晏殊的袖口,拉着他便大步离开。 回廊里,只剩下苏武一人,以及他身后捧着书卷大气不敢出的寺人。 直到宇文护和晏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苏武才缓缓地直起了腰。 脸上那谦卑惶恐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阴冷和刻骨的怨毒。 他抬起方才一直低垂的眼,望向宇文护和晏殊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如寒潭,没有丝毫温度。 “武安君,宇文护…”他近乎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好大的威风。” 不过也是,武安君,以武安天下,他可是越国的破军星,他的威风妇孺皆知,宇文护有傲的本钱。 越国国门前的最后一道防线,不是越武卒,不是越王,更不是现今的越太子,也不是身为外客的晏殊,只是这个宇文护而已。 思及此处,他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冷笑,身为间者,既是为灭越国而来,又怎么能不杀宇文护? 宇文护不死,越国又怎么能亡? 凛冽的寒风卷过越国王宫的回廊,蔓延千里卷入瀛国,依旧朔风呼啸。 一辆青篷马车碾过积雪未尽的石板路,停在了挂着惨白灯笼的府门前。 府邸大门敞开,浓重的檀香混合着纸灰的气味扑面而来,府内一片素缟,哀戚无声,今日,正是瀛国太傅,太子之师上官明瑞的头七。 萧玄烨带着谢千弦从车驾上下来,二人在府门前驻足,谢千弦目光扫过寂静的庭院,最后对萧玄烨道:“七郎,我就不进去了。” 萧玄烨会意,向他点头,最后独自穿过庭院,走向灵堂。 灵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巨大的“奠”字和漆黑的灵位,一身粗麻重孝的上官凌轩正跪在灵前,挺直的背影透着难以言喻的孤寂和坚韧。 见此情景,萧玄烨心中隐隐做痛,太子首傅的爵位位同三公,可上官明瑞是代自己受过,明日又是除夕,这丧失才办得如此简陋。 听到脚步声,上官凌轩缓缓转过身,看见那步履一角,看清是太子的服制,他并未起身,只是深深叩首,声音因连日哀泣而嘶哑:“臣上官凌轩,参见太子殿下。” 萧玄烨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手臂,阻止他叩拜下去,可当目光触及上官凌轩苍白憔悴的脸和那身刺目的孝服时,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你是在怪我,今日才来?” 上官凌轩借力站起,垂首道:“殿下言重,你原本,就不该来。” 萧玄烨看着他,眼神复杂,他松开手,走到灵位前,亲自拈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恭敬地三鞠躬,然后将香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 沉默在灵堂中蔓延,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不断穿梭在二人间。 “凌轩,”萧玄烨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你可怪我?” “我那日,对老师说了许多…”后面的话,他有些说不下去。 他一直在想,是否是因为那几句话,老师在向自己证明,如果自己没有说过那几句话,这一切是不是不会发生? 上官凌轩抬起头,直视着萧玄烨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愈发浓烈的坚韧:“殿下,臣不敢,父亲,亦不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一字一句道,“父亲这么做,是因为他知道,这太子之位,只有你能坐。” “他要你坐太子之位…”上官凌轩呼吸粗重起来,几乎失声,“我要你,做瀛国的王!”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萧玄烨,那眼神不再是臣子的恭敬,而是托付一切的烈火,是孤注一掷的疯狂,每一个字,都渗透了鲜血。 最后的话语落下,灵堂内一片死寂,烛火剧烈地摇晃着,萧玄烨站在原地,脸上的悲痛,愧疚和哀伤,都在上官凌轩那近乎泣血的呐喊中冻结,碎裂。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以最卑微的姿态发出誓言的上官凌轩,看着灵位上恩师的名字,耳畔似乎还回荡着那刺耳的“男宠”二字,汹涌的暗流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最终汇聚于胸腔,化为一声却胜有声的咆哮。 齐国,临瞿。 年关将近的喧嚣被令尹府前的议论取代,此处设下一高台,旗帜招展,寒风凛冽,人群却热情高涨。 台上辩者如云,台下议论纷纷。 瀛国庸城之乱传入齐国后,他人唏嘘瀛王手段狠辣,慎闾却始终盯着瀛国的变法。 与当年越国变法大有不同却无出其右,只要管用,那便是成功,如今的瀛国,不就隐隐有那成功之势么? 齐国,坐看越国崛起,却绝不能让瀛国也踩到自己头上来,便在这令尹府前设下论道台,广邀四方游学之士,他国变法,那齐国,也绝不能落后于他人。 论道台畔,那最激烈的斗争无法是最近瀛国的新法,世人见它势头正盛,大多叫好,称法家为乱世王道,齐国也当效此法令。 “不错!瀛国新法严酷,当今正需此等御下之术!” “世族虽强,焉能敌过君王权柄?变法必成!” 乐观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却在此时,一个清越平和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议论,在人群边缘响起… “乱世是当用法,可瀛国新法,观其效法之道,其败亡之局,恐已注定。” 众人愕然,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洗旧白袍,头戴宽大斗笠的少年人立于人群之外,他并未上台,只是从容开口,却带着洞悉世事的冷静。 “瀛国变法,”他斗笠微动,“讲究一个术字,因任授官,循名责实,操持生杀,考校臣能,用于一时,确能收权柄集中,令行禁止之奇效。” 他话语微顿,仿佛也在观摩那未来昙花一现的强盛,“然,术随人主而转,人亡则术息。” “再看今日之瀛国,欲除世族之根基却令君王朝令夕改,此乃错之本源。” “瀛王纵然手段狠辣,却实在撑不起这一个‘术’字。” 广场上霎时一片死寂,唯有寒风呼啸。 暖阁雅间内,一直凝神倾听的慎闾,眼中慢慢汇聚起骇人的精光,这少年对那套权术的见解之深,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谋士。 “此子,乃是大才。” 对面的韩渊顺着慎闾的目光望去,看见人群中那个所谓的“大才”,似乎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作者有话说:哦吼,解锁新人物!马上是过年小甜饼!![爱心眼][爱心眼] 第90章 为卿长明度良宵 檀香袅袅, 驱散了论道台畔带来的喧嚣与寒意。 斗笠被取下置于一旁,引入暖阁的年轻人并未因身处高位府邸而显局促,身着一件素色的锦袍, 料子不算顶好, 却洗得极为洁净, 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 眼中的波光跳跃着, 沉静地映照着暖阁内的烛光与人影。 慎闾端坐主位,看着这少年从容闲适的仪态,回想起方才他的那番言论, 眼底的惊艳与探究之色更浓,这般如玉如琢的气度, 绝非寻常乡野所能养成。 韩渊依旧端坐在一侧,只是望向这来路不明的人时, 眼底总有几分敌意。 “先生请坐。”慎闾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 带着长者对后辈才俊的欣赏, 道:“方才高台之下, 先生一席话振聋发聩, 直指瀛国变法之弊, 不知先生姓名?” 那人依言落座,依旧从容,微微颔首, 声音清越温和,如玉磬轻击:“令尹大人客气, 在下…” 余光撇到正对面的韩渊,看清对方眼底的警惕,他略微一顿, 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声音依旧清越平和,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飘忽,笑道:“明止。” “一介游学士子罢了,不足挂齿。” “明止?”韩渊眉头紧锁,低沉的声音带着质疑在暖阁中响起,“名字倒是有几分意思,‘明’为昭彰,‘止’为停歇,阁下是昭彰己见,还是劝我齐国止步不前?” 他身体微微前倾,道:“阁下既敢在令尹府前纵论国策,却连名讳都隐而不宣,岂非藏头露尾,难显诚意?” 听着这咄咄逼人的语气,明止却并未动怒,只是如玉的面庞上笑意加深了些许,他轻轻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袖口,带着点清冷的意味,道:“左徒大人过虑了,名讳籍贯,不过浮云外物,在下所言治国之道,是‘明’是‘止’,二位大人自有明鉴。” “若区区之言能对齐国有所裨益,则名号何须?”他低低笑了一声,不疾不徐道:“若只是空谈妄论,纵有显赫家世,亦是徒然。” 慎闾眼中欣赏更甚,抬手示意韩渊不必再追问,“先生所言甚是,左徒大人心系国事,言语或有冲撞,先生雅量,勿要介怀。” 他话锋一转,语气郑重,“先生方才言道,瀛国变法术随人主而转,人亡则术息,更指其欲除世族根基却致君王朝令夕改,是为错之本源,老夫愿闻其详。” 自称明止的年轻人微微坐正,温润的目光沉静下来,带着洞悉世事的清明:“瀛国之‘术’,乃人主驭下之利器,瀛王杀伐果断,借庸城之乱一举荡平世族,看似集权大成,实则已埋下隐患。 其一,世族根基盘根错节,非一夕可除,强行拔除,必伤国本元气,瀛国变法第一步便将刀锋直指权贵,看似威权在握,实则如沙上筑塔。 其二,为求速效,其法多变,朝令夕改,前者言‘循功劳,视次第’,后者又以‘等爵制’权衡贵族,看似灵活应变,实则失信于臣民,法令若无恒常之信,则威严扫地,人主纵有雷霆手段,亦如履薄冰。 今日可借‘术’诛杀世族,他日焉知不会因新‘术’而自毁长城?此非长久治国之道,实乃饮鸩止渴。” 慎闾听得心潮起伏,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眼中精光闪烁… 这细微的变化落入韩渊眼中,不知怎的,他回想起自己初见慎闾那一天,那一天,慎闾也是以这样的目光,丈量自己。 “先生高见,字字珠玑!”慎闾由衷赞叹,目光灼灼地看向明止:“先生既知瀛国之法不可长久,那以先生之见,我齐国若欲变法图强,当如何着手,当效法何方,又当规避何弊?” 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连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韩渊的目光也紧紧锁定明止,看他能拿出何等方略。 明止略作沉吟,修长如玉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点,片刻后,他抬起温润的眼眸,道:“齐国变法,根基不在‘术’,而在‘法’与‘势’之固本。” “化‘势’为利,而非一味打压,世族权贵,盘踞日久,其势已成,与其效仿瀛国强行拔除,激起滔天巨浪,不若疏导利用,以利导之,使其势为国所用,而非与国相抗,此消彼长,其势自衰。” 慎闾听得如痴如醉,眼中光芒大盛,激动地抚掌:“彩!” 这“明止”二字之下,藏着的是何等经天纬地之才? “先生之才,经天纬地,敢问先生师承何人?” 明止闻言,脸上浮现一抹极其清雅的笑意,他轻轻摇头,笑道:“学问之道,贵乎本心,家师乃山野闲人,早已淡泊名利,隐逸林泉。” “在下亦不愿借师长清名以增己色,立身于世,当凭胸中所学,而非师门余荫。” 慎闾微微一怔,眼中欣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他捋着短须,心中爱才之意汹涌澎湃,便放下身段,语气前是所未有的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期盼:“先生风骨,皎如明月,令人心折,老夫素来敬重贤才,爱惜璞玉,门下广纳有志之士,共谋国是,今日得遇先生,实乃天赐良缘。” “先生才学如玉生辉,若蒙不弃,老夫愿虚席以待,请先生入我门下,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慎闾目光灼灼,韩渊却在一旁眉头紧锁,昔日慎闾许自己左徒之位,那他要给这个明止什么样的官位? 暖阁内安静下来,明止的目光在慎闾热切的脸庞和韩渊警惕的眼神间缓缓流转… “入令尹大人门下?”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那点奇异的趣味在流转,随后眉头一松,笑道:“那便入吧。” 慎闾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声道:“好!好!好!得先生入我门下,实乃老夫之幸,更是齐国社稷之福!” 他几乎要起身相迎,韩渊却是心头警铃大作。 身为外客,自己在齐国的朝堂上并未站稳脚跟,哪怕身居左徒这个高位,可自己并没有忠实的党羽,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在慎闾的照拂之下,此时来了一个明止,如若取代了自己的地位,往后在齐国,只怕难上加难,更谈何报仇?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沉暗,再度亮起时,是被各家各户的灯火点亮的。 又是一年,民间的热闹持续了一日,绚烂的烟花谢幕时,只在空中留下硝烟与酒气相融的薄雾,在彻夜不息的宫灯下缓缓沉降。 宫宴鼎沸的人声连同那浮华光影终于散去,带着一身酒气,萧玄烨牵着谢千弦的手上了回太子府的车驾。 夜空深邃,细雪如絮,无声地覆盖着王都的朱墙碧瓦,檐下悬挂的彩灯在寒风中摇曳,晕开一片朦胧而喜庆的光晕。 马车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吱嘎的声响,车厢内却异常安静,只有两人交握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暖意。 回到太子府邸,摒退了所有待从,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他们二人,殿内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外界的严寒,萧玄烨拉着谢千弦走到临窗的软榻前,窗外,一株老梅虬枝斜逸。 点点红蕊在雪色与灯影中傲然绽放,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又是一年除夕了。”萧玄烨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他伸手,将谢千弦轻轻拢入怀中,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谢千弦温顺地依偎着他,感受着透过厚重锦袍传来的温度。 “嗯。”谢干弦轻轻“嗯”了一声,“时间过得真快。” 尾音染上一丝悲哀,一年前,半年前,他还在稷下学宫,那三位师兄,谁都还没有离开。 二人心间各自都有挥之不去的阴霾,却谁也不曾打破这片刻的宁静,许久,萧玄烨忽道:“寒之,我们守岁吧。” “好。”他微微踮起脚,主动在萧玄烨的唇角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萧玄烨收紧手臂,将他更紧密地禁锢在怀中,深邃的眼眸凝视着他,映着窗外的雪光与灯火,仿佛盛满了整个星河。 “我们守岁,就这样守到天明。” “好,守岁,永远…在一起。”谢千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是承诺,也是回应。 “永远。”萧玄烨重复着,目光锁住他微启的唇瓣,那点笑意如同最致命的邀请。 空气仿佛瞬间粘稠起来,暖炉的热气蒸腾着,混合着彼此身上的淡淡酒香,萧玄烨不再犹豫,低下头准确攫获了那两片温软的唇。 这个吻起初带着试探的温柔,谢千弦则闭上眼,顺从地启开齿关,迎接那带着侵略性的舌尖,萧玄烨的吻很快变得炽热,带着掠夺的强势,却又在每一次吮吸舔舐间流露出无尽的珍视。 他一手紧扣着谢千弦的后颈,迫使他仰头承受,另一只手则牢牢箍着他的腰肢,仿佛要将他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 喘息声在静谧的室内交织,谢干弦被吻得浑身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只能无力地攀附着萧玄烨宽阔的肩膀,萧玄烨手臂用力,轻而易举地将他打横抱起。 谢千弦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他坚实的胸膛,萧玄烨抱着他,大步走向床榻深处… 唇齿交缠的间隙,他溢出一声模糊的,娇嗔似的抗议:“七郎,不是说…要守岁吗” 他的声音被吻得支离破碎,却带着情动的沙哑,听在萧玄烨耳中,无异于最撩人的情药。 萧玄烨低笑一声,那笑声震动胸膛,满是志在必得的狎昵。 “谁说守岁不能换个地方?”他的声音暗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化不开的情欲,滚烫的气息喷酒在谢千弦敏感的耳廓和颈侧,“就在床上,我守着你,抱着你。” 衣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件件繁复的锦袍被剥离,散落在床榻边,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人都满足地喟叹出声。 萧玄烨的吻变得愈发狂野,烙铁般滚烫的手掌在那柔韧而纤细的身体上游走,点燃一簇簇火焰,谢千弦的身体像一叶在惊涛骇浪中沉浮的小舟,起落都只能紧紧依附于身上这个强势的掠夺者。 床榻深深陷入,锦被翻涌如浪,压抑的喘息逐渐变成了难耐的低吟,交织着肌肤相亲的细微声响和呢喃的私语… 暖炉的火光在帐幔上跳跃,映照着两具交缠的身影,窗外,新年的更漏声遥远地传来,宣告着旧岁的流逝,而帐内,属于他们的春宵,才刚刚开始。 雪落无声,红梅暗香,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他们在彼此的身体深处,一遍又一遍地刻下烙印… 永远,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这个点了,应该能过吧[可怜][可怜],这么含蓄了,应该没问题吧[可怜][可怜]《 》 90-100 第91章 我枕烽火望春深 雪后初晴, 天光熹微,透过窗纱洒入寝殿,殿内暖意融融, 炉火静静燃烧着, 昨夜纠缠的暖香与酒气已被清冽的晨风涤去大半, 只余下令人安心的暖意。 谢千弦陷在柔软温暖的锦被里, 枕着萧玄烨的手臂睡得正沉, 一夜痴缠的倦怠尚未完全散去,身体深处还残留着酥麻的酸痛与餍足,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萧玄烨有力的手臂依旧紧紧箍着他的腰, 将他牢牢锁在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呼吸均匀悠长,说好守岁, 却只有他一直看着怀中人。 “砰!啪!” 一声礼炮在阙京上空炸响, 紧接着是噼里啪啦, 连绵不绝的爆竹声, 如同滚雷般撕裂了清晨的静谧, 那是新年晨间的第一声喧嚣。 “唔!”谢千弦从睡梦中惊醒, 却被抱得动弹不得。 然而,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如同最坚韧的藤蔓,瞬间收得更紧, 将他所有的动作都禁锢在那温暖的怀抱里。 “别怕。”萧玄烨略显惬意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另一只大手自然地覆上谢千弦的耳朵,替他隔绝掉一部分外界的喧嚣。 温暖的掌心包裹着微凉的耳廓,带来奇异的安心。 谢千弦微微仰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萧玄烨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微敞的寝衣领口下结实的胸膛,晨光勾勒着他深邃的轮廓,长睫低垂,带着慵懒的舒畅。 “七郎。”谢千弦的声音带着初醒的软糯,轻轻唤了一声。 萧玄烨嘴角微扬,勾起一个餍足慵懒的弧度,“吵醒你了?” 说着,他的手指温柔地拨开谢千弦额前微乱的发丝,指腹轻轻抚过那光洁的额头,带着无限的怜惜。 “嗯。”谢千弦在他掌心下轻轻点头,耳尖因他亲昵的动作而微微泛红,身体却更放松地依偎进他怀里,感受着那令人贪恋的体温和坚实。 “是贺岁的礼炮。”萧玄烨解释着,覆在他耳朵上的手复又轻轻摩挲着他的鬓角,目光流连在他微红的脸颊和清澈的桃花眼上,“又一年了,寒之。” “是啊,又一年了。”谢千弦低声应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昨夜的誓言犹在耳畔,此刻在晨曦的拥抱中,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地熨帖着心口。 每每在这种时刻,“天下”和“一统”这四个字总会在他脑中模糊,直至远去,他贪恋这片刻的宁静。 他微微动了动,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在萧玄烨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颈窝,窗外的爆竹声似乎也渐渐遥远,不再刺耳。 “时辰还早,”他收紧手臂,将人完全圈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下巴蹭了蹭谢千弦柔软的发顶,声音带着沉溺的慵懒,“还能再躺一会儿,过会儿再入宫。” 谢千弦在他怀中无声地点了点头,闭上眼,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角却微微弯起一个恬静的弧度。 窗外的爆竹声浪圈圈漾开,最终滚过巍峨的宫墙,漫过阙京城鳞次栉比的屋脊,渐渐被凛冽的晨风裹挟着,飘散在更广阔的天地间。 一辆车驾碾过铺着薄霜的青石板路,齐国令尹府前停下,韩渊紧了紧身上厚重的貂裘,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眼前凝成一团薄雾。 家宰对他的到来习以为常,恭敬地将他引入府中。 穿过几重熟悉的院落,绕过结着薄冰的池塘,远远便见一处临水的敞轩,轩中铺着厚厚的锦垫,燃着暖炉,与外界的寒冷隔绝开来,一派暖融。 慎闾正坐于主位,而坐在他对面的,正是那位明止。 即使住在令尹府,即使已成了慎子的新门生,明止依旧是一身素淡的月白衣衫,仿佛不染尘埃,修长的手指正从温热的茶盏上移开,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氤氲的热气。 见此情景,韩渊的脚步不自觉的放轻,最终在廊柱的阴影处停下,他本欲上前见礼,喉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脚步钉在原地。慎闾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今日元日大朝,百官齐聚,正是良机,随后你便与为师一同入宫,去见我王,让他看看你的能耐,届时…” “老师厚爱,明止感激不尽。”明止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他微微垂首,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只是,朝堂之上,衮衮诸公,明止初入师门,学艺未精,恐失礼数,更恐冲撞贵人。” “哈哈。”慎闾朗声一笑,似在笑他过于拘谨谦卑,道:“满朝文臣,无人能及你一二,便是我,也远不如你。” 明止悠然一笑,似乎还有些为难,声音更低了些:“听闻上将军裴子尚乃是麒麟才子出身,更是大王身边的红人,小人不欲相争。” 慎闾闻言,抚须沉吟,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明止低垂的眼帘上,带着审视与包容,他此刻对于这个才子有莫大的耐心,于是片刻后,缓缓开口,语气依旧亲和:“你淡泊名利,是君子气节。” 他指节轻轻敲了敲案几,“也罢,既如此,待朝会之后,为师寻个时机,请大王移驾至府中小酌,那时再为你引见,更为稳妥,你意下如何?” 明止似乎松了口气,一直微绷的肩线悄然放松,他抬起眼,眼中流露出真挚的感激:“老师思虑周全,如此安排,明止再无顾虑。” 说着,他再次捧起面前的茶盏轻啜了一口,慎闾目光扫过那素雅的茶盏,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淡笑,仿佛随口一提:“此乃今春江南新贡的雪顶含翠,最是醒神。” 明止放下茶盏,唇角微扬,那笑意清浅却真实:“确是难得的好茶,清而不淡,香而不腻,回味悠长,如聆仙乐余韵。” “哈哈,妙喻。”慎闾开怀一笑,显然对明止的品评十分受用,“既是好茶…” 他侧首对侍立一旁的仆从吩咐道:“将这‘雪顶含翠’包上两份,给左徒大人送去。” 廊柱下,早已空无一人… 请王上移驾至府中,那时再为你引见… 韩渊是在那时离开的,慎闾不仅没有因明止的推拒而放弃,反而要直接将齐王请到府里单独引荐,可当初是如何对自己的? 是自己九死一生逃到齐国时,在这齐国举目无亲时,当着齐国满朝文武的面,向齐王表明,自己是个有用的棋子… 那时,何曾有过半分要保全自己颜面的考量? 手中那份精心准备的贺礼此刻成了对他最辛辣的嘲讽,韩渊几乎是咬着牙,无声地沿着来路退去。 他高大的身影在廊柱间快速闪动,貂裘的下摆带起一阵细微的风,搅动着廊下凝滞的空气,也搅动着他胸中翻涌的苦涩与冰冷的怒意。 可在齐国,自己身为外客,如若失去慎闾的庇护,这个左徒,便真成了空中楼阁,名存实亡了… 出了令尹府,韩渊一时不知还能去哪,那时隔数月的茫然再一次击溃了他,瞬间将他淹没。 偌大的齐国,金玉其外,竟已无第二个可以推心置腹,哪怕是虚与委蛇交谈的人。 举目四顾,皆是冰冷的繁华。 那第二个人,在故土,在已经死去的端州…… 该怎么办呢? 他曾真心将慎闾视为老师,可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只求苟活性命的落魄之人,留下自己这条命,便是要向萧寤生复仇的。 自己这颗心,在家破人亡之日,便已浸透了墨色,注定无法再纯粹,也经不起任何考量。 若这片羽翼不能再护自己,不能再助自己,那这齐国,也该变了… 一声无力的叹息逸出唇边,就在这呼出的雾气中,竟真的有第二个人的名字突兀地钻入了脑子里,裴子尚! 念头一起,韩渊的脚步便不再迟疑,径直转向了上将军府的方向,二人皆是外客,这是他们最深的底色,只不过裴子尚的羽翼,是齐王。 庭中积雪已扫净,露出青石地面,角落一株虬劲的老梅正吐着几点寒香,裴子尚并未在正厅见他,而是就在这露天庭院中,坐在一张石桌旁。 他未着甲胄,一身玄色劲装,更衬得身形挺拔。 “左徒大人,稀客。”裴子尚引他坐下。 韩渊走上前,在石桌对面站定,拱手为礼:“新年伊始,冒昧叨扰,见将军风采如昔,渊心甚慰。” 裴子尚双眼一动,脸上笑意未僵,只是觉着有趣,摇头感叹:“虽说你我二人交集不多,但能从你嘴里听见这样奉承的话,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二人第一次交集,那时在瀛国,裴子尚清楚地记得,韩渊质问自己,既为战将,岂不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说,今日战机可让,来日,自己血拼多年打下的江山,便也一并送给瀛人… 那个时候的韩渊,何止是目中无人,简直是咄咄逼人,可正是这一言,在他第二次为合纵之事来找自己时,自己坚定了要窃符。 只因万里齐国江山,一寸也不能让。 “孤身在外,如履薄冰,难免要收敛些。”韩渊坦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也藏着更深的东西。 韩渊撩袍在裴子尚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寒意透过衣料传来,他却浑不在意,“当初合纵之事,将军窃符之举历历在目,此等胆魄与担当,渊至今思之,仍觉心潮澎湃,真心敬佩。” 话语中只有追忆往事的感慨,并无半分虚假的恭维,那对对方胆识的认可,是因两个人,同样站在了悬崖边。 裴子尚听着,冷硬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追忆的微光。 “窃符…”他低语,目光投向庭院中那株寒梅,仿佛穿透了时空,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韩渊脸上,“你那时,也有几分胆色。” “初时在瀛国,你痛骂我那一番话,够狠,正因为够狠,才有用。” 韩渊闻言,哑然失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对往昔峥嵘的怀念:“我那时,太过狂妄了。” 承认这一点,对他而言并不轻松,承认那时的狂妄,便也是承认了今日的窘迫。 裴子尚似乎感到他心绪不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你该在夜里来找我。” “我白日,不喜喝酒。” 韩渊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他眉宇间的冷硬,仿佛冰河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活水。 听闻麒麟才子俱是无名之辈,他们没有来历,连名字都是自己给的,为何这样的人,能活得像裴子尚一般洒脱呢? 洒脱…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不知怎的,一道道名为“羡慕”的藤蔓攀岩上来,紧紧缠住那跳动的位置,他抬手,随意地敲了敲冰冷的石桌桌面,“无酒,也无茶么?” 语气里带着点不客气的直接,却也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放松,侍从很快奉上热茶,氤氲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暂时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老梅枝头的细微声响。 两人对坐,捧着茶杯,一时无言,沉默在蔓延,却并不显得尴尬。 他们都曾在最凶险的棋局上并肩,对峙,是敌人,可在齐国,两个身居高位的外客,却也可能是最了解彼此的知己。 沉默片刻,韩渊的目光变得深邃,他放下茶盏,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上将军,合纵之战,代价惨烈,瀛王车裂明怀子于阙京…” 他顿了顿,观察着裴子尚的反应,“以师兄性命,换得那一场大捷,上将军,可曾有过…后悔?” “后悔”二字出口,庭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裴子尚脸上的那丝淡笑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骤然变得幽深,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只有风声呜咽。 过了许久,久到韩渊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裴子尚才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看韩渊,目光再次投向那株孤傲的寒梅,声音却是平静的… “战场之上,生死有命,师兄他……求仁得仁。” 是缅怀,是痛楚,是骄傲,也是无法回头,只能背负前行的宿命。 说完这句,裴子尚猛地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寒梅,也不再看向韩渊,他抬手,对着侍立在不远处的亲卫沉声吩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取酒来。” “要最烈的。”—— 作者有话说:昨天晚上去看电影了,搞忘了[爆哭][爆哭],今天这一更补昨天的,明天更新日照样更!!还有一些从来没有发言过的小嘟者,真是无法表达歉意[笑哭][笑哭] 剧情解析:为啥要写韩渊和裴子尚(思考.jpg) 答:me就爱写狗血的,所以后续的发展是(狗头.jpg)[好的][好的] 话说还没有人猜出来“明止”是谁捏[捂脸偷看] 第92章 倾骨柬寒彻王庭 前夜一场小雪为假山亭台和虬枝覆上薄薄银妆, 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园中引来的活水尚未完全封冻,几尾锦鲤在冰层下游弋, 搅动起幽深的水影。 慎闾与明止正坐在临水的暖亭中, 他捧着暖炉, 神态闲适, 他仔细听着, 听着面前明止的声音,也在听这四周的动静。 齐王,该到了。 “故而, 变法之要,首在信与公二字。”明止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微寒的空气, 落入才被家宰引至月洞门外的齐王耳中。 只见齐王抬手,止住了欲通传的家宰, 却驻足于几株覆雪的老梅之后, 目光投向暖亭。 慎闾颔首, 引导着话题:“哦?细细道来。” “先贤徙木立信, 削爵不避贵戚, 皆为此理。”明止的指尖轻轻划过石桌上摊开的简牍, “法令既定,上至公卿,下至黎庶, 皆当一体遵循,无有例外。 权贵犯法, 与庶民同罪,功勋卓著,亦需依法封赏, 如此,法令方有威严,人心方知所向,若法令因人而异,或因势而移,则法不成法,国将不国。”他顿了顿,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瀛国之败,便败于此。” 话音方落,一声略显突兀的轻咳打断了二人的交谈,齐王的身影出现在了石径上。 慎闾佯作惊慌,对着侍从责备一句:“真是大胆,大王来了,竟敢不通禀?” “诶!”齐王罢了罢手,笑道:“寡人也是才到,下人通禀不及时,仲父也不必责怪。” “还是说…”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幽幽笑道:“仲父这府里,有寡人见不得的东西?” 慎闾脸上的笑意几不可闻得僵硬了片刻,倒不是因为这句玩笑,他早早便瞥见了齐王的身影,他驻足,也证明了他确实听了方才明止所言,应当懂自己的心思才对… 可齐王现下却是这番说辞,那只能说明,他对明止的变法之术,并不感兴趣。 “老臣并非不体恤下人。”慎闾尴尬得顿了顿,飞快地瞥了一眼齐王,试图捕捉一丝兴趣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的深潭。 似是仍不甘心,他继续道:“臣前几日在令尹府前设下论道台,广邀四方云游贤士,与这位先生颇有些缘分,在此闲谈几句,不成体统,让大王见笑了。” 齐王似是有些不悦,却也不好直接驳了慎闾的面子,象征性地问:“先生师从何方高人?” 慎闾的目光也回到明止身上,不免有些担忧,此前他也询问过这个问题,明止不愿作答,可齐王身边,已经有了一位稷下学宫出身的麒麟才子,若明止的师门与那裴子尚相差太多,怕真是入不了齐王的眼。 可能教出这般才识的学生,明止真正的老师,又怎么可能是什么无名之辈呢? 明止淡然一笑,躬身作揖:“让大王见笑了,小人的老师只是山间无名之辈。” 慎闾暗叫不好,可瞧着齐王的目光淡淡扫过垂首侍立的明止,那眼神像是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没有丝毫停留,更遑论探究? 齐王随意地摆了摆手,径直走向主位坐下,语气敷衍至极,“嗯,看出来了。” 此言一出,连向来温润的明止都有片刻的惊讶,随后释然地摇了摇头,却也瞧不出惋惜。 暖亭内的气氛瞬间冷凝,炭盆的热气似乎都驱不散这突如其来的寒意,慎闾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 明止见状,脸上依旧是一片沉静的月白,没有丝毫被轻视的窘迫或不满,他仿佛早已预料,又或是心性超然,只深深一躬,声音平稳如初:“小人失仪,万望大王恕罪,小人告退。” 说罢,月白的身影便退出了暖亭,消失在覆雪的梅影之后。 慎闾心急如焚,看明止的模样,似乎也不愿再侍奉齐国,若将此等人才拱手让出,可真是莫大的损失。 “大王…” “仲父。”齐王打断了他,声线不耐烦起来,“你不就是想让寡人听听他的策略么,寡人听过了,不妥。” “不妥?”慎闾灰白的眉头皱起,问:“如何不妥?” “哼!仲父也不听听他说的是什么鬼话?”齐王冷哼一声,姿态傲慢:“公卿与庶民,怎能一体而论?” 慎闾心中一沉,灰白的眉头紧紧拧起,一股不忿与为齐国未来的忧虑交织着涌上心头,他强压着情绪,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却掩不住那份沉甸甸的坚持:“大王,老臣并非此意。” “明止所言‘法行于上,不避贵胄’,非是混淆尊卑,昔年管仲治齐,亦重‘匹夫有善,可得而举’,今日列国争雄,越国瀛国相继变法,我齐国若固守陈规,视法如无物,恐步卫国后尘!” “老臣禀先王遗命,为大王仲父,殚精竭虑,唯望齐国强盛,此子之才,实乃老臣生平仅见,其策虽直,却是治世良方!请大王…” “够了!”齐王猛地一拍石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他霍然起身,大氅带起一阵寒风,那双原本带着慵懒不耐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死死钉在慎闾脸上,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戾气:“寡人说了不妥,便是不妥,你是要做寡人的主吗?!” 此言一出,暖亭内外侍立的仆从瞬间脸色煞白,扑通跪倒一片,噤若寒蝉。 慎闾的老脸瞬间褪尽血色,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没想到齐王的反应竟如此激烈,更没想到他会将话说到如此绝情的地步,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位他亲手扶持,视若子侄的君王,胸腔剧烈起伏… 随后,他猛地撩起官袍下摆,对着齐王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臣…不敢以‘仲父’自居。”他的声音带着轻飘飘的惋惜,“老臣只是,身为令尹,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眼见贤才在侧,良策当前,若因惧言而缄默,是为不忠,若因私心而蔽贤,是为不义!老臣今日,唯以齐国重臣之身,斗胆再谏…” 他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决绝,目光灼灼,直视着齐王震怒的双眼:“请大王纳明止入朝,授其官职,听其良策!此子之才,可定国运,若大王执意不纳……” 慎闾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老臣…老臣无能,愧对先王重托,愧对齐国百姓,唯有自请辞官,归隐林泉,免误国事,请大王…恩准!” 最后“恩准”二字,如同重锤落下,砸得整个暖亭死寂一片,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连炭火都失去了温度。 “你放肆!”齐王被彻底激怒,他指着跪在地上的慎闾,手指气得发抖,脸色铁青,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猛地一甩衣袖,大氅带起的劲风几乎将炭盆的火星卷起,随后看也不再看地上跪着的慎闾,大步流星地冲出了暖亭,身影很快消失在覆雪的园径尽头。 寒风呼啸着灌进骤然空旷的暖亭,吹散了最后一丝暖意,也吹得跪在地上的慎闾灰发凌乱。 他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石砖,仿佛一座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石雕… 宽大的官袍下,那曾经支撑起齐国半壁江山的脊梁,此刻微微佝偻着,透出无尽的苍凉与死寂。 他忽然回想起那一夜的齐国,先公病危,且唯一的子嗣尚在腹中,无人知晓这个孩子是男是女,他国来犯,那一夜的齐国,在灭国的边缘… 慎闾不想做亡国之人,他手中捧着两个婴儿,一个是他亲生的骨肉,另一个,是齐国最后的希望,也是他手中唯一的筹码。 唯一见过储君的人都死了,当今世上,只有他慎闾自己知道,究竟谁是真正的继承人。 两个婴儿,他说谁是储君,谁便是…… 世上从此只有他慎闾知道,坐在临瞿王座上的那个人,血脉里流淌的,究竟是什么,他倾尽一生,殚精竭虑,为的就是守护这个由他亲手缔造的“齐国”,可如今… 亭外,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入半冰的池水,无声无息地沉没了。 而在暖亭角落的阴影里,韩渊潜伏在暗处,他第一次如此去打量慎闾。 齐国的令尹,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贤臣? 不,整个临瞿的祸事,那些有着污点的大臣,通通逃不过他的眼,可慎闾从未出手。 那么,是奸佞? 不,若是奸佞,绝说不出方才那番肺腑之语… 韩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番肺腑之言让慎闾的身影在他脑海中变得模糊,却让齐王的身影愈发得清晰起来。 齐王……绝非贤主! 这个认知在他脑中炸响,驱散了最后一丝侥幸,他虽对明止无甚好感,甚至带着警惕与竞争之意,但理智却冷酷地告诉他,明止那番话,切中时弊,是真正强国之道! 可齐王和萧寤生是一样的人,他们都没有这个魄力,注定会被洪流淹没… 这样的君王,如何值得效忠? 一丝冰冷的决绝,在他心底缓缓成型,绝望的冰层裂开,露出的不是软弱,而是燃烧着毁灭与重建的熔岩。 他无息退去,动作轻得像掠过冰面的寒风,沿着来时的覆雪小径,脚步依旧沉稳,却与来时不同了… 令尹府邸的亭台楼阁在雪后显得格外空旷寂寥,韩渊穿过几重月洞门,绕过结着薄冰的池塘,心思沉郁如铅。 齐国并不比瀛国清净,他要在这即将崩塌的棋局中,为自己,也为那沉甸甸的血仇,寻一条生路,甚至一条,破局之路。 就在他即将走出令尹府邸最深处的一重院落时,眼角的余光在不经意间扫过西侧一条更为僻静的小径,那里,在几丛枯败的竹影和嶙峋假山的掩映下,矗立着一座小院。 那小院与府中其他的雕梁画栋截然不同,它异常低矮,墙壁似乎是用未经打磨的粗石垒砌而成,在清冷的雪光下泛着沉郁的暗色。 整座院落没有一丝灯火透出,也没有任何通往它的明显路径,却在杂草间被往来的脚印踩出一条不太明显的痕迹,仿佛被主人刻意遗忘,它就那样突兀地,沉默地立在那里… 韩渊的脚步一滞,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一种强烈的直觉在告诉他,这个地方,绝不简单…—— 作者有话说:没错,依旧是走剧情[可怜][可怜] 第93章 钟鸣裂阙惊双阙 积雪在脚下发出极轻微的咯吱声, 待回过神来时,韩渊早已踏入了那条隐秘的小径。 脚步声轻得近乎消弭于寒风之中,越是靠近那座低矮粗陋的石院,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苦味便愈发清晰, 那是陈旧的草药味。 韩渊避开正门绕到侧面, 石墙粗糙冰冷, 未经雕琢的棱角在雪光下显得格外嶙峋, 他屏息凝神,盯着纱窗处可供窥视的缝隙,纱布模糊了他的视线, 可内心那股强烈的不安却无可控制地涌上… 终于,在靠近墙角的一扇糊着陈旧发黄窗纸的窄窗前, 他找到了一个破损而露出的小小孔洞。 韩渊深吸一口气,脑子里有个强烈的声音在说, 这一窗之隔, 背后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凑近那个微小的孔隙, 冰冷的石壁触碰到他的额角, 院内的景象透过小孔, 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帘… 庭院极小, 几乎称不上是院子,更像是一方被高墙囚禁的天井,中央, 有一人正背对着他,坐在一架简陋的轮椅上, 那人身形单薄,裹在一件半旧的厚棉袍里,显得空荡荡的, 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的骨头吹散。 他微微仰着头,似乎在凝视着灰蒙蒙的天空,又像是在闭目小憩,几缕散落的黑发垂在苍白的颈侧,更添几分脆弱。 韩渊的视线凝固在那人的侧脸上… 仅仅是侧影,并无法窥探真容,可是这个人的年岁,是否和当今的齐王,太像了些… 慎闾府中门客千万,便是再下等的人也有个好住处,此处虽谈不上凄苦,却是明晃晃的禁忌之地,什么样的人,要被慎闾处心积虑藏在这里? 韩渊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冰冷的铁锤击中,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钻入他的脑海,是齐国的秘辛。 天下人皆知,慎闾是护国救主的忠贤,当今齐王,还在襁褓中时便被慎闾拥戴为君,有人称这是贤君良臣的佳话,也有人道,这是李代桃僵,千古未有的祸事… 当年,两个婴孩,一个成了齐王,另一个呢? 慎闾说,他的儿子,死了… 但若慎闾不是个良臣呢? 天下人悠悠众口,如果后者说的才是真相呢? 那么这个与当今齐王年岁相仿,却被慎闾幽禁于此的人,才是真正的… 韩渊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几乎停滞,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脊背,比这冬日的寒风更刺骨,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人身上,试图寻找更多的证据,可那人似乎对窗外的窥视毫无察觉,依旧保持着那个仰头的姿势,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双手无力地垂放在轮椅的扶手上,指节苍白纤细,甚至能看到皮肤下淡青的血管,那份沉寂,那份被世界遗忘的孤寂,几乎要从那小小的院落里满溢出来。 韩渊的喉咙无声地滚动了一下,攥紧的拳头让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慎闾,齐王的仲父,他守护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惊天秘密? 这临瞿城,这看似巍峨的齐国王宫,底下究竟埋藏着多少污秽与谎言? 韩渊最后望了一眼那座沉默如墓穴的石院,眼神变得无比幽深。 他不再犹豫,转身融入府邸的阴影之中,是真是假,在这一刻,似乎已经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是真的,便是真的,若是假的,也可以成为真的… 重要的是,究竟什么样的结局,才对自己有利。 寒风卷起雪沫,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却再也无法冷却他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这盘死局,似乎裂开了一道意想不到的缝隙。 不破,不立… 冬日的寒意同样笼罩着瀛国,但这里的雪似乎更温驯些,细密地铺在太子府庭院中的梅树枝头,泛着莹白的光。 陆长泽坐在正殿的紫檀木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却看着僵硬无比,十分不自在,面前的茶盏早已凉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目光却有些飘忽,就是不肯落在对面那个慵懒倚着的人身上。 谢千弦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陆长泽这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府中地暖烧的旺,他今日只穿了件素雅的常服,却是萧玄烨命人用顶好的料子做的。 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杯中浮沫,唇角却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陆大人今日好兴致。” “没在军中操练军士,看来这差事还是太清闲了?” 陆长泽喉结滚动了一下,端起凉茶掩饰性地抿了一口,入口的冰冷让他眉头微蹙,更添几分烦躁:“例行巡查,顺路而已。” “哦?顺路能顺到太子府?”谢千弦眉梢微挑,笑意更深,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陆长泽被他这似笑非笑的态度噎得有些气闷,脸色更沉了几分,他当然不是顺路! 自那庸城惊变后,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始终有一个名字如同鬼魅般缠绕着他,沈遇! 当日还是安陵太子的安煜怀叛逃出瀛国,留下沈遇等人,皆以谋反重罪处死,陆长泽那时也在养伤,不曾亲眼见证那一幕,可那日骊山大营前,那个拿着太子私印前来报信的人,他绝不会认错… 分明就是沈遇! 他迫切地需要求证,而整个阙京,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人,只能在太子府。 可话到了嘴边,看着谢千弦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桃花眼,陆长泽竟觉得难以启齿。 他该怎么说? 问“沈遇是不是还活着?”那岂不是显得太过矫情,非大丈夫行事之风。 眼见陆长泽沉默不语,只是脸色变幻不定,谢千弦眼底的笑意更深,带着一丝促狭,他故意岔开话题,指尖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一处:“大人请看,此局看似黑子势大,围困重重,然白子只需在此处点上一手…” 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便可破开一角,觅得生机,世事如棋,有时候看似绝境,未必没有柳暗花明之处,百夫长以为然否?” 陆长泽哪有心思听什么棋局?听了他也听不懂。 “在下是个粗人,听不懂这些。”陆长泽如坐针毡,眼见话题越扯越远,从棋局扯到雪景,又从雪景扯到边关军报,陆长泽额角几乎要渗出冷汗,心中的焦灼再也按捺不住。 他猛地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终于豁出去般… “……李侍读!”他深吸一口气,直视谢千弦,“我今日前来,是想问…沈遇!” 他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仿佛用尽了力气,紧紧盯着谢千弦的眼睛:“他…是不是没死?”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谢千弦脸上的闲适笑容未变,觉得逗一逗他也有趣,身体微微前倾,靠近陆长泽,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调笑的慵懒,“百夫长原来是要问这个啊…” “这可不兴问…”他拖长了尾音,目光在陆长泽紧抿的唇和紧握的拳头上扫过,唇角勾起一个逗弄的弧度,“不过你这般急切,究竟是希望他死,还是,不希望他死呢?” “我……”陆长泽一时语塞,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希望他死? 那一刀之后,这念头确实如跗骨之蛆般纠缠过他,他骗了自己,如此背信弃义的小人,难道不该死? 可从沈遇的立场来看,他却是在报恩… 陆长泽深吸一口气,种种情绪在他眼中激烈翻涌,最终只化作一片深沉的晦暗和狼狈的沉默。 他答不上来。 看着他如此挣扎的模样,谢千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那丝促狭的笑意也淡去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更深沉的平静。 他正欲再开口,萧玄烨来了。 “别再笑话他了。”萧玄烨开口,望向谢千弦,却是宠溺的,后者便佯作无趣,耷拉下脑袋。 “太子殿下。”陆长泽依旧没忘礼数,躬身行礼。 萧玄烨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这个人,自己曾经在他身上下过莫大的赌注,好在他并未让自己失望,同样的,这样大的赌注,他也下在了沈遇的身上。 陆长泽与沈遇,最终都走向一样的结局,他们二人,也是一类人罢了。 “长泽,”萧玄烨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直接为这哑谜画上了句号,“有些问题,问旁人,不如直接问他来得清楚。” 陆长泽心头剧震,猛地抬头看向太子。 萧玄烨微微侧首,对身旁的谢千弦低语了一句,眼神交汇间是无需言明的默契,谢千弦会意,转向陆长泽,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朗:“陆将军,答案不在我这里,也不在殿下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覆雪的庭院,“他在东苑梅园住了几日,他说,等了却了这因果,他自会离开。” 陆长泽的身体僵住了,沈遇……在等他? 问什么? 陆长泽并不想显得太过婆婆妈妈的,可自己曾真心将沈遇当做朋友,他却以同自己交好的名义靠近太子,去接触那时瀛国的权柄,为了让安煜怀顺利离开。 可他偏偏又在庸城之乱立下功劳… 陆长泽烦躁地挠了挠头,在他眼中,人非黑即白,怎么到了沈遇这,这人心变得如此复杂? 可无论再复杂,昔日刺向自己那一剑,总得还回来吧! 陆长泽有些恼怒地转身,踏入回廊外清冷的空气中。 冷风扑面,带着梅花的冷香,瞬间让他打了个激灵,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朝着东苑梅园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白雪覆盖了小径,两旁的红梅与白梅在严寒中傲然绽放,点点殷红与素白点缀着银装素裹的世界,清冽的香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浮动。 梅林深处,一株虬劲的老梅树下,静静地立着一个人影。 他还带着斗笠,寒风掠过他略显单薄的衣衫,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只是静静地站着。 陆长泽的脚步在梅林入口处顿住了,沈遇,他真的……还活着。 就在这时,梅树下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缓缓地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有两道目光在冰冷的空中碰撞撕扯,突然,陆长泽毫无征兆地拔出了腰间长剑,猛的甩出刺向沈遇! 剑来得比人快,沈遇却一动不动,只一瞬间,寒光在他眼前闪现,有什么东西崩裂了,被这一剑劈断的,是他的斗笠…—— 作者有话说:me即将进行公费旅游!其实是出差啦,没错,这份狗实习如果不是还有个公费旅游,me早已跑路!预计下一更在八月六号,但有时间的话我就会更哒! 第94章 鼓破宫梅雪未消 竹篾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梅园中格外清晰, 斗笠一分为二,颓然滑落,跌在沈遇脚边的积雪里, 露出他完整的面容。 那张脸依旧清俊, 只是眉宇间沉淀着认命般的平静, 他那深潭般的眼睛在斗笠碎裂的瞬间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身体却像扎根的老梅, 纹丝未动。 寒光一闪,陆长泽已收剑入鞘,动作干脆利落, 是了结的决绝。 两人之间,再无遮挡, 风雪裹挟着清冽的梅香,在沉默中盘旋着, 呼啸着… 陆长泽的目光钉在沈遇的脸上, 那目光里有愤怒未散的余烬, 有被欺骗的痛楚, 却偏偏透露着一丝清明, 他看到了沈遇眼中那份沉重的疲惫, 那份似乎早已准备好迎接一切的平静。 没有质问,没有怒吼,甚至连一声冷哼都欠奉。 陆长泽就这样死死地盯着他, 那目光的重量几乎凝成实质,压得周遭的空气都更加寒冷了几分。 沈遇也看着他, 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解释?道歉?还是辩解? 但最终, 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陆长泽此刻的眼神太过陌生,也太过清晰,那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暴怒失控,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只有一种冰冷彻骨的审视,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担般的漠然。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逝,只有风雪的呜咽。 终于,陆长泽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他眼中的锐利并未消失,却似乎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霾,他不再看沈遇的眼睛,目光扫过他苍白的面颊,最后落在他脚边那断裂的斗笠上。 断笠如断首… 这个念头在陆长泽心中无比清晰,那一剑,劈开的不是头颅,却已斩断了所有过往的恩怨纠葛。 沈遇刺向自己的那一剑是真的,今日自己刺出的那一剑也是真的,今日自己能断其斗笠,便如同断其头颅。 仇,已报,事,已了。 再纠缠下去,毫无意义,无论沈遇是死是活,无论他为何在此,无论他背负着什么,都与他陆长泽再无干系。 忽然,他猛地转身,动作决绝,毫不拖泥带水,厚重的军靴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他大步流星地朝着梅园外走去,再未回头看一眼。 风雪卷起他的衣袍下摆,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嶙峋的梅枝与纷飞的雪幕后,仿佛从未踏入这片清冷之地。 梅树下,只余沈遇一人。 寒风凛冽,吹拂着他失去遮蔽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只是僵立在原地,目光依旧停留在陆长泽消失的方向。 雪,落在他微颤的睫毛上,又悄然融化… “呵……”一声极涩的叹息终于从他唇边逸出,却瞬间消散在风中。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雪地里那两半残破的斗笠,竹篾断裂处,茬口狰狞。 陆长泽的性情……竟变至此了么? 沈遇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陆长泽不再是那个莽撞易怒、心思写在脸上的少年武状元了。 策兹飞练,定我戎衣… 这变化……是好事吧? 沈遇想,在这诡谲的世道里,陆长泽终于有了能在这漩涡中自保的城府和手段。 沈遇本该欣慰,可心头却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是愧疚么? 为了那日阙京城门前那一剑,为了曾经的欺骗与利用,还是为了此刻对方眼中那份彻底斩断的漠然? 或许都有… 那个曾经心思澄澈如烈酒般的武状元,终究是被这战国,被他沈遇亲手递出的那一剑,彻底改变了模样。 风雪更急,吹得满园梅花簌簌作响,殷红与素白的花瓣零落如雨,沈遇慢慢弯下腰,动作有些迟滞,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残破的竹篾,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将那断裂的斗笠碎片,一片一片,捡了起来。 雪,落在瀛国太子府梅园零落的斗笠碎片上,也落在齐国临瞿巍峨宫阙的琉璃瓦上。 新年的第一场雪,似乎格外眷顾这座雄踞南方的都城,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皆被一层莹白覆盖,肃穆中透出几分难得的洁净。 岁首大朝,百官齐聚,山呼万年之声回荡在空旷的麒麟殿内,年轻的齐王高踞御座,冕旒垂下的玉藻遮掩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按班而立的臣工,最终,在左手文官序列最前端的位置,停留了一瞬。 那里空着。 令尹慎闾,没有出席。 昔日瀛国,也是在王与相之间起了纷争,最终闹得鸡犬不宁,朝臣们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敢置一词,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齐王自然知道慎闾为何不来,无非是为了那个明止。 慎闾赞他“王佐之才”,执意要举荐入朝,齐王不仅拒绝,且态度强硬,这不仅是拒绝了他的请求,更是拒绝了慎闾多年来不容置疑的权威。 今日慎闾的缺席,便是他的抗议。 坐在御座的齐王几不可察的冷笑了一声,自亲政以来,自己这位仲父从未忤逆自己,因为他明白君臣之别,哪怕,自己称他一声“仲父”。 可自己可不是那个弑兄夺位,靠着权臣捧上王位的萧寤生,自己如今坐在这方御榻上,凭借的是自己体内流淌的血脉,不是谁的恩泽。 于是乎,齐王并未询问令尹何在,仿佛那空着的位置本就该如此,朝议按部就班地进行,冗长而沉闷… 不知过了多久,散朝的钟磬声终于响起,打破了殿内凝固的空气,群臣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鱼贯而出。 韩渊与裴子尚并肩走在覆雪的宫道上,裴子尚看了一眼身旁沉默的韩渊,低声问道:“韩兄,今日慎子…”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韩渊脚步未停,脸上却露出一丝无奈与自嘲,轻轻叹了口气:“先前令尹大人寻到一位先生,其人谈论变法之道颇有见解,慎子将其举荐给大王,惜乎…未能如愿。”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身为外客的苦涩,“大王如今怕是,连我也一并恼了。” 裴子尚闻言,眉头微蹙,眼中流露出几分真诚的同情,他拍了拍韩渊的手臂,声音温和:“韩兄不必过于介怀,大王…性子是刚硬了些,若有需要裴某之处,尽管开口。” 韩渊侧头看向裴子尚,脸上绽开一个感激的笑容:“那就先谢过子尚了。” 裴子尚点点头,不再多言,两人在宫门处分开, 看着裴子尚的马车碾过积雪渐行渐远,韩渊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如同被寒风瞬间冻结,缓缓敛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幽暗。 他拢了拢大氅,登上自己的马车,车轮压过新雪,发出单调的吱呀声,驶向他在临瞿的府邸。 府邸的书房内,炭火温暖,驱散了外间的寒意,却驱不散韩渊心头冰冷的算计。 左右早已被他屏退了左右,韩渊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庭院里同样被白雪覆盖的嶙峋山石,眼神锐利如鹰。 慎闾今日为了明止缺席,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为了明止,慎闾能做到这个份上… 石院中那个轮椅上的侧影在他脑中不断回闪,同样是外客,裴子尚却能与慎闾平起平坐,在这临瞿,最好的靠山,不该是慎闾… “假的,也可以成为真的……”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仿佛在安慰自己。 韩渊转过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却并未提笔书写,他沉吟片刻,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阴影处,沉声吩咐:“去办件事。” 阴影中似乎有微不可察的波动。 “有些种子…”韩渊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木桌面,眼神幽深如古井,“埋在土里久了,就该让它见见风,透透气了…” 临瞿城的大街小巷,茶馆酒肆,都该好好品一品这则‘佳话’。 当年襁褓之中,谁才是真龙,谁又是李代桃僵的朽木? 真相对任何人来说,都不重要,无论是谁,只要那个结果! 阴影中传来一声极低的回应:“喏。” 随即,一道几乎融于黑暗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韩渊重新望向窗外纷扬的雪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锋利的弧度。 这盘死局,他投下的第一颗石子,已然离手,涟漪,很快就会扩散开来。 那深宫里的少年君王,面对这直指其身世根本的谣言,还能否沉得住气? 令尹府邸深处,药香弥漫的内室与外界的风雪和喧嚣隔绝开来,厚重的锦帘低垂,炭盆烧得正旺。 慎闾半倚在引枕上,脸色有些灰败,但那双眼睛依旧闪着精光,正与坐在榻前矮凳上的明止低声交谈。 “……是以,赋税之改,当以厘清田亩为基,豪强隐匿之数,当……”慎闾的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却条理清晰,正说到关键处。 明止凝神倾听,不时颔首,偶尔补充几句,言辞精炼,切中要害。 突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室内的沉静,门帘被猛地掀起,家宰脸色煞白,气息不匀地闯了进来,甚至忘了基本的礼数,声音都变了调:“大…大人!大事不好了!” 慎闾被打断,眉头不悦地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沉声道:“何事如此惊慌?” 他久居高位,积威甚重,即便病中,一声呵斥也足以让家宰浑身一颤。 家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砖,声音参杂着恐惧和难以置信:“大人恕罪,实在是…实在是外间传得不堪入耳啊!” “说。”慎闾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波澜。 “是…是府中采买的下人…”家宰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继续,“听到一群人在酒肆里高声谈论,说…说大王…说大王他,并非先君血脉,而是…而是大人您所出!” 家宰的话音落下,内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明止垂眸,掩去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精芒,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慎闾的脸上却没有家宰预想中的暴怒或震惊,他甚至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处如同寒潭投入巨石,激起了汹涌的暗流,却又被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住。 他放在锦被上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微颤了一下。 片刻的死寂后,慎闾缓缓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市井愚民,闲来嚼舌,也值得你这般失态?”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等污蔑大王,动摇国本的无稽之谈,其心可诛,传我令…” 他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即刻着府中卫队,会同临瞿府衙役,严查造谣生事之徒!一经查实,不必押送府衙,就地格杀!头颅悬于闹市,示众三日!务必将此等妖言惑众之辈,连根拔起!” “喏!喏!小人这就去办!”家宰如蒙大赦,又惊又怕,正要推出之时,慎闾却又发话。 “慢着!”慎闾思索着,火光倒映着他眼中疑云,最终,他只是迟疑地吐出几个字:“此事,不易大动干戈…” 家宰听后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 门帘重新落下,室内再次只剩下慎闾与明止两人。 方才那冰冷的杀伐之气仿佛瞬间消散,慎闾挺直的脊背似乎微不可察地垮塌了一丝,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弥漫的药香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股苦涩的铁锈味。 这谣言,绝非偶然的市井流言,背后必有推手,其目的就是要将他慎闾架在烈火上炙烤,要将齐国这看似稳固的君臣局面彻底撕裂! 慎闾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病体的虚弱更甚,这谣言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不仅刺向齐王的身世,更是在离间他们之间那本就脆弱不堪的信任。 齐王会怎么想?朝臣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 他苦心经营,如履薄冰维系了十几年的局面,正被这看似荒诞的流言,推向一个不可知的深渊—— 作者有话说:后续决定恢复日更啦[加油][加油] 第95章 玉碎无声掩秘辛 临瞿城似乎一夜之间恢复了平静, 最初在酒肆茶馆里喧嚣的诸如“齐王非正统”之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却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没能激起, 就悄无声息地沉没了。 那些昨日还在唾沫横飞, 言之凿凿的市井闲汉, 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再不见踪影。 常去的酒肆换了掌柜伙计, 茶馆的说书人改唱起了风花雪月,连街头巷尾最爱嚼舌根的三姑六婆,都默契地闭紧了嘴巴, 临瞿府衙役没有大张旗鼓地抓人,闹市口更没有悬挂血淋淋的人头, 一切如常,仿佛那场短暂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韩渊正对着一盘残局, 指间拈着一枚黑玉棋子, 悬而未落。 “消失了?”韩渊的声音极轻, 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玩味, 随即, 那抹玩味迅速沉淀, 化作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潭,“连根拔起,抹得如此干净…比血流成河, 更让人心惊啊。” 他缓缓将棋子按在棋盘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发出清脆的“嗒”声… 慎闾没有雷霆震怒, 没有公开杀戮,甚至没有动用府衙的明面力量,他只是悄无声息地将萌芽的流言和传播它的人, 彻底抹除于无形。 “这才是真正的恐惧。”韩渊低语,眼中燃烧起近乎狂热的光芒。 慎闾,他怕了… 怕到连一丝痕迹都不敢留下,怕到要用这种最彻底、最干净的方式来遗忘,但这恰恰证明,那颗种子,不仅存在,而且扎根极深,深到足以让他这位权倾朝野的令尹,都如芒在背,寝食难安。 这是在维护王权吗? 或许是,但这更是在拼命掩盖一个绝不能见光的秘密! 如此干净利落的抹除,反而像在韩渊心中那微弱的怀疑火苗上,浇下了一桶滚油。 “火候确实还不够…”韩渊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被精心修剪,在雪中依然保持形态的枯枝,他转过身,对着那片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阴影,声音压得更低:“既然慎子如此爱惜羽毛,连点血都不肯见,那我们就帮他一把。” 古有之,今亦难保无…… 要让它弥漫在临瞿城的每一个角落,让每个有头有脸的人都感觉到它的存在,却无法抓住一丝一缕的实体,让他们在沉默中交换眼神,在无人处低声议论,让猜疑像藤蔓一样,无声无息地爬上宫墙,缠上御座! 慎闾能抹掉地上的痕迹,难道还能抹掉人心里的影子? 他能让几个人闭嘴,难道还能堵住整个临瞿士林的悠悠之口? 待到这言之凿凿的秘闻传入宫墙里,深宫里的那位君王望向他的仲父时,是否还能一如既往? 韩渊独自伫立窗前,庭院里,雪落无声,覆盖一切,但人心深处的暗流,一旦被搅动,又岂是白雪所能覆盖? 齐宫深处的暖阁内,正摆着一方案桌,紫檀木棋枰置于上方,棋盘上,黑白二子纠缠正酣。 齐王身着常服,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正审视着棋局,裴子尚端坐对面,姿态恭谨,眉宇间也露出几分悠闲。 气氛平和,只有棋子偶尔落盘的轻响。 突然,暖阁厚重的锦帘被无声掀起一道缝隙,内侍总管高平脚步轻而疾地走了进来。 他面色凝重,目光迅速一扫,侍立在角落的两名小内侍立刻躬身,迅速地退了出去,一并掩紧了门扉。 高平趋步至齐王身侧俯身,用只有近前三人才能听清的声音,急促地说了些什么… 什么难产血崩,什么偷梁换柱,李代桃僵。 随着高平的声音渐渐轻下去,齐王执棋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那枚白玉棋子在他指尖停留了片刻,才缓缓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比平时略沉的轻响。 “呵…”齐王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打破了暖阁的寂静。 他抬起头,目光并未看向高平,而是扫向窗外纷飞的细雪,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道:“又是这等陈词滥调?寡人年幼之时便有宵小之辈嚼过这等舌根,无稽之谈,污秽不堪!” 裴子尚听着他的语调,是轻松与不屑,是自信,仿佛在谈论一件不值一提的腌臜事。 “当年仲父雷霆手段,顷刻间便让这些流言蜚语烟消云散,连一丝水花都未曾溅起,寡人如今亲政,难道还压不下这等跳梁小丑的把戏?” 他刻意强调了“仲父”二字,目光也随之转向了坐在对面的裴子尚,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寻求认同的意味,“子尚,你说是不是?这等荒谬之言,何足挂齿?” 齐王期待着裴子尚像往常一样,立刻躬身附和,用他清朗的声音斥责流言的无耻,表明对自己的坚定拥护。 然而…… 裴子尚眉头擎起,眼中疑云密布。 他并非震惊于流言本身的真伪,只是本能地认为这极其荒谬,他真正震惊的是这流言的指向,这已非市井闲谈,分明是精心策划的绝杀之局! 一股巨大的忧虑瞬间攫住了他,若是如此具体的谣言真正扩散开来,无论真假,都会对齐王的声誉带来毁灭性的打击,届时朝野上下人心浮动,勋贵宗室必然借机生事…… 于是,在齐王目光投来的刹那,裴子尚脸上那惯有的悠然从容消失了,一丝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清晰地在他眼底晕染开来,甚至让他的脸色都瞬间苍白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立刻说些什么来安抚君王,斥责流言,但那巨大的冲击带来的短暂失语,让他没能第一时间发出声音。 这不足一息的迟疑被齐王那双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眼睛捕捉得清清楚楚,分毫毕现… 那句“何足挂齿”的回音仿佛还在暖阁里飘荡,但齐王的眼神已然变了,那眼神深处,刚刚燃起的那丝寻求认同的微光,被骤然升起的猜忌所取代。 裴子尚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正欲开口:“大王,此等……” “好了。”齐王却已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无波,甚至比刚才更加淡漠,他随意地挥了挥手,打断了裴子尚即将出口的解释,“些许宵小伎俩,扰了棋兴。 高平,此事寡人已知晓,令尹大人想必也已知晓,如何处置,他自有分寸,你下去吧。” 高平心头一凛,深深躬下身子:“喏。”随即悄然退下。 暖阁内,只剩下棋枰旁沉默的两人,炭火依旧温暖,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裴子尚几乎是脚步虚浮地走出宫门的,暖阁中齐王最后那冰冷的眼神,如同烙印般灼烧着他的心。 如若任由事态发展,后果不堪设想,无论那背后主使是谁,自己都绝不能任由齐王的江山倾覆! 于是,快马碾过宫道积雪,径直驶向韩渊在临瞿的府邸。 通报后,裴子尚被引入韩渊的书房,他来时面色甚是凝重,甚至连寒暄都省了,屏退侍者后,对着起身相迎的韩渊,开门见山,声音都因压抑的情绪显得有些沙哑… “韩兄!你可曾听闻宫外那些荒诞至极的流言?!” 韩渊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与凝重,他连忙示意裴子尚坐下,亲手斟了一杯热茶推过去:“子尚莫不是说,大王…” 他欲言又止,眼神中带着询问。 “你也知晓了?”裴子尚重重地将茶盏顿在几上,茶水溅出少许,“那些污蔑大王身世,诋毁王权正统的无稽之谈,如今竟传得愈发不堪!” “什么偷梁换柱,李代桃僵,用心何其歹毒?这分明是要乱我朝纲!”他越说越激动,胸膛起伏,又是愤怒又是忧虑:“王室尊严何在?大王声誉何存?” “此等奸佞,若不揪出碎尸万段,难消我心头之恨!” 韩渊听着裴子尚激愤的誓言,眼中却飞快的闪过一丝不悦… 他忽然回想起昔日二人密谋合纵抗瀛之时,裴子尚曾问自己,究竟效忠于谁… 自己答的是,齐国… 齐国根基已稳,无论谁是王,齐国都是那个齐国,而如今的齐王,却并非那个明主。 裴子尚是怎么回答的? 他答的,是齐王! 韩渊沉重地叹息一声,随即语调染上了愤慨:“这等污蔑,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大王英明神武,岂会被这等鬼蜮伎俩撼动?” 他一边说着这样冠冕堂皇的话,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裴子尚的神色,他的愤怒是真切的,忧虑更是,似乎他所在意的完全是如何维护齐王的声誉和朝廷稳定,对于那“李代桃僵”的说法没有丝毫的怀疑… 韩渊心中微凛,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同仇敌忾的愤慨,话锋却极其自然地一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探究,仿佛只是顺着裴子尚的话抛出了一个问题… “子尚……”他微微蹙眉,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推心置腹的凝重,问:“倘若,我是说倘若,这则谣言是…” “韩渊。”裴子尚立即打断了他,声量不轻不重,却有明显的不悦,“有些事,可不能乱说。” 书房内,炭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韩渊的目光如同隐形的蛛丝,缠绕在裴子尚紧锁的眉头和沉思的脸上,等待着,祈祷着猎物任何一丝细微的动摇痕迹。 而裴子尚呢,他不会有所动摇… 麒麟才子,声名享誉九州,不仅靠一个“智”字,更靠一个“忠”字… 韩渊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裴子尚其人,与自己,终究殊途不同归… 窗外是凛冽的北风,在瀛国太子府内却暖意融融,炭火映着棋盘上同样胶着的黑白二子。 萧玄烨发簪微松,指尖捏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已许久,迟迟无法落下。 对面,谢千弦斜倚在软垫上,一袭月白锦袍,姿态慵懒,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欣赏着太子殿下难得的窘迫。 “七郎,再犹豫下去,这盘棋怕是要下到天明了。”谢千弦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促狭,指尖捻着一枚白子,在棋盘边缘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微响。 论棋力,萧玄烨自问有几分窍门,但与谢千弦相比却是远远不够,此刻更是被逼入死角,进退维谷,他盯着一个看似可以挣扎突围的角落,正欲落子,谢千弦却忽然动了。 修长的手指拈着那枚白玉棋子,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杀伐之气,悬停在棋盘一个关键交叉点的上方,那正是萧玄烨大龙唯一的生门所在! 若此子落下,黑龙立时断首,满盘皆输! 萧玄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屏住了,目光死死盯着那枚悬而未决的白子,却也不是输不起,只是面子上总有些过不去。 然而,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谢千弦手腕极其细微地一转,那枚棋子并未落下,反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意味,落在了旁边一个无关紧要的空处。 此手一出,原本的死局瞬间峰回路转,竟成了一条双方皆可苟延残喘的细长通道,局面顿时变得扑朔迷离,最终导向了和棋的局面。 萧玄烨看着那枚落在空处的白子,再看向棋盘上这戏剧性的逆转,先是愕然,随即一股被戏弄的羞恼涌上心头。 他猛地抬头,瞪向谢千弦:“寒之这是何意?” 谢千弦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袖,笑意更深,眼底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促狭:“殿下棋艺精进,臣不敢轻忽,方才那一手,不过是臣一时眼花,看错了地方罢了。” 他语气无辜,眼神却分明写着“逗你玩”三个字。 “你分明是故意的!”萧玄烨耳根微红,放下棋子,身体前倾,带着少年气的恼怒,“如此戏弄于太子,该当何罪?” 暖阁内气氛陡然变得暧昧起来。炭火的暖意似乎都染上了一层旖旎,谢千弦看着萧玄烨因羞恼而格外明亮的眼睛,那微微泛红的耳垂,还有紧抿着却隐含期待的唇,笑意更深,带着一丝蛊惑的慵懒:“那殿下想如何治臣的罪?” 萧玄烨被他看得心跳加速,那点不甘很快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谢千弦的唇瓣,喉结微动,脑中灵光一闪,带着几分狡黠和霸道:“今日才得知一个极有趣的秘密,关乎齐国临瞿,若你想听……”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火辣辣地锁住谢千弦,“便需……付些代价。” 谢千弦眉梢微挑,眼底的兴味更浓,他太了解萧玄烨此刻的心思了,所以他非但不恼,反而微微侧首,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声音低沉诱惑:“只要殿下开口,臣……莫敢不从。” 萧玄烨被他这副模样撩得心头火起,再顾不得什么威仪,倾身向前,一把扣住谢千弦的手腕,将他拉向自己,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沙哑:“临瞿那边传来消息,齐国朝野上下,都在说,齐王非正统…实在慎闾所出。” 谢千弦原本慵懒的神情在听到这几个字时瞬间凝固,眼底的情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刀的精光,那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化为毫不掩饰的狂喜。 “竟有此事!”谢千弦猛地坐直身体,这齐国秘事,自己还不曾揭发,想不到竟先行一步被天下人知晓,妙哉!—— 作者有话说:因为回家吃了顿饭,所以更新的晚了些[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96章 帛书藏尽风云生 临瞿城的平静之下, 暗流汹涌。 那些被抹去的流言早已成了蛰伏的毒虫,在更暗的角落里滋生蔓延,虽不再公然喧嚣于市井, 却如同无声的瘟疫, 渗入了朱门高户, 深宅大院… 朝臣们在殿前恭敬如常, 但坐在上方的齐王却敏锐地察觉到, 那一双双低垂的眼帘下,那一句句恭敬的言辞背后,藏了一种新的东西——猜疑。 这样的猜疑像无数根细密的针, 刺探着他作为一国之君威严表象下的每一寸肌肤。 朝会时,齐王目光扫过阶下, 总能捕捉到几缕迅速移开的视线,那眼神里不再是纯粹的敬畏, 而是混杂着探究, 犹疑, 甚至一丝隐秘的兴奋。 奏对时, 某些模棱两可的言辞, 似乎也带上了试探的意味, 一切的一切无不在宣告一件事,自己早已被这猜忌之网层层包裹,齐王不禁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 仿佛王座之下,皆是深渊。 怒火在胸中灼烧, 却无处发泄,雷霆震怒只会显得心虚,血腥镇压更是坐实了流言, 他需要答案,亟待一个确认,或是一个彻底的否定。 那个答案,只有慎闾知晓… 来到令尹府时,齐王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几个绝对心腹的内侍,车轮声沉闷,一如他此刻的心境,令尹府邸的轮廓在远处显现,肃穆深沉。 府门守卫见是微服的国君,惊愕却不敢阻拦,立刻躬身放行,齐王随即沉着脸,步履急促地穿过前庭,径直走向慎闾惯常处理公务的书房。 寒霜卷着寒意扑在脸上,却压不住他心头的燥热,即使在那时,他依旧坚信,那只是一则谣言。 就在他踏入通往书房的回廊转角时,一个身影几乎与他撞了个满怀。 那人官袍还未脱下,手里似乎还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人,猛地抬头间,脸上瞬间布满了惊愕。 是韩渊。 “大…大王?!”韩渊的声音因极度的意外拔高,随即意识到失仪,慌忙后退一步,深深躬身行礼:“ 大王万年!不知大王驾临,冲撞王驾,罪该万死!”他低垂着头,掩去了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精芒。 齐王的脚步一顿,然此刻心中正是烦躁之时,便无暇管他。 “左徒大人?”齐王的声音带着轻微的疲惫,目光扫过他手中的食盒,“不必多礼,你在此作甚?” 韩渊仍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回道:“回禀大王,臣听闻令尹大人近日身体微恙,忧心不已,今日公务稍暇,特备了些清润滋补的汤羹前来探视。” 他微微抬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齐王的脸色,“大王亲临令尹府,可是有要事?臣…是否回避?” 齐王看着韩渊,又望向回廊深处那扇紧闭的书房,他急于见到慎闾,急于得到那个答案。 “不必。”齐王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不再看韩渊,抬步继续前行,只留下一句简短的话,“既是探病,便一同进来吧。” “喏。”韩渊直起身,定定地看了一眼齐王的背影,又迅速垂下眼帘,提着食盒,快步跟了上去。 走着走着,齐王忽问:“韩卿是令尹大人的门生,想来是常来令尹府走动?” 韩渊一路低垂着眸,听见此问,眼底飞掠过一丝算计,他听出了齐王话语中的试探。 于是他礼貌一笑,回道:“令尹大人有恩于臣,让臣得此机会效忠于我王,慎子体弱,臣作为学生常来侍疾,因此对这令尹府也有几分熟悉。” “熟悉?”齐王咀嚼着这两个字,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忽而停住了脚步,今日那愈演愈烈的流言在脑中飞快闪过,那些刺骨的字眼,甚至还有的人说,当年先夫人还没来得及逃到稷下学宫就已经难产血崩,其实是在令尹府内生产… 韩渊瞧着他几乎藏不住的疑虑,适时提醒:“大王?” 齐王回过神来,不知在想些什么,问:“你可知,令尹府内,有什么…” 他顿了顿,似乎不愿相信,也不愿被人窥破心中所想,却始终按捺不住心中的疑虑,还是问:“…特别之处?” 在齐王看不见的背后,一抹笑意悠然爬上韩渊扬起的嘴角,他语气依旧恭敬,道:“令尹府内,除了一处地方臣未曾去过,其余并无特别之处。” 齐王却闻之大惊,几乎失声:“什么地方!” 韩渊似乎被他过激的情绪吓了一跳,面上如此,他却在心中暗喜,此局,已成了… 于是乎,齐王下了令,令自己在原地等候,也不许旁人通报,他独自一人去了那处几乎被遗忘的别院… 谁也不会知晓他将会看见什么,但韩渊比任何人都清楚。 果然,不到一刻的功夫,齐王便踱步回来,只看他脚步虚浮,脸色煞白…… 韩渊心中狂喜,却将表面功夫做得十足,赶忙上前迎接,齐王却是腿一软,瘫倒在地。 “大王!”韩渊赶忙扶住他,又望向他的来路,正想去一探究竟时,齐王果然拦住了他。 “别去!”齐王连呼吸都粗重起来,却只能绝望地呢喃着:“不许…去…” 韩渊居高而下望着他,眯起的鹰眼仿佛在审视这只狸猫,缓缓开口:“难道那则谣言…” 这几个字几乎成了催命符,一听见它,齐王便直冒冷汗,可此刻却是无论如何也摆不出君王的架子,好像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四下无援… 忽然,一个名字猛地钻入他的脑海,他像是得了救命的稻草,茫然地喊着:“子尚…寡人要去找子尚!” “大王!”韩渊一把按住他,却将声音压低,心中不免嘲讽这真是一对好君臣,可惜这一对贤君良臣的戏码若是真唱了出来,必然是对自己不利。 “此刻去找上将军又有何用?”韩渊的声音低沉急促,却带着推心置腹的忧虑,他紧紧按住齐王颤抖的肩膀,阻止他失魂落魄地起身。 齐王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只剩下惊惶与寻求依靠的脆弱,他茫然地重复着:“子尚…子尚他…” 这正是韩渊等待的契机,他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的忧急之色更深,语气却更为沉重的,仿佛那残酷的现实难以启齿:“大王,臣斗胆直言,上将军身为麒麟才子,其师承何处?是稷下学宫!” “稷下学宫百家争鸣,然儒家为显学,上将军纵使钻研兵家韬略,难道能完全避开那儒家之流的影响?”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狠狠凿进齐王此刻最为脆弱的心防。 “子尚他…”齐王本能地想反驳,想说裴子尚是不同的,他对自己的忠诚超越一切… “大王!”韩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残酷地打断了他的幻想,“上将军之忠,臣亦感佩!然兵家亦讲师出有名,若无大义名分,兵家何以聚人心、统三军?若…若将军知晓那流言…非虚…”他刻意停顿,仍由那可怕的假设在齐王脑中疯狂滋长,步步紧逼:“您想想,以他麒麟才子的清誉,他还会…” 他说着,脑中竟也闪现了裴子尚的面庞,他与自己,算是半个交心的知己,可偏偏… 于是,他咽下萌芽的愧疚,继续逼道:“他还会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站在大王身边吗?” “不…子尚不会…”齐王的声音微弱得如同呓语,但韩渊的话像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他忽然想起了暖阁中裴子尚那瞬间的迟疑和忧虑,那苍白的脸色…那难道不是怀疑的种子吗? “他…他会…背弃寡人?”齐王的声音嘶哑干涩,眼神空洞,巨大的恐惧彻底淹没了他,自己正在被所有人抛弃,连最后视为支柱的裴子尚,也可能变成最致命的敌人。 韩渊看着齐王彻底陷入猜忌与绝望的深渊,心中一片冰冷的快意,他俯下身,做出搀扶的姿态,声音带着虚伪的关切与沉重:“大王…请节哀,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臣无所谓此事真假,只是此事…万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风雪在回廊外呼啸,卷起细碎的雪沫,扑打在齐王煞白失神的脸上,他任由韩渊搀扶着,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他望向令尹府深处那幽静的别院方向,又茫然地转向宫城的方向,那处高位,第一次变得这般陌生… 一连三日,齐王罢朝,却将自己锁在太庙里,谁也不见… 太庙的柏木梁柱浸在沉郁的香火里,案上长明的烛火被穿堂风撩得微晃,将供桌上一排排黑漆牌位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像一道道沉默的枷锁。 齐王就跪在最前排的蒲团上,殿门被轻轻推开时,他甚至没回头。 “都下去。”慎闾的声音响起,守在殿外的内侍们噤声退远,殿内只剩两人与满室香火。 慎闾躬身行礼,未及开口,齐王却先笑了,那笑声干涩得发颤:“寡人小的时候,一直不喜欢仲父。” “滚滚洪流,哪一本史册上,像寡人一般的君王,不被仲父这样的权臣掌控?” 他抬手抚过供桌上最中间的牌位,指腹擦过“齐昭公”三个字,这三字似乎离他越来越远,前路也愈发模糊,他继续说:“仲父是百官之首,权倾朝野,寡人只是一个毫无根基的傀儡,满朝都劝你掌政,说国君年幼,不堪重任…” “寡人一度以为,这齐国的权柄,在你有生之年,寡人都收不回来…” “可仲父是怎么做的?”齐王冷笑一声,带着几分参透后的平静,“仲父扶持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对寡人从未有过不敬,甚至寡人的亲政大典,仲父办得,比寡人自己还积极。” “仲父…”齐王长叹一声,缓缓直起身来,看着眼前这个不知究竟是谁的人,他不甘又愤怒地问:“这是为何啊?” “权臣哪有不恋权的?” 慎闾立在原地,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掠过一丝痛色:“大王,您是君,臣是臣,先君托孤于臣,臣辅佐大王,本就是分内之事。” “是这样吗?”齐王嗤笑一声,眼神变得阴暗:“那为何他们都在说,我是你的儿子,这齐国的大权在谁手里,都一样…” “仲父…”他逼近一步,愈发幽深,问:“我是你的儿子吗?” 慎闾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泛白,深吸一口气,随即恢复了平静,笃定道:“我王聪慧,流言是假,绝不可信,臣对大王,对大齐的忠心,日月可鉴。” “慎闾!”齐王近乎崩溃,眼中满是绝望的怀疑,这一番话,究竟谁能分得出真假? 他摇着头,双眼被逼得通红,自己只想知道一个真相啊… “你说,我到底是谁!” 慎闾慢慢跪下,他注视着眼前心乱如麻的君主,一字一顿说得清晰无比:“大王是先君召公之嫡长子,我齐国名正言顺的正统之君!” “实话!”齐王根本无法相信,胸膛剧烈起伏着,紧着一句撕心裂肺的质问,也是哀求,“我要听实话!” “这就是实话!”他加重了语气,声音在空旷的太庙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却像石子投进冰湖,只激起齐王更冷的笑。 他笑自己天真,他怎么能奢望从这个人嘴里听到真话呢? 那一刻,慎闾终于明白,此事已然成了齐王的心魔… “大王…”慎闾沉着声,看着齐王的全然不信,他眼中的笃定丝毫不减,半晌,他平静地吐出了三个字:“杀了臣。” “!”齐王猛然转头,随后愤愤离去。 他越是如此护着自己,不越是在证明,这件事,是真的… 慎闾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一个字,转而看向那些沉默的牌位,仿佛历代的先君刚才就在此处,见证了这场荒诞的闹剧。 寒风卷着太庙的香火味掠过他的鬓角,他抬头望向背后灰蒙蒙的天,眼中最后一点犹豫被决绝取代。 他转过身,再次看向那刻着“昭公”二字的牌位,深深俯下身去,那一躬弯得极低,几乎触到冰冷的石阶,许久才直起身。 “先君…”他低声呢喃,声音被侵袭进来的冷风打散,“臣护不住大王的声誉了,那就以身破局吧。” 风更紧了,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远处宫墙的轮廓在雾中模糊,而他知道,接下来要走的路,一步都不能回头—— 作者有话说:好了,还素小嘟者们猜猜真相8[问号][问号] 第97章 岂向沧浪觅浊清 车轮碾过寂静的宫道, 发出咯吱的轻响,将慎闾带回了令尹府。 府邸依旧肃穆深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座冰冷的坟墓。 屏退所有侍从后, 慎闾独自踏入书房, 沉重的门扉在身后合拢, 隔绝了外面世界的风雪, 也将他彻底困在了这方满是猜忌与绝望的囚笼里。 他没有点灯, 任由冰冷的黑暗将自己吞噬,窗外残月的光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影子。 不知是否是老了, 近来他总感到有心无力,身体疲惫不堪, 但心却像被架在火上炙烤,清醒得可怕。 “杀了臣…” 太庙中自己的那句话, 此刻在死寂的书房里清晰地回响, 那不是一时的激愤或自保的托词, 而是经过无数个日夜煎熬后, 唯一能看清的, 血淋淋的出路。 只要他还活着, 只要他还是位高权重的令尹,这个流言就永远不会消散,它会像附骨之疽, 一点点啃噬掉齐王的威信,撕裂朝堂的稳定, 最终将整个齐国拖入内乱的深渊。 齐国好不容易重新在这战国占据一席之地,他决不允许齐国在内乱中崩塌,也决不允许那尊贵的王, 受到半分的亵渎。 慎闾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弥留之际的先君昭公,枯槁的手死死抓着自己的手腕,那目光中的信任与哀求,重逾千斤… “护好他,教好他,待他亲政,还政于他…” “让他做个明君,让齐国,强盛…” 每一字,都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刻入他的骨髓。 那是怎样的一个夜晚呢? 摆在自己面前的,又是何种道路? 人老了,许多事已记不大清,只知道那夜烽火连天,举国上下皆嗅到了亡国的气息,好不容易等来援军,齐国却再无一个国君,除了那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可那夜,自己的孩儿,也来到了这个世上,这世上,除了自己,再无第二人见过这年幼的主君真正的面容… 慎闾知道,无论他怎么选,总会有人怀疑自己,只因人心叵测,任谁都有欲望,更何况,究竟谁能坐上那个位子,只在自己一念之间… 他殚精竭虑,扶持幼主,他比任何人都期盼着齐王能成为一代明君,比任何人都渴望看到齐国在他手中走向强盛。 可如今,他倾尽半生心血守护的人,正被自己存在的污点逼至绝境… 慎闾睁开眼,望向窗外沉沉的黑夜,真相? 没有人会在乎,在当年也是,世道如此,他人都以最恶毒的目光去打量旁人,智者的清醒尤其成了笑话… 临瞿城新的一天开始了,慎闾就这样坐了一夜,直到韩渊到来。 这两日他来了这令尹府数次,却没有几次真正见到慎闾本人,韩渊也没有想到,再次相见时,那个精明的令尹大人竟会是如此疲态。 他收起眼底的复杂,躬身道:“老师。” 慎闾似是才回过神来,动作却因一夜的僵持有些迟缓,还是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轻声应了句:“韩渊来了,坐吧。” 于是韩渊在他面前落座,不知怎的,他觉着慎闾身上的锋芒都被磨平了,半晌,他才开口道:“这几日,临瞿盛传…” “谣言…”慎闾扬声打断,语调却不严厉,更像劝服,“不可信。” “王就是王,臣就是臣,为人臣者,只许尽心辅佐,不必有他念,你可做得到?” 韩渊点点头,回道:“学生蒙老师照拂,是齐国的左徒,居此位,自当尽心辅佐我王。” 慎闾点点头,回想从前带韩渊入仕齐国,正是看中此人的坚持,此人,是认定一事便绝不回头的性子,这份心性,在朝堂之上,是双刃剑。 他轻咳了两声,胸腔里泛起熟悉的滞涩感,缓了口气,才继续道:“朝堂如渊,波谲云诡,你这般性子,认定之事便一往无前,是好事,却也易…刚极易折。” 他的目光穿透了韩渊此刻的恭顺,仿佛看到了更深处的执拗与野心,自己若在,尚能为他斡旋一二,压一压那过于锋利的棱角,在暗流中为他点一盏灯,可自己若去…… “老夫,不中用了。”慎闾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尘埃落定般的疲惫,眼神却愈发清明地看着韩渊,“日后在朝中,更要谨言慎行,三思而后动,万事,当以国本为重,以君王为尊,切莫再像从前,一时意气,误入歧途。”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像是浸透了暮年的沧桑和洞悉世事后的无奈,他浑浊的眼底映着韩渊年轻的身影,那里面没有责备,只有深沉的忧虑。 看着眼前这位曾经权倾朝野,此刻却病容憔悴、气息微弱的老人,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关切与托付之意,韩渊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一股强烈的,灼热的歉疚猛地冲上喉咙… 他甚至没有怀疑自己与这则流言的关系,没有斥责自己的野心,只是以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的身份,恳切地希望自己这个学生,能在这凶险的朝堂上活下去,活得好一点。 这一刻,他第一次怀疑齐王真正的身世,这则自己亲手布下的谣言已经达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可这其中真假,他从未探究,因他从前并不在乎。 可如今,他却开始怀疑,这齐王,真的是慎闾的儿子吗? 韩渊喉头滚动,一个冲动几乎要破口而出,他想说些什么,也许是辩解,也许是承诺,也许是,放弃… 那瞬间的动摇是如此真实,他甚至感觉到眼眶有些发热,仿佛回到了当初初入令尹府的时候,那些时候,他确实真心敬重过这位老师。 然而,慎闾做错了一件事,他知晓自己的本性,却还是在试探自己这颗经不起任何波澜的心… 家仇早已融入骨髓,齐国势必要成为自己灭瀛的工具,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自己必须爬得更高!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浇灭了那点微弱的火光,慎闾说得对,没有了他这座靠山,自己这个根基浅薄的外客,一步行差踏错,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他已经在这盘棋上投入了太多,甚至不惜将那致命的流言亲手送到齐王面前,将慎闾逼上绝路,开弓,是没有回头箭的。 那点刚刚萌芽的软弱和愧疚脆弱得不堪一击,韩渊猛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动摇也好,挣扎也罢,又或许还有愧悔,最终都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他再次深深躬身,将所有的表情都隐藏在恭顺的姿态之下,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动摇从未发生过:“谢令尹大人垂训。” “学生…谨记于心。” 这“谨记于心”四个字,听在慎闾耳中,却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落地,带着冰冷的回响,老人眼中的最后一点微光,似乎也随之黯淡了下去。 韩渊直起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恭敬,他心中最后一丝关于师生情谊的犹豫,也在这一刻,被他亲手,彻底地掐灭了。 他离开口,慎闾又唤来家宰,无论如何,自己也要再见齐王一面。 齐王许是真的恼了自己,他来时,天已黑了… 他听闻慎闾求见,本欲拒绝,太庙中那撕心裂肺的质问仍如芒刺在背,他最终都没能得到一个清晰的回答,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挂,最终让他冷着脸来到了令尹府。 “老臣…叩见大王。”慎闾的声音比白日更显苍老沙哑,艰难地欲行大礼。 “免了。”齐王的声音冰冷,带着疏离,“仲父抱恙在身,不好好养病,非要见寡人,所为何事?” 他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慎闾身上,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眼前的慎闾脸色灰败,额角似乎隐有冷汗渗出,身形也佝偻得厉害,全然不见往日的沉稳威仪。 齐王心中掠过一丝异样,但旋即被更深的厌烦取代,这又是想做什么? 慎闾强撑着站直身体,衣袍掩盖住脚边见底的空瓶,腹中那丝丝缕缕逐渐加剧的绞痛让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他不再提身世,不再提流言,那些都已毫无意义,他心中只剩下最后一件事,也是他能为这个国家做的最后一件事。 “大王…”慎闾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急迫,仿佛要将最后的力量都灌注其中,“老臣…恳请大王,启用明止!” 齐王一怔,万没料到事到如今他还会提这个。 慎闾无视了他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腹中的绞痛一阵猛过一阵,他必须抓紧时间:“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洞察时局,谋略深远,若能得用,必能助大王廓清寰宇,成就千秋霸业!大王…” 听着他的声音因激动和痛楚拔高,还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迫切,暖阁内烛火跳跃,映照着齐王冷漠又困惑的脸。 他不明白,为何到了这种时候,慎闾还要执着于举荐一个无关紧要的狂生? 二人最初意见相左,不正是因为这个明止? 慎闾看着齐王的无动于衷,心沉到了谷底,药力汹涌,冷汗已浸透了他的内衫,视野开始阵阵发黑…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死死盯住齐王,惋惜与哀痛交杂着,似是在确定什么,再问:“我王,当真不用此人?” 齐王没有回答,剧烈的绞痛让慎闾几乎窒息,他身体晃了晃,扶住一旁的案几才勉强站稳,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既然如此,那就请我王…杀了此人。” 这石破天惊的四个字,裹挟着凛冽的杀意,狠狠砸在暖阁寂静的空气里。 齐王彻底震惊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冷汗涔涔,眼神却亮得惊人的老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如此狠厉,如此极端,如此不留余地的谏言,竟是从素来持重、以仁厚著称的令尹口中说出? 不用则杀,那个明止,当真至于? 这哪里是举荐,分明是诅咒!是临死前的疯癫呓语! 厌烦、不解,甚至一丝被逼迫的愤怒彻底压倒了其他… “寡人之事,”齐王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和疏离,“不劳仲父费心。” 他转过身,不再看慎闾那张因痛苦和绝望而扭曲的脸,只留下一个冷漠决绝的背影。 “仲父…” 他顿了顿,那称呼在此刻显得无比讽刺,“还是安心养病吧。” 话音未落,他已拂袖而去,袍角带起一阵冷风,吹得烛火猛烈摇曳,在慎闾骤然黯淡下去的瞳孔中投下最后一道晃动的光影…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内外,也彻底断绝了慎闾最后一丝念想。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腹中的剧痛终于如火山般猛烈爆发,牵机引的毒性彻底肆虐开来,慎闾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沿着冰冷的案几缓缓滑倒在地,蜷缩成一团,此时,门又开了… 来人,是明止。 见他这般狼狈,明止没有多说,只是默默将他扶起,让他靠在一旁的案椅,或许能好受些。 慎闾看着这个年轻人,不管遇到何事,总是如此波澜不惊,又想到方才与齐王之言,自嘲般笑了笑,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明止,你…走吧。” 明止却温和一笑,不明所以地问:“为何?” “方才,我与大王说…”慎闾坦然,“若不用你,便杀了你,你快些,逃命去吧。” 明止依旧不为所动,他全然能理解慎闾说出这番话的动机,只是轻描淡写地应了句:“老师放心,齐王既不听你用我之言,自然也不会听你杀我之言。” 听着这番回答,慎闾百思不得其解,又莫名觉得会是明止说出来的话,于是费力地笑了笑:“你总是,与众不同。” “明止啊…”他长叹一声,气息已如风中残烛,强撑的意志在剧毒的侵蚀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真正的老师,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悬在他心头已久,明止的才学见识,远超寻常学士,那份运筹帷幄的格局,绝非无源之水。 他需要一个答案,在生命的尽头,看清这枚他本想为齐国留下的最后,也是最锋利的棋子,其根底究竟在何处。 明止闻言,垂眸轻轻一笑,那笑里没有得意,也没有故弄玄虚的深沉,只有澄澈的坦然。 他没有直接回答,缓缓道:“名剑无需鞘上镌刻铸者之名,其锋芒自可断金切玉,明止所求,不过是凭胸中所学,立身于天地,行当行之事,达可及之志。” “至于师承何人…”他悠然一笑,“若借虚名而立身,那立起的,是名,还是己?” 清晰的字眼如同清泉滴落磐石,在慎闾濒临混沌的意识中激起一圈微澜… 一股奇异的释然混杂着浓重的疲惫和未尽的遗憾,涌上慎闾心头,他费力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笑容苦涩又苍凉,却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与众不同,果真是,与众不同啊…” 他眼中的忧虑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散去,只余空茫和平静,他望着明止,又仿佛透过明止,望向他再也无法守护的齐国。 眼中的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身体最后的力气被抽空,慎闾头颅无力地偏向一侧,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气息断绝。 一代令尹,就此溘然长逝… 暖阁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哔剥声,窗外更加凄厉的风雪呼啸而过… 明止静静地立在原地,看着慎闾失去生息的面容,他沉默了片刻,而后整了整衣冠,动作一丝不苟,却十分肃穆。 他后退一步,目光清明,对着那已然沉寂的身躯,平静地吐出了那个足以震动列国的名字… “稷下学宫温行云,拜别令尹大人。” 说罢,他深深一拜…—— 作者有话说:森莫!原来我错过的居然是稷下学宫高材生!!![害怕][害怕] 第98章 足踏惊鸿局未开 车轮碾过被春雨浸润得发亮的青石, 发出沉闷的声响,最终停在了太子府灯火通明的朱门前。 夜已深沉,白日里残留的暖意被微凉的夜风取代, 空中浮动着庭院里荼蘼开到酴醾的浓郁甜香, 这弥漫着生机的暮春深夜, 也浸润着瀛都阙京不同以往的蓬勃。 自瀛国变法推行, 短短三月, 速成之效已显峥嵘… 谢千弦便是被近卫小心搀扶下车的,身影融入这新旧交织的都城夜色里,他身上的薄锦披风沾染了夜露和淡淡的酒气, 双颊也因酒意透出薄红。 那清冽的酒香混杂着他身上惯有的冷冽墨香,在微凉的、带着草木清芬的夜风中格外清晰。他轻轻推开近卫试图进一步搀扶的手, 脚步虽有些虚浮,却挺直了脊背, 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从容, 踏入了暖阁融融的光影里。 暖阁内, 炭盆早已撤去, 只余几盏明亮的烛台, 窗户微敞, 夜风携着庭院里荼蘼的甜香和泥土的微腥钻入,驱散着室内残留的闷热,萧玄烨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时不时望向窗外,等待着熟悉的身影闯入自己的视线。 终于,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听着却有些虚浮,他抬起头, 锐利的凤眸在看清谢千弦的状态时,瞬间柔和下来,染上关切。 “回来了?”萧玄烨放下竹简,起身快步迎了过来,自然的伸出手臂让谢千弦扶住,暮春的薄衫勾勒出他劲瘦的身形,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几分惬意闲适,“怎么喝得这样多?” 谢千弦顺势靠向他,发出一声带着醉意的、含混的轻哼:“他心里不痛快,我陪他…多喝了几杯。” 声音沙哑,仍是酒后的粘稠。 这“他”,自然指的是沈砚辞,也许瀛王念着昔日曾将其视为一颗可以被抛弃的棋子一事,有意给沈砚辞指婚,却被后者拒绝,说什么也不愿答应。 瀛王被下了面子,自然没什么好脸色,更让谢千弦惊讶的是,沈砚辞会来找自己。 他寒门出身,所有的亲人都在端州,昔日端州郡守一案,确实让他在这世上再无知己。 萧玄烨扶谢千弦在软榻上坐下,温热的手掌覆上他微凉的手背,指腹轻轻摩挲着,道:“拒婚的是他,倒要你来受这罪?下次不许这般纵着他。” 语气带着亲昵的责备,又扬声吩咐外面:“煮碗清爽的葛花醒酒汤来,要温的。” 趁着这间隙,谢千弦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满园春色,甚美。 萧玄烨宽大的身躯自后头拥住他,闻到那股酒香时,忍不住喉结滚动,哑声问:“好看吗?” 一丝戏弄意味十足的轻哼自谢千弦喉间滚过,他转过身去,一双桃花眼亮亮的,道:“比你好看。” 萧玄烨也笑了,却是宠溺的,二人隔得近,他几乎是用气音掩盖他此刻高涨的情欲,霸道地说:“亲我一下。” 谢千弦勾勾唇角,抬头与他碰了碰唇,蜻蜓点水,却意犹未尽… 醒酒汤很快端来,温热适口,谢千弦小口啜饮着,暖意和汤水的清甜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涩和胃里的翻腾。 酒意被暖阁的舒适和身边人熟悉而强大的气息催发得更深,也熏醉了萧玄烨,不知何时,谢千弦早已被他按在窗台上拥吻…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早起的蛙鸣和夜虫的低吟,窗纱透进的月光混合着烛光,在室内流淌。 “…唔…” 谢千弦在这急促又霸道的吻里艰难换气,双手却不听使唤地紧紧抱着身上的人,一种隐秘的满足感包裹着他,让他渐渐沉醉其中。 “寒之…” 萧玄烨沙哑的声音唤他,谢千弦却不高兴地别过了头,“不要这样叫我。” “那该怎么叫你?”萧玄烨饶有趣味的看着被激起逆鳞的人,像个小猫一样。 或许是酒意彻底冲垮了心防,或许是这暮春深夜的静谧和熟悉的气息让他卸下了所有伪装,谢千弦侧过头,没有回答,迷蒙的醉眼却望向萧玄烨,烛光跳跃在他俊朗的侧脸上,柔化了棱角,也照亮了他眼中毫不掩饰的专注与温柔。 “七郎…”他低唤,声音因酒意而软糯,带着一丝平日里绝不会有的依赖。 “嗯?”萧玄烨应着,目光未曾移开分毫,带着灼人的温度。 谢千弦微微倾身,靠得更近,酒气的温热呼吸拂过萧玄烨的颈侧,他伸出手指,带着醉后的笨拙和一种近乎天真的试探,轻轻抚上萧玄烨的唇瓣,描摹着那清晰的唇线… 动作缓慢,指尖还带着微颤,却充满了无声的诱惑,暖阁内,烛火似乎跳跃得更欢,两人的呼吸在幽香浮动的空气中纠缠。 “你…”谢千弦的指尖停留在萧玄烨的下颌,醉眼朦胧地看着他,那目光深处仿佛有千言万语在挣扎,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带着迷茫和执拗的问询,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你身为太子,何时娶妻?” 这个问题瞬间划破了这层温情脉脉的薄纱,直刺那从未提及过的禁忌。 萧玄烨覆在谢千弦手背上的手一僵,深邃的眼眸骤然一缩,牢牢锁住眼前这张染着醉意,美得惊心动魄也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脸。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暖阁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偶尔的蛙鸣虫唱,衬得这寂静更加沉重。 时光在烛泪的滴落中缓慢流淌,良久,萧玄烨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低沉悦耳,却带着近乎疯狂的决绝和宠溺,他反手用力握住谢千弦那只描摹他唇瓣的手,将它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俯身凑近,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气息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喷薄在谢千弦的唇畔,他说… “什么时候你肯嫁了,我便什么时候娶。” 他又顿了顿,看着谢千弦因这过于直白的话而微微睁大的、迷蒙的双眼,唇角勾起一抹带着邪气的弧度,却又无比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地补充:“实在不行…” 他微微偏头,温热的唇几乎贴上谢千弦敏感的耳廓,用气声低语,认真和戏谑参杂着,“我嫁你也行。” “……” 谢千弦的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酒意似乎被这石破天惊的话语狠狠撞散了大半。 他定定地看着萧玄烨,那双总是盛满冰雪与算计的桃花眼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对方眼中燃烧的,近乎偏执的火焰,那火焰如此炽热,几乎要将他也一同焚毁。 不可置否的是,他心中早已掀起滔天巨浪,这样的承诺沉重得让他窒息,也甜蜜得让他恐惧。 他张了张嘴,喉间干涩,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更紧地攥住了萧玄烨的臂膀,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萧玄烨将他细微的挣扎和那近乎本能的依赖尽收眼底,心中激荡更甚,他没有再逼问,只是顺势将他更紧地拥入怀中,让他的头深深埋在自己的颈窝。 暮春深夜的微凉空气里,只剩下两人急促交缠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如此片刻,谢千弦的身体在他怀中稍稍放松,呼吸也渐趋平稳时,萧玄烨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声音里属于情人的缱绻稍稍褪去,神色正式起来。 “寒之,”他微微侧头,嘴唇贴着谢千弦的鬓发,声音压得极低,风雨欲来般的沉重,道:“变法成效初显,父王今日传我去勤政殿,他要…发兵卫国。” 回应他的只有谢千弦均匀深沉的呼吸。 萧玄烨垂眸凝视着谢千弦沉睡的容颜,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此刻紧闭着,他俯下身,一个带着无限怜惜与决心的吻,轻柔地落在谢千弦光洁的额头上。 …… 天光微熹,透过窗纱洒入室内,空气中荼蘼的甜香被晨露洗过,显得更加清冽。 谢千弦是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声唤醒的,宿醉带来的轻微头痛让他蹙了蹙眉,意识渐渐回笼,他记得昨夜与萧玄烨在窗边的亲昵,记得那个关于“嫁娶”的承诺,记得自己心中翻涌的巨浪,然后,便是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触手微凉,显然萧玄烨已离开多时,谢千弦坐起身,揉了揉额角,想起萧玄烨似乎在他睡意朦胧时说了些什么,内容却模糊不清,只记得那语气格外凝重,是朝堂上的事?还是关于变法的下一步? 他晃了晃还有些昏沉的脑袋,决定等萧玄烨回来再处理。 他起身洗漱,换上一身素雅的常服,府内一片宁静,仆役们走动都放轻了脚步,他信步走进书房,从书架上随意抽出一卷舆图册,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翻阅起来,晨光洒在书页上,窗外绿意盎然,一派平和景象。 这份宁静却并未持续太久,一阵略显急促的“咕咕”声由远及近,吸引了谢千弦的注意。 他抬起头,只见一只通体雪白,唯有翅尖带着一抹灰羽的信鸽正扑棱着翅膀,精准地落在了书房敞开的窗棂上。 鸽子歪着头,黑豆般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屋内,爪子上系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竹筒。 谢千弦微微一怔,这并非太子府中豢养的信鸽,一种莫名的警觉瞬间驱散了残留的慵懒,他放下书卷,起身缓步走向窗边,那鸽子似乎并不怕人,见他靠近,也只是轻轻跳了一下。 谢千弦伸出手,鸽子顺从地让他解下了竹筒,入手微沉,竹筒密封得很好,他拔开蜡封的塞子,从中倒出一卷极细的帛纸,帛纸展开,上面的字迹清晰映入眼帘。 只一眼,谢千弦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那字迹清峻峭拔,转折处带着特有的锋棱与克制,每一笔都是刻入骨髓般熟悉,是安澈的书道…越青戈! 而帛纸之上,并无冗言,只用这越青戈写了三个字… 惊…鸿…令! 帛纸的背面,是另一种陌生的字迹,只写了一个地名—— 作者有话说:更新迟到就是有小小的原因比如吃饭看电影啥的耽误一小会[求你了][求你了],还有,如果我说家弦即将踏上追夫路…[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99章 贵诺燃烬弈劫深 彼时, 谢千弦初入学宫,锋芒初露… 祭酒安澈一眼便看破了自己的与众不同,天赋异禀, 他循循善诱, 将自己所有的天赋培养到极致, 最终锻造出这柄足以搅弄天下风云的利刃——麒麟才子。 曾经, 在那双尚且懵懂的桃花眼里, 安澈是位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人,只是严苛了些。 他说过,持惊鸿令者, 无论身份地位,凡稷下学子, 皆需倾力完成其一个愿望,此乃学宫立身之本, 信义所在, 重于泰山。 可这“信义”二字, 当真如此纯粹么? 帛纸上那三个字是世上最锋利的刀, 每一笔都是越青戈特有的清峭锋芒, 也带着那段被自己深埋, 几乎以为已被彻底尘封的过往。 至少在唐驹死后,他以为,这样东西, 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可惊鸿令在此时重现,这意味着什么?那个持有惊鸿令的人, 又是谁呢? 无论是谁,那人都知道,自己不是这所谓的李寒之, 可又是否清楚惊鸿令背后真正的秘辛呢? 思及此处,一股寒意如同毒蛇般从尾椎骨窜上,谢千弦背后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透,可他不能慌,更不能逃,这既是针对他的死局,也是他唯一能掌控局面的机会,以身入局,方有生机。 泗水渡的风裹挟着河水的腥咸,吹拂着谢千弦素净的常服,他孤身前来,未带任何随从,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约谈,唯有那双桃花眼里,藏着风暴将至的凝重。 推开一旁酒楼雅间的门扉,窗边临水的位置,坐着一位年轻男子。 只那一眼,谢千弦便愣在了原地,他想过拿着此令的或许是自己的同门,他甚至怀疑会不会是晏殊,却没想到是… 卫太子,南宫驷! 但转念一想,当初稷下学宫之所以覆灭,不正是因为安澈在瀛卫之战中打破了锁山河之约,襄助卫国么? 安澈去过卫国,惊鸿令,想必也是在那时留下的… 南宫驷薄唇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似乎对于谢千弦的反应很适用,撇开双眼,适地拨弄着面前小几上的一把古琴,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滑过,发出不成调的,零星的清音。 谢千弦立在门前不为所动,直到来往的脚步声响起,南宫驷才抬起了眼,那眼神,像鹰隼锁定了猎物,带着审视与玩味,更揉杂着毫不掩饰却极具侵略性的欣赏。 “先生,不进来么?”他上下打量着谢千弦,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掠过他清俊的眉眼,滑到微抿的薄唇,最后落在他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上。 谢千弦眼波极细微地一动,似乎读懂了对方眼里别样的东西,这才进来带上了门。 “久闻麒麟才子谢千弦才高八斗,风姿绝世,今日一见,方知传言非虚,犹胜三分。”南宫驷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如同他指尖拨弄的琴音,“请坐。” 谢千弦神色不变,依言在南宫驷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对方,几乎是纯真的疑惑,问:“在下什么都没有做,殿下怎知传言非虚?” 说罢,他睁着无辜的桃花眼望向南宫驷,也清晰地捕捉到对方喉结压抑地滚动了一下,眼底有暗流汹涌。 南宫驷摇摇头,当日合纵之战,那个站在萧玄烨身后的人是谁,他看得一清二楚。 “千弦…”他舌尖轻轻舔过这两个字,仿佛在品味着某种珍馐,仅仅是念出这个名字,就带着一种隐秘的满足,他问:“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谢千弦嘴角扬起一个疏离的弧度,没有回答,却平静开口:“太子殿下不远千里,以如此厚礼相邀,不知有何指教?” 南宫驷轻笑一声,也知自己讨他无趣,可越是如此,此行变愈发有趣起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眼前人,道:“指教不敢当,只是听闻瀛国变法如火如荼,兵锋亦日益强盛,竟有意染指我卫国疆土,我身为卫太子,自然寝食难安,而千弦你…”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掌控全局般的笃定,“安澈先生言,他有一位弟子,天下才一旦,此人独占八斗,若能得千弦襄助,则卫国无忧矣。” 说罢,他从衣襟里掏出一块暗红檀木雕刻的令牌,轻轻推到谢千弦面前:“惊鸿令的份量,想必先生比我更清楚。” 谢千弦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沉入肺腑,带着铁锈般的冰冷,他素来善于观人心,可此番对于南宫驷这样的语气,却有些不敢敲定。 南宫驷显然做足了功课,看他并不惊讶自己能拿出惊鸿令,故意道:“千弦似乎,并不惊讶?” “瀛卫雨霖城之战…”他终于开口,依旧面不改色,只平淡地说:“老师去过卫国,并不难猜。” 南宫驷将他的软肋捏得死死的,幽幽问:“那千弦不妨猜猜,关于稷下学宫,他还说了些什么?” 谢千弦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南宫驷此言,是在警醒自己…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没有等来他的回答,南宫驷似乎有些不耐烦,缓缓起身,却绕到了一旁燃着的香炉边… 袅袅烟雾从他张开的指缝间溢出,南宫驷惋惜般地开口:“你这样好的人,若我是安澈,我定会好好待你,好好照顾你,不会让你,受苦。” 末尾二字似乎被他刻意加重,他在提醒谢千弦,他知晓惊鸿令背后的秘密… 那日唐驹也曾向自己展示过,体内引毒被勾起时,那样撕心裂肺的痛楚,他仍记得,只是在回忆,谢千弦已然感到不适… 这天下原没有真正的善人,终于是到了还安澈这十几年来养育之恩的时候了么? 最终,那双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挣扎过后的妥协,他抬起眼,迎上南宫驷灼灼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太子殿下想我如何襄助?” 南宫驷眼中精光一闪,满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他身体靠回椅背,姿态更加放松:“简单,瀛卫开战在即,我要你,做我卫军的军师。 助我军击败瀛国,最好是,重创其主力,令其至少十年无力东顾。” “击败瀛国?”谢千弦微微蹙眉,仿佛觉得这要求过于沉重,“若真是如此,敢问殿下,日后谢某,要如何在瀛国自处?” 他的尾音终于染上一丝狠戾,落在南宫驷眼里,却像是落网小兽虚张声势的爪牙,徒增征服的快感。 “何必要回去瀛国?”南宫驷的目光再次流连在谢千弦的脸上,那欣赏中掺杂的占有已近乎贪婪,“届时我军大胜,我王知你麒麟之才,卿相抑或侯爵,任你挑选。” “况且…”他倾身向前,声音压低,语调中染上一丝警告的意味,“千弦难道不想为自己寻一条真正的生路?留在瀛国,你永远是悬在刀尖之上,惊鸿令一日不解,你便一日不得安宁,不是么?” “来我卫国,我保你一世无忧,萧玄烨能给你的,我能加倍给你,他给不了的,我也能给你,比如…”他顿了顿,凑近了谢千弦,近得能嗅到那人的体香,纵然对方有些厌恶地别过了头,他也并不在意,反而放低姿态,讨好似得说:“此事之后,我将惊鸿令毁了,往后,再无人可以要挟你,好不好?” 他的手指状似无意地划过桌面,离谢千弦放在桌沿的手只有寸许之遥,那眼神里的暗示赤裸裸地燃烧着,不仅仅是权势的许诺,更是对于谢千弦这个人本身的强烈觊觎。 这觊觎比之市井之徒的龌龊下流,更像是上位者对于稀世珍宝的强烈占有… 谢千弦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瞬间闪过的杀意和更深的算计。 他似乎在艰难地消化着这巨大的威胁,也像是在忍受着南宫驷那极具压迫感的注视。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意,慢慢道:“殿下既已洞悉一切,谢某,恭敬不如从命。” “很好!”南宫驷拊掌而笑,笑容灿烂,“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亲自提起桌上的白玉酒壶,为谢千弦斟了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他继续说:“那便以此酒为约,你助我卫国击败瀛军之日,便是惊鸿令彻底化为灰烬,先生荣华富贵加身之时。” 谢千弦看着那杯酒,没有立刻去接,他抬眸,直视南宫驷:“殿下需以卫国先祖之名立誓,此战之后,惊鸿令及其所有相关之物,必须彻底销毁,永不再提,若违此誓,南宫氏江山倾覆,血脉断绝。” 他字字清晰,语调平静,却字字狠戾,南宫驷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他这才发现,谢千弦不是院中供人玩赏的梅花,他生来便带着荆棘,权势压不倒他… 南宫驷吸了口气,似乎在纠结该不该令他看清眼前的局势,告诉他那个捏着旁人生死的人究竟是谁,但看着谢千弦那副孤注一掷,玉石俱焚般的眼神,权衡利弊后,他终究缓缓举起了自己的酒杯,沉声道:“好!” “卫太子南宫驷,以南宫氏先祖英灵起誓,此战之后,必当彻底销毁惊鸿令及所有相关之物,永不再提,若违此誓,南宫氏江山倾覆,血脉断绝!” 誓言立下,雅间内的气氛骤然一沉,南宫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泗水渡的风带着水汽的微腥,吹不散谢千弦心头沉甸甸的枷锁,回到太子府时,夕阳的余晖已为庭院镀上一层暖金。 府内气氛宁静祥和,他强迫自己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像往常一样,缓步走向萧玄烨常在的书房。 果然,萧玄烨正伏案处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触及谢千弦身影的瞬间便柔和下来,染上暖意:“怎么才回来?” 他放下笔,自然地伸手想将人拉近,“又去找沈砚辞了?下次出门,带些人在身边,别让我担心。” 谢千弦顺势走近,却没有完全依偎过去,只是站在桌边,指尖状似无意地拂过袖中那方已空空如也的竹筒位置,有些怄气地说:“才不是,去见了个老朋友。” “哦?谁来了?”萧玄烨有些好奇,他的“老朋友”,他过去中的人,自己几乎没有见过。 谢千弦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眸底翻涌的复杂,语气尽量平静无波:“是…一位师兄,多年未见,今日恰巧路过阙京,便约我叙叙旧。” “师兄?”萧玄烨眼睛一亮,随即涌上关切,“既是师兄,怎么不请入府中?我也好见见你的亲人。” “他性子孤僻,不喜热闹,且行程匆忙,已启程离开了。”谢千弦流畅地编织着谎言,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来,主要是带来了我老师的话。” “你的先生?”萧玄烨神色一肃,从前也听起过谢千弦说他的老师,说那是位及其严厉的先生。 “是。”谢千弦点点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无奈和必须遵从的意味,“老师说…多年未见,心中挂念,要我即刻回去一趟,他有要事相询,也…也看看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子。”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萧玄烨,桃花眼中带着一丝恳求,“七郎,我得回去一趟。” “现在回去?”萧玄烨眉头微蹙,显然觉得这件事机颇为突然,他早已习惯了与他相伴,离开这两个字眼尤为刺眼。 但看着谢千弦眼中那抹面对师长时的无奈与敬重,他心又软了下来。 “也罢。”萧玄烨沉吟片刻,温热的手掌握住他微凉的手,“师命难违,我陪你同去。” “不可!”谢千弦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脱口而出。 见萧玄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立刻放缓语气,解释道:“其实…先生是墨家巨子,我此次回去,得去神农山…” “神农山乃老师清修之地,向来不喜外人打扰,你进不去的。” “尤其,你还是瀛国太子,你这样的身份,只怕他老人家不仅不会见我,反而会大发雷霆,将我逐出门墙也说不定。”他语气恳切,又有些为难。 萧玄烨看着谢千弦耷拉着脑袋的模样,想起神农山,那是墨家总院,在庸国境内,是墨家军事要塞,若非墨家弟子,是进不去总院的。 他虽不放心,却也不愿因此事让谢千弦在师门难做,他叹了口气,将人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先生是墨家巨子,怎么没听你提起?” 他吻吻谢千弦的额头,不怀好意地说:“墨家,竟然能养出你这样娇嫩的花来?” “哼!”谢千弦别过头去不让他亲,恶恶地说:“先生可骂我离经叛道,骂得可凶呢。” 萧玄烨笑出声来,笑意难得轻松下来,还是不免担忧:“那你独自回去,我如何放心?此去山高水长…” “七郎放心,”谢千弦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刻的安宁,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被他巧妙地掩饰在依恋之下,“实在不行,让夜羽带上身手最好的近卫跟着,快马加鞭,快去快回,处理完师父交代的事情,立刻就回来,绝不耽搁。” 他抬起头,努力绽开一个安抚的笑容,玩笑道:“可惜夜羽也只能在山下等我,否则惹得先生生气,若是将人扣下了,我可带不回来了。” 萧玄烨凝视着他强撑的笑颜,心中那点疑虑终究被不舍和爱意压了下去,他低头,一个轻柔的吻落在谢千弦的鼻尖:“好。” “一路小心便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神秘而温柔的光彩,嘴角勾起一抹宠溺的弧度,“等你回来,我有惊喜给你。” “惊喜?”谢千弦心头一紧,面上却露出好奇的神色,“什么惊喜?” “现在说了还叫惊喜么?”萧玄烨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得意,“总之,是好事,你定会欢喜。” 谢千弦看着萧玄烨眼中毫无保留的爱意与期待,那“惊喜”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口,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只能更紧地回抱住萧玄烨,将脸深深埋入他的颈窝,掩去瞬间涌上眼眶的酸涩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真相。 他闷声道:“为了你的惊喜,我也一定会尽快回来。”—— 作者有话说:喂喂喂!可放尊重点,我弦有老公了!!![愤怒][愤怒] (小情侣这下分开了,可啥时候才能再见哇[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100章 但隐惊鸿雾锁身 巍峨的城门在晨光中勾勒出雄浑的轮廓, 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给青灰色的城墙蒙上了一层轻纱。 晨风带着初春的凉意,吹过空旷的官道, 卷起几片新叶。 萧玄烨亲自将谢千弦送至城门外, 身后跟着的是他亲自挑选的几名精悍近卫。 谢千弦已换上一身利落的劲装, 外罩一件素色披风, 衬得身形越发挺拔清瘦, 他望着城外那条蜿蜒伸向远方的官道,目光沉静,却仿佛穿透了层叠的山峦, 望向了注定充满硝烟与背叛的战场。 晨风吹拂着他的发丝和衣袂,带着一种决绝的孤寂… “此去山遥路远, 务必小心。”萧玄烨的声音轻柔,他上前一步, 抬手间自然地替谢千弦理了理被风吹得微乱的披风领口, 指尖不经意拂过对方微凉的颈侧, 带着浓浓的眷恋。 “夜羽, ”他转向一旁, “寒之的安危, 系于你身,若是他出了事,你也不必回来见我。” 夜羽抱拳躬身, 声音斩钉截铁:“属下以性命担保!” 谢千弦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愧疚与沉重,努力弯起唇角, 对上萧玄烨关切的目光,那笑意却不及眼底,只浮在表面:“七郎放心, 有夜羽在,不会有事的,我会尽快处理完师门之事…”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缓:“你…在府中等我。” 萧玄烨凝视着他那双总是蕴着情意的桃花眼,今日似乎藏着一丝难以捕捉的沉重,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他只当是离别在即,先生又是严厉之人,心中怜意更甚。 “好,我等你。”萧玄烨应道,随即,那双深邃的眼眸骤然被点亮,如同投入星辰,闪烁着纯粹的期待与憧憬,他微微倾身,凑近谢千弦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的声音雀跃地低语:“可别忘了,回来有惊喜,我保证,定让你开怀。” “惊喜”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谢千弦心上,痛得他袖中的手指瞬间痉挛般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强忍着,逼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和好奇:“嗯…我记着了,为了你的惊喜,我定快马加鞭。” 萧玄烨满意地看着他脸上那抹绯红,心中被柔情和期待填满,他不再多言,只深深望进谢千弦的眼底,仿佛要将这瞬间刻入永恒,然后才轻轻松开手,鼓励似地对他说:“去吧,早归。” 谢千弦最后深深看了萧玄烨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依恋与挣扎混杂在一起,模糊了眼底深处那近乎诀别的沉重… 他不再犹豫,利落地进了车驾,动作干净利落,夜羽与近卫们也纷纷上马,车夫勒住缰绳,前方夜羽随即猛地一夹马腹:“驾!” 马蹄踏碎清晨的宁静,扬起一阵轻尘,一行数骑,如同离弦之箭,沿着官道疾驰而去,身影很快在薄雾和晨光中变得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 萧玄烨久久伫立在城门外,目光追随着那消失的烟尘,脸上的温柔与期待不仅未曾褪去,反而因那份精心准备的“惊喜”愈发明亮,唇角噙着一抹满足的笑意,整个人都沉浸在美好的憧憬里。 直到再也看不到任何踪迹,他才缓缓转身,准备登上停在一旁的马车。 一直侍立在他身侧眉头紧锁的楚离此刻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殿下,您为何不告诉他,您要统军?” 萧玄烨闻言,脚步微顿,他转过身,脸上那憧憬的笑意丝毫未减,反而更盛,他没有丝毫被冒犯的不悦,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你怎会懂”的了然。 于是,他竖起食指,轻轻抵在自己唇边,对着楚离做了个带着点得意的噤声动作:“嘘——” 他目光再次投向谢千弦消失的方向,眼神亮得惊人,仿佛已经穿透时空,看到了此行的结果…… 他将尽此生的努力,在此战大败卫国,最好能将其覆灭,领这一份军功,向瀛王要一个…封赏。 楚离看着自家殿下脸上那孩子气般的纯粹和热烈,心中那点不安和劝谏的念头竟一时被堵了回去。 萧玄烨却已从遐想中回神,笑意依旧挂在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意气风发,他拍了拍楚离的肩膀,语气轻快:“好了,回府,加紧备战!” 他转身,背影在渐盛的晨光中显得无比挺拔自信,仿佛心上人惊喜的笑颜都已近在咫尺… 楚离望着马车启动,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空寂无人的官道,最终只能将所有疑虑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翻身上马跟上。 阙京城门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将他们的身影吞没,晨风掠过城楼,带着凉意,吹向远方,也吹向将被战火点燃的瀛卫边境… 连绵的山峦在暮色中呈现出深沉的墨绿,仿佛蛰伏的巨兽,赶到神农山脚下时,已过去了五日。 谢千弦有意放缓了速度,心中盘算着,这五日,够瀛卫二国间来一场交锋… 浓重的雾气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如同巨大的白色帷幔,将官道、山林、甚至不远处村落模糊的轮廓都缓缓吞噬,这雾气来得极快,也极浓,几步之外便人影难辨,带着山间特有的湿冷和草木腐朽的气息,粘稠得如同活物。 谢千弦所乘的马车以及护卫的夜羽等人,被迫停在了浓雾的边缘,马蹄不安地踏着地面,打着响鼻。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谢千弦探出身来,他并未看夜羽,目光穿透翻涌的白雾,投向那若隐若现,此刻更显神秘莫测的神农山轮廓。 其实此处,他并不熟悉,自然也不敢冒然擅闯,关于墨家总院的种种,不过是昔日从三师兄楚子复口中听来的零星碎片,可楚子复已为墨家中人,对于总院的机密,自然守口如瓶。 好在,谢千弦并不需要真正上山,随即,他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雾中格外清晰地响起,提醒道:“夜羽,此雾非寻常山岚。” 夜羽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沉声问:“你的意思是?” “墨家总院所在,岂容外人轻易窥探?”谢千弦的语气带着一丝寒意,可他确实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此乃墨家子弟启动的云梦泽机关阵,大雾迷途,困锁生人,意在阻隔窥伺、擅入者,轻则迷失方向,重则触发山中杀阵,尸骨无存。” 他话音落下,浓雾仿佛应和般,翻滚得更加剧烈,无声的威胁在其中流转着,似在彰显墨家不可侵犯的威严。 几名近卫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惧色,墨家机关术的威名,他们是听说过的。 夜羽眉头紧锁,看向谢千弦:“那该如何?我们在此等候雾气散去?” “雾气何时散去,由墨家说了算,或许一时三刻,或许三五日。”谢千弦放下车帘,声音从车厢内传出,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师命紧急,耽误不得,我知一条秘径,可避开大阵,直通总院后山,你们在此等候,若雾散我未归,再循主路进山寻我。” “不可!”夜羽断然拒绝,“殿下严令,必须寸步不离,山中凶险未知,且此处离卫国未免太近,瀛卫正值交战,岂能让你孤身犯险?” 谢千弦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无奈,却也暗含强硬:“夜羽,你忠心可鉴,但墨家规矩森严,那秘径只容墨家弟子知晓,外人踏足,便是触犯禁忌,连我也会被牵连受罚。” “你带人跟着,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害了我,更会让老师震怒,迁怒于殿下…”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你难道想看到因你之故,令殿下与墨家交恶?” 这番话直击要害,夜羽可以不顾自身安危,却绝不敢承担破坏太子与墨家关系,抑或导致谢千弦受罚的后果,他紧握着刀柄的手松了又紧,脸上挣扎之色明显。 “放心。”谢千弦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丝安抚,道:“我毕竟在此长大,对山中地形了如指掌,此去只为拜见老师,处理完事务便即刻下山与你们会合,你们在此守候,便是对我最大的护卫。” 他再次强调:“切记,莫要擅闯,耐心等我。” 车厢内再无声音传出,显然是心意已决…… 夜羽死死盯着那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又看了看纹丝不动的马车车厢,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终究不敢赌,只能选择相信谢千弦的判断,他曾想过或许是因他与自家殿下的关系不为墨家所容,但此刻只能寄希望于墨家巨子不会为难自己的弟子。 “好吧。” “嗯。”车厢内传来一声轻应。 时间在浓雾的包裹中仿佛变得缓慢,夜羽和近卫们守在马车旁,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翻滚的白雾,每一丝风声都不敢忽略。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浓雾深处,似乎传来几声轻微的、如同夜枭啼鸣般的哨音,随即隐没,这声音在山林间本不稀奇,但在这种情境下,却让夜羽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扑到马车旁,猛地掀开车帘! 车厢内,空空如也,只有谢千弦那件素色的披风,被随意地遗落在坐垫上,尚带着一丝主人的体温和清冽的气息…… “李寒之?”夜羽目眦欲裂,他猛地回头,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白茫茫的雾气,试图找出任何一丝踪迹,然而,除了翻涌的雾气和死一般的寂静,什么都没有。 方才,他明明没有听见李寒之的动静,难道,是墨家的人动了手脚? 与山脚下的迷离诡谲不同,临河畔而行,谢千弦来到大雾的尽头,在这里,还有等着他的人……—— 作者有话说:到100章整了耶!![加油][加油],我继续努力,早早写完!!!后面我又要开始写打仗了,并且会朝着略狗血的方向发展了(对手指[可怜][可怜]) (这想说一嘴,神农山以及墨家总院这是在历史上真实存在的,本文虽然是架空但也有做一些参考,还有还有,莫忘了妹登场的三师兄!!)《 》 100-110 第101章 愿隐其名酿国殇 早已等候在河畔的, 是几名卫军。 脚下这一步跨出去,是一场以瀛、卫二国的存亡为赌的生死之局… 千弦此生功绩,定在天下一统… 昔日那句对荀文远放出的豪言犹在耳畔回响, 这一脚跨出去, 他必须让所有的可能都驶向一个结局… 卫国, 必须败! “灭国”这样的字眼, 在如今看来似乎还有些天方夜谭, 毕竟四国鼎立的局势还没有变天,可所有后者看似明知不可为之事,都有先人先一步开拓, 要走向一统,这四国鼎立的平衡必然要被打破, 既然如此,那第一个陨落的, 为何不能是卫国? 南宫驷以惊鸿令要挟自己, 但他却忘了一点, 麒麟才子, 是不可掌控的… 谢千弦深吸一口气, 空中似乎参杂了远处的硝烟, 他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神色恢复成惯常的沉静无波,只是沉默地跟在卫军身后。 来到辕门前卫军营帐时, 守卫径直带他走向中军那座最为高大的营帐,沿途卫军士兵投来的目光或好奇、或警惕、或带着审视, 他恍若未见。 掀开厚重的帐帘,一股暖意夹杂着紧张的气氛扑面而来,卫太子南宫驷正负手立于巨大的沙盘之前, 眉头紧锁。 他身形颀长,英俊的面容下却带着几分阴鸷的锐利,听到动静,他转过身,在看清来人时,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终于到了!”南宫驷大步迎上,“麒麟才子,果然言而有信!” 谢千弦听着他如释重负般的语气,自己从阙京出发至今,已过去足足七日,七日间,足够发生许多翻天覆地之事,这七日,定让卫军苦不堪言。 于是乎,谢千弦拱手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殿下言重,师命在前,殿下持有惊鸿令,在下不敢怠慢。” “只是不知现下瀛军动向如何?此次,是何人挂帅?”他问出最后一句时,语气刻意放得平稳,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缩。 南宫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光,似是疑惑了片刻,不等他回答时,帐中立在一旁的司马恪率先不服气地出声:“是…” “上官凌轩!”南宫驷扬声打断,面上笑容依旧。 身后司马恪似乎滞住了片刻,随后又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不再多言。 二人间如此诡异,谢千弦眉头擎起,看着他思索的模样,好似下一刻,那双含情的桃花眼便能散发出不属于那双眸子里该有的锐利,能洞悉一切。 “咳…”南宫驷正了正声,没有给他继续深入的余地,反而语气寻常地问:“千弦于此战,有何见解?” 闻言,谢千弦神色正式起来,如今自己身在卫营,心却在瀛军处,可真正是与狼共舞,与虎谋皮,从南宫驷那总是带着一丝探究的神色中,他明白,自己此刻,并不全然被信任。 可思及“上官凌轩”这个名字,他心底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与庆幸交织着,一面庆幸此次瀛王未令太子出战,又不忍伤及上官凌轩,他毕竟是萧玄烨视为兄弟之人… “愿为殿下,染世间污浊…”谢千弦在心底重复着这句话,最终下定了决心,他需要一场干净利落的大胜,既打消卫国内部对他这个“外人”的疑虑,又不能过于惨烈,以免伤及瀛国根本,断绝日后萧玄烨称王的根基… 帐外一声马蹄的嘶吼撕裂了他的思绪,斥候火急火燎地掀帐进来,单膝扣地,急道:“禀殿下,瀛军先锋大将陆长泽,率一万五千精骑,已突破我外围防线,正沿饮马河疾驰而来,气焰嚣张,其主力尚在百里之外缓缓推进,意图待先锋打开缺口,再行压上。” 闻言,南宫驷猛地一拍案桌,似是被这无休止的冒犯惹恼了,目光射向谢千弦,似是警告:“千弦,可没有时间了。” 谢千弦的目光迅速扫过沙盘,饮马河自西北向东南流淌,河岸一侧是相对平缓的滩涂,另一侧则是逐渐抬升的丘陵林地,卫军前营依河而建,背靠一片名为“鬼哭林”的密林… “殿下,”谢千弦的声音冷静得出奇,瞬间吸引了帐内所有将领的目光,他上前一步,修长的手指精准地点在沙盘上几个关键位置:“请殿下速遣一支轻锐步卒,莫约三千,携带大量旌旗、金鼓,沿饮马河下游,于开阔滩涂之上大张旗鼓,佯装主力布防,陆长泽性急,见此主力,必急于求战,挥军猛扑。 我军步卒稍作抵抗,便佯装不敌,向鬼哭林方向且战且退,示敌以弱,将其引入鬼哭林前的落鹰坳。” 南宫驷听着,也在思索,可他不精于此道,最终向司马恪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颇带着股挑衅的意味,问:“鬼哭林太过繁密,枪械等无用武之地,敢问先生,要如何反败为胜?” 谢千弦轻笑一声,甚至不屑抬眼看他:“孙子言,‘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落鹰坳三面环丘,仅东面入口临河… 只需令前营主将,率一万精锐步卒,偃旗息鼓,预先埋伏于坳口两侧高地及后方密林之中,多备强弓硬弩、滚木礌石,待瀛军先锋被诱入坳中之际,伏兵尽出! 两侧高地弓弩齐发,封锁退路,正面步卒结厚阵,持长戟拒马,后方伏兵则断其归途,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谢千弦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一股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气度自然流露,帐中卫军将领初时或有疑虑,但听着这丝丝入扣的部署,眼神逐渐由审视变为震惊,再变为叹服。 南宫驷更是目光灼灼,脸上难掩兴奋之色,“彩!就依你之计!诸将听令,速速依谢先生部署行事,不得有误!” 正如谢千弦所料,陆长泽的先锋铁骑被卫军疑兵轻易诱入坳中,当瀛军发现前方“溃败”的卫军突然消失时,两侧高地上已骤然竖起无数卫军旗帜,箭矢如飞蝗般倾泻而下,已然晚了… “有埋伏!结阵!”陆长泽惊怒交加,脸上却并不在意,好似他图谋便在此处… 可狭长的坳地限制了骑兵的机动,密集的箭雨和滚落的巨石瞬间造成了大量伤亡,一时间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瀛军仓促组织起的阵型很快被从正面如墙而进的卫军重装步兵用长戟狠狠凿穿,挤作一团。 “杀!”卫军伏兵齐声呐喊,如同三股洪流,从高地、正面与后方同时压上,箭矢无情地洒落在鬼哭林中,原本茂密的林间染上血色,瞬间成了修罗屠场… 厮杀声渐渐平息,只余下伤者的哀鸣,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初春微凉的空气中,宣告着卫军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卫军大营内,压抑了数日的沉闷被骤然打破,当斥候冲入辕门,嘶声高喊“大捷!生擒敌将!”时,整个营地都沸腾了… 中军帐内,南宫驷闻报霍然起身,脸上阴鸷尽去,被狂喜和得意取代,连日被瀛军压着打的憋屈一扫而空,他抚掌大笑:“彩!麒麟才子,名不虚传!此战定叫那萧……” 他话音未落,目光扫过帐中面色依旧沉静的谢千弦,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定叫瀛贼胆寒!” 谢千弦微微垂眸,掩去眼底深处一丝复杂的疲惫,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陆长泽虽然被生擒,总好过阵斩,重要的是,卫军已经尝到了甜头… “报——!!!”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营地的喧嚣。 一名斥候几乎是滚下马背,连滚带爬地冲入中军帐,脸上毫无血色,只有极致的惊恐:“殿下!瀛军主帅萧玄烨亲率大军,已至辕门外围!” “什么?!”帐内所有将领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南宫驷脸上的得意也猛地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 “萧?!” 谢千弦脑中“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个字在疯狂回响… 他猛地抬头,那双总是柔情似水的桃花眼骤然收缩,瞳孔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不可能…怎么会是他?! 南宫驷明明说是上官凌轩… 他几乎是失态地一步上前,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和颤抖,死死盯着那斥候:“你…你看清楚了,瀛军主帅,当真是萧玄烨?” 斥候被他眼中骇人的厉色吓得一哆嗦,连连磕头:“千真万确!小的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就是瀛太子的帅旗,他…他就在阵前!” 谢千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惨白如纸,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点刺痛却远不及心口被重锤猛击的万分之一! 萧玄烨,与自己不过一墙之隔了,而自己,竟指挥卫军,重创了他的先锋,生擒了他的大将… 巨大的荒谬和灭顶的恐惧瞬间将他吞噬,原来分离时他一直挂念的惊喜,竟就是他自己披甲挂帅… 自己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保留,在萧玄烨亲至的这一刻,好像都微不足道了… “南宫驷!”谢千弦猛地转身,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和愤怒,那双桃花眼此刻锐利如刀,直刺卫太子,“你卑鄙,你说主帅…” 南宫驷脸上的惊愕早已收起,他迎着谢千弦愤怒的目光,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厉声打断了他的质问:“主帅是谁,有那么重要么?” 紧接着,他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物,正是那枚象征着稷下学承诺的惊鸿令。 “你想说我骗你?”南宫驷把玩着令牌,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兵者,诡道也,战场之上,虚虚实实,岂能尽告?况且…”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帐内惊疑不定的将领们,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在谢千弦耳畔响起,“你我有言在先,你需助我卫国抵御瀛贼,如今瀛贼太子亲至,正是你大展宏图,助我卫国奠定胜局之时,千弦莫非,想背弃你的承诺?” 惊鸿令… 这简简单单的一枚令牌,却同无形的枷锁,瞬间扼住了谢千弦的咽喉,他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愤怒,在这枚冰冷的令牌面前,都显得那般苍白… 他死死盯着南宫驷,看着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算计和威胁,南宫驷不仅要他出力,更要彻底断绝自己回到萧玄烨身边的所有可能! 帐外,震天的战鼓声已经擂响,瀛军主力列阵的肃杀之气压迫而来,卫军将士方才大胜,复仇之意昭然若揭,亦不甘示弱。 辕门城楼之上,风声猎猎,吹得旌旗狂舞。 城下,黑压压的瀛军以瀛太子为首,帅旗之下,萧玄烨黑甲玄袍,端坐于马上,身姿挺拔,只是上再无半分往日的端正,只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城头。 南宫驷出现在城楼最高处,瀛、卫世仇,两国的太子隔着硝烟遥遥相望,南宫驷脸上却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他想,因为自己心中尚存的一丝私欲,他已经对谢千弦大发慈悲了。 否则,此刻,他大可以将谢千弦拽到身侧,让城下所有的人都能看清他的面容。 可他没有这么做,他一面不愿看到美玉被肮脏之人觊觎,一面又渴望看到萧玄烨脸上那丝绝望,最终… “萧玄烨!”南宫驷的声音灌注内力,清晰地传遍整个战场,“你先锋大将陆长泽被我军生擒,实非本太子之功…” 他故意停顿,享受着萧玄烨眼中瞬间升起的警惕… “上一次合纵之战,据说你帐中有一位军师,今日我帐中,也请来一位…” 谢千弦就在南宫驷身后的楼阁里,他依旧无法想象,那个被南宫驷挡住的身影,会是七郎… 自己此行前来,确是受惊鸿令胁迫,可自己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卫国之行,真正的目的,实为灭卫… 这一路以来的坚持从未动摇,可只要想到在瀛军帅旗之下的人是萧玄烨,他便不受控的发着抖,好像那背叛已经被落实… “世人传…”南宫驷的声音还在继续,“稷下学宫人才辈出,麒麟八子各有千秋,却唯谢千弦才高八斗!” “谢千弦——!!” 这个名字,这个盛传九州,最为神秘的名字,万万没有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这样的口吻,告诸天下… 似是九天玄雷劈了人间满院,劈在谢千弦彻底溃乱的心上,也隔着不至十里的距离,劈在同在这片大地上,萧玄烨的心里… 谢千弦… 萧玄烨呢喃着这个名字,荀文远说过,天下才一旦,此人独占八斗,可自己对此人更多的映象却是,此人是如何伪造了一封书信,害的李建中被赤九族… 思及过往种种,那些曾被他刻意遗忘的细枝末节再度浮现,从未那样清晰,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在谢千弦这个名字出现后,那些刻意隐去的东西好像发了芽,竟都能诡异地和那个人留给他的不可言说之处联系在一起… 谢千弦眼前一阵发黑,心口如同被最钝的刀子反复切割,痛得几乎无法呼吸,袖中紧握的拳,指甲早已刺破掌心,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渗出,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踏出的这一步,没有走向预想的结局,反而将他和他最爱的人,一同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饮马河呜咽,战旗猎猎,谢千弦茫然地想,李寒之这个身份,究竟还能存在多久?—— 作者有话说:掉马倒计时… 第102章 长阵留生盼君知 震天的战鼓与喧嚣被厚重的帐帘隔绝在外, 瀛军中军帐内,正弥漫着比战场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萧玄烨卸下了沉重的头盔,随手掷在案上, 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背对着帐门, 玄黑的战袍下, 肩背紧绷着。 斥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长泽已经被生擒,或者说,他已经成功进入了卫军内部。 萧虞上前一步, 声线中难掩喜色,道:“这第一步已经成功, 接下来,就看那小子的了!” “行了。”萧玄烨冰冷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他, 没有回头, 却将萧虞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后者脸上掠过一丝错愕, 随即迅速低下头。 萧玄烨缓缓转过身, 只是脸上没有众将士预想中该有的喜色, 只有那英气的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 他的目光并未落在萧虞身上,也未去看案上的舆图,而是越过众人, 投向帐外那片被硝烟染红的天空,仿佛要穿透那层血色, 看清某个早已烙印在心底,此刻却有些模糊的身影。 他没由来的赶到不安… 南宫驷说,卫军请来麒麟才子谢千弦作为军师, 虽说陆长泽被擒的后果是有意为之,可看落鹰坳的惨状,此人在此一战,是下了功夫的。 谢千弦… 这三个字,是扎在他心上的倒刺,明明已经许久没有发作,却在今夜,在自己的心头反复碾过,他此刻只想知道,寒之在哪里… “楚离。”萧玄烨的声音异常沙哑,打破了帐内令人窒息的安静,他的目光终于聚焦,落在一直沉默侍立在一旁的楚离身上。 “属下在。”楚离立刻躬身。 “近日,寒之可有来信?”萧玄烨问得极轻,仿佛声音大一点,就会惊碎某个脆弱的幻梦,那眼神深处,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绝望的祈求。 楚离心头一紧,感受到那目光中的重压,艰难地摇了摇头:“回殿下,自离阙京后…再无书信传来。” 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在萧玄烨眼底深处飞快掠过,阴霾随即附上,他劝说自己,没有书信,定是在神农山身不由己吧… 可这一问既是多余,也极其不合时宜,若有书信传来,何至于要自己去问? 而眼下,瀛军借道晋国直抵卫国辕门下,正是战事吃紧时,身为主帅,此时又怎能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上官凌轩知他心已乱,干脆屏退了众人,待到人皆退下,他才开口劝道:“殿下就是与他再情深意重,此时,也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 萧玄烨不知有没有听进去,他没有回答,上官凌轩便继续道:“你别忘了,他的身份…他毕竟…” “凌轩。”萧玄烨打断了他就要脱口而出的“来历不明”四字,语调也不自觉地烦躁起来,当初李建中一案,上官凌轩也曾受牵连,今日“谢千弦”这个名字再度出现,他必然也是怀疑了什么…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压力让每个人都喘不过气,就在这时,帐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帐门前戛然而止。 紧接着,帘幕被猛地掀开,风尘仆仆的夜羽几乎是撞了进来。 “殿下!”夜羽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属下奉命护卫李寒之,可在神农山脚下忽起大雾,属下等人与其走散,至今仍未寻到踪迹,不知是否已上神农山…” 萧玄烨却仿佛没有听到夜羽的话,他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影在摇曳的烛火下投下长长的阴影,笼罩着整个帅案…… 在神农山脚下跟丢了人,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这两条线,两个名字,此刻在他脑中疯狂缠绕,李寒之背后,他真正的名字,究竟是什么呢? 卫军大营中,一处略显孤清的营房内,灯火昏暗,映照着谢千弦苍白如雪的面容。 案几上送来的晚膳早已冰冷,纹丝未动,自城楼归来,他便将自己关在此处,活脱脱一尊失了魂的玉雕,那双曾潋滟含情的桃花眼,此刻空洞地望着摇曳的烛火,眼中一片死水。 萧玄烨就在对面营中… 七郎就在那里… 他听到了自己真正的名字,会怎么想呢? 会识破李寒之身上从前那些说不通的秘密吗? 从前自己曾为了试探他,暴露过自己那门绝技,萧玄烨会再度去追究吗? 蚀骨的思念几乎将他吞噬,胃里翻搅着,喉头哽着铁锈般的腥甜,让他对任何食物都毫无欲望。 厚重的帐帘被无声地掀起,带着一丝夜晚的凉意,南宫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并未着甲,缓步走了进来。 “千弦,”南宫驷的声音温和,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案上未动的食盒,眉头微蹙,“听说你滴水未进?这可不行,身体是谋国的本钱,瀛贼未灭,你岂能先垮了?” 他走到案前,自顾自地坐下,拿起食盒看了看,又轻轻放下。 谢千弦没有动,甚至连眼睫都未曾抬起,只是那空洞的视线似乎微微聚焦在烛火的一点上。 南宫驷对他的沉默不以为意,自顾自地续道:“今日城下,萧玄烨那副表情,真是精彩,你真该亲眼看到的。”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刻意的安抚,“你放心,我既用你,便信你,只要你能助我卫国击败瀛贼,你我之约,仍旧算数。” 你我之约… 这几个字似乎被他刻意放缓,裹挟着毫不掩饰的威胁之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谢千弦心上。 惊鸿令… 既是自己成才的利器,亦是捆住自己满腹才学的枷锁,最终,这把利器成了南宫驷悬在自己头顶的利剑,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自己,早已无路可退…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可谢千弦从未想过要做君子,若真是以信义为交换,他并不在意身败名裂,可如今,却不同了… 谢千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掌心被指甲刺破的伤口传来细密的刺痛,这痛感奇异地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明了一瞬。 “殿下深夜前来,想必不只是为了说这些。”谢千弦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却带着一种强行压抑后的平静,但他终于抬起了眼。 那桃花眼深处,痛苦依旧汹涌,但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那破釜沉舟的决绝正在缓缓凝聚。 南宫驷对上他的目光,心中微凛,面上笑容却更深了几分:“千弦果然通透。 瀛军新败,主帅亲至却受此重挫,正是军心动摇之时,我军今日大胜,士气如虹,战机稍纵即逝,我意欲……”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炽热的野心和不容置疑的杀伐,“明日,与瀛军决战,毕其功于一役,彻底击溃瀛军,永绝后患!” 决战! 这两个字如同重锤,一瞬间狠狠砸在谢千弦的心上,明日,七郎……就要在战场上兵戎相见了吗? 南宫驷紧紧盯着他,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千弦,你还如此年轻,又身怀绝技,是稷下学宫闻名天下的麒麟才子。” 他告诉诉说着这些虚浮的名与利,似乎在寄望于这些名头能够重新将人点燃,毕竟,没有哪个男人不在乎功名,稷下学子苦读十数载,不也是为了有入仕的资格? 他继续说:“你之才略,为天下诸侯所求,你与萧玄烨相伴不至一载,其中情意,本没有你想得那么多,你何苦为他断送你的大好前程?” 他站起身,走到谢千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尾音带着赤裸裸的压迫,“希望千弦,不要让我失望,更不要,让惊鸿令蒙尘。” 谢千弦微微启唇,似乎有一声不大明显的轻笑从他唇齿间溢出,他抬起眸,对上南宫驷趾高气昂的模样,而后,面不改色地吐出一个字:“好。” 帐帘掀起又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却将冰冷的杀机留在了这方寸之地,营帐内重归死寂。 谢千弦一动不动地坐着,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南宫驷的威胁言犹在耳,惊鸿令的沉重枷锁依旧没有解开,但比这些更沉重的,是萧玄烨可能投来的…满是恨意的目光。 “七郎……”一声极轻的呢喃逸出唇齿,带着无法言说的痛楚。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与萧玄烨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温存,彼此间交付的真心远比此刻悬在头顶的利剑真实。 下一刻,他猛地睁开了双眼,眼中的挣扎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迷雾,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冷酷的清明和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稷下麒麟,岂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南宫驷要利用自己灭瀛,可自己的目标,自始至终,从未改变… 灭卫! 烛火已燃烧到了尽头,在火苗熄灭的最后一瞬,谢千弦在心中告诉萧玄烨… “下次若能再见,你唤我一声…千弦吧…” 黎明撕破夜幕,血色的日轮悬于饮马河上,卫军营垒辕门洞开,沉重的牛哞声与战鼓轰鸣交织,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巨大的沙盘前,卫军诸将肃立,谢千弦的手指精准地在沙盘上移动,声音清晰冷静,他在布一场已推演千遍的棋局… “瀛贼新败,然主力未损,我军倾巢而出,瀛军定也会倾力强攻,只是我军地利仍在,背靠鬼哭林,前有饮马河为屏。” 说这,他的手指点在沙盘中央,那是一个背靠辕门,前临浅滩的开阔地带,“由殿下亲信大将统领三万重甲步卒,持重盾长戟,结厚阵于此,形如弯月之‘腹’,务必固守,吸引瀛军主力强攻。” “左翼,”他指向左侧河滩,“率一万五千轻骑,五千弩手列阵,待瀛军主力被中军吸引,其右翼暴露,左翼骑兵直插其肋侧,辅以弩手,撕裂其阵。” “右翼,”他手指移向右侧丘陵,“领一万步卒据高地,以弓弩压制瀛军左翼,若其欲绕行侧击中军,则以滚木礌石阻之。” “彩!先生此阵甚妙!”有两位将军齐声赞同。 “末将愿守中军死门!”一员悍将主动请缨。 就在南宫驷也目露赞许,即将拍板之际,一个阴冷的声音突兀响起。 “慢着!”司马恪排众而出,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目光如毒蛇般盯住谢千弦,拱手对南宫驷道:“殿下!末将也有一计,可与谢先生相辅相成。” 帐内气氛瞬间一凝,南宫驷挑眉:“哦?司马将军有何妙计?” 司马恪转向谢千弦,皮笑肉不笑:“谢先生智计无双,末将佩服,只是,敌将陆长泽既已被生擒,那如何能浪费?” 他话锋陡然转厉,声音提高:“将他押去城上,以示我大卫威严,如何?” 说罢,司马恪颇为挑衅地朝谢千弦的方向瞥了眼,不等谢千弦再有言语,南宫驷已然拍手叫好。 二人一唱一和,分明早有预谋… “千弦。”南宫驷笑着唤他,看他处事不惊的模样,脑海中是安澈曾经对他的告诫。 连此人的老师都说,若自己寻求此人助力时,此人已有心仪的主君,那这个人的话,信,也不能全信。 南宫驷轻笑一声,象征性地问他:“你觉得如何?” 谢千弦面不改色,心中却已暗流汹涌,原本,陆长泽留在这军营里还有大用,如今却要押他上城楼,几乎是乱了自己的计划,可眼前这主仆二人的戏唱得如此卖力,谢千弦知道,他不能反对。 于是,他强压下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微微颔首:“司马将军此计甚妙,可挫敌锋芒。” 嘴上如此说着,心中却已冰冷一片,唯一的希望,只能寄托于这战场另一方的萧玄烨,能在他布下的阵中,认出那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生门的”,看穿他留下的生路… 那日二人弈棋时,萧玄烨棋差一招,今日布下此阵,与那一局如出一辙,自己已经告诉过他,这局,该如何赢… 他在心中祈祷… 七郎,你一定要看懂—— 作者有话说:弦呐,你猜你七郎看懂之后会不会猜到你是谁呀[爆哭][爆哭],但素我弦已不在乎啦呜呜 (二编:每次写打仗就是住在百度,把那个百度翻到烂为止[笑哭][笑哭]) 第103章 醉局千层锁重门 卫军辕门高大的城楼上, 陆长泽被粗重的麻绳捆缚着双手,被两名卫兵死死押着,推到垛口之前, 他浑身血污, 甲胄破损, 但脊梁却挺得笔直, 风吹起他散乱的发丝, 露出额角一道狰狞的新伤。 下方,黑压压的瀛军阵列肃穆无声,唯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两军对垒,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卫军士兵齐声呐喊,声浪如潮, 试图以此震慑敌军。 司马恪志得意满地立于城楼正中, 仿佛已执掌了生杀予夺的权柄, 他对着城下瀛军主阵方向, 运足中气, 声音带着刻意的嘲弄与嚣张, 远远传开:“上官凌轩,可还识得此人?” “你的先锋大将,如今不过是我卫军阶下之囚, 尔等鼠辈,还不速速退兵!” 声浪滚滚而去, 瀛军阵中,上官凌轩端坐于马上,面沉如水, 目光如冰,死死盯着城楼上那道身影,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身后的将士们更是群情激愤,战鼓擂得更急。 可上官凌轩只是昂首等待,似乎一切已在预料之中。 就在司马恪话音刚落时,城上卫军注意力被吸引向城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被押在垛口前的陆长泽,头颅竟毫无征兆地猛地向后一仰,用尽全身力气,坚硬的颅骨如同重锤,狠厉无比地撞向左侧押解他的卫兵的面门! “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清晰可闻,那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嚎,鼻梁瞬间塌陷,鲜血喷溅而出,剧痛和震荡让他眼前一黑,本能地松手,捂着脸踉跄倒退,发出痛苦的呜咽。 右侧的卫兵大惊失色,几乎是下意识地抽刀便砍,他以为陆长泽要挣脱或反击,这一刀又快又狠,然而,这正是陆长泽等待的时机! 他非但不躲,反而将捆在一起的手腕迎着那劈落的刀锋猛地向上一送! “嗤啦——!” 锋利的刀刃精准无比地斩断了捆缚他双手的粗绳,绳索应声崩断,陆长泽双臂一振,如同困龙脱枷,将全身的束缚尽数甩脱! “拦住他。”司马恪在上方发号施令,声音里却奇异地没有多少惊骇,反而透着一丝计谋得逞的冰冷。 没了束缚的陆长泽如同挣脱牢笼的猛虎,身形迅捷地避开那卫兵因用力过猛而失衡的身体,顺势扣住其持刀的手腕,一扭一夺,长刀已然易主,反手一抹,血光迸现,那卫兵哼都未哼便软倒下去。 “挡我者死!”陆长泽一声厉啸,声震城楼,他眼中是焚尽一切的战意,多日的囚禁和屈辱在此刻尽数化为滔天的杀机。 下方上官凌轩眼见时机成熟,一声令下:“放箭!” 齐刷刷的箭雨射向辕门,瞬间放倒了成群的卫兵,眼看城楼上的卫军都慌乱起来,陆长泽却在这漫天袭来的箭雨中毫不顾忌,在狭窄的城楼通道上左冲右突,剑光所向,血花四溅! 厮杀中,他本还想去寻那个领奖司马恪,可左右一看,早已不见其身影,但他并不恋战,仍记着自己的目标,乃是城楼内侧控制辕门绞盘的机关! 城楼上的卫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阵型大乱,喊杀于惨叫声同那兵器碰撞的声音在城头响成一片…… 陆长泽浑身浴血,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冲到绞盘旁,他毫不犹豫,挥刀斩断固定绞盘的绳索,随后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力推动沉重的绞盘! “嘎吱吱——!” 巨大的摩擦声响起,沉重的辕门在下方卫兵惊恐的目光中,不可阻挡地向上升起! “城门开了!” 城下蓄势待发的瀛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上官凌轩早已按捺不住,眼见城门开启一道缝隙,立刻挥剑怒吼:“前锋营!随我冲!” 数千如狼似虎的瀛军精锐,在上官凌轩的率领下,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涌入那刚刚开启的辕门! 瀛军的冲势极猛,瞬间便涌入了近半前锋营,上官凌轩一马当先,冲入城内,决心要彻底撕开卫军防线。 然而,就在此时! “哞——!!” 兵刃交接中,突兀的牛吼声让厮杀中的双方战士都不由自主地一滞,举着兵器,茫然四顾,寻找这怪异声响的来源…… 脚下的土地开始明显地震颤,仿佛有庞然大物正在逼近,前方巷道深处,尘土冲天而起,□□的战马惊恐地嘶鸣人立,再也不受控制,上官凌轩没由来的心慌,可回望后路,竟是瀛军还在不知凶险地往前挤… 巷道深处,卫军事先隐藏的巨大栅栏被猛地撞开! 近百头健壮的公牛被驱赶出来,牛角上绑缚着锋利的尖刀,寒光闪闪,牛尾上却浸透了火油,此刻正被点燃,烧得噼啪作响,浓烟滚滚! 烈火灼烧的剧痛彻底激发了牛的野性,不顾一切地向前猛冲,它们赤红着双眼,发出凄厉痛苦的嚎叫,直指刚刚涌入城门,阵型尚未完全展开的瀛军! “不好!是火牛阵!” “散开!快散开!” 冲在最前面的瀛军士兵惊恐大叫。 城门通道如此狭窄,阵型在恐惧中混乱不堪,上官凌轩茫然地想,哪里容得下躲避? 已经来不及了,狂暴的火牛群狠狠撞入瀛军人群! “啊——!” 狂暴的火牛瞬间冲散了城门处密集的人群,锋利的牛角轻易地刺穿铠甲,挑飞人体,沉重的牛蹄无情地践踏倒地的士兵,燃烧的牛尾甩动着,将火星甩得到处都是,无论是瀛军还是卫军,在失去理智的疯牛面前都脆弱不堪。 惨叫声此起彼伏,刚刚涌入的瀛军前锋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人仰马翻,死伤惨重,阵型大乱! 哪怕如此,上官凌轩依旧首当其冲,他正与数名卫军缠斗,猝不及防被一头疯牛狠狠撞在腰肋,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被撞飞出去,紧接着,更多牛尾甩着或星的疯牛从他身边践踏而过! “放闸!”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那半开的城门,轰然落下! 沉重的铁闸门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震天巨响,烟尘弥漫,彻底断绝了后续瀛军的增援之路,也将冲入城内的上官凌轩和那数千前锋营精锐,死死地关在了城内! 仍在城楼上守着绞盘厮杀的陆长泽见此,方才明白,原来控制着辕门大门的绞盘,不止一个。 思及此处,他预感不妙,此刻有两条路摆在眼前,从这城墙上一跃而下,凭自己的身手完全办得到,抑或者扭头,与城内被围困的兄弟一起浴血杀敌… 陆长泽甚至没有一丝犹豫,捡起两把弯刀便掉头跑了回去,自己可是瀛人,瀛将,怎能做那贪生怕死的小人? 这惊骇欲绝的惨叫声传入楼阁时,已不大清晰,可每一声隐约的惨叫传来,谢千弦的脊背都几不可察地僵硬一分。 “先生觉得此计如何啊?”司马恪掀帘进来,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满脸得意,挑衅着说:“昔日合纵之战,你也是如此,请君入瓮。” 司马恪一辈子都不会忘了那一战的惨败和耻辱,谢千弦是如何诱敌深入,又是如何以火攻之计阻断自己的退路,今日,便是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谢千弦轻飘飘地瞧了他一眼,对他的讽刺恍若未闻,他甚至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平静得可怕:“司马将军学得很快,那还请将军好生看着,可还有你要学的地方。” 瀛军中军帅帐… “报——!!!” 浑身浴血的斥候连滚爬爬地冲入帐中,声音嘶哑:“启禀殿下,陆将军城头脱困,打开辕门,上官将军率前锋营冲入,但…但卫军早有埋伏,放出火牛阵冲乱我军阵型!” “城门闸门被卫军落下,上官将军和陆将军,以及数千前锋精锐……被困城内!卫军正从四面八方合围!” 帐内众将闻言,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前锋营是精锐中的精锐,上官凌轩更是军中柱石,若尽数折损于此,后果不堪设想,瀛国此后,怕无力再撑起一场大战… “火牛阵,关门打狗…” 萧虞声音发颤,“好狠毒的算计,卫军定是早有预谋!” “殿下!末将请命,率军强攻辕门,营救上官将军和陆将军!” 众将领立刻请战,群情激愤。 帅案之后,萧玄烨死死盯着面前巨大的沙盘,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中风暴渐渐凝聚,但并未像众将那样慌乱。 斥候描述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中飞速掠过,眼前沙盘上代表卫军的红色小旗和代表己方被困的蓝色标记,这两抹颜色在眼前激烈地碰撞。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上划过,掠过代表辕门的位置,掠过那“弯月”的“腹部”,突然,他的动作猛地停住,僵硬地悬在半空… 萧玄烨目光死死锁定在沙盘上卫军布防的那片区域,那个由重兵把守,形如弯月之“腹”的地带… 这个位置…这个阵型…… “弃子争先,生门…” 一个遥远却又清晰的画面猛然撞入脑海… 暖阁之中,檀香袅袅,棋子落在楸枰上的声响犹在耳畔,自己与李寒之对弈,局势胶着,自己苦思冥想,几乎山穷水尽… 那时寒之执白子,纤长的手指捻着白玉棋子,在自己那片看似固若金汤的“铁幕”边缘徘徊,他明明只需落子那一处,便能将自己彻底将死,他却偏偏悬而不落,反而抬起那双含笑的桃花眼,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一眼,最终将棋子落在了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 今日卫军这阵型,是自己当初走的那条路,这关键的生门,已然暴露在自己面前… 萧玄烨瞬时脸色煞白,会是巧合吗? 脑中的记忆开始疯狂回闪,是那封给李建中定罪的书信,是那日那份奏折上,李寒之写下的金错刀… 是那离京后杳无音信的书信,还有眼前这盘一模一样的,只有彼此才懂其中生门所在的棋局… 萧玄烨的身体猛地一晃,扶住帅案才勉强站稳,自己昔日问沈遇的那个问题,如今那个答案疯了一般在耳畔回荡… 他问,李寒之与芈浔,是否认识。 沈遇只答,认识,可真正的答案,自己已知晓。 可自己真的知晓吗? 一种近乎荒谬的感觉瞬间将他淹没,萧玄烨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片冰封的决绝。 “殿下!战况危急,请速速决断!” 楚离焦急的声音将他从翻江倒海的思绪中拉回。 萧玄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翻涌的情绪,现在不是震惊和愤怒的时候,上官凌轩和数千兄弟的性命危在旦夕,而那个布下此局的人,就在那紧闭的辕门之后! 他猛地抬起头,剑眉擎起,目光扫过帐内焦急的众将,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公子虞听令!命你即刻率领左翼轻骑,绕行至鬼哭林西侧,突袭卫军右翼高地!务必击溃其弓弩阵地,打开缺口!” “末将领命!” 萧虞精神一振。 “楚离!率右翼步卒,配合公子虞攻势,强攻卫军右翼高地,牵制其兵力,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是!” “其余各部,固守本阵,随时待命!斥候再探,随时回报城内战况!” 战令在一条条清晰地下达,众将领命,帐内紧张的气氛稍缓,但忧虑仍在,萧玄烨的目光最后投向那紧闭的辕门方向,眼中燃烧起熊熊的烈焰… 那烈焰中,有对兄弟无法割舍的义气,有对胜利的渴望,更有那必须亲自去确认,去面对,或去夺回的疯狂。 他一把抓起案上的头盔,重重扣在头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而后猛然抽出腰间的瀛王剑,剑锋在帐内烛火下折射出刺骨的寒光。 “亲卫营,随我,冲关辕门!” 话音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出帅帐! 他要去救他的兄弟,更要亲眼看看,那卫军营中,那麒麟才子谢千弦,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说:预警,有人要离开啦[爆哭][爆哭] 第104章 不归路上尽忠魂 辕门之外, 杀声陡然拔高。 将士嘶吼的双眼清晰地穿透营帐,砸在谢千弦的心上,那声音里是一往无前的冲锋呼喝, 显然, 瀛军来攻城了。 谢千弦猛地站起身, 脸上血色瞬间褪得惨白, 此战重点, 不当在辕门才对… 他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南宫驷在此处设下火牛阵,分明是打定了主意要留下几条瀛军大将的性命, 萧玄烨率军攻城,莫非没有看懂自己留下的破绽? 又或许, 他看懂了,也容不下自己的背叛, 他是来找自己的… 谢千弦脑中一片空白, 身份被识破的担忧早已被抛之脑后, 只剩下那人可能被万箭穿心的画面… 蚀骨的恐惧攫住了他, 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下意识地便要往外冲, 想去确认,想去阻止,哪怕只是徒劳… “先生止步!”两柄冰冷的长刀再次交叉, 森然的寒光逼停了他的脚步。 卫兵眼神冷硬,如同磐石, “太子殿下严令,为确保先生安危,不得出帐半步!” 谢千弦被那刀锋逼得后退一步, 胸腔剧烈起伏,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被困在这里,像一个无关紧要的看客,而萧玄烨已然落入陷阱,这种无力的感觉几乎要将他逼疯。 身后,南宫驷看着他慌不择路,悠然自得。 帐外,萧玄烨已亲率亲卫营杀至城门前,瀛王剑挥出残影,每一次落下的劈砍都带起一蓬血雨,战袍早已被敌人的鲜血浸透,他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扇紧闭的城门,城门之后,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撞开它!”萧玄烨的声音都因疯狂的杀戮变得嘶哑,双目却仍死死盯着那扇门。 一门之隔,上官凌轩和陆长泽背靠着背,周围是仍在疯狂冲撞的火牛,瀛军士卒已寥寥无几,人人带伤,血战至此,气力将近。 “将军!”陆长泽格开一把劈来的长戟,喘着粗气,“再这样下去,我们都得交代在这!” 上官凌轩肋下的伤口血流不止,脸色惨白,目光却死死锁定了不远处一头因烧伤而愈发狂躁的牛,此刻正低头刨地,鼻息喷着血沫,那牛体型格外壮硕,牛角上绑缚的尖刀还散发着慑人的寒光。 “赌一把!陆长泽,看到那头牛了吗?”上官凌轩哑声道,一抹决死的光芒飞掠而过,他说:“引它撞门!”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明了,于是二人同时发力,猛地向两侧闪开,故意露出的空档和挥刀挑衅的动作立刻吸引了那头暴怒的火牛。 “哞——!” 你牛发出一声狂怒的嘶嚎,赤红着双眼,埋头以雷霆万钧之势猛冲过来,就在那对染血的尖角即将触及身体的刹那,上官凌轩和陆长泽见准时机,飞速侧身向两旁闪避! “轰!!!” 巨大的撞击声震耳欲聋! 燃烧的公牛带着它全身的重量和那疯狂的冲击,狠狠撞在了那扇本就遭受重创的城门上。 木石崩裂,那沉重的闸门在这舍身一撞之下,竟被硬生生撞得破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紧接着,更多受惊的牛群顺着豁口疯狂向外涌去,在外攻城的瀛军措不及防被迎面撞倒,牛蹄践踏下几人五脏俱裂,尘烟过后,却是已经洞开的城门。 “城门破了!天佑大瀛!杀进去!”萧玄烨眼中血光暴涨,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长剑一指,身先士卒,从那豁口处杀了进去! 瀛军士气大振,紧随其后。 萧玄烨一入城内,目光便疯狂地扫视着混乱的战场,无视了四周的厮杀和不断倒下的身影,嘶声怒吼,声音穿透喧嚣:“南宫驷,还不滚出来!”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近乎偏执… 找到那个人,看清他,确认他… 他状若疯魔,瀛王剑所向披靡,不顾一切地直冲中军方向而去,所过之处,卫军人仰马翻,竟无人能挡其锋芒! 高台之上,南宫驷俯瞰着战场,看到萧玄烨竟真的杀入城内,且如此悍不畏死地直冲过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冰冷的杀意和一丝玩味。 “擒贼先擒王,倒是省事了。”他淡淡自语,随即扬声高呼:“萧玄烨!” 下方众人被这滚滚而来的声浪吸引,却见南宫驷双手扶着高台的栏柱,好不惬意,他问:“此情此景,你岂不熟悉?” “昔日合纵之战,你身边那位军师,也是如此排兵布阵的吧…”说着,他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幽幽道:“这麒麟才子的能耐,你如今也算领教了,其人才智,与你那位军师相比,如何?” “让他出来见我!” 萧玄烨逼红了眼,南宫驷话里话外,不都在告诉自己,那个自己要寻求的答案么? “听你的语气,你当是恨极了,不过你放心,他不会再回到你身边了。” 随后,南宫驷眼神陡然转狠,一声令下:“弓弩手,集中箭矢,瞄准瀛太子,给我射!” 命令一下,密集的箭矢瞬间如同飞蝗般,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射向那道在万军之中格外醒目的玄黑身影! 谢千弦在营房内,虽看不到具体情形,但那骤然变得极度密集的破空声和瀛军惊恐的的呐喊,让他心胆俱裂,仿佛那些箭矢所向的,不是瀛军,而是全部钉在了自己的心上! 他再次不顾一切地欲冲向帐门,却依旧被那两柄无情的长刀死死拦住,只能绝望地听着外面的声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出血痕。 刀锋的寒光在他眼角一闪而过,他绝不能坐以待毙,正欲夺刀时,南宫驷却回来了。 看着他发的动作,南宫驷似乎猜到他要做什么,冷声道:“还不将刀收起来,若是伤了先生,你们担待不起。” “诺!”卫兵极有眼色地退下,谢千弦却是连给个好脸都吝啬。 “千弦啊…”他的语气轻柔,却带着毒蛇般的冰冷和自信,“见过匈奴的兵吗?” 闻言,谢千弦顿感不妙,对上南宫驷那泰然自若的脸,他的心也已沉到了谷底。 后手,远不止于此…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位卫太子,荒谬地开口,问:“你为了赢,竟勾结外邦?” “外邦?”南宫驷大笑起来,仿佛真正荒谬的人是这位麒麟才子,他说:“当今天下礼崩乐坏,战事四起,旁人,都是外邦。” 谢千弦的质问声还在帐内回荡,南宫驷那仿佛听到世间最大笑话般的猖狂大笑尚未止歇,战场东侧,那与天际交界之处,毫无征兆地腾起大片昏黄的沙尘! 那沙尘移动极快,如同贴地席卷而来的滔天浊浪,沉闷如雷的轰鸣声即便隔着如此距离,也已隐隐传来,震得人心头发慌,那竟是人的狂啸… 正在舍搏杀的瀛军士卒最先察觉到异样,有人下意识地回头望去,随即脸上血色尽褪,发出惊恐至极的尖叫:“那…那是什么?!” 那不是卫军惯常行军扬起的尘土,那是更野蛮狂放的气息… 几乎是同时,不同于中原任何号角的凄厉鸣镝声划破长空,伴随着无数如同狼嚎般的怪叫,那支庞大的骑兵显露出了狰狞的轮廓! 匈奴…竟是匈奴骑兵! 他们披发左衽,身着皮袄,挥舞着弯刀和套索,蛮横无比地撞入了瀛军阵型的侧后方! 本就深陷重围苦战已久的瀛军,猝不及防之下,侧翼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惨叫与马嘶声顷刻间压过了一切! 引狼入室,以山河为饵,勾结北狄! “匈奴人!是匈奴骑兵!” “我们被包围了!” 绝望的呼喊在瀛军残部中蔓延开来… “殿下!是匈奴人!我们中计了!快走!”上官凌轩目眦欲裂,他一剑劈翻一个冲上来的匈奴骑兵,朝着依旧试图向中军冲杀的萧玄烨声嘶力竭地大吼。 陆长泽也奋力杀到近前,声音带着血沫:“殿下!卫狗勾结匈奴,大势已去!必须突围!” 萧玄烨盔甲染血,发丝凌乱,他环视四周,看着跟随自己南征北战的儿郎们在胡人的铁蹄和卫军的绞杀下成片倒下,看着那面熟悉的王旗在烟尘中摇摇欲坠,一股锥心的痛楚和滔天的愤怒几乎将他吞噬。 他不甘心… 他还没有找到那个人,没有问出一句为什么… “不…”他还要向前,却被上官凌轩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拉住。 “殿下!”上官凌轩猛地怒吼,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萧玄烨,更似在叩问他混沌的神智,“你还没看清楚吗,他背弃你了!” 背弃… 二字如冰锥,瞬间刺穿萧玄烨所有癫狂的支撑。 所以,李寒之,背弃自己了吗? 那最后一点人世暖意,也彻底…湮灭了吗? 看着他骤然灰败的眼神,四面八方又皆是喊杀,上官凌轩不知为何鼻尖一热,父亲的面庞忽然清晰起来… 当今太子,小自己三岁… 自己为他拼杀,为他起势,因为他是太子,也因为,他是自己的兄弟,是袍泽,更是父亲一生的心血… 万般酸涩哽咽喉头,他双手猛地扶住萧玄烨摇摇欲坠的肩,声音竟奇迹般平缓下来:“殿下,留得青山在,你是太子,未来,你定是瀛国的王!” 萧玄烨茫然抬眼:“你…” “呵!”上官凌轩眼前模糊起来,他咧嘴,扯出一个染血的笑,重重一拍他肩甲:“活下去。” 萧玄烨还未来得及参透,上官凌轩已然一把将自己往后推入陆长泽怀中,扭头嘶吼:“陆长泽,还愣着干什么?带殿下走!快!” 陆长泽浑身一震,看着上官凌轩那几乎能灼伤人的目光,猛地一咬牙,眼中泪血交织:“殿下,得罪了!” 他猛地一个手刀,重重击在萧玄烨后颈,萧玄烨身体一僵,眼中的疯狂和血色迅速褪去,化为一片不敢置信的涣散,软倒下来… 陆长泽一把将人扛上肩头,随意上了匹马,朝着匈奴兵力相对薄弱的西南方向,夹紧马腹,狠狠一鞭抽下,狂奔起来。 “为殿下开路!”上官凌轩暴喝一声,如同猛虎力竭前的最后一声怒吼,率领着仅剩的瀛军,转身向着追兵最密集的方向,发起决死的反冲! “大瀛万年,杀!” 残存的瀛军士卒看到了被扛走的太子,看到了决意断后的上官将军,最后的热血被点燃,他们嘶吼着,不再想着求生,而是要用身体,用生命,铺设一条染血的生路… 不断有人倒下,用尸体延缓着追兵的脚步,上官凌轩身陷重围,左冲右突,身上已不知添了多少伤口,却依旧死战不退,牢牢吸引着最多的敌人。 高台之上,司马恪看着那试图护主突围的寥寥数人,看着那道依旧在死战的身影,眼中闪过残忍的快意,更有一丝对勇将的忌惮。 他冷哼一声,亲自取过一把沉重的铁胎弓,搭上三支狼牙箭,弓弦被拉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瞄准了那道浴血的身影… 昔日合纵之战,自己不堪受辱欲自刎时,也是上官凌轩打落了自己手中之剑,斩草若不除根,后患无穷,若留此大将在瀛军,无异于放虎归山… “合纵之战的旧账,今日该清了!” 嗖——! 三箭离弦,撕裂喧嚣的战场,发出鬼泣般的尖啸! 正挥剑荡开前方一名匈奴百夫长的上官凌轩,身体猛地一顿…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三支箭矢,精准无比地洞穿了他早已破损不堪的护甲,透背而出… 箭尖滴落的,是他滚烫的热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周遭的喊杀声似乎变得遥远,变得模糊,手中的利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他晃了一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头望向萧玄烨和陆长泽消失的方向,嘴唇艰难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涌出的鲜血。 最终,那早已破败的身躯如同山岳倾颓,重重地地向后倒去,溅起一片尘埃… 那双曾意气风发的双眼,渐渐涣散,却依旧望着那片染血的天空,望着他的殿下离开的方向,直至光芒彻底熄灭… 父子二人,一文一武,父死鉴,子死战,上官氏忠烈,血染沙场,至此而绝… 残阳如血,孤雁哀鸣,掠过这片尸横遍野的炼狱,苍凉的风吹过,卷起血腥和沙尘,呜咽着,似乎也在诉说着一段注定被铭记的惨烈与背叛。 而在那顶孤清的营帐内,谢千弦面无血色,听着外面骤然变化的喊杀声和那明显属于胡人的嚎叫,听着那最终归于绝望的死寂,他缓缓闭上了眼。 日,落了…—— 作者有话说:我说我写到上官凌轩的时候,我真给自己写哭了[爆哭] [爆哭]凌轩哥哥带走了那个清润自持的太子了[爆哭][爆哭],我弦也真的受制于人实在无能为力[爆哭][爆哭],要骂就骂我吧,不要骂我的弦[爆哭] 第105章 用烬心酬故剑恩 剧痛… 萧玄烨在一片熟悉的沉香气息中睁开眼, 视线花了片刻才得以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太子府寝殿华丽的穹顶。 记忆如潮水般轰然倒灌, 那些为国辕门外的冲杀, 卫太子南宫驷讥诮的脸, 那漫天箭雨, 匈奴骑兵狰狞的轮廓, 还有上官凌轩染血的笑…… 支离破碎的画面随着逐渐清明的意识纷至沓来,他忽然惊呼出声:“凌轩!” 萧玄烨猛地弹坐起身,动作牵动满身伤痕, 疼得他眼前发黑,却不及心头恐慌万分之一。 守在一旁的近卫夜羽和楚离立刻扑上前, 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惊喜之下, 则是难言的悲恸:“殿下, 您终于醒了!” “凌轩呢?陆长泽呢?我军……怎么样了?”萧玄烨的声音还沙哑得很, 每一个字都带着未尽的血腥气, 他死死攥住楚离的手臂, 目光灼灼, 仿佛这只手臂在此刻成了他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期待着能得到一个好的答复。 楚离垂下头,喉结剧烈滚动, 夜羽更是红了眼眶,难以启齿。 “说!”萧玄烨低吼, 太子的威压即使在如此重伤的狼狈下,依旧慑人。 楚离重重叩首,声音沉痛欲绝:“殿下…上官将军他, 力战殉国了!” 殉国…… 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直直劈入萧玄烨的天灵盖… 他身体猛地一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那个总是护在他身前,玩笑般拍着他肩膀说“殿下,有我在”的人上官凌轩,那个最后将他推开,嘶吼着让他“活下去”的上官凌轩… 殉国了? “如何…殉国?”他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飘忽得不似人声。 “三箭穿心,将军…将军遗骸,未能抢回……”夜羽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萧玄烨闭上眼,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满脑子却都是上官凌轩最后那染血的、让自己活下去的笑靥,与昔日庸城时,一头撞死的老师,那么像…那么像… 上官氏满门忠烈,竟至此而绝,皆因自己之过… 良久,他才从这灭顶的悲恸中挣扎出一丝残存的理智,哑声问:“我军,还剩多少?” 楚离连忙道:“幸赖殿下先前布防周全,虽辕门主力遭重创,但鬼哭林方向,偏将军率领的一万奇兵成功突袭卫军粮草后营,虽折损过半,已顺利撤回,此乃不幸中之万幸!” “万幸?”萧玄烨扯出一个更绝望的笑,眼中是滔天的自嘲与悔恨,“损兵折将,大将战死,三军倾覆,葬送国本,谈何万幸…” 剧烈的情绪几乎将他撕裂,忽然,他像是抓住了什么,猛地再次攥紧楚离,眼中燃烧起近乎偏执的微光,问:“寒之呢?他回来没有?” 他心底竟还可悲地存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奢望,或许,是巧合呢? 楚离看着自家殿下至此仍执念于那个祸首,心中酸涩苦楚至极,他跪行一步,声音哀戚近乎哀求:“殿下,醒醒吧!莫要再信他了!” “辕门火牛阵,匈奴奇兵,皆是死局!他借神农山之名脱身,不就是为了去往卫国吗!” “不,我要亲口问他!”萧玄烨猛地推开他,挣扎着下床,踉跄着朝外走去,“他在哪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胡乱喊着,根本辨不清方位,他只是不信,那些灯下对弈,那些抵死缠绵,竟皆是虚妄? 楚离和夜羽无法,只得急忙取来大氅为他披上,紧随其后。 萧玄烨脚步空虚,目标却极为明确,径直走向了西配殿,那是他亲自为李寒之安排的居所,纵使自己不让他与自己分榻而眠,可整个太子府,除了自己的寝殿,唯一属于李寒之的,便是那里。 殿门被猛地推开,殿内冷寂,空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在从窗棂透进的微光中无声飞舞,这里整洁得过分,没有一丝烟火气,仿佛从未有人真正居住过。 萧玄烨的目光沉静得近乎空洞,缓缓扫过房间,最终落在那张宽大的床榻上,上面没有锦被,没有软枕,只有一摞摞码放得异常整齐的书卷。 看到这一幕幕时,他没有想象中的急切,甚至没有明显的波动,只是像个提线木偶一般,抬起滞重的脚步,一步步走了过去,等到眼前再度清明时,指尖已拂过最上面一卷的书脊。 《明怀子》… 这是,明怀玉在狱中所著… 他没有惊呼,没有质疑,只是手指顿在那里,然后,极其缓慢地,一册一册翻看下去。 卷二,卷三,直至最后一册,那一册的背面,竟还有几行小字… 萧玄烨的呼吸都为之一滞,他唇齿微启,目光平静地落在开头的称谓上,几乎是破碎地念出了那几个字:“千弦吾弟…” “道虽殊途,然贤弟苦心相劝之言,字字烫骨…” “啪嗒!”一声,豆大的泪滴无声无息地砸在了那“千弦”二字上… 千弦… 谢千弦… 这两个字,清晰无比。 没有震怒,没有嘶声的质问,萧玄烨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点点地褪尽,最后苍白得像初冬的新雪,仿佛只要轻轻一触,便碎得连渣子也不剩了。 那双漆黑的眼里盛满了疲惫,其中的光芒如同被狂风吹熄的残烛,噗地一下,彻底湮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死寂。 信上的其他,自己或许看了,或许根本没看进去,已经不重要了。 芈浔被赐死,李寒之何以在殿前失言,又笃定他是麒麟才子? 合纵之战,两军阵前,他与明怀玉何以如此惺惺相惜?以至于明怀玉车裂时,他苦劝多次,当真只是惜才? 唐驹火中自焚,他何以伤得吐了一口血? 次次失态,竟都与这些麒麟才子有关,他到底在惋惜才子,还是悲痛同门的陨落? “千弦吾弟”。 四个字,就是全部的答案。 李寒之,就是谢千弦… 那个令李建中赤九族的人,原来,一直在自己身边… 瀛灭稷下学宫,他便助卫灭瀛,报仇来了… 原来… 如此… “李寒之…”他再度呢喃着这个名字,那夜夜的缠绵悱恻早已刻入了他的骨子里,回想起那些温存软语,他甚至分不清真假,“你终于还是,背弃了我。” 这句话,轻得如同叹息,却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生气。 萧玄烨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只余两行热泪滑过,他什么都没有说,仿佛所有的情绪与感知,在此刻早已碎成了虚无。 他没有嘶吼,没有质问苍天或不公,甚至没有再去想上官凌轩的战死,想数万将士的牺牲,他只是觉得,空了… 胸腔里曾经灼热跳动的那颗心,好像被人徒手挖走了,只剩下一个呼呼漏着冷风的,巨大的空洞。 不疼,只是空,彻彻底底,万念俱灰的空。 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寻找,所有的不甘心,都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他犯下了弥天大错。 万死……难赎其罪。 而为此付出代价的,却是他最忠诚的兄弟,是瀛国无数的儿郎。 他依旧静立着,身形诡异得没有晃动,却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彻底崩塌,碎裂了。 良久,他才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是确认自己还存在着,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这座满是讽刺意味的殿宇。 脚步平稳,却每一步,都踏在自已心的灰烬之上。 雷声滚滚,沉闷地碾过天际,银白色的电光偶尔撕裂灰蒙的雨幕,映亮他毫无血色的脸,春雨落在身上,冷进了骨子里… 他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没有看身后焦急万分的夜羽和楚离一眼,只是褪去了太子常服,仅着素白中衣,双手高擎那柄象征着权力与责任的王剑,一步步,走入滂沱大雨之中。 雨水瞬间将他浇透,黑发黏在额际脸颊,更显得面色惨白如鬼,萧玄烨却浑然不觉,目光空洞地望着王宫的方向,迈开了第一步。 宫门巍峨,守卫的甲士看到雨中那道素白执剑的身影,皆尽骇然,无人敢拦,纷纷跪伏在地。 在宫门高大的匾额下,萧玄烨停住脚步,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眼中最后一丝微光也寂灭了。 然后,他屈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湿滑的青石板上,雨水随即在他周身溅开凄冷的水花。 “罪臣萧玄烨,”他的声音穿透雨幕,他的力气所剩无几,却带着耗尽所有的嘶哑和绝望,清晰地传开,“求见大王!” 第一个头叩下去,额角触及积水,冰凉刺骨。 眼前闪过的,是上官凌轩染血的笑脸和推开自己时决绝的眼神,为自己而死,值么? 他起身,在侍卫们震惊的目光中,向前挪动一步,再次跪下。 “罪臣萧玄烨,求见大王!”声音比方才更哑了几分。 这一跪,老师的面庞似乎在积水中清晰可见,耳边回荡的,是那一句“金鳞跃海逐风途”… 老师说,金鳞,不是那座金鳞殿,他说,今日风雪蚀鳞,他朝,风雷淬鳞… 萧玄烨扪心自问,他对不起这其中的任何一个字… 他全然不顾夜羽和楚离的苦劝,执拗地一步一跪,一跪一叩首,到最后,是母亲的身影… 他辜负了所有人… 沉重的瀛王剑在他手中仿佛凝聚了整个瀛国的重量,压得他脊背微颤,却依旧挺直,如同进行着一场无自我放逐的献祭。 “罪臣萧玄烨,求见大王!” 每一跪,都在泥泞和雨水中艰难跋涉,每一声,都在耗尽他仅存的气力。 雨水模糊了视线,分不清是雨还是泪,血水从磕破的额头渗出,迅速被冲刷淡去,只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浅红的痕。 楚离和夜羽跟在他身后,试图为他遮挡风雨,却被他无声地挥开,二人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影,听着那一声声越来越微弱却执拗不减的请罪,心痛如绞,却知任何言语在此刻都已苍白。 从宫门到明政殿前,这条他曾无数次昂首走过的御道,此刻漫长得如同没有尽头,当他终于跪倒在明政殿那紧闭的大门前时,浑身早已冰冷麻木,素白的中衣被泥水和血污浸染得狼狈不堪,脸色白得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在这凄风冷雨之中。 唯有那双眼睛,固执地望着殿门,依旧重复着那句:“罪臣萧玄烨……求见大王……” 声音低微,气若游丝,殿内灯火通明,映出人影幢幢,却始终无人回应,只有檐角汇集的雨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他与那高位之间,划开一道冰冷无情的隔阂。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楚离再也忍不住,跪倒在他身边,声音带着哭腔:“殿下,大王不会见您,再跪下去,您会……” 萧玄烨仿佛没有听见,只是又一次,用尽力气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终于,那扇沉重的殿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开启了一条缝隙。 出来的并非瀛王,而是大监王礼。 他手持一卷诏书,看着跪在雨中几乎失去人形的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宫廷应有的冰冷与恭谨。 王礼没有上前搀扶,只是站在廊下,避开了倾泻的雨水,展开了那卷诏书,尖细的声音刻意提高了音量,试图穿透哗哗的雨声,清晰地回荡在殿前… “大王诏命,太子萧玄烨,刚愎自用,识人不明,轻敌冒进,致三军倾覆,大将陨落,其罪甚矣,难居储位。 即日起,废黜其太子之位,贬为庶人,流放边关寒苦之地,非诏永不得返!钦此——” 最后的判决终于落下,所有人,都听见了… 萧玄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缓缓将额头从地上抬起,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他想,瀛王是否在后悔,那个真正该被送去越国为质的人,不该是萧玄璟,应当是自己… 最后一点属于“萧玄烨”这个身份的东西,也随着这纸诏书,彻底消散了。 他深深地叩首下去,额头再次抵在积水的石板上,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却异常清晰: “罪臣……谢恩。” 殿内,灯火却将一道挺拔的身影投在窗纸上。 瀛王萧寤生负手立于窗后,目光穿透那层薄薄的绢纱,死死盯着殿外雨幕中那个不断叩首,几乎与泥泞融为一体的身影。 他能看到儿子苍白如纸的脸,看到额角那不断被雨水冲淡又再度渗出的血色,看到那身素白中衣上刺目的污浊,还有那柄被高高举起的瀛王剑。 可他甚至不能发出一声叹息,不能露出一丝动容。 老天如是,罚得究竟是谁呢? 自己弑兄夺位,是否真的,为上天不容,报应便落在了他最寄予厚望的儿子身上? 他抬手,宽大的衣袖掩住了面容,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抽动,一滴滚烫的泪,终究还是冲破了君王的桎梏,从指缝间急速滑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又迅速消失无踪。 萧寤生喉咙里压抑着哽咽,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那低语破碎得如同梦呓,只在这空荡的殿内回荡… “走吧,走吧…” “不要再回头,不要和瀛国,一起覆灭了…” 雨声未歇,也敲打着殿内殿外,同一份彻骨的苍凉—— 作者有话说:这下真的不再是太子了[爆哭][爆哭] 第106章 醒觉终负旧时盟 瀛国于卫国辕门大败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周边诸国, 昔日合纵之战一鸣惊人的瀛国走到了穷途末路之时,在各国朝堂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也终于让韩渊等到了他的机会。 家族流散之仇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如今瀛国遭此重创, 韩渊只觉一股炽热的复仇之火直冲顶门, 几乎难以自持, 他再不能等待, 直奔裴子尚的府邸。 将军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裴子尚正在研读兵书, 听闻令尹韩渊急切求见,眉峰微挑, 似早有所料。 “子尚!”韩渊一进门,甚至来不及寒暄, 便径直开口:“瀛国惨败于卫, 瀛太子被废, 精锐折损殆尽, 此乃天赐良机于我大齐! 此时若发兵攻瀛, 必可长驱直入, 将瀛国疆土尽数收于囊中,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裴子尚放下手中竹简, 听着韩渊嘴里蹦出这一长串话也不带喘气,赶忙命小厮沏茶, 轻笑:“我还道你不会来找我谈此事了。” 他冷静下来,缓缓道:“你所言,确有道理, 瀛国新败,国内动荡,军心涣散,确是我齐国西出的良机。” “那还等什么?”见裴子尚赞同,韩渊心中大喜,连忙道:“既如此,你我当即刻进宫,面见大王,陈明利害,请旨发兵!” 裴子尚点了点头:“好,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入宫。” …… 齐王宫在日华中巍峨耸立,二人快步穿过宫道,来到偏殿。 “大王万年!” 齐王端坐于上,缓缓开口:“二位爱卿平身,此时入宫,想必是为了瀛国之事?” 韩渊率先踏出一步,深深一揖:“我王明鉴,天佑大齐,赐此千载良机啊!” 他抬起头,仇恨与野心的光芒交织混杂,韩渊继续道:“瀛国于辕门外一败涂地,数十万精锐一朝丧尽,上将上官凌轩战死,国力已遭重创…” 他越说越激动,向前微倾身体:“如今瀛国虚弱,门户洞开,正如熟透之果,垂手可得!”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一下齐王的神色,后者凝神倾听,并未立刻表态。 “令尹所言,确有道理,瀛国新败,确是千载良逢。”齐王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然,寡人所虑者,非仅瀛国之余力。” “我大齐若举倾国之兵西向,国内必然空虚,东方越国,一向虎视眈眈,若彼等趁我大军远征,趁机犯我疆界,如之奈何?岂非得不偿失,反招祸患?倾国之战,不可不慎啊。” “再者,这名以上,我齐国与瀛国之盟约尚存,寡人怎能在此时出兵?” 韩渊闻言,脸上急切更甚,正欲强辩,却被身旁的裴子尚用眼神微微制止。 只见裴子尚上前一步,拱手道:“大王所虑,高瞻远瞩,实乃仁德君王之思,师出无名,确为兵家大忌,亦非霸主所为。” 他说着,话锋一转,“如今周天子虽势微,然仍是天下共主,礼法所在。” 他目光扫过舆图上瀛国的位置,声音清晰有力:“瀛国,虽强横一时,究其根本,亦是周室所封之诸侯,如今瀛国内乱,其太子无德致败,国主昏聩废嫡,已失藩屏周室之责,我王何不遣使奏请天子,明数瀛国之罪,请天子下诏,废黜瀛国诸侯之位,收其封地!” 这话石破天惊,齐王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周天子虽已无实权,可他仍是“天子”,一旦天子诏令下达,大齐便可奉天子之命,行王道之师! 届时,再派出使臣周旋于越、卫二国间,共讨不臣! 如此一来,三国合纵非但不是趁火打劫之不义之师,反而是奉天讨逆的王师,名正言顺,天下谁敢非议? 借周室之名,行我拓土之实! 思及此处,齐王眼中阴霾顿时一扫而空,猛地一拍案几,扬声赞道:“子尚不愧是我齐国的将星!彩! “上将军此策,真乃安邦定国之良谋,如此,寡人无忧矣,奉天子以令不臣,合诸国以共击之,名正言顺,万无一失!” 说罢,齐王激动地站起身,意气风发:“好!伐瀛之事,就此定议!” 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齐王那带着兴奋与野心的声音隔绝在内。 裴子尚与韩渊一前一后,步下汉白玉雕琢的宫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行至宫苑的回廊下,四周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响,远处宫人的脚步声隐约可闻,韩渊忽然加快几步,拦在了裴子尚身前。 裴子尚停下脚步,略带诧异地看向他:“怎么了?” 只见韩渊脸上的激动已全然褪去,眼神变得异常锐利,他对着裴子尚,竟是深深一揖到地。 裴子尚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虚扶:“这是做什么,伐瀛之策已定,你我正当同心协力……” “子尚。”韩渊打断他,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近乎偏执的火焰,压抑了太久的仇恨终于看到了宣泄的口子,他不能错过,近乎恳求,道:“我知道,此番伐瀛,军事调度,行军布阵,全赖你运筹帷幄,我一介文士,本不该僭越。” 他话锋一转,声音因激动微微颤抖:“但…但瀛国与我,有灭族毁家之仇!父母血债,日夜煎熬,无一日敢忘!”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裴子尚的手臂,目光灼灼地恳求:我求你,向大王说情,允我随军出征,我要亲眼看到瀛国覆灭,我要亲手处置…萧寤生!” 说到此处,韩渊的眼眶竟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嘶哑与哽咽:“我父…我韩家无数冤魂,都在天上看着,我韩渊必要手刃仇敌,方能告慰父亲在天之灵,求子尚成全!” 字字泣血,句句含恨,他将自己的执念与最后的心愿,赤裸裸地摊开在了裴子尚面前,那份刻骨的仇恨是如此真实,几乎烫伤了周围的空气。 裴子尚沉默了,他看着眼前失态的韩渊,似乎在权衡,这一请求对于自己来说也许只是一句话,可他此时却不敢想,韩渊所谓的,亲手处置瀛王,是怎么个法子…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 夜色如墨,辕门城在战后的宁静中喘息。 一座守卫森严的小院内,谢千弦独坐灯下。 他一身素袍,面容清减了些,墨发未束,几缕青丝随意垂落颊边,烛光在他如玉的侧颜上投下柔和的光影,窗外偶尔传来卫兵巡逻的脚步声,清晰地提醒着他囚徒的身份。 已经三日了。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似在计算着什么,又似只是在打发这漫漫长夜,南宫驷的野心与反复,他早已料中,并不意外。 所谓助卫破瀛后许自己自由,销毁惊鸿令不过是乱世中又一张空头许诺。 “吱呀——”房门被推开,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南宫驷信步而入,他换下了戎装,身着锦袍,眉宇间带着大胜后的意气风发,目光落在谢千弦身上时,更是添了几分毫不掩饰的炽热与志在必得。 “长夜漫漫,千弦独处,岂不寂寥?”南宫驷声音带着刻意的温柔,挥手屏退左右,目光流连在谢千弦身上。 谢千弦并未起身,甚至没有抬眼,只淡淡道:“太子殿下深夜造访,有何指教?” 语气是刻意的疏离,也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南宫驷也不恼,自顾自地在一旁坐下,打量着他:“指教谈不上 只是来看看你。” “瀛国此番损兵折将,大势已去,你的功劳,我铭记于心,当初许诺你之事…”他顿了顿,观察着谢千弦的反应,“如今局势有变,千弦麒麟之才,若愿留在卫国,我必以国士待之,绝不逊于昔日萧玄烨所能给予。” 听到那个名字,谢千弦眼底的流光几不可察地滞涩了一瞬,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是嘲讽,又似是疲惫:“殿下既已不打算信守承诺,又何必多言。” 南宫驷倾身向前,目光灼灼:“我是真心欣赏你,我知道,你战时对他手下留情,否则,瀛军那一万人马逃不回去…” 说着,他话语中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与宽容,献殷勤似地:“即便如此,千弦,我也未曾怪你啊。” “只要今后你心向卫国,我待你,只会比他对你更好。” “手下留情?”谢千弦轻笑出声,宛如珠落玉盘,动听却冰冷,“殿下说笑了,兵者诡道,胜负已分,何必再论?” 南宫驷却不愿放过他,倾身追问:“你还在想他?” 想到萧玄烨,谢千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心口像是被细针猛地刺入,泛起尖锐的疼… 他闭上眼,不愿再与南宫驷多言一字:“殿下请回吧。” 他的冷漠显然刺痛了南宫驷,南宫驷脸色微沉,但看着灯下那人绝然的侧颜,心中爱恨交织,终究不忍逼迫太甚。 南宫驷冷哼一声,正欲再说些什么时,谢千弦却因厌烦下意识地转向窗外,望向那片漆黑的夜空… 骤然间,他的目光凝固了… 只见墨色的天幕之上,一颗极其耀眼的星辰散发着惨烈的光芒,拖着巨大凄艳的光尾,正以一副无可挽回的姿态,撕裂夜幕,向着西方轰然陨落! 星陨如血,光耀刹那,竟令群星黯然失色。 那是…帝星! 帝星,陨落了… 萧玄烨他… 谢千弦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猛地站起身,似是要追寻那帝星坠落的方位,宽大的衣袖带翻了手边的茶盏,碎裂声刺耳,他却浑然不觉。 “不…这不可能……”他失声喃喃,所有的冷静与自持,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脑海中轰然炸开的,是萧玄烨那双曾盛满情意的眼… 二人第一次相见,在昏暗的牢狱里,谢千弦窥不破他的真容,可二人第二次相见时,在瀛宫的太极殿前,顺着日华,那人的真容显露出来。 日月角起,帝王天成,乃是自己在学宫多年等待的天选之人… 可如今,这颗帝星,竟在自己眼前陨落了,百年乱世中,自己曾窥见的一线天光,也随之坠落了… 帝星陨落,天命崩摧,天下的纷争与战火,不会停止了,而自己,竟是亲手推动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南宫驷也看到了流星,可他不懂星象,转头正想对谢千弦说些什么,却见谢千弦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一直精心维持的从容假面彻底碎裂,暴露了底下绝望的悲恸与茫然。 他抬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徒劳地捂住骤然剧痛的心口。 “七郎…天意,何至于此…苍生何辜……”他呕出一句破碎的低语,鲜血竟顺着苍白的唇角溢出,凄艳刺目。 随即,他眼前彻底一黑,所有强撑的气力瞬间抽离,他甚至来不及再说出一个字,身体便已软软地向后倒去,重重跌落在冰冷的地面上,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之中。 窗外,流星早已逝去,夜空沉寂如死,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这盘以天下为注的棋局,至此,已是遍地残骸,满目苍凉。 第107章 古来圣贤皆死尽 意识自无边黑暗中挣扎浮起, 谢千弦首先感知到的,是心口处那难以言喻的钝痛,仿佛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空落落地透着寒风。 纤长的睫羽颤了颤, 他缓缓睁开眼, 帐顶陌生的纹路让他瞬间清醒, 他此刻仍在南宫驷的掌控中, 而那帝星陨落的惨象,并非噩梦。 是真实的。 萧玄烨,可能真的…… 剧烈的悲恸再次袭来, 几乎要将他撕裂,但他强行压下,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让他维持住一丝清明, 绝不能沉溺, 现在不是时候。 自己首要之务, 是先离开这座囚笼。 “来人。”他唤来门外看守的卫兵, 声音还有几分低哑:“去请你们太子殿下来, 我要见他。” 卫兵迟疑片刻, 但亦知晓太子殿下对此人有几分看重,今日此人破天荒地主动求见,想来太子定是万分欣喜, 于是转身前去通报。 望着那小吏远去,谢千弦仍旧倚在榻上, 只是望着榻边案几上摆着的一盆清水出神,他望着倒映,发觉自己确实清瘦不少, 一抹暗流自眼底飞速掠过。 南宫驷闻听谢千弦主动要求见他,果然心中大喜,他转念一想,觉得迟早得有这一天。 萧玄烨已死,瀛国将亡,他如此聪慧,自然知道该依附谁,也是时候看清现实了。 他推门进入时,室内药香微苦,谢千弦半倚在榻上,墨发铺陈,素衣如雪,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亦无多少血色,唯有一双眸子,底下残留的水光和深藏的痛楚浮现着,让那双桃花眼愈发幽深潋滟。 南宫驷心头一热,放柔了声音:“千弦,感觉如何?可还难受?” 他边说边快步走近,在榻边坐下,目光贪婪地流连在榻上人的脸上,感受到这目光,谢千弦微微偏过头,似是不愿直视,声音轻若羽毛:“劳殿下挂心,还死不了。” 南宫驷见状,心中怜意更盛,忍不住又凑近几分,想去握他搭在锦被上的手:“何苦说这等丧气话?只要你愿意,我定会好好待你。” 就在他靠近的瞬间,谢千弦抬手虚挡了一下,那如玉修长的指尖无意地自南宫驷鼻端拂过,冰冰凉凉的触感轻扫而过,一丝近乎无味的异香悄然钻入。 南宫驷微微一怔,并未立刻察觉异常,反倒因这短暂的肌肤相触心神荡漾,笑道:“千弦这是…” “殿下,”谢千弦打断他,眸光低垂,掩去眼底深处浮动的痕迹,声音依旧维持着虚弱的调子,“你先前说,待我会比萧玄烨更好,此话可还作数?” “自然作数!”南宫驷立刻保证,只觉得身体似乎开始有些莫名的乏力,只当是自己心绪激动,并未深想,“我一言九鼎,只要你肯留下,荣华富贵,权位名望,你想要的,我皆可予你。” 他说着,试图更靠近些,却发觉手臂抬起时竟有些酸软,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逐渐清晰的晕眩。 谢千弦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药效开始发作,便缓缓支起身子,靠得离南宫驷更近了些,几乎是气息相闻的距离。 南宫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心猿意马,正欲欣喜,却见谢千弦那双原本盛满水光的眸子倏然一变,如同冰封的寒潭,再无半分情愫。 “殿下可知,”谢千弦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字清晰,再无丝毫羸弱,“我一向喜欢,在指甲缝里…” 他勾唇讥笑,却看着十分乖顺,吐出那未尽之言:“藏些小东西。” 南宫驷瞳孔骤缩,猛地意识到不对,想要起身后退,却骇然发现四肢酸软无力,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就要向榻上倒去。 谢千弦冷漠地看着他挣扎,只是在他即将倒下时,毫不留情地伸手一推。 南宫驷“砰”地一声摔倒在地,狼狈不堪,他惊恐地抬头,看着榻上那个已然坐起,虽面色依旧苍白却气势凛然的美人… “你…你下毒?!”南宫驷又惊又怒,声音却因无力颤抖。 “一点小药而已,殿下死不了。”谢千弦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些稀松平常的事。 他缓缓起身下榻,走到南宫驷面前,抽走他腰间佩剑,而后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冷冷道:“现在,告诉我,惊鸿令在何处?” 南宫驷此刻才真正明白,谢千弦从未有过片刻的屈服,所有的柔弱不过是诱他靠近的陷阱,巨大的羞辱感和被欺骗的愤怒涌上心头,却始终提不上力气,只能在心中发怒。 “惊鸿令,呵呵…”南宫驷冷笑,这笑声落在谢千弦耳朵里,听着却犹为滑稽。 那人匍匐在地,明明气力全无,可从齿缝间蹦出来的这几个字,听着仍带几分狠戾,他说:“你怎敢如此…你以为,你能逃得走?” 谢千弦根本不愿与他多说,只是厌恶地别过头去,正欲劝他看清此时的局势时,南宫驷那肮脏的手指却又牢牢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是在求自己,别走。 这场面看来也太过可笑,谢千弦冷眼看着他的执着,倒有几分为他对自己的心思感动,于是,为了嘉奖他这份心思,手起刀落间,寒光一闪! 他竟毫不犹豫的挥下一剑,先人割袍断义,可谢千弦自觉与他无甚情意,自然无需坏了件衣裳,这一剑,他是冲着那抓住自己衣角的两根手指而去。 “啊!”南宫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只见眼前滚落两根手指,鲜血瞬间涌出,染红地面… 谢千弦面不改色,眼神冷得骇人:“我再问最后一次,惊鸿令,在哪儿?或者,你想试试失去更多?” 十指连心,剧痛让南宫驷几乎晕厥,他本以为谢千弦会手下留情,那剑风袭来时,自己之所以不松手,是因还带着赌一把的心思… 没想到,谢千弦是真的会杀了自己… 就在这时,门外的守卫被方才的惨叫声惊动,猛地撞开门冲了进来:“殿下!” 眼见南宫驷倒地流血,谢千弦却持剑而立,守卫们大惊失色,立刻拔刀围了上来。 谢千弦反应极快,一把将因剧痛和药力而无法动弹的南宫驷拽起,剑锋精准地抵在他的喉间,冷喝道:“退开!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他!” 投鼠忌器,守卫们顿时不敢妄动。 “让司马恪来见我!”他厉声斥责,“告诉他拿惊鸿令来换他的太子殿下!再备一匹快马,立刻!” 见此情景,几个侍卫都看到了自家太子流血的右手,顺着鲜血看下去,是泡在血水里的两根断指… 守卫登时吓得脸色惨白,几人推搡着去请司马恪,片刻后,司马恪带着惊鸿令匆匆赶来,看到院内情形,亦脸色铁青。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谈判:“谢千弦,你要的东西我都准备好了,你先放开太子。” 谢千弦却冷笑:“好说,不过我劝你们退远些,我胆子小,若是吓着了我,我一不小心失了手…” 司马恪冷冷地眯起眼,看他这番困兽之斗,不禁出声威胁:“谢千弦,我还当你是个聪明人,你真以为,你能逃得出去?” 早已成了众矢之的人儿却毫不惊慌,谈笑间,只是客气地回了句:“实不相瞒,如此确实不算高明,但我既然做得出来,便是已经做好玉石俱焚的准备。” 他顿了顿,目光狠戾起来:“假使今日我走不出卫国,你们的太子殿下也绝活不过今夜。” 司马恪犹豫了一下,看着南宫驷颈间渗出的血丝,只得抬手,示意手下退散开。 “让路!”谢千弦挟持着南宫驷,一步步向院外挪去,守卫们步步紧逼,却又不敢上前。 终于移至府门外,一匹骏马确已备好,算着距离和时机,冷冷道:“把惊鸿令扔过来吧。” 司马恪手心磨搓着令牌,显然不甘,四周又已布满弓箭手,若是拖延一时片刻,局势未尝不会变。 四周隐匿的杀意也许逃过了谢千弦的双眼,可以他对司马恪的了解,这院墙之下,定已布满杀机,他只能将身子尽数躲在南宫驷后面,又将手中长剑用力内推几分,直到南宫驷发出难以忍受的呜咽,司马恪才心有不甘的将惊鸿令掷出。 谢千弦一手仍制着南宫驷,另一手敏捷地接住,确认是真品后,迅速收入怀中。 卫兵见他穷途末路,开始不安分地步步紧逼,此时,却有数支弩箭破空射向围拢过来的守卫,引起一阵混乱! 谢千弦动作一顿,只听身后一声呼啸,一道黑影从身后的阁楼中跃下,精准落在了那匹卫卒准备好的马上,那人动作迅捷无比,伸手抓住谢千弦臂膀一抬,使他借力上马,而后猛地一甩缰绳,骏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追!给我追!”司马恪急忙扶起南宫驷,连声下令。 “废物!一群废物!”南宫驷捂着血流不止的断指处,剧痛和前所未有的羞辱彻底吞噬了他,他看着谢千弦消失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怨毒和疯狂。 “来人!”他嘶声咆哮,声音都带着扭曲,“传令!整军发兵,给我踏平瀛国!” 马匹在夜色中狂奔,冷风如刀刮过面颊,谢千弦紧紧抓着那人的衣襟,身后的追兵喧嚣声逐渐被甩远,直到确认暂时安全,那人才勒紧缰绳,让马匹缓下脚步,拐入一处偏僻的山林小道。 原来,是沈遇。 在郑国边境一处荒废的猎户木屋中,两人得以暂歇,沈遇熟练地处理掉沿途的痕迹,又仔细检查了四周,方才进屋。 屋内,谢千弦靠坐在积灰的土炕边,脸色在昏暗的油灯下依旧苍白,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正在生火取暖的沈遇。 “沈遇,”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不想问沈遇为何会出现,只想知道那煎熬了自己一路的答案,他问:“殿下他…” 沈遇添柴的手一顿,火光跳跃在他难掩疲惫的脸上,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不忍开口,最终,他沉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已经没有什么殿下了。”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殿下他回去之后,大王便废了他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即刻流放边关……” 尽管已有预料,亲耳听到这消息,谢千弦的心还是猛地一沉,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沈遇继续说着,声音里却藏着无力:“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他救过我,也救过我妹妹,我原本只想暗中护送一程,至少确保他平安抵达流放之地,谁知…” 他深吸一口气,叹道:“刚出阙京不过百里,便遭遇了大队人马伏击,夜羽和楚离虽然一路跟着,但对面精锐尽出,手段狠辣,分明是要赶尽杀绝。” 他握紧了拳,骨节泛白:“我们寡不敌众,被逼至崖边,眼看要杀出重围,殿下他却…” 谢千弦的呼吸停滞了,连带着眼中的微光都僵硬了… 沈遇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闭上眼,无奈道:“他自己,跳了下去…” 木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衬得这沉默愈发令人心窒。 跳了下去…… 自己跳了下去…… 是死,也是解脱…… 这几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谢千弦的心脏,搅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剧痛难当。 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眼角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 那般骄傲的一个人,日月角起,帝王天成,他竟落得如此下场,若非心灰意冷,怎会自绝于悬崖? 是因为败给卫国,是因为被废流放,还是因为…自己的背弃? 见他如此,沈遇不知如何安慰,只能继续诉说着真相:“崖下虽是瀑布,但流水甚急,我们三人苦寻无果,我才想着来卫国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将你救出。” “瀑布…”谢千弦哑声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却好似看到了一丝希望,问:“哪里的悬崖?瀑布流向何方?” 沈遇又道:“应当是汇入西境的沧澜江支流……” 谢千弦缓缓直起身,脸上的脆弱与痛苦在刹那间被极致的偏执取代,他眼中仿佛有幽焰在燃烧,近乎疯狂的决心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生要见人,死…”他顿了顿,那个“死”字似乎烫伤了他的喉咙,但他还是说了出来,斩钉截铁,“…要见尸。” 他看向沈遇,语气不容置疑:“我西下去寻,顺着水流,一寸寸地找。” 沈遇一惊:“沧澜江汇往西境,西境可不比中原。” “你不必再劝。”谢千弦缓缓直起身,脸上的脆弱与痛苦在刹那间被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所取代。 那哀莫大于心死的沉寂,仿佛所有鲜活的情绪都已随着那颗陨落的帝星一同焚毁,只余下冰冷的灰烬。 他看向沈遇,那双曾算无遗策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枯井般的漠然。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命运已然注定,道:“这世间纷扰,列国争霸,于我而言,早已散场。” 他微微偏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破败的木屋,望向了遥远而纷乱的中原,语气平淡得令人心驚:“合纵连横,王图霸业,我曾以为那是经纬天地之策,如今看来,不过是镜花水月,徒惹尘埃。” “他曾是我择定的天意…”谢千弦的声音里终于渗入一丝极淡却刻骨的痛楚,但很快又消散于无形,“如今这天光熄了,我这执棋之人,也该散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彻底的倦怠与疏离,“这盘棋,我下累了,也……下输了。” 他微微颔首,算是承了沈遇的情,也彻底划清了界限:“你今日援手之恩,我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缘,或可报答。” “我往后的路,”他转身,目光投向西方那浓稠的夜色,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如同誓言,“只向西去。”—— 作者有话说:咳咳,忘了说了,还有点死遁情节[墨镜](me就是爱看狗血的[眼镜][眼镜]) 第一卷“古来圣贤皆死尽”终于结束啦,将要开启第二卷“惟有饮者留其名”哦耶[加油][加油],但素我始终没有想好第二卷在哪一章隔开好,现在决定是这一章,后续有可能会变[笑哭][笑哭] 第108章 来汲春茶牵旧绪 残冬的寒意堪堪褪去, 初春的料峭已渗入宫墙每一寸砖石。 连绵的细雨润湿了汉白玉的宫阶,却洗不尽那斑驳的朱漆与檐角暗沉的苔痕,庭中几株老树勉强抽出些许嫩芽, 怯生生的绿意非但未能增添些许生机, 反更衬出了这九重宫阙的衰颓。 守卫宫门的甲士依旧挺立, 身上褪色的衣甲却仿佛与这潮湿清冷的空气凝固在一起, 透着一股被遗忘的沉寂。 深宫偏殿内, 药味与陈旧的檀香气味混合,氤氲不散,年迈的周天子裹在厚实的锦裘中, 正斜倚在软榻上。 天子垂垂老矣,如今更是面容枯槁, 眼窝深陷,唯有一双偶尔开阖的眼睛, 还残留着几分属于“天下共主”的威仪痕迹, 尽管这威仪早已被经年累月的忽视和诸侯的强横磨蚀得所剩无几。 一名老内侍轻步上前, 低声禀报:“大王, 越国, 卫国和齐国的使臣已在宫外候见, 言称有要事觐见天子。” 周王闻言,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他声音沙哑,气息微弱, 却带着看透世事的苍凉:“哦?” 他随即又闭上眼,感慨着:“真是稀客啊,多少年都不来了, 如今还来做什么?” 老内侍不敢接话,只是更恭敬地垂下头。 周王艰难地喘息了几下,挥了挥手,像是破罐破摔的漠然:“罢了,叫进来吧,好歹还能想起这世上还有个周天子,总比彻底当孤死了强…” 他顿了顿,缓缓开启的大门透了几缕阳光进来,一时的光线让他睁不开眼,他抬手缓了片刻,才道:“也让这死气沉沉的宫里,听听外面的声音。” 片刻后,三国使臣依礼鱼贯而入,想必王宫内的守卫或寺人,他们步履沉稳,带来一丝外界清冷又躁动的春寒,可举止看似恭敬,眉宇间却难掩身为强权使者的那份自信与疏离。 “外臣拜见天子,天子万年!”三人齐声行礼,声音在空旷却略显湿冷的殿内回荡,惊起几分尘埃飞扬。 “万年?”周王嗤笑一声,声音却十分微弱,强撑道:“只怕再万年下去,尔等主公都要忘了九鼎轻重了。” “平身吧,有何要事,直说无妨,不必说些虚头巴脑的颂圣辞。” 三位使臣交换了一个眼神,齐使清了清嗓子,随后深深一揖,语气恳切:“天子明鉴,臣等岂敢或忘天子威严?今日冒昧觐见,实因天下有倒悬之急,社稷有累卵之危,非天子圣裁独断,不能挽此狂澜!” 另一卫使立刻接上,言辞激昂:“天子明鉴,瀛国,本乃周室屏藩,受天子恩泽,世守西土,然其国主昏聩,内不修德政,外屡兴刀兵,致使民怨沸腾,天下共愤! 更甚者,此番我卫国辕门之外,瀛国败绩,便是其悖逆天命,自取灭亡之明证!” 越使闻言,亦上前一步,语调沉稳却暗藏锋芒:“瀛国失德,已无力藩屏周室,反成天下祸乱之源,其国主原本便是弑兄夺位,罔顾宗法,更兼连年不朝不贡,目无天子,实乃大不敬! 此等无道不臣之国,若不加以惩处,岂非令天下诸侯寒心,令周礼纲常沦丧?” 齐使再次开口,图穷匕见:“大王!如今瀛国新败,民心涣散,正是代天行罚,重整乾坤之时…” 他话锋一转,露出几分憾色:“然我越、卫、齐三国,虽有心讨逆,却恐师出无名,有损天子威仪,故特联名恳请大王,明发诏书,历数瀛国之罪,废其诸侯封号,收其宗庙祀器!”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榻上那衰弱的天子,又抛出了个令人难以拒绝的诱饵,“届时,我三国愿奉天子明诏,兴王者之师,共讨不臣!必使瀛国疆土,重归王化,天下诸侯,再沐天恩!此乃匡扶周室,重振天子权威之千秋良机啊大王!”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老天子粗重的喘息声回响… 殿外隐约传来融雪滴落檐下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催人的更漏。 周王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锦裘,三国使臣的话语,像是一把把钥匙,试图打开他心中那扇早已尘封的,名为“权力”和“荣耀”的大门… 那滴答的雪水声,也仿佛敲打在他沉寂已久的心湖上,激起一丝微澜。 周王室,周王,才是这天底下唯一名正言顺的王。 他被迫沉默了太久,久到几乎已经习惯了这王畿一隅的沉寂和诸侯的无视,此刻,听着使臣们一口一个“天子威仪”、“圣裁独断”、“重振天恩”,那早已冰冷死寂的血液,竟似乎被这初春的寒意一激,微微温热起来。 三国纵然将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可无非就是四个字,三家分瀛! 伐瀛师出无名,恐遭青史唾弃,唯有那一纸诏书,唯有天子之名才能赋予这场征伐“王道”的意义… 是啊,自己仍是天子,自己的话,仍是天命! 一种虚妄的兴奋攫住了他,仿佛看到了周室的旗帜再次被诸侯高举,看到了九鼎在他手中重新变得沉重,看到了天下再次侧耳倾听来自王畿的声音… 周王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中迸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光彩,他试图挺直佝偻的背脊,开口时声音虽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刻意营造的王的庄严:“众卿…所言甚是!” “瀛国不臣,失德悖礼,孤早已洞悉,尔等三国,忠贞体国,心系王室,孤心甚慰!” 他颤抖着伸出手,仿佛要握住无形的权柄:“天下纷扰,纲常崩坏,确需孤振臂一呼,以正视听,奉天讨逆,此正其时!” “准卿等所奏,孤即刻下诏,废瀛国诸侯之位,夺其封爵!命尔越、卫、齐三国,奉天讨逆,共灭不臣,以靖天下!” “大王圣明!”三位使臣立刻跪伏在地,齐声高呼,声音洪亮,回荡在殿梁之间,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 然而,在他们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无一例外地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冷笑。 天子诏书,这面即将扯起却早已陈旧不堪的王旗,终究不过是为他们瓜分瀛国的野心镀上一层名为“王道”的金粉,周天子垂垂老矣,便如这周王室一般,空余尊号,只能在诸侯博弈的缝隙中,捕捉那一点虚幻的,回光返照的权威。 时光如水,在硝烟中流逝… 谢千弦一路西行,循着沈遇所指的沧澜江支流,踏遍了可能触及的每一寸河岸,问遍了沿途可能存在的每一个村落与驿站。 两个月来,希望如同指尖流沙,在一次次的寻觅与失望中渐渐流逝,他依然期盼,仿佛唯有凭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八个字化作的执念,才能支撑着他这具早已疲惫不堪的躯壳继续西行。 越是向西,越是荒凉,中原的喧嚣与战火似乎被重重山峦阻隔,但另一种不安定的躁动却在此地弥漫。 边境线上,时见拖家带口、面有菜色的百姓惶然东行,却大多都是异邦西境的服饰,像是要逃离什么可怖的灾祸,谢千弦对此不甚关心,乱世之中,何处不是倾覆之巢? 他自身尚且如无根浮萍,又哪有余力顾及他人… 他只有一个念头,他要一直往西走,人哪怕是死了,也不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要是存在过的东西,必然会留下痕迹… 如此这般行走下去,不知不觉中,他已来到了西境与中原的最后一道关隘,都护府。 一座依托险峻山势而建的边城映入眼帘,城头旗帜依稀可辨是周室麾下都护府的标志,但守军神色警惕,盘查严密,细细嗅着,皆是山雨欲来的慌张。 谢千弦勒住马缰,望着那略显破败却依旧雄浑的关城,忽然想起个故人。 楚子复… 于学宫之时,他便以精通墨家经义、明辨非攻之道闻名,出山后,墨家巨子曾亲自相邀,欲传其衣钵,楚子复却因感念师门恩情婉拒,最后选择来到这西陲边地,于都护府中斡旋各族,安抚流民,推行教化。 稷下学宫一别,已是数年,八位麒麟才子已殒三人,世上能称之为师兄的,已经不多了… 谢千弦一面感慨,既然命运让他来到此地,那岂有不见故人之理? 于是,他弦牵马入城,寻到了都护府衙门前。 府衙前门庭算不上冷落,只是俭朴,守卫的兵士打量着他这个风尘仆仆,面容殊丽却难掩憔悴的外乡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烦请通传,幼年故人,求见楚子复大人。”谢千弦唇齿带笑,声线却因长久的沉默略显沙哑,但仪态依旧从容。 守卫见他气度不凡,又能直呼大人名讳,不敢怠慢,一人转身入内通报。 署衙内陈设简朴,书卷盈架,舆图铺陈,楚子复正伏案疾书,近来西境几个大部族摩擦不断,内乱不停,已有蔓延至边境之势,他正为此忙得焦头烂额。 小厮轻手轻脚地来报:“大人,府外有自称是您故人的先生求见。” 听闻有故人来访,楚子复一时也想不起来是谁,盯着案上的文书烦躁得拧了拧眉心,才道:“请进来吧。” 不多时,一声调侃响起,那声音在说:“故人久未见,我当师兄会亲自来迎我呢。” 听闻这声音,楚子复抬起头,见到谢千弦时,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随即眼中爆出惊喜之色:“千弦?快!快进来!” 楚子复大步迎上,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线清朗却难掩喜色,似是还有些不确定,“真是你!千弦!你怎么会来到这边陲之地?” 说罢,他又将人细细端详一番,回忆着记忆中故人的模样,笑道:“师弟年岁上去了,怎么还清减了些?” 故人相见,虽心中冰封,亦不免泛起一丝微澜,谢千弦勉强笑了笑,倦色难以掩饰:“游历至此,听闻三师兄在此镇守,特来拜会。” “好好好!来得正好,我这儿正闷得慌!”楚子复拉着他坐下,吩咐亲兵上茶,“你我师兄弟多年未见,今日定要好好叙叙旧!” 茶水很快奉上,白瓷碗中,茶汤青碧,香气熟悉,谢千弦一路行来,饮的多是西境粗砺的奶茶或带着土腥味的河水,此刻闻到这清雅的中原茶香,不由微微一怔。 他端起茶碗,浅啜一口,滋味醇正,是中原春茶的味道。 看他这模样,楚子复还以为他不习惯,笑道:“此地偏远,无甚好物,唯有粗茶待客,望勿见怪。” “哪里哪里。”谢千弦放下茶碗,略带一丝疑惑:“听闻师兄在此驻守多年,本以为会尝到西境的奶荼,不料仍是故乡之味。” 楚子复闻言,微微一笑,带着些许感慨:“入乡随俗,本地茶饮自然常用,只是偶尔也会思念故土之味,也是巧了,前几个月我回了神农山一趟,回来时遇到个逃命的年轻人,倒是…” 他看了眼谢千弦,似是在回忆,才又笑着说:“如今这一看,应当与你年岁相仿。” 谢千弦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楚子复却并未察觉,继续道:“那年轻人模样周正,谈吐也不俗,就是人冷冷的,不喜同人亲近,这世道活命不易,于旁人,能帮一点便是一点。 我就给寻了个营生,中原茶商与西境生意不断,我便修书一封,将他荐了过去,那小兄弟是厚道人,这不,为了谢我,每月都会差人送些新茶来。” 一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年轻人? 谢千弦的心跳骤然失序,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扼住了他的喉咙,他一路走来,见到的多是老弱病残,别说是年轻人,便是壮年也寥寥无几,此番骤然提起,他根本控制不了地想到那人…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师兄仁心,只是,不知师兄救下的那位年轻人,如何称呼?” 楚子复没有多想,道:“他叫萧厌之。” 萧厌之… 不是“玄烨”,是“厌之”… 巨大的失望瞬间淹没了他,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燃起的微弱火光又被彻底踩灭,果然,奢望了… 帝星已陨,如何能再生? 可是“萧”姓,“厌之”… 那失望的浪潮尚未完全退去,另一种诡异的感觉便汹涌而来,这名字,怎么总觉着不大吉利,像是带着刺… 莫名的,刺在自己心尖上,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却又那般熟悉。 厌之,厌者,恨也… “之”,李寒之…—— 作者有话说:下卷了,活在旁白里的三师兄终于登场了,咱们麒麟八字也是都出现了[加油] 第109章 圣道血殒阙京悲 一纸来自天子的伐瀛诏书, 彻底击碎了这列国纷争下诸侯间蠢蠢欲动的表现,底下暗流汹涌,荡开千层浪, 这天下的格局, 终究是变了。 诏书墨迹未干, 越、齐、卫三国联军却已如饿虎扑食, 直扑瀛国边境, 周边赵与安陵为一血前朝合纵之耻,亦闻风而动,连那原本得瀛国一诺苟延残喘的郑国, 也不甘错失了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瀛国,自卫国辕门外一败, 已是元气大伤,纵有忠臣良将苦苦支撑, 又如何抵挡这六国汹汹而来, 名正言顺的“王师”? 烽火连天, 血染山河… 联军攻势如潮, 瀛军节节败退, 城池接连陷落, 关隘纷纷易主,不过两月,战火已烧至瀛国腹地, 兵锋直指瀛都阙京。 阙京之外,黑云压城, 联军营寨连绵数十里,号角声声,战鼓动地, 杀气直冲霄汉。 城内,昔日繁华的街巷一片死寂,商铺紧闭,百姓躲藏,唯有零散的守军面色惶然地奔走在城墙之上,做着最后徒劳的抵抗。 庄严肃穆的太极殿外,飞檐斗拱依旧巍峨,汉白玉阶却沾染了硝烟与血污的痕迹。 殿内空旷冷寂,昔日朝臣济济的景象早已不再,唯有金铁交击的锐响,穿透厚重的宫门,隐隐约约地传进来,一声一声,敲打着殿中人的耳膜。 萧寤生独自站在殿中…… 他依旧着着冕服,可消瘦下来的身形却早已撑不起这身冕服原有的威严,那双曾经居高而下的鹰眼,只余一片死寂的灰败。 老迈的大监王礼踉跄着扑入殿内,衣冠染尘,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大王!联军已攻破宫门,我军快…快挡不住了!宫墙已失,请我王速速移驾,或可…” “移驾?”萧寤生轻轻打断他,声音飘忽得像一阵烟,“王礼,你说,这算不算是…天罚?” 王礼猛地抬头,愕然地看着他的君王。 萧寤生没有看他,目光空洞地投向殿外越来越近的火光,仿佛在看另一重的时空,若今日坐在这王位上的是萧虔,瀛国该是何种景象?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御座扶手上冰冷的雕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寡人的王位,是如何来的,你最清楚不过。” 说着,萧寤生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比哭更令人窒息,“弑兄夺位,血染丹墀…” 他像是在问自己,“这些年,午夜梦回,何曾有一日安宁?总以为,励精图治,变法强国,若能中兴瀛室,便可抵消些许罪业…” 他说着,声音逐渐带上了梦呓般的颤抖,却又奇异地平静,那是认罪后的虚无:“如今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瀛国今日之祸,非战之罪,非臣之过,实乃是…我萧寤生,德不配位,招致的天谴啊。” 殿门轰然作响,沉重的撞击声一声接着一声,木屑簌簌落下。 王礼已是浑身颤抖,泣不成声:“大王…” 萧寤生仿佛终于从遥远的回忆中被惊醒,他缓缓摆手,止住了老内侍的话,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收敛殆尽,只剩下彻底的灰烬般的死寂。 “你逃吧…不必陪我这罪人,共赴黄泉。” 说罢,他挥手止住了欲言又止,哭得老泪纵横的王礼,只是缓缓走向御座之旁,目光只盯着悬挂在那里的那柄象征瀛国王权的长剑。 殿门轰然巨响,沉重的撞击声一声厉过一声,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 萧寤生终于握住了那柄瀛王剑,他握住剑柄,缓缓将其抽出,剑刃清亮如水,却照不出他此刻的容颜,只映出殿外肆虐的火光,跳跃不定,如同他一生无法安息的野心与罪孽。 没有激烈的挣扎,没有最后的豪言,甚至没有了对死的恐惧,只余深刻的倦怠在眼底流连,他知道,已经无力回天… “这江山,这社稷…”他极轻地喃喃,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句忏悔,“终究是…偿还了。” 寒光悄然一闪,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殿外火光的折射… 鲜血无声地顺着玄色衣袍蔓延开来,并不显得刺目,只是让那黑色变得更加深沉,如同永夜。 身躯缓缓倒下,也并未发出太大的声响,反倒是那柄瀛王剑“当啷”一声跌落在地,清越的鸣响在空旷的大殿中短暂回荡,旋即被彻底撞开的殿门和汹涌而入的兵甲带来的喧嚣彻底淹没…… 殿门被撞开后,甲胄森然的将士如潮水般涌入昔日庄严肃穆的太极殿,冰冷的铁蹄踏过光洁的青砖,沾染着硝烟与血污的靴底也在肆意践踏着瀛国王权最后的尊严。 很快,卫太子南宫驷、越武安君宇文护、齐上将军裴子尚以及齐国令尹韩渊,在一众精锐甲士的簇拥下,步入了这座刚刚陷落的宫殿。 宇文护环视殿内,目光落在御座旁那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血迹和倒在一旁的瀛王剑上,众人目光扫视,殿内除了一些惊慌失措的寺人和宫女,并无瀛王踪影。 一直沉默不语的韩渊缓缓上前一步,他的面容看似平静,甚至比平日里更显冷峻,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这辈子,今日是他第一次踏入太极殿… 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问:“昏君何在?” 一名刚被控制的瀛国内侍吓得浑身发抖,颤声道:“回,回大人,大王…不,昏君他…方才还在殿中…” 韩渊的目光甚至没有看向那内侍,只是冷冷地扫过空荡荡的御座和那柄坠地的剑,重复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去找,就算把这王宫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他的语气并不激昂,却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又冰冷了几分,将士们不敢怠慢,立刻应声,更加仔细地搜寻起来。 裴子尚看着韩渊表面冷静却紧绷的侧脸,眼中掠过一丝担忧。 他还记得,临行前,韩渊说过,他要亲手处置萧寤生。 萧寤生,他毕竟是瀛国的王啊,灭门之祸何以如此深重? 裴子尚原来不解,可昨夜即将入阙京时,韩渊终于同他说了。 瀛国变法在他的家乡端州试行,端州的百姓又何以信刑上大夫? 为这则变法铺路的,便是他韩家罢了… 韩家百人,无辜惨死,韩渊本人亦是断指才侥幸逃生,今日大仇得报在即,他的表现却平静得反常,愈发令人不安。 搜寻并未花费太多的时间,几名士卒很快拖着两个人进来,一具玄色冕服的躯体,以及护着那躯体的王礼。 那身躯软垂着,脖颈间一道深刻的伤口狰狞可怖,面容苍白如纸,双眼紧闭,正是自刎身亡的瀛王萧寤生。 “将军,令尹大人,找到了!人已经死了!”兵士禀报道。 宇文护哼了一声,对着一旁痛哭的老奴道:“此人倒是忠心。” 南宫驷瞥了一眼,便嫌恶地移开目光。 裴子尚暗暗松了口气,人既已死,或许韩渊的恨意也能随之平息些许,他转向韩渊,语气带着宽慰:“韩渊,瀛王已伏诛,也算是天道循环,告慰韩家满门在天之灵了,你…节哀。” 然而,韩渊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他,无动于衷。 听到裴子尚的话,韩渊缓缓转过头,只是他的脸上非但没有大仇得报的释然或快意,反而更加阴沉。 他急促地呼吸着,死死地盯着那具毫无生气的尸体,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将其刺穿。 “死了?”他轻声反问,嘴角勾起一丝已然扭曲的弧度,“他就这么死了?” “竟是如此轻易地…死了?”韩渊似乎感到荒谬,萧寤生是这般死的,那他韩家百人,又是如何死的? 自刎殉国,那是体面的死法,在韩渊看来,是解脱,但他韩家百余口人的性命,他断指之痛,流亡之苦,日夜煎熬的蚀骨之恨…岂是这昏君一死就能轻易抵消的? 未能手刃仇敌,未曾亲眼见其匍匐哀求,这仇,怎么能算报? 巨大的失落和未能亲手复仇的愤懑,瞬间吞噬了韩渊刻意维持的冷静,他猛地深吸一口气,眼中所有的平静假象彻底碎裂,只剩下近乎扭曲的恨意。 “取麻绳来!”他厉声喝道,声线都因激动微微撕裂… 将士很快找来粗糙的麻绳,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韩渊一步步走向萧寤生的尸身… 只见他亲手将麻绳的一端紧紧套缠在尸体的脖颈上,打了个死结,仿佛那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而是他恨意的实体。 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握着绳子的另一端,大步走向殿外。 殿外的广场上,战马嘶鸣… “韩渊!”裴子尚心头一紧,急忙跟上,“你要做什么?” 韩渊恍若未闻,径直将绳子的另一端套在战马的鞍鞯之上,他翻身而上,猛地一扯缰绳,催动坐骑! 战马吃痛,扬蹄嘶鸣,猛地向前冲去,套在瀛王尸身上的绳索瞬间绷直! 在无数道震惊与骇然的目光中,那曾经不可一世的瀛王之躯,被粗暴地拖拽着,擦过冰冷的石阶,碾过染血的地砖,在一片死寂和扬起的尘埃中,被疾驰的战马拖离了太极殿,朝着宫门外而去… 马蹄声疾,绳索拖曳着尸身,在身后留下一道道模糊不堪的痕迹… 裴子尚脸色一变,立刻对身旁下令:“快!带人跟上令尹,务必看顾好他,切勿让他做出更过激之事,但…非必要,勿要阻拦。” 随着一声叹息,裴子尚终究亲自跟了上去,只是他亦明白,这股积压了太久的仇恨,必须有一个发泄的出口。 韩渊策马狂奔,对身后的跟随恍若不觉,他眼中只有前方之路,脑海中尽是昔日家族覆灭,亲人惨死的画面… 恨意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唯有这风驰电掣的拖行,方能稍解那噬心之痛。 他一路驰出阙京城门,一直到夜幕落下,终于来到郊外一处偏僻的荒坡,那里,立着几块简陋的,甚至未曾刻名的木碑… 昔日逃出齐国,瀛国便再无立身之地,可他不能死在瀛国,绝不能… 那个时候,他哪有什么手段去复仇?有那里有这个能力夺回父母的尸身? 这木碑底下什么也没有,只埋了他的恨,可这就够了…… 战马在坡前停下,韩渊跃下马背,拖着那具早已残破不堪,沾满泥污的尸身,一步步走到那些牌位之前。 他猛地将尸身掼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面对着冰冷的牌位,韩渊一直紧绷的身躯终于微微颤抖起来… 他缓缓跪倒在地,望着仇人此刻凄惨的模样,又望向那些无名的牌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最终,他没有发出任何痛哭或呐喊,只是深深地伏下身去,额头重重抵在冰冷潮湿的土地上,肩背剧烈地起伏着。 旷野的风呜咽吹过,卷起血腥与尘土的气息,拂过那些无名的牌位,也拂过韩渊剧烈颤抖的脊背,萧寤生是死了,可他造下的孽,还远没有还…——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有点黑暗[托腮][托腮] 另外因为我月底有开题答辩,最近比较忙,这一周暂时隔日更[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10章 贤骨沉沙恨未平 暮色四合, 一点点裹紧荒坡,疯长的杂草缠着去年的枯茎,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几块劈得粗糙的木碑斜斜扎在土里, 连名字都没刻全, 沙粒打在碑面上, 发出空洞的叩击声… 韩渊就跪在那些无名的牌位前一言不发, 而那具曾被尊为瀛王的躯体, 像破布般被丢弃在一旁,泥污糊住了衣袍,拖行的痕迹在地上拉出一道道暗褐色的印子, 脖颈上的麻绳还勒着,红得刺眼。 坡下传来马蹄声时, 寒鸦被惊得炸开,黑羽扫过昏黄的天, 尖啸着钻进暮色里, 几片羽毛打着旋儿飘下来, 裴子尚勒住马, 抬手止住了身后的队伍, 目光望向坡上那个孤绝的背影, 鼻间钻进血腥与尘土混合的气息,呛得人胸口发闷。 这处地方实在太过荒凉,荒得连路都没有, 寻常人走一趟就忘,可偏偏成了韩渊为亲人立碑的地方… 他翻身下马, 靴底踩碎枯木的脆响在旷野里格外清晰,话到嘴边却堵着,劝什么呢? 劝他放下?韩渊心里的恨, 早烧得连骨头都要化了… 不等他走近,跪着的韩渊却仿佛背后生了眼睛,头也未回,声音几乎是从他齿缝中挤出来,那般骇人,他说:“拿金鞭来。” “金鞭…”裴子尚脸色骤变,几乎不敢想像会发生什么,然不等他再劝,韩渊身边的亲信已然将一柄长约七尺,泛着暗金冷光的蟒鞭恭敬递上… 那长鞭在落日的余晖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鞭身还隐约可见细密的倒刺… 金鞭非寻常刑具,乃古时诛杀罪大恶极之贵族所用,以金铸节,鞭挞其身,意为虽死亦难逃天道刑罚,此物一出,意味着对死者最后的体面与尊严也要彻底剥夺,其怨毒酷烈,远超寻常! 韩渊,他是要鞭尸… 思及此处,裴子尚顿感一股冷颤打遍了全身,急步上前阻拦,“韩渊,人死债消,你何至于此?此举有伤天和,必遭物议!” 瀛国都城已被攻破,灭国乃是定局,可这一鞭下去,是要把瀛国最后的体面都抽碎… 韩渊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红得像浸了血,里头燃烧的疯狂与恨意让裴子尚都为之一窒,他一把夺过金鞭,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退下!” “你!”裴子尚还欲再劝。 韩渊却已不再看他,举起那沉重的金鞭,对着萧寤生的尸身,狠狠抽了下去! “啪——!” 一声沉闷的脆响炸开在荒坡上,连风都顿了顿,那力道极大,抽得尸身甚至弹动了一下… 裴子尚心头剧震,立刻厉声下令:“退后!全部退后百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得上前!” 他怕将士们看见这惨烈的一幕,怕韩渊被千夫所指,更怕这许多人看着,那人会彻底疯魔… 甲士们依令后撤,沉重的脚步声带起烟尘,像要把这荒坡的哀恸都埋了。 稍远处高坡上的卫太子南宫驷与越武安君宇文护并辔而立,将一切尽收眼底… 南宫驷轻抚着坐骑的鬃毛,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对身旁的宇文护道:“武安君瞧瞧,好一场大戏,这齐国令尹,倒真是个狠角色,瀛王泉下有知,怕是要再气死一回。” 他语气轻慢,带着居高临下的点评意味,仿佛坡下的血与恨,不过是台上的戏文,宇文护并不喜欢这种语调。 他便只是冷冷回了句:“天下熙攘,强者为尊,败者食尘,连死后尊严都是奢望,残害忠良,死有余辜。” 宇文护勒马的手未松,只是目光扫过此时此刻还顾及着弟兄名声的裴子尚时,他摇了摇头,不知是感慨,还是欣赏。 看戏的二人立场不同,看法迥异,但都并未上前干涉,于他们而言,这终究是瀛国内部的恩怨,是韩渊个人的疯狂,他们乐得作壁上观,看看这出惨烈的戏码如何收场。 坡上的鞭声还在响。 “啪!” 沉重的金鞭狠狠抽打在早已残破不堪的尸身上,韩渊眼中热泪滚烫,始终没有落下,他咬牙质问,亦在宣告萧寤生的罪行:“这一鞭,为我父亲!他一生忠君爱国,却落得身首异处!” 眼前晃过父亲被斩时的血溅当场,那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下烫在他心上,韩渊的声音都嘶哑了,伴随着呼啸的鞭声落下,他不解地问:“你要变法,要和殷闻礼斗,却要我韩家满门给你铺路!” “啪!” “这一鞭,为我母亲!她一辈子没有害过人,竟连一具全尸都未能留下!” 韩渊仿佛陷入了疯狂的回忆,每一鞭抽下,都伴随着一声血泪的控诉,既是鞭笞眼前的尸身,也是鞭挞那段血色的记忆,向那个他永远无法再亲手惩罚的仇人宣告他的恨意,更是在向那几块无名木碑下的冤魂诉说,向他们证明,这仇,今日,终于报了… “萧寤生,你以为一死便可百了?便可偿还这血海深仇?妄想!” 鞭笞声裹着恨语,并未被隔绝在百步之外,却因寂静传得更远,方才韩渊拖拽瀛王尸首穿行,那动静闹得太大,早已惊动了阙京中那些惊魂未定的百姓。 起初只是三两人怯怯地,远远地窥探,渐渐地,人群如同溪流汇海,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他们目睹坡上那骇人的景象,眼见他们曾经的君王死后竟遭如此酷烈折辱,人群中开始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那是亡国之痛,亦是目睹惨剧不忍的本能。 哭声渐大,汇成一片悲鸣,在暮色四野中弥漫开来… 裴子尚脸色发白,急步上前,试图握住韩渊再次扬起的手臂:“韩渊,太过分了。” “你看看底下,跪着的都是你瀛国的同胞,你看看他们,你要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君王死后受此折辱吗?” 他知韩渊忍耐太久,只能苦心相劝:“已经够了,你也该给自己留一分余地,给瀛人留一分念想。” 韩渊猛地甩开裴子尚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让裴子尚踉跄后退,他双目赤红,喘着粗气,厉声反问:“同胞?我韩家满门被屠,无辜惨死,谁曾念及同胞之情?我报仇雪恨,天经地义,何错之有?” 说着,他再次激动起来,指着萧寤生的尸身,质问:“难道只因这昏君披着一身王皮,他的罪孽就可以被原谅,我的仇恨就天理难容吗?!” 听着他的质问声在旷野中回荡,听着那其中弥漫的濒临崩溃的绝望,裴子尚竟也无可奈何了… 正当此时,一骑快马冲破人群,疾驰而至,马未停稳,一人已飞身下马,踉跄几步冲到坡前。 来人身着瀛国旧臣的衣衫,风尘仆仆,面容憔悴却依旧能辨出清俊的轮廓,正是沈砚辞。 “韩渊!” 沈砚辞直呼其名,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住手,你真要毁了瀛国最后一丝体面,毁了你自己吗?!” 韩渊挥鞭的动作猛地一滞,身体僵硬地转向声音的来源,看到沈砚辞的瞬间,他眼中的疯狂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那份早已深埋的不堪情愫此刻却被剧烈的搅动,爱恨交织,如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沈砚辞毫无畏惧地直视着他,一步步上前,字字清晰:“变法,是我沈砚辞一力主张,一切罪责在我,你要恨,就恨我,要杀,就杀我,何必如此作践一个已死之人,作践生养你我的故国!” “恨你?”韩渊喃喃着,随即爆发出一阵悲凉的大笑,听得人心里发寒,“哈哈哈哈哈……恨你?沈砚辞,你以为我不恨吗?” 笑声戛然而止,他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沈砚辞的脸,“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还是你赌我不舍得杀你?” “看着我!”韩渊对着沈砚辞,也对着所有百姓嘶吼,“看着我是如何亲手鞭挞你们的大王,这便是天道轮回,这便是报应!” 说罢,他高举金鞭,又要落下一鞭时,沈砚辞却飞扑过去,□□挡在已经破烂不堪的尸身前,那金鞭带起的风刃吹乱了他前额的发丝,只差一毫,这一鞭便要打造沈砚辞的头骨上,若真打了下去,他沈砚辞必死无疑… 韩渊怔怔地望着眼前之人,他不惜要以命去护自己仇人的尸身,一具尸身而已… 是了,他沈砚辞,何尝不是自己的仇人?可看着沈砚辞护在尸身前的背影,看着他眼底的恳求,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厉害。 “韩渊…已经够了。”沈砚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决绝,“剩下的,你对着我来吧…” 剧烈的冲击让韩渊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沈砚辞那双眼,他竟绝望地从里头看见了一丝未曾泯灭的关切… 那眼神几乎要将他灼穿,他猛地避开视线,像是无法承受,厉声对近卫下令:“把他给我绑起来!带回去,严加看管!” 齐卫领命,上前制住沈砚辞,沈砚辞没有挣扎,只是依旧死死望着韩渊,眼中情绪万千,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韩渊不再看他,重新举起了金鞭,可这一次,他的手臂却在微微颤抖… 仇人破败的尸身就在脚下,眼前却是痛哭流涕的故国百姓… 无法言说的悲哀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哪怕不愿承认,自己,也生而为瀛人,如今却以最惨烈的方式参与了故国的终结,并亲手撕开了它最后的尊严… 复仇的快意早已在鞭笞尸身时耗尽,此刻剩下空荡的疼。 那高举的金鞭,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 终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韩渊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嘶吼,那声音裹着他所有的恨,所有的痛与茫然,而后猛地将那柄金鞭狠狠掷于地上! 金鞭落在尘土中,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如同一段青史的句点,也像他那颗疯狂的心,终于沉了下来。 韩渊最后看了一眼那几块木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苍茫的夜色深处,徒留坡上坡下,一片死寂的哀恸,久散不去——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本人没有那么血腥的[合十][合十],下一章猜猜家弦会不会遇到随捏[星星眼][星星眼]《 》 110-120 第111章 皆是孽缘灯下误 暮色渐浓, 都护府内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喧闹的气息,西境诸部虽有摩擦,但一年一度的燃灯节却是各部落共同庆贺、祈求安宁的好日子, 边关城内也挂起了各式彩灯, 虽不及中原灯会繁华精致, 却也别有一番粗犷热烈的风味。 这厢, 楚子复处理完公务, 便带着一个约莫十一二岁,机灵聪慧的小少年找到了凭窗远眺的谢千弦,远远看去, 那人眉宇间还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楚子复心底闪过一丝念头,此番重逢虽隔数载, 可自己这位师弟的变化也忒大了,可若真要问, 他也说不上来, 只是隐隐觉得, 那人身上原本“千星孤阙”的意味, 似乎有些荡然无存了。 “千弦!”楚子复笑着招呼, 将身旁那莫约十五的少年往前推了一把, 道:“这是阿卓,在我身边帮忙的小家伙,城里今晚有燃灯会, 甚是热闹,阿卓听闻你来了, 非要缠着我来请你一同去逛逛,也好散散心。” 那叫阿卓的少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崇拜, 仰头看着谢千弦:“您就是巨子常提起的那位师弟,稷下学宫的麒麟才子谢千弦谢先生吗?” “别乱叫巨子。”说罢,楚子复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阿卓的脑袋。 阿卓吃痛一声,不再理会,又转头殷勤地问:“谢先生,您真的能像传说里那样,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什么都懂吗?” 看着小少年眼里满满的兴喜,谢千弦便点了点头。 “太好了!”阿卓一听,兴致更高,又扯着谢千弦的衣袖求他:“晚上的灯会有猜谜,先生能帮我去猜吗?我想要那个最大的羊角灯!” 面对小少年纯真的热情,楚子复又是一片好意,谢千弦冰封的心湖似被投入一颗微小的石子,久违地泛起涟漪,眼下,他确实需要一些事情来缓解麻痹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内心的焦虑与哀恸。 于是,他微微颔首,唇边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却依旧风雅得体,“且去一试。” 华灯初上,边城街道上人头攒动,大多是穿着节日盛装的西境百姓,许是这西境的燃灯节有什么习俗,百姓们纷纷带着各异的面具,笑语喧哗中,各式各样的灯笼将夜晚点缀得亮如白昼。 阿卓兴奋地拉着谢千弦在各个摊位前穿梭,楚子复跟在后面,他多年处理边境事务深得民心,西境的百姓对他十分敬重,不一会儿便被几个老伯围在了一起,也就干脆任由那二人独自闲逛。 最大的猜谜摊位前已围了不少人,对着悬挂的几盏精致的羊角灯和其下的谜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盏绘着展翅雄鹰的灯最为突出,阿卓一眼看到,便盯着不肯走了,那灯下悬挂的谜面也最为奇特,并非文字,乃是一幅粗糙的画,看着笔触,像是用碳描的。 画中一株草生于巨石之畔,草叶弯曲,指向石下隐约露出的一角冷光,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捋着胡须,笑看众人绞尽脑汁。 “这画的是什么意思?” “是说要搬开石头吗?寓意不好猜啊……” 有人猜道:“莫非是‘铁杵磨成针’?”老者摇头。 又有人猜:“是‘滴水穿石’?” 老者依旧含笑否定。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阿卓急切地拉了拉谢千弦的衣袖,急道:“先生,您说是什么?” 谢千弦静立人群之中,风尘仆仆的衣袍却难掩其孤高的气质,他目光掠过那幅画,略一沉吟,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阿卓见此大喜,谢千弦却并未急于开口,缓声道:“此谜构思精巧,非在字词,而在于心性,石畔草柔,却能指示金铁于石下,乃示弱藏锋,隐忍待时之象。” 他声音舒缓,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听闻西境有古谚,云‘风刮过,草低头,是为了让风看见它脚下的石头’…” 说罢,他低头看了看翘首以盼的阿卓,摸了摸他的脑袋,再抬起头时,胸有成竹:“谜底,乃是,隐刃。” 老者闻言,眼中闪出惊人的光彩,抚掌大笑:“妙极!妙极!想不到中原的年轻人竟通晓我西境古谚,更一语道破天机!正是‘隐刃’!此灯归这位小兄弟所有!”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叹与喝彩,阿卓欢呼着接过那盏沉重的羊角灯,小脸兴奋得通红,看向谢千弦的目光充满了无限的崇拜。 在这片喧闹与赞誉声中,嘈杂的声音渐多起来,慢慢的,阿卓似乎开口说了什么,谢千弦却已听不大清,唇边那抹应景的浅笑也微微一僵… 四周的目光众多,可他却感觉到,这其中有一道目光一直锁定在自己身上,这感觉说不上来,只让他心跳得厉害… 那针尖般刺人的熟悉感穿透嘈杂的人群,似乎是冷漠的,又似是审视,谢千弦心脏莫名地漏跳一拍,他猛地抬头,循着感觉望去,可视线所及,尽是戴着各式狰狞或滑稽面具的狂欢者,根本无法分辨那视线的来源。 一股没由来的心慌攫住了他,那股感觉太过强烈,是错觉吗?还是…… 他忽然没了继续停留的心思,尽量挤到阿卓身边,道:“阿卓,我有些气闷,去旁边透透气。” 不等他的回应,谢千弦便有些仓促地转身,想要退出这令人窒息的热闹中心,他心神不宁,步履也急促,冷不防后退时,后背猛地撞上了一具坚实温热的胸膛… 那一瞬间的触感,那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让谢千弦浑身剧震,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 自己与萧玄烨肌肤相亲、耳鬓厮磨无数次,对彼此间身体的触碰熟悉到刻入骨髓…绝不会错! 一种冷静的疯狂瞬间席卷了他… 他整个人绷紧着,像是濒临碎裂的琉璃,所有的情绪都被死死压在一片冰封的湖面之下,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样怔了良久,他才缓滞地转过身,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似是每一下都带着窒息的痛感,他在幻想,如果自己回过头,看到的,会不会是那张脸… 待到对方完全进入了自己的视线,谢千弦却只见他戴着西境常见的守护神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线条冷硬的下颌,可那身高、体形,甚至方才那一撞的感觉,都像得让他灵魂战栗… 是他吗?可能吗? 谢千弦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绝望,这两个月来所有的寻找,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残存的偏执的确认… 他伸出手,指尖冰凉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却异常稳定地,慢慢揭开了对方的面具… 面具下的脸,清晰地暴露在璀璨的灯火之下。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那双眼睛漆黑一片,黑得发亮,也发紫,和从前一样,若是不笑,总觉着,是严厉的… 是了,这张脸,正是自己日夜思念、痛入骨髓的他… 巨大的冲击让谢千弦几乎站立不稳,但他没有哭喊,没有扑抱,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含着水光的桃花眼里,露出贪婪又绝望到极点的眼神,死死地锁住那张脸,仿佛要这般将每一寸轮廓都烙印进心里。 这两个月来,他也曾设想过无数次,若真的找到了萧玄烨,自己该说些什么,当初之事,自己有难处不假,可也确确实实骗了他… 自己,是否还能唤他一声,七郎? 他深吸一口气,未曾想过,原来自己真正再次见到他时,会是这般无措… 他低着头,只看得见对方的鞋履,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抬不起头来,“七…” 谢千弦长了张嘴,“七郎”二字尚未完全吐出,他却忍不住伸出手,却始终不敢触碰,仿佛怕惊扰了幻影,声音喑哑破碎得不似人声,“七…七郎…” 对方却像是已经看够了他的窘迫,毫不留情地打断,脱口而出,便是那冷漠到极致的声线… “这位先生,”那人声音平稳,却寒凉如冰,清晰地传入谢千弦耳中,将他所有的希冀瞬间冻结,“你认错人了。” 谢千弦的手指僵在半空,浑身血液似乎都凉了下去… 但他仍不肯信,或者说,不愿信,他固执地站在那里,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更多的声音。 怎么会,不是呢? 明明长得一模一样,怎么会不是? 对方似乎被他这失态的模样冒犯了,再次开口,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砸落:“在下,萧厌之。” 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并非你口中的七郎。” 萧厌之…… 是楚子复白天提到的那个名字,那个,中原的茶商… 不…不可能! 谢千弦失神地凝视着这张脸,目光一寸寸在这张脸上丈量过去,试图找出任何一点破绽,却在滑过对方的左眼下方时,彻底呆住了… 那里,竟有一颗颜色深浓的泪痣… 萧玄烨的脸,是天生的帝王之相,朗朗如日月,但这个萧厌之的脸,虽同萧玄烨一模一样,却因多了这一颗细微的泪痣,仿佛某种不祥的印记,瞬间破开了那原本尊贵无匹的面相,让这张极其相似的脸,褪去了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仪,变得……普通。 “不……”谢千弦喃喃自语,像是陷入了魔障,他再次伸出手,全然顾不得失礼,只是用指腹用力地擦拭那颗泪痣,仿佛这样就能抹去这不该存在的证据,让他的萧玄烨重新回来,“假的……这是假的…” 指腹反复碾磨,那颗小痣却如同生来就长在那里,根本无法抹去… 萧厌之竟也不恼,只是看着眼前人失态又可怜的模样,始终无动于衷。 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那燃起又毁灭的落差让谢千弦承受不住,所有的坚持与希望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化为齑粉,心死如灰… 他眼前猛地一黑,所有力气瞬间被抽空,身体直直地向前倒去,栽向萧厌之。 萧厌之却仍旧驻足在那里,谢千弦栽倒在他身上,他也未躲… 四周的喧嚣是如此热烈,唯有这一席之地,天差地别,周围那样多的羊角灯燃着,却只映出了萧厌之眼底冰冷的平静。 可谢千弦纵然一时栽倒在他身上,长久的得不到支撑,身躯也即将软软滑落在地,那刹那,萧厌之的手臂却终究还是快过了那刻意的冷漠,猛地伸出,一把揽住了他那清瘦憔悴的腰身,将人堪堪接住,避免了摔倒在地的狼狈。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如纸的侧颜,即使昏迷,眉宇间仍凝结着无尽的哀恸。 萧厌之那双总是冰冷漠然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稳稳地抱着他,周围人来人往,他最终抱起谢千弦…—— 作者有话说:厌之,请问你是在替谁心软[爆哭] 第112章 死生契阔终成殇 黑暗, 无边的黑暗… 冰冷的雪,灼热的血,和那双最终阖上的, 他曾亲吻过无数次的眼睛… 噩梦如同跗骨之蛆, 疯狂地啃噬着谢千弦残存的神智, 他好似在一片冰冷的虚妄中挣扎, 仿佛溺水之人, 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却始终什么也抓不住。 梦里,故人在远去, 自己的双手沾着故人的血,却还拿着一把捅向萧玄烨心口的剑… 一点微光刺破了浓重的黑暗, 带着令他魂牵梦萦的气息渐渐包裹了他,谢千弦费力地掀动沉重的眼皮, 长长的眼睫被泪水浸透, 模糊了视线。 朦胧的光晕里, 一个熟悉到让他心碎的身影就坐在床边… 轮廓深邃, 眉眼如刻, 那是他夜夜描摹, 不敢或忘的容颜。 是梦吗?还是……终于寻得了? 巨大的酸楚瞬间淹没了心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泪水汹涌而出, 却只是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没入鬓发, 他这般痴痴地望着,生怕一点动静就会惊散这易碎的幻影… 是七郎,是七郎来入梦了…… 谢千弦呼吸有些紊乱, 他颤抖地抬起虚软无力的手,指尖在空中微微蜷缩,隔空描摹着那人的眉眼轮廓,仿佛想用指尖确认那触感,却又怕一碰即碎。 “…七郎…”他的声音破碎,鼻尖也浮起止不住的酸涩。 可坐在床边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那一直看着他的人倏然转向窗外,却又似故意为之,声音平稳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扬声道:“楚兄,他已经醒了。” 那声音… 不是七郎惯有的低沉温柔,比之更冷。 阳光恰好从窗外洒入,落在那人转过来的侧脸上,光线明亮,将他左眼下方那颗颜色深浓的泪痣照得清晰无比,像是一点墨迹,彻底污损了谢千弦心中那幅完美无瑕的画像。 所有的希冀与迷梦,在这一刻被那颗痣无情地击得粉碎… 谢千弦的手僵硬地悬在半空,指尖的微颤倏然停止,他傻傻地看着,瞳孔中倒映着那张与萧玄烨一模一样的脸,还有那颗绝不该存在的泪痣。 不是梦。 也不是他的七郎。 是…萧厌之。 那桃花眼中的光芒一点点寂灭,最终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灰,他望着萧厌之,望着那颗痣,再度悲哀地意识到,这个人,不是他的萧玄烨。 门扉被推开,谢千弦慢慢坐起,萧厌之便起身,给这师兄弟二人腾出了位置,动作行云流水,透着局外人的淡漠。 “千弦,感觉如何?” 看着楚子复担忧的神色,谢千弦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而后摇了摇头。 “唉。”楚子复叹了口气,有些愧疚,“一别数年,我也不知你究竟过得如何,早知你如今体弱,昨夜我便不该带你出来。” “不怪师兄。”谢千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也还好昨夜你碰到的是萧兄。”说罢,他转向萧厌之,略带感激地点了点头。 萧厌之闻言,只是微微扯动嘴角,却是淡漠的,“不必客气,既是楚兄的师弟,我帮帮忙,也不算什么。” 听着他不断响起的声音,谢千弦却觉得不自在极了,那人顶着与萧玄烨如此相似的面庞,却用那探究般的、冷漠的目光望着自己,这种诡异的错位感,几乎要让他窒息。 萧厌之却话锋一转,语调中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嘲弄,道:“楚兄是麒麟才子,那这位也是?” 闻言,楚子复这才展开笑颜,都道长兄如父,他在麒麟八字中居于三席,总将自己视作长辈,当此举荐旧友之时,总是骄傲的,“我这位师弟姓谢,名千弦,可比我厉害多了…” “稷下同学之时,老师常夸,天下才一旦,我这位师弟要占八斗。” 若是从前,听到这般毫不吝啬的盛赞,心高气傲的谢千弦即便表面谦逊,心底也是坦然受之,也正因如此,旁人才会私下议论他恃才傲物,目下无尘。 可如今,当着这个酷似萧玄烨的陌生人面,再次听到这些昔日足以令他自矜的赞誉,他却只感到一阵心慌意乱,无所适从。 在萧玄烨面前的,是李寒之,不该是享受着那些赞誉的谢千弦… “麒麟才子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也算…”萧厌之顿了顿,垂下眸,眼睫在眼下投下乌青的阴影,盖住了他眼底那一眸转瞬即逝的阴暗,他随即又抬起眼,唇边挂起那抹淡漠的笑意,缓缓吐出后半句:“…领教了。” 楚子复听着此言,只觉大有深意,好奇道:“萧兄,你应当是初次见我这位师弟,如何就领教了?” 萧厌之并不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瞥了谢千弦一眼,轻描淡写道:“或许是因为…一见如故吧。” 说罢,他的目光再次轻飘飘地落到谢千弦身上,那目光并无重量,却让谢千弦如芒在背,几乎是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不敢与之对视。 明知他不是萧玄烨,可还是会忍不住将他当作那人,他也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坚强,根本没有在他面前做身为谢千弦的勇气… 千里之外,山河破碎,残破不堪的瀛国都城全然成了三国联军的驻地,寒风卷过焦黑的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卫太子南宫驷身披玄甲,按着腰间佩剑,正带着司马恪巡视阙京高耸却已残破的城楼。 他脚步踩过凝固发黑的血渍,目光扫视着这座终于被他踩在脚下的雄城,脸上却无太多喜色,反而笼罩着一层阴鸷。 “司马恪,”南宫驷忽然开口,显然有些不悦,“瀛国宫室倾覆,宗室尽俘,唯独跑了那条最大的鱼,搜寻可有下落了?” 司马恪闻言,知他说的是瀛国废太子萧玄烨,沉声回道:“启禀殿下,末将已派精锐斥候及擅长追踪的猎户,将那处悬崖上下及周边河流密林反复搜寻了数遍,但……并未找到废太子的尸身。”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南宫驷停下脚步,猛地转头看向司马恪,眼神锐利如鹰隼。 司马恪感到压力骤增,头垂得更低:“是…末将无能,崖下水流湍急,或有可能被冲往更下游,亦或是……” “或是被什么人救走了…”南宫驷冷声接话,他下意识地用戴着手套的左手,摩挲着右手那被齐根斩断、仅剩三指的位置。 钻心的痛楚和那日谢千弦狠戾的眼神仿佛再次袭来,刻骨的恨意如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臟,让他的眼神愈发狰狞。 断指之仇在于私,瀛卫世仇却是公,如今瀛国已灭,萧玄烨若当真未死,必成心腹大患! 斩草,必须除根! 南宫驷眼中闪过一丝扭曲的残忍,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下令,声音寒彻骨髓,在这空旷的城楼上回荡:“传令下去!” “瀛国,所有与废太子同庚之男丁…”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也在掂量这未尽之言的分量,必会让自己受史书的谴责,可后人又怎会懂前人此时的处境?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那四个字:“斩尽…杀绝!” 司马恪闻言,纵然是见惯了沙场血腥的悍将,身躯也不由得微微一震。 此令若当真实行,瀛国废太子的年岁,正是天下青年参军入伍的年纪,如此下去,是要瀛国再无复国之力,届时,哪怕那萧玄烨没死,原本的瀛国臣民中,也再无可用之兵… 如此行事,酷烈至极,比之那鞭尸瀛王的齐国令尹,司马恪一时说不出谁更心狠,此举有违人道,必遭天下人唾骂,可当他抬头触及南宫驷那双被恨意扭曲的双眼时,所有劝谏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他最终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一丝寒意,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肃杀的风吹过城楼,卷起血腥与焦土的气息,南宫驷望向瀛国疮痍的山河,断指处仍隐隐作痛,嘴角却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远处,司马恪却驻足了脚步,自太子断指之后,就像变了个人,可他仍然无法接受去执行这样的命令,他想,家父司马靖然,未曾教过自己这样的做人之道。 …… 沈砚辞被关在帐中,一日来只听这联军营内调兵的声音从不停歇,这战火,早已踏过阙京,不知蔓延到了哪里… “太子殿下严令,瀛国境内,所有与废太子同庚之男丁,一律格杀勿论,斩草除根!” 帐外忽然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沈砚辞依稀能听见些内容,他甚至来不及震惊,便听又有个声音道:“啧啧,这得死多少人?真是造孽……” “噤声!这岂是你我可议论的?” 沈砚辞这下彻底听清了,他瞳孔骤缩,简直无法相信… 同庚男丁,尽数屠戮,那卫国的太子竟狠毒至斯,这早已超出了战后清算的范畴,而是亡国灭种之祸! 当初瀛国大败七国合纵之时,纵然灭其国割其地,可也未曾做出灭种这般丧尽天良的绝户之计。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席卷了他早已疲惫不堪的身心,沈砚辞霍然起身,因久坐而麻木的双腿踉跄了一下,苍白的脸上又因极致的惊怒而泛起一阵潮红。 他再顾不得什么文人风骨抑或是俘虏身份,也顾不得自身安危,猛地推开帐门,不顾守卫明晃晃的刀戟阻拦,声音纵然颤抖,却异常尖厉:“让开!我要见令尹!我要见齐国主事之人!” 守卫自然强硬阻拦,双方顿时推搡争执起来,喧哗声立时传了开去。 不远处,齐国令尹韩渊的营帐内,气氛同样压抑得令人窒息。 韩渊侧卧在榻上,面容隐在阴影里,上将军裴子尚坐在一边的木椅上,看着他这般模样,放缓了声音,劝道:“韩渊,瀛王已死,尸身亦受了…鞭刑,旧恨已偿,往后,就不要再揣着恨意过日子了。” 韩渊眼皮微动,却依旧没有睁开,报仇雪恨的快意之后,是巨大的空虚和更深的疲惫。 他做到了当初发下的毒誓,可为何心中却没有丝毫解脱,反而像是破开了一个更大的洞,呼呼地透着冷风? 裴子尚的话他听进去了,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以沉默相对。 恰在此时,帐外的争执声隐隐传来,裴子尚眉头紧蹙,扬声道:“何事喧哗?” 守将连忙低声回报:“上将军,是卫太子下了绝杀令,要屠尽瀛国与废太子同庚之男丁,那沈砚辞不知如何听闻,强闯出帐,定要求见令尹。” 裴子尚闻言,面色骤然一变,心中暗道不好,南宫驷此举太过酷烈,必遭天谴,沈砚辞此时求见,分明是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同为瀛人,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榻上的韩渊。 韩渊依旧维持着侧卧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已然熟睡,对外界的惨剧无动于衷。 唯有在他视线不及的阴影里,一滴泪无声地从他眼角迅速滑落,没入锦枕之中,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 第113章 尽覆前尘梦中渊 临近夏日, 日子渐渐闷热起来,十几万人驻扎的军营里,愈发烦闷, 一场没由来的暴雨下着, 竟也没有减少丝毫苦热的气息, 反而下得人心烦起来。 大雨滂沱, 哗啦作响的雨声中, 隐约夹杂着一人嘶哑的哭喊,断断续续,几不可闻…… “上将军!”沈砚辞已不知在帐外跪了多久, 双腿早已麻木,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浇打在他单薄的脊背上, 刺骨的寒意让他清醒,却也让他视线模糊、神智涣散。 国破家亡, 山河永寂, 那一场他曾呕心沥血的变法, 如今回首, 竟不知是对是错…… 可瀛国破灭在即, 纵然国破, 自己依旧是瀛人,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无辜的百姓惨遭屠戮? 哪怕是舍弃尊严,如乞丐般匍匐乞求, 他也要求得一线生机…… 这样的念头撑着他在雨里不知跪了几个时辰,雨小时, 还有过往的齐军对他指指点点,笑他一国破家亡之人在此丢尽颜面,沈砚辞充耳不闻… 如今, 雨下得极大,沉重得几乎睁不开眼,营帐之间,只剩值守的将士,身影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上将军…”沈砚辞的声音在雨中破碎不堪,那一个个从齿缝中艰难挤出的字眼像是被这雨点狠狠打碎了,他无力地垂着头,用仅剩的力气哀求:“上将军,您是麒麟才子,兵家云,当知此举…有违天道仁心…” “请上将军,出手相救…” 外头的雨不知何时下得这般大了,雨声轰鸣,裴子尚坐于军帐中,什么也听不清,他知道那瀛国的旧臣跪着,只是碍于韩渊的面子不好发作,他总想着,沈砚辞如此忠烈,韩渊也应当会有几分感慨。 帘帐被掀开,副将带着一身湿冷水汽进来,躬身道:“上将军,帐外那人,跪晕过去了…” 裴子尚停下笔,对沈砚辞的坚持也生出些敬佩,问:“令尹大人那边呢,可有派人来传话?” 许是听出裴子尚有几分不悦,副将回话时也显得有些慌张,摇摇头,道:“未曾。” “一次也没有?”裴子尚不自觉地拉高了声调,似乎觉得此举有几分荒谬。 “没有。” “胡闹!”他猛地将笔掷于案上,起身疾步走向帐外,同时吩咐:“速唤军医!” “诺。” 帐帘被雨水浸得沉重,裴子尚踏出营帐时,万万没想到会目睹这样一幕… 韩渊不知是何时出现的,他的近卫带着斗笠,却替韩渊撑着伞,伞下,罩着两个人… 沈砚辞被裹在韩渊的怀抱里,他一身的白衣早已污秽不堪,泥泞沾染在韩渊的衣泡上,与那锦缎的纹路缠绕在一起,也渗透了进去…… 见着这一幕,裴子尚没有再冒然上前,雨帘厚重,可他依稀辩得清,韩渊望着沈砚辞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是心疼。 他随即吩咐:“准备一下,去见一见那位…” “卫太子殿下。” “诺。” …… 沈砚辞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帐内光线昏沉,只点了一盏孤灯,将熄未熄地跳动着,他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玄色帐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冷冽的沉香,却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这地方好陌生… 他挣扎着想坐起,浑身却酸软无力,仿佛被车轮碾过,视线逐渐清晰,他侧过头,猛地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韩渊就坐在榻边的矮凳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他依旧穿着那身繁复精美的锦袍,只是衣摆处沾染的泥泞已经干涸,留下深褐色的污迹。 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如同蛰伏的猛兽,危险又压抑。 见沈砚辞醒来,韩渊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甚至不再正眼瞧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醒了?” “沈大人真是好毅力,跪求不成,便改用苦肉计,是算准了我会心软,还是算准了子尚会看不过眼?” 他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漠然,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沈砚辞混沌的意识里。 沈砚辞蹙紧眉头,不是因为这番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这过于尖锐的态度,他喉咙干涩得厉害,吞咽了一下,才发出微弱嘶哑的声音:“阿渊,你在说什么?” 帐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韩渊唇边的讥笑瞬间冻结,整个人僵在原地,紧紧锁着榻上那人苍白虚弱的脸。 刚才……他听到了什么? 阿渊? 这个称呼,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只有在无人时的书斋庭院,只有在那段尚未割裂,彼此眼中还有星火的年少时光里,沈砚辞才会这样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亲昵地唤他。 自沈砚辞考取功名之后,韩渊怎么也没有想过,他亲手制定的变法将韩家便做了萧寤生向殷闻礼宣战的利刃,此后,他从沈砚辞嘴里听到的,只有冰冷的“令尹大人”,或是充满恨意的“韩渊”。 荒谬的冲击让韩渊的心脏猛地一跳,随即是疯狂的擂鼓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甚至怀疑是自己连日劳累出现了幻听。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遮蔽了那点微弱的烛光,阴影彻底将沈砚辞笼罩。 韩渊俯下身逼近,几乎要碰到沈砚辞的鼻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自己都无法置信的颤抖:“你方才…叫我什么?” 沈砚辞被他过激的反应弄得愈加困惑,他下意识地想向后缩,却无力移动,高烧让他的思维迟缓,只觉得眼前的韩渊陌生又熟悉,那眼神复杂得他看不懂,有震惊,有探究,还有一丝,他无法形容的,近乎贪婪的渴求。 “阿渊?”他依着本能,又茫然地唤了一声,声音因虚弱而轻软,“你怎么了?” “轰”的一声,韩渊只觉得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不是幻听… 他猛地直起身,倏然转向帐内阴影处,那里跪伏着一名军医,早在沈砚辞说出第一个字时,军医就已将头深深埋下,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瞎子。 韩渊的声音裹挟着巨大的压力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急切,问:“他这是怎么回事,说!” 军医吓得浑身一颤,头磕在地上,声音发飘:“回…回令尹大人!沈大人在雨中跪伏一日,寒气入体,邪风侵窍,以致高热灼身… 这…这高热之症,有时确实会损及神智,或对近事记忆有所损伤,或许…或许沈大人忘了一些事…” 军医的话说得磕磕绊绊,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记忆损伤,忘了… 韩渊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帐内陷入死寂,狂潮般的情绪在韩渊胸腔内疯狂冲撞、翻涌… 照着沈砚辞如今的态度,他忘记的,似乎就是那段本就不该存在的记忆,震惊与怀疑冲垮了韩渊的理智,最终,竟可悲地泛起一丝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 旧日时光…… 那是他们最好的年岁,他是锐意进取却仍怀赤子之心的韩家嫡子,他是清冷睿智却愿与他倾心相交的沈砚辞。 他们曾在月下共饮,纵论天下,曾在马背并肩,笑骂春秋,心意相通,视彼此为毕生知己… 以“知己”的名义将沈砚辞留在身边,韩渊曾无数次想过,若沈砚辞非是男儿身,他定三媒六聘,十里红妆,将他迎入府中,一生珍藏… 即便后来恨意焚心,强势占有,那深入骨髓的执念也未曾消减分毫,反而在爱恨交织中发酵成更浓烈、更扭曲的占有。 而现在… 韩渊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榻上的人,沈砚辞正困惑地望着他,那双总是疏离、或带着恨意与绝望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烧灼后的迷茫和依稀有旧影存在的信任。 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欺骗、背叛、国仇家恨,从未有过那些充满屈辱与强迫的夜晚。 巨大的不真实感包裹住韩渊,这…是假的吗? 这是高烧一场生出的虚幻泡影,是只要他伸手触碰,就会立刻碎裂,露出底下冰冷残酷的现实吗? 可他多么想,抓住这幻影。 他甚至卑鄙地想着,若他真的忘了,忘了那些不堪,忘了他的恨,忘了他的国仇家恨…… 那自己呢?自己是否可以也假装一切都未发生,是否可以抹去那些伤害与不堪,重新回到起点? 是否可以…再次拥有这片失而复得,温暖美好的人间?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疼痛与渴望。 他清楚地记得他们交好时感情有多炽热纯粹,他也清楚地记得自己后来是如何亲手将这一切打碎。 强烈的愧疚与失而复得的狂喜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站在榻边,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帐壁上,他伸出手,指尖微颤,想要碰一碰沈砚辞滚烫的额头,确认这不是一场梦,却又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猛地蜷缩收回。 他该如何面对这个忘记了一切的沈砚辞? 是继续扮演那个不念旧情的齐国令尹,还是…试着拾起那早已被他自己碾落尘埃的身份… 韩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气息中带着冷香与苦涩的药味,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复杂至极的深沉。 他挥了挥手,示意军医退下。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 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一个忘记了仇恨与伤害,一个怀着窃来的欣喜与不安。 第114章 惟陷旧梦烬成灰 帐内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灯烛燃烧的噼啪声时不时炸响, 却始终无法平息已破打破的伪装… 韩渊盯着榻上茫然的沈砚辞, 目光如同实质, 一寸寸描摹着他苍白却因高热泛着异样潮红的脸颊, 那眼神太复杂, 沈砚辞看不懂,只觉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你…”沈砚辞的声音依旧沙哑, 还带着病后的虚弱,“你的脸色好难看,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韩渊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面前那人如此关心自己的语气, 已经有多久没有听到过了? 他数不清, 只是心中那个疯狂的念头愈发清晰, 他要抓住这幻影, 哪怕只是片刻。 韩渊于是正了正声, 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甚至带上了一丝沉痛,缓缓开口:“是啊,发生了很多事…阿辞, 你还记得……韩家吗?” 沈砚辞眼中困惑更甚,点了点头:“自然记得, 韩伯父他……” 画到一半,他却隐约觉得韩渊提起家族时的语气不对,那沉郁的悲伤不似作伪。 韩渊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恨意与痛苦,这情绪并非全然假装,那本就是深植于他骨髓中的东西,此刻只是被轻易地勾起,投射向那个早已经遗忘了这一切的仇敌。 “韩家,没了…”他的声音压抑,每一个字都淬着寒意,“被瀛王…无辜构陷,只有我,逃了出来。” “什么?!”沈砚辞猛地睁大了眼睛,震惊之下甚至试图撑起身子,却被一阵眩晕击倒,重重跌回枕上,喘息着,难以置信地喃喃:“怎么会……瀛王他……为何要……” 他眼中的震惊与痛惜纯粹得不含一丝作假,没有丝毫心虚或闪躲,完完全全,是旧日那个会为他忧而忧的沈砚辞会有的反应。 意识到这一点,韩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胀… “阿渊…”沈砚辞看向他,眼中是真切的担忧与关怀,“那你…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一定很苦……” 他怎么过来的?他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甚至是曾提携过他之人,用阴谋和鲜血,一步步爬到了如今的位置,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将那片孕育了仇恨的土地彻底碾碎。 而此刻,这个罪魁祸首,这个本该被他恨之入骨的人,却用着最纯粹干净的担忧望着自己,问自己,苦不苦… 他怔怔地看着沈砚辞,看着他因为高烧而湿润朦胧的眼睛,看着他毫无防备的关切… 时光仿佛瞬间倒流,流回了那些只有彼此,尚未被家仇国恨撕裂的岁月… “再叫一声…”韩渊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乞求,“阿辞,再叫我一声。” 沈砚辞被他眼中浓烈的情绪弄得有些无措,但他此刻记忆混沌,只觉得眼前的韩渊异常脆弱,需要安抚,他依从本能,轻轻地、带着些许不确定,又唤了一声:“阿渊?” 这一声,彻底击溃了韩渊摇摇欲坠的理智,什么试探,什么算计,什么国仇家恨,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猛地俯下身,一手扣住沈砚辞的后颈,不容拒绝地,狠狠吻上了那双因高热干裂,却依旧柔软的唇。 这个吻带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压抑多年的渴望,更有近乎绝望的疯狂,汹涌而霸道,仿佛要透过这个吻,确认他的存在,将他彻底吞噬,融入骨血。 “唔!”沈砚辞完全惊呆了,眼睛瞪得极大,短暂的僵硬后,开始奋力挣扎,可他病体虚弱,那点力道对于韩渊来说如同蚍蜉撼树。 一吻终了,韩渊稍稍退开些许,两人呼吸交融,气息皆是不稳。 沈砚辞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红晕更甚,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声音发颤:“你…你怎么能,能如此……” 奇怪的是,他的语气里更多的是震惊,却并无被冒犯的愤怒与憎恶,仿佛只是无法理解友人为何会突然做出如此逾越的举动。 韩渊看着他这幅样子,心脏疼得发紧,又软得一塌糊涂,他额头抵着沈砚辞的,呼吸粗重,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偏执的疯狂:“我为何不能?沈砚辞,你这个负心汉……” 他的声音低哑,仿佛含着无尽的委屈,为自己编造着虚幻的过往,编造着他想要的过往,“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瀛国那片泥沼,相依为命,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你怎么敢忘?你怎么能把我也忘了?” 沈砚辞被他这番话彻底砸懵了,眼睛睁得圆圆的,逻辑混乱不堪,什么韩家被灭,什么相依为命,突如其来的消息和他残缺的记忆搅合在一起,让他头痛欲裂,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心虚和愧疚,仿佛自己真的遗忘了什么,辜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和人。 “我…我没有……”他徒劳地想要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眼神慌乱。 “阿辞…”韩渊忽然放柔了声音,指腹轻轻擦过他湿润的眼角,那里不知何时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他问:“你是不是,不讨厌我这样待你?” “……”沈砚辞只觉彻底失言,又似是默认。 韩渊于是满足地笑了,语调中带着令人心悸的偏执与温柔,“忘了也好…忘了也好。” 他重复着,像是在说服沈砚辞,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些过往,总归是遗憾居多…”他凝视着沈砚辞迷茫的眼睛,一字一句,为自己编造了一个可以触碰的美梦,“现在这样,也好。” “我们重新开始。” 西境的黄昏,风里裹着沙尘,吹在脸上有些粗粝。 楚子复的车驾停在署衙门前,不算奢华,却自有一股清贵气度。 几日下来,谢千弦依旧心神恹恹,被楚子复半劝半扶地引了出来,可他步履虚浮,面色较前日更苍白了几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楚子复见他这般模样,心下更是愧疚,记得刚在西境相遇时,自己这位师弟只是瞧着兴致不高,如今却是真真正正的病了,他只盼着晚间与几位好友小酌,能让他稍稍开怀些许。 侍从打起车帘,谢千弦微低着头,正要踏着脚凳上车,目光不经意间向内一瞥,身形霎时顿住。 车厢内,另一人已然在座… 萧厌之倚靠在软垫上,眼眸半阖,似在养神,窗外昏黄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与记忆中那人分毫无差的轮廓,连那略显冷淡的神情都那般相似… 唯一刺目的,便是左眼下那点深浓的泪痣,无声地提醒着谢千弦,眼前人非心上人。 听到动静,萧厌之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僵在车口的谢千弦。 又是一次猝不及防的相遇…… 谢千弦只觉得胸口一窒,呼吸都滞涩了几每一次见到这张脸,都需要耗费他巨大的心力去区分现实与幻梦,他于是下意识地想要退缩,但楚子复已在身后温声催促:“千弦,快上车,莫让萧兄久等。” 组这局的楚子复压根没料到谢千弦心中所想,只是在茫茫西境,唯一与二人都有些交情的,也唯有这个萧厌之。 谢千弦只得敛了心神,压下翻涌的情绪,弯腰钻进车厢,端坐在一旁,目光低垂,盯着自己苍白交握的手指,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值得研究的东西。 楚子复仍在车外,似乎在吩咐随行侍从几句琐事,车厢内便陷入了寂静,微妙又令人窒息。 忽地,萧厌之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片沉默,却带着一种故作随意的探究:“那日千弦认错了我,口中唤的,似乎是…‘七郎’?” 他略顿了顿,视线轻飘飘地落在谢千弦低垂的眉眼上,再开口时语调平缓,却字字敲在谢千弦心坎上,“这称呼,听着倒不似女子闺名。” 谢千弦指尖微微一颤,自他口中吐出的“千弦”二字,听着这般陌生疏离。 他的七郎,萧玄烨,从来只唤他“寒之”,他心神恍惚地想,如今借着这张与萧玄烨极其相似的脸,听到他唤出“千弦”这个世人皆知的名讳,是否也算阴差阳错,全了自己心底那点从未宣之于口,想听萧玄烨唤一声“千弦”的微末念想? 他神思游离,几乎是下意识地,极轻地点了点头。 萧厌之的目光似乎在他脸上逡巡,仿佛捕捉到了他片刻的失神,下一问便接踵而至,直白得近乎无礼:“千弦…好男风?” 这话如冰针刺骨,猝然扎破谢千弦用以自护的混沌。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仍是点头,动作轻微,视线却更低垂了几分,几乎要埋入衣襟,分明是极力想避开萧厌之那过于锐利,也过于像“他”的目光。 然而,预料中的诘难或是惊诧并未到来。回应他的,是一阵极轻微的衣料摩挲声。 谢千弦下意识抬眼,竟见萧厌之朝着车窗方向略略挪开了几分,刻意地拉开了与他之间的距离。 动作的幅度虽然不大,然在此刻逼仄的车厢内,结合方才的对话,其意味不言自明,是避忌,是疏远。 一瞬间,巨大的荒谬攫住了谢千弦,可又无奈至极,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惨淡的苦笑,声音轻飘似羽,却又带着斩钉截铁的寂然:“还请萧兄放心…” 他顿了顿,目光虚浮地落在空处,似透过车壁望见了遥远不可及的往事,“谢某并非,谁都可以。” “平生所求,也不过唯他一人而已。” 话音甫落,车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楚子复带着一身外边微凉的尘土气息钻了进来,脸上犹带着笑意:“久等了吧?都已安排妥……” 他话未说完,便敏锐察觉车内的气氛似乎有些凝滞,谢千弦偏头望着窗外,人还紧绷着,萧厌之倒是安然端坐,唇角边还噙着一丝意味难辨的浅笑。 “你们这是……”楚子复疑惑的目光在两人间转了一圈。 不待谢千弦作声,萧厌之已悠然开口,语调轻松,仿佛说着什么趣事,道:“无甚大事。” 他望向楚子复,眼尾余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谢千弦骤然失色的面庞,“方才不过与千弦闲谈几句,听闻他苦苦寻觅的那位‘七郎’,原是位男子。 这才知晓,原来名满天下的麒麟才子,非但文采倾世,于情爱一途上,亦如此…不拘世俗,好男风。” “当真?”楚子复脸上笑意瞬间冻结,猛地转头看向谢千弦,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愕,甚至有一丝无措。 谢千弦只觉耳中嗡鸣,血气上涌又顷刻褪尽,他难以置信地望向萧厌之,万万没有料到他会这样说,像是拿捏了自己的软肋去告状… 对方却已转开视线,一副云淡风轻,浑然不觉的模样,仿佛只是随口说了句稀松平常的事,全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何不妥。 面对师兄震惊而探寻的目光,谢千弦心中涌起滔天的难堪与一丝被轻慢的刺痛,他无从辩驳,亦不愿辩驳。 这与当日裴子尚问自己是否以色侍人不一样,裴子尚终究比自己小,二人关系小,与楚子复是不同的… 他只得压下喉间翻涌的哽塞,艰难启唇,声音干涩微哑:“师兄,我…” 他欲解释,却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亦不知为何要辩解,最终只是低声道:“……情之所钟,身不由己,让师兄见笑了。” 楚子复面上的惊愕缓缓沉淀,看着师弟那双盛满痛楚却执拗如昔的眼眸,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他抬手拍了拍谢千弦的肩:“无妨,你之心性,我岂不知?既是情之所钟,自己把握便是。” 饶是如此,车厢内的气氛却再难回转,谢千弦默然垂眸,不再看任何人,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对面那道与故人酷似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停驻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冰冷的,玩味的审视,让他令坐立难安。 而萧厌之,似乎兀自安然享受着这由他亲手搅动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唇角那抹淡漠的弧度,似又深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我已经等不及要写某人掉马啦[坏笑][坏笑]以及因为开学啦,me又要恢复隔日更了[爆哭][爆哭] 第115章 有道难辨旧时言 酒楼二层临街的雅间, 雕花木窗半敞,西境特有的苍茫暮色混着市井的喧嚣漫溢进来,与室内精致的布置格格不入。 桌上已布好几样清淡小菜并一壶温好的酒, 酒气袅袅, 却似乎难以驱散席间微妙的凝滞。 楚子复只怕是因方才马车上一言, 有心活络气氛, 先是与萧厌之聊了些西境风物, 又见谢千弦反应平淡,便自然而然聊到了他们共同的根源——稷下学宫。 “说起来,当年在学宫, 虽百家争鸣,麒麟才子各有千秋, 但能像千弦这般,纵横兵、法两家, 又皆深得精髓, 实在是凤毛麟角。”他语气真挚, 看向谢千弦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怀念, “那般风采, 至今忆起, 仍觉惊艳,若非……” 他顿了顿,将“若非后来骤生变故”之类的话语咽了回去, 只余一声轻叹。 萧厌之执起酒杯,指尖缓缓摩挲着杯壁, 似笑非笑。 “萧兄,你可知,昔日我的老师安子, 是怎么夸我这位师弟的?” 说这话的人在酒意的熏陶下似乎来了兴致,萧厌之闻言,目光轻飘飘地掠过来,那眼神似在打量,又似衡量,带着勾子,最终定格在谢千弦略显无措的脸上,擦过那人紧绷的神经。 “天下才一石…”萧厌之开口,声线平稳,甚至称得上温和,可那语调深处,却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与戏谑,仿佛在玩味着什么有趣的物事,“千弦,独占八斗。” 千弦… 这名字的主人似乎因为这两个字怔住了,萧厌之,他为何与萧玄烨长得这般相像,却又根本不是一人… 不知楚子复有没有明白,可萧厌之说出这话时那丝隐匿的戏谑,谢千弦听懂了。 “麒麟才子…”萧厌之顿了顿,似在品尝这四个字背后的深意,“谢兄之大才,天下谁人不知?列国君主都有所求,只是不知千弦心中,以为谁是明主?” 他微微一顿,唇角弯起的弧度与萧玄烨沉思时一般无二,落在谢千弦眼中,刺目至极。 “哐当”一声轻响… 谢千弦手中的银箸不慎碰倒了面前的醋碟,深色的汁液险些溅上衣袍,他猛地回神,手忙乱地去扶,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苍白的脸颊瞬间涌上被窥破心事的窘迫红潮,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萧厌之的话,像是一把裹着绸布的钝刀,借着那张自己朝思暮想的脸孔,慢条斯理地戳刺着自己最隐秘的痛处… 此人不是萧玄烨,却像是在用萧玄烨的那张脸质问自己,究竟效忠于谁… 楚子复闻言,也觉好奇,问:“萧兄倒是问得好,少时我下山,千弦仍在学宫,你说你在等你算好的天选之人,如今你下山,可是已找到他了?” 谢千弦只觉得呼吸困难,萧厌之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可谢千弦看见了那平静无波之下暗含的讥诮。 这个答案,不是说给楚子复听的,也不是说给萧厌之听的,是说给,萧玄烨… “没有…”他移开视线,落在毫无意义的位置,只希望赶紧结束这话题,便道:“只是学宫覆灭,我无容身之地,这才下山。” 这便是楚子复未尽的“骤生变故”,他见状,连忙示意侍从上前收拾,一面打着圆场:“往事不可追,好在你我师兄弟二人,终有重逢之日。” 谢千弦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方才因慌乱而微微沾湿的指尖,只觉得那点凉意直透心底。 有些人,已经不会再重逢了… 他再无暇去听楚子复后面又说了什么,也无力去分辨萧厌之那看似附和实则疏离的态度。 每一次余光瞥见那张脸,都带来一阵剧烈的心悸,随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难堪和从未有过的自我厌弃。 他仿佛被钉在这场为他而设的宴席上,面对着昔日荣光与当下窘境的残酷对照,而那个手握对照镜的人,偏偏顶着他最无法抗拒的容颜。 萧厌之却好似浑然未觉自己言语间的机锋,反而举杯向谢千弦示意,唇边那抹浅淡的笑意未减分毫:“是在下失言了,谢兄,莫要见怪。” 他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说,“我敬谢兄一杯,聊表歉意。” 谢千弦指尖冰凉,勉强握住酒杯,杯中之酒微微晃动,映出他失落的倒影,他仰头将酒液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从喉咙一路烧灼至胃腹,却压不住心头那股冰寒。 他最终,没有这个勇气提起,那些不会再重逢的故人,都因自己而死… 稷下学宫的师兄也好,萧玄烨也罢,自己皆是那个,执刃之人。 酒过三巡,楼外灯火渐密,谢千弦却只觉得寒意彻骨。 他放下再次变得沉重的酒杯,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只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气氛,逃离那张不断提醒着自己失去与不堪的脸庞。 可他知道,无论逃到哪里,有些东西,早已如影随形。 楚子复真的醉了,醉得厉害,也许是方才提起学宫覆灭,引出了他陈年之伤,他像是借酒消愁,酒意上来,折磨着还未沉沦的人。 “千弦,”他杵着头,饶有趣味地看着谢千弦,带着惬意问:“昔日你同老师学过相术,又通天象,既算得出你那位天选之人,不如替师兄算算…” 说着,他顶着沉重的脑袋摇了摇头,眩晕过后,又道:“墨家长老有意让我做巨子,接管神农山,你便算,我能不能做这个巨子。” 此言一出,谢千弦方知,他是真的醉了,在清醒之时,楚子复绝问不出这样的问题。 学宫修习数载,他习墨家之术,耗费许多心神,巨子统领墨家,墨家中人,无不向往,他今时拒绝,只因心中忌讳安澈之恩,不愿再拜他人,可谢千弦明白,他是向往这个位置的。 不为权,只为那个位子带来的责任与认可。 “师兄,会是的。” “哈哈…”楚子复掩面笑了,莫名染上一丝悲凉,良久,他忽然放下掩面的手,打趣道:“你算错了。” 谢千弦只当他醉了,不欲辩解。 楚子复目光借过谢千弦又绕到萧厌之身上,他醉眼朦胧,手指胡乱地指向萧厌之,话语因酒意而含混,却带着极高的兴致:“千弦,算算他…你给萧兄也算算,看看萧兄命数如何?可是大富大贵之相?” 这突兀的要求像一根冰刺,猝然扎进谢千弦本就混乱的心绪,他下意识地看向萧厌之,那张脸在灯火下愈发清晰,每一处线条都与记忆深处的那个面容分毫无差,除了…… 左眼下那一点深浓的,仿佛凝固了无尽幽怨的泪痣。 正是这颗泪痣,像是世间最残酷的证据,时刻提醒着谢千弦,此人并非萧玄烨。 萧玄烨是潜龙在渊,日月角起,帝王天成之相,萧厌之的这颗泪痣,让这人瞧着总有一丝捉摸不定的冷寂,也正是凭此,他才一次次压下那荒谬的妄想。 让他为这张脸看相,无异于是一种酷刑,他怎能堪破这张脸的命运? 那后面藏着的,是他穷尽毕生所学也无法测算,不敢触碰的过往。 谢千弦仓皇垂眸,指尖在袖中蜷缩,声音干涩低哑:“师兄说笑了,萧兄命格,非凡俗可言,赎千弦才疏学浅,实在…看不透。” 他推拒着,心跳如擂鼓。 楚子复听了,却是稀奇地“咦”了一声,仿佛意料之中,又觉得有趣,他晃了晃沉重的脑袋,凑近了些,带着浓重的酒气笑道:“看不透?是不是因为…萧兄眼下那一颗泪痣?” 此言一出,雅间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谢千弦猛地抬头,呼吸骤然停滞,萧厌之摩挲着酒杯的指尖也是一顿,一直维持着的那疏离淡漠的神情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痕,他似乎想开口阻止。 然而楚子复醉得厉害,全然未觉两人之间陡然绷紧的诡异气氛,下一句话已然脱口而出,带着酒后的随意:“这痣啊…是他自己觉得有趣,随手点着玩的,我早说在脸上点痣不好,他非说是什么…嗯…遮点什么东西…” 自己…点着玩的? 为了…遮点什么东西? 轰然一声,谢千弦只觉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楚子复后面又嘟囔了些什么“若是没有这颗痣,萧兄当是什么面相?”之类的话,他已完全听不清。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对面那张脸,端的是四目相对,却都失了言语。 如果没有那颗痣,如果没有那颗人为点上的,用来遮掩什么的痣… 那眼前这个人…… 剧烈的震颤从心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难以置信的狂喜交织着汹涌而上,冲得谢千弦眼前阵阵发黑。 他死死盯着萧厌之,不,或许根本不是萧厌之,他目光贪婪地描摹着那熟悉的轮廓,每一处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痛和巨大的希冀。 是他吗?真的是他吗? 七郎…… 这两个字在他喉间疯狂滚动,带着血泪般的重量,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口而出,眼眶瞬间红透,水汽急剧弥漫,视线变得模糊不堪,可他仍倔强地睁大着眼,仿佛怕一眨眼,这幻影就会消失。 就在那一声呼唤即将决堤而出的瞬间,萧厌之猛地站起身,声音冷硬地打断了这几乎要凝固的时刻,也斩断了谢千弦即将失控的情绪。 “楚兄。”他脸上方才那一丝裂痕已被迅速抹平,只剩下近乎冰封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暗流疯狂涌动,他盯着谢千弦,却对楚子复说:“你是真的醉了。”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说完,竟不再看席间任何人,尤其避开了谢千弦那双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盈满破碎希望的眼眸,转身便大步朝着雅间外走去,衣袂带起一阵冷风。 那离去的身影决绝匆忙,甚至透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谢千弦愣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怔怔地望着那迅速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心脏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几乎要窒息的抽痛,是他! 一定是他! 这个念头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焚毁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等…等等!”谢千弦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带倒了身下的圆凳,发出刺耳的响声,他却浑然不顾,踉跄着追了出去,消失在门外的走廊尽头。 只留下醉意深重,茫然不知发生何事的楚子复,徒劳地对着突然空荡下来的雅间,含糊地唤着:“诶?怎么…怎么都走了?”—— 作者有话说:哦莫,披上马甲才多久,就又掉了[爆哭][爆哭],你还爱他,所以你跑了!! 第116章 饮鸠灼心谎亦真 酒楼走廊上人声稍沸, 酒客与侍者穿梭往来,衬得那骤然僵立在廊中的身影格外孤寂。 谢千弦追得急,呼吸尚未平复, 胸腔中心脏狂跳, 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看着那终于因他的一声呼唤而停下的背影, 周遭的一切喧嚣仿佛瞬间褪去, 只余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不敢置信,却又对那个背影渴望至极,一步步挪近, 想起在燃灯节上遇见这个人,在睁开眼时看见这张脸, 却被这张脸上那多出来的一颗泪痣拉回了现实,可如今却已经确定, 这个人, 就是他… 谢千弦的呼吸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带着微渺的希冀, 轻声道:“…七郎?” 那背影顿了顿, 并未立刻转身, 就在谢千弦几乎要触碰到他衣袖的刹那,他听到一声刺骨的冷笑,萧厌之没有转身看他, 却问…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谢千弦如遭雷击, 所有的急切与狂喜都凝固在了脸上,他愣在原地,周遭的人流仿佛成了模糊的天地, 他忽然想起当初萧玄烨也问过这样的话,那时他问的是…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那时的语气,是带着希冀,那般小心,生怕会失去自己,而今呢? 从前情意已不再,徒留无名的痴怨… 良久,谢千弦才像是用尽了的全身力气,挤出一个干涩无比的声音:“…谢千弦。” 千星孤阙,朱弦疏越,他给自己取名“千弦”,是谓卓然立于乾坤之意,这三个字,曾是稷下学宫最耀眼的徽章,是列国君主渴求的才名,此刻在眼前这人面前,却沉重得如同镣铐,更是难以出口的罪证。 “谢千弦……”萧厌之缓缓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世间最讽刺的笑话,继而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淬满了寒冰,阴沉得可怕:“我认识的那个人,叫李寒之。” 他逼近一步,目光死死锁住谢千弦瞬间失血的脸:“李寒之死了,死在辕门前,他的七郎……”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痛色,随即被更深的恨意覆盖,“也死了。” 末了,他冷冷地质问:“你,又是何人?” 谢千弦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搅,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无法忍受这样的落差,无法忍受他将那段过往全盘否定,急切地开口,声音破碎不堪:“当初接近你,我不敢告诉你我的名字,是因为…是因为…” “因为是你!”萧厌之厉声抢断,每一个字都像是锋利的刀刃,狠狠扎进谢千弦的心口,“是你伪造了李建中的书信,是你害他赤九族,你还敢自称是他的庶子?” 他冷笑,眼中是刻骨的鄙夷,“呵…麒麟才子,谢千弦,你的脸皮,当真厚得令人作呕。” “我没有办法…”谢千弦绝望地嘶声辩解,却喊不出太大的声音,他眼眶红得骇人,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那个时候,学宫覆灭,我落入殷闻礼手里,我没有办法,若我早知你是…” “我是什么?”萧厌之逼问,谢千弦望向他,视线又被那颗泪痣吸引。 谢千弦呼吸一窒,他知道,萧玄烨已经知道了答案… 日月角起,帝王天成,是因为这一点,自己才靠近他,他知道了… “你是算无遗策的麒麟才子,你会没有办法?”萧厌之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无尽的失望和嘲讽,可谢千弦却无法辩驳,事实被他戳穿了… 若早一步知道萧玄烨是自己卦象中的天选之人,当初那件事,他绝不会以李建中的死来收场… 萧厌之看透了他,看透了他背后恶毒的算计,偏要一个一个字将真相揭开,再在他的心头滑过一刀又一刀,他说:“你不是没有办法,你只是顺水推舟… 你本就恨瀛国覆灭稷下学宫,你要复仇,你要毁了瀛国,毁了我这个太子,为此,你甚至可以…爬上我的榻…” “谢千弦…”他深吸一口气,却惊觉原来自己也在心痛,他恨极了这份心痛,说出更严厉的判词:“你真恶心。” “!”谢千弦心如刀绞,那些字眼如同凌迟,他从未想过会从萧玄烨的嘴里说出来,一股寒颤打遍全身,他的指尖都在颤抖,他不敢相信,却仍在自取其辱,“你真的以为,从前一切,都是我在做戏吗?七郎…” 谢千弦不知是什么字眼刺激到了他,却见萧厌之眼中燃着暴怒的火焰,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骨,“不要再叫我七郎!” 这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在谢千弦耳边… 思绪将他拽回那个意乱情迷的夜晚,红绡帐暖,那人拥着他,气息灼热地烫在他的耳畔,声音低沉缱绻,带着无尽的怜爱… “唤我七郎…” 那时的温柔蜜语,如今却成了触碰不得的禁忌,变成了他洗刷不掉的污点,成了他仇恨的源头。 “萧玄烨已经死了!”萧厌之盯着他,字字诛心,“如你所愿,你大仇得报,还是你觉得,‘萧厌之’这个苟活下来的残魂,还没有死透,你还不满意?” “不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死…”谢千弦摇着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巨大的痛苦与无力,他怎么会,想让萧玄烨…死? “与卫国那一战…我是受人胁迫,我本将计就计,想借此反制卫国,我不知道,是你…” 不知道,是你… 若不是自己又会是如何? 结果还会更惨烈么? 萧玄烨忽然回想起出征前,他要给李寒之准备的惊喜… 在此之前,醉了的寒之问自己,何时娶妻… 那个惊喜是什么呢? 若是攻下卫国,哪怕会换来瀛王的震怒,他也要以这份军功,求要一个人… 他要他,光明正大… 可结果呢? “毁了…都不在了…”萧玄烨心里想着,一股巨大的悲凉和虚无感攫住了他,一滴泪划过眼角,眼下的痕迹过了两个月,竟还因这一滴泪,传来阵阵涩痛。 那时,押送自己流放的队伍才出阙京,便遭到了截杀,可那时自己万念俱灰,任由后方多人厮杀,拼命要护自己周全,萧玄烨都只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冒雨求见瀛王的病痛折磨着他,他狼狈地扑倒在泥地里,污泥积淤的水奇迹般地倒映着他苍白的面庞,是那样失败,那般不堪,一无所有。 那一瞬间,三个字如同诅咒,撞入脑海——金错刀。 “金鳞跃海逐风途…金鳞跃海…哈哈哈…”他回忆着这几个字,爆发出一连串荒唐的大笑,笑到浑身颤抖,笑到泪流满面。 从前他只觉得,自己的道义被冠上萧玄稷的影子,却从不觉得自己配不上这“金错刀”三字,直到那一刻,他才真正看明白,他配不上… 配不上那锋芒之名,配不上那赤诚之道,更配不上……谁曾托付的信任与未来。 身后的厮杀仍在继续,他听见夜羽的声音,听见楚离的声音,好像还有沈遇,声音在远去,萧玄烨走到崖边,只觉筋疲力尽,一生倥偬,全是讽刺。 跳下去的一瞬间,他没有想过自己会被救起… 救他的人叫楚子复,救他的人,偏偏是谢千弦的师兄,他才是真正与墨家有关之人,李寒之所说的一切,早已不知有几分是真… 得知楚子复要回西境,他想着,这也算是流放吧,可看见西境人身上那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刺青,不知怎的,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原来芙蓉帐中,欢爱时,那人说的“因为殿下,是天生的,帝王之相”竟不是一时的欢语… 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谢千弦才要靠近自己,才给瀛国带来这许多的麻烦,才给自己带来这许多的痛苦,如果自己的身边没有谢千弦,起码老师,凌轩,不会死…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这所谓的帝王之相,究竟是福是祸,可他却能明白,这是谢千弦真正渴望的东西。 他告诉楚子复,既然来到西境,也想入乡随俗,楚子复只当他也想刺个图案,可真正找来了匠工时,萧玄烨却说,他不要什么图案,他只要,一颗痣。 楚子复劝他:“萧兄,我虽不懂面相之说,可我还是要劝你,若真想要一颗痣,还是点在别处吧?” 那老人信奉西境的天神,对此颇为讲究,也劝他:“中原来的小子,面相都是天生的,若是因加了这一颗痣,坏了你的气运,可别怪我今日没有提醒你,况且,我西境男儿刺青的燃料可与你们中原不同,得火烧那样的大热才能洗去,你可没得后悔。” 彼时,萧玄烨心中早已无所求,他一无所有,已经不会更差了,他说:“点吧,我不会后悔…” 锋利的刺针刺入眼下的皮肤,传来一阵阵刺痛,深墨的染料渗入血肉里,同自己的骨血融为一体,好像脱胎换骨,好像那里,生来就有一颗痣… 他看着镜子里那多出来的一颗痣,楚子复玩笑说,自己气度非凡,即使多一颗痣,依旧丰神俊朗。 萧玄烨却不在乎这些,只是透过镜子摸着那一颗像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痣”时,他知道,他是以这样的方式,惩罚那个麒麟才子… 他没有想过,会再遇到那人,更没有想过,那时,竟然会无法忽视他一人晕倒在长街,他恨极了自己的优柔寡断… 他恨自己,竟然还会为他心痛… 谢千弦,他凭什么呢? 思绪回转,萧玄烨问:“谢千弦,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以为你能算尽一切?”萧玄烨的声音里是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也是几乎将他自身也吞噬掉的痛苦,“凭什么以为所有人都该在你的棋局里,按你的心意走? 谢千弦,你未免太高看自己。”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他曾倾心爱恋、如今却恨入骨髓的人,看着他苍白脸上的泪痕,看着他眼中破碎的光芒,心中却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荒芜的剧痛。 廊下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谢千弦仍被那一声“恶心”钉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冻僵了,唯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又徒劳地撞击,带来一阵阵窒息的抽痛。 他看着萧玄烨那双冰冷彻骨、再无半分温情的眼睛,巨大的绝望和委屈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 “我没有…我没有骗你…”泪水决堤,滚烫地滑过他苍白的面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泣不成声的呜咽,“都是真的…七…” 他还想唤“七郎”,可想到那人对这两个字的排斥,他一时没有勇气再唤,只是毫无体面地重复:“我是真的…爱你啊…”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用尽了残存的全部勇气和力气,在对方憎恨的目光下,这份告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却又无比真实地剖开了他血淋淋的真心。 他试图在那双冷硬的眸子里寻找一丝一毫过去的痕迹,哪怕只是一点动摇。 萧玄烨的心口像是被这带着哭腔的告白狠狠撞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地蔓延开来… 爱? 这个字眼从谢千弦嘴里说出来,简直是世上最荒谬的讽刺…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残忍而失望的弧度,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刀,不仅割向谢千弦,也像是在凌迟自己心中最后一点软弱的可能:“爱我?” 他重复着,语调平缓却满是羞辱的意味,“你的爱,就是在我身下承欢时,心里算计着如何让我万劫不复?你看着我像傻子一样一步步掉进你的陷阱为你痴狂,你必是万分愉悦吧?” 他向前微倾,压迫感扑面而来,目光如实质般刮过谢千弦脸上每一寸痛苦的神情:“谢千弦,你告诉我,你是在哪一刻爱上我的?是在伪造那些信件的时候,还是在你决定用身体做筹码,爬上我床榻的那一刻?嗯?” “不是的…不是那样!”谢千弦崩溃地摇头,泪水汹涌而出,他想抓住什么,手指却在空中无助地蜷缩,“有些事…真的是不得已,可是后来,我说过,我愿意做你的李…” “够了!”萧玄烨厉声打断,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被那双泪眼模糊的眼睛蛊惑,若再一次听到那句“做你的,李寒之”,他只怕会疯。 “你麒麟才子这般的爱,我承受不起。”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眼神重新变得疏离,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只是那漠然深处,是燃尽一切后的死寂,“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别再提起过往一个字,否则…” 他最后看了谢千弦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恨,有痛,有一丝极快闪过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挣扎,但最终都归于一片冰冷的黑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只剩下冰冷的决绝,目光如最锋利的刃,寸寸刮过谢千弦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 “我一定会杀了你。” 说完,他决绝地转身,没有丝毫留恋,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嘈杂的人影之中。 留下谢千弦独自站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灵魂,周围的热闹与他无关,他像是被困在一个冰冷的结界里,只有脸上未干的泪痕和心口那撕裂般的剧痛,证明着他刚刚经历了怎样一场万劫不复的审判—— 作者有话说:一个在痛苦地忏悔,一个在愤怒地报复,但谁的爱又熄灭了[爆哭] 第117章 者殇玺铸山河烈 夜幕如墨, 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几乎令人窒息。 思虑了一日后,萧玄烨最终还是来到了都护府的署衙, 辞别的话语在舌尖滚动, 却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难以言喻的茫然。 故国已无归路, 西境亦非故乡, 天地之大, 竟不知骸骨该埋于何处,可他只是想离开,离开这有那人的方寸之地。 还未至书房, 压抑的交谈声便已钻入他的耳膜,他听见里头人再说… “周天子诏令, 要收瀛国爵位,越、卫、齐奉天子令兴师讨伐, 主导合纵瓜分了瀛国…唉, 可叹大军攻入阙京时, 瀛王已经自刎殉国, 那齐国的令尹却依旧不依不饶, 竟然…” 楚子复问:“竟然什么?” “唉…大人, 那齐国令尹,竟然做出鞭尸这等荒谬之举!” “…”萧玄烨彻底僵在了门外,这些字眼, 每一个都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经上! 起初是模糊的不解, 随即是冰锥刺骨般的寒意,最后是轰然爆裂的惊骇… “你们在说什么?!” 书房的门被他猛地撞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站在门口,身形不稳,犹如狂风中的残烛。 那双曾经蕴着日月山河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不堪的惊惶与破碎,死死攫住屋内的楚子复,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屋内二人显然被他的闯入惊住了,此举实在冒失,但楚子复却被他煞白的脸色和眼中近乎癫狂的骇然惊住,眉头微蹙,沉声道:“只是中原传回来的消息,瀛国……” “不,你让他说!”萧玄烨猛地指向那名报信的斥候,额角青筋暴起,每一个字都是从齿缝里碾磨出来,带着血淋淋的颤音,“你!再说一遍!” 那斥候被他骇人的气势所慑,战战兢兢地将那噩耗又重复了一遍,却是字字如惊雷,炸得萧玄烨魂飞魄散! 国破,家亡… 父王自刎,还被…鞭尸… 不…不可能——!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下,世界在他眼前疯狂旋转、崩塌… 冰冷的汗瞬间浸透重衣,又立刻变成刺骨的寒,最后一丝侥幸被剐得粉碎,萧玄烨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脚步虚浮地踉跄后退了两步,几乎站立不稳。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了,冲撞得他耳蜗轰鸣,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心脏被撕裂的剧痛无比清晰。 楚子复见他眼神涣散,面无人色,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开来,急忙起身欲要搀扶:“萧兄,你…” 就在他伸手欲扶的瞬间,目光瞥见门外阴影处,脱口而出:“千弦?” 这两个字如同辟落院中的惊雷,终于点燃了这数月来隐忍不发的怒火… 萧玄烨猛地抬头,那双被绝望和血丝彻底吞噬的眼睛,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瞬间钉死在门口那道身影上,谢千弦站在那里,不知已听了多久…… 是他…一切都是因为,他! 所有的悲痛与骇然,所有国破家亡的滔天恨意,被背叛被玩弄的屈辱,以及那深可见骨却被他亲手碾碎的爱,在这一刻轰然爆裂,将他最后一丝理智焚烧殆尽。 “是你!”一声嘶吼,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裹挟着毁天灭地的痛苦,从萧玄烨的胸腔深处爆发出来。 他猛扑过去,速度快得只剩残影,五指均带着千钧恨意,残忍地死死扼住谢千弦的脖颈,将他狠狠掼撞在冰冷的廊柱上! “呃!”谢千弦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上硬木,眼前瞬间发黑,呼吸被骤然掐断,肺部的空气被急速抽干,剧痛和窒息感海啸般袭来。 他本能地挣扎,双手徒劳地抠掐着那只死死掐住自己脖颈的手臂,却无法撼动分毫,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眼前人眼中那彻底疯狂,恨不得将他啖肉饮血的滔天恨意… 那恨意之下,是同样令他心胆俱裂的,属于萧玄烨的绝望… 谢千弦想辩解,想说不是的,想说他从未想要这样的结局,可所有的话语都被扼杀在喉咙深处,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他看着眼前这张因暴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脸,心碎成了渣子。 “拜你所赐,我国破家亡,麒麟才子,你的仇报完了,你现在可满意了?你满意了吗?!”萧玄烨的怒吼一声比一声凄厉,如同泣血,滚烫的呼吸喷在谢千弦脸上,这一声声质问似重锤,不仅砸向谢千弦,也砸得他自己血肉模糊。 楚子复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拉扯:“萧兄!你这是做什么!快放手,你再不放手,休要怪我不客气了!” 他试图去拉萧玄烨的手臂,可他此刻的力量竟无法轻易撼动那陷入彻底疯狂的人,他只能警告似地喊:“萧厌之,你听见没有!” 萧玄烨却恍若未闻,猩红的眼睛里只剩下谢千弦一人,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细节此刻无比清晰地涌现,瀛卫之战,谢千弦身在卫营,当时南宫驷,是怎么向自己炫耀的,自己还记得一清二楚… “你是卫国的军师,是不是一开始,就是他们派你来我身边的?”他手臂肌肉贲张,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入那纤细的脖颈,将其生生扼断,“说,谁派你来的!” “……” 四目相对,呼吸交错,却只剩仇恨与绝望在疯狂燃烧。 一人恨火焚心,痛到极致,一人泪眼朦胧,绝望认命… 谢千弦的挣扎渐渐微弱了,肺部的灼痛和心脏的绞痛交织在一起,视线开始模糊,唯有萧玄烨眼中那滔天的恨意是清晰的。 想起昨日他那句“我一定会杀了你”,又想到如今瀛国的惨状,确实因自己步步为营的算计加速了倾覆… 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淹没了他,是了……就这样吧……死在他手里……也好…… 谢千弦停止了挣扎,手臂无力地垂落,眼神变得空洞,甚至流露出温柔的、绝望的顺从,泪水无声地滑过太阳穴,没入鬓发… 手下脖颈的脉搏在萧玄烨指尖微弱地跳动,那么脆弱,仿佛一捏即碎。 这张脸,这张曾让他倾尽所有爱恋的脸,此刻因窒息而濒死,却是自己造成的… 这张脸,在这一刻,竟出奇地与记忆中瀛国天牢里初遇时,那个即使身陷囹圄却依旧带着几分孤高倔强的脸重叠在一起,那时,劳里太黑,他们都看不清彼此,现下,却终于能看清了… 那个时候,自己为什么没有掐死他? 如当初所说,谢千弦,并不是柔脆之人,可自己竟然为了这样的人,在父王面前,卸下了那顶自己守护了一辈子,属于“太子”的玉冠… 自己竟然为了他,背弃了对母亲兄长发下的誓言… 南陌有君,如玉之温,虽玉之温,匪我思存… 自己那个时候,竟有这么爱他… 为他摘下玉冠时决绝的心痛是真的,那些耳鬓厮磨间的温存却真假难辨。 国祚崩塌的轰鸣在耳边回荡,一滴泪毫无预兆地,重重从萧玄烨剧烈颤抖的眼睫上滚落,混合着无尽的恨与无法磨灭的痛,砸落在谢千弦渐渐失温的脸上,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爱恨交织,痛到极致,原来便是虚无。 那掐着命运咽喉的手,像是被这灼热的泪水烫伤,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恨意与力气,最终松开了。 萧玄烨像是被自身的暴行和巨大的悲痛反噬,踉跄着倒退一步,最终,连再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入了冰冷的夜色之中。 谢千弦望着他逃一般的离去,心脏的绞痛痛得他无法呼吸,自己自诩麒麟之才,竟犯下如此滔天大错… 自己已是无国之人,为何要让他,也承受这样的痛楚? 萧玄烨如有恶鬼追赶,跌跌撞撞地逃回,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撞上,隔绝了外界,却隔绝不了脑海中翻腾的、血肉模糊的现实。 他背靠着门板滑落,急促地喘息着,却都像是吞入了冰碴,割得肺腑生疼。 鞭尸… 那样的场景,自己此生都不敢设想… 眼前挥之不去的是谢千弦那双濒死时涣散却顺从的眼,耳膜里反复轰鸣着斥候那句“鞭尸”的判词,交织着父王可能承受的屈辱,几乎要将他的头颅撑裂。 “呃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他齿缝间挤出,充满了血沫般的痛苦,他猛地用头撞向身后的门板,发出沉闷的“咚”声,试图用这外在的疼痛来压制自己心中的绞痛… 不够!远远不够! 他挣扎着爬起来,双目赤红,眼神狂乱没有焦点,跌跌撞撞地扑到桌边,一把抓起那坛西境最灼喉的烈酒,他甚至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只是凭着本能拍开泥封,仰起头,将辛辣的液体疯狂地灌入喉咙! 酒液如同烧红的刀片,一路刮擦而下,灼烧着他的咽喉,冲上头颅,带来一阵阵晕眩的灼热,可这灼热非但没能麻痹神经,反而让那自责与悔恨烧得更加疯狂。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他嘶哑地低吼,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血泪从心口挖出,“是我…是我啊!” 他想起庸城的广场,父王为自己加冠… 嫡子玄烨,天资英睿,仁孝纯深,隐忍刚毅,堪承宗庙之重,即日起,复立为瀛国太子… 可自己呢,当真对得起这太子之位? “啪——!” 一声清脆又狠戾的耳光,骤然炸响在寂静的房间里,萧玄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力道之大,让他的脸颊瞬间高高肿起,火辣辣的疼痛蔓延开来,嘴角立刻尝到了咸腥的铁锈味。 “废物!萧玄烨!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他咒骂着自己,反手又是一记更加用力的耳光,“国破家亡!父死受辱!你万死难赎其罪!你还有什么脸面活着?!啊?!” 他一下下地扇着自己,仿佛这□□的剧痛是唯一的救赎,泪水早已决堤,混合着泼洒的酒液和嘴角的血丝,在他狼狈不堪的脸上纵横交错,可他仿佛毫无知觉,只是疯狂地惩罚着自己。 巨大的悲恸让他几乎崩溃,他猛地扑到床榻边,疯狂地摸索着,从枕下扯出那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卷轴,正是那卷废储诏书。 这卷轴随他坠崖,浸过冰冷的河水,染过他温热的血,边缘早已破损不堪,像是他同样支离破碎的人生和信仰,它曾是屈辱的烙印,可如今,国祚崩塌,宗庙倾覆,这卷冰冷的绢帛,竟成了他与故国唯一的联结… 何其荒谬,何其可笑… “哈哈哈…”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干涩,比哭嚎更令人毛骨悚然。 老天待他何其不公,让他生在王室,却让他遭遇倾覆,让他遇见所爱,却让他爱错至深,最终国仇家恨,皆系于一人之身… 悲愤与烈酒灼烧着他残存的理智,他猛地起身想要再灌一口那穿肠毒药般的浑酒,手臂却不听使唤地猛地一挥,将摊开在床沿的诏书卷轴狠狠扫落在地,卷轴“啪”地一声彻底摊开,撞击在冰冷的地面上… 就在那绢帛的末端,一道极其隐秘的细缝因这撞击微微开裂,一枚用锦缎小心包裹着的物事,从中滑落而出,“咚”的一声轻响,砸在地板上。 萧玄烨的动作骤然僵住,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从锦缎中露出一角的物件,那色泽温润,即便在昏暗的灯火下,也流转着一层不容错辨的,尊贵雍容的光华。 是…王玺。 所有的疯狂与悲鸣,都在这一刹那,彻底凝固。 萧玄烨只觉得一股足以摧毁一切又重塑一切的洪流,从他的天灵盖猛地灌入,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父……王……” 他喃喃地,如同梦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原来在被废黜的那一刻,也是自己真正承载瀛国未来的那一刻… 泪水依旧奔腾,可那双原赤红的眼眸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凝聚… 哪怕化身修罗、永堕地狱,也要拉着所有的仇敌一同毁灭,先辈能用鲜血铸就山河,他的血肉,又为何不能将山河重铸? 野火燎原,焚而不绝,春风再拂,草木重烈… 玉玺在他紧握的掌心,冰冷刺骨,却重逾万钧,那是一个王朝最后的重量,也是一个王朝即将诞生的证明… 第118章 留取山河酬君恩 夜色愈发粘稠, 仿佛连月光都被那扇沉重门扉后的绝望吞噬。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楚子复与谢千弦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一如他们此刻纷乱的心绪。 楚子复沉默地斟了一杯冷茶, 推向桌对面, 谢千弦脖颈上那圈紫红色的指痕在昏黄光线下触目惊心, 他并未去碰那杯茶, 只是失神地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 咽喉处,吞咽时还能感到刺痛,无声地提醒着他那双曾温柔抚摸过自己脸颊的手, 如今是如何狠绝地想要扼杀他的生命。 知晓一切后,楚子复百感交集, 感慨着:“原来,他竟是瀛国太子…” 谢千弦同安澈学过相术, 精通天象, 他的卦象里, 有一位天选之人, 合四海, 定九州, 这在稷下学宫并不是什么隐秘之事。 稷下学子皆知,谢千弦当年拒绝列国一批又一批前来求教的使臣,皆是因那位天选之人, 他在等那个人,也只会辅佐那个人… 思及此处, 楚子复心中已然有些明了,问:“他,便是你一直在等的那人?” “是。”谢千弦顿了顿, 更重的苦涩漫上心头。 楚子复一时难以置信,可观谢千弦方才对萧玄烨的态度,只怕他跋涉千山万水,从中原来到西境,要寻找的那位“七郎”,也是此人。 信息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楚子复的认知,他起初只知萧厌之的过往必定不凡,却也不敢想其身份如此显赫,也如此悲催… 而自己这位眼高于顶、孤芳自赏的师弟,竟对这位亡国的太子情根深种… 他一面感慨瀛国百年基业,顷刻覆灭,宗庙隳颓,血脉奔亡,更感慨谢千弦这般玲珑心窍、算无遗策的人,竟也会为情所困,甚至因这份情而变得如此小心翼翼,惶恐不安,与从前那个挥斥方遒的麒麟才子,判若两人。 这一夜,烛泪堆叠,两人相对无言又言无不尽。 其间算计,楚子复也许能明白,可身为局中人的萧玄烨,却不一定能看得清了… 窗外夜色渐褪,泛起一丝灰白,却沉重得压人呼吸。 晨光熹微,试图驱散黑暗却徒劳无功,署衙外忽然传来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和喧哗,打破了黎明死寂的平静。 一名亲卫甚至来不及通传,踉跄撞入:“大人,不好了! 斥候与城外碰见西境可汗,见他带伤又如此狼狈,只得将人带回,现已送入配殿!” 楚子复与谢千弦俱是一惊,同时起身快步而出,谢千弦初来此处时,城外随处可见西境的难民,也知楚子复这两日亦为西境内乱之事烦恼不已,却不想,西境内乱,已到了如此势如水火的地步。 只见庭院中,火把噼啪作响,西境可汗阿里木被一名身材异常魁梧雄壮的少年半扶半抱着,狼狈不堪。 阿里木脸色灰败,昔日初来瀛国时那锐利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唇边带着未擦净的血沫,象征尊贵的狼首图腾袍服被撕裂多处,沾染着大片暗沉的血迹和尘土,显然经历了一场惨烈的逃亡。 而他身旁那少年,虽面容犹带稚气,但身量极高,肩宽背厚,肌肉虬结,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正用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四周,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弯刀上。 “楚大人……”阿里木看到楚子复,强撑着一口气,声音虚弱却急切,“我庶弟塔塔尔…竟敢发动叛乱,如今王庭已陷,请大人念在西境与都护府往日情谊,发兵助我平叛!” 楚子复眉头紧锁,立刻命人扶阿里木进去治伤,心中却是飞速盘算。 他问:“塔塔尔如今手握多少兵力?” “边沙部,全部反了…”阿里木喘息着,眼中满是痛恨与不甘,“狼牙部似乎也在观望,如今算来,不下三万之众…” “而风骑与悍鹰二部的马匹似乎被动了手脚,这才被边沙掌控了大权。” 边沙部纵然强悍,可风骑与悍鹰二部,才是西境的主力,而战马与西境勇士的作战之术有千丝万缕的关联,西境人从前强悍到昔日的周天子要在边境之处设下一个都护府,便是因为其战马远超中原马匹,两种马同宗不同源,西境人马背上的功夫胜过中原骑兵千百倍,可也因太过依赖马匹,因此有着致命的软肋。 中原有句俗语,说西境人离了马,是不会打仗的。 楚子复的心瞬间沉了下去,都护府满打满算仅有两万兵力,且多是戍边之军,又缺能统领全军的主帅,要以寡敌众,深入西境平叛,胜算渺茫。 “可汗,非我不愿相助,实在是我都护府兵力有限,且无足以抗衡西境悍将的先锋,若要出兵助你平定内乱,恐力有未逮……”楚子复面现难色,语气沉重。 阿里木闻言,脸上血色尽褪,眼中闪过绝望与不甘,他注意到了楚子复身旁的白衣,竟也是一位“故人”。 “是你?你怎么在这?” 谢千弦看他如此模样,也没了与他玩笑的心思,只是客气地回了句:“许久不见,昔日首部王子,也已是西境的可汗了。” “哼!”阿里木冷哼一声,“你这么说,是要看我的笑话?” “非也。”谢千弦有些漠然,只是透过阿里木,也看到了亡国后的萧玄烨。 楚子复这才记起从前谢千弦请求自己周旋瀛国与西境联姻一事,既然此二人相识,自己这位师弟又精通兵法,若能得他相助,必能增加胜算,于是,他眼中带着询问,“千弦,你……”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自廊下阴影处传来,如同寒铁刮过石面:“我愿为先锋,助你夺回大权。”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萧玄烨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脸色依旧苍白得可怕,眼底布满血丝,仿佛一夜未眠,但那双眸子深处,却不再是昨夜破碎的疯狂,里头的破碎沉寂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冷酷的寒意。 他站得笔直,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的脆弱都被碾碎,重塑成了一柄即将出鞘的、饮血封喉的利刃。 阿里木看到萧玄烨,先是惊讶,随即露出一丝复杂难辨的苦笑,瀛国两个月前就废了他太子之位,遥想当初二人在瀛国的太子府,纵使争锋相对,可也算亦敌亦友,如今双双陨落,焉知不是造化弄人? “呵……没想到再见你,竟是你我皆如此狼狈之时。”二人关系始终微妙,起初因利益相同,彼此间有几分看好,却始终算不得朋友。 “世上已无瀛太子。”萧玄烨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他一步步走近,目光如冰刃般刮过阿里木,“我可以统军,但我助你,并非别无所求。” “你?”阿里木眉头擎起,显然不信,更觉得荒谬,如今的萧玄烨,无权无势,身后无瀛国撑腰,如蝼蚁一般无二,仅剩的筹码,也只剩下他曾为瀛太子时的驭人之术。 阿里木与他比试过,知道萧玄烨的能耐,却不信雪中送炭,只信利益交换,于是眼神一凛,强撑着精神,问:“你想要什么?” 萧玄烨望着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重若千钧:“助你夺回可汗位之后,西境,需给我三万精锐骑兵,一人一马,装备齐全。” “三万骑兵?!”话音未落,阿里木身旁的少年勇士阿努尔已急声反对,“可汗!万万不可!等到仗打完了,三万骑兵,说不定就是我们能拿出的全部家底!” 阿里木抬手制止了阿努尔,他紧紧盯着萧玄烨,目光锐利如鹰,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任何一丝破绽,他需要确认真伪,更需要权衡这代价,“你要这三万骑兵,做什么?” 萧玄烨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吐出两个足以让所有人变色、重逾山岳的字:“复国。” 这两个字一出,站在一旁的谢千弦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涌上的竟是难以言喻的酸楚与一丝微弱的欣慰… 萧玄烨终究,没有彻底被击垮,那根铮铮傲骨,仍在废墟中挺立。 然而,楚子复的眉头却锁得更紧了,思索着开口:“复国大业,艰险异常,但若萧兄你有心复国,眼下确实是最好的时机…” 趁着瀛人血性未泯,都还认自己的老祖宗究竟是谁,确实是复国唯一的时机,国,不是一个地方,是百姓。 若是等到老瀛人被他国的奴役磨平了棱角,再无宗族凝聚之心,那时哪怕身后有千军万马,再想复国,怕也难了… “子复兄…”萧玄烨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掀起衣袍,屈膝跪下,深深一拜,“请你助我。” “这是做什么!”楚子复赶忙将人扶起,也十分为难,“你要复瀛国,便是要与中原列国为敌,我楚子复个人性命可以为你豁出,但我身负都护之责,岂能因一己私恩,让都护府两万将士为你赴汤蹈火,此非仁者所为,亦非为将之道!” 闻言,谢千弦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牌,触手温凉,正是稷下学宫至高信物,惊鸿令。 “师兄,”谢千弦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与一丝恳求,“见此令如见学宫祭酒,昔年你蒙冤落难,是学宫收留授业,予你新生,今日我谢千弦,以惊鸿令之名,请你不惜一切,辅佐萧玄烨,助他复国! 此非私情,乃为天下苍生择一明主,终结这乱世烽烟!” 楚子复看着那枚熟悉的令牌,脸色变幻不定,对于这枚令牌出现的惊讶早已算不得什么,恩义与责任在他心中剧烈交锋,几乎要将他撕裂:“千弦,你……你这是将我置于不忠不义之地!” “师兄,你为都护,倘若西境全然落入塔塔尔这等凶残暴戾之徒之手,边关必永无宁日!若师兄信得过…”谢千弦目光扫过萧玄烨,后者面无表情,“千弦愿暂充军师,竭尽所能,以谋略补武力之短。” 他稍作停顿,看向楚子复,眼神锐利起来,“旁人说西境之人离了马不会打仗,那便用中原的法子打!结寨固守,步步为营,以正合以奇胜… 师兄你精通墨家机关之术,可制强弩、冲车、拒马,弥补我军兵力与悍将之不足,并非胜算全无。” 楚子复看着那枚沉重的令牌,又看向神色坚定的师弟,再看向重伤的阿里木和冷峻的萧玄烨,脸上挣扎之色愈浓,恩义、责任与现实,重重压力几乎让他窒息。 最终,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吐尽了他所有的挣扎与侥幸,对于萧玄烨此人,他了解的不多,可对于萧厌之,他却是有几分了解… 此人心中有善念,楚子复不是没有同其他位高权重之人打过交道,正是因为谁都没看上,这才独自奔赴边疆,萧玄烨,仁而不愚。 “罢了…或许这便是天意。”楚子复的声音带着些许无奈,却又有尘埃落定后的坚定,“可汗,我都护府……愿倾力相助,我师弟精通兵法,我信他。” “萧兄,”他转向萧玄烨,目光复杂,“希望你他日若能复国,莫忘今日初心,谨记仁德,予天下苍生一个太平盛世,而非另一场劫难。” 萧玄烨点点头,仍有话要说,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楚子复抢先开口,堵住了所有可能的拒绝:“萧兄,我不管你从前是谁,与千弦有何恩怨,但你现下既然需要我都护府相助,需要西境这三分兵力,就得听我的安排,包括…接受军师之策!” 萧玄烨站在那里,晨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他沉默着,并未看谢千弦一眼,可楚子复知道,他是默认了。 阿里木瞧着萧玄烨,即使到了这一刻,他还是不敢轻易相信此人,谁知道,他的到来,对西境究竟是劫难还是救赎? 神使当初告诉自己,萧玄烨,会成为西境的可汗,这句话,阿里木至今不敢忘怀…—— 作者有话说:提前预警:后面的玄幻色彩会越来越重! 第119章 其心若铁戮卿裳 楚子复的承诺既出, 署衙内的空气都为之一变,无形的战鼓被擂响,无论哪里, 这天, 都要变了。 萧玄烨眼中那冷酷的寒意骤然凝聚, 他不再看任何人, 只对楚子复沉声道:“时间紧迫, 请子复兄即刻点验都护府兵册、粮草、军械图册,一炷香后,校场点兵。”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 仿佛他才是此地的主帅,楚子复深深看他一眼, 并未因这近乎越权的指令恼怒,反而立刻对亲卫下令:“照将军的话做, 所有文书, 即刻送至书房!” 命令雷厉风行地被执行下去。 萧玄烨转而看向带伤的阿里木, 以及他身边那名依旧警惕的少年阿努尔, 问:“可汗部下, 尚有能战者几何?可还有信得过的将领?” 阿里木回道:“阿努尔是悍鹰部的勇士, 勇武可信,随我杀出王庭的亲卫,还有…千余人, 皆是以一当十的勇士,皆在城外。” 萧玄烨的目光落在阿努尔身上, 那少年被他冰冷审视的眼神看得肌肉绷紧,如同被猛兽盯上,却倔强地不肯移开视线, 高傲的挺起了胸膛。 “很好。”萧玄烨吐出两个字,听不出褒贬,“你让我想起一个故人。” “故人?”阿努尔有些不解,睁着疑惑的眼看向阿里木。 “可汗也见过的。”萧玄烨轻笑一声,尾音染上几分遗憾,吐出三个字:“陆长泽。” 不知此刻,是死是活… 阿里木回想了一下,随后恍然大悟:“他啊,你们那个…武状元?” 萧玄烨点点头,不再多说,阿里木的目光落会到阿努尔身上,一番大量之后,竟也后知后觉道:“是有些相似…” “啊?” “别管这些了。”阿里木摆了摆手,正声道:“带你的人,立刻收拢所有溃散至都护府周边的西境战士,无论属于哪一部落,告诉他们,复仇和夺回荣耀的机会来了。” 阿努尔眼见希望燃起,瓮声应道:“是!” 他扶阿里木坐下后,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吼声很快在庭院外响起。 …… 晨光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反而将场中肃杀的气氛照得更加清晰。 都护府的两万戍边军,自然不可能顷刻全员集结,但驻守府城最精锐的五千步卒和一千骑兵已列队完毕,军容虽整,却难免带着久戍边关的疲沓和疑虑。 萧玄烨立于高台之上,看着眼前这一幕,想起曾率瀛国之师出征的景象,瀛人被列国称作“虎狼之师”,军中从来生龙活虎,人人都盼以军功获奖赏,光景犹在昨日,今日面对的,却已是这般疲态之军了。 萧玄烨想,自己要走的路道阻且长,这已经很好了。 另一边,则是阿努尔勉强收拢起来的千余名西境残兵,他们衣甲破损,带伤者众,却个个眼神凶悍,带着败亡的屈辱和复仇的火焰,与都护府军队泾渭分明地站着,彼此间隐隐有敌视和隔阂。 楚子复与谢千弦站在点将台侧,他面色凝重,谢千弦却沉默地看着台下,目光转会到萧玄烨身上,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萧玄烨依旧穿着那身普通的衣袍,但当他站定,目光扫过台下近六千兵马时,那股无形的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校场,所有的窃窃私语和躁动都消失了。 他的声音清晰冰冷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寒冰砸落在青石板上:“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的开场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却恍若未觉,继续道:“都护府的将士们在想,为何要替这些时常劫掠边境的西境人卖命?西境的勇士们在想,这些羸弱的中原人,凭什么指挥我们?你们彼此不信,彼此轻视。” 一句话,撕开了双方心照不宣的隔阂,台下顿时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萧玄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铁与血的铿锵:“但现在,你们的敌人不是彼此!”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西境残兵:“你们,是想像丧家之犬一样死在这异国的城墙下,让你们的妻子儿女永世为奴?还是跟着你们的可汗,用叛徒的血,洗刷耻辱,夺回属于你们的一切?!” 西境战士们的呼吸粗重起来,眼中的火焰被点燃,阿努尔第一个举起弯刀,用西境语咆哮:“复仇!” “复仇!复仇!”千余残兵的吼声汇聚在一起,虽人数不多,却爆发出惊人的杀气。 萧玄烨立刻转向都护府军队:“而你们,诸君乃是天子麾下戍边之军,西境若乱,塔塔尔下一个剑指何处?便是这都护府! 便是你们身后所要守护的关隘和百姓!今日我们不出兵,明日战火便会烧到你们的城头!届时,还有谁能助你们?” 他停顿一下,声音压下,却更显森寒:“我不是在请求你们,我是在给你们一个机会,楚都护已决意出兵,此乃军令!” “现在!”他猛地喝道,声震四野,“告诉我!是愿意龟缩城中,等待战火临头?还是随我出征,碾碎叛军,博一个功勋与太平?!” 沉默片刻后,都护府的军队中爆发出呐喊:“出征!出征!” 两个群体的不同诉求,在一声声响彻云霄的呐喊中扭曲成了同一个目标,生存与胜利。 但他立威的手段远不止于此,自瀛国灭火的消息传来后,多数人早已知晓,这个出入都护府的萧厌之并不是什么茶商,只是一个亡国之人,一个被废了的太子。 自他登上这点将台,那一阵私语中,他已经听到了这样的话。 群情激奋之时,萧玄烨目光陡然锁定住都护府军阵中一名面带不屑的校尉。 “你,”萧玄烨指向他,“出列!” 那校尉一愣,在周围目光注视下,不情不愿地走出队列。 “你方才说,一个亡国的太子,也配在此大放厥词?”萧玄烨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竟将那人压低的话语重复得一字不差。 校尉脸色瞬间惨白… “动摇军心,蔑视主帅。”萧玄烨甚至没有提高声调,“依军法,当如何?” 楚子复在一旁,沉声接口:“杖责五十,革职查办。”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萧玄烨的声音斩钉截铁,“拉下去,斩了。” 全场骇然,那校尉更是惊得魂飞魄散:“你…你敢!我乃…” 话未说完,楚子复身旁两名亲卫已上前将其制住,楚子复嘴唇动了动,最终闭上眼睛,默认了。 手起刀落!一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校场的黄土… 整个校场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谢千弦的心微微一抽,顿感五味杂陈,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昔日瀛国太子,他是上位者,不容置疑的上位者…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手段震慑住了,此前瞧不起他的西境人也默默放低了姿态,萧玄烨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声音依旧平稳:“往后军中,军令重如泰山,违令者,犹如此獠!” 他最后看向台下鸦雀无声的军队,吐出两个词:“解散,备战。” 没有多余废话,他转身走下点将台,背影挺拔如枪,散发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寒意与权威。 楚子复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气,他知道,一柄染血的利刃已经出鞘,西境的天,要因为他而变了,中原的天,也要变了。 一旁的阿里木眼中疑虑更深,他也能看出来,如今萧玄烨的行事作风,已不是昔年的瀛国太子,却也不得不承认,此刻的萧玄烨,或许是他唯一的希望,一柄可能伤己,但绝对能杀敌的凶刃。 校场点兵的血腥与震慑渐渐散去,军营中灯火次第亮起,白日的喧嚣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大战将至前的死寂。 萧玄烨独自一人登上都护府高大的城楼,夜风凛冽,吹动他单薄的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周身凝固般的冷寂。 他凭栏远眺,目光越过脚下沉睡的边城,投向东方那片深邃无边的黑暗。 那里,曾是瀛国的疆土,是他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国,如今,只剩下一片焦土,无数冤魂,和一个被彻底抹去的名号。 冰冷的恨意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撕裂他那看似平静的躯壳,他没有亲眼见证国祚的覆灭,可他幻想着那日的火光与血色,臣民的哭嚎与敌人的狂笑,种种画面皆如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破碎的痛苦都被冻结成坚不可摧的决心。 “列国……”他齿缝间挤出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却带着砭人骨髓的恨意,无人的黑暗中,他对天地发下血誓,“今日之血,他日必百倍奉还。” 不仅如此,他要以“瀛”代“周”,威加海内,扫平诸雄,欲与六国,一较高下!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沉稳却带着伤后的虚浮,萧玄烨没有回头,身上的戒备之气却微微收敛。 阿里木拖着伤体,慢慢走到他身旁站定,同样望向漆黑的东方,半晌才开口,声音沙哑:“你如今想复国,复国之后呢?做一个偏安一隅的瀛王?” 萧玄烨侧过头,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他看向阿里木,眼中没有任何遮掩,也自觉既为同盟,也要保持一份坦诚,道:“中原列国,皆需为此付出代价,我要的,从来不止是复瀛,我要…” 他转回头,再次望向无尽的黑暗,声音平静却石破天惊:“以瀛代周。”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如此狂妄的野心,阿里木还是心头巨震,他猛地咳嗽了几声,伤口被牵扯得剧痛,他盯着萧玄烨:“…好大的口气!萧玄烨,你有如此吞天之志,假使你成功了,我怎知你来日麾下铁骑横扫中原之后,不会染指西境?” 这才是他最深沉的恐惧,神使的预言如同噩梦缠绕着他,眼前这个人,将会成为西境的可汗。 萧玄烨闻言,终于彻底转过身,正面看着阿里木,眉头微蹙,带着一丝真实的不解:“我一直不明白,自瀛国相识至今,你似乎总对我有一种莫名的忌惮,仿佛我随时会夺走你的什么。” 他确实无法理解,他的目光永远注视着东方,那里有他的国仇家恨,有他野心的终点,西境,只是棋盘上必要的一子,是手段,而非目的。 阿里木语塞,他无法说出神使的预言,那听起来荒谬又无力,他只能紧紧盯着萧玄烨的眼睛,试图分辨其中真伪,最终只是晦涩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你不会明白……或许有一天你会,但现在,你不会明白。”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夜风呼啸而过,卷动着城楼上冰冷的旗帜。 良久,萧玄烨淡淡开口,打破了沉寂:“我不需要明白,你只需知道,眼下,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我助你夺回汗位,你予我三万铁骑,此后,你我或可为盟,各取所需。” 阿里木正欲再言,余光忽然瞥见城墙阶梯阴影处,一抹素白身影悄然独立,不知已站立了多久。 他定睛一看,是谢千弦,他也是这两日才知晓,当年瀛太子身边那个侍读李寒之,原是麒麟才子谢千弦。 萧玄烨几乎同时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顺着望去,看到那抹白衣时,他周身本已稍敛的寒意瞬间复涌,比城楼夜风更刺骨。 阿里木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这两人之间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怪异氛围,他咳了一声,最后说道:“希望你记住你今日所言。” 说完,不等回应,他便扶着城墙转身离去,将这片冰冷的城楼彻底留给了那对视的二人。 谢千弦见阿里木离开,萧玄烨的目光却冰冷地钉在自己身上,毫无开口之意,他心中涩然,不得不主动上前几步。 然他张了张口,却发现所有的称谓都变得无比艰难,殿下?太子?公子?玄烨?七郎… 似乎哪一个都不再合适。 最终,他垂下眼帘,选择了最生疏却也最符合眼下情境的称呼:“…萧将军。” 萧玄烨没有回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谢千弦指尖掐入掌心,强迫自己稳住声音:“我…我会竭尽所能,助你拿下那三万西境铁骑。”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抬眸看向那双冰冷的眼睛,语气带上了一丝急切和恳切,“此后,无论你要复立瀛国,还是征战天下,我都会倾尽所有,助你达成所愿。” 这是他所能做出的最直白的承诺,剖开了一切的算计与立场,只余下赤诚。 然而,回应他的,是萧玄烨唇边勾起的一抹极其冰冷的、充满讥诮的弧度。 “倾尽所有?”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轻慢得像是在玩味什么可笑的东西,“倾尽所有,再毁我一次?” 谢千弦脸色倏地煞白,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当胸刺穿,所有准备好的话语瞬间粉碎,只剩下无措的哑然。 “我……”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辩解的声音,那日的选择终究是他无法洗刷的原罪。 见他语塞,萧玄烨眼中的讥讽更浓,步步逼近,压迫感如山倾覆:“还是你觉得,没有你这位算无遗策的麒麟才子,我萧玄烨,便一事无成?” “我没有这样想!”谢千弦急声否认,眼底漫上痛苦,“我从未……” “哦?”萧玄烨已然逼至他面前,极具侵略的目光毫不留情地扫过他微颤的唇,最终落在他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上,语气陡然变得轻佻、侮辱,“还是说…谢先生就偏偏喜欢……上我的榻?” 这话如同最恶毒的鞭子,狠狠抽在谢千弦的心上,他惊得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玄烨,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如此粗鄙不堪的羞辱,竟会从他曾倾心仰慕的人口中说出… “你……”谢千弦的声音因震惊和屈辱颤抖,可他后退的动作似乎更加激怒了萧玄烨。 后者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另一只手竟粗暴地按上他的衣襟,作势便要撕扯! 动作野蛮,充满了泄愤般的恶意。 “唔!”谢千弦吃痛,奋力挣扎,却被死死禁锢在城墙与他冰冷的胸膛之间,惊慌之下脱口而出,“别…至少…不要在这里!”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了,仿佛默认了那更不堪的可能。 萧玄烨的动作顿住,随即发出一声极其冰冷的嗤笑,满是鄙夷和厌恶。 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脸凑近,唇几乎贴到谢千弦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不要在这里?那就是换个地方便可以了?” 他的目光扫过谢千弦惊惶失措的脸,极尽羞辱之能事,“你师兄知道他的师弟如此下贱么?”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谢千弦的尊严上,他猛地停止挣扎,身体僵硬如石,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巨大的屈辱和一片死寂的苍白。 萧玄烨似乎终于满意了他这副被彻底摧毁的模样,猛地松开了手,仿佛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他理了理自己丝毫未乱的衣袍,眼神恢复成一片漠然的冰冷,再不多看那仿佛失了魂的白衣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冰冷的台阶吞噬了他的脚步声,只留下谢千弦独自僵立在城楼猎猎的寒风中,衣衫凌乱,手腕上一圈刺目的红痕,如同一个被彻底撕碎后丢弃的残偶。 夜空下,那抹白衣显得愈发单薄,仿佛随时会被这沉重的黑暗吞没…… 谢千弦想,大抵是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所以啊玄烨,等你杀回去之后,面对你的旧臣,你要以什么身份把他留在身边[爆哭][爆哭][爆哭] 第120章 名慑边沙风鸣伏 城楼的寒风未歇, 反而卷着细沙,吹得旌旗扑啦啦作响。 都护府的夜,在表面的平静下, 暗流汹涌… 整合两支貌合神离的军队非一蹴而就, 然而, 来自西境王庭的威胁, 却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来得更快, 更迅猛。 远在百里之外,已占据西境王庭的塔塔尔,正摩挲着手中金杯, 听着探子带回的消息。 “可汗,”探子匍匐在地, 声音带着敬畏,“确认无误, 阿里木确实逃入了周朝西境都护府, 楚子复已收留了他, 似要联手阿里木反扑。” “联手?”塔塔尔如今已自称西境大可汗, 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对那个都护使并无太多印象, 但阿里木与中原势力勾结,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 “楚子复好大的胆子,竟敢插手我西境内务!还有那个丧家之犬, 也敢妄图借势?” 他冷笑一声,将金杯重重顿在案上:“传令边沙部, 不必强攻都护府,去给他们打个招呼,让阿里木知道, 他的头颅,只是暂时寄存在那里,我随时会去取!” “也让楚子复明白,插手西境之事,要付出代价!” …… 是夜,月黑风高,正是边塞最危险的时刻。 都护府城头,连日来的平静让守城将士的警惕有了细微的松懈,直到远处的地平线上,突然亮起一片移动的火星,绿色的、如同鬼火般悄无声息地蔓延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敌袭!敌袭!”警钟凄厉地敲响,划破夜的死寂。 城头瞬间炸开锅,士卒们慌忙就位,弓弩上弦,书房内的三人也被惊动,迅速登上城楼。 只见城外,约莫千骑精骑如幽灵般列阵,人马皆罩在深色斗篷中,唯有手中绿色的火把和兵刃的寒光,在黑暗中闪烁… 这并不是攻城的架势,这支队伍甚至没有进入弓弩的有效射程,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一股肃杀之气却扑面而来。 为首一骑,身形相较于周围魁梧的边沙骑兵略显纤细,但挺拔如松,脸上覆着半张狼首面具,露出的下颌线条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是边沙部以勇悍闻名的女将军,乌尔赫拉。 她未戴头盔,长发编成数条发辫,在火光中狂野舞动,面容并非绝美,却线条分明,眉宇间英气逼人,一双锐利的眼睛如同沙漠中的鹰隼,带着毫不掩饰的高傲与冷酷,身后一张巨大的角弓,在火光下泛着幽光。 乌尔赫拉的目光越过城墙,精准地锁定了刚刚登上城楼的阿里木,那目光中没有塔塔尔的狂怒,也没有寻常将领的挑衅,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个早已注定的失败者。 她甚至没有去瞧其余的三人,只是遥遥地、定定地看了阿里木一眼… 然后,在都护府守军紧张的注视下,她缓缓抬手,取下背后的巨弓,搭上一支响箭。 弓开如满月,箭尖没有指向城头任何人,而是斜指苍穹… “嗡——”一声刺耳的尖啸撕裂夜空,响箭带着凄厉的尾音,射向都护府城楼的正上方,最终力竭,坠落在城墙前不足十步之地。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和蔑视… 做完这一切,乌尔赫拉干脆利落地收起弓,拨转马头,千骑精锐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只留下满地凌乱的马蹄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尘土气息,那支深深扎入土中的响箭,尾羽仍在颤动。 这是塔塔尔的回应,傲慢、直接。 阿里木捂住隐隐作痛的伤口,脸色铁青。 西境十部中,悍鹰、风骑、边沙和狼牙四大战部,边沙部向来不安分,阿里木认得乌尔赫拉,虽是个女人,但却是边沙部最桀骜不驯的鹰。 她这一眼,这一箭,比任何叫骂都更让他感到屈辱。 楚子复面色凝重,看向萧玄烨:“塔塔尔这是在示威,也是在试探我们的虚实和决心。” 萧玄烨望着远处黑暗中消失的骑影,眼神冰冷如铁。 那女将军高傲的背影和那无声的警告,非但没有让他感到压力,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狠厉,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徐徐道:“很好,他很快就会知道,他派来的这只鹰,会不会折翼在此。” 楚子复再看向阿里木,见他受得打击不小,转问谢千弦:“千弦,你有何对策?” 众人的目光被引向了始终沉默的谢千弦,他脸色依旧有几分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冷静,仿佛昨夜城楼上的种种并未发生,只是那挺得笔直的背脊,透出一种脆弱的坚韧。 听到楚子复发问,谢千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带着令人心安的魔力:“塔塔尔派精锐轻骑示威,意在震慑,亦在窥探我军虚实,彼辈骄狂,必料定我军新合,立足未稳,不敢主动出击,或只知固守城垣。” “我等或可…”他略一停顿,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吐出八个字:“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萧玄烨眸光微动,却未转头看他,楚子复已然会意:“千弦之意是,示敌以弱,诱敌深入,设伏击之?” “正是。”谢千弦颔首,指尖在冰冷的城墙垛口虚划,“都护府城高池深,若一味死守,正堕塔塔尔下怀,彼可从容整合西境,届时大军压境,我等更为被动。 不若主动露出破绽,引塔塔尔派兵截杀,我军主力则预先设伏于险要之地……” “风鸣谷。”萧玄烨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道破了关键。 那是由王庭方向来袭之敌,追击通往东部关隘的必经之路,谷道狭窄,两侧山势陡峭,是设伏的绝佳场所。 谢千弦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将军明鉴。” “风鸣谷地势险要,利于设伏,然边沙部骑兵迅捷,寻常陷马坑、绊索恐难奏效,需有奇技,迟滞其锋,乱其阵型。” 楚子复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墨家机关之术,或可一用。” 说罢,他当即对亲卫下令:“立刻召集府中所有巧手工匠,将库房内存放之硬木、兽筋、铁棘等物悉数搬至工坊,再取我书房内那只檀木匣来!” 命令一下,整个都护府上下挑灯忙碌起来,所谓墨家机关,并非神怪之物,而是实用器械,墨家兼爱非攻,却也依靠这些机关之术来实现这“非攻”。 楚子复和他麾下的工匠们彻夜未眠,原先布防在城池边的机关显然已经不够,一夜的时间不足以制出更精巧的机关,却可以赶造出以硬木为骨、兽筋为弦的“伏弩”,暗藏于岩缝之中,弩箭涂以墨色,一次可发五矢,专射马腹。 新制成的绊马索网,是网,也是铁荆棘,浅埋于沙土之下,一旦触发,立刻弹起,纠缠马腿,更有借地势布置的“滚木雷石”,虽非巨型,但于狭窄谷道滚落,亦能造成巨大混乱,这些,皆是西境所没有之物。 翌日清晨,乌尔赫拉正在都护城外围游弋,监视动向,身后跟着大批边沙部的骑兵,蓄势待发,仿佛随时就要进攻,只在等待着,看懦弱的中原人会不会怕死,先一步交出阿里木。 一名探子飞马而来,气喘吁吁地禀报:“将军!风鸣谷方向发现大量新鲜马蹄印,看印记……是悍鹰部的马脚!谷内似乎还有人员活动的迹象!” “悍鹰部?”乌尔赫拉的眉头骤然拧紧,悍鹰部可是四大战部之首,对首部最为忠诚,他们出现在风鸣谷,意味着什么? 难道楚子复这个中原人果真贪生怕死,暗地里已经联系上悍鹰部残众,打算偷偷将阿里木从风鸣谷这条险僻路径转移出去? 有人在旁提醒:“将军,风鸣谷地势险要,如果有埋伏……” 乌尔赫拉冷哼一声,打断道:“埋伏?哼,阿里木已是丧家之犬,悍鹰部也元气大伤,就算有埋伏,又能奈我何? 中原人的兵,守城尚可,野战岂是我边沙铁骑的对手?”她骨子里的桀骜和自信占据了上风,更重要的是,若能亲手擒获阿里木,这份功劳将无人能及,足以让边沙部在塔塔尔可汗的面前地位远超其余部族。 “都给我听好了,随我直奔风鸣谷!务必截住阿里木!”乌尔赫拉不再犹豫,长刀一指,千余边沙轻骑如同旋风般,朝着风鸣谷方向扑去。 烈日灼人,边沙骑兵涌入风鸣谷,谷道狭窄,两侧崖壁高耸,投下大片阴影,更添几分阴森。 乌尔赫拉一马当先,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谷内情况,果然,地上悍鹰部的马蹄印清晰可见,一直延伸向谷地深处。 先头部队深入谷中,后卫也已完全进入谷口,异变陡生! “绷!绷!绷!” 机括弹动的闷响从两侧崖壁的岩石后接连响起,一支支黝黑的弩箭毫无征兆地激射而出,直指奔马脆弱的腹部和腿部! “噗嗤!” “嘶——!” 战马的悲鸣和骑士的惨嚎瞬间打破了山谷的寂静,冲锋在前的骑兵人仰马翻,阵型立刻混乱起来。 “有埋伏!小心!”乌尔赫拉心头一凛,厉声高喝,同时挥刀格开一支射向自己的弩箭,她反应极快,但埋伏的发动更为迅猛,这与中原常见的弓弩不同,更不是西境的角弓,对于这从未见过的“暗器”,人生出了本能的敬畏。 还不等边沙铁骑稳住阵脚,地面突然弹起一道道缠绕着铁棘的藤网,更多战马被绊倒,马腿被铁棘刺伤,痛苦地翻滚,将背上的骑士甩飞,整个谷道前端顿时乱成一团。 “放箭!” 萧玄烨冰冷的声音自左侧高崖响起,早已等候多时的都护府弩手们现身,一波密集的箭雨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居高临下地倾泻而下。 箭矢借助高度,穿透力大增,点射如雨… 几乎同时,右侧杀声震天,阿里木虽然旧伤未愈,但仇恨与尊严驱使着他挥舞弯刀,如同愤怒的雄狮,率领着西境战士从另一侧猛攻过来。 这些战士对叛徒恨之入骨,不在天空翱翔的鹰依旧是鹰,没有马匹的勇士,依旧是勇士,悍鹰与风骑二部,是西境数一数二的战部。 乌尔赫拉临危不乱,舞动弯刀,接连劈翻两名冲来的重甲步兵,目光瞬间锁定了战场上那个“丧家之犬”。 她未尝察觉到丝毫惊慌,只觉是荣耀在向她招手,她清叱一声,拍马舞刀,直冲过去! “铛——!” 两柄弯刀□□撞,巨响在山谷中回荡! 萧玄烨见状,正想过去帮忙,阿里木却喝止了他:“别过来!西境的叛徒,理应由我来清理门户!” “你应该让他过来的。”乌尔赫拉只是垂眼冷笑。 “边沙部的荣耀,被你玷污了。”阿里木沉声说着。 不知是哪个字刺激到了乌尔赫拉,她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顿挫,反应过后却又将弯刀压得更猛,质问:“你什么都不懂,可汗?” 日头晒得猛烈,凤鸣谷的大地上却忽然出现几道黑影,这突兀的身影让两方都始料未及,狼嚎的声音在谷底回响,两侧山谷之上,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 为首一名大汉,身形魁梧异常,披着完整的狼毛坎肩,脸上带着风霜刻画的痕迹,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是,狼牙部…《 》 120-130 第121章 陈迹堪破定棋局 风鸣谷一役的尘埃尚未落定, 肃杀之气仍萦绕在都护府将士的心头,城楼上的寒风似乎也带上了血腥混杂的气息。 楚子复与谢千弦正在府中研判沙盘,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却踉跄冲入, 带来了一个远比预想更坏的消息。 “报——!风鸣谷伏击失利!西境狼牙部突袭, 我们与边沙部的人, 皆被俘获, 此刻已被狼牙部押解, 往疏勒部方向去了!” “什么?!”谢千弦手中原本虚点在沙盘上的手指猛地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几乎是立刻转身, 便要向外冲去,衣袖带倒了案几上的茶盏, 碎裂声刺耳惊心。 “千弦!”楚子复反应极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臂, 力道之大, 让谢千弦踉跄了一下, “你要做什么?” 谢千弦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与颤抖, 那双惯常冷静的眸子里此刻只有焚心的焦灼, “萧玄烨他……” “胡闹!”楚子复厉声打断, 将他拽回,目光锐利地直刺他慌乱的心底,“疏勒部态度尚且不明, 我们亦不知狼牙部为何将人押往疏勒,是囚禁, 是移交,还是另有图谋?我们一概不知!你现在贸然强闯,只有死路一条。” 他紧紧盯着谢千弦失魂落魄的眼眸, 语气沉痛,带着不解:“如此感情用事,不顾大局,这根本不是你的作风!谢千弦,从前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智珠在握的麒麟才子去哪了?” 这一声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谢千弦耳畔,他身形猛地一震,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平复下来,眼中的慌乱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混杂着痛楚的清明。 是啊,从前的自己,到底去哪儿?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再睁开时,虽仍有忧色,但理智已重新占据上风。 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自嘲,缓缓道:“是我失态了。”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楚子复,忽问:“疏勒部…在西境十部中,司职为何?” 楚子复见他冷静下来,神色稍缓,松开了手,沉声道:“疏勒部,世代司掌西境祭祀之职,地位超然,其部族大祭司,亦被尊为西境神使,又称西境守护者… 传说能沟通天地,预知祸福,洞察人心,各部首领对其都十分敬重。” “西境神使…沟通天地…”谢千弦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的眼角下方,就在这个位置,许是为了惩罚自己,萧玄烨曾在他自己的眼下亲手点下一颗泪痣… 自己能看出萧玄烨潜龙在渊之姿,那么,那位传说中能通灵的西境神使,是否也能看穿? 可想着,谢千弦又感到害怕,帝星陨落,那颗泪痣混淆了天机,那是否也会影响神使的判断? 种种念头在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最终化为一片决然,谢千弦看向楚子复,目光郑重:“师兄,请你设法安排,我要见见那位,西境神使。” 楚子复微微一怔,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你想借神使之眼,影响疏勒部的立场?” “是。”谢千弦颔首,面向那盘前路不明的沙盘,道:“说来也怕师兄不信,萧玄烨,是我卦象中那位天选之人,他注定不凡。 神使若能看破他命格之贵,疏勒部或许不会甘愿与未来更大气运之人为敌,即便塔塔尔势大,司掌祭祀的疏勒部,也需考虑冥冥中的天意,这是目前最快,也可能是最有效的破局之法。” 楚子复沉吟片刻,想到自己身为都护,与各部首领虽非深交,但常年打交道,总有几分香火情面在,疏勒部向来不参与直接争斗,此番狼牙部将人押去,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最终,他点了点头,眼中露出决断:“好!我即刻修书,并以都护府印信为凭,亲自前往疏勒部周旋,无论如何,必为你争取到与神使见面的机会!” 西境的暮色沉沉压下,草原的深处的风沙却永无止息。 疏勒部的营地坐落在一片背风的绿洲边缘,不同于都护府的砖石坚城,这里遍布着白色的毡帐,最大的主帐顶端装饰着繁复的羊毛绦穗和象征通灵的骨饰,在风中轻轻摇曳。 主帐旁一座守卫森严的营帐内,气氛紧绷,边沙部的女将军乌尔赫拉被反绑着双手,狠狠推搡进来,踉跄几步才站稳。 押送她的人粗声警告道:“老实点!这里不是你们边沙部可以撒野的地方!” 乌尔赫拉冷哼一声,倔强地扬起下巴,眼神依旧锐利,扫过帐内情形。 萧玄烨与阿里木也身处帐中,却和她的狼狈对比鲜明,他二人并未被束缚,只是安静地站在一侧。 萧玄烨神色平静,仿佛眼前的一切尽在掌握,而阿里木则紧盯着那狼牙队长身旁的那人,眉头紧锁。 就在那狼牙部队长的身旁,还站着一位身着锦缎皮袍、头戴狐皮帽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精明,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玛瑙戒指,与周围那些孔武有力的战士气质迥异,正是狼牙部中掌管商队往来的司商部长,哈尔曼。 “哈尔曼部长,”萧玄烨此时开口,声音打破了帐内的沉默,他对着那位司商部长微微颔首,“风鸣谷援手之情,萧某铭记。” 哈尔曼脸上露出一个商人式的圆滑笑容:“萧兄弟客气了,昔日你在中原商道行走,与我狼牙部商队多有互利,我部首领也常赞你诚信豪爽,今日见你遇险,岂能坐视?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阿里木,意有所指,“西境如今的局面,也确实需要些不同的声音。” 阿里木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向哈尔曼:“哈尔曼部长,狼牙部是西境四大战部之一,拥有荣耀的传承,本汗知道,对塔塔尔的篡逆,狼牙部,究竟持何态度?” 萧玄烨闻言,也接口道:“塔塔尔凭借武力上位,其统治根基不稳,行事暴虐无常,你我都清楚那些劫掠商路之事,长久下去,西境必将陷入混乱… 阿里木可汗是你们正统的可汗,我实话告诉你,我们联军倾尽所有,也会将他重新推上王位,对于阿里木可汗能带来的稳定和秩序相比,孰优孰劣,相信狼牙部的首领自有判断。” 哈尔曼听着,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露出了更为郑重的神色,他沉吟片刻,挥挥手,示意那队长将犹自不服的乌尔赫拉带到帐角看守,然后才叹了口气,对阿里木和萧玄烨低声道:“可汗,萧兄弟,不瞒二位,我部首领对此事亦深感忧虑。”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塔塔尔的行为,确实不为许多崇尚传统与荣耀的西境勇士所认可…”他话锋一转,带着现实的考量:“但是,可汗,您被您的庶弟从王位上拽下,这已成事实。” “在西境,草原的雄鹰可以搏击长空,也可以折翼坠落…”说着,哈尔曼的语气犀利起来,“但草原的可汗,必须是战无不胜的雄主,您的威信,已经受到了挑战,这是残酷的现实,无法回避。” 阿里木像是感到了真相的痛楚,每一个字都像是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他的拳头无意识地握紧,伤口处传来隐隐刺痛,但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出声反驳。 他知道,哈尔曼说的是事实,是西境这片土地上最赤裸,也最真实的法则。 哈尔曼继续道:“眼下,我部首领虽对塔塔尔不满,但也不会轻易表态支持您,除非…” 他顿了顿,看向阿里木与萧玄烨,坚持道:“您和支持您的联军,能展现出更大的胜绩,足以让各部看到您重振雄风、夺回荣耀的实力,在那之前,我能为二位做的,也是能为西境大局做的最大努力,便是尽力劝说首领,让我狼牙部暂时保持中立,不偏向任何一方。” 帐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帐外风掠过毡帐的呜咽声。 阿里木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他脸上的屈辱与愤怒渐渐沉淀,转化为更深沉坚定的力量,紧接着,他直视着哈尔曼,眼神恢复了部分属于王者的锐利与尊严:“你的话,本汗明白了,西境的法则,我比任何人都懂。” “草原敬重强者,但也铭记传承,塔塔尔能用暴力窃取王座,但他永远无法得到草原灵魂的认可。” 他顿了顿,带着掷地有声的承诺:“我,阿里木,承载西境先祖的嘱托,我不会就此沉沦,我会用我的战刀,用我的胜利,亲手夺回属于我的一切,让所有质疑者看到,谁才是西境真正的主人!” “请转告狼牙部首领,他的中立,我记下了,待我重登王庭之日,狼牙部今日的谨慎,必将得到应有的回报!” 哈尔曼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微微动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而站在一旁的萧玄烨,看着阿里木的背影,冰冷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认可。 他二人,还真是相像,可他仍然能听得出,方才这番豪情壮志,说给狼牙部听,也说给自己听。 营地静默地匍匐在月光下,唯有中心那顶最大的毡帐透出摇曳的烛光。 萧玄烨与阿里木被暂时安置在附近一座小帐内,虽无苛待,但疏勒部首领的避而不见,无疑给前景蒙上了一层阴影。 “疏勒部的支持,比狼牙部更为重要?”萧玄烨打破沉默,低声问道。 阿里木在面对疏勒部时的凝重,远超面对狼牙部的哈尔曼。 阿里木沉吟片刻,眉宇间带着西境人对神明的敬畏,道:“狼牙部是强壮的臂膀,但疏勒部…” 他顿了顿,而后一字一字清晰地吐出:“疏勒部,是西境的灵魂。” “他们司掌祭祀,大祭司,也就是我们尊称的神使,能沟通天地祖灵,预兆祸福,他的认可,意味着长生天与草原祖灵的眷顾,这种力量,能让最勇猛的武士在精神上臣服,心甘情愿为你效死。” 他望向萧玄烨略带不接的眼神,试图用一个萧玄烨能理解的比喻,“就像……你们中原人信奉的周天子,是上天之子,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一般。” 萧玄烨闻言,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低语道:“周天子,早已不是昔日之天子了。” 那声音很轻,却蕴含着无尽的风雷与决心,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有些界限,既然已被打破,便无需再恪守。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与马蹄声,二人对视一眼,掀帘而出。 只见营地入口处,几骑刚刚勒停,当先一人翻身下马,身形略显单薄,正是谢千弦,他甚至来不及拂去衣袍上的风尘,目光便急切地扫过营地,最终与闻声出帐的萧玄烨遥遥相望。 那一瞬,仿佛周遭所有的喧嚣与不安都褪去,谢千弦眼中是未加掩饰的担忧与如释重负,而萧玄烨冰冷的目光深处,亦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没有言语,谢千弦抽了口气,随即转身,在身后楚子复的陪同下,步履坚定地朝着那顶最大的主帐走去。 楚子复显然提前打点过,守卫的疏勒战士并未阻拦,进入帐中,只见疏勒部首领已端坐主位,而在首领身侧,设有一道厚重的纱帘,帘后影影绰绰坐着一个人影,气息幽深,仿佛与周围的烛光融为一体,那便是西境神使。 “都护大人,谢先生。”疏勒首领声音平稳,带着审视,“看在都护府与我部往日的情分上,神使愿意见你们,但需隔着圣帘,并由我与都护大人共同见证。” 楚子复拱手致谢,谢千弦则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纷乱的情绪,目光清明地望向纱帘后的身影。 他其实之前也见过一次神使,却没有过交流,眼下更不必寒暄,便直接切入核心,声音清晰:“尊贵的神使,您曾经伴同阿里木可汗去往瀛国迎娶公主,可还记得昔日之瀛太子?” 此言一出,帐内空气仿佛凝滞,纱帘后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谢千弦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卷精心保管的画卷,缓缓展开,画上之人,眉目英挺,气度天成,虽只是墨笔勾勒,却隐隐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仪,正是他绘制的、未点泪痣之前的萧玄烨。 紧接着,他沉声道:“画中之人身负紫气,乃潜龙在渊之相,有帝王之资。神使通灵,洞察世间本质,敢问神使,可识得此人背后天机?” 纱帘之后,一直闭目静坐的神使,猛然睁开了双眼,那是一双仿佛蕴藏着漩涡与亘古风沙的眼眸。 他目光穿透纱帘,死死锁定在画卷之上,画像之人的面容,与他记忆中在瀛国宫廷惊鸿一瞥所见的那位年少储君的身影缓缓重叠… “呃……啊——!”神使喉咙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带着极大的震撼,冥冥中,随着这声异响,帐内四周原本昏黄的烛火,猛地向上窜起,火焰竟在刹那间变成了幽幽的绿色,似是西境的野火,将整个营帐映照得一片诡谲! 楚子复与疏勒首领皆是大惊失色,屏住了呼吸。 绿色的火焰却只摇曳了一瞬便以恢复了常态,帐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神使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谢千弦说:“我将他,带到西境了。” 莫约一炷香后,神使在首领的搀扶下走出了主帐。 帐外,闻讯赶来的阿里木与萧玄烨正焦急等待,看到神使亲自走出,心中更是警惕与疑惑交织。 神使的目光直接越过阿里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直直地走向萧玄烨,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他伸出那双颤抖不止的手,极其缓慢地抚上萧玄烨的脸庞,如同在触摸一件失落已久的神器。 他的手指带着冰凉的触感,细细描摹着萧玄烨的眉骨、鼻梁,最终,落到了那颗为了被点画的泪痣之上。 就在指尖触及泪痣的瞬间,神使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这一顿,让一旁紧盯着他每一个细微表情的谢千弦,心脏几乎骤停,袖中的手瞬间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神使浑浊却锐利的眼眸紧紧盯着那颗泪痣,又抬眼深深望进萧玄烨那双毫无惧色,却有几分不解的眼睛,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天人交战,最终,神使缓缓放下了手,转向搀扶他的疏勒部首领,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量,低声说了几句话。 疏勒首领听完,脸上震惊和犹豫交织着,他看了看神使,又看了看萧玄烨和阿里木,最终,他叹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紧接着,疏勒首领挺直身躯,面向帐外越聚越多的疏勒部族人与狼牙部的战士,深吸一口气,用洪亮的声音宣布:“以长生天与草原祖灵之名,我疏勒部,自即日起,承认阿里木可汗之正统,效忠于其麾下,助其夺回西境王庭,重振首部荣耀!”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阿里木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神使的转变,是因为萧玄烨? 是因为他曾告诉过自己的,那个预言? 但神使的认可,依旧在暗流汹涌的西境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将彻底改变这场王权争夺的格局—— 作者有话说:现生的喜悦和大家分享,美美上岸啦[加油][加油]祝俺滴小嘟者也心想事成!! 第122章 王旗砺刃卷西境 一座临时充作审讯的营帐内, 气氛凝重。 得到了疏勒部的支持,线下首要之事,便是处理被俘的乌尔赫拉, 这位边沙部的女将军, 是塔塔尔麾下最锋利的战刀之一, 从她口中撬出边沙部的动向乃至塔塔尔的部署, 至关重要。 于是阿里木、萧玄烨、谢千弦与楚子复四人围站在被缚于木桩上的乌尔赫拉面前, 此人虽鬓发散乱,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屈服,只有桀骜与嘲讽。 “乌尔赫拉, ”阿里木沉声开口,试图唤起旧部的情谊, “边沙部世代忠于王庭,你父亲更是我父汗的挚友, 塔塔尔弑君篡位, 名不正言不顺, 你何苦为他卖命?” “你现在回头, 本汗承诺, 既往不咎, 边沙部仍是西境最荣耀的战部之一。” 乌尔赫拉嗤笑一声:“败军之犬,也配提我父亲?” “塔塔尔汗给了边沙部更大的草场,更多的战利品, 他才是带领西境走向强盛的雄主!而你…”说着,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其余三人, 满是鄙夷,“只能依靠中原人的诡计。” 萧玄烨眼神冰寒,上前一步, 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逞口舌之快毫无意义,疏勒部的神使都已经臣服了阿里木可汗,你以为,塔塔尔还能得到多少人的支持?” “哈哈哈!”乌尔赫拉仰头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快意,她死死盯着阿里木,一字一顿道:“我早就说过了,你什么都不懂。” “你们以为抓了我,我就会害怕?”说着,她冷哼一声,挑衅道:“我边沙部的族人们,很快就会骑着最快的马,带着最锋利的弯刀,把你们一个个踩碎!” 帐内的空气因这赤裸裸的威胁几乎凝固,阿里木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败亡的耻辱和部下的背叛,混杂着此刻的羞辱,如同野火灼烧着他的心肺。 可他没有暴怒,反而在极致的压抑后,迎来决绝的冷静,他挺直脊梁,目光如炬,迎上乌尔赫拉挑衅的视线,声线不高,却带着金石交击般的铿锵:“不用等他来。” 阿里木低吼出声,仿佛将胸腔积郁的所有闷气一并吐出,“我们会去找他。” 这话掷地有声,不仅是对乌尔赫拉的回应,更是对帐内所有联军领袖的宣告,退缩与等待,只会耗尽疏勒部的支持所带来的短暂优势,唯有主动出击,打出气势,才能赢得更多摇摆部落的归附。 此后的战局众人皆知,赤岩隘口是通往王庭方向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两侧山崖陡峭,通道狭窄,最利伏击。 这地势不仅中原人能想到伏击,塔塔尔一派亦是如此,正是算准了联军若要前进,必走此路,也必遭迎头痛击。 “赤岩隘口,死地也。”楚子复在沙盘上指点着隘口地形,眉头紧锁,“敌军据守高地,以逸待劳,我军若强行通过,必遭滚木礌石,箭矢覆盖,骑兵冲锋亦难以展开,塔塔尔以此地为坟场,是阳谋。” 阿里木面容坚毅,败亡的耻辱灼烧着他:“不能再败,也败不起了,必须在此地,打断边沙部的脊梁!” 他看向谢千弦和楚子复,“二位先生,可有良策,能在此绝地,为我军开辟生路?” “阳谋之所以是阳谋,便是因其难以破解。”谢千弦凝视着沙盘上那狭窄的通道,眸中光芒闪烁,显然在飞速思考,“既然无法绕过,也不能退缩,那便只能……让他攻过来。” 他抬起头,看向楚子复:“师兄,我见过你操纵磐石阵,那时你说还是残卷,如今可有完善图谱?” 楚子复眼中精光一闪:“有!” “此阵核心在于固守耗敌,伺机反击,我军依托赤岩隘口入口处相对开阔之地布设,可设三层机关之术,正合此地之用!” 谢千弦又补充道:“我军需示敌以弱,乌尔赫拉被俘,边沙部新帅为立威信,必求速战,极易贪功冒进,届时,便是这些墨守机关彰显威力之时。” 然而,楚子复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此阵虽利,却有一处关键,非寻常勇士所能担当,需有一人设于前沿与中段衔接之处,此处压力最大,必将承受敌军最猛烈的冲击,守护中段机关不被破坏。” 他环视帐内诸人,沉声道:“此阵眼,需一员武勇超群、气力盖世的猛将坐镇,一旦阵眼有失,整个防御链条便可能崩溃。” 帐内顿时陷入一片沉默,众人皆知此位关系重大,自身勇力或可冲锋陷阵,但若要在此等绝地孤身承受千军万马的冲击,并稳住全军阵脚,实非易事。 若是还在从前,萧玄烨一定会把这个位置交给陆长泽,可惜… 一时间,无人应声,气氛有些凝滞,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萧玄烨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可汗,我记得你麾下有一人,叫阿努尔?”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站在阿里木身后沉默的阿努尔,阿努尔本人也是微微一怔,随即胸膛不由自主地挺起,粗犷的脸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 阿里木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这是第一战部悍鹰部的勇士,天生力大无穷,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阿努尔,“阿努尔,你敢不敢?” 阿努尔猛地踏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如同闷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豪情:“可汗!阿努尔愿往!悍鹰部的勇士,从不知退缩为何物,能为可汗效力,是阿努尔的荣耀!必不让一个敌人,越过阵眼半步!” “好!”阿里木大喜,亲自将阿努尔扶起,“此战若胜,你阿努尔与悍鹰部,当居首功!” 楚子复也松了口气,点头道:“有阿努尔将军这等猛士,阵眼无忧矣。”他沉吟片刻,又道,“寻常兵刃恐难应对乱军混战,我观阿努尔将军臂力惊人,可愿使一对重锤?我可命工匠连夜赶制,并依照墨家机括之术稍作改良,或可更添威力。” 阿努尔眼中放光:“全凭楚大人安排!” 当夜,联军工营灯火通明,楚子复亲自绘图,督造兵器,为一对浑铁破甲锤,双锤足有五十斤,旁人连提都提不起来,可在阿努尔手里确实轻轻松松,一锤下去,他人必死无疑。 首部王廷居于西境中部,而都护府于南,这一路过去沿途扎寨无数,于三日后来到了赤岩隘口前。 联军旌旗招展,本想以此吸引边沙部的火力,却不料已是多此一举,不知此次边沙部带将是何人,但此人显然早已等待多时,联军前锋刚接近隘口,两侧山崖上便响起震天的号角与喊杀声,无数边沙骑兵如同褐色的洪流,从预设的隐蔽处冲杀下来,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按照计划,联军前锋稍作抵抗,便丢弃部分辎重,旗帜歪斜地向后“败退”,边沙军见状,气焰更炽,新任主将果然急于证明自己,挥动全军压上,企图一举冲垮阵型。 轰隆隆的马蹄声如同雷鸣,大地在颤抖,成千上万的边沙骑兵挥舞着弯刀,发出野性的呼嚎,追着“败退”的联军,一头撞向了那片看似摇摇欲坠的防线。 最前排的骑兵率先遭殃,高速冲锋的战马猝不及防地踩上隐藏的地刺,顿时人仰马翻,惨嘶声响成一片,巨大的冲击力使得整个冲锋阵型为之一滞。 就在此时,强化盾车后的联军士卒齐声怒吼,用肩膀死死顶住车体,长矛从缝隙中如林刺出,边沙骑兵的弯刀砍在包铁的盾车上,火星四溅,却难以迅速破开。 阵眼之处,阿努尔岿然屹立,他身披双层重甲,宛如铁塔,手中一对新铸的浑铁破甲锤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凶悍气息弥漫开来。 边沙部的主将巴图鲁见他古怪,心中虽疑,但骄横之气未减,认出那是悍鹰部的人,预发激情了胜负之欲,登时挥军猛攻。 “为了塔塔尔汗!杀光这些叛徒!” “阿里木滚出来受死!” 听着敌军嚣张的辱骂和对阿里木可汗的蔑称,阿努尔双目瞬间赤红,悍鹰部世代忠诚,最重荣誉,岂容逆贼玷污正统可汗的尊严? “悍鹰部阿努尔在此!尔等叛徒,速来领死!”阿努尔发出一声震天咆哮,声如霹雳,竟暂时压过了战场喧嚣。 他双锤一摆,主动迎上,第一波冲来的五名边沙骑兵,只见眼前黑影一闪,阿努尔左锤横扫,带着恶风,直接将一匹战马的头颅砸得粉碎,马上骑士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右锤顺势下砸,另一名骑兵连人带鞍被砸成肉泥! 他舞动双锤,如同旋风,借助锤柄内的机簧,加之双锤有五十斤之重,每一击都蕴含千钧之力 “砰!咔嚓!”边沙骑兵的弯刀砍在他的重甲上只能留下浅痕,而他的重锤一旦沾身,非死即残! “保护阵眼!”中段的士卒见主将如此神勇,士气大振,弓弩射击更加精准,长矛突刺更加有力。 巴图鲁见先锋受挫,怒不可遏,亲自带领一队精锐,试图强行冲阵,口中怒喊着:“跟我上,杀了那个使锤的蛮子!” 阿努尔见状,不退反进,他猛地将右手重锤掷出,利用末端铁链,锤头如同流星,呼啸着砸向巴图鲁的马前,惊得战马人立而起! 趁此间隙,阿努尔左手锤挥舞如轮,将冲上来的亲卫砸得人仰马翻,一步杀一人,十步不留行! “来啊!”阿努尔浑身浴血,牢牢钉在阵眼之位,脚下敌军尸体堆积,竟渐渐形成了一道矮墙! 边沙骑兵的冲锋撞上阿努尔这块巍然不动的礁石,被撞得粉身碎骨… “悍鹰部……阿努尔……”巴图鲁看着在阵中肆意纵横,如入无人之境的那个身影,第一次感到了心悸。 第一战部的悍鹰,离开了西境的马匹,竟还有如此之勇…他意识到,眼前的联军,并非想象中那般容易碾碎。 赤岩隘口的第一轮攻防,在阿努尔威震战场的怒吼与双锤的轰鸣中,最终以边沙部的惨败告终。 立于阵眼中的阿努尔仰天咆哮着,他向这些叛徒宣告了悍鹰部的忠诚与强悍,也为可汗的尊严,赢得了铁与血的证明。 捷报如同长了翅膀的雄鹰,迅速传遍了草原,这一战,已然证明阿里木仍有成为可汗的资格。 胜利的喧嚣尚未完全平息,联军营地在夜色中迎来了一位隐秘的访客。 来人身披不起眼的灰色斗篷,但在被引至主帅营帐,摘下兜帽后,露出的面容与衣饰上的家族纹章,却让帐内众人精神一振,竟是西境第二大贵族,乌孙部的使者,乌维。 帐内灯火通明,阿里木端坐主位,虽经苦战,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洗刷耻辱后的坚毅与威严,萧玄烨静坐一侧,气息沉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谢千弦与楚子复分坐两旁,一个智珠在握,一个沉稳干练。 “乌维长老,深夜来此,乌孙部可是已有选择?”阿里木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带着属于王者的气度。 乌维长老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目光谨慎地扫过帐内四人:“尊敬的可汗,我此行,代表乌孙部大首领,祝贺可汗在赤岩隘口取得的辉煌胜利。” “谢了。”阿里木微微颔首,再问了一遍:“那么,乌孙部是终于看清了,谁才是西境真正的可汗?” 乌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可汗,我乌孙部并非不愿追随正统,只是……塔塔尔势大,颜回部与其勾结甚深,兵锋锐利,我部族大人多,不得不为部众的生存考量啊。”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是试探联军底气,也意在讨价还价。 一直沉默的萧玄烨此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乌维长老,孙部远在西境之西,邻有颜回部牵制,若不能得到首部王庭的保护,日子,怕也不大好过吧?” 闻言,阿里木会意,他伸出三根手指,道:“这个时候弃暗投明,本汗可给你三个承诺。” “其一,收复王庭后,所有通往中原的商路,乌孙部的税率可以减免。” 他看了一眼楚子复,又道:“其二,都护府将确保乌孙部获得足量的食盐与铁器。” 乌维心中一动,这对于一个并非以武力见长,却需维系庞大部族运转的乌孙部而言,诱惑极大,可这最后一个承诺,一个好处,又是什么? 阿里木最后看向萧玄烨,他此前给出的承诺一个比一个诱人,这最后一个的分量必须远超前者。 萧玄烨显然与他达成共识,目光深远,抛出了最具分量的承诺:“其三,待西境平定,我可承诺,中原与西境的互市,乌孙部将作为重要的中间人,其利益将得到中原的认可与保护。” 乌维长老听着,呼吸不由得微微急促,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这巨大诱惑背后的风险与收益。 阿里木便适时地抛出压力:“乌维长老,机会只有一次,西境需要团结,今日的胜利,整个草原都将知晓,若过你们依旧首鼠两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语带来的压迫,弥漫在整个营帐。 终于,乌维长老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这一次,姿态谦恭了许多:“乌孙部…愿为可汗效力,共同铲除逆臣塔塔尔,恢复西境秩序!” 他顿了顿,又道:“此外,我部与颜回部毗邻,知其粮草囤积之所与部分的兵力部署,若可汗需要,乌孙部可设法牵制其部分兵力,使其难以全力支援塔塔尔。” 此言一出,帐内气氛明显一松,这意味着,塔塔尔最重要的盟友颜回部,将因此受到掣肘,联军正面压力也会大减。 西境的天平,正向着阿里木与联军倾斜,而接下来的征程,虽仍有恶战,但前景,已豁然开朗—— 作者有话说:大家国庆快乐!!出门玩也要小心哦[爱心眼][爱心眼] 第123章 昔影孤行没风沙 赤岩隘口的胜利并未让联军高歌猛进太久, 在通往王庭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呜咽戈壁前,塔塔尔一党主力凭借着对地形的绝对熟悉,硬生生将联军的兵锋阻挡了整整半个月。 呜咽戈壁, 名副其实, 那里是草原的地狱, 狂风终年不息, 卷起漫天黄沙, 发出如同万鬼哀嚎般的凄厉声响。 这里地形复杂,遍布暗流沙坑和风蚀岩群,边沙部占据了几处关键的水源和高地, 构筑了密集的栅栏和陷坑群,联军数次尝试强攻, 不是被神出鬼没的游骑骚扰侧翼,就是被依托地利固守的叛军凭借箭雨击退, 损失不小, 却难以寸进。 中军大帐内, 气氛比戈壁的夜晚还要寒冷, 阿里木双手撑在粗糙的舆图上, 指节因用力泛白,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沙哑, 他说:“不能再拖了。” “半个月,已经是乌孙部耐心的极限, 如果再被阻于此地,那些观望的部落会认为我们不过如此,塔塔尔只需稍加威逼利诱, 他们就会再次倒戈!”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萧玄烨,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与痛苦:“而且…我夫人还在王庭,塔塔尔那个疯子,我每前进一步,她的危险就多一分……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暴露了这位日渐坚毅的可汗内心最柔软的恐惧。 他的妻子,曾是他亲自挑选的瀛国公主,不仅是他的挚爱,也是萧玄烨在这世上仅存的血亲。 萧玄烨端坐着,面容如同覆盖着戈壁寒霜的岩石,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凝视着舆图上王庭方向那几乎凝固的眼神深处,看到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暗火。 他犹记得,这位妹妹与自己其实并不相熟,可如今这个并不相熟的妹妹,却成了自己在这血腥沙场中仅剩的寄托。 谢千弦将他的一切尽收眼底,随后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那片代表死亡地带的呜咽戈壁,沉吟道:“强攻代价太大,即便惨胜,我们也再无力量直取王庭,必须另辟蹊径。” 他抬头,目光在帐内巡视一圈后,落在楚子复身上,忽然,他眼中闪过一丝豁然开朗的光芒,“或许……我们不必强攻。” 说着,谢千弦有些兴奋起来,问:“师兄,我记得你在学宫时曾给老师看过一个机关,是叫地…” “地藏破鸣?!”楚子复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复杂至极的神色,似是追忆,似是痛楚,却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沉默了片刻,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中,缓缓点头:“确有……此术,非天地伟力不能借,非精微计算不能成,此机关要点在于探寻地脉薄弱之处,凭震动引得地脉共鸣,轻则地鸣不止,重则……可令大地陷落。” 阿里木眼中燃起希望:“先生是说,可以利用这机关,在这戈壁中,令大地坍塌?” “正是…”楚子复点了点头。 谢千弦眼中星火更盛,这是墨家难以复刻的机关之术,若真能成功,不仅能赢得此战,往后回到中原,萧玄烨凭此术,与列国争雄逐鹿的胜算便又多一成! 这般想着,他手指点向舆图,道:“呜咽戈壁地质特殊,然既为戈壁,下层定会有多处空洞流沙,此地地脉便在此处最为脆弱,若在此处布下机关,在敌军猛攻之时引发地陷,便能将他们一举拿下,直捣王庭!” 这计划大胆得近乎疯狂,萧玄烨冷声提出关键:“此机关有几成胜算,风险如何?” 楚子复闭上眼,仿佛在回忆什么极其遥远又痛苦的事情,良久才睁开眼,声音吐露出看透命运的沙哑:“地藏鸣破,是墨家隐秘机关之一,复杂危险,尤忌恶劣天候,戈壁风暴频发,一旦在布置或启动时遭遇,后果不堪设想,至于成功率……”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其实,我五年前…就在此处,试过一次。”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阿里木忍不住追问:“那先生可成功了?” 楚子复缓缓点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帐壁,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时刻:“成功了。” 地脉崩摧,山河改道,可他却没有说,为此,他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阿里木不知隐情,只是仿佛看见了希望,追问:“需要什么?” 楚子复似乎苦笑了一下,又在瞬息间恢复了往日的沉稳:“需要精通此道的人在风暴间歇期,精确埋设三十六根特制的共鸣桩。” “精通此道的人,就是楚大人你啊!”阿努尔在一旁笑出声来。 谢千弦看着楚子复,不知怎的,他总瞧出一丝不对劲,正要开口时,却听楚子复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我去。” 他脸上似乎再无犹豫,道:“此术因我而续,自当由我而终,给我一队死士,携带材料,今夜便出发。” 是夜… 联军大营已陷入沉寂,唯有工坊和楚子复的营帐依旧灯火通明。 空中弥漫着铜铁的气味,楚子复正仔细检查着每一根特制的铜桩,做这些时,他太过专注,指尖拂过那些铜器冰凉的表面,像是在与老友做最后的告别。 帐帘被轻轻掀开,谢千弦走了进来,行军不比在家里,军中能找到最好的盛器,也就是两个粗陶碗,他另带了一罐酒,却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看着楚子复将最后一件铜桩放入木匣中。 “记得在稷下学宫时,师兄还做过其他器具,我总是那样看着,觉得各个师兄们都神通广大,我便也想成为那样的人。”谢千弦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悠远的回忆。 楚子复没有回头,嘴角却微微牵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手下动作未停:“是啊,那时你我,还有众位师兄弟,何等意气风发,总觉得凭胸中所学,足以经纬天地,安定苍生。” 谢千弦将酒碗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灯下荡漾,楚子复感慨着:“这几年你我虽见不到面,却也有书信来往… 可惜,韶华易逝,故人飘零,麒麟八子,八去其三,凋零…过半矣。” 说着,一丝唏嘘与物伤其类的悲凉爬山两人心头,谢千弦将一碗酒推到楚子复手边。 楚子复终于停下动作,转过身,接过酒碗,灯火映照下,他的面容似乎沧桑了些许,可他凝视着碗中酒,仿佛能倒映出昔日同窗年少的身影。 “世事如棋,乾坤莫测,谁能料到,当年学宫中争辩兼爱,如今我却在这西境戈壁,谋划着如何引动地脉,倾覆山河。” 两人默默对饮一碗,辛辣的液体滑入喉肠,暖意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谢千弦放下酒碗,神色复杂地看向楚子复,终于问出了盘旋心头已久的疑惑:“师兄,你我之间,不必虚言,这地藏鸣破之术,你…是否心有顾虑?” 楚子复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帐边,望着外面呜咽的风沙,缓缓道:“千弦,你还记得我当年说我为什么要研习墨家么?” “兼相爱,交相利,止戈为武,弭兵为功,我墨家先辈研习机关之术,初衷并非是为了征伐,而是为了守护,为了减少杀戮。”他转过身来,眼中闪烁着虔诚的光芒,“我之所以愿辅佐萧玄烨,并非全然因旧日情分,而是观其为人,仁而不愚,威而不暴,他怀柔天下,也有雷霆手段,其心中仁念,或许……或许能在这乱世中,走出一条不同的路。” 二人一时无言,谢千弦依旧庆幸,自己所剩无几的亲人里,能有和自己选择一样的人,他问自己,又为何要选择萧玄烨,或者,如今的萧玄烨,还会接受自己的帮助么?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他都说不清了… “好了,我该走了。”楚子复说罢,便将理好的包裹都背到了肩上。 谢千弦深深地看着他,忽然开口:“师兄当年,为何要拒绝墨家巨子之位?” 楚子复闻言,手中动作一顿,脸上随即露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遗憾,更有一种谢千弦此刻无法完全理解的决绝。 只见他轻轻摇头,拍了拍谢千弦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巨子之位,责任太重,羁绊太深,而我,或许有更重要的路要走,千弦,日后……你自会明白。” 他说得含糊,却带着不容再问的坚定,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队精心挑选的将士已经静候在外,准备随他深入那死亡戈壁。 楚子复不再多言,重新背起那沉重的行囊,拿起倚在帐边的长剑,顺手将一本书扔给了谢千弦,笑道:“你学什么都快,此书是我毕生心血,你学会了…日后帮我。” 他最后看了谢千弦一眼,旁人看不懂,那眼神是对故友的告别。 “保重。”楚子复沉声说出了最后两个字。 “等你回来,你我再把酒言欢,不论成败。”谢千弦拱手,声音有些沙哑。 楚子复笑了笑,没有承诺,只是毅然转身,大步走入呜咽的夜风之中,带着那队一半西境一半中原的勇士,很快便消失在戈壁无边的黑暗里。 谢千弦独立帐前,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手中紧握着的粗陶碗尚有余温,心中却充满了难以排遣的忧虑,他有一种隐隐的预感,楚子复隐瞒的,远比他说出的要多得多。 他总觉得,哪里是不对的,可这机关,楚子复已经成功过一次,再来一次,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风沙呜咽,如泣如诉…… 第124章 时穷节现沙吞骨 戈壁的夜晚并非寂静, 风永无止息地刮着,卷起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那声音果真如万千冤魂在耳畔哭泣嘶嚎, 扰得人心神不宁。 脚下是松软的流沙与坚硬岩壳交错的不测之地, 对于踏上这里的人来说, 每一步都需万分谨慎, 暗流沙坑是潜伏的巨兽,一不小心便会吞噬生命,楚子复知道这一点, 他见过的。 他对这里的熟悉是残酷的,在昏沉的月色与摇曳的风灯指引下, 一小队人马绕过叛军的哨卡与巡逻,向舆图上标记的节点行进,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他们抵达了那个地方。 那里相比之下算得上开阔, 但四周遍布风蚀岩群, 这里的风似乎都带着一种奇异的呜咽, 仿佛大地本身在呻吟。 “就是这里了。”楚子复的声音在风沙中显得有些模糊,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时间紧迫,此地风沙频繁, 必须在下一场风沙来临前,将三十六根铜桩全部埋设到位。” “诺!” 于是, 没有片刻休息,众人在他的指挥下立刻行动起来,这些人是楚子复精挑细选出来的, 虽不通机关妙法,却令行禁止,动作迅捷。 他们按照楚子复划定的方位,挖掘坑洞,将那沉重的铜桩一根根小心翼翼地植入地底深处,入土时那东西发出的声响又沉又闷,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与戈壁的呜咽风声混在一起,更添几分肃杀。 最后一根铜桩被牢牢固定,天边也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戈壁的轮廓在微光中显得愈发狰狞…… 楚子复仔细检查了一遍所有的桩位,确认无误后,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面色一凝,对众人下令:“所有人,立刻按原路撤回,与戈壁口埋伏的大军汇合,等待信号。” 小队首领闻言一愣,立刻抱拳道:“大人!我等奉命护卫您安全,岂能留您一人在此险地!要留也当留下几人护卫!” 楚子复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眼前这些沾染风尘却依旧坚毅的面孔,开口时声线平和,却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意味… 他道:“天已经亮了,届时叛军随时会有巡卫,人多非但无益,反而易生变故,暴露行踪,况且,此术最后一步,非熟知其性者不可为,强留无益…”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隐约可见的营地轮廓,是塔塔尔一党的,随即,楚子复声音低沉下来,“回去吧,告诉可汗与萧大人,楚某必不负所托,待地陷之时,便是大军冲锋之机。” 众人面面相觑,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挣扎与敬佩,远方的风声似乎预发呼啸了,看这样子,隐隐有一丝沙尘暴的前兆,于中原人来说,此地还是太过凶险… 但军令如山,更因楚子复那平静的双眼下蕴含的决绝,让他们明白,任何坚持都是徒劳。 “大人…可千万小心啊!”小队首领单膝跪地,重重一礼,其余人亦随之拜下,声音哽咽。 楚子复微微颔首,抬手虚扶:“快走吧,风沙将至,莫要耽搁。” 众将士便不再犹豫,迅速收拾器械,身影很快消失在嶙峋的怪石与渐起的风沙之中,向着来路退去…… 待众人的脚步声彻底被风呜咽吞没,这片空旷的戈壁腹地,便只剩下楚子复一人,那些一半深埋地底的三十六根铜桩无声地伴着他,直到风沙扬起了近处的沙土。 他独立于苍茫天地之间,衣衫在渐强的风中猎猎作响,东方的天际,朝阳正挣扎着欲突破云层,将稀薄的金辉洒在无垠的黄沙之上,壮阔凄美…… 这瑰丽的晨光终究未能持续太久,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昏黄的沙墙正缓缓推进,空气中弥漫着土腥之气,楚子复认得,这是沙暴,五年前自己侥幸逃脱,五年后,自己再度踏入这里…… 它来找自己了…… “呵……”楚子复轻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又有几分释然。 他环视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景象,目光最终落在那三十六处几乎难以辨别的桩位上,思绪不由自主地飘飞,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同样风沙蔽日的日子…… 那时,他离开稷下学宫不久,一番游历后最终来到神农山,他在学宫之时便以因其对墨家见解与机关之术的悟性声名大噪,是名传天下的麒麟才子。 当代墨家巨子视他为衣钵传人,意欲传位于他,可谁又没有年少轻狂过? 稳重如楚子复,也曾自负才学,以为兼爱非攻的理想,能凭手中机关与胸中韬略实现,自觉能担起墨家重任,引领学派走向新的辉煌。 可在正式接任巨子之位前,他有一个执念,便是亲手复现墨家几乎失传的机关——地藏鸣破。 他要以此证明自己,也证明墨家机关术的鬼神之能。 于是,他带领着一队墨家弟子踏入了这片呜咽戈壁,选择了与今日几乎相同的地点…… 他们成功埋设了铜桩,推演了无数次,自觉万无一失…… 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楚子复即将敲响主桩,引动机关的那一刻,一场百年罕见的特大沙暴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天地失色,日月无光,狂风卷起的沙石足以撕裂一切! 地藏鸣破的启动本就引动了脆弱的地脉,在狂暴的自然伟力侵蚀下,地陷的范围和威力远超预估。 霎时间,天崩地裂…… 楚子复还记得,在那灭顶之灾中,没有一人独自逃生,却用生命,为他阻挡流沙,将他推向稳固的岩体…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最后一位师弟在陷入流沙前,那奋力将他推出漩涡的眼神,没有恐惧,只有嘱托与决然。 楚子复活下来了,独自一人爬出了这片地狱,而那些同样才华横溢、心怀理想的墨家俊杰,却永远地留在了这黄沙之下,连尸骨都无从寻觅。 那一役,他成功地证明了地藏鸣破的威力,代价却是整整一队墨家未来的脊梁。 自那以后,墨家内部虽未明面责难,但那沉痛的损失与师长们隐忍的悲伤,裹挟着心中无尽的愧疚,如同毒蛇般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那象征着责任与荣耀的巨子之位,自己这个沾满了同袍鲜血的人,不配再坐上那个位置,不配再引领墨家。 于是,他选择了逃离,远走西境,在这偏远的边陲之地,做一个看似与机关术毫无瓜葛的都护,用繁杂的政务和边塞的风霜来麻痹自己,试图埋葬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可命运,终究是绕了一个圈,又将他还回了这里…… 西境的困局与中原的战乱,这一切的一切,仿佛背后有双无形的手,将他推回了这个起点。 那三十六根铜桩,锁住了他的过去,也牵引着他的现在…… 他缓缓走到中央那根主桩之前,从行囊中取出一柄青铜铸造的锤器,风沙更大了,几乎要将他淹没,远处的沙墙如同滚滚浊浪,吞没了半个天空。 这一次,楚子复没有丝毫犹豫,将青铜锤高高举起,然后以自身为轴心,用尽全身气力,猛地敲击在中央主桩顶端那处最为关键的凹陷节点上! “铛——!” 一声清越悠长、迥异于风沙呜咽的震鸣骤然响起,如同投入死寂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戈壁的喧嚣。 又是一锤,再是一锤,这韵律奇特,间隙难以把控,几乎在这声主桩鸣响的同时,深埋于地底的机括开始运转,带动另外三十五根深埋于地下的铜桩,竟齐齐开始了规律而剧烈的上下震动! 坚固的桩体疯狂地撞击着,震颤着下方脆弱的地脉… “咚!咚!咚!咚!咚!” 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从地底深处连绵传来,与主桩的敲击声应和着,地面开始轻微震动,细沙如流水般向低处滑落…… 以我残躯,引动地脉,以我夙命,终结此局… 细小的石子在地面上弹跳碰撞,发出噼啪的碎响,更大的岩石也在微微移位,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视野所及之处,一切都在震颤,仿佛大地正在试图挣脱某种束缚,即将裂开巨口。 这正是地藏鸣破的可怖之处,非是依靠蛮力摧毁,而是以其精妙的构造,寻找到地脉最脆弱的一点,以特定的频率持续敲击,引动方圆之地“自内而外”的崩溃。 楚子复独立于这片即将崩毁的土地中央,他的衣袂在风沙中狂乱舞动,周遭飞舞的沙尘,在他眼中,却好似安静下来了…… 他听着那来自地底的毁灭性的敲击声,眼中最后一丝彷徨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明悟… “原来……宿命在此等候。”他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风与地的轰鸣中,却清晰地响在他的心间,“五年前,你们用命,替我偷来了这五载光阴… 可命运让我五年后回到这里,这一次,子复,不会再逃。” 风沙更猛烈了,叛军营地方向已经传来了隐约的惊呼与混乱的声响,但这一切都仿佛远在另一个世界,楚子复能感觉到,脚下土地的忍耐已然达到了极限。 他不再去看,不再去听,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意念都沉浸在这天地崩解前最后的喧嚣与震动之中…… 也就在这一刻,那酝酿已久的沙暴终于彻底席卷了这片区域,昏天黑地,日月无光,无尽的黄沙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吞噬光线,吞噬声音,吞噬一切。 风沙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卷走,楚子复最后望了一眼东方,那里,朝阳终于冲破了一丝云层,将一缕金光投在他染满风霜的脸上… 三十六根铜桩依旧在不知疲倦地上下敲击,最后一片浑蒙的黄色被彻底吞没,只剩那敲击的声音还在继续,楚子复的身影却早已不知所踪…… 地脉在哀鸣,沙暴在怒吼,宿命的环,于焉闭合。 呜咽戈壁的边缘,战鼓雷动,杀声震天。 萧玄烨与阿里木亲率联军主力,对据守高地,凭借栅栏与陷坑固守的塔塔尔叛军发起了猛烈的正面进攻,谁都知道,这一仗至关重要。 箭矢如蝗,在空中交织成罗网,骑兵与步兵如潮水般一次次冲击着叛军的防线,然叛军终究占据地利,箭雨倾泻而下后,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黄沙。 阿里木双目赤红,挥舞着弯刀,身先士卒,他心中焦灼,不仅为战局,更为身陷王庭生死未卜的爱妻。 萧玄烨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他内心的凝重,他深知,他已在西境拖了太久,他在此处多呆一刻,瀛国的子民被奴役的时刻便多一分,可若是强攻不下,那些观望的部落也会倒戈,届时满盘皆输,便更没有与中原列国叫嚣的底气…… 叛军依仗地利越发猖狂,天地间却陡生异变! 先是风,原本就未曾停歇的呜咽风声骤然变得狂暴起来,仿佛亿万冤魂同时尖啸,远方的天际,一道接天连地的杀墙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战场推进而来,速度极快,转眼间便将半个天空吞噬。 日光迅速黯淡,如同黄昏提前降临… “风沙!是沙暴!”阵中有人惊恐大喊。 无论是联军还是叛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所震慑,狂风卷起的沙石劈头盖脸地砸来,几步之外便难以辨清人影,箭矢失去了准头,战马惊恐地嘶鸣,阵型开始混乱。 厮杀与呐喊都被这风沙的怒吼所淹没,整个戈壁都陷入了一片混沌,叛军倚仗的高地,在这沙暴中反而成了更明显的靶子,风沙无情地拍打着他们的营垒,然而,还没等他们从风沙的袭击中稳住阵脚,另一种更令人心悸的感觉从脚下传来…… 震动! 起初是细微的,仿佛远方的闷雷,但迅速变得强烈起来,不是风沙带来的晃动,而是源自地底深处,一种似乎带有节奏的、沉闷的“咚”声,伴随着震动传来,甚至连带着地面的沙石都开始跳跃…… “怎么回事?” 叛军阵营中一片恐慌,饶是边沙的勇士,但这来自地底的恐惧,无疑比面对面的敌人更让他们胆寒。 萧玄烨猛地勒住战马,感受着脚下大地的哀鸣,他抬头望向风沙最浓处,那里正是楚子复潜入的方向,他知道,这是墨家的地藏破鸣,成功了。 阿里木也反应过来,嘶声大吼:“草原的勇士们!长生天在助我们!跟紧本汗,杀光叛匪!” 地底的震动达到了顶峰,突然… “轰隆隆——!!!” 一声远比惊雷更沉闷的巨响从叛军阵营的腹地爆发,仿佛整个戈壁的底部被掏空了一般…… 尽管风沙模糊了视线,但那巨大的变故依旧可见,在两军将士惊骇的目光中,叛军倚仗的那片高地,连同无数惊恐的西境勇士,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向下拉扯,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崩裂…… 巨大的裂缝如同深渊巨口般蔓延张开,所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又被风沙和地陷的轰鸣掩盖… 沙尘冲天而起,与狂沙暴混合,形成一片混沌,原来,这就是墨家的地藏鸣破…… 这通往王庭的最后一道天险,在这天地之威的压迫下瞬间土崩瓦解… 超过大半的叛军主力连同他们的营地,直接坠入了无底的流沙与裂壑之中,侥幸位于边缘的也魂飞魄散,阵型大乱,完全失去了抵抗的意志。 “随我冲锋!!”萧玄烨看准这千载难逢的时机,剑锋直指前方混乱的叛军残部。 “杀——!” 憋屈了许久的联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已然崩溃的叛军发起了排山倒海的攻势,只剩少量残兵败将仓皇逃向王庭方向。 风沙渐渐平息,夕阳的余晖勉强穿透尚未落定的尘埃,映入眼帘的是触目惊心的陷坑和裂谷,以及遍布四野的叛军尸体和狼藉的营寨残骸。 联军的旗帜在残破的高地上竖起,迎风招展。 阿里木抹去脸上的血污与沙尘,望着王庭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希望,高呼:“直捣王庭!”—— 作者有话说:凋零过半,真的过半了[爆哭][爆哭] 第125章 宴火涅槃启帝疆 王庭的轮廓已在天际线上隐隐浮现, 那是一片建立在绿洲之上的巍峨城郭,象征着西境至高无上的权力。 金色的穹顶在稀薄的日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最后一道屏障横亘在联军面前, 他们挟大胜之威兵临城下, 都护府初时的三万兵力已不足一万, 西境的勇士也损伤大半, 可算上后加入的疏勒与狼牙部, 今日集结于此,谁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战。 阿里木眺望着王庭, 眼中燃烧着焦灼与复仇的火焰,他不能再等了, 于是对萧玄烨道:“颜回部的智者与边沙部的残兵合流于此,集结了他们最后的力量, 正面强攻, 正中他们下怀… 我知道一条通往王庭侧后的小径, 虽险峻, 但可以出其不意, 只是需你率主力在此正面牵制, 我率狼骑绕后,直捣黄龙,救出我妻, 内外夹击!” 萧玄烨沉吟片刻,阿里木的计划虽险, 却是打破僵局的最佳选择,他颔首同意:“可汗小心,此处交给我。” “好!事成之后, 我允你的骑兵,只多不少!”阿里木不再多言,率领麾下最精锐的野狼骑,悄然隐入王庭下的乱石之中。 联军的主力多是中原人,多月来的磨合让西境的勇士能够默契地配合阵战,阵势展开,因这是最后一战,谢千弦随军出行,坐镇后方。 前方萧玄烨的身影在他眼中愈渐模糊,他望着天,日头开始晒起来,他嗅出一丝不妙。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松脂的奇异气味,谢千弦生平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极淡,却给人以不安。 阿努尔留在萧玄烨身边,身材魁梧如山,虬结的肌肉仿佛岩石铸就,他手中高举着那双重锤,怒吼着:“草原的叛徒,还不出来受死!” 说罢,他大跨一步行至萧玄烨前方,双锤猛地合击,金属相撞的巨响响彻天地,一阵气浪以他为中心散发开来,竟震得王庭之上的守卫都被震倒了大半。 这对浑铁破甲锤,可足有五十斤! 伴随着战马受惊的嘶吼,阿努尔已一马当先冲了出去,他一边冲一边将双锤重击在一起,仿佛是野性被唤醒,见他如此勇猛,后方将士也不肯示弱,冲锋一触即发。 西境人天生好战,有一个悍鹰部的阿努尔在已经换主的王庭之下如此放肆,城上守卫的边沙士卒也被激起了胜负之欲,大门洞开,无数骑兵冲了出来。 阿努尔全然不惧,舞动双锤时带着沉闷的风雷之声,他怒吼着,如同鹰隼扑击,悍然冲入敌阵! “砰!” 一锤挥出,面前的盾牌连带着后面的士兵如同被巨石砸中,瞬间四分五裂。 “轰!” 再一锤砸向地面,竟让周围丈许内的敌人站立不稳,人仰马翻。 他的双锤所向披靡,硬生生在叛军密集的阵型中撕开了一道的缺口,联军士气大振,跟随着这柄无坚不摧的尖刀,不断向前推进,叛军的防线在他的双锤之下,开始摇摇欲坠。 眼看那最后的防线就要被突破,异变陡生! 王庭城墙之上,突然竖起无数边沙部的旗帜,一道粗嗓发出沉闷的怒吼:“放箭!” “嗤——轰——!” 这漫天袭来的箭矢前端竟都附着绿色的野火,似乎本意也并非在人群,而是射向地面,忽然,妖异得令人心悸的惨绿色火焰冲天而起! 那火焰仿佛拥有生命,沿着预先埋伏好的油迹疯狂蔓延,瞬间引燃了整片荒原的边缘,形成了一道巨大的、不断向内收缩的绿色火环。 火墙高达数丈,热浪扭曲了空气,浓密刺鼻的烟雾滚滚而来,将联军前锋与前军主力彻底隔断! 阿努尔不在其中,可这火环收缩的中心,却恰好是萧玄烨所在的位置… “萧大人!”毫无所惧的阿努尔眼见此景也喊劈了嗓子,双锤舞得密不透风,试图砸开一条通路,但那绿色的火焰如同附骨之疽,燃烧得极其猛烈,甚至能点燃溅射的泥土…… 灼热的高温和不断缺少的空气让最勇猛的战士也感到窒息…… 这是西境的野火,能焚尽一切…… 被绿色包裹的刹那,萧玄烨勒住因惊恐而人立起来的战马,环顾四周,入目皆是跳动的、死亡的野火… 他和麾下的数千精锐已被这恐怖的绿色火海完全包围,陷入了绝境,汗水瞬间浸透内衫又被蒸干,喉咙被毒烟灼得如同刀割,他甚至能闻到皮甲开始焦糊的气味。 纵然是他,此刻心中也涌起一股寒意,这不是战场的拼杀,这是幼时的那个噩梦…… 火海之中,旁人的身影以不再清晰,只听得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却又很快被野火重新吞噬… 越来越热了… 萧玄烨的意识开始模糊了,他失控地摔下了马,又或许是战马在挣扎中甩下了他,分不清了,难道他萧玄烨,今日也要殒命于这片异色的火海之中? 火海外,联军主力被阻,焦急万分却难以靠近,火海内,温度越来越高,死亡的气息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谢千弦在阵后远远望见那道绿色火墙冲天而起时,整颗心骤然停止了跳动。 他看见萧玄烨的身影在妖异的绿焰中一闪而逝,被那吞噬一切的死亡之色彻底淹没,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战场上所有的喊杀与兵器相交声都退得很远,只剩下自己胸腔里滞停的呼吸,和骤然爆裂的心跳… “七郎——”他听见自己喉间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嘶哑,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筹谋,在这一刻灰飞烟灭,他猛地一夹马腹,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军师不可!那是野火——!”身旁的亲卫试图阻拦,却只抓到一片扬起的尘土。 战马在灼热的气浪前人立而起,发出凄厉的悲鸣,任凭谢千弦如何鞭打,再不肯前进半步,谢千弦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马,径直冲向那片绿色的火海。 “军师!”阿努尔浑身烟尘,一把抓住谢千弦的胳膊,那双能挥舞五十斤重锤的手臂此刻竟因恐惧和后怕而微微颤抖。 这可是野火…… 谢千弦猛地甩开他,平日含情的眼眸此刻赤红一片,只嘶声道:“他在里面!” 话音未落,他已决然地转身,一头扎进了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野火之中。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谢千弦只觉得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刺痛,浓烟呛入肺腑,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萧玄烨!”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他的衣袍,发丝传来焦糊的气味,每吸入一口空气,都像是吞下千百根烧红的钢针,刺痛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肺叶深处,视线被浓烟和扭曲的热浪模糊,他只能凭着记忆和直觉,踉跄地朝着萧玄烨最后消失的方向艰难跋涉。 靴底传来滚烫的疼痛,衣角已被火星点燃,他徒劳地拍打着,感到体力正随着呼吸急速流失,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头,难道终究是来不及了吗?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几乎要瘫软在地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他低头,透过摇曳的野火,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庞…… 萧玄烨倒在地上,双目紧闭,面容被火光映得一片惨绿,衣甲边缘已然焦黑卷曲,几缕火苗正试图爬上他的身体。 “七郎!”谢千弦扑跪下去,用身体压灭他身上的火苗,灼痛让他闷哼一声,他费力地将萧玄烨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试图将他背起,可他高估了自己在火海中消耗殆尽的体力,也低估了萧玄烨一身甲胄的重量。 刚迈出两步,膝下一软,两人便一同重重摔倒在地。 肺里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干,眼前阵阵发黑,谢千弦咬破舌尖,尖锐的痛楚带来一丝清明,他用尽最后的气力,将萧玄烨的手臂缠在自己肩上,一手护住他的头颈,开始在地上艰难地爬行。 火焰灼烧着他的后背,浓烟夺走了他最后的呼吸,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灭。 太子府的书房,那夜夜云雨的芙蓉帐,那些被他深埋于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愧疚在濒死的边缘纷至沓来…… 最终,所有的画面定格在那个冬日,梅花树下,那人抱着自己,眼底映着细碎的阳光,说“宠得起”… 谢千弦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声音低微得如同叹息,却蕴含着此生未有的清晰,最终唤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独属于旧日时光的称呼… “七郎……” 既是愧疚,亦是深入骨髓的怀念。 这声呼唤,如同穿透无尽梦魇的一缕微光,落入了萧玄烨逐渐沉沦的意识深处。 他应了一声“母亲…” 幼时的记忆轰然涌来,温柔的母亲在灯下轻抚他的额头,年长的兄长带着他在庭院背书,那些模糊却温暖的影子,以及他们殷切的期盼,同样毁在一片火海中…… “大朗和七郎,我的儿子,定要如雄鹰,翱翔于九天…” 不知不觉中,有什么东西融化了…… 那融化了的粘液混合着细微的汗水,沿着萧玄烨的颧骨,留下一道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也就在这一瞬,天际一片残云拂过,重新露出太阳时,那白日可见的太阳之旁,一颗异常明亮的飞星骤然显现! 光芒虽不夺目,却带着凛然之势,与日争辉,旁人看不懂,竟是帝星再现! 外头一片混乱,同样,无数身影在萧玄烨混乱的脑中疯狂闪现,那些葬身于火海的亲人,为他连坐而死的太傅,他说… 金鳞跃海逐风途,金鳞,不是那座金鳞殿… 浴血的战场中,血战至最后一刻的上官凌轩笑着告诉自己,要活下去… 白光闪过,瀛国太极殿上,许久未见的父亲高踞王座,目光如电,穿透了时空与生死,直抵他的心底… 他问自己:“瀛太子萧玄烨,你忘记瀛人先辈所受的屈辱了么?” 他问:“你忘记历代先君一统天下、光复瀛室之宏愿了么?” 父亲的面庞,已经太久没有见过了,那质问如同洪钟大吕,震得他神魂俱颤,却又慈祥的如梦幻泡影。 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从衰竭的心脉深处勃然爆发,驱散了窒息的痛苦,压下了焚身的灼热… “我没忘…”萧玄烨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咆哮。 就在他于幻象中喊出这一句的刹那,那由他亲手点下的泪痣彻底消融,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应声断裂,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最后的幻象散去,映入他恢复清明的眼眸的,是谢千弦近在咫尺,因烟熏火燎而狼狈不堪的脸… 萧玄烨骤然发现,周身那原本疯狂舔舐一切的野火竟如同畏惧般,向后退开了尺许,形成一个不大的圆环,将他与谢千弦护在其中,火焰仍在周围燃烧,却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萧玄烨没有任何迟疑,一把将昏迷的谢千弦打横抱起,稳稳地站起身,昔日需要隐忍筹谋的瀛太子已死,从这野火中重生的,是注定要执掌乾坤的帝王! 他迈开脚步,沉稳地向外走去,所过之处,妖异的绿焰如同拥有生命般,纷纷向两侧退避,让出一条道路,却又在他身后迫不及待地重新合拢,继续燃烧,仿佛在恭送,又像是在见证。 一步,两步……他终于踏出了那片吞噬生命的火海,他不会再怕火。 日光重新洒落在他身上,带着灼人的温度,却远不及他此刻眼中燃烧的烈焰,他衣衫褴褛,面容染尘,但身姿挺拔如松,怀抱着昏迷的谢千弦,屹立在万千目光之中。 整个战场,无论是联军的将士,还是王庭之上的叛军,都被这神迹般的一幕震撼得鸦雀无声。 萧玄烨缓缓抬起头,目光冷冽如万载寒冰,扫过王庭城头那些惊恐失措的边沙叛军,他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凛冽杀意,清晰地传遍战场每一个角落:“杀无赦。” 是他的诏令,也是这场决战最终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全文的奇幻色彩在此章到达了高潮!!最后中秋快乐鸭[加油][加油] 第126章 平西定鼎未解劫 王庭内部, 已是一片混乱。 主力已被萧玄烨率兵牵制,侧后的防御果然空虚,狼骑们如同真正的狼群, 在熟悉的巷道间穿梭, 利刃轻易撕碎了零星的抵抗, 直扑汗王宫室。 宫门前的广场上, 最后的对峙正在上演, 曾经以为胜券在握、不可一世的塔塔尔,如今被狼骑团团围住,已是穷途末路。 整个王庭, 像是不足百人,但西境勇士以一当十的气势仍在, 剩下的边沙部与颜回部的勇士不是塔塔尔最后的底牌,他最后的底牌, 是一个女人。 汗夫人, 也是当年那位来自瀛国的和亲公主…… 阿里木眼见自己的妻子被塔塔尔粗鲁地钳制在身前, 冰冷的弯刀紧紧贴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而她被麻绳绑住了全身, 嘴里塞满了布条, 只能发出挣扎的呜咽… “退后!阿里木!让你的狼崽子们都退后!否则……”塔塔尔面目狰狞,手腕微微用力,刀锋立刻在公主白皙的皮肤上压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我让她香消玉殒!让你的儿子还没见到这草原的太阳就和他母亲一起去死!” “儿子?”阿里木瞳孔骤然收缩,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塔塔尔和妻子的安危上, 直到此刻,他才顺着塔塔尔恶意的目光,投向妻子那虽然被宽大袍服遮掩, 但仔细看仍能分辨出微微隆起的小腹。 一瞬间,巨大的震惊、狂喜和恐惧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 自己要当父亲了? 可自己竟然……毫不知情!? 妻子是为了保护这个孩子,才一直隐忍不言吗?还是……自己忙于征战,忽略了妻子身上如此明显的变化? 自责与懊悔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他将手中战马的缰绳攥得越来越紧,也恨自己的无能… 他脸上的震惊与恍惚暴露了他的无知,给了塔塔尔一个嘲笑他的机会,塔塔尔发出得意猖狂的大笑,笑声过后,他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了下来。 他猛然捏紧了汗夫人的脖颈,如同蛇蝎吐信,后者身子都在发抖,可望向自己丈夫的眼神里却是不屈。 塔塔尔在她耳边挑衅:“嫂子,他甚至不知道呢。” 说罢,又是一阵肆意的嘲笑,仿佛他再度拿捏了阿里木的软肋,带着丝网开一面的意味,高声说着:“那很好啊,你退兵,我留你妻子的命… 你给我下跪投降,我留你儿子的命!”他刻意强调了“儿子”二字,刀尖甚至挑衅般地轻轻点向那孕育着生命的腹部。 “唔…不…” 汗夫人在挣扎,阿里木却浑身剧震,握着缰绳的手都因过度用力发白了。 退兵? 眼看胜利在望,王庭唾手可得,这一路损兵折将,怎能放弃? 可妻子怎么办?孩子又怎么办? 为了妻儿放弃一切?还是……他不敢想那个“还是”… 骑虎难下,心如刀绞,阿里木看着妻子那双虽然充满恐惧,却依旧努力保持镇定的眼,望向他的眼眸,那里面有着哀求,但更深处的,是他熟悉的刚烈。 原来那份哀求,也是在哀求自己,不能心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宫门处传来另一阵充满威压的脚步声,萧玄烨的兵,到了! 他发梢眉宇间仍残留着烟熏的痕迹,然而那双眼睛,却比西境最寒冷的冰川还要深邃、锐利… 他扫视全场,目光在汗夫人身上短暂停留,旧瀛国宗室,萧姓之人,已经不多了… 萧玄烨的目光最后落在阿里木紧绷的侧脸上,这才顺着往上,鄙夷地瞥了眼塔塔尔。 “塔塔尔,”萧玄烨开口,压过了现场的骚动,“你大势已去,负隅顽抗,除了徒增伤亡,还能得到什么?你此时投降,或可留你一具全尸。” 塔塔尔赤红着眼睛,如同困兽般嘶吼:“中原人,少在这里假仁假义!” “我塔塔尔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更何况,我还没输!想要她活命,就让路!”他手中的刀又紧了几分,汗夫人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萧玄烨眼神微冷,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看似随意地向前踱了一步,目光与侍立在一旁的阿努尔有一瞬的交汇,微不可察地递了一个眼色。随即,他再次看向塔塔尔,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嘲讽:“让路?让你带着我瀛国的公主,去投靠哪个不知名的角落,还是让你用她来威胁什么,换取你苟延残喘的资本?” “塔塔尔,你除了会利用女人,还会什么?边沙部的勇士跟着你,难道就是看中了你这份‘魄力’吗?连正面一战的勇气都没有,只会在最后关头挟持妇孺?” 每一句话都是鞭子,抽打在塔塔尔敏感又脆弱的神经上,也让周围残存的边沙部士兵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塔塔尔见此,被这连番质问激得怒火攻心,理智的弦绷到了极致,他几乎是咆哮道:“放火,烧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原人!” 话音刚落下,原本人头零星的宫墙上突然冒出一群弓弩手,箭头淬了荧绿色的石油,萧玄烨知道,那又是野火,可他不怕。 射来的箭矢居高而下,迎面袭来,萧玄烨冷静得可怕,徒手抓了一只,没有抓在箭身上,与掌心相触的那块地方,乃是燃着野火的箭头! 野火,在他的手中,熄灭了… 萧玄烨却波澜不惊,甚至没有去看一旁阿里木惊异的眼神,阿里木自问从前也试过掐灭火苗,可那灼热的温度总能带来疼痛,萧玄烨何以这般面不改色? 然不等众人反应过来… “砰——!!!” 一声比沉闷的巨响猛然炸开,早已蓄势待发的阿努尔在这一刻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双臂,那双重达五十斤的浑铁破甲锤以雷霆万钧之势,再次猛烈对撞! 肉眼可见的气浪如同实质的墙壁轰然扩散,卷起地上的尘土碎石,猛烈地冲击向宫墙之上! 塔塔尔和他身边的护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气浪震得耳膜嗡鸣,气血翻涌,下意识地身形一滞,在瞬间的僵直和混乱中,钳制着汗夫人的手臂,也不由自主地松懈了那么一刹… 就是这一刹! 一直被钳制,默默等待时机的汗夫人,眼中骤然爆发出决绝的光芒,她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后一撞,挣脱了塔塔尔因震动而松弛的束缚,毫不犹豫地从高高的宫墙之上纵身跃下! 衣裙在空中绽开,如同绝望中开出的花朵,那样凄美… “不——!”阿里木目眦欲裂,本能操控着他他猛地从马背上蹿起,如同扑向猎物的苍狼,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双臂张开,在那抹身影即将坠落地面的前一刻,险之又险地将她接入怀中……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着倒退数步,最终稳稳站住,怀中,妻子惊魂未定,脸色苍白,双手却下意识地紧紧护住自己的小腹。 巨大的后怕和滔天的怒火瞬间淹没了阿里木,他轻轻将妻子交给赶来的亲卫,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宫墙上气急败坏的塔塔尔,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西境的勇士们,你们都看到了!边沙部的英魂在上,颜回部的祖先有灵,你们真的要效忠这样一个毫无荣耀、让整个西境蒙羞的人吗?他,配得上‘可汗’这两个字吗?!” 质问如同惊雷,在每一个西境战士的心中炸响,许多原本隶属于边沙、颜回部,此刻却犹豫不决的士兵,低下了头,手中的武器缓缓垂下…… 就在这时,宫外传来急促整齐的马蹄声,最终看清形势、决定站队的狼牙部,率领着大批精锐骑兵涌入广场,四大战部,已有三部归属阿里木。 “狼牙部,愿奉阿里木为西境共主,尊您为可汗!您的刀锋所指,便是我等铁蹄所向!” 宫墙上,残存的边沙部和颜回部士兵彻底失去了斗志,他们面面相觑,最终不知是谁先扔下了武器,紧接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所有人都放弃了抵抗,跪伏在地。 塔塔尔众叛亲离,孤身一人站在宫墙之上,看着脚下跪倒的部众,看着被众人簇拥的阿里木,看着下方冷眼旁观的萧玄烨,他发出一声绝望至极的嚎叫,挥刀想要做最后的挣扎,却被身后一名早已心寒的亲卫从背后一刀刺穿…… 喧嚣与血腥渐渐沉淀,权力的更迭在刀锋与跪伏中完成。 阿里木站在广场中央,接受着各部首领的效忠,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正在清点伤亡、整顿部属的萧玄烨,他的身旁,神使一直跟着他。 夺回大位的可汗心中既有胜利的激荡,也有对盟友的感激,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对中原人深不可测力量的忌惮。 萧玄烨徒手掐灭野火的那一幕,太过震撼,而神使与萧玄烨这般亲密,总是在无声的提醒自己那个预言… 他将成为西境的可汗…… 感激是真,忌惮更是真。 阿里木心中飞速权衡,三万都护府卫经此一役,伤亡惨重,但似乎都认了萧玄烨这个人,而萧玄烨此人,他亲口告诉过自己,他要欲列国,一较高下… 此人其志必不在小,自己许诺的骑兵绝不能反悔,可若真让他带回中原,无异于猛虎归山,他日若他真挟雷霆之势重返西境,自己能否抵挡? 与其养虎为患,等待那不知何时会应验的预言成真,不如……以退为进,将这只猛虎,拴在自己的王庭之中…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他要满足萧玄烨的野心,无论萧玄烨有没有这个念头,他要把他纳入西境的体系,用荣耀和责任束缚他,也让各部勇士亲眼见证,他阿里木,才是心胸广阔、赏罚分明、足以驾驭任何强者的西境共主! 决心已定,阿里木脸上重新浮现出沉稳的笑容,他拍了拍身边几位部落首领的肩膀,低声安抚几句,便迈开步伐,朝着萧玄烨走去。 这举动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连正在与萧玄烨交谈的神使也停了下来。 “萧玄烨,”阿里木走到近前,声音洪亮,带着诚挚的感激,“此次平定叛乱,多亏了你与都护府将士浴血奋战,我阿里木,代表西境所有部落,感谢你的恩情!” 他右手抚胸,深深一礼,萧玄烨微微侧身,并未完全受礼,神色平静:“可汗言重了,分内之事,亦是盟约所在。” 阿里木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萧玄烨,话锋却是一转,仿佛不经意般问道:“我依稀记得,似乎听哪位行商提起过,你们中原,对于立下不世之功、可与君王比肩的重臣,有一个极其尊崇的封号……叫什么来着?好像是什么‘一字’……?”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回忆。 站在萧玄烨身侧的谢千弦眸光微微一闪,他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阿里木的意图,这是一场精心设计、不容拒绝的安排。 他看了一眼萧玄烨,见对方面无表情,便顺着阿里木的话接道:“可汗所言,可是一字并肩王?” “对!对!就是这个!”阿里木猛地一拍手掌,做恍然大悟状,声音陡然拔高,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看我这记性!” 他随即转向全场,张开双臂,朗声道:“西境的勇士们,各部首领们,你们都看见了! 今日若无我萧兄弟,王庭或许还在被塔塔尔那等小人玷污!他之功绩,堪比再造西境!如此大功,若仅仅以金银牲畜酬谢,岂非显得我西境气量狭小,不识英雄?” 他目光扫过众人,看到许多勇士因他这番话激动点头,继续慷慨陈词:“我曾许诺你骑兵,此诺必践!但除此之外,你的功劳,配得上西境最高的荣耀!中原有‘一字并肩王’,与我这个可汗平起平坐,我西境,为何不能有与之相当的尊位?” 他略一沉吟,仿佛在慎重抉择,随即目光一定,声音如同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阿里木,以西境共主之名,在此宣告,封你为天汗,你之权柄与我并立,自今日起,你便是我西境第二位可汗,与我共掌西境权柄,凡我麾下部落,见你金刀如见我面!” 萧玄烨正要说什么,阿里木却一把按下了他,道:“这是你应得的荣耀,请你…万勿推辞。” 广场上一片哗然,各部首领神色各异,但无人敢立刻出声反对,阿里木将萧玄烨的功绩与能力捧到如此高度,谁又能质疑? “好!”随着阿努尔的一声欢呼,这才响起了接连的掌声。 萧玄烨沉默了片刻,他看出了浮于阿里木那双感激的眼下暗流的猜忌,最终,他缓缓抬起眼,迎上阿里木的视线,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道:“可汗盛情,功绩相托,玄烨……领受。” 他没有说“谢”,只是“领受”… 他接受的不是无上荣光,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或者说,一个崭新的棋局。 太阳落了下去,萧玄烨的心已不在西境,在他即将踏回的故土。 一兵一卒都极其珍贵,剩下的都护府卫,他欲带走,于是亲自清点着人数,每一个数字的确认,都是沉甸甸的重量。 谢千弦强撑着伤后的疲惫,也在人群中穿梭,就在这时,一阵极力克制的啜泣声引起了谢千弦的注意。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都护府卫正蹲在角落,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身熟悉的甲胄制式,让谢千弦心头猛地一跳——这是当夜奉命护送楚子复前去布置机关的护卫之一! 他巡视四周,戈壁一战后,全军没有片刻整顿便直捣王庭,他与楚子复也才分离一日,这一日,却好生漫长…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浸透全身,谢千弦快步上前,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为何在此哭泣?楚大人呢?我师兄他在哪里?为何不见他归来?” 这动静引起了萧玄烨的注意,他正往这里赶来。 那护卫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沙尘混合的污迹,他看到谢千弦,更是悲从中来,哽咽道:“军师…大人他…他让我们先撤…他说机关引动,沙尘瞬息即至,让我们务必快走…他自己…他自己要确保万无一失,留在最后…” 护卫的声音破碎不堪:“我们…我们按命令撤了…戈壁一战结束后,我就立刻带人回去找… 可是…可是那片地方全变了样…流沙,到处都是新的流沙坑和沙丘…根本找不到大人的踪迹…他…他可能…可能被沙尘卷走了…是我没用!没能带楚先生一起回来!” 护卫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卷走了……?”谢千弦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他的脸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王庭的白墙还要惨白,身形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住。 这是真的吗?可那机关,师兄明明说过,他成功过的… 楚子复在边境多年无虞,怎么自己一来…就… 麒麟八子,究竟还剩几人? 巨大的噩耗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他的神魂之上,若不是自己当初以惊鸿令相挟,师兄此刻应当还在都护府,何至于踏入这片吃人的荒漠,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师兄…” 他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哀嚎,胸口剧痛,喉头一甜,竟硬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谢千弦再也顾不得什么军师仪态,什么大局已定,推开试图搀扶他的士兵,像个迷途的孩子般,跌跌撞撞地就要往王庭外冲去,世上的亲人不多,真的不多… 可他已经,失去了一半…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要去找我师兄…” 他眼神涣散,语无伦次,只想立刻飞到那片吞噬了楚子复的戈壁,哪怕徒手挖掘,也要找到一点踪迹。 萧玄烨的心情则更为复杂难言。 他第一次见到楚子复,交谈中就觉此人惊才绝艳,他与自己有救命之恩,若无他的支持,自己的复国大计连第一步都跨不出去… 一股沉重的惋惜与敬意压在心头,可眼见谢千弦状若疯魔,就要不管不顾地冲出去,萧玄烨眼神一凛,不再犹豫。 在谢千弦即将跑出宫门的刹那,有人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谢千弦的手臂,用力将他拽了回来! 还不等谢千弦看清是谁,一记手刃已经精准地切在了自己的后颈之上。 挣扎的动作戛然而止,他身体一软,眼中最后的疯狂与悲痛凝固,整个人无力地向后倒去。 萧玄烨手臂一揽,稳稳地接住了他软倒的身子… 怀中的人轻得令人心惊,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还残留着刺目的血迹。 萧玄烨低头看着这张昏迷中依旧紧蹙着眉头的脸,昔日情爱,他可以逼自己不去想,可瀛国的覆灭自己忘不了,同样的,火海之中,自己睁开眼时看到的那一幕,他也忘不了… 爱恨翻涌,终究难以分辨… 他不会再留在西境,那谢千弦呢?—— 作者有话说:其实,阿里木你以为的退让,何尝不是在某种程度上完成了预言的闭环捏[哦哦哦][哦哦哦] 西境之旅结束,家烨要回归中原了!!家弦,我心疼你!!![爆哭][爆哭] 第127章 乐陷执鞭策马回 盛夏的朝阳升起得格外早, 天色未明便已热浪蒸腾。 校场之上,残存的都护府卫兵与阿里木承诺调拨的三万西境骑兵已集结完毕,黑压压一片, 人与马的身上都泛着油光, 那是汗水与尘土混合的痕迹。 战马烦躁地甩动着鬃毛, 打着响鼻, 青铜甲胄在灼热的空气中接触, 竟也有些烫手。 萧玄烨立于阵前,目光沉静如渊,仿佛感受不到这酷暑的煎熬, 阿里木在一众部落首领的簇拥下,亲自前来送行。 “此去中原, 山高路远,愿长生天庇佑你的刀锋, 所向披靡。”阿里木走上前, 右手抚胸, 声音洪亮, 他现下的豪爽, 是真的。 萧玄烨拱手还礼, 神色平静:“可汗相送,情谊深重,玄烨必不负所托, 亦不忘盟约。”他顿了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广场一侧被严密看管的俘虏群, 那里有曾经追随塔塔尔的边沙部残余贵族,便问:“叛乱初平,百废待兴, 可汗肩上的担子不轻,不知……对于乌尔赫拉,可汗打算如何处置?” 提及乌尔赫拉,阿里木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神色变得凝重,那个不止一次说自己什么都不懂的女人,乌尔赫拉口中的那个“懂”,阿里木想,他已经懂了… 于是,他微微眯起眼,望向远方围绕着王庭起伏的沙丘,仿佛在权衡,最终沉声道:“乌尔赫拉……她身上流着边沙部高贵的血,也继承了部族勇士的刚烈… 我打算让她活下去,并且,让她成为边沙部,新的首领。” 萧玄烨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个决定,让他重新开始看待阿里木这个人,毕竟这样的决策,比起简单的杀戮,需要更大的气魄和自信。 “可汗胸襟,玄烨佩服。”萧玄烨淡淡说道,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这已是极高的评价。 阿里木哈哈一笑,拍了拍萧玄烨的臂甲:“中原离这里不近不远,但你莫误了时辰,待你功成之日,再回西境吧。” 萧玄烨目光扫过眼前的军队,大战过后,西境兵力纵然损失惨重,可承诺好的三万骑兵还是凑了出来,这是他还都复国的根基。 望着马上攒动的人头,各个皆是身材魁梧的勇士,萧玄烨还亲自挑走了阿努尔,他想,他的第一个目标,便是原本瀛国与西境交壤的淆关矿厂。 自瀛国覆灭后,淆关一代已沦为南方齐国的飞地,无论是谁,皆要将瀛土还回来,只是那矿厂有大量被俘的瀛国将士。 原本瀛军中年轻力壮者定有大半都被发去做了奴隶,那里有在毒日头下的矿坑中苦苦挣扎的老瀛人,萧玄烨必须要去,不仅是夺回故土,更是要解救那些忠诚的脊梁。 此时,两位长者互相搀扶着来到阵前,老父亲走到萧玄烨马前,右手抚胸,汗水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天汗。” 萧玄烨在马上微微欠身,见阿努尔跟在他们身后,他想,应当是阿努尔的亲人。 老人抬起被日光晒得黝黑的脸庞,眼神望向南方,那是中原的方向,道:“年轻时,我们曾跟着商队穿过草原,到过中原,在东海之滨的越国地界,遭了难,是宇文世家救了我们全家性命…” 他的声音在热风中显得有些沙哑,萧玄烨似乎有所预感,却没有阻止,那老人继续道:“我们发过誓,子孙后代,无论何时,绝不对宇文家的人动刀兵。” 说罢,他看向身旁肌肉虬结、眼神坚定的孙子,“这小子能跟着天汗建功立业,是我们全家的骄傲…” 老人顿了顿,话锋一转,露出几分为难:“只求天汗……能体谅我们当年的誓言,别让他对上宇文家的人。” 萧玄烨目光掠过远处,大地冒着热气,竟令那远方的地平线都扭曲了… 中原格局纷乱,越国亦在昔日合纵攻瀛之列,若说越国的宇文世家,如今担当大旗的人,整个中原,又有谁不曾听过那人的名字? 破军星,也是大越武安君,宇文护… 武安君,以武安天下… 萧玄烨想,他确实有自己的计算,昔日对上宇文护,他需要阿努尔这样得力的战将,但境况难料,这承诺,他需接下。 “老人家放心,”萧玄烨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安定,“宇文家对你们的恩义,我替阿努尔记下了,若局势允许,必不令阿努尔违背血誓。” 阿努尔重重跪地,向亲人叩首告别,随即猛地起身,浑铁破甲锤扛在肩头,站到萧玄烨身后,如同烈日下沉默的山岩。 “出发!”萧玄烨不再多言,一拉缰绳,战马嘶鸣,蹄子踏起滚烫的尘土。 谢千弦从昏沉与噩梦中挣扎醒来,后颈的酸痛犹在,但更折磨的是他努力去回想的那些记忆,周身的汗水黏腻不堪,可他还未来得及接触到那些回忆的边缘,混沌的意识便被屋外沉重的马蹄声打乱了… 行军的号角响起,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一阵又一阵,是战马在奔腾,这声音如此汹涌,如此决绝,击碎了他最后的侥幸,他猛地意识到一点,萧玄烨要走了… 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心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悲伤,谢千弦猛地从床榻上弹起,顾不上周身虚软,也顾不上仪容不整,踉跄着冲出殿门… 盛夏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让他晕厥,那日闯入野火中,滚滚浓烟伤了他的肺,如今稍稍有所动作便咳嗽不停,可他顾不上… 最终,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那似乎是本能,跌跌撞撞地朝着声音的来源拼命奔跑。 他穿过空旷的广场,撞开零星驻守的卫兵,扶着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墙垛,指甲几乎要掐进石缝,拼命向上攀爬,向外望去… 下方,黑色的军队涌动如流,蒸腾的热气让远处的景象微微扭曲,可那一幕在他眼中却是如此清晰… 萧玄烨端坐马背,玄甲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光,他的侧脸轮廓在热浪中显得有些模糊,那个人…他始终没有回头。 那个人目光牢牢锁定的,是东南方向,那片他魂牵梦萦的故土。 他是真的不要自己了… “七郎……”谢千弦干裂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子堵住,他想喊,想哀求,他想求他带自己走,他想说西境不是自己的归宿,想告诉他这里的孤寂会将他逼疯,他不想被独自遗弃在这片埋葬了师兄的陌生土地上… 他害怕这被抛弃的感觉,害怕日后无尽的、没有依托的炎炎长日… 可那点深入骨髓的骄傲,那属于麒麟才子最后的体面,像一道无形的壁垒,封住了他的口,定住了他的身。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与自己生死相依的人,头也不回地纵马融入那滚滚热浪与烟尘之中… 甚至连一丝迟疑的侧影,都未曾给予。 仿佛自己于他,不过是这盛夏里一滴微不足道的汗水,瞬息蒸发,了无痕迹。 心,痛到极致,反而麻木,像是被掏空,明明日头毒辣,可他却觉得,迎面吹来的风,都是冷的… 自己在学宫作壁上观,拒绝了一路又一路的使臣,不就是为了等他的出现么… 明明自己也曾与他抵死缠绵,与他心意相通,自己的心没有变,到底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就那样怔怔地立在滚烫的宫墙上,望着大军远去,望着那抹玄色消失,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久久不散… 喧嚣终被死寂取代,只剩下蝉鸣聒噪,更显天地空旷。 王庭在烈日下沉默,草原在热浪中延伸,可他站在这里,却只觉自己是这天地间唯一多余的存在… 稷下学宫的背后哪怕阴狠,却也是一个稳定的容身之所,那里有自己的前半生,自己的后半生,谢千弦想,那是瀛国的太子府… 国,早亡了,家,也成灰… 故人远去,而那个唯一能让他感到与这世间尚有牵连的人,也绝尘而去… 他来时,虽如浮萍,却尚有责任在肩,情谊在手,念想在心。 而今,他还有什么? 一无所有… 酷暑的热风包裹着他,却吹不透心底渗出的寒意,他从未体会过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如同这盛夏的藤蔓,将他紧紧缠绕,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仿佛看到自己独自一人,站在无边无际的荒原上,四顾茫然,形影相吊。 他本就是无国无家之人,如今,连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这世间浩大,他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何为孤身一人。 …… 烈日灼烤着淆关嶙峋的山石,将矿场裸露的土层晒得龟裂,齐国的守军依仗着天险,瀛国之灭,已经过去了半年… 这半年来相安无事,不会有人知道,这半年,在九州之西的草原,都发生了什么。 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一天,会有一支西境奔腾的骑兵,强硬地破开淆关的关门。 进攻的号角并非清越悠长,而是西境特有的、带着沙砾摩擦感的低沉呜鸣,如同死神的叹息。 奔腾的洪流一旦开始涌动,便是没有预兆,没有试探的,直接扑向雄关! “放箭!”关隘上的齐将嘶吼,作为中原深处的齐军哪见过如此粗鲁的军队,这样的进攻根本不是兵家所说的兵道,仿佛杀人于这些草原汉子而言,只是游戏。 箭雨倾泻而下,却大多被西境骑兵用精湛的骑术和坚韧的皮盾格开,四大战部的骑士偶有命中,却也无法阻挡这决死的冲锋。 “上野火!”萧玄烨一马当先,率先射出了一支燃着野火的箭矢作为回击,但真正的破阵重器,是阿努尔! 这巨汉徒步冲锋,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浪竟暂时压过了战场的喧嚣,他高举手中那双重达五十斤的浑铁破甲锤,第一锤,狠狠砸在紧闭的关门上! 没有想象中的木屑纷飞,而是平地惊雷般,整个关隘似乎都为之震颤。 锤落之处,厚重的大板以肉眼霎时便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阿努尔只觉不尽兴,又砸下一锤。 “拦住他!快不快把那个怪物拦住!”齐军将领惊恐万状。 数名重甲步兵挺着长戟冲来,阿努尔不闪不避,双锤交错挥出——“铛!!!” 刺耳的爆鸣声几乎撕裂耳膜,那沉重的长戟竟如枯枝般被轻易砸断,双锤去势不减,带着一股蛮横的震荡之力,狠狠撞在那些重甲士兵的胸甲上。 “噗——” 胸甲四分五裂,里头的士兵也如被无形的巨力隔着铁甲狠狠撞击,口喷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倒了身后一片! “哈哈哈!都给我冲上来!” 萧玄烨抓住这瞬间的混乱与震慑,长剑一指:“抢占城头!” 狼骑们如同真正的恶狼,松开了对狼群的束缚,咆哮的狼群便踩着尸身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都护府的卫兵们配合着西境骑兵的狂野,将守军杀得节节败退。 阿努尔再次举起双锤,他全身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吼道:“一帮龟孙子,还不恭迎我天汗入城!” “开——!!!” 伴随着又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双锤再次轰击在已经濒临破碎的关门上! “轰隆!!!” 这一次,关门再也无法承受,伴随着一声巨响,彻底四分五裂! 破碎的木块裹挟着灼热的气浪向内迸射,将门后的守军炸得人仰马翻。 关门…破了! 铁骑洪流瞬间便涌入关内,如同决堤的洪水,无可阻挡,萧玄烨马不停蹄,率军直扑山坳深处的矿厂,那里的守卫早已丧胆,此一战,也必定叫列国胆寒! 关隘既破,萧玄烨令阿努尔整顿降军,而他领着一队人冲入矿场,看到的便是一片混乱与惊恐。 数以千计的矿奴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被突如其来的兵马吓得蜷缩在一起,麻木的眼神里混杂着恐惧与茫然,他们手中还握着镐和锹,长期的折磨几乎磨灭了他们所有的生气。 萧玄烨勒住战马,扫过这群曾经瀛国的子民,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痛楚蔓延开来… 瀛人,是熟悉的面孔,是他的臣民,却沦落至此! 就在这时,人群之中,一个颤抖的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突兀响起… “太……太子殿下?!” 这声音微弱,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矿场的嘈杂。 萧玄烨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人挣扎着从人群中挤出,那人浑身沾满了矿灰,脸上刻满了苦难的沟壑,但那残破衣物下隐约可见的骨架让萧玄烨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那是…许庭辅… 昔日的瀛国太尉,曾位列三公,肱骨之臣,记忆中,许庭辅哪有这般苍老? “…太尉…”萧玄烨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震颤,他几乎是滚鞍下马。 许庭辅看清了萧玄烨的脸,那确确实实是他以为早已死去的太子殿下! 巨大的冲击让他老泪纵横,他试图跪下行礼,却因虚弱和激动而踉跄着几乎栽倒,萧玄烨一把扶住了他枯瘦的手臂,那触感硌得他手心发痛。 “殿下!真的是您!老臣……老臣不是在做梦吧!”许庭辅泣不成声,泪水在他满是污垢的脸上冲开两道沟壑,末了却又爆发出一阵哄笑:“哈哈哈!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我瀛国……血脉未绝!”他哽咽着,灭国之痛,为奴之辱,半年来的屈辱,在此刻尽数化为滚烫的热泪,他紧紧抓住萧玄烨的手臂,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哭声悲怆,令闻者心酸。 萧玄烨看着这位老臣,看着他身上纵横交错的鞭痕,看着他指甲缝里那洗不净的黑泥,看着他因长期饥饿和劳作而颤抖的身躯,一股混杂着愤怒与愧疚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 现在,不是流泪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扶着许庭辅,转向周围那些依旧惶恐不安的矿奴。 酷热在矿场上空回荡,萧玄烨的声音不再颤抖:“我瀛国的臣民,抬起头来,看看我!” 数千道目光,带着迟疑、震惊和探究,聚焦到他身上。 “你们之中,不乏有人认识我,但你们不敢认我,不相信是我…”他朗声宣告,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我萧玄烨没有死,我回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骚动,有人不敢相信地揉着眼睛,有人低声啜泣起来。 他的声音带着沉痛,却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还要告诉你们,只要我萧玄烨还有一口气在,瀛国,就绝不会亡!”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苍穹,在烈日下闪耀着刺目的寒光:“老瀛人的血性,还在吗?!” “看看你们手里拿的是什么!”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镐头、铁锹,那是耻辱的象征,“现在,扔掉它!” “哐当!” “哐当!” 不知是谁先扔下了手中的铁镐,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工具被抛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麻木的眼神开始点燃火焰,佝偻的脊背开始一点点挺直… 萧玄烨的声音愈发激昂,“中原列国总叫我们虎狼之国,既是虎狼,岂有轻易覆灭的道理? 瀛人在,瀛国便在,复我瀛国,一雪前耻,就在今日!尔等,可愿随我死战?!” “愿随大王…死战!!”许庭辅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老泪纵横。 下一刻,积压了半年的屈辱和仇恨,瀛人的血性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有人激昂地喊:“大王万年,大瀛万年!” “愿随大王!死战!!” “复我瀛国!!” “死战!” 怒吼声起初杂乱,随即汇聚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冲散了矿场上空积郁的死气,数千名瀛人脱去了奴隶的枷锁,眼中燃烧“为人”的火焰,争先恐后地捡起守军遗落的兵器,如同细流汇入江海,在萧玄烨身后重新凝聚起一股洪流。 大军继续挥师东进,战马迈开蹄子,踏着被烈日烤得滚烫的土地,一步步深入东方,也一步步……远离西境。 当行军变得单调时,耳边只剩下规律的马蹄声,一些被他刻意压抑、强行驱散的东西,便如同荒野中的鬼火,从心底深处漂浮上来。 谢千弦…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早已结痂,却从未真正愈合的伤疤,在寂静中被重新撕开,泛起尖锐熟悉的痛楚。 恨意,是毋庸置疑的。 恨他身为自己的人,心思却也许从来没有真正在自己身上,瀛国的覆灭与他脱不了干系,自己的困境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可现在,随着距离的拉远,那种“失去”的感觉,竟如此清晰而猛烈地席卷而来。 萧玄烨质问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可是,为何一想到他此刻可能正留在西境,留在阿里木的庇护之下,甚至可能凭借其才智重新获得尊崇的地位,一种恶劣的暴戾便油然而生… 他凭什么? 凭什么在自己即将浴血搏杀、生死难料之时,那个“罪魁祸首”之一,却能在西境安稳度日? “他欠我的……”萧玄烨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仿佛为自己的失控找到了借口,是啊,他怎么能让谢千弦好过? 这太不公平… 这样的想法给沸腾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萧玄烨猛地勒紧了缰绳,战马发出一声不适的嘶鸣,骤然停步。 身后行进的队伍出现了一阵小小的混乱,所有目光都惊疑不定地聚焦在突然停下的统帅身上。 萧玄烨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冷硬,:“阿努尔,全军由你暂代统领,继续前进二十里,择险要处扎营,派出斥候,警戒四方,等我归来!” 阿努尔满脸错愕:“天汗,您这是要去……”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调转马头,鞭子狠狠抽下! 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着那西方夕阳沉落的方向,绝尘而去—— 作者有话说:这辈子,恨过你,怨过你,爱过你,但最庆幸的,是西境王庭那天,回去,带走了你[爆哭][爆哭] (题外话,无人在意的角落卿已在角色卡更新了千弦的美貌[坏笑][坏笑]) 第128章 斗转参横爱亦囚 天光微亮, 谢千弦是从混沌的梦境里挣扎着醒来的。 梦里全是萧玄烨纵马远去的背影,那玄甲在烈日下刺眼,却吝啬得不肯回一下头。 宿醉的余威如同钝刀, 切割着他昏沉的意识, 他勉强睁开酸涩的眼, 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熟悉的穹顶帐幔, 而是一道逆光而立的、玄甲末卸的身影… 心脏猛地一缩, 随即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 “七郎……?”他脱口而出,声音嘶哑得厉害, 一股难以置信的惊喜扑面而来,却又有一丝尚未清醒的茫然, 他挣扎着想坐起,却因虚弱又跌回凌乱的床褥中。 萧玄烨没有动。 殿内光线昏暗, 只有窗棂漏进几缕晨曦, 谢千弦看见萧玄烨背对着光站在那里, 玄色的衣袍溶进阴影, 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冷意, 而他的手中, 正捏着一张信纸,指尖泛着青白,仿佛那纸张烫得灼手。 谢千弦的目光扫过地面, 满地都是零乱的信纸,像被狂风席卷过的雪。 每一张上面, 都用那熟悉的、锋芒毕露的金错刀笔法,写着一个“烨”字。 纵横捭阖,笔力千钧, 却又在收笔处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缠绵,那是他醉酒后,意识模糊时,一笔一划刻下的思念… 萧玄烨终于抬眼,视线落在他身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他甚至没有将手中的信纸放下,只是那样漠然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谢千弦,薄唇轻启,声音冷得能冻伤人:“你想跟我走?” 谢千弦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头,他想跟他走,去哪里都好,只要能在他身边,哪怕是地狱,他也认了。 萧玄烨却忽然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全是嘲讽与刻薄:“行军路途单调,确实,缺个帐中奴。”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谢千弦瞬间煞白的脸,“我可以给你一个身份,男宠,禁脔,你要不要?”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谢千弦浑身一颤,这尖锐的四个字狠狠扎进谢千弦的耳膜,刺穿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尊严…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那个曾与自己并肩而立、耳鬓厮磨的人,会用这样的词来定义自己… 巨大的屈辱让他浑身僵硬,血液倒流,这还是他曾抵死缠绵,心意相通的那个七郎吗? 谢千弦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萧玄烨见他不答,眼中的冷漠更甚,抬脚便要走。 “等等!”谢千弦慌了,狼狈地抓住了他衣袍的一角,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甲胄,他才惊觉自己的失态… 萧玄烨停步,却没有回头,只是冷漠地侧首,用眼角的余光睨着他。 谢千弦咬紧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想,大概是自己自作孽,是自己对不住他罢… 最终,他将那点属于麒麟才子的、最后的体面,狠狠踩在脚下…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愿意。” 萧玄烨的心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昔日荀文远说,谢千弦此人,恃才自傲,自视甚高… 可这样一个清高孤傲、算无遗策的麒麟才子,竟然真的愿意屈身为奴,做他帐中一个不见天日的男宠… 恨吗? 恨。 爱吗? 爱到骨子里… 心疼吗? 看到他这副卑微的模样,心疼得,快要碎了… 可这些汹涌的情绪全被萧玄烨包裹起来,只在面上露出极致的厌恶。 他甚至没有再看谢千弦的脸,二话不说,伸手便将他狠狠一推,谢千弦猝不及防,跌坐在床榻上,还没反应过来,萧玄烨已经俯身,带着一身的戾气将他彻底压倒。 “既然愿你,那便行你的侍君之责。”他的声音粗嘎,带着命令的意味。 谢千弦的身体瞬间僵硬,本能地挣扎了一下… “如此扫兴。”萧玄烨立刻停下动作,作势便要起身,“既不愿,何必强求。” “不是!”谢千弦慌了,伸手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声音带着哭腔,好似不是他自己了,“我……我只是……” 该怎么说,天下之奇,自己几乎无有不晓,可这些承欢邀宠的手段,自己不会。 从前于床笫之欢是两情相悦,那些亲密水到渠成,如今他只能凭着记忆,想起从前两人缠绵时的模样,仰起头,主动吻上萧玄烨的唇。 唇瓣相贴的瞬间,萧玄烨整个人都呆住了…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气息,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强行筑起的冰墙。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恩爱,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这个吻,烫得他心尖发颤。 最终,是萧玄烨输了… 他怕,他怕自己会心软,怕自己会忍不住原谅,怕自己会再次沉沦。 于是,在谢千弦还未反应过来时,萧玄烨猛地加深了这个吻,带着惩罚般的狠戾,将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其中,吻得火辣而汹涌,直到谢千弦快要喘不过气,他才猛地推开他,却不敢再看他此刻的神情,粗鲁地伸手,将谢千弦的身体掰过来,让他背对着自己,跪在床榻上… 这不是缠绵,更像是一场发泄,他不去看谢千弦的脸,只是闭着眼,感受着身体的契合,感受着那熟悉的温暖。 谢千弦的身体颤抖着,却没有再挣扎。 晨光逐渐照亮了殿内,照见满地的“烨”字,也照见床榻上纠缠的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暧昧又压抑的气息,只有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叫着,仿佛在嘲笑这一刻的荒唐。 越国,琅琊。 “报——!西境急讯!前瀛太子萧玄烨,引西境骑骑突袭淆关,守将战殁,关隘已失!萧玄烨于淆关自立,复称瀛王!” 斥候嘶哑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瀛国覆灭虽不足一年,可越国却已习惯了掣肘他国的日子,这一声,是一道惊雷。 原本还有些许低语的朝堂,霎时间落针可闻,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仅凭一个淆关,瀛国余孽就敢自称为王,现下那还有真正的瀛国?早已被四分五裂,那所谓瀛太子此举,不仅是复国,更是同列国宣战。 一个亡国的太子,竟然能掀得起如此风浪… 端坐王位之上的越王眉头紧锁,可他愈发老了,看着阶下文武,或惊愕,或愤慨,或忧惧,神色各异,心中愈发仰仗宇文护。 群臣前列,一位身着紫袍的男子格外引人注意,他微微垂眸,看似平静,宽大袖袍中的手指却已悄然攥紧。 “果然……还是来了。”晏殊心中默念,一股沉重的懊悔攫住了他,脑海中,那句话又回荡起来… 一国之运,不在于一君之存亡,其可畏者,乃继统之君,犹胜前朝。 昔日自己力谏越王,以盟好之名,诏瀛太子萧玄烨入越为质,以期掣肘,却被瀛王一招李代桃僵,糊弄了过去,此事便成了心中的一根刺,每每想起,便觉失策。 如今,萧玄烨不仅没有随着瀛国的覆灭死去,更借西境之力卷土重来,他那昔日的顾虑,竟一语成谶! 晏殊从前与萧玄烨有过几次交锋,便知此人绝非池中之物,更不要说,这位昔年的瀛国太子,竟能让自己的师弟谢千弦死心塌地地追随,其志恐怕不止于收复故土,一旦让其站稳脚跟,必是比老瀛王更难对付的心腹大患。 朝议在压抑中结束,越王未做决断,只令诸卿严密关注,加强边防。 晏殊心事重重,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大殿,炙热的阳光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忽然,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后腰上,力道恰到好处,带着安抚的意味。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了,我的晏相。”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气息拂过他微热的耳廓。 晏殊不用回头也知是谁,能在这宫禁之地对他如此“无礼”的,唯有宇文护了。 宇文护今日未着全甲,只一身劲装,更衬得身姿挺拔,只是眉眼间的锋锐在看向晏殊时,化为了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与调侃。 他几步便与晏殊并肩,手指在晏殊腰间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自有一股亲昵之意。 “光天化日,武安君注意些仪态。”晏殊侧首瞪他一眼,嗓音压得极低,带着薄嗔,但紧绷的肩膀却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 也只有在这个人面前,他才会偶尔流露出轻松的情态。 宇文护低笑一声,浑不在意周遭可能投来的目光,凑近了些:“怎么,被那西境跑回来的丧家之犬扰了心神?”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晏殊瞥了他一眼,眉头未展,正色道:“怕只怕不是丧家之犬,而是猛虎归山。” “淆关虽小,却是通往西境与中原的咽喉之一,更兼矿藏之利,他以此立基,收拢瀛国旧部,其志不小,若任其坐大,恐成大患。” “哈哈哈!”宇文护朗声大笑,引得周围散朝的官员纷纷侧目,他却浑不在意,“我的晏相啊,你未免太过忧心,是,那萧玄烨是有点本事,从西境那地方拉出几万骑兵,还能打下淆关,算是个角色,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随手折下路边一片树叶,在指尖把玩,语气轻松:“一块飞地,三万客军,一群矿奴,就想撼动中原? 复国之路,漫漫其修远兮,他能不能过了眼前这一关还难说呢,若任其坐大,也是齐国、卫国先头疼。” 他拍了拍晏殊的肩膀,话中带着明显的宽慰:“眼下,还轮不到我们越国第一个跳出去,替别人火中取栗,阿殊,且放宽心,静观其变便是。” 晏殊知他说的在理,但心中的隐忧并未散去,只是叹了口气:“只是想起当年,若能力主促成,将其羁縻于琅琊,或许…” “陈年旧事,多想无益。”宇文护伸手,自然地替他拂去官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走吧,回府,我让人冰镇了你喜欢的梅子酿,去去火气,天塌下来,也有我给你顶着。” 这最后一句被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诺千金的誓言,晏殊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目光,心中那点因萧玄烨而起的烦躁与不安,竟奇异地平复了许多。 他微微颔首,两人说着,渐渐远去。 而在大殿之外的另一根廊柱下,苏武正静静目送着二人离去。 朝堂上的风波,他尽收眼底,自己本就是谢千弦未雨绸缪安插在越国的暗棋,是间者,他好不容易爬到少傅这个位子,夺取了太子的信任,瀛国却在那一夕之间散了。 荣华富贵既已到手,瀛国又已不复存在,苏武原想着,这舍命的买卖,不做便也罢了,可是瀛国竟然,东山再起了…… …… 濮阳的夏日更为酷烈干燥,连风都带着一股灼人的土腥气,卫宫深处,太子南宫驷闻之,只骂了两个字… 活该。 厅内并非只有他一人,司马恪肃然而立,比之太子看戏般的作态,他的眉宇间反而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虑。 “殿下,”司马恪声音低沉,有些忧虑:“萧玄烨能得西境支持,以迅雷之势夺回淆关,其志非小,其能亦不可小觑啊… 淆关虽非我卫土,但亦遥对我等在瀛国旧土所设的东阳郡,此人甫一复起便如此强势,恐非边境之福,末将以为,当速速整饬东阳郡防务,并遣使与齐、越通声气,共商应对之策。” “应对?”南宫驷悠然转身,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司马恪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缓步逼近司马恪,似是在质问:“昔年,合纵联军攻破瀛都时,本太子就说过… 瀛国,所有与废太子同庚之男丁,当斩尽杀绝,以绝后患…” 字字如铁,敲打在寂静的厅堂内,也敲打在司马恪的心上。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反对这个提议的第一人… “那时将军一念之仁,可曾想过今日啊?”南宫驷嗤笑一声,语气里的讽刺几乎要满溢出来。 司马恪喉头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无法反驳,当时自己确实存了恻隐之心,可如今萧玄烨真的卷土重来,无疑印证了太子当年的“远见”,也让他当时的劝阻显得有些可笑。 愧疚混杂着沉重的压力的压在他的心头,司马恪垂下眼眸,避开了南宫驷逼视的目光,沉声道:“末将……思虑不周。” 见司马恪无言以对,南宫驷心中那股因萧玄烨未死且再度崛起而带来的躁郁并未完全平息,他冷哼一声,不再看司马恪,转身走回榻边,却没有坐下,背对着司马恪,望向厅外被烈日炙烤得有些扭曲的景象。 “齐国……”他喃喃自语,当初,可不就是齐国的上将军亲自跑来说情么,如今萧玄烨第一个拿下的就是他们嘴边的淆关,动了他们的利益,现下,怕是齐王悔得肠子都青了。 南宫驷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就让他们先去碰碰那头西境来的饿狼吧,让他们也尝尝,什么叫养虎为患,自食恶果。” 司马恪依旧沉默地站在原地,他知道,太子的决定不会改变了,他只能在心中暗暗叹息,祈祷自己当年的“恻隐”,不会真的换来无法承受的恶果。 窗外无止境的蝉鸣扰得人心烦意乱,临瞿的夏日闷热潮湿,连呼吸都仿佛带着水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令尹府的府邸深处,水榭凉亭,一袭月白常服的沈砚辞正坐在亭中执卷而读,他如今虽无名分,可与韩渊起居相伴,形影不离,下人都清楚,他是这令尹府的另一位主人。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沈砚辞抬起头,放下书卷,唇角自然地漾起一抹浅笑,待他看清韩渊眉宇间积起的阴郁时,笑容微微敛起,起身迎了上去。 “回来了?”他声音温润,接过韩渊解下的外袍,触手一片潮热,便问,“今日朝中事繁?看你神色倦怠。” 韩渊握住他递过来的一杯凉茶,仰头饮尽,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未能浇灭心头的烦躁。 他放下茶杯,重重叹了口气,在铺着竹席的榻上随意坐下,揉了揉眉心:“岂止是事繁,是麻烦。” “是西境那边传来的消息,瀛国余孽在淆关生事。” “淆关?”沈砚辞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见韩渊面色不虞,便顺着话头问:“淆关……那边情形如何了?严重吗?” 这一句关心看似寻常不已却让韩渊嗅到了一丝异样,沈砚辞失忆的这半年,几乎从不与他谈论政事,他虽失忆,与自己相伴,可在他的记忆里,瀛国还是那个儿时的瀛国,在他的记忆里,瀛国没有血腥,没有仇恨。 一个荒谬的想法忽然跳进了韩渊的脑子里,沈砚辞…他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一股寒意混杂着强烈的占有和猜忌,无可控制地涌上,韩渊脸上笑意不减,眸色却渐渐深了起来…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是淆关失守,萧玄烨没死,他带着西境的骑兵回来了,打下了淆关,在那里自立为王。” 他一边说,一边品味着沈砚辞的反应,后者的脸上确实露出了惊讶之色,眉头微蹙,似乎是对时局突变的愕然,全无不妥。 可韩渊心中的疑窦并未消散,反而如同藤蔓般越缠越紧,他忽然倾身向前,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灼灼,孤注一掷,道:“阿辞,当年在瀛国废墟上,是我亲手鞭挞了瀛王尸体,我与他萧玄烨,已是头等死敌,不死不休…” 他的声线渐渐地就紧绷了,深埋着他的脆弱,他问:“若他此番真能起势,定会千方百计来杀我,你……” 他顿住,紧紧盯着沈砚辞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层清澈,看穿其下是否隐藏着异心,“你会护着我吗?” 沈砚辞的心在听见这个问题时猛地一沉,强烈的恐惧袭来,他强压下喉头的哽咽,挤出一丝带着嗔怪和依赖的浅笑,伸手轻轻抚平韩渊微皱的衣襟,声音放得极软,带着刻意的安抚:“你胡说什么呢?” 他迎上韩渊探究的目光,“什么杀不杀的,多不吉利,他若是真敢来伤你……”他顿了顿,仿佛在下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心,最终轻声道,“我自然不会独活。” 可这不是韩渊想要的答案… 守着一个失忆之人,每一天都是惊险万分,生怕他想起,生怕这来之不易的安宁要被打破,韩渊愈发觉得,眼前之人,像一团迷雾,看似触手可及,却始终无法真正掌握。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将沈砚辞笼罩,在沈砚辞尚未反应过来之际,韩渊已经俯身,一手撑在桌案边,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地吻了上去。 唇齿交缠间是茶水的微涩和彼此急促的呼吸,沈砚辞被动地承受着,身体微微颤抖,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韩渊的衣襟…… 他其实早已习惯了同韩渊的亲密。 良久,韩渊才喘息着松开他,额头相抵,呼吸灼热地交织。 他把脸埋在沈砚辞的颈窝,嗅着那熟悉又令他不安的清淡,声音是情动后的沙哑,又带着困兽般的迷茫和偏执… “我不管你是不是在骗我,阿辞……”他喃喃低语,像是警告,又像是乞求,“你都不许再背叛我,不许。” “不许”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仿佛这样,就能锁住眼前这个人,锁住这份他拼尽一切才得来的,如履薄冰的温情——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字数都有点多,更新就迟到了[爆哭][爆哭] 第129章 酒酽春浓情未了 暮色四合, 淆关以东,新辟的瀛军大营已是灯火初上,炊烟袅袅。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打破了营地的喧嚣, 当值的卫兵看清了当先一骑上那玄甲身影, 立刻发出恭敬的呼喝:“大王回营了!” 消息迅速传开, 许庭辅与阿努尔一行人扎在篝火边, 听着萧玄烨在西境的事迹,心中激动万分,又感慨万千… 他想, 天不亡瀛国,赐了这样一位太子, 赐了这样一位…王。 瀛人的疆土,本就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 这样血与火的传承铸就了好战的瀛人, 那中原各国口中的虎狼之师, 西边蛮族, 可就是这样的蛮族, 便要改天换地。 许庭辅闻讯, 原本感慨的脸上顿时焕发出光彩,他急忙理了理宽大的甲胄,人老了, 身子骨不比从前,他知道, 自己已穿不出这身玄甲的威武,可总想着,要为瀛国, 出最后一份力。 “老臣恭迎大王!”许庭辅声音洪亮,激动和喜悦在他的声音里藏都藏不住,然而,当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端坐马上的萧玄烨,看到他身前与他同乘一骑,几句是被萧玄烨紧紧箍在身前的那个人时,老太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寒冰冻彻。 那人如今虽染风尘,有些憔悴,却难掩其清俊风姿,何况,许庭辅见过这张脸,也永远不会忘记这张脸。 是昔日的太子侍读李寒之,也是后来卫军营中翻云覆雨的麒麟才子,谢…千…弦! 许庭辅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是老了,可他不糊涂。 他曾将自己的半辈子押注在从前的相邦殷闻礼身上,为此,他与那时还身为太子的萧玄烨作对,他知晓殷闻礼的每一个谋划,也包括,那一切孽缘的起点… 那一封,让李建中被赤九族的“亲笔书信”,谢千弦当着殷闻礼的面写下来时,自己也在场… 许庭辅最初想不明白,文试舞弊一案,怎么就有一份与自己儿子的字迹一模一样的答卷… 可后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个李寒之啊,他就是那个昔日以胎记掩面,来到殷闻礼身边的麒麟才子啊… 思及此处,国仇家恨一并涌上,许庭辅浑浊的老眼迸射出刻骨的恨意,是他,就是他! 昔日瀛卫那场决战,若非此人在卫军阵中运筹帷幄,相助于卫军,致使瀛军主力几乎葬送,瀛国国势何至于急转直下,以至于最终覆灭? 多少瀛国儿郎血染沙场,多少像他这样的老臣家破人亡,颠沛流离… 也许瀛国的覆灭,罪在列国,可在老瀛人的心里,他谢千弦休想全身而退,恨几个国,那是飘渺的,可若这份毫无依托的恨能加注在一个简单的“人”身上,这份恨,便是具象的… 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压得那被恨之人毫无翻身之地… 萧玄烨自然感受到了身后缓缓凝滞的气氛,他知道,和许庭辅一样,将谢千弦视为那个“人”的老瀛人,还有许多… 于是乎,萧玄烨面色不变,利落地翻身下马,随即手臂一用力,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谢千弦从马背上带了下来。 谢千弦脚步虚浮,从野火场中落下的病根不至于让他如此脆弱,只是清晨时承受的那场欢爱太过激烈,骤然一遭,便有些支撑不住,以至于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萧玄烨的臂甲,随即又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松开。 萧玄烨无视了谢千弦的窘迫,也无视了许庭辅等人难看的脸色,他环视一圈闻讯围拢过来的将士,阿努尔笑着来与谢千弦寒暄,除去西境之人,其中不乏目光复杂、隐含愤恨的老瀛人。 于是,他嘴角勾起几分轻佻的弧度,声音清晰地传遍营门附近:“也该认认认,行军路途单调,寡人身边,总得有个玩意儿排忧解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千弦血色尽失的脸上,语气平淡,字字诛心,“阿努尔,带他去本汗大帐,锁起来,没有本汗的命令,不许他踏出帐门半步。” 阿努尔疑惑了,问:“天汗,谢先生,不去军帐议事?” “帐中奴,有何资格参议军事?” “帐中奴”三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谢千弦那点残存的尊严剥得一丝不剩… 他感到无数道目光扎在身上,有仇恨,有鄙夷,也有幸灾乐祸…… 他猛地低下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仿佛只有刺痛带来的清晰才能让他勉强维持站立,却恨不得立时化作尘埃,消散在这令人窒息的耻辱之中。 萧玄烨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头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无法捕捉的刺痛,但随即被扭曲的快意覆盖,他朝阿努尔挥了挥手:“你带他去后,再来军帐议事。” “是…”阿努尔有些摸不着调,可他与谢千弦有在西境的交情,无论这帮瀛人如何糟践谢千弦的声名,阿努尔还是上前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谢千弦对他强行扯出一个笑,在一片死寂和各异的目光中,走向那座象征着囚禁与屈辱的王帐。 萧玄烨不再看他的背影,转向许庭辅等人,神色已恢复了冷峻:“许太尉,随寡人去帅帐,议下一步军机。” “老臣……遵命。”许庭辅艰难地咽下喉头的梗塞,垂下眼,掩去眸中翻腾的情绪,躬身领命。 帅帐之内,灯火通明。 一盘临时筑起的舆图上,淆关已被记为瀛国之地,萧玄烨端坐主位,其余将领分列两侧。 许庭辅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淆关以东的一片区域,声音沉肃:“大王,淆关已下,我军士气正盛,然齐军遭此重创,必不会善罢甘休,周边郡县定然戒备森严。 可是大王说要复国,必不会止步于淆关,既然不管我们去哪,都不会轻松,那老臣以为,下一步,当直指涿郡!” “涿郡…”萧玄烨看向舆图上同样被分给齐国的旧土,毗邻淆关,问:“可有何说法?” 闻言,许庭辅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昔日联军破我都城后,卫太子曾欲赶尽杀绝,要处死瀛国所有与太子同庚之男丁… 此举遭非议,虽未落实,却激起不小的民怨,齐国为安抚瀛地民心,便未对宗室赶尽杀绝… 大王可还记得,公子虞?” 帐内众人精神一振,公子虞,萧虞,论辈分,可是萧玄烨的堂兄。 萧玄烨本以为,除去自己外,瀛国宗室已无血脉,可此时却得知还有一位公子幸存,对自己无疑有利。 于是,他慢慢问:“你确定萧虞还活着?” “臣担保!”许庭辅激动起来,“公子虞彼时被齐国任命为涿郡郡守,虽无实权,形同软禁,但确确实实还活着!” 闻言,萧玄烨目光便钉在了涿郡的位置,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涿郡,如今亦是齐国飞地,因淆关之战,守备必然增强,可再增强,一块飞地的守卫也决计挡不住自己身后的三万骑兵,可萧玄烨不要强攻。 “把他救出来,”萧玄烨声音斩钉截铁,“光复宗室。” …… 议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方告一段落。 萧玄烨揉了揉眉心,道:“今日便到此,诸位且去准备,退下吧。” “臣等告退。”众人躬身行礼,陆续退出帅帐, 唯有许庭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满是挣扎之色。 萧玄烨抬眸看他:“太尉还有事?” 许庭辅猛地跪伏在地,花白的头颅深深低下,声音里是痛心疾首的颤抖:“大王!老臣……老臣斗胆! 那谢千弦……乃国之大敌!若非他当年助卫,我瀛国何至于此?多少将士同胞死于非命!” “大王岂可再将此等祸患置于身边,莫非大王忘了…忘了…”后面“亡国之仇”四个字,他实在说不出口,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萧玄烨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许庭辅说完,帐内陷入一片死寂。 忽然,一声冷笑在许庭辅跪伏的头顶响起,“许太尉…” 萧玄烨问:“你是在置喙寡人的私事?” 许庭辅浑身一颤,忽然觉得眼前人虽长得与从前的太子一般无二的面容,可言谈举止间却早已不似往昔,如遭雷击,想到了五个字… 伴君如伴虎。 于是慌忙以头触地:“老臣不敢…老臣万万不敢!老臣只是……只是忧心大王,忧心我瀛国复国大业啊!” 萧玄烨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躯,那苍老的身躯甚至因恐慌在微微颤抖,萧玄烨也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从前那个号令三军的太尉了。 看着他官袍下隐约露出的鞭痕,想来是在矿场留下的尚未痊愈的疤,再看看他那几乎盖不住的白发,萧玄烨心头那阵火,渐渐熄灭了。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萧玄烨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些,“你年事已高,又历经磨难,寡人体谅,此事,寡人自有分寸,退下吧,好生休息。” 许庭辅知道,话已至此,他不能再多言了。他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沙哑:“老臣……告退。” 然后,他颤巍巍地站起身,退出了帅帐,那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佝偻苍凉… 帐内,只剩下萧玄烨一人,他负手而立,望着帐壁上摇曳的影子,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谢千弦那张苍白绝望的脸。 更早之前,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里,曾只映照着对他自己一个人的、毫无保留的笑意与情意。 现在,他要回去,面对这双眼。 帐帘被掀开,带进一丝夏夜的凉风,谢千弦原本坐在床沿,正对着那道将他与外界隔绝的屏风出神,闻声猛地绷直了脊背。 萧玄烨进来,却并未看他,仿佛帐内没有他这个人,只是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开始翻阅军报。 烛火摇曳,将他冷硬的侧影投在屏风上,也隐隐勾勒出另一边谢千弦的无所适从。 帐内只剩下书简翻动和笔尖划过帛布的细微声响,时间在沉默中流逝,谢千弦维持着一个姿势坐了许久,久到双腿都有些发麻,他看着屏风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恍惚间,时光仿佛倒流,回到了瀛国的太子府… 那时,自己也是这样,自己陪在的萧玄烨身边,萧玄烨,也陪在自己身边。 鬼使神差地,谢千弦站起身,绕过屏风,走到书案旁,他看到了那方尚未研开的墨,像是习惯了,伸出手,拈起一旁的墨锭,在砚台中徐徐研磨起来。 萧玄烨运笔的手一顿… 他没有动容,唇角反而勾起一抹讥讽。 “呵,”他冷笑出声,打破了这虚假的平静,“这是做什么,以为如此曲意逢迎,做出这般温顺姿态,我便会因着以往那点可笑的情分,怜惜你?” 谢千弦研磨的手猛地僵住,一盆冰水将他从短暂的迷梦中彻底浇醒… 是啊,今时不同往日,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可以与他并肩而立的太子侍读,更不是他曾倾心相付的恋人,自己是他的“帐中奴”,是仇敌,是玩物。 谢千弦于是放下墨锭,咽下了苦涩,却出奇地没有感到慌乱,目光扫过案头,他替自己找到了一个笨拙的借口:“烛火太暗,怕伤眼,我再点一盏……” 他转身想去取备用的蜡烛,然而,刚迈出一步,手腕便被萧玄烨拉住,随即被猛地向后扯去一股巨大的力量攥住! “呃!”谢千弦痛哼一声,整个人被萧玄烨粗暴地拽了回去,天旋地转间,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书案边缘,疼得他眼前发黑。 萧玄烨高大的身躯随之压迫而来,将他死死困在书案与他之间。 谢千弦瞬间僵住,以为他又要行欢,刚要出声说什么,却被萧玄烨捂嘴堵了回去。 “别动!”萧玄烨低喝,却松开了钳制谢千弦手腕的手,转而拿起了那支蘸满了朱砂红墨的笔。 笔尖带着刺目的红,缓缓凑近谢千弦的额头。 谢千弦瞳孔骤缩,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头,连呼吸都停滞了,他怔怔地看着萧玄烨近在咫尺的脸,笔尖落下,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在他光洁的额头上游走。 萧玄烨画得很慢,很仔细,红色的线条蜿蜒勾勒,最终形成了一朵盛放的、花瓣繁复的牡丹花纹。 牡丹,国色天香,常被女子用作花钿装饰,点缀于额间,是锦上添花的娇媚,可此刻,这朵鲜红的牡丹,却绽放在一个男子的额上… 如此不合时宜,甚至……带着一丝惊心动魄的亵渎,却又那般凄艳。 萧玄烨画完了最后一笔,方才丢开笔,手指用力捏住谢千弦的下颌,迫使他抬起脸,直面自己眼中毫不掩饰的羞辱。 “既然自甘为奴,”萧玄烨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地砸在谢千弦的心上,“那就要有个男宠的样子。” 他说:“从今日起,未经寡人允许,不许擦掉。”—— 作者有话说:本来,这应该是小情侣调情的小手段的[爆哭]现在,依旧是一个“手段” (康康下方俺新约的封面,俺可是足足等了半年!!) 第130章 十面埋伏局中囚 天光未亮, 涿郡仍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只有关墙上零星的火把在潮湿的空中摇曳,映照着守军警惕的面庞。 毗邻的淆关失守不过五日, 谁也说不准这瀛国的余孽下一步又打得谁的主意, 守城的将士不免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到了这个时辰, 便是控制不住的疲倦。 就在这时, 一骑孤影踏着熹微的晨光,不疾不徐地行至关门百步之外。 守卫一惊,忙厉声呵斥:“什么人!?” 马背上, 玄甲未卸的萧玄烨勒住缰绳,扬声对着关墙之上吐出三个字, 声音在寂静的旷野中异常清晰:“萧…玄…烨!” “啊…!”守将闻之色变,皆是面面相觑。 在这坚守五日, 就怕那瀛贼来袭, 果然, 怕什么来什么, 这瀛国的余孽, 还是来了, 可是,这萧玄烨的身后,为何空无一人? 若是攻城, 这是攻城的架势么?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关上一领将捋着胡须, 面露难色,不等他细想,关下的萧玄烨却先一步道:“我要见你们的将军, 告诉他,我要与齐王…结盟。” “结盟”二字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在关墙上引起骚动,如今的瀛国,在大多数诸侯眼里,根本算不上是一国,但确实是个烫手的山芋。 从前灭瀛,是各方诸侯奉天子诏令,行仁义之师,如今瀛国卷土重来,无论成败与否,日后在史官手下,必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中原列国皆在观望,各方诸侯都在权衡,此时,守关校尉又惊又疑,惊的是这亡国太子竟敢单骑前来,疑的是此中是否有诈。 但对于新遭挫败、急于挽回颜面的齐军而言,萧玄烨的项上人头带来的诱惑并不大,真正的诱惑,是他身后的三万骑兵。 若能将这三万骑兵收入麾下,东边齐国与越国的战事,必能早早结束了。 “放他进来,严密看守!”一番短暂争执后,守将终究难抵功劳的诱惑,下令开启了一道缝隙。 萧玄烨被押解入关的消息,便瞬间在涿郡的官宦中,传遍了。 郡守府内,萧虞闻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先前闻废太子萧玄烨未死,反以淆关复国,作为老瀛人,萧虞感慨万分,只恨自己作为仅存的宗室不能出一份力,如今萧玄烨竟然主动来到涿郡,岂非险上加险? 萧虞急地在厅中来回踱步,嘴里念个不停:“殿下…他怎能如此冒险!齐人恨他入骨,此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身旁,一位青衫文士安然坐着,顺着他的话接:“他不是说要与齐王结盟,此时瀛国势单,若能得齐国庇佑,是好事啊。” “唉!”萧虞长叹一口气,却见对面那人如此泰然,不禁道:“齐人狼子野心,那齐国令尹恨我瀛人入骨;岂会真心庇佑?” “温兄,你…”见那人一副看戏的模样,萧虞忍不住责怪:“你不给我出出主意,怎么还捣乱?” 一旁安静坐着的温行云见他急得火烧眉毛,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这才轻轻放下茶盏,道:“虞兄,稍安勿躁,你家那位太子振臂一呼,以淆关复国,可见非池中物,想来不是莽撞之人,他既敢来,必有后手,你何不助他一臂之力。” 萧虞猛地停下脚步:“如何助?” 温行云目光微闪,低声道:“牢狱之中,需有内应。 你之前力保下来的陆长泽不是总闹事,他性情如此刚烈,屡次闹事,何不……让他闹得再大些?” 萧虞瞬间明了,这是要送一个得力且忠心的自己人进去,陆长泽昔日受太子不少恩泽,这半年来因不满齐人压迫,屡生事端,萧虞为了保他,可是把能用的人情都用遍了,这个节骨眼上,陆长泽这份鲁莽,倒是派上用场了。 他刚要去布置,却似想到了什么,脚步停住,转身看向案桌边那个惬意品茶的男子… 此人,温行云,可是大名鼎鼎的麒麟才子啊… 萧虞被困在涿郡,老天偏偏让温行云这等人物游历至此,又偏偏让自己与他结识,自己似乎从未想过今日萧玄烨失败的可能,满心只想着,等到萧玄烨拿下涿郡,可等把温行云留下才好。 “温兄啊…”萧虞不知自己心事都暴露在了脸上,这般笑着靠近时,温行云早已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屁股。 萧虞毫不在意,也自觉既是朋友,也无需拐弯抹角,便开门见山道:“如若此次,殿下拿下涿郡,温兄可愿,侍奉与他?” 温行云轻笑一声,似是怕他拒绝,萧虞又赶着说了一句:“好兄弟,看在你我素日的交情上,也算是我求你,你就慷慨解囊,助我一臂之力,如何?” 温行云却只是慢悠悠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而后惜字如金地说了三个字:“再说吧。” …… 刑讯室内,炭火盆烧得正旺。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哈哈哈…”一名齐军面色冷厉,鄙夷道:“瀛王,你可真是非同一般啊。” “瀛王”两个字,被那人唤得嘲讽之味十足,萧玄烨抬起头,脸上竟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自然。” “寡人此次前来,带我三万骑兵,投诚于齐王,愿得齐王庇佑,助我,荡平列国。” “哈哈哈!”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领将嘲讽他自不量力,口出狂言,可一旁一位执笔主簿却始终不敢掉以轻心,他看着萧玄烨的神色,似乎始终波澜不惊,像是在看戏。 他口中说着挚诚直言,可眼里,面上,都像是在看笑话,这笑话中真正的小丑,是那位仍在出言嘲讽的领将。 “将军…”主簿小声提醒,“恐怕有诈,还是赶紧发落到临瞿,等大王发落吧。” “怎么?将军莫非真信了?”萧玄烨的声线追赶着那小主簿的尾音,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刑具,最终凝聚在那盆烧得火热的炭盆上… “就凭你们这些酒囊饭袋,也配与寡人谈条件?若非寡人想来这涿郡大牢故地重游一番,你们连寡人的衣角都摸不到。” “你!”齐将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找死!给我用刑!” 不等一旁的士卒上前,萧玄烨已悠然起身,审视着周遭的一切,这番姿态,却让那几个小吏不敢上前了。 “瀛贼,你想做什么!” 萧玄烨已然来到了火架的边缘,看着那盆中跳跃的火焰,眼中非但没有恐惧,只是在想,这比起西境的野火,又如何? 而后,在齐军将领和士卒惊愕的注视下,他竟缓缓抬起被铁链锁住的双手,自然地将一双掌心,稳稳地按在了那烧得通红的炭火盆边缘! 反而闪过一丝计划得逞的疯狂。就在炭火盆即将烙在他身上之际,他猛地暴起!虽带着镣铐,动作却快如闪电,双臂一振,竟是运足内力,将那双戴着铁链的手,狠狠按在了滚烫的炭火盆边缘! “滋啦——” 似乎是皮肉焦糊的声音,周围的齐军士卒全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自残般的举动,然而,更让他们惊骇的还在后面! 萧玄烨借着双掌按下的力道,猛地将整个炭火盆向前一推! “轰——!” 燃烧的炭火四散飞溅,瞬间点燃了刑讯室内干燥的草垛和木架,火势借着泼洒的灯油,轰然窜起,迅速蔓延开来! “走水了…快救火!”牢狱内顿时一片大乱引得其余被关押的囚犯一阵尖叫,惊恐万分。 萧玄烨却只是站在交错的火影里,欣赏这些丧家之犬的窜逃。 站在郡守府高处观望的萧虞,看到牢狱方向升起的浓烟和隐约的火光,心中猛地一紧,强自镇定,快步赶往城门楼。 “牢狱起火,恐是瀛国余孽作乱!留下几人看守,还不快带人去救火!” 守将见火光冲天,又听闻可能是瀛贼纵火,不敢怠慢,立刻带着大部分兵力赶往牢狱。 萧虞趁乱摸到巨大的城门栓旁,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环顾四周,见留守的几名士卒注意力都被远处大火吸引,悄悄解开了那沉重的门闩,只虚虚挂着,并未落锁…… 牢狱之内,已是一片火海地狱,齐军士卒忙着救火,混乱不堪,萧玄烨挣开了已被烧得通红的镣铐,转了转手腕,并无不适,便随手捡起砍刀,将被一个个牢房的锁链全部斩断。 死囚跑出,这牢中愈发混乱了,混乱之际,萧玄烨忽然听见有人喊:“殿下!” 他动作一怔,回头望去,同样被关在这里的,竟还有陆长泽! 萧玄烨没有过多言语,随即劈开牢锁,陆长泽冲出牢房,激动万分:“殿下!” “没时间多说,萧虞知道了没有?” “有有有!”陆长泽激动地不行,“正是他让我进来协助殿下的,这会儿,估计城门已经被他打开了。” “好!”萧玄烨心中欣慰,萧虞,是个懂事的。 两人合力,迅速打开多个牢门,被关押许久的囚犯们,见生路在前,又惧怕被烧死,顿时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着向外冲去! 可这群人却与赶来救火的齐军迎面撞上,这些死囚早已恨透了这些关押他的人,如今好不容易趁乱逃出,又岂能甘心再回去? “大家伙,别放过他们!” 许是哪个头头先喊了一声,两波人马起了激烈的冲突,在牢狱的大门前打成一片,彻底失控。 萧玄烨与陆长泽混在疯狂涌出的囚犯身后,手起刀落,将试图阻拦的齐军砍翻在地,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就在这极度混乱之际,远方传来低沉的号角。 “呜——嗡——!” 雄浑的号角声自关外响起,由远及近,是西境与瀛国联军的进攻号角! 关墙之上,黑压压的骑兵汹涌而来,伴随着西境勇士野性的欢呼,在渐亮的天光下,朝着洞开的城门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城门!城门没锁死!快关城门!”有士卒终于发现了异常,嘶声尖叫着扑向城门。 然而,已经太晚了。 阿努尔一马当先,浑铁破甲锤带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在本就虚掩的城门上! “轰隆!” 城门洞开! 铁骑洪流如同灼热的铁水,瞬间灌入了涿郡! 天,彻底亮了… 晨曦的光芒照亮了涿郡的城头,也照亮了那面重新升起的王旗。 郡守府正厅已被临时辟为行宫,萧玄烨端坐于上首,虽经一夜惊险,眉宇间却不见疲态,唯有深沉的威仪。 萧虞撩袍便欲行旧日臣子之礼,口中唤道:“臣,萧虞,拜见太子殿下!” 一旁侍立的许庭辅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笑道:“公子,如今该称‘大王’了。” 萧虞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恍然,与陆长泽对视一眼,两人齐齐郑重跪伏于地,声音洪亮:“臣等,拜见大王!” “大王万年,大瀛万年!” 萧玄烨看着堂下这两人,眼中难得闪过一丝暖意,手中有悍将,背后有大军,方是他与列国相抗的底气。 萧虞看着上首那位已然脱胎换骨的“太子”,一个念头越发清晰,得趁早引荐温行云,只是一想到温行云那捉摸不定的性子,又想到那一句含糊的“再说吧”,萧虞心中又有些没底。 一出厅门,萧虞并未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径直朝着后营那顶被严密看守的王帐走去,陆长泽虽不解,但也跟了上去。 帐内,谢千弦静坐于床沿,听着外头的欢呼,他知道,萧玄烨赢了,他知道,萧玄烨一定会赢。 一阵脚步声响起,谢千弦抬起头,见是萧虞和陆长泽走进来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苦涩。 萧虞本为温行云一事而来,不料进来的第一眼,就看见了落在了谢千弦的额间,那朵用朱砂绘就的、秾丽夺目的牡丹花纹,在苍白肤色的映衬下,简直触目惊心… 他脚步一顿,眼中似闪过一丝迟疑。 “这是…”萧虞有些惊讶,指了指额间的方位,问:“大王画的?” 谢千弦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要抬手遮挡。 “别擦。”萧虞却忽然出声阻止,他走近几步,仔细端详着那朵牡丹,眼神复杂难辨,最终,竟是轻轻叹道:“不用擦,换个角度想想,其实……很好看。” 这话让谢千弦和一旁的陆长泽都愣住了,谢千弦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不明白萧虞是何意。 萧虞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了正事:“是这样,我有一事想请教,温行云,此刻正在涿郡。” 谢千弦眼眸微睁,闪过一丝惊喜:“温行云,他在此?” “他游历至此,与我相交,我本想将他引荐给大王,但他……”萧虞面露难色,“他是你师兄,你应当比我更熟悉他…” 说着,萧虞无奈起来,“你们这些麒麟才子,各个心高气傲,我并无把握他能甘愿效忠大王,依你对他的了解,此事可行否?” 谢千弦沉吟片刻,眼中恢复了几分清明与考量:“在学宫时,我与他同修法家之道,温师兄确有经天纬地之才,若能得他相助,于大王,于瀛国,自是如虎添翼。” “只是……他随性,不喜被名利束缚…”他顿了顿,看向萧虞,语气诚恳,“若行不通……或许,我可以试着相劝。” 一旁的陆长泽听着,忍不住插话:“从前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你也是麒麟才子,论才智谋略相比不输于人,为何还要费心力去求温先生?有你辅佐大王不就够了吗?” 此话一出,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谢千弦与萧虞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掠过一丝复杂。 有些理由,彼此心照不宣… 谢千弦身上背负的“旧债”,是老瀛人具象的仇恨,哪怕他不是仇恨的根源,也成了这仇恨的载体,这一切的一切注定了他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光明正大地立于朝堂,运筹帷幄,无法让老瀛人接受他的辅佐。 这层窗户纸,谁也没有捅破… 谢千弦垂下眼帘,轻声道:“大王…自有他的打算。” 萧虞也适时地拍了拍陆长泽的肩膀,打了个圆场:“长泽,人才自然是越多越好,走吧,让他好好休息。” 两人退出营帐,离开了一段距离后,陆长泽仍有些耿耿于怀,低声嘟囔:“我还是觉得……大王给画的那个,不管是什么心思,在一个男人头上画这个,也太过分了些…” 萧虞停下脚步,目光深远地望了一眼王帐的方向,语气变得复杂,“慎言。”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问:“你可知,上一个被画上这般牡丹花纹的人,是谁?” 陆长泽茫然地摇头。 萧虞也不惊讶,这朵牡丹背后的意思,怕是只有从前的宗室之人才看得懂。 他低低笑了一声,却带着洞察世事的唏嘘与凛然,喃喃道:“这是大王在…提点我呢…” 这位堂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克己复礼,谦逊坚忍的太子了,他是王,一个心思深沉、掌控欲极强的王… 最终,萧虞又绕回了王帐前,对着两个守将道:“大王诏命,对谢先生,放尊重些。” “诺!”—— 作者有话说:温五返场!![坏笑][坏笑] 其实进度已逼近2/3《 》 130-140 第131章 千帆过尽终成劫 临瞿, 齐王宫。 “一群废物!” 一声怒吼回荡在金殿之上,随着满案的军报被扫落,雪花似地落在丹墀上。 “短短数日, 竟然连失淆关、涿郡两处要地, 我齐国的脸面, 都被你们丢尽了!” 下方的文武百官噤若寒蝉, 齐王一个个扫过去, 只觉怒气愈发汹涌,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武将班列的守卫, 声音冰寒刺骨,厉声问:“寡人的上将军何在!?” 文臣队列之首, 令尹韩渊神色凝重,闻声出列, 躬身奏对:“回禀大王, 上将军此刻仍在东境, 与越国大军对峙, 战事正处于关键时刻, 难以抽身。” “难以抽身?”齐王怒极反笑, 笑自己竟在怒火中烧时忘了这档子事,可转念一想,难道偌大一个齐国, 除了裴子尚,无人再能领军? 于是, 他嗤笑一声,威压扫过众将,“难道我大齐离了裴子尚, 就无人能统兵了吗?!” 殿内鸦雀无声,无人敢在此刻触怒君王。 韩渊亦在思索,仇恨也许可以随着昔日瀛国的覆灭一并消散,但他绝不想看见瀛国东山再起。 于是,他微微抬头,眼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大王,怒不兴兵。瀛贼复起,虽出意料,然细观局势,未必不是契机。” “臣以为,萧玄烨据淆关、夺涿郡,其势虽起,然根基未稳,不过是疥癣之疾。 真正的心腹之患,仍是东境与我纠缠不休的越国,如今列国纷争之局已开,我大齐正可借此机会,行蚕食之策,壮大自身。” “蚕食?”齐王眉头微蹙,怒气稍缓,被韩渊的话语吸引了注意力,“如何蚕食?” 韩渊深吸一口气,九州的舆图在他脑中浮现,各方诸侯的势力不断跳跃,他沉声道:“萧玄烨连克两城,看似锋芒毕露,实则孤军深入,后劲堪忧。 他既一心复瀛,其首要目标,必是收复旧都阙京,而阙京在卫国手中,瀛、卫几代君王的恩怨,绝无转圜可能,萧玄烨若想复国,必与卫国死战,此乃鹬蚌相争之局。” 接着,在齐王思索的目光中,韩渊继续道:“赵国,蕞尔小国,昔日若非合纵攻瀛分得一杯羹,早已湮灭,其国弱主暗,夹在齐、越及瀛国‘遗毒’端州之间,乃最弱一环。” “我军若此时伐赵,赵国必一触即溃,既可轻易扩张疆土,更能借此打通通往越国西境飞地端州之要道,端州孤悬在外,越国主力远在东海之滨,救援不及,唾手可得!” 韩渊转身,面向齐王,言辞恳切:“拿下赵国与端州,我大齐疆域连成一片,国力大增… 届时,东境越国见其西陲失守,侧翼暴露,岂敢再与我纠缠?必会主动求和,上将军便可即刻回师。” 他最后掷出关键一击:“待到那时,萧玄烨与卫国恐怕已在阙京杀得两败俱伤,我大齐雄师以逸待劳,西可收拾瀛国残局,北可威逼疲惫之卫,坐收渔利,请大王决断!” 齐王听着这抽丝剥茧的论断,眼中怒火渐熄,深沉的野心熊熊燃起,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沉吟片刻,最终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了带着杀伐之气的笑容:“彩!” “就依令尹之策,传寡人诏命,东境固守,暂避越军锋芒,调集兵马,即日伐赵!” “大王万年!” 韩渊躬身领命,退回班列,只是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一丝无人察觉的阴翳飞速掠过。 他想起了府中那个失忆的人,想起了与瀛国千丝万缕的纠葛… 这盘棋很大,但他必须确保,最终的赢家,只能是齐国,也只能是他韩渊。 西陲的夜,已深了… 烛火摇曳,映照着榻上纠缠的身影… 萧玄烨从谢千弦身上退开,带出一片粘腻与清凉,谢千弦跪伏许久,散乱的墨发披覆在光洁的脊背上,衬得那肌肤愈发苍白,上面还残留着情动时难以自控的指痕。 这个姿势,是十足的屈辱与驯服,也是昔日两人情浓时,萧玄烨再如何意乱情迷,也舍不得让他用的。 殿内弥漫着情欲过后的腥膻,混合着二人无言的的压抑。 萧玄烨随手扯过一件外袍披上,目光落在谢千弦身上,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胛,将人转过来,视线落在他额间—那朵牡丹花上,这朵牡丹已然淡去,只留下一片模糊的红痕,如同一个即将褪色的烙印。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那片皮肤,轻轻抚摸,却不是温柔的。 谢千弦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以为他又要补画那羞辱的印记,一股强烈的抗拒涌上心头,他抿紧苍白的唇,脑中飞快思索着,该怎么说,才能拒绝。 萧玄烨却先他一步开口,声音里分明是情事后的微哑,却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见过萧虞了?” 谢千弦心头一紧,尚未回答,萧玄烨的嘲讽便已如冰锥般刺来,那般尖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他替你求情…你好能耐啊。” 这语气让谢千弦感到一阵不适,这口吻,仿佛自己又在暗中运作,与谁勾连,又或者,勾引谁… 他艰难地动了动干涩的喉咙,声音低哑:“他是为温行云一事而来,并无他意。” 他顿了顿,试图将话题引向正事,也是他内心真实的期盼,“温行云乃是麒麟才子,才智超群,若能得他相助,于大王、于瀛国,必是如虎添翼” “呵,”萧玄烨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他俯身,捏住谢干弦的下巴,迫使他抬起眼,“你如今,是以什么身份在与寡人谈论这些?” “帐中奴?还是…昔日的麒麟才子,谢先生?” “…”谢千弦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下巴被捏得生疼,那双原本蕴着水光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清晰的痛楚和难堪。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回馈给萧玄烨麻木般的平静。 他望着萧玄烨,声音很轻,里头却似有斩钉截铁的绝望:“我知道你恨我…” “萧玄烨…”他似乎不怎么唤他的名字,他说:“我不会…也从不奢求你的原谅。” “我知道你不会…所以,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折辱也好,泄愤也罢,我都会受着。”他微微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后面的话:“既是我欠你的….也是我愿意的。” 然而,在这看似全然顺从的话语深处,却暗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纵然谢千弦没有说,萧玄烨也听出来了。 他的“愿意”,是因为,在自己与他之间,始终连着一个“情”字,爱也好,恨也罢,可是如果有一天,那根弦断了,这个“情”字没有了,那份“愿意”,也会消失。 萧玄烨的眸色渐渐沉了下去,注视着谢千弦的双眼,凭着他给予自己为数不多的筹码,有恃无恐地威胁:“你敢。” 又一次,不欢而散… 翌日,晨光熹微… 温行云刚推开寝房的门,便看见了在外等候多时的人,正是萧虞,见他眼下带着些许青黑,显然是一夜未得安眠,此刻脸上却堆满了殷切的笑容。 “温兄!起得这般早?”萧虞搓了搓手,语气带着刻意的熟稔与感慨,“昨日城中纷乱,未能好好招待你,如今天光正好,你不是喜好山水,涿郡城外有一处……” “子虞,”温行云打断他,神色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微微一笑,语气平和,“不必费心寻由头了,我正要去寻你…” 末了,他垂下眼,似是不想理会接下来的事,一番挣扎后,温行云重新抬起头,笑道:“这便告辞了。” “告辞?”萧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温兄,你…你这是何意?这…这就要走?” 温行云轻轻颔首,目光掠过庭院中的花卉,再过不久,该谢了,他声音悠远,道:“萧兄盛情,行云心领,只是我闲云野鹤惯了,此行在涿郡停留许久,也该继续上路了。” 萧虞顿时急了,也顾不得再绕弯子,一把抓住温行云的衣袖,急道:“温兄!你…你这也太不仗义了! 就算…就算你不愿效忠于我王,留在涿郡,你我依旧可如往日般谈天说地,为何非要走呢?” 温行云看着萧虞焦急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但那抹情绪很快便消散在清澈的眸底,他轻轻拂开萧虞的手,语气淡然:“子虞,人各有志,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庙堂之高,非我所愿,你何必强求?” 温行云说这话时,底气不大足,这番话并非全然推脱,忆起往昔,他也曾怀揣济世之志,可偏隐去“麒麟才子”之名,以普通士子身份入仕,虽有人不弃,可偏偏最终,才华被视如草芥,那段经历,早已冷却了他对仕途的热忱。 名利场中的倾轧与虚伪,他实在厌倦了。 “我行囊简便,早已收拾妥当,”温行云指了指房内那个不大的包袱,语气坚决,“你看,即刻便可出发。” 萧虞见他心意已决,连行囊都准备好了,顿时手足无措,急得额头冒汗,语无伦次地劝阻:“这…这如何使得!温兄,你再考虑考虑,大王他求贤若渴,定会重用你的!你……” 萧虞几乎顾不得仪态,此时,一个声音自二人身后响起… “你这般急着走,竟连与故人叙旧的片刻,也吝啬么?” 萧虞闻声,如闻天籁,猛地回头,只见谢千弦不知何时已立于庭院月门之下,他依旧是一身素袍,身形清减,面色苍白,额间那抹模糊的红色印记在晨光下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脆弱与妖异,神色却已恢复了些许往日的神采,只静静地看着温行云。 萧虞瞧他,心中暗自庆幸,好在那朵牡丹终是黯淡了,若是带着这个来见温行云,倘若叫他以为自己亏待了他师弟,怕是越发拉拢不得。 萧虞大喜过望,连忙道:“千弦,你来得正好!快,快帮我劝劝温兄!” 温行云看到谢千弦,眼中亦是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了然的深邃。 他打量着谢千弦,目光在他额间停顿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唇角重新噙起那抹惯有的笑意:“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心碎] 第132章 恣探虚实在君前 秋初的风卷过涿郡, 清爽也寒冷。 萧虞坐在廊下的尽头,眼神却时不时瞄向亭下那一双对坐的师兄弟,只恨自己听不见那二人的交谈, 也怕连谢千弦出马, 还是说不动温行云。 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 谢千弦苍白的脸上也浮现一丝浅淡的笑容:“温师兄, 一别经年, 风采依旧。” 他顿了顿,声音里不自觉地染上些许物是人非的怅然,“犹记昔年稷下学宫, 与诸位师兄弟纵论天下,何等快意, 如今……走的走,散的散, 尚存于世者, 不过寥寥四人矣。” 温行云闻言, 眼底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他轻叹一声, 望向庭院中渐次凋零的花木, 语气悠远:“我这一路走来,也都知晓了… 时局动荡,沧海桑田, 能保全自身,已属不易。”他这话既是超然, 也藏着几分对往昔峥嵘的怀念,人,只有一次年少, 那毕竟是共同燃烧过的热血,这样的热血,往后,再也不会有了。 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舍筏登岸的唐驹,不会再有第二个玉碎昆冈的明怀玉,也不会再有第二个苌弘化碧的芈浔和血荐轩辕的楚子复,无人能取代他们的位置,回到学宫那方论道台畔之上,再与自己坐而论道,激辩古今。 话语中,谢千弦察觉到温行云这一丝感慨,他神色一正,缓缓道:“时势造英雄,亦为英雄所造。” “愚者悲夫战国,惶惶不可终日,智者乘乎战国,扶摇而起。”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温行云,“当今天下,纲纪废弛,礼崩乐坏,岂非你我,造福子孙后代的,大好良机?” 温行云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转而平静地注视着谢千弦,那目光清澈却深邃,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细微的涟漪,他摇了摇头,唇角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千弦,我愿在此与你叙旧,品茗追昔,不是要听你说这些。” 谢千弦却并不气馁,反而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直勾勾落在对面人的身上,仿佛能洞穿温行云那层超然的外壳:“你既然肯见我,就知道我一定会说这些…” “你避得开功名利禄,难道也避得开你胸中经纬之志?” 温行云与他对视片刻,空中似有无形的锋刃交击,终于,他脸上那层惯有的云淡风轻的面具缓缓收敛,他不再迂回,目光清明如镜,直照谢千弦心底:“好,既然话已至此,你我便开门见山。” “你要我效忠瀛王,可如今的瀛国,据淆关、涿郡两城,将不过数员,兵不过数万,流亡之君,漂泊之师,它…真的能算个国吗?” 此言犀利,亦毫不留情面,谢千弦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真正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可他眼神坚定,毫不退缩:“国土沦丧,可以光复,兵将凋零,也可以招募,萧玄烨在山河覆灭之际远赴西陲,借得三万虎狼之师,此等智勇胆略,非常人可及…” “其二,他能于淆关矿场,振臂一呼,令数千麻木待毙的瀛国旧部顷刻间重燃血性,誓死相随,他深孚众望,乃立国之本…” “其三,”谢千弦顿了顿,似是在追忆,“你或许不知道,他昔年为瀛国太子时,已有雄主之姿,克己复礼,坚忍果决,锐意革新,若非国破……其风范气度,早已远超寻常诸侯… 当今天下,遍观列国君主及其继统之君人,骄奢淫逸者有之,昏聩无能者有之,目光短浅者有之,试问,还有谁,比萧玄烨更适合承天命,做天下共主?” 温行云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神色不动:“即便如你所说,他有其长处…” “然则,齐强越盛,根基深厚,乃当世霸主,我若真要入仕,择木而栖,任何一国诸侯,都比萧玄烨胜算更大…”他顿了顿,轻笑:“你说说看,我凭什么要舍弃坦途,去押注一个前途未卜的流亡之君?” 话已至此,现实的利与弊早已淋漓尽致,温行云纵使人不在朝野,可于列国局势,早已心如明镜,谢千弦知道,只言片语,哪怕说得天花乱坠,也无法说动这位麒麟才子。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他将那深入骨髓的骄傲狠狠地碾碎,在温行云和不远处目瞪口呆的萧虞注视下,谢千弦撩起衣袍下摆,竟是双膝一弯,毫无保留地跪在了温行云面前! “千弦!”温行云真是被惊到了,脸色骤变,急忙上前弯腰欲扶,“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谢千弦却避开了他的手,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恳切,他望着温行云,一字一句:“我…求你。” 这一声“求”,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温行云心头,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眼前的谢千弦… 在他的印象里,谢千弦是何等人物? 他孤芳自赏,恃才傲物,宁折不弯,即便当年在学宫面对师长诘难,也从未低过头,如今,这样一个骄傲到了骨子里的人,竟然会为了萧玄烨,向自己屈膝,说出一个“求”字? 良久,温行云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和惊异:“谢千弦,也会求人?” 谢千弦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回答得斩钉截铁:“是。” 温行云缓缓直起身,没有再试图扶他,只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 半晌,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复杂:“你这般……倒真是让我对这个瀛王,生出几分好奇了。” 但他仍有疑虑,问:“只是,瀛王身边既有你运筹帷幄,又何须再多我一个温行云?岂非画蛇添足?” 谢千弦心中一痛,苦涩漫上舌尖,他有千般理由却不能明言,自己的身份,自己曾犯下的错,注定他无法再成为年少时想成为的那个人,萧玄烨还可以是天下人的王,可天下人的丞相,却不会是自己了。 他只能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转道:“昔日在学宫,你我同修法家,那师兄可知,昔年瀛国,在老瀛王在位时,也曾经历过一场变法?” 温行云略一思索,便了然:“略有耳闻。” 谢千弦点头:“那时瀛国的变法,最大的阻碍,便是盘根错节的宗室与老氏族,良法美意,终成空文…” 他话锋一转,声调陡然拔高,破而后立般问:“可如今的瀛国呢?” “历经灭国之难,如今的瀛国,已经没有了贵族,宗室之中,也仅剩大王和萧虞二人!” 说着,他轻轻一笑,颇有信心:“公子虞为人,想必你比我清楚,而萧玄烨,其心志魄力,你若见过他,便知我为何如此信他。” “师兄游历天下多年,见识广博,你在瀛国覆灭后来到此地,见过这片山河的破碎,见过老瀛人的苦厄,你也知道,他们要的是什么…” 谢千弦的目光紧紧锁住温行云,发出了最后的邀请:“观遍列国,没有第二个地方,比瀛国更适合让你实现胸中抱负,纵观天下,也没有第二个人,比你更适合主导这场让瀛国涅槃重生的变法。” 温行云彻底沉默了,目光扫过庭院萧瑟的景致,扫过天空,最终落回谢千弦身上…… 自己心中经世济民的火焰未曾完全熄灭,这一点小小的火苗,正在一点点重新燃起… 一个没有顽固旧贵族掣肘的国度,一个志在天下且有魄力的君主,一个可以让他从头开始的机会…… 良久,温行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走到谢千弦面前,这一次,郑重地伸出手,将他扶起。 “起来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多了一丝此前未曾有过的郑重,“你既如此说,那我,便去见一见这位让你谢千弦屈膝相求的瀛王。” 午后,秋阳和煦,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郡守府精心打理的后园,一方引活水而成的清浅池塘边,设有石桌木椅,萧玄烨已在此等候。 他今日未着甲胄,仅是一袭玄色深衣,少了几分沙场的肃杀,却多了几分君王的沉静,萧虞侍立一旁,心中既是期待又难免忐忑。 见温行云在仆从引领下缓步而来,萧玄烨起身相迎,态度谦和:“温先生,久仰麒麟才子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接着,他抬手示意对方入座,“先生能拨冗前来,玄烨感怀于心。” 温行云执礼回敬,神色从容:“大王客气了,小人一介布衣,能蒙大王召见,已是荣幸。” 见二人一来一回,萧虞方才稍稍松了口气。 寒暄落座后,萧玄烨亲手为温行云斟上一杯清茶,言辞恳切:“先生大才,名动九州,玄烨不才,于这复国路上,如履薄冰,前路迷茫,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温行云急忙微微欠身,连称“不敢”,道:“大王言重了,‘赐教’二字万不敢当…” “大王于倾覆之际挺身而出,收故土,聚人心,可见魄力,在下偶有些许浅见,若大王不弃,愿斗胆一陈。” “先生请讲,玄烨洗耳恭听。”萧玄烨身体微微前倾,是一副专注的姿态,一旁的萧虞也屏息凝神,满心期待这位麒麟才子能说出何等振聋发聩的言论。 然而,温行云开口,却让萧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只见温行云轻理长袖,一副追慕先贤的模样,朗声道:“小人以为,治国之根本,在于王道。” “…”萧玄烨当即有些疑惑。 温行云却好似未觉,继续滔滔不绝:“昔年周室鼎盛,天下归心,盖因行王道之故,如今周室虽衰,然王道不灭。 大王新立,百废待兴,正应高举王道之旗帜,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使天下之民归心,若得王道,纵使暂时兵甲不利,城池不坚,亦可与周天子分庭抗礼,得道多助啊!” 萧虞简直没眼看,温行云竟劝萧玄烨在这乱世之中,去推行那早已被证明不合时宜的王道,什么与周王室平起平坐,萧虞听得心头火起,这温行云分明是在信口胡诌,戏弄君王! 可看他那副摇头晃脑、引经据典的模样,却又装得煞有介事… 萧玄烨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他耐着性子,继续问道:“那依先生之见,这王道,该如何做?” 温行云仿佛就等着此问,立刻侃侃而谈:“《周礼》乃治国之圭臬,不可轻废,当务之急,便是以礼治国。 大王当命人制礼作乐,定尊卑,明贵贱,使上下有序,各安其分,譬如君臣之礼、祭祀之礼、婚丧之礼,皆需遵循古制,一丝不苟… 如此,则教化可行,民心可安,远人自来。” 听着这长篇大论,萧玄烨低下头,虽仍挂着笑脸,但心中的耐心早已耗尽,他需要的是逐鹿天下的切实之法,而不是这等迂阔空谈。 他脸色虽未大变,但眸中的亮光早已暗淡,抬头之时,他瞧了眼一旁侍立的萧虞,那眼神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萧虞接触到萧玄烨的目光,顿时如芒在背,脸上火辣辣的,羞愧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自己极力引荐的“大才”,竟在君王面前大放厥词,这让他颜面何存? 萧玄烨不再看温行云那些不着边际的表演,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打断了温行云的滔滔不绝:“先生…”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温行云,“可真是温行云么?” 此言一出,园中瞬间寂静… 这话问得极重,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若真是那位“温行云”,以他麒麟才子的盛名,怎会说出如此迂腐的言论? 若不是冒名顶替,便是存心戏弄。 温行云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副被误解的愕然:“大王何出此言?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温行云。” 说着,他又劝荐:“小人方才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皆是秉持圣人之道,为大王长远计,还望大王……慎重考虑啊。” 萧玄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最后一点期待也化为乌有,他强压下拂袖而去的冲动,维持着最后的礼节,淡淡道:“先生之言,寡人……会考虑的。” 说罢,他不再多留,起身率先离去,衣袍在秋风中一闪而过,态度可堪冷硬。 萧玄烨一走,萧虞再也按捺不住,几步冲到温行云面前,又急又气,压低声音斥道:“你…你怎么回事!什么王道,什么周礼!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温行云却一脸无辜,摊手道:“子虞,你这是何意?我方才所言,皆是深思熟虑,为瀛国谋划的堂堂正道啊!你不体谅我一番苦心,怎么反倒问责起我来了?” “你!你还装!”萧虞被他这态度气得几乎要跳脚,指着他的鼻子,口不择言地骂道,“猪头…草包!我真是瞎了眼,才信你是什么麒麟才子!” 说罢,他愤愤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要走。 “子虞且慢!”温行云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脸上的戏谑之色稍稍收敛,“君子怎能如此说话,你骂得也太难听了些。” “哼!”萧虞用力一挣,却没挣脱,回头怒视他:“你还想怎样?” 温行云看着他气得通红的脸,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莫要动气,我且问你,你信得过我温行云么?” 萧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火气消了些,但还是没好气地道:“我若信不过你,今日何必在此受这等羞辱!” “既然如此,”温行云神色认真起来,“请再帮我约见瀛王一次。” “你还嫌不够丢人?”萧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温行云却摇了摇头,眼神深邃:“非也,此番试探,已见分晓,下一次,我自有分寸,知道该如何与大王分说。” 他顿了顿,保证道,“绝不会再让你失望。” 萧虞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心中终究还是存了一丝希望,他重重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便再信你一次,若你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念旧情。” “放心。”温行云松开手,唇角重新勾起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只是这次,笑意深处,似乎多了一丝成竹在胸的意味。 第133章 欢颜难掩旧时殇 夜色渐深, 涿郡郡守府内灯火零星。 那最为宽敞的寝殿外间,烛火摇曳,映照着殿内谢千弦沉静闲读的侧影。 萧虞虽然有意关照, 可他毕竟是臣, 谢千弦亦不想再与萧玄烨有什么争吵, 多数的时光, 也就在这闲读中打发了。 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虞带着一身夜间的凉气,满脸懊恼地溜了进来。 眼见来人是谁,谢千弦不由得诧异:“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再过一会儿, 萧玄烨该回来了… 萧虞一见谢千弦,也顾不得许多, 压低声音抱怨起来:“你那个师兄,真是…气死我了!” “你是没看见!那温行云今日……” 萧虞越说越气, 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他竟大谈什么‘王道’!说什么要制礼作乐, 遵循《周礼》, 满口空谈, 迂腐不堪!” “大王起初还能耐着性子听, 后来……那脸色, 我都不敢看!” 谢千弦听着,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轻声道:“王道……他真是这么说的?” “那还能有假?!”萧虞见他似有不信, 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可又想起白日里温行云的后半句, 又不免担忧起来:“他可真是个怪人,又说这是在试探大王…” 思及此处,萧虞满腔的火气稍稍平息了些, 但眉头依然紧锁:“即便如此,这试探之法也太过……太过儿戏,险些酿成大祸!”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忧虑,“我是真心希望他能留下,助大王一臂之力,他的才华,你我皆知,若他肯尽心辅佐,瀛国复兴,指日可待。” 谢千弦听着,却觉出一丝不对,“大祸?” 见此,萧虞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却也万分无奈:“他若执意不肯,怕是…也走不掉。” 这话如同冰锥,瞬间刺入谢千弦的心底… 不能为我所用,则必为我所杀。 温行云的才华令人忌惮,若不能留在瀛国,任其离去必成心腹大患,也许从前的瀛太子还会放温行云离去,如今的瀛王,怕是不会了… 谢千弦的脸色更白了几分,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沉默了良久,喉咙里发出近乎叹息的声音,喃喃道:“若真是走不掉,那便让他…一直装疯卖傻下去。” 这是无奈之下,最悲哀的保全之策,一个真正的天才,若要靠伪装成庸才乃至疯子才能活命,是何等的讽刺与悲凉。 就在这时,寝殿的内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萧玄烨站在门口,他显然方才结束一天的疲累,眉宇之间难掩倦色,却在看见殿内的二人时,眸中寒意一闪而过。 那带着审视的目光在谢千弦身上狠狠剐过,眼中翻涌的戾气几乎化为实质,让萧虞瞬间僵住,未尽的话语卡在喉咙里。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萧玄烨没有立刻开口,但那股不悦已弥漫在整个殿内,让萧虞感到头皮发麻,也让谢千弦的心微微揪紧。 萧玄烨就那样站着,目光在二人之间徘徊,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等待一个解释,他一步步走进来,靴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沉重。 “大王万年。”萧虞略显突兀的声音打破了这僵局,他被萧玄烨的态度搞迷糊了,反倒像自己心中有鬼一样,现下清醒过来,才道:“臣来此,只是思及谢先生毕竟是温行云的师弟,对其心性与才识,想必都更为了解…” “臣斗胆…”他深吸一口气,跪伏在地:“请大王再见温行云,臣想,他这一次,不会再乱说了…” 殿内空气凝固,压迫得人喘不过气,萧虞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心中叫苦不迭,谢千弦感受到那几乎要将他灼穿的视线,指尖微微蜷缩,却依旧沉默。 “下去吧。” 萧虞这才如释重负,待他退出,殿内又只剩下二人。 剩下的二人僵持许久,萧玄烨忽道:“宽衣。” 谢千弦一愣,随即上前,做起了从前无比熟悉的事,可心境却大不相同,从前也是小心谨慎,却总觉得自己手里还拿捏着主动,如今一样小心,可这份小心背后,却是害怕了。 “你很不听话。” 萧玄烨的声音从上方响起,谢千弦的动作不由得停住,随即僵硬地收回了手。 他想解释,却被萧玄烨强硬地攥住了下颌,谢千弦被迫抬起头,他听见萧玄烨冷冷地说:“你这般不愿,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寡人身边,也不缺你这一个。” 长时间的沉默如同厚重的帷幕,一股死寂笼罩着寝殿,谢千弦望着墙壁上那摇曳的阴影,只觉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疼。 他终于忍受不了这样的折磨,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欢心……”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继续道,“我不知道,你是否…还会因我而欢心。” 二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却又隔得那么远,谢千弦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他们之间那根早已绷紧的弦,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愚蠢的问题:“我们,是否还能…回到从前?” 他并不知道这样明知愚蠢的问题会在萧玄烨的心底留下怎样的痕迹,亦不知道在听见这个问题后,萧玄烨会想什么。 他在想,那个没有国仇家恨,没有背叛猜忌,只有纯粹情意的岁月,真的还能回去吗? 萧玄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有一刹那,那熟悉的暖流几乎要冲破他筑起的冰墙,他能清晰地回忆起谢千弦从前眉眼含笑唤他“七郎”的模样,回忆起那些耳鬓厮磨、毫无间隙的日夜… 也正是这瞬间的心软,如同毒刺般惊醒了他…凭什么? 凭什么在他承受了国破家亡,被挚爱背叛的痛苦之后,这个人还能奢望“回到从前”? 那些血与火的教训,那些刻骨的恨意,那一国倾覆的重量,岂能因这一丝软弱就烟消云散? 他恍然惊醒,自己也与千千万万的老瀛人一样,将谢千弦这个近在咫尺的“人”,当做了那个要承受所有罪孽的托注。 “回到从前?”他嗤笑一声,满是荒谬,“你是在说梦话,还是觉得寡人依旧是你手中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 说着,他的声音愈发冷硬,带着斩断一切幻想的决绝,“你如今的模样,说着这样的话…当真可笑。” 话音落下,他不愿再给谢千弦任何开口的机会,也不愿再面对自己内心那不该有的波动,粗暴地伸手,将谢千弦连人甩到床榻上,力道大得不容反抗。 “别转过来!”他厉声命令,声音带着未消的怒意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仓惶,他不想看到谢千弦此刻脸上的表情,无论是悲伤、哀求,还是任何可能动摇他恨意的情绪。 这一夜,剩下的时光便在这极度疏离的亲密中度过,身体依旧契合,温度依旧交织,但两颗心却仿佛隔着重山瀚海。 直到晨曦微露,一丝灰白的光线透入窗棂,照亮了满室狼藉,也照亮了彼此眼中,再也无法融化的冰霜。 …… 秋阳依旧和煦,池塘边的石桌木椅再次摆开,只是这一次,气氛远比初次见面时更为凝滞。 萧玄烨端坐主位,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但眼底深处已没了昨日的期待,只剩下一片沉静。 萧虞侍立一旁,更是如履薄冰,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反观温行云,依旧那副从容模样,仿佛昨日那场不欢而散的闹剧从未发生,他施施然行礼落座,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温先生,”萧玄烨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疏离的客气,“昨日先生似有未尽之言,寡人思之,或恐错失高论,故今日再请先生一叙,望先生此番,能畅所欲言。” 他给了台阶,却也划下了底线,若再是空谈,便再无下次。 温行云闻言,微微一笑,竟顺着话头接了下去:“大王虚怀若谷,小人感佩,既然大王不喜王道空远,那…” 他略一沉吟,煞有介事地道:“昔年孔子周游列国,欲复周礼,其志虽未竟,然儒家仁政之说,亦是治国良方,大王或可效仿… 行仁政,施教化,轻徭薄赋,使民以时,如此,则近者悦,远者来,不出数年,瀛国必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之太平盛世。” 依旧如此… 萧玄烨盯着温行云,几乎要将他那层故作高深的外壳剥开:“先生…莫非是儒家门徒?” 温行云却仿佛听不出这话里的讽刺,反而摇头晃脑,一本正经地答道:“大王此言差矣,诸子百家,各有精妙,治国之法,有用即可,何必拘泥于学派门户之见呢?” 这话听起来似乎有道理,但用在此刻,配上他那番空洞的“仁政”言论,只显得更加滑稽和敷衍。 “有用即可?”萧玄烨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随即猛地站起身,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冷风。 他甚至没有再去看温行云,只是离开时,狠狠瞪了眼一旁无措的萧虞。 只此一眼,萧玄烨不再多言半句,拂袖转身,大步离去,决绝的背影比昨日更添十分寒意。 “大王!大王请留步!”萧虞下意识地追出两步,伸出手,却只抓到一片空气。 他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萧虞几乎说不出话来,可他脑中一片空白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清朗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萧虞猛地回头,只见温行云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正抚掌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有趣的事情,与他方才那副迂腐学究的模样判若两人。 萧虞被他这笑声刺激得勃然大怒,连日来的尴尬与愤怒一齐涌上心头,也顾不得什么礼仪风度了,指着温行云的鼻子骂道,“你真有病!” 温行云好不容易止住笑声,擦了擦笑出的眼泪,看着萧虞气得通红的脸,非但不恼,眼中反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他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语气笃定:“子虞,稍安勿躁,我心中有数,一切尽在掌握。” “你心中有数?你有什么数?!”萧虞几乎是在低吼,“我看你真是病得不轻了!” 温行云收敛了笑容,神情认真起来,他直视着萧虞的眼睛:“到此,还差一步,子虞,你再帮我一次,最后一次,约见大王。” “不可能!”萧虞断然拒绝,斩钉截铁,“我绝不会再让你有机会羞辱大王,也绝不再让自己沦为笑柄!温行云,你我交情到此为止!” 见萧虞态度坚决,温行云却不慌不忙,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飘忽:“既然如此……那看来,我与瀛国终究是缘分浅薄,也罢,我今日便收拾行囊,出城去也。” 说罢,他作势便要转身离开。 “站住!”萧虞一听他要走,心中顿时一紧,想起昨夜与谢千弦的对话,又想起那“不能为我所用,则必为我所杀”的现实,他岂能真放温行云离去? 若是如此,那无异于将他推上绝路… 于是,他急忙上前拦住温行云,可他仍在气头上,现下便要低声下气地求人,这面子又挂不住,干脆大喊一声:“你…你不能走!” 温行云停下脚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子虞既不肯替我引荐,又不许我离去,这是何道理?难道要强留我在此,终日无所事事么?” 萧虞死死盯着他,恨铁不成钢,可又实在不愿见故友殒命,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我再信你最后一次!温行云,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若你再……” “放心,”温行云打断他,脸上重新浮现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下一次,必不会让你,更不会让瀛王失望。” 第134章 谑试君心现真章 书房内, 烛火通明,将萧玄烨紧锁的眉宇映照得愈发深刻,案几之上, 竹简与帛书堆积如山, 皆是亟待处理的军务。 涿郡周边势力十分复杂, 昔年瀛国覆灭, 偌大的疆土一分为六, 复国之路,道阻且长,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萧玄烨不怕郑、赵与安陵, 可来自卫国、齐国乃至越国这样老牌诸侯国的压力却如同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 他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压下翻涌的疲惫, 目光重新凝聚在眼前的舆图上, 不敢有丝毫松懈。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素白的身影端着一盏热茶走了进来, 萧玄烨闻声抬头, 目光落在那个捧着茶盏, 低眉顺目走近的身影上时,不由得恍惚了一瞬。 烛光勾勒着谢千弦清瘦的侧影,时光荏苒, 这一幕,像极了当年太子府中的那个…李寒之。 只是那时, 二人间的氛围总是尽是静谧与默契,而非此刻这令人窒息的压抑与猜忌。 他一时间竟有些怔忡,没有立刻出声斥责。 谢千弦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动作自然,仿佛这本就是他该做的事,直到他直起身准备退到一旁时,萧玄烨才猛地回过神来,那短暂的恍惚已然退去,留下的是一片冰冷的现实和尖锐的讽刺。 “呵,”萧玄烨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打破了书房内虚假的平静,他语气中的嘲弄毫不掩饰,“这是你如今该做的事吗?” 谢千弦准备后退的脚步微微一顿,指尖蜷缩了一下,心中涌起一阵细密的酸楚,他垂下眼帘,很快掩去眸中的情绪,“是如今这个身份的……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萧玄烨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却没有半分暖意,只余讥诮。 他不再看谢千弦,又将注意力投回繁杂的军务之中,任由谢千弦如同一个真正的侍从般,静立在一旁研墨。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只有墨锭与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窜动着,不知过了多久,萧玄烨停下笔,用力揉捏着紧绷的眉心,可一双微凉柔软的手,却轻轻按上了他的太阳穴,轻柔地揉按起来… 是熟悉的触感,是熟悉的感觉… 刹那间,萧玄烨的思绪再次被猛地拽了回去,彼时,谢千弦便是这样,用这双手为他驱散疲惫,那时他只觉心安与熨帖…… 可如今,一想到那样的周全体贴之下,全是步步为营的算计,一股被欺骗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 “呃!”他几乎是粗暴地一把攥住了那正在他额角动作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谢千弦痛得闷哼一声。 萧玄烨猛地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谢千弦猝不及防,踉跄着跌入他怀中,被他的手臂牢牢禁锢住在怀里。 萧玄烨低头,逼近他瞬间失了血色的脸,带着极具羞辱的狎昵,道:“怎么?侍寝的时辰还未到,便这般迫不及待地投怀送抱,谢千弦,你那点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被他如此直白地戳穿意图,谢千弦身体僵硬,挣扎了一下却被箍得更紧,他知道此刻任何伪装都已无用,索性抬起眼,迎上萧玄烨审视的目光,“小人……确有所求,望大王,能再见温行云一次。” 萧玄烨眼中戾气更盛,冷笑:“你越界了。” 谢千弦心一沉,知道直接请求行不通,只得退而求其次,小心翼翼地试探:“若不行,温行云……能否离开涿郡?” 萧玄烨顿了顿,关于温行云此人,他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也看出温行云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确实没有想好该如何处置此人,却不料,有的是人比自己着急。 他捏住谢千弦的下颌,迫使他对上自己阴鸷的双眼,“你自己是这般田地还如此在乎他的去留,当真是兄弟情深,感人肺腑啊。” “既如此,念在你这些时日尽心伺候的份上,寡人给你一个恩典,温行云是去是留,由你来决定。” 谢千弦的心瞬间沉入谷底,他岂会听不懂这“恩典”背后的陷阱? 若他此刻说希望放温行云离开,无异于在萧玄烨心中坐实了自己“吃里扒外”的罪名,他们之间本就如履薄冰的关系,必将彻底崩裂,再无转圜可能。 可若不说……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温行云才华被埋没,甚至可能因“不为所用”而招致杀身之祸吗? 两难的抉择如同烈火般灼烧着他的内心,他紧咬着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 最终,他抬起眼,眼中带着一丝幻想:“大王,就算看在…子复的面上,请给温行云一个,选择的机会吧。” 楚子复…… 这个名字如同一声惊雷,在萧玄烨的心头炸响… 楚子复与自己,有救命之恩,最后也葬送在了那一道“地藏破鸣”的机关下,那份沉重的愧疚与惋惜,瞬间冲淡了些许他心头的暴戾与猜忌,可是谢千弦既然知道,搬出楚子复会令自己心软,他还是没有把这份“心软”用在他自己身上,却用在了温行云身上… 萧玄烨眸中的阴鸷波动了一下,禁锢着谢千弦的手臂力道不自觉地松懈了几分,就在这气氛微妙凝滞的时刻,书房外适时地响起了小厮清晰的禀报声… “启禀大王,公子虞求见。” 萧玄烨回过神来,深深看了谢千弦一眼,最终松开了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宣。” 谢千弦踉跄一步站稳,低垂着头,便默默退到了角落的阴影处。 书房门再次被推开,公子虞萧虞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他躬身行礼,目光快速扫过角落阴影中的谢千弦,两人视线在空中有一瞬的短暂交汇,随即分开。 “大王万年。”萧虞的声音打破了书房内残余的紧绷。 萧玄烨已坐回案后,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何事?” 萧虞直起身,恭敬道:“臣是为温行云而来,实话实说,他前几次的表现臣也觉不妥,可臣深知此人,确有其才,臣恳请大王,能否再给他一次机会,再面谈一次?” 萧玄烨眸光一沉,方才谢千弦的请求言犹在耳,此刻萧虞又来提及,他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个名字——楚子复。 那份未能偿还的恩情与深深的遗憾,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或许,再给温行云一次机会,也算是对过往的弥补罢… 他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请他到书房来吧。” 萧虞眼中闪过一抹喜色,迅速应道:“是!” 他退下时,眼角余光再次掠过角落,与谢千弦短暂对视,皆是尽力而为的安抚。 谢千弦在阴影中默默垂首,心中五味杂陈,希望萧虞能成功,也希望温行云已经玩够了。 片刻之后,温行云在萧虞的引领下步入书房,殿内只剩萧玄烨一人,温行云的目光却反被正殿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竹简与帛书所吸引,那密密麻麻堆砌的政务,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土地面临的压力。 萧玄烨并未起身,他顺着温行云的目光看向那堆军务,语气平淡地开口:“事务繁杂,让先生见笑了,此次见面仓促,望先生勿怪。” 温行云这才将视线移向萧玄烨,他神色平静,并无被怠慢的不悦,反而理解地点了点头:“大王肩负复国重任,宵衣旰食,辛苦自不待言,行云能够理解。” 萧玄烨凝视着他,心中那份违和再次浮现,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语气带着些许无奈和不易察觉的探寻,缓缓道:“寡人在西境之时,也结识过一位麒麟才子,眼界高远,言谈举止,皆与常人有异,想来,正是这份超然与不凡,才让他获此殊荣。” 他话锋微转,直视温行云,“寡人直说,先生你…似乎并非如此。” 温行云闻言,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沉默片刻,才抬起眼,试探性地轻声反问:“大王……似乎很在意‘麒麟才子’这个头衔?” 萧玄烨嗤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看透的锐利:“若寡人真在意这虚名,便不会有这次的会面。” 他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愿多谈,道:“既然先生的治国之策,与寡人所想多有不合,那么今日,寡人想听听先生的……为君之道。” 侍立一旁的萧虞心顿时提了起来,前几次就是卡在这里,温行云那套言论实在不讨喜。 果然,温行云略微沉吟,便缓缓开口:“窃以为,为君者,当体道而行,顺乎自然,治大国若烹小鲜,不可扰,不可躁,无为而治,使民自化,清静守法,使民自正,君王垂拱,百官尽职,则天下可安……” 萧虞在一旁听得暗自焦急,心中叹息不止,又是这一套,此次怕又是徒劳无功了。 萧玄烨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不耐也越来越明显,未等温行云说完,他便抬手打断:“寡人如今强敌环伺,内有忧患,外有枷锁,若行无为,无疑是自缚手脚,坐以待毙!” 他站起身,言辞也愈发激烈,“为君者,御极天下,算无遗策,是为谋,临机决断,是为勇,寡人能有今日,便是凭借这谋勇二字,先生的‘无为’,寡人无法苟同!” 说罢,他似已对这次谈话彻底失望,拂袖转身,便要愤然离去,萧虞见状,急忙上前一步,试图劝阻:“大王……” 就在萧玄烨的脚步即将迈出门槛的刹那,一直端坐原位的温行云,却忽然抬起了头。 他周身那有些疏离的气质仿佛瞬间褪去,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不再隐藏,也不想再试探,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说:“权者,君之所独断也。” 萧玄烨猛地停下了脚步,即将跨出门槛的脚顿在了半空,他缓缓地转过身来,目光如炬,重新审视着那个依旧坐在那里的文士。 萧虞也愣住了,惊讶地看向温行云,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那个文士的声音没有停止,继续道:“若论为君之道…” 温行云似乎轻笑了一声,“谋勇尚在其次。” “首要之务,而在于…”温行云整理了一下衣袍,姿态从容,迎着萧玄烨审视的目光,缓缓站起身,不再有之前的谦抑,他略微停顿,目光与萧玄烨紧紧相锁,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最后四个字:“乾纲…独断。” 书房内霎时一片寂静… 乾纲独断…… 君王威权,当凌驾于众生之上,如日悬中天,光耀万物,亦洞察幽微,政令出于一孔,决断在于一人。 臣子可建言,可献策,然最终拍板定论者,唯君王一人耳。 如此,方能避免党争内耗,杜绝政出多门,令行禁止,国力汇聚于一拳,方可破局而出,成就霸业。 萧玄烨脸上的愤怒与不耐早已消失不见,他深思着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脑海中飞速掠过以往种种艰难,各国施加的压力,内部不同的声音…… 这一切,似乎都在这“乾纲独断”四字中,找到了正确的解法。 之前所有的试探与不满,在此刻都化为了对眼前之人真正才华的认知,这才是真正的温行云。 终于,萧玄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与激动,他不再有任何犹豫,上前几步,来到温行云面前,在萧虞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谦逊地躬身行了一礼… “先生教我。”—— 作者有话说:昨天忙着在回校前完成最后的毕设配件,忘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爆哭] 第135章 主道在握铸新瀛 郡守府正殿。 殿内气氛庄重肃穆, 不复书房之私密,萧玄烨端坐于主位之上,真算起来, 这是瀛国复立后, 真正的第一次廷议。 其下, 一文一武分列两侧, 众人皆知今日必有要事, 目光都紧紧锁在萧玄烨身上,也自然留意到了立于萧玄烨前方那人,那位身着素净文士袍, 气度却已然不同的温行云。 萧玄烨目光扫过众臣,声音沉稳有力, 打破了殿中的寂静:“今日召诸位前来,是要宣告一事, 自即日起, 我瀛国, 要行变法图强之策!” “变法?”太尉许庭辅眉头微蹙, 这两个字对于瀛国旧臣来说早已不陌生, 昔日的瀛国不也曾实行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法? 可结果呢? 思及此处, 许庭辅偷偷瞧了眼萧虞,却见他面色平静,相比之下, 自己眼中的惊疑便愈发浓重。 萧玄烨抬手,示意温行云上前, 温行云从容出列,他先是向萧玄烨及众臣微微颔首,旋即转身面向众人, 神色平静,目光却湛然有神,清越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瀛国新立,百废待兴,强敌环伺,旧制不足以应对危局,行云所拟新法,核心只在于两个字。” 他稍作停顿,等到底下议论的声音稍稍退却,继续道:“这第一条,便要登民造册,即日起,凡我瀛国疆域之内,无论新、老瀛人,皆需详细登记身份、户籍、丁口、田亩,此后,凡出入各城关卡,投宿官驿酒楼,皆需凭此户籍符节为准。” 此言一出,下方微微骚动,登记户籍看似平常,但将其与行动、居住等日常事宜绑定,确实加强了对民间的控制,许庭辅开始迟疑。 不待众人细想,温行云继续道:“其二,与从前法令一般,旧世卿世禄,扼杀英才,新法废之! 自今日起,立二十等军功爵,自最低之‘公士’起,依序而上,至最高之‘彻侯’。” 他顿了顿,转而看向萧虞,幽幽道:“今日之瀛国不比往昔,所谓氏族,仅有大王与公子虞…” “萧虞,你虽为公子,然新法有令,倘若无军功,你再无爵位,可有异议?” 萧虞轻笑一声,又是自嘲又是了然:“没有国,哪来的爵位?一人之荣辱如何能与国相较?我萧虞,愿奉新法!” “好!”温行云的视线随即扫过众人,而后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自今日起,爵位晋升,不看出身,唯凭军功,上自卿相,下至奴隶,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法令涉及到了军功,太尉许庭辅眼中精光一闪,他统军多年,深知此制对军队士气的激励将何等巨大,遥想未来将士为了步步高升而浴血奋战的场景,作为军人,他自己已先一步心潮澎湃。 紧接着,温行云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显分量:“法之有道,然,徒法不足以自行。 君王御下,需通术,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操杀生之柄,课群臣之能者也。” “乾纲独断…”萧虞感到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此“术”是先王穷尽毕生想做到的,可那时臣权过盛,如今在萧玄烨的朝廷,这四字,怕不是说说而已。 温行云最后道:“凭此法令,温谋有信心,若能彻底推行,必能使瀛国脱胎换骨,涅槃重生,破此困局!” 殿内一时寂静,新法之激进,远超众人想象,可有前车之鉴在前,这被勾画得再好的未来也仿佛披着一层纱。 萧玄烨看出臣子的犹豫,给萧虞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沉吟开口,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虑:“温先生之策,确实…别开生面,然,我瀛国眼下仅有涿郡、淆关二城,地狭民寡,此法是否过于…繁重?若疆域拓展,此法又能否适用?” 萧玄烨的目光也投向温行云,这正是他需要温行云当众解答的。 温行云淡然一笑,成竹在胸:“公子所虑极是,然,正因国小,更需强法已聚人心,此法若成,骨架既立,血肉生长,反更有序。” 他的解释已然透彻,萧玄烨见时机已到,霍然起身,声音坚定:“彩!” “先生大才,洞见深远!寡人不可能永远困守这涿郡一隅,复国之路,乃是一统天下之路!”说罢,他目光灼灼看向温行云,眼里全是惜才之色:“温先生,寡人欲拜你为相,总领变法事宜,辅佐寡人内安社稷,外平列国,你可愿否?” “拜相?!”此言一出,连萧虞都震惊了,一步登天,莫过于此。 温行云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高位与重托,神色依旧平静,“先生教我”四字余音犹在,温行云那时坦然受了萧玄烨这一礼,他知道,从那一刻起,他已经真正踏上了这片名为“瀛国”的棋盘。 于是乎,他理了理衣冠,面向萧玄烨,深深一揖:“蒙大王信重,臣温行云,愿以毕生学所倾力辅佐,助大王荡平列国,一统天下。” “好!”萧玄烨朗声应道。 此时,萧虞却想到一事,便出列提醒:“大王,拜相乃国之大事,需用王玺印绶,然…我瀛国虽复,前朝王玺…至今不知所踪…” 他语气中带着遗憾与担忧,没有王玺,这一纸诏书也终究缺了些什么。 萧玄烨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王玺,他自然知道在何处,但此刻,还不是将其公之于众的时候,他心念电转,已有决断:“国之信诺,不在区区一方玉玺,自今日起,凡寡人王诏,必由寡人亲笔书写,以寡人金错刀笔法为记,见此书道,如见寡人亲临,全国上下,皆需遵行,不可有误!” “臣等遵命!” 殿内气氛激昂,一名斥候却风尘仆仆,疾步闯入殿中,单膝跪地,声音急促:“报——!” “紧急军情!齐国大举进攻赵国,赵国连连败退,赵王已迁都避祸!” 消息传来,殿内瞬间一静。 齐国此举,无异于打破了周边势力的平衡,战火虽未直接烧到瀛国,但唇亡齿寒之感已然弥漫,更多的是,赵国也还占据着一半的武关之地… 萧玄烨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缓缓坐回首座,手指轻叩扶手,沉思片刻,目光再次投向刚刚拜相的温行云,语气沉重起来:“相邦,欲速虽不达,然局势紧迫,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寡人只能给你……两个月。 变法之事,寡人要看到速效!” 两个月…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众臣皆是感叹,于是齐刷刷地屏息看向温行云。 温行云自然感觉到肩上沉重的压力,但他脸上未见丝毫慌乱,依旧全神贯注,他迎向萧玄烨的目光,斩钉截铁地回应:“臣,必全力以赴,不负大王所托!” 夜色如墨,将涿郡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唯独郡守府的书房依旧烛火跳跃,映照着两个关乎瀛国未来命运的身影。 白日廷议的激昂已然沉淀,此刻只剩下舆图前深沉的思索。 萧玄烨端坐一侧,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铺展在案几上的巨大舆图,那上面勾勒的正是天下支离破碎的格局。 温行云静坐一旁,同样凝视着舆图,等待着君王的问策。 “相邦,”萧玄烨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变法已定,然强敌环伺,以你之见,我瀛国下一步,该指向何方?” 温行云低头瞥了眼舆图,缓缓道:“越国远据东方,可如今列国的目光却在西边,因此,越王才频频骚扰齐国边境,意图牵制。 瀛国覆灭后,原本的晋地与庸地又被越、齐吞并,这两大国你来我往,争夺不休。 北边的卫国,只敢与安陵串通一气,苟且偷安。” 他冷哼一声,随即又叹道:“眼下看来,若无意外,这天下共主,似乎注定要在越、齐之间了。” 萧玄烨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可寡人,偏要这个意外!” 温行云微微颔首,对萧玄烨的雄心并不意外,他微微倾身,“大王雄心,臣已知之。齐国此番大举攻赵,看似鲸吞,实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哦?”萧玄烨挑眉,示意他继续。 “赵国虽弱,却非齐国之首要目标,齐国若攻下赵国,下一步,兵锋所指必是毗邻的端州… 端州如今是越国的飞地,齐国真正的意图,实则是为了胁迫驻扎在齐赵边境的越军主力后撤。” 说着,温行云的手顺着舆图上的界线移动,一边道:“一旦越军因此后撤,子尚便可从边境对峙中抽身出来,齐、越两国,如今都想先扫清周边,再与对方进行最终决战。 我瀛国,在他们眼中,或许也是那需要先被扫清的‘周边’之一。”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向萧玄烨:“故此,臣建议,我们不妨卖齐王一个人情。” “人情?” “正是,齐国希望尽快解决越国的麻烦,以便专心攻取他国,我们便助他一臂之力,但不是直接助他攻赵,而是……”温行云的手指猛地向西移动,点在与瀛国接壤的一片区域,“先攻端州!” “端州?”萧玄烨目光一凝,端州乃故瀛旧地,虽不算特别富庶,但其地离骊山大营旧址不远,乃是昔年瀛国训练精兵之所。 “拿下端州,控制骊山大营,我瀛国便有了一个稳固的东进支点和练兵之所,此举看似是与齐国争夺赵国侧翼,实则是为我们自己攫取实利。” 温行云分析得这样条理清晰,萧玄烨却沉默了下去,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端州,而是久久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舆图上的另一个点——阙京。 那是瀛国的旧都,是他生长于斯、魂牵梦绕的故土,也是瀛国屈辱与辉煌的象征,光复阙京,对于他,对于所有瀛国遗民,都有着无可替代的意义。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谢千弦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走了进来,他脚步很轻,似乎不想打扰这重要的议事,只想放下茶盏便离去,萧玄烨和温行云都注意到了他,萧玄烨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未立刻发作。 温行云目光在谢千弦和萧玄烨之间流转一瞬,忽然心念一动,出声唤道:“千弦,且慢。” 谢千弦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温行云温和道:“你来得正好,与兵家交伐之术,你比我懂,我与大王正在商议下一步用兵事宜,你不妨说说你的看法。” 萧玄烨瞥了温行云一眼,碍于温行云刚刚拜相,又是重要议事,他终究没有出言反对,只是冷哼一声,算是默许,但那紧抿的唇角,显露出他内心的不悦。 谢千弦心中忐忑,自己身份尴尬,他本不欲掺和,但温行云开口,萧玄烨也未明确阻止,他若退缩,反而显得心虚。 于是,他暗暗吸了口气,走上前,目光快速扫过舆图,又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萧玄烨的神色,眼见他目光牢牢锁定阙京,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他斟酌着语句,缓缓道:“以我愚见…首要在于…连势。” 他伸出手指,虚点涿郡和淆关,揣摩着萧玄烨的神色,道:“大王眼下根基,在于涿郡与淆关,两城已然相连,若能…再取阙京…” 他提到“阙京”二字时,萧玄烨眸中的凝重似乎都闪烁了一瞬,他抬起头,撇了谢千弦一眼。 谢千弦稳住心神,继续道:“阙京乃故都,意义非凡,若能光复,可与涿郡、淆关连成一气,民心士气,必将大振,届时,瀛国根基才算真正稳固。” 他顿了顿,观察萧玄烨脸色,见其虽依旧严肃,但并未打断,便鼓起勇气接着说下去:“拿下阙京,稳固根基后,可迅速北上,攻取宣於,拿下牧北大营。” “若相邦所料不差,待我军攻下宣於之时,齐越必在端州附近激战,争夺这块要地,两国在周边飞地的驻军,也都会被吸引过去。” 谢千弦说着,不知不觉中,眼里已重新燃起昔日麒麟才子的光芒,没有注意到这时萧玄烨看他的眼神… 他继续道:“他们鹬蚌相争,正是我军壮大自身的天赐良机!待得两国在端州打得两败俱伤之际,再……”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萧玄烨依旧沉默着,心中却已有了考量,光复旧都,连点成片,坐观虎斗,伺机而动…… 即使如此,他的矜持却让他不愿立刻表态赞许,半晌,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温行云,声音听不出喜怒:“寡人已有定夺,相邦,变法与军备,需再加紧,时机,转瞬即逝。” 他虽没有明确说采用谁的策略,但温行云已然会意,躬身道:“臣明白。” 他知道,萧玄烨心中那团复仇与复国的烈焰,已被“阙京”二字彻底点燃。 谢千弦也低垂下头:“我妄言了…” 萧玄烨什么也没有说,不再看他们,挥了挥手,温行云会意,与谢千弦一同退出了书房。 夜色更深,廊下的风带着沁人的凉意,谢千弦走在温行云身侧,为他引路出府。 穿过一道月洞门,离正门已不远一路笑颜的温行云却忽然停下了脚步,他侧过头,借着灯笼昏黄的光晕,看向谢千弦低垂的侧脸,语气平淡地仿佛在闲聊一件旧事:“千弦,我忽然想起,你那独门绝技。” “仿写他人字迹,足以以假乱真,当年在学宫,你连老师的‘越青戈’书道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无人能辨…” 谢千弦抬起头,看向温行云,眼中带着不解:“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温行云的目光似乎能穿透这沉沉夜色,看进对面人的心底,他没有回答谢千弦的问题,反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意味深长地探问,语气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既然能写老师的‘越青戈’……那大王的‘金错刀’,想必…也不在话下吧?” 谢千弦却笑了:“你这样问,是想我说什么?” 温行云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笑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的闲谈。 “没什么。”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和,“只是忽然想起,随口一问罢了,夜色已深,千弦,不必再送了。” 说完,他径自向着府门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融入前方的黑暗之中,只留下谢千弦独自一人,提着那盏孤灯,站在原地,心绪久久无法平静。 以金错刀为王诏,会是自己想多了吗? 第136章 人囚心锁旧温柔 转眼间, 两个月的光阴倏忽而逝。 天下的目光皆被这九州之西激烈的战事吸引,一方霸主的齐国终究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攻破了赵国最后的防线。 赵王如丧家之犬,仓皇逃至端州, 企图依托越国的势力苟延残喘, 可明面上, 此番齐国大举出兵是欺凌弱赵, 暗地里,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齐、越间的交锋愈演愈烈。 风云激荡,列国屏息, 都在观望这场龙争虎斗将如何改变天下的格局。 而在天下人几乎遗忘的角落,那个曾以复国之名震动一时的瀛国, 在拿下涿郡后的这两个月里,竟异常地沉寂下去, 再无大的动作。 各路斥候传回的消息, 大多语焉不详, 只道瀛国似乎忙于内政, 困守两城, 于是, 起初时,还会有人津津乐道,说所谓的瀛国复兴, 不过是昙花一现,终究难成气候, 迟早会被齐、越这等大国随手抹去,久而久之,连谈论这件事的人, 也少了… 然而,在这被刻意营造的沉寂之下,一场深刻彻底的变法,却以惊人的速度在瀛国生根发芽… 两个月期限将至,温行云承诺的一切,初见狰狞的雏形。 涿郡城楼,晨曦初露。 萧玄烨在温行云的陪同下,缓步登上高高的城楼,他没有身着甲胄,仅是一袭简便的深衣,沉静地俯瞰着脚下的城池。 与两月前相比,涿郡的面貌已然焕然一新,街道干净整洁,不见从前荒凉之意,往来的车马与行人井然有序,以往常见的流民乞丐几乎绝迹。 变法后,有少许的义商入瀛,如今清晨的市集早已开张,叫卖声此起彼伏,一眼望去,朝气蓬勃,更引人注目的是,往来商队明显增多,其中不乏穿着异域服饰的西境商旅,货物堆积如山,铜钱、布帛交易频繁,一股繁荣的气息扑面而来。 “真是……恍如隔世。”萧玄烨轻声感叹,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在这井然有序与繁荣的背后,是那套严苛的新法带来的结果。 温行云立于身侧,他乐见此,自己的半生时光在游历,是游历,也是探寻,还有什么能比自己一腔热血付诸实践,又大获成功更令人骄傲呢? “大王,新法骨架已初步立起,民心渐稳,仓廪渐实,商路渐通,此乃强国之基。” 萧玄烨微微颔首,眼中却仍有顾虑:“根基虽立,然强敌环伺,若无利剑在手,终是他人俎上鱼肉。” 温行云似乎就等着这句话,他上前半步,低声道:“臣正要向大王禀报,经……千弦提点,臣与太尉及诸位将军合力,已利用这两个月,秘密操练了一支新军。” 萧玄烨猛地转头看向温行云,心中虽有激动,面上却依旧平淡,只是有些不敢置信:“竟连寡人也一并瞒着?” 温行云迎着他的目光,奉上自己的底气,告诉他:“臣,要给大王,一个新的瀛国。” 于是,一行人离开城楼,骑马出了涿郡,绕过几道山梁,来到一处极为隐蔽的山谷。 尚未进入,便已听到谷中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与马蹄奔腾之音,气势惊人。 进入谷中,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偌大的山谷被天然划分为数个区域,东侧,一支混合骑兵正在策马奔驰,却将瀛人与西境人混合在了一起,二者混合编练,冲锋、迂回、骑射,动作彪悍,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西侧望去,则是庞大的步兵方阵。 陆长泽和阿努尔混得熟,二人合作起来倒是出乎意料的有效,在“二十等军功爵”法令的激励下,许多壮丁参军,人人眼里皆是对军功的渴望。 萧玄烨勒住马缰,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支焕然一新的军队,阳光洒在士兵们擦得锃亮的兵器上,反射出森寒的光芒。 那昂扬的士气与严整的军容,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昔日瀛国锐士身影,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感慨,他很好奇,温行云不曾见过那时的瀛国,他是如何做到的。 萧玄烨没有问,冥冥之中,他似乎知道答案,但旋即,他也注意到了此地的特殊,这座山谷入口狭窄,且被一座巨大的山峦天然阻挡,若非亲自进入,外界绝难窥探其中虚实。 “此地选得绝佳。”萧玄烨赞道,随即又问,“这是相邦选的?” 温行云如实回答:“回大王,术业有专攻,此地,是千弦寻得提议,他说,新军乃我瀛国翻盘之利刃,初成之际,锋芒需敛,藏于深山,可防他国斥候窥探,方能做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谢千弦…… 这个名字再次被提及,像一颗石子投入萧玄烨的心湖,漾开层层复杂的涟漪。 那个被自己囚于身边,日夜猜忌折辱,可那个人身上,那份被怨恨与失望掩埋的才华,终究还是在暗处闪烁着无法磨灭的光芒。 萧玄烨忽然回忆起了三个字… 李…寒…之… 当年的李寒之,是凭什么吸引了自己? 那样的李寒之,又为什么不能一直存在… 一股懊恼与不甘在萧玄烨的胸中翻涌,他沉默了片刻,将目光从生机勃勃的军营收回,望向山谷之外,那片属于阙京,属于更广阔天地的方向。 他脸上那所有复杂的情绪最终沉淀为冰冷静谧的决断,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仿佛有星火开始燎原。 “是啊……”他缓缓开口,斩钉截铁,仿佛龙吟于渊,即将响彻云霄… “到了该一鸣惊人的时候了。” 山谷中的风,似乎也因他这句话变得更加凛冽,带着金铁交鸣之意,呼啸着卷向远方的战场。 夜幕低垂,郡守府议事厅内灯火通明,与两个月前的首次廷议相比,此刻端坐于两侧的文臣武将,眉宇间少了几分疑虑,多了几分锐气与期盼。 所有人都知道,两个月的蛰伏已然结束,今夜,必将有大事发生。 萧玄烨端坐主位,目光如炬,缓缓扫过麾下这群面貌一新的臣子,他没有立刻开口,沉凝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左侧首位的温行云身上。 “两月之期,今日届满。”萧玄烨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沉稳中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越,“相邦温行云,总领变法,夙兴夜寐,功在社稷,寡人在此,谢过相邦。” 温行云起身,深深一揖:“臣,愧不敢当,尽本分而已。” 萧玄烨微微颔,目光随即转向舆图上那被特意标注出的一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般的铿锵:“根基已立,利剑已铸,我瀛国,无需再等,两月蛰伏,只为今朝,寡人决意,发兵阙京,光复旧都!” “阙京”二字一出,瞬间点燃了在场众人心中不曾湮灭的星火,那是老瀛人心中的圣地,承载了瀛国历年来的辉煌,同样,也是屈辱与仇恨的象征。 偏偏这样的地方,被世仇卫国占据着,萧玄烨每一次想起,都如同骨鲠在喉,恶心得不行,如今,终于到了亲手将这根刺拔除的这一天。 “我王圣明!”武将行列中,陆长泽第一个踏出,他性情刚烈,但此刻眼眶微红,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末将请命!愿为先锋,踏平卫虏,夺回阙京,雪我国耻!” “天汗,让我去!”阿努尔几乎同时吼道,他蒲扇般的大手紧握成拳,虬髯因激动而贲张,“先锋印给我,我必砍下卫国守将的狗头,献给天汗!” 一向持重的太尉许庭辅也按捺不住,他虽年长,但胸中热血未冷,朗声道:“大王!老臣虽年迈,仍堪一战!愿统中军,为国前驱,必不辱命!” 光复旧都,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功叶,群情激昂,请战之声此起彼伏,毫无疑问,人人都被“阙京”二字激起了心底最深沉的血性与斗志。 然而,面对众将激昂的请战,萧玄烨却缓缓摇了摇头,他站起身,玄色的衣袍在烛光下仿佛流淌的暗夜,他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寡人,要亲自挂帅。” “大王!”众皆愕然。 君王亲征,非同小可,萧虞下意识地想要劝阻,“大王,军中险恶,您乃一国之本……” 萧玄烨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炽热的脸庞,是决断,也是誓言:“淆关与涿郡,皆是寡人从马背上打下来的,寡人之剑,未尝不利… 寡人之血,亦为瀛血,此战,寡人要亲自踏上阙京城墙,要亲眼看着我瀛国大纛,重新立于旧都之上,此意已决,无需再议。” 说着,萧玄烨的脑海里再度浮现了那虚无的场景,那个场景他不曾见过,可这一年他一直试图去想… 山河覆灭,断首鞭尸… 那该是怎样的场景? 君王亲征,意味着此战志在必得,意味着将与士卒同生共死,这比任何封赏和激励都更能鼓舞士气,厅内一时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强烈的战意:“臣等愿誓死追随大王!光复阙京!雪我国耻!” 激昂的气氛稍稍平复后,萧虞看着萧玄烨眼中那压抑不住的锐芒,心中微动,不由地问道:“大王,军国大事已定,那……今夜我们该当如何?” 萧玄烨闻言,脸上那冰封般的肃然终于彻底化开,他放下了君王的部分威仪,此刻更像是一位即将与兄弟们并肩作战的统帅,朗声一笑,笑中满是大战将至的豪情,声音洪亮:“今夜不论尊卑,只叙同袍之谊!” “取酒来!寡人与诸位,一醉方休!” “彩——!”殿内瞬间欢声雷动。 酒樽碰撞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红光,眼中燃烧着对胜利的渴望,在这醉意盎然的夜晚,复仇的利剑已然出鞘,只待天明,便要向着世仇卫国,向着魂牵梦绕的旧都阙京,发出那石破天惊的一击! 萧玄烨饮尽杯中烈酒,辛辣的滋味滚入喉中,却让他愈发清醒,不知怎的,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在满殿欢语的角落,他红了眼眶。 寝殿内,烛火昏黄,谢千弦独自坐在案边,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嚣与欢歌,心知那场决定瀛国命运的廷议已然结束,而结果,不言而喻。 可今夜,外面的动静似乎格外不同,他终究还是起身,轻轻推开殿门,向外望去,恰在此时,只见公子虞正半扶半抱着一个人,步履有些踉跄地朝着寝殿走来。那人玄衣微乱,头低垂着,不是萧玄烨又是谁? 谢千弦心中一紧,快步迎了上去:“大王他……” “嘘——”萧虞将食指竖在唇边,脸上带着无奈又了然的笑意,“明日便要誓师出征,攻打阙京,大王心里……不畅快,多喝了几杯。” 说着,他将萧玄烨的手臂交到谢千弦手中,低声道,“有劳你了。” 谢千弦默默点头,用肩膀撑住萧玄烨沉甸甸的身体,感受着他周身浓郁的酒气与全然放松的重量,萧虞见状,也不多言,拍了拍谢千弦的肩膀,便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谢千弦便费力地将萧玄烨扶进寝殿,安置在床榻之上,烛光下,萧玄烨紧闭着双眼,眉头却依旧紧锁,仿佛在醉梦中也不得安宁。 那张平日里冷毅威严的脸,此刻因酒意泛着红潮,竟透出几分难得的脆弱与疲惫。 看着他这般模样,谢千弦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紧蹙的眉峰,又在半空中停下,只有在这样无人察觉、对方也全然不清醒的时刻,他才敢卸下所有伪装,流露出深藏心底的情绪。 他微微俯身,用极轻极轻,如同叹息般的声音唤道:“七郎…” “…辛苦了。” 这一声呼唤,压抑了太久,也包含了太多的无法言说,他知道,攻打阙京,光复旧都,是萧玄烨夙夜难寐的执念,亦是压在他心头最沉重的巨石,如今终于要付诸行动,其间的压力与激荡,非常人所能承受。 他起身,想去倒一杯醒酒茶来,然而,就在他转身欲走的刹那,手腕猛地被一股大力攥住! “呃!”谢千弦猝不及防,惊呼声尚未出口,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被萧玄烨牢牢压在了床榻之上,上方是那双在醉意弥漫中依旧幽深得惊人的眼眸,带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汹涌混乱。 紧接着,一个带着浓烈酒气的的吻重重地落了下来… 谢千弦彻底僵住,脑中一片空白,这几个月来,二人床事不断,但每一次都更像是一场惩罚,萧玄烨从未再吻过自己… 从未… 亲吻,在他们如今扭曲的关系里,是比身体交缠更禁忌、更遥远的存在。 然而此刻,这个吻带着酒的辛辣,瞬间击溃了谢千弦心中所有的防备… 紧接着,他闭上了眼,舌尖试探地触碰,换来的是对方更深的攫取与纠缠,仿佛要将他肺里的空气都掠夺殆尽。 一吻结束,两人皆是气喘吁吁,酒意似乎因为这个吻更加上头,萧玄烨的眼神迷离,他微微撑起身,额头却依旧抵着谢千弦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如此亲昵的贴近,让谢千弦恍惚以为身在梦中,这样近在咫尺的呼吸,是他连在梦里都不敢奢求的靠近。 然而,下一刻,萧玄烨用那被酒液浸染得沙哑而模糊的嗓音,喃喃低语了一句,瞬间将谢千弦从这虚幻的温柔中狠狠拽出,打入冰窟… 他唤的是… “寒之……” 两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谢千弦的心脏。 他不知自己是否该欣喜,这难得的温存,终究不是给他的,也是给他… 或者说,是给那个早已不存在的“李寒之”的。 巨大的酸楚和委屈如同潮水般涌上,瞬间冲红了谢千弦的眼眶,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似乎感受到了脸颊上的湿意,萧玄烨迷蒙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他抬手,有些笨拙地拂去谢千弦眼角的泪,语气带着醉后的含糊,还有那熟悉的温柔:“你哭了……别哭……” 灼热的气息喷在谢千弦的唇上,萧玄烨再度吻住了他,酒意伴随着泪水的咸涩,混含着道不明的爱欲,在昏暗的烛光下愈发浓重。 夜色深沉,寝殿内只剩下急促的呼吸与唇齿交缠的暧昧声响,掩盖了心碎的声音。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醉意迷离的幻梦里,他们紧紧相拥,仿佛还是昔日太子府中,那对心意相通的恋人。 第137章 何人盼我归山河 晨光熹微, 透过窗棂洒入寝殿,入了冬,连光似乎也带着寒意。 萧玄烨是在一阵晕眩中醒来, 只觉额角突突直跳, 喉咙干涩发苦, 他撑起身, 锦被滑落, 露出肌理分明的上身,一些暧昧的模糊的片段在脑海中闪现…… 那近在咫尺炙热的呼吸,温热的包裹, 似乎还有一声遥远得令自己心悸的呼唤…… 七郎…… 自己再一次吻了他,那个画面如此清晰, 即使在清醒的此刻,萧玄烨依旧能感到, 在吻上那人的唇时, 是不知餍足的… 他猛地蹙紧眉头, 身旁已然冷透, 于是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殿内, 谢千弦早已起身, 正背对着他,默默整理着盥洗的铜盆和一套叠放整齐的里衣。 他的动作那样流利,背影在冬日的微光中又那样单薄, 萧玄烨忽然想,谢千弦比李寒之…瘦了不少。 萧玄烨想开口, 却欲言又止,他曾告诫自己不再对这个人心软,不再对这个人动情, 抑或动容,他比谁都清楚,真正要做到这一点,应该把这个人赶走,越远越好。 萧玄烨知道这一点,可他却明知故犯,比起那样,他更知道,当初独自穿越西境把他带回来的原因。 谢千弦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那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久久不曾离开,可他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将所有汹涌都压抑在了最深处:“大王昨夜饮宴归来,安置后便睡熟了,并未他事。” 他轻描淡写,将那些缠绵的亲吻全部归于了一场无需被记起的梦境。 萧玄烨凝视着他那看似柔顺却无比坚韧的背影,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挫败感油然而生,他讨厌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尤其当对象是谢千弦时。 于是他沉默地起身,谢千弦便适时递上温热的湿巾与里衣,那身玄色的青铜甲胄一件件披挂在他身上,冰冷的金属贴合着温热的躯体,萧玄烨周身的气息也随之变得凛冽而肃杀,如同出鞘的利剑。 谢千弦始终沉默,可看着这般模样的萧玄烨,他也不由自主的想到了一些旧事,却不是在太子府的那些岁月,纵然今日不堪,可眼前这个人,确确实实同自己在学宫多年幻想等待的人一样。 当年的那一卦,自己没有算错,青史的车轮似乎在偏离轨道后终于回归了正轨,谢千弦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 他踮起脚,缓缓凑了上去,萧玄烨显然没有预料,只是在眼中的慌乱飞速掠过后,他在二人的双唇即将相触的瞬间,别过了头。 似乎有什么东西断了,谢千弦的动作僵硬地停住,屋子里那样安静,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 若是以往,萧玄烨必会出言讥讽,这次却没有,大概是因为这几月来,从来是自己强要,谢千弦虽然配合,却也没有主动过,可他的余光还是看见那人的嘴角苦涩地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听见谢千弦的声音,他问:“如果…是李寒之呢…” 问得小心翼翼,因此也听不大出这是个问句。 “李寒之…”萧玄烨咬着这个不存在的名字,终于回过头看他,却凉薄地问:“你是吗?” 自己是吗? 自己不可能是,那本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谢千弦有些死心,默默低下了头,“是我失言。” 直到萧玄烨整理好佩剑,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刻,他才终于抬起眼,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瀛、卫世仇在前,卫国纵然占得阙京,与仇国的都城必不会太过上心… 待大王拿下旧地,城防与望楼的修缮,怕也要费一番心思。” 萧玄烨拿剑的手微微一顿,这不是在提点自己,他深深地看了谢千弦一眼,心中情绪翻涌,有被点醒的恍然,也有对其才华无法彻底磨灭的欣赏。 可即便他心向着自己,他的这一份谋算,依旧像一根刺。 最初谋算如何乱瀛,后来又谋算如何取得自己的信任… 这一些,他都做到了。 萧玄烨什么也没说,继续向外走去,谢千弦最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依旧平静:“望大王,旗开得胜。” 萧玄烨脚步未停,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融入殿外震天的军鼓与号角声中。 殿外,终于升起的朝阳喷薄欲出,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校场上森然林立的枪戟与无数激动而坚定的面孔。 萧玄烨翻身上马,目光如电,扫过全军,一鸣惊人,便待今日! 今日过后,要让天下人都记住,这逐鹿之争下,各方诸侯,瀛国,依旧有一席之地。 各方斥候的消息传回去,传回阙京,同样传到最近的端州,天下皆惊,谁也没想到这个沉寂了两月的“昙花”,竟能爆发出如此骇人的力量。 兵临城下,阙京高大的城墙如同狰狞的巨兽,试图阻挡复仇的洪流。 当写着“瀛”字的王旗和瀛国玄色的军阵如同黑云压城般压向阙京城时,城头的卫军将领初始甚至带着几分轻蔑与戏谑。 “瀛贼苟延残喘两月,竟真敢来送死?”守将站在城楼,望着下方严整的军容,虽觉意外,却并不十分恐慌,“亡国之将,凭他们,也想拿回这座城?弓弩手准备!让他们尝尝厉害!” 箭矢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滚木礌石带着毁灭的呼啸砸落,城下瞬间化作血肉磨坊。 “不能拖延!必须尽快破城!”中军旗下,萧玄烨目光冷峻,果断下令,“陆长泽,督率步兵,强攻城墙,吸引敌军主力!阿努尔!” “天汗!”如同巨熊般的阿努尔踏前一步,虬髯贲张,眼中燃烧着嗜血的战意,他手中那对骇人的巨型破甲锤,黝黑的锤头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仅仅是提着,便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给你五百锐士,给寡人砸,把望楼砸塌了!” “得令!”阿努尔狂吼一声,狠狠凿向城墙侧翼的望楼。 “他们想干什么?难道想爬上望楼?”守将愕然,“那玩意儿都快塌了!” 就在这时,陆长泽率领的主力疯魔般压倒一片,这帮瀛人像是没尝过血腥的虎狼,守将首尾不能兼顾,却见阿努尔已经到了望楼下,还扛着两柄令人望而生畏的重锤,声嘶力竭道:“瞄准那个蛮子!射死他!” 箭矢如雨,但阿努尔将双锤舞动得密不透风,厚重的锤头将大部分箭矢弹开,他咆哮着,直冲到望楼基座之下。 “卫狗!给爷爷滚下来!”阿努尔怒吼,全身力量灌注双臂,那对重达五十公斤的破甲锤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狠狠砸向望楼底部那看似坚固的石基! “拦住他们!”城上卫将声嘶力竭地指挥着,更多的箭矢和滚木朝着阿努尔他们倾泻而来。 阿努尔毫无惧色,箭矢射在锤头、锤柄乃至他厚重的铠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却无法阻挡他分毫,滚木砸下,他竟不闪不避,怒吼着挥锤硬撼。 “轰——!!!” 重锤与滚木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那不仅仅是声音的冲击,更有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扩散开来,离得近的将士只觉脚底发麻,耳中嗡嗡作响,滚木瞬间被砸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如雨。 “哈哈哈!卫狗!没吃饭吗?!给爷爷挠痒都不配!”阿努尔狂笑着,暴喝一声,双臂青筋暴起,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于这对破甲锤中! “咚!!” 第一锤,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厚重的包铁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门板上出现一个清晰的凹陷,灰尘簌簌而下,望楼后的顶门杠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再吃一锤!!” “咚!” 第二锤,力道更胜之前,城门剧烈震颤,城上卫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破!!!” 阿努尔双目赤红,第三锤携带着开山裂石之威,悍然轰出! “不好,望楼要塌了!快躲开!”城上卫军惊恐万分。 “轰隆隆——!!!” 伴随着一声巨响,那座高大的望楼,从基座开始崩塌,带着上面的卫军和守城器械,歪斜着、碎裂着,轰然栽倒下来,在坚固的城墙上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哈哈哈!”烟尘弥漫中,阿努尔第一个从缺口处跃上城头,所向披靡。 “我大瀛的锐士,随寡人一起,杀进去,一雪国耻!”城外,萧玄烨看得分明,长剑直指。 主将如此神勇,瀛国新军士气大振,新军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阿努尔撕开的口子,汹涌灌入阙京城! 夕阳西下,硝烟未散… 火焰与浓烟笼罩着这座古老的都城,每一条街道都浸透了鲜血,将天际染成一片壮烈的血红,最后的抵抗终于被肃清,萧玄烨踏着满地的瓦砾和尚未冷却的尸骸,来到了王宫前。 昔日巍峨的宫墙布满斑驳的痕迹,朱红色的宫门歪斜地敞开着,露出后面漫长而寂寥的御道。 这里,曾是他幼年时奔跑嬉戏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下断壁残垣与无声的悲凉。 他一步步走入宫门,脚步沉重,记忆与现实在眼前交错,太极殿近了。 殿宇的轮廓在暮色中依然宏伟,飞檐斗拱勾勒出昔日雄踞一方的诸侯的威严,殿门虚掩,上面精美的雕花蒙尘,却并未完全损毁。 “山河覆灭,断首鞭尸……”这八个字,如同梦魇,缠绕了他无数个日夜,如今,他终于回来了。 萧玄烨伸出手,轻轻推开那扇沉重而斑驳的殿门。 “吱呀——” 声音悠长,仿佛叹息。 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腐朽的气息,昔日光滑如镜的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污垢,蛛网在梁柱间无声地摇曳。 空旷,死寂,繁华落尽,只剩下无边的苍凉。 这是瀛国的都城,在卫人的眼中,太极殿,即是瀛国,将财务搜刮干净后,自然也不会善待这里。 萧玄烨的目光越过这满目疮痍,精准地、贪婪地锁定了那置于高阶之上,笼罩在阴影中的王座。 他迈步向前,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过往的辉煌与屈辱之上,他走得很慢,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的每一个角落,那些被洗劫一空的摆设,那些被肆意破坏的痕迹,都在无声地控诉着那场国难。 终于,他站在了王座前,近在咫尺。 王座依旧高大,但金漆已然暗淡,它不再光彩夺目,只是沉默地承载着历史的重量。 萧玄烨伸出带着血迹和尘土的右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抚上那布满灰尘的扶手,当指尖与之相触的那一刻,他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疯狂翻涌,昔日父王端坐于此的威严,群臣山呼万年的盛况,国破那夜的喊杀与火光,逃亡路上的风雪与荆棘,还有那无数个在仇恨与复兴信念中挣扎的不眠之夜…… 萧玄烨没有立刻坐下,只是就那样站着,用指尖一遍遍地描摹着王座的轮廓,喉结剧烈地滚动着,眼眶也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的热意,但他强行压抑着,不让那脆弱流露分毫。 萧虞、陆长泽、阿努尔等人早已默默跟了进来,静静地肃立于阶下,他们看着君王那挺拔却仿佛承载了万钧之重的背影,无人敢出声惊扰这沉重的一刻。 死寂笼罩着大殿,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萧玄烨才极轻地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承载了千钧重担,却又带着斩断过往的决绝:“父王……列祖列宗……不肖子孙,萧玄烨……回来了。” 短短一句话,道尽了流亡隐忍,道尽了家国覆灭的切肤之痛,也宣告了这屈辱的终结。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面向阶下的臣子,夕阳最后一缕金光恰好穿过殿门,照亮了他染血的脸庞,那里面,早已没有了彷徨和脆弱。 萧虞这才开口:“大王,臣等已巡查一番,未见…瀛王剑。” “无妨,该是我瀛国的,寡人会亲手夺回,施加于我瀛国身上的屈辱,寡人必令其百倍偿还!” “萧虞,传令下去,令大军往阙京前进,另给将士们按新法记军功,所有卫军战俘,不降者,杀!” 说罢,他毅然转身,撩起染血的战袍下摆,再无丝毫犹豫,稳稳地坐了下去。 旧都已复,但属于他萧玄烨的霸业,才刚刚开始。 欲止天下之戈,必先执我手中之戈,荡平一切仇寇!—— 作者有话说:终于回家啦[爆哭] 第138章 为臣孤忠锁私情 越国, 章华台。 冬日阴寒,殿内暖炉烧得正旺,试图驱散那股湿冷。 越王端坐于王座之上, 依旧感到一股寒意自骨缝里透出来, 他年届五十, 昔日的雄健体魄已被岁月和酒色侵蚀, 眼下的青黑与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更昭示着他的精力已大不如前。 为迎接廷议, 殿门洞开,一阵冷风吹进来,越王忍不住剧烈咳嗽, 宽阔的肩膀因这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微微佝偻着,内侍慌忙递上温热的药茶, 被他烦躁地挥手挡开。 “咳……咳咳……好,好一个萧玄烨!”他终于顺过气来, 将手中那份加急军报狠狠掷于案上, 声音因方才的咳嗽带着嘶哑与惊怒, “阙京!这卫国真是, 竟然连一座城都守不住, 让那瀛国余孽……咳咳……真成了气候!” 阙京一役的消息一夜间传遍了九州, 瀛国新法之下淬炼出来的新军各个都像是没见过血腥的虎狼,配上那来自西境的三万骑兵,势不可挡。 新法加新军, 又有一唤做阿努尔的蛮子锤震阙京,有此悍将在, 一众文武重臣议嘴上不说,心里却都在默默盘算,昔日被六国联手荡平的虎狼之国, 要醒了。 局势如此,谁也不知瀛国下一步作何打算,据说那卫王得知了消息,竟暴毙而死…卫太子南宫驷,不久之后,便要成卫王了… 久站于文臣之首的晏殊思虑良久,率先出列,沉沉道:“大王,瀛国蛰伏两月,一出手便直取旧都,其势迅猛,绝非偶然。 萧玄烨此人,隐忍狠决,如今又得温行云辅佐,行变法,练新军,其志必不在一城一地,而今我大越与齐国频发战事,若瀛国趁此时突然兵发端州,抑或袭扰我西部飞地,又过继续北上,取宣於… 届时,待我军与齐国分出高下,瀛国之势,恐再难预料…。” 他说话时,目光不时关切地扫过越王,留意着他的气息。 “晏相所言,绝非杞人忧天!”武安君宇文护声如洪钟,踏步出列。 “萧玄烨乃狼子野心之辈!其能悄无声息练出强军,一举攻克阙京,便足以证明其威胁!”他转向王座上的越王,抱拳躬身,语气斩钉截铁:“大王,臣以为,眼下当务之急,一则不能让齐国上将裴子尚从边境抽身,二来…” 宇文护略微停顿,让越王稍作喘息,才继续道:“请我王下诏,冠尉迟将军之名,实则是臣统兵,令西境飞地驻军兵分两路,一路驰援端州,一路北上攻克阙京。” 听这话时,晏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可他什么也没说,瀛国的崛起绝不能坐视不理,如今动手灭瀛,比灭齐容易的多,做到这一切,最稳妥,也最迅速的法子,也只有让宇文护出征。 越王喘着粗气,身子渐渐感到力不从心,作为君王,谁不想再自己有生之年看见这万里江山被冠上一个大大的“越”字? 可是他老了,于是他更急了… 他强打着精神,用手撑住王座扶手,缓缓站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如今做来竟也有些吃力。他目光扫过殿下群臣,最终定格在宇文护身上,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依…武安君之言…” 廷议结束,宇文护没能送晏殊回去,却陪同越王来到了后宫的花园之中。 冬日,并无鲜花相伴,也还未到红梅盛开的时期,二人屏退侍从,一高一矮,相伴而行。 冷风嗖嗖地刮,今年的冬天,格外冷些。 宇文护将手中拿着的大氅也披到越王身上,关切道:“臣此去,快去快回,大王也要保重身子啊。” “唉…”越王笑着摇了摇头,“寡人老了…” 他闭上眼,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这越国的江山,绝不能…绝不能在寡人手中出任何差池……” “还请大王宽心。”宇文护宽慰几句,又不着调地打趣着:“难不成,大王还不放心臣吗?” “你啊…”越王指了指他,脸上笑盈盈的,随即脸色又沉下来,问:“你说,太子他…” 宇文护不接话,君王衰老是必然,越王膝下只有这一个独子,平日里宠爱得很,无论太子成人后是何模样,他都是君王的唯一人选。 原本太子跟随晏殊,脾性也算柔良,可也不知是大了还是怎么的,他听晏殊提起过好几次,太子越来越不喜欢同他说话,也越来越听不进他说的话… 瀛国,阙京,明政殿。 殿内灯火通明,炭火早已将瀛国的严寒驱散,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昂扬斗志与新生的锐气。 萧玄烨一袭玄袍虽未披甲,但眉宇间征战后的杀伐之气尚未完全褪去,更添了几分君临天下的威仪。 相邦温行云等人同在,正禀报着:“……依新法‘二十等军功爵’制,此次攻克阙京,共核定斩首、先登、破阵等各级军功三千七百余件… 依律论功行赏,晋升爵位者逾千人,赐予田宅、仆役、金帛者不计其数,全军将士,士气高昂,对大王无不感佩!” 他稍作停顿,语气中也带着一丝振奋:“阙京城内,乃至周边乡邑,无数老瀛人子弟闻此新政,见我军威,纷纷踊跃参军,欲凭军功光耀门楣,报效家国。 如今我瀛国新军,连克涿郡、淆关、阙京,并上新募之锐,新军已有五万之众!” “彩!”萧玄烨朗声赞道,眼中精光闪动,五万新军,这已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是他争霸天下的基石。 “新法之效,寡人亲眼所见,相邦辛苦!”说着,他的目光转那个如同铁塔般的身影:“阿努尔!” “天汗!”阿努尔大步出列,声若洪钟,脸上还带着激战后的亢奋与荣耀。 “你锤震望楼,率先破城,勇冠三军,厥功至伟!寡人赐你国姓‘萧’,入我瀛国宗谱,自此,你便是我瀛国萧氏之人!”萧玄烨声音洪亮,这番恩宠,更是让其余人惊得说不出话。 乾纲独断,无人敢说什么,阿努尔的功绩有目共睹,也无人要说什么。 阿努尔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他“咚”地一声单膝跪地,激动道:“谢天汗!阿努尔……不,萧努尔愿为天汗赴汤蹈火!” 但他挠了挠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天汗,既然有了姓,能不能……再给我起个中原名字?像陆将军他们那样的。” 萧玄烨闻言,唇角微勾:“有名自然要有姓,你勇猛善战,便赐名玄战,如何?” “玄战?”阿努尔咂摸了一下,却扭头看向身旁的陆长泽,大声道,“老陆,你之前不是说在村里当小霸王吗?我觉得‘霸’字比‘战’字更带劲!天汗,我想叫玄霸!” 陆长泽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没好气地低声道:“你这蛮子,大王赐名是天大的恩典,人公子虞,正儿八经的宗室公子,都没从一个玄字,你得了一个玄字,你就偷着乐吧!” “我…就要叫玄霸!”阿努尔梗着脖子,眼巴巴地望着萧玄烨。 萧玄烨看着这憨直勇猛的爱将,心中失笑,最终摆了摆手:“准了,日后,你便是我瀛国的萧玄霸。” “谢天汗!萧玄霸领命!”阿努尔,不,萧玄霸喜滋滋地退回队列,还得意的朝陆长泽扬了扬下巴。 封赏已毕,萧玄烨神色一正,目光扫过群臣:“阙京已复,然强敌环伺,不可懈怠,下一步,寡人意欲北上,攻取宣於,拿下牧北大营,彻底稳固北境。 然,端州之地,齐越纷争未休,尤其是越国……”他眉头微蹙,“寡人只恐…越国不会坐视我瀛国壮大,若我军北上之时,越国自西境飞地出兵干预,如之奈何?” 公子萧虞出列奏道:“我王所虑极是,越国势大,眼下我瀛国不宜与之结恶,若能…派遣能言善辩之使臣,出使越国,陈说利害,若能暂时结盟,或至少使其应允在我军北上时保持中立,方可解此燃眉之急。” 温行云却微微摇头:“公子之言虽善,然越王虽老,我师兄晏殊却不糊涂,不见实利,岂会轻易与我结盟? 瀛国新立,仓廪虽实,却无足以动摇越国国策之重宝为筹码,空口白牙,难以说动。”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与强越结盟,确实是目前最好的策略,但如何达成,却是难题。 就在这时,一个清冽平静的声音,自偏殿旁一架巨大的山水屏风后传来… “臣,愿出使越国。” 众人皆是一怔,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屏风,只见屏风后一道素白的身影慢慢站了起来,躬身行礼,正是被萧玄烨安置在此处的谢千弦。 太尉许庭辅对他素无好感,更不懂为何萧玄烨允其听政,当即冷哼一声:“你愿出使?那你又有何良策,又有何筹码,能说动那越王?” 语气中充满了不信任,谢千弦却并未抬头,声音依旧平稳:“时机未至,具体筹码,请恕我暂不能明言。” 他此言一出,明显感觉到萧玄烨那锐利的目光骤然加重,仿佛穿透了距离,牢牢锁在他身上,他甚至能想象出萧玄烨此刻微微蹙眉,眼中升起疑虑与不悦的神情。 他心中微叹,知道自己的隐瞒又触动了君王心中的敏感之地,他不能让他多想,也不愿让他再误会自己,于是,他抬起头,目光迎向屏风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那层阻隔,与后面的君王对视,清晰地说道:“臣手中,有惊鸿令。” “惊鸿令?” 温行云疑惑地重复,更多的,是不敢相信。 “此乃稷下学宫信物,师兄是知道的。”谢千弦解释道,“持此令者,可要求任何一位稷下学子完成持令者一愿,越国代相晏殊,出身稷下,他必须遵守此誓。” 许庭辅闻言,更是嗤之以鼻:“既如此,何不将惊鸿令交予相邦?由相邦持令出使,岂不更显郑重,也更令人放心?” 他刻意将“放心”二字咬得极重,谢千弦沉默了片刻,惊鸿令背后的真相,稷下学宫背后的真相,他是唯一一个知晓的稷下学子。 在其余稷下学子眼中,学宫与安澈,是那样的圣洁,人去楼空,谢千弦不想破坏这一份回忆,他只能坚持:“此令……恕臣,不能转交他人。” 态度虽缓,拒绝之意却斩钉截铁,就在这时,萧玄烨动了。 他并未发话,而是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绕过那架屏风,来到了谢千弦面前。 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笼罩住那抹素白。 殿内众臣皆屏息凝神,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对峙… 萧玄烨的目光深邃如渊,紧紧盯着谢千弦,仿佛要从他眼中看出所有隐藏的秘密,他伸出手,摊开掌心,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给我。” 他没有说要什么,但所有人都明白,他要的是那枚惊鸿令。 谢千弦抬起头,对上萧玄烨的目光,那眼神中有探究,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萧玄烨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那一份想要确认什么的执拗。 谢千弦在他的注视下,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在众人看不到的袖中,他毫不犹豫地取出那枚令牌,轻轻放在了萧玄烨摊开的掌心上。 动作干脆,没有一丝迟疑与不舍。 萧玄烨握着那枚尚带着对方体温的惊鸿令,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并没有真的想拿走它,这突如其来的索要,更像是一种试探,是近乎幼稚的求证,他想知道,这个连对温行云都不愿交出的东西,这个被谢千弦如此珍视的,牵连着另一个“誓言”的信物,是否愿意交到他的手里。 而谢千弦毫不犹豫的给予,像一道微光,瞬间照散了他心中盘踞的些许阴霾,却又带来了更复杂的情绪。 他握着令牌,没有收回手,也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谢千弦。 一旁的萧虞见气氛微妙,连忙笑着打圆场,看似随意地问:“哦?这稷下学宫的规矩我倒是听说过,原本以为是个误传,想不到确有此事,千弦既也曾是稷下学子,想必也立过此誓? 不知…你是否也已完成了对他人的承诺?” 他意在缓和,将话题引开。 然而,这句话却让谢千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一刻,他只感到浑身都在颤抖,如果没有这一个誓言,自己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所以,对于安澈的恩情,他真真正正,是算还清了… 他缓缓低下头,避开了萧玄烨仿佛能灼伤人的目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臣,已完成。” 萧玄烨握着惊鸿令的手,骤然收紧… 完成了?他对谁完成了誓言? 是李寒之完成的,还是谢千弦完成的?这枚令牌背后,究竟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往事…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惊鸿令缓缓塞回谢千弦手中,转身,重新走向正殿,只留下一个喜怒难辨的背影。 “明日,你出使。” 第139章 言作剑锋誓作囚 越国, 章华台外… 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苍茫。 谢千弦素白的身影在雪中茕茕孑立,宛如一株不屈的寒梅, 他已在章华台外站立了近一个时辰, 雪花落满肩头, 寒意刺骨, 越王宫门却依旧紧闭, 内里传来的丝竹之声隐约可闻,是毫不掩饰的怠慢。 他能感觉到身后副使与随从的焦躁与流露出来的屈辱,但谢千弦神色平静, 冷静地望着那巍峨的宫门… 他知道,瀛国复立, 可天下各方诸侯,有几人真正承认这个从头来过的瀛国? 越王此举, 不仅是对他个人的折辱, 更代表着列国对瀛国的态度, 若自己此刻流露出半分怯的懦或愤懑, 便等于承认了瀛国的弱势。 又过了半晌, 一名越宫内侍才慢悠悠地踱出宫门, 尖着嗓子道:“瀛使,大王政务繁忙,今日怕是不得空了, 请回吧。” 谢千弦闻言,唇角勾起一丝带着冷峭的弧度, 他并未看那内侍,而是仰头望着漫天飞雪,他轻笑一声, 在阶前踱步,似乎是在思虑,可脸上那幽笑不减。 随后,清越的声音伴随着嗤笑穿透风雪,清晰地吟道:“雪拥章华门不开,漫疑天意忌雄才…” 他刻意停顿,看着面前若有所思的内侍,轻笑着吐出几个字:“琼瑶枉覆阶前玉,不见鸿鹄振翅来。” 诗句一出,那内侍脸色骤变,他听不懂其中的深意,却看得懂这瀛使的脸色,上面写满了轻视,那几句诗,八成是讽刺的意味。 思及此处,内侍慌忙转身入内禀报,不多时,宫门轰然洞开,传召声带着压抑的怒气:“宣——瀛国使臣入殿!” 随行的副使不料越王真会召见,惊喜之时,谢千弦已然拂去肩头积雪,整了整衣冠,步履从容地踏入那象征着越国最高权力的章华台。 殿内暖意熏人,越王高踞王座,面色阴沉,又见武安君宇文护按剑立于一侧,眼神锐利如刀。 按理说来,带剑面王是为不敬,可若这个例外是大越的武安君,便也不奇怪了。 另一旁,代相晏殊则眉头紧锁,看着这位久违的师弟,心中满是疑虑与不安。 满朝文武的目光,或好奇,或审视,又或轻蔑,尽数聚焦于这孤身而来的白衣使臣身上。 谢千弦行至殿中,依礼参拜,姿态不卑不亢。 “瀛使,”越王的声音苍老,还带着余怒未消的冷意,质问:“你方才在殿外,所吟何意?” 谢千弦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越王:“外臣只是见景生情,偶得俚句,不敢有他意,我王命外臣前来,特向越王致意。” 他略一停顿,不等越王继续发难,便话锋一转,声音清晰,姿态也强硬:“我瀛国新立,虽暂处孤立,然锐意进取,不畏艰险… 收复瀛国旧有疆土,本是天经地义,亦不指望他国庇护。” 这话先声夺人,竟是直接将瀛国摆在了一个与其他诸侯平等的位子上,甚至暗含强硬。 “故此,外臣此次前来,并非乞求结盟…”他目光倏地转向一旁的晏殊,一字一句道:“乃是为了带走一个人。” “晏师兄。”谢千弦笑盈盈地望着他,“我王,欲请师兄,前往阙京一叙。” “什么…” 满殿皆惊! 越王猛地坐直了身体,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宇文护更是瞬间勃然大怒,手已按上剑柄:“狂妄!晏子乃我大越代相,国之柱石,岂是你说带走就能带走的?” 连晏殊自己也惊呆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谢千弦,仿佛不认识这个昔日的同窗,可看着对方成竹在胸的姿态,心中猛地腾起不详的预感。 面对宇文护的怒火,谢千弦却早有所料,露出一丝无辜的神情,他看向晏殊,语气甚至带着点委屈:“武安君何必动怒?此事,也并非外臣说了算,是师兄…” 说罢,他转向晏殊,看着他眼中的疑虑,乖顺道:“我师兄,他自己愿意跟我走的。” “你胡言乱语!”晏殊终于忍不住,踏前一步,厉声斥道:“千弦,你到底想做什么?要我去阙京,恐怕不是叙旧这么简单。” 谢千弦看着晏殊因愤怒而微微发红的脸,却不急着解释,反而像是拉家常般,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追忆:“师兄,何必动怒?你我稷下学宫同窗十载,情同手足,如今各为其主,难免有所隔阂。 然,若能再度携手,共事一主,匡扶天下,岂非一段佳话?” 嘴上喊着“师兄”,说出来的话又字字真情,但这情同手足的话在晏殊看来,更像是做戏。 昔年麒麟八子,然自晏殊起,后面的几位年岁相仿,对于晏殊,自然不比对唐驹,明怀玉和楚子复这般尊敬,几人打成一片是常有之事,谢千弦与晏殊,从来亦敌亦友。 一人修兵、法,一人习名家,这并非天生的对立派,然这二人,却过于相像了。 这二人一样固执,一样骄傲,也一样有野心,晏殊为人清冷,我行我素,偏生是君子之风,谢千弦恃才自傲,可这天底下,只容得下一份傲气,只容得下一份野心。 “荒谬!”晏殊断然拒绝,“我既为越臣,此生绝不事二主,你在辱我?” “不事二主?”谢千弦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于是脸上的温和慢慢褪去,道:“既然如此,那师弟我便直言了。 天下大势,越国必不甘心坐视我瀛国壮大,收复宣於乃至更多旧土,若越王执意出兵干预那么…” 他目光如冰刃,直刺晏殊:“师兄,你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此刻便跟我回瀛国,要么……”他声音一顿,吐出四个冰冷的字,“你自刎吧。” “放肆!”宇文护再也按捺不住,怒吼出声,剑已半出鞘,凛冽的寒光映亮了大殿。 “武安君不必着急,”谢千弦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笃定,他再次看向晏殊,重复道,“我说了,我师兄会主动跟我走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晏殊实在听得云里雾里,然,不等他这一句质问完全出口,谢千弦看着他眼中那份君子的宁折不弯的执着,知道火候已到。 他不再多言,袖袍一拂,一枚令牌“哐当”一声,被掷于殿中光洁的青砖之上。 那令牌翻滚了几下,停在了晏殊脚边。 那一刻,所有的不解与质问,在目光触及那令牌的瞬间,戛然而止… 满朝文武皆疑惑地看着那枚突然出现的令牌,不明所以。 寂静中,谢千弦带着讽刺的声音响起,他问:“认得吗?” 晏殊的嘴唇微微颤抖,一个他以为早已埋藏在岁月深处的名字,带着学宫的青瓦白墙,带着老师的谆谆教诲,也带着昔年同窗的朗朗书声,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念出了那三个字:“惊……鸿……令……” “没错,惊鸿令。”谢千弦替他确认,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清,“稷下学宫信物,所有稷下学子,要满足持令者一个愿望… 此誓,立于学宫祭酒像前,天地为证,凡稷下学子,无人可免。”他目光扫过晏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便是我这等小人,亦曾立誓,也完成了我的承诺,师兄你乃正人君子,难道你忘了,昔日对着老师发下的誓言?” “老师授我们诗书,只求了这一恩,晏殊,难道你要食言而肥,背弃师门恩义吗?” 忠与义,君与师,此刻化作了最尖锐的矛,狠狠刺向晏殊的心脏口… 他脸色煞白,身体也微微晃动,攥紧的拳背上青筋暴起,他一生重诺,将信义看得比性命还重,此刻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 于是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谢千弦,声音因极致的压抑而嘶哑:“你……你想用这惊鸿令,来逼迫越国?” “怎么是逼迫呢?师兄,这是你当初的…誓言啊…”谢千弦刻意咬重了“誓言”二字。 他太了解晏殊了,也吃定了他对越王的忠诚,他绝不会背叛越王,那么,在誓言与忠诚无法两全时,他唯一的选择,便是挥剑自刎! 可越王会让他自刎么?那位大越的武安君,又舍得么? “好…!”晏殊咬着牙,脸上血色尽褪,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转身,竟一把夺过殿前侍卫腰间的佩剑! “晏殊!” “晏相!” 惊呼声四起! 寒光出鞘,晏殊引剑便向自己的脖颈抹去,没有丝毫犹豫! 就在剑锋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一道黑影疾闪而至,是宇文护! 情急之下,他来不及拔剑,竟将自己的剑鞘奋力掷出,“铛”地一声脆响,精准地打在了晏殊的手腕上! 晏殊吃痛,长剑脱手坠地,与此同时,宇文护已大步抢上前,一把将他死死抱住,双臂如同铁箍,声音还因后怕和愤怒颤抖着:“你疯了是不是?为了一个破令牌就要寻死?!” 晏殊被他困在怀中,挣扎不得,羞愤难当,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低吼道:“越国…越国绝不能放弃出兵!我不能让大王因我而受制于人!” “什么放不放弃的?!”宇文护又急又气,几乎是吼出来的,“一座城重要还是你重要?!” 他还想再说什么,但意识到身处朝堂,众目睽睽,强行压下怒火,凑到晏殊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咬牙切齿地低语:“回去再收拾你!” 说罢,宇文护猛地松开晏殊,转身,“咚”地一声单膝跪在越王面前,声音沉痛:“大王!晏殊入越以来,呕心沥血,推行变法,富民强兵,我越国有今日之盛,晏相居功至伟!若无晏相,国库何以充盈?军伍何以雄壮? 臣恳请大王,为此肱股之臣,暂舍一时之利,与瀛国结盟,又有何不可?难道在我王心中,一座城池,比得上如此之臣吗?” “不可!”晏殊急忙想要阻止。 “晏大人!”宇文护却猛地回头,第一次对他动用了属于武安君的威势,眼神凌厉,“晏殊,你还只是代相! 此时,就不把我这个武安君放在眼里了?军国大事,岂容你任性妄为!” 晏殊被他喝得一怔,但看着宇文护眼中那狠戾背后深藏的担忧,知道自己真的吓着了他,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王座上,越王看着这混乱的一幕,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头痛欲裂。 他不能失去晏殊,这个人帮他缔造了越国的中兴,可今时不同往日,他也同样不甘心就此向瀛国低头,放弃遏制其发展的机会。 每当自己下不了这个决断时,越王本能的要求助宇文护,但宇文护的态度再明显不过,最终,他疲惫地闭上了眼,挥了挥手,满是无力与妥协:“罢了……罢了……” “武安君…起身吧。” “传寡人诏命…即日起,越国与瀛国结为盟好,互不侵犯,瀛国北上之事,越国…不予干涉。” 谢千弦躬身行礼,拾起地上的惊鸿令,任背后如何议论,他只自顾转身退出章华台,只是在踏出殿门的那一刻,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文官队列中一个并不起眼的位置… 太子少傅,苏武… 苏武接触到他的目光,似乎愣了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 一场博弈,看似瀛国大获全胜,但谢千弦知道,真正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有越国为首,真正承认了瀛国的复立,这天下的逐鹿之争,瀛国要站一席之地,可列国间从来没有永远的朋友,越国,依旧是萧玄烨的阻碍… 第140章 少辞朱颜烬余温 夜色深沉, 琅琊的喧嚣在堆砌的雪中渐次沉寂。 一辆华贵的车驾在太子少傅的宅邸前停下,苏武从车驾上下来,今日章华台那场惊心动魄的朝争犹在眼前, 他还未来得及细细思索自己的路, 却被停在府前的另一辆车驾吸引。 有人来访?! 苏武一惊, 却本能的以为会是当年那个让自己入越的李寒之, 也是今日这个在廷议上让人大开眼界的谢千弦。 于是乎, 他理了理心绪,屏退侍从,独自走向正殿, 然而,当他推开殿门, 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殿内情形时,还是浑身猛地一僵。 正殿的主位之上, 一个素白的身影正悠然自得地坐在那里, 如玉指尖轻扣着一只空置的茶盏, 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不是白日里在章华台掀起滔天巨浪的谢千弦又是谁?! 苏武倒吸一口凉气, 心脏骤紧, 他猛地回身,警惕地四下张望,迅速将殿门紧紧关上, 又插上了门闩,做完这一切, 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转过身,他压低声音,带着惊怒和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那不速之客:“你…你还真敢来找我?真是胆大包天!李寒之, 你…” 苏武顿了顿,似乎觉得“李寒之”这三个字已经不再合适,他随即轻笑一声,道:“谢千弦,你那位晏师兄向来多疑,从不曾真正信我,你还敢来找我,若被人察觉……” 比起苏武的惊慌,谢千弦显得无比从容,他放下茶盏,抬眸看向苏武,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流转着审视与玩味,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稳:“既然晏殊本就不信你,也无所谓我来与不来,何况,他的信任,已经不重要了,不是么?” 苏武轻哼一声,却带着几分上扬的语调,倨傲反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千弦这才放下手中茶盏,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美则美矣,却无端让人脊背生寒,“你深得越太子赏识,如今晏殊在太子面前,也不及你,我当年,果然没有看错你。” 苏武闻言,走到主座旁,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带着几分讥讽反问:“看错?谢千弦,少来这套,今时不同往日,瀛国已经灭过一次了! 如今的赢面还有多大?你再看看我…” 说罢,他往后一倾,双臂展开,敞开全身的大越官袍,满是炫耀:“我如今可是越太子身边的红人,前途似锦,你倒是说说看,我苏武,为何还要替你、替那个已经死过一次的瀛国卖命?” 谢千弦端详着他,见他没有立刻赶人,也没有高声呼叫,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态度,谢千弦心中便了然,他知道苏武在待价而沽。 “卖命?”谢千弦轻轻摇头,浅笑着开口,说:“苏武,你我相识于微末,我何曾要你卖命?我今日来,只是想问你一句……你可还记得,当年你决定潜入越国时,你的初衷?” “初衷?”苏武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姿态已然放松,眼神却锐利,“我是说,我要名留青史,可我如今,也已经做到了。” “做一个亡国之臣,如何名留青史?况且,你只是外臣。”谢千弦刻意加重了“外臣”二字,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声音低沉地敲在苏武的心上:“苏武,你是瀛人啊。” 短短五个字,却让苏武脸上的讥讽微微一滞。 见此,谢千弦语气缓和下来,继续道:“落叶归根,狐死首丘,纵使你日后在越国位极人臣,身上流淌的血脉不会变,史书上,你终究带着瀛的印记…” “实话告诉你吧,我王终有一日会与越国开战,届时你的选择,才会真正叫你…名留青史。” 苏武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忽然抬眼,问:“你…不用我的把柄,威胁我?” “威胁?” 谢千弦淡然一笑,那笑容纯净如雪,眼底却深不见底,“那是最下乘的手段,我要的,是一个真心愿意为瀛国未来筹谋的苏武,而不是一个被胁迫的傀儡。” 他话锋一转,带着无比的笃定,问:“你对如今的瀛国,就这么没有信心?” “信心?”苏武嗤笑,“凭什么?” “凭萧玄烨。”谢千弦的回答斩钉截铁,“他是我选中的主君,苏武,你要对你的家国,对你的君王,有信心啊。” “家国?君王?”苏武像是被触及了逆鳞,猛地站起身,脸上伪装的平静被打破,流露出积压已久的愤懑,“我在瀛国武试时受的屈辱你可知道?那些宗室子弟,那些所谓才俊,是如何嘲笑我这个边陲小地出来的寒门? 他们凭什么?我根本不在乎什么家国君王! 我只想去那天外天,做人上人!”他情绪激动,终于将深埋在他心底最真实的欲望嘶吼出来。 谢千弦静静地看着他发泄,待他喘息稍定,才缓缓开口:“瀛国新法,军功授爵,你知道阙京一战,有多少寒门凭此晋身么?” 苏武喘着气,盯着谢千弦,似乎在权衡,又似乎不敢相信,谢千弦幽幽站起,道:“你是聪明人,你应该明白,只有瀛国真正强大,屹立于天下之巅,你这个出身边陲小地的瀛人,才能真正将那些曾轻视你的人踩在脚下,否则,你以为,越国的世家贵族,看得起你?” 他瞧着苏武脸色堆起的疑虑,问:“你以为,宇文护,看得起你?” 一提到这个名字,苏武脸色果然变了,半晌,他重新坐下,却带着一丝试探:“就算如你所说……可越国不是纸老虎,越王最是仰仗宇文护,有他在,越国稳如泰山,宇文护不死,旁人休想轻易打进来。” “谁说一定要从外面打进来?”谢千弦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天下只有一个越国,可越国,不只有一位越王…” 他轻笑:“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不是再简单不过了吗?” 苏武略微一怔,很快明白了谢千弦的暗示,越王老矣,又只有容与这一个儿子,容与的太子之位不可动摇,便也意味着,他的越王之位,不可动摇! 恍然间,苏武竟然能明白,为什么晏殊和谢千弦这些人都是麒麟才子,晏殊曾说,一国之运,不在于一君之存亡,其可畏者,乃继统之君,犹胜前朝,这谢千弦,也是一样的… “那……晏殊呢?”苏武下意识地问,“有他在,越国内政难有大的动荡。” “晏殊…”谢千弦轻轻咀嚼着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表情,忽然饶有兴致地问:“越人叫他什么来着?” 苏武没好气地答:“还能是什么,文曲星呗!” “文曲星…”谢千弦幽幽一笑,笑里却藏着一丝算计,“是因为他聪明?” “哼!”苏武对晏殊也没什么好印象,不屑道:“除了是因为他聪明,还能是什么?” “那简单啊…”谢千弦嫣然一笑,一副悠然自得的姿态,道:“让他不聪明便是了。” 苏武一愣,没太明白:“你什么意思?” 谢千弦却没有直接回答,他整理了一下衣袍,仿佛只是来闲话家常:“明日我临走之前,还会再助你一臂之力。” 说完,他不等苏武再问,身影融入殿外的黑暗中,只留下苏武一人坐在原地,心中波澜起伏… 如谢千弦所说,来日瀛越若起战端,自己这个间者,必是关键一环… 他反复咀嚼着谢千弦的话,也反复推算着自己的来路与结局…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 我苏武,要做一桩,改天换地的…大买卖! …… 上卿府邸门前的积雪同样映照着两张凝重的面孔,宇文护与晏殊自宫中归来,同乘一车,却一路无话。 沉重的气氛压迫着随行的侍从,连马蹄踏雪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马车停下,宇文护率先下车,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以往,宇文护总是要停下来等一等,等一等晏殊,或者干脆将人扶下来,这一次,却是径直大步走向了府门。 背影僵硬得很,透着压抑的怒火,晏殊跟在他身后,微蹙的眉头泄露了他心中的不安。 他知道宇文护在生气,这份怒气如此汹涌,让素来冷静的晏殊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缓和。 从下车到进入正殿,宇文护始终一言不发,周遭的侍从早已察觉到两位主子之间异常的气氛,个个屏息凝神,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一个不慎便成了出气筒。 一名侍女小心翼翼地奉上热茶,刚放到案几上,宇文护看也未看,随手抄起那只精致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惊心。 “滚!都给我滚出去!”宇文护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让晏殊都为之一惊。 一众侍从吓得面无人色,慌不迭地躬身退下,瞬间走得干干净净,殿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晏殊看着地上四溅的茶水与碎片,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声音依旧维持着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武安君若有火气,何必要为难下人,冲我来便是…” “武安君?”宇文护猛地转过身,一双鹰眼因愤怒而泛红,他死死盯着晏殊,这三个字仿佛火上浇油,“好,好得很!我真是对你太好,纵得你忘了分寸,如今连名姓都不会叫了,是不是?” 晏殊见他如此,心中也涌起一股执拗的委屈,他偏过头,声音冷了几分:“下官只是代相,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武安君恕罪。” 宇文护简直要被气疯了,他几步跨到晏殊面前,胸膛剧烈起伏,几乎是咬着牙质问:“你一定要这样说话?你一定要气死我是不是?!” 晏殊抬眸,对上他盛怒的视线,想说些什么,却被宇文护接下来的动作惊得忘了言语… 只见宇文护猛地弯腰,一把将他拦腰扛起,将他整个人扛在了肩头! “宇文护!你放肆!放我下来!”晏殊又惊又怒,他堂堂一国代相,何曾受过如此对待?可他奋力挣扎,手脚并用,但宇文护的手臂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宇文护无视了他的挣扎与斥责,扛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偏殿的暖阁,一脚踹开房门,将他不算轻柔地扔在了柔软的床榻之上。 晏殊被摔得一阵晕眩,还未起身,宇文护高大的身影已经笼罩下来,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将他困在方寸之间… 那双总是带着风流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却是后怕、是愤怒,更是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 “晏殊,你给我听好了…”宇文护的嗓音沉下来,他本想说些什么,却发觉晏殊此刻看自己的眼神十分陌生,他冷笑一声,觉得就该让他长长记性。 他伸出手指,游走在晏殊的脸侧,偏用轻兆的语调说着:“我的心肝,你这次真的惹火我了… 朝堂之事,你要变法,要新政,哪怕与满朝文武为敌,我都可以纵容你,支持你,你想做什么,我都由着你!但是——” 他猛地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晏殊的,灼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你这条命,早已经是我的了,你自己说了不算,你最好认清这一点!” 晏殊被他话中赤裸裸的占有和那声“心肝”震得耳根发烫,他从未见过如此失控的宇文护,这已经不是陌生,他甚至感到一丝心悸… 可他的理智很快回笼,知道此刻争吵毫无意义,他偏过头,避开那灼人的视线,试图用冷静来平息这场风波:“我…我那是为了大局着想,你不要再闹了。” “大局?好一个大局!”宇文护气极反笑,“真为了大局着想,就不会为了一块破令牌要死要活的! 在你晏殊心里,你的操守,你的信义,永远排在第一位,排在我之上!我看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 最后这句话,如同利刺,狠狠扎进了晏殊的心口,他猛地转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宇文护,一向清冷淡然的眼眸中终于出现了裂痕,漾满了震惊… “你…你说我心里没有你?!” “我看就是!”宇文护正在气头上,口不择言,“否则这些年,若不是我日夜缠着你,主动来寻你,你可曾想过要来找我? 回回是我留宿在你这里,你有想过要在我那府里歇上哪怕只是一夜吗?我若不来寻你,你根本就想不起我这号人!” 这话勾起了晏殊深藏的委屈,当初是宇文护先来招惹自己,他强要,又离开,自己也不曾真的怪他,而后虽未曾辜负,却也并非事事细腻,他晏殊有自己的骄傲,难道要他像那些依附他人的佞幸一般,主动投怀送抱、日夜纠缠吗? 天下之大,当初自己是偶然途经了越国,而后选择留在这里,其中未必没有眼前这个人的原因,尽管自己从未宣之于口… 此刻,被如此误解,晏殊也动了真怒,心里的骄傲与固执占据了上风,他冷笑一声,口不择言地反击:“是!我便是这般无趣之人,满足不了武安君! 武安君既觉得我心中无你,大可另选一个知情识趣、能随了你心意的人!何苦在此与我纠缠!” “你——”宇文护被他这番话堵得气血翻涌,又恼又悔。 他自问,自己爱的不就是晏殊这份不同于常人的清冷矜贵吗?可偏偏也是这份矜贵,在此刻成了伤他最深的东西… 他看着晏殊那副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的执拗模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被刺伤的痛楚席卷而来… 最终,愤怒与失望烧毁了他的理智,宇文护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吐出决绝的话:“也好!你真以为我非你不可吗?!” 说罢,他猛地直起身,不再看榻上之人一眼,决绝地转身,大步离去… 厚重的殿门被他摔得震天响,仿佛要将所有的怒火与伤痛都隔绝在外 空荡的偏殿内,只剩下晏殊一人僵坐在榻上,远去的脚步声毫不留恋,那样决绝,他强撑的冷静与骄傲瞬间崩塌,一股酸楚与冰凉自心底蔓延开来,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身在这个自己一手缔造的强越,他却再一次觉得孤独…—— 作者有话说:你们补药吵啦[爆哭][爆哭]《 》 140-150 第141章 潜意诛心覆国棋 越宫, 章华台… 昨日朝争的余波未歇,新一日的廷议已然开始。 晏殊站在人群中,总觉得如今众臣子看他的目光, 有些变了。 以往的是惊叹, 今日却多了几分道不清缘由的叹息, 连宇文护也… 往日二人即便在廷议时不言不语, 也自有一股默契流转, 今日却像是有道无形的墙将那份默契生生斩断,只见宇文护面色沉冷,自踏入殿中起, 便未向晏殊投去哪怕一眼。 而晏殊,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 只是细看之下,那如玉的侧脸似乎更苍白了几分, 眼睫低垂, 将所有情绪都敛在了深处。 苏武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不同寻常的沉寂, 心中暗忖, 昨夜的上卿府怕是风波不小, 谢千弦又说要祝自己一臂之力, 不知,会是如何的… 思索着,谢千弦便来了, 他向越王躬身行礼,声音清越:“外臣谢千弦, 奉我王之命出使上国,今日使命已毕,特来向越王辞行。” 越王颔首, 只说了些客套话,谢千弦一一应下,末了,话锋却是一转,幽幽道:“临别之际,外臣尚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着,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含笑看向一旁的晏殊,语气带着几分怀念与挑衅:“外臣与晏师兄师师出同门,皆为麒麟才子,昔年在学宫时常手谈一局,获益良多… 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会,斗胆想请师兄一局…” 他将尾音刻意拉长,嘴角扬起戏谑的弧度,却似已经掌控了全局,幽幽吐出五个字… “大盘…灭国棋!” “啊…这!”有人惊呼出声,所谓大盘灭国棋,便是以棋代国,国别定棋运,虽说这输赢也不能真决定一国之存亡,然一局既开,结果必足以牵动天下士林之向背,左右邦国间声望之消长。 身为瀛使,却在越国的朝堂上公然提出要与越臣来一局大盘灭国棋,其意不言自明啊! 听着嘈杂的私欲,谢千弦悠然一笑,问:“师兄,是不敢?” 他话说得客气,但“师兄”二字,在此刻的章华台上,显得格外刺耳。 晏殊抬眸,平静地看向他,眼眸中也藏了一丝计较,冷淡道:“从前在学宫,你从来不参与这样的棋局。” “是。”谢千弦不假思索,挑眉道:“我若出手,定要见胜负,昔年我于学宫坐观天下大事,各方诸侯求教于我,我却没有做出我的选择,这大盘灭国棋,我自然下不得…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这棋,我能下了。” 晏殊自然之道其中利害,也看得出谢千弦这毫不掩饰的挑衅,若应下,赢了自然扬越国国威,可若是输了… 届时主持棋局的自己,必遭天下越人质疑,乃至唾骂… 他尚未开口,殿中已有越臣按捺不住,有人扬声道:“久闻大盘灭国棋玄妙非常,棋运关乎国运,最能见棋手韬略,晏相乃我大越文曲星,与瀛使同是稷下学宫的麒麟才子,不若便以此局,为我等开开眼界?” 立刻又有持重的老臣出言反对:“不可!此棋关乎气运,岂可儿戏!晏相万金之躯,岂可轻易涉此险局?” 然而,那挑头的官员却是不依不饶:“正是因此棋非同小可,才更显气魄!我大越国力鼎盛,难道还怕了一场棋局不成?若是不应,倒显得我越国畏首畏尾,向瀛国示弱了!” “是啊,晏相,应了吧!” “让我等也见识见识文曲星的手段!” 人群中起哄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将晏殊架到了高处,进退维谷。 宇文护站在武将首位,眉头紧锁,他看晏殊孤身立于众议之中,昨夜那股又疼又怒的火气早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心疼。 他握紧了拳,上前一步,准备开口替晏殊挡下这明显不怀好意的邀约,然而,他刚张开嘴,晏殊清冷的声音已先一步响起,清晰地传遍大殿… “好。” 一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 宇文护的话哽在喉头,他猛地看向晏殊,只见那人依旧站得笔直,那身影既脆弱,又无比坚定。 宇文护心中又是气恼又是难受,气他的不顾自身,难受他的独自承担。 越王见晏殊已应下,虽觉不妥,但众目睽睽之下,亦不能拂了越国的气势,只得沉声道:“既如此,便依瀛使所言,既是大盘灭国棋,便在此处下,来人,于殿中布置棋枰,升起大盘!” 命令一下,内侍们迅速行动,很快,章华台正中央,两张紫檀木棋案相对摆放,晏殊与谢千弦各自落座。 他们身后,一张巨大的棋盘被架起,供殿内所有臣工观看。 谢千弦拂了拂衣袖,姿态悠然,仿佛眼前并非什么了不得的赌局,只是一场寻常游戏,他看向晏殊,微笑道:“师兄,你我虽师出同门,然如今各为其主,我为瀛使,你是越臣,这大盘灭国,既选国运,不若便直接一些… 我以瀛国国运为注,你以越国国运为凭,你我,一局定胜负,如何?” 这般赤裸裸的宣战一出,殿内气氛瞬间紧绷,晏殊迎着他的目光,眸色沉静如水,只答了一个字:“好。” 二人抽签定先后,晏殊抽得黑棋,执先手。 只见他拈起一枚墨玉棋子,略一沉吟,指尖轻落,一旁看棋的内侍便尖着嗓子喊:“越国第一手,左下,三三!” 于是,另一内侍便用钩子钩了颗大大的黑子挂在了那方大盘的左下三三之位。 此手棋扎根实地,意图稳健,先求不败,后再图进取,立即有人夸:“坚实,好棋!” 轮到谢千弦,他起初只是略有深意得望了眼晏殊,脸上依旧挂着处事不惊的笑,只是那份傲气,早已掩盖不住。 他随意拈起一枚莹白的玉石棋子,在万众瞩目下,手腕一翻,清脆一声,棋子落在了棋盘正中央那唯一的一点… “瀛国第一手,天元!” “哗——!”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天元?第一手落天元?这……这是何意?” “狂妄!太狂妄了!简直不将我大越放在眼里!” 围棋之道,金角银边草肚皮,第一手占天元,乃是取势之下策,近乎儿戏,这不明摆着,这第一步若不是让棋,便是羞辱! 就连晏殊也微微蹙眉,抬头看向谢千弦,好意提醒:“许你重来,不要儿戏了瀛国。” 谢千弦却浑不在意周遭的议论,他唇角噙着一丝傲然的笑意,反问:“中枢之地,辐极四海,雄视八荒,如何是儿戏?” 他目光转向晏殊,带着一丝挑衅,“师兄,还是看好你手中的越国吧。” 晏殊不再多言,沉心应战。 “越国第二手,右上,小目!” “瀛国第二手,左下,星位 !” “虚手!招招高位,步步悬空,如此下去,瀛必败!” 二人却充耳不闻,只顾自下棋。 “越国,无忧角!” “瀛国,三四!” “越国,六二!” “瀛国,四八!” “越国,□□!” “瀛国,七二!” 晏殊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计算正在逐渐被对方压制,棋局进入官子阶段,棋盘上已布满交错的黑白棋子,二者之间的差距并不明显。 晏殊执着棋子,久久无法落下最后一子,可他便是如此偏执,良久,又下一步。 “越国,五六!” “瀛国,三五路!” “越国,九八路!” “瀛国,八四!” 底下的人看着棋局,有越臣激动地喊:“瀛国八四,晏相但下,越灭瀛!” “好!” “棋卜国运,此局我赌千金!” “好!我越国大运!” 听着这起伏的赞叹,这盘棋,到了最后的一步,也到了高潮,给越国的镜花水月,也够多了… 那也是时候,见见真相了…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千弦那只拈着白子的手上,他好整以暇地把玩着那枚温润的棋子,目光却落在对面晏殊那略显疲惫的面庞上。 谢千弦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然后,他伸出手,做出了一个落子的姿势,那棋子悬停在中腹一带,正是最初的天元附近,此子一旦落下,不仅能彻底消除黑棋在中腹仅存的一点潜力,更能顺势围出近十目的巨空,将黑棋最后的希望碾碎… 晏殊随着他的动作,也看到了那个位置,也知道原来胜负早已定下,是自己输了… 他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观棋的越臣中,精通棋道者也已看出此处要害,纷纷面露难堪之色。 然而,谢千弦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片刻,并未真正落下,他手腕一转,棋子轻飘飘地落下,却落在了另一个完全无关痛痒的地方。 负责唱报棋步的内侍愣了片刻,才高声喊道:“瀛国…落子边隅!” “棋局终了,二子数目相当,此局……此局为和局!” “和局?” “竟然是和局?” “这……这怎么可能?!”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看得分明,那最后一步,瀛国优势巨大,谢千弦明明可以赢,却在最后关头主动放弃了胜机,选择了一个平局! 晏殊猛然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向谢千弦,他看到对方脸上那泰然自若,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笑容,瞬间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这不是宽容,这是比胜利更诛心的羞辱! 他是在告诉所有人,他随时可以赢下这局“灭国棋”,但他不屑,他是在怜悯越国,怜悯他晏殊… 也在告诉所有人,自己是靠着对手的施舍才勉强保住了颜面,可这棋局公之于众,多少双眼睛都看得分明,这样的平局,比直接落败更令人难堪,更会引来无尽的猜疑和议论。 越王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他看着下方面色各异的臣子,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收场。 谢千弦却已悠然起身,略理了理衣袍,才向着越王深深一揖:“越国棋道精深,晏师兄棋力…超群,外臣侥幸,得此和局,已是荣幸,今日棋局已毕,外臣告辞。” 说完,他也不待越王回应,转身便向殿外走去,姿态潇洒,留下满殿的尴尬与沉寂。 众越臣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在一片“可惜”与“真是……”的叹息声中,纷纷摇头离去,投向晏殊的目光复杂难明。 宇文护站在原地,看着独自坐在棋枰前的晏殊,那身影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孤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铺天盖地的心疼砸过来,他想上前,晏殊已然起身离去… 琅琊城外,长亭古道,积雪未融。 “就送到这里吧,师兄。”谢千弦停住脚步,回身笑道。 晏殊看着他那张与记忆中一般无二,却又截然不同的脸,缓缓道:“昨日是惊鸿令,今日是大盘灭国棋,你对我这师兄,还真是……毫不留情。” 谢千弦挑眉,笑容不变:“换作是师兄你,会对我留情么?” 他不想知道晏殊的答案,远方苍茫的山峦被白雪淹没,并肩而立的两人便如这棋枰上的棋子,一黑一白,一阴一阳,一个是小人,一个是君子,天生便该是对立的… 然偏偏,又生于一处,长于一处,知根知底,这或许,便是天命吧… 晏殊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只尝到了冬日的冰寒,他看着谢千弦的双眸,忽然道:“以后…” 他顿了顿了,一阵冷风吹过,晏殊平静地吐出最后几个字:“不要再叫我师兄。” 谢千弦闻言,脸上笑容微微一滞,那样的变化太轻微、也太快了… 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此一刻,谢千弦深深地看了晏殊一眼,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最终,只化作一个简短的… “好。” 说罢,他再无留恋,上了车驾,马夫一扬马鞭,策马而去,那一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只留下阵阵蹄声和飞扬的雪沫… 晏殊独立寒风之中,望着那人远去的方向,许久未曾动弹。 天地苍茫,唯余他一身越人衣冠,在雪野中猎猎作响,孤直如松,却也寂寥如斯。 第142章 径庭殊途共此身 夜色如墨, 在一片苍茫中笼罩了琅琊城。 晏殊踏入上卿府时,衣袂还沾着夜露的凉,他身心俱疲,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若说是可惜, 倒也有, 可更多的, 是不甘。 章华台一局大盘灭国棋,碎的何止是“文曲星”的虚名?更是他这个身在越国的外人,留下的那点岌岌可危的体面。 他不怕旁人讥讽, 却唯独不敢回望越王与越国臣民眼中那片沉沉的失望,如针毡芒刺, 扎得他心口发紧。 府内灯火通明,烛火将回廊照得恍如白昼, 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孤冷, 他正欲径直回房, 却瞥见正殿门前, 一个小厮正捧着一个精致的锦匣, 来回踱步, 神色间满是犹豫和惶恐,似乎想进又不敢进。 晏殊眉头微蹙,压下心中的烦躁, 问:“何事在此徘徊?” 那小厮闻声,如蒙大赦, 又似受了惊吓,连忙小跑上前,躬身行礼, 声音带着颤:“禀…禀大人,小的是…是武安君府上的人。” 宇文护? 晏殊心下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嗯…武安君有何事?” 小厮双手将锦匣高举过头顶,恭敬回道:“回大人,我家将军说…说前日里在府上,他一时失手,打碎了大人心爱的茶盏,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今日特意…特意寻了一对新的,命小的送来,给大人赔罪。” 他说得磕磕绊绊,显然紧张至极,晏殊便想起昨夜宇文护盛怒之下摔碎茶盏,两人唇枪舌剑,字字都带着刺,心头不由得一紧,泛起丝丝缕缕的酸涩与愧意。 他接过那沉甸甸的锦匣,入手沉坠,一片微凉,匣盖打开,只见明黄色的软缎上,静静躺着一对白玉茶盏。 那玉质温润莹洁,毫无瑕疵,烛火淌过盏身,流转着柔润的光晕,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 指尖抚上盏壁,温凉细腻的触感顺着随即蔓延开来,他轻轻翻转杯底,一个俊逸清隽的“殊”字赫然入目,笔锋流转间,竟有几分他自己的风骨。 似是想到了什么,晏殊心尖猛地一颤,又拿起另一只,杯底果然刻着一个铁画银钩的“护”字,苍劲有力,一如宇文护其人。 “殊”与“护”… 两字分刻,双盏相合便严丝合缝,恰如血脉相契,生死相依。 刹那间,晏殊只觉白日里所有的委屈与不甘,连带着那被羞辱的难堪,都被这两个字轻轻托住,一股温热的暖流毫无预兆地冲散了盘踞在他心头的阴霾与冰寒。 他如何不懂,这哪里是赔罪,分明是宇文护的又一次示弱,是那个人在告诉自己,无论外界如何风雨,他与自己,始终是一体。 心中的不快,顿时驱散了不少,那如玉的侧脸在烛火下渐渐回暖,染上几分血色。 那小厮偷偷抬眼,觑见晏殊面色稍霁,这才壮着胆子,按照自家将军反复叮嘱的话,小心翼翼道:“大人…还有,武安君让小的传话,他…他再过约莫半个时辰就能从宫中回来,已经吩咐厨房备好了大人您喜欢的几样小菜,想…想请您过去…赏个脸。” 他说完,似乎怕被拒绝,又急忙补充道:“武安君还特意交代了,说…说若是大人您不得空,或者身子乏了,千万不必勉强…他…他来您这儿也一样!” 这般骄傲如骄阳的人,竟肯这般放低姿态为自己铺就台阶,思及此处,晏殊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盏底凹凸的刻痕,玉那样凉,心却那样滚烫,烫得他指尖都在微颤。 从前晏殊不爱去那座宅邸,只因他觉得,自己已经纵着宇文护许多,居他之下,任他想如何做便如何做,若是夜夜在他那留宿,活脱脱像是去…侍寝… 可他看着手中那刻着“殊”字的玉盏,指尖轻轻摩挲过那凹凸的刻痕,沉默了片刻,终是轻声道:“回去告诉你家将军,我稍后便至。” 小厮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连声应“是”,几乎是雀跃着退下了。 半个时辰后,晏殊的车驾停在了武安君府门前。 与上卿府的清雅幽静不同,武安君府邸更显恢弘大气,门前甲士肃立,威仪深重。 晏殊下了车驾,积雪沾湿了靴底,望着那熟悉的匾额,心中竟生出几分罕见的愧意… 是啊,他与宇文护在一起这么久,自己纵然清高,也确实爱慕与他,而回回都是宇文护纡尊降贵来寻自己,留宿在自己那冷清的上卿府,而自己,似乎真的从未主动踏足过这里,未曾想过要融入宇文护的世界,那个属于武安君的恢弘天地。 这份长久以来让对方迁就自己的不平衡此刻清晰地浮上心头,让晏殊有些不是滋味。 他刚踏入府门没多久,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是疾步从内院迎了出来,不是宇文护又是谁? 宇文护已换下了朝服,少了几分战场杀伐的凛冽,多了几分随意,但那迫人的气势却未曾稍减,只是此刻,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眸子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欣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来了!”宇文护几个大步走到他面前,自然地想去牵他的手,又似乎顾及着什么,动作在半空中微顿,最终只化作一个引导的姿势,“外面冷,快进去,菜都温着,就等你了。” 他语气热络,却对白日章华台那一局大盘灭国棋只字未提,晏殊随着他往里走,见厅内早已布置妥当,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桌上摆着的几样菜式,都是自己偏好的口味,清淡精致,与宇文护平日喜好的浓烈截然不同。 桌上无酒,只有一壶温好的、自己常喝的清茶。 这份细致入微的体贴,像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着心尖,痒得人眼眶发酸。 两人落座,宇文护亲自为他布菜,嘴里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又是军中趣闻,又是市井轶事,半字不提惊鸿令,也半字不提所有的不悦,可他越是如此,晏殊心中的那份动容便越深。 终于,在宇文护又一次将剔除了刺的鱼肉放入他碗中时,晏殊放下了玉箸… 他抬起眼眸,望向身旁这个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的男人,灯火在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跳跃,他清澈的眸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丝歉然… “宇文护,”他轻声唤道,不再是疏离的“武安君”,“对不起。” 宇文护夹菜的动作一顿,心疼地看向他。 晏殊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轻颤的眼睫细细晃动,他认真地说:“昨夜…还有今日,是我不对… 我太傻了,你为我付出良多,处处维护,我却这般执拗…是我不好。” 晏殊觉得自己从没有对任何人如此直白地说过这些话,此刻说来,虽有些艰难,可真正说出口了,心中反倒坦然。 宇文护愣愣地看着他,似乎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随即,他放下筷子,大手越过桌案,紧紧握住了晏殊微凉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让晏殊感到些许疼痛。 “胡说。”宇文护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声调却是温柔的,珍惜的… “谁要你说对不起了?”他宽大的手掌摩挲着那只微凉的手,告诉眼前人:“你永远都不用对我说这三个字。”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烫得晏殊心尖发麻。 宇文护深深望进他的眼睛,目光灼热如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那日是我混账,说错了话,什么你来我往,你来找我,我来寻你,有什么打紧?总归是我们在一起。”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调侃,又带着点霸道,低声道:“坊间不都那么说么,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两个人过日子,不就是你哄哄我,我哄哄你…” “夫妻”二字从他口中说出,那温情也染上了风流,撞得晏殊耳根发热,心尖酥麻,他望着宇文护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情意,那样笨拙的安抚,最后一点冰封也彻底消融殆尽,最终化作汹涌的暖流,漫过四肢百骸。 他反手,轻轻回握住宇文护温热粗糙的手掌,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这一声“好”,轻软温顺,与从前的清冷自持不同,竟是从未有过的依赖,听在宇文护耳中,无异于最烈的□□剂。 是夜,晏殊留宿在了武安君府… 红绡帐暖,情意绵绵… 许是心怀愧疚,许是被那份深情彻底打动,今夜晏殊的表现,远比平日要主动得多。 他向来顺着宇文护的索取,若要他主动做些什么,他觉得羞愧,因此动作生涩,却又坚定无比… 认真回应着宇文护的舔吻,双手主动环上对方的脖颈,唇齿相依间,呼吸都染上了彼此的气息,甚至在那激烈的冲撞间,仰起修长脆弱的脖颈,发出细碎压抑的呻吟,那声音不复平日的清冷,带着勾人心魄的靡艳,一声声,如同羽毛,撩拨着宇文护本就紧绷的神经。 宇文护何曾见过他这般情态?惊喜交加之下,怜惜与占有欲如同野火燎原,动作更是难以抑制的狂热,他一遍遍吻去晏殊眼角的湿意,在他耳边喘息着低语,说着不成调的痴话情话,将那具清瘦的身体紧紧拥在怀中,恨不能揉入骨血。 直至后半夜,云雨方歇…… 晏殊早已力竭,昏昏沉沉地蜷在宇文护汗湿的怀中,呼吸清浅。 宇文护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安然垂落,平日里清冷的面容此刻透着慵懒与柔顺,看着看着,心中便幸福填了满。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搂得更紧,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窗外寒风依旧,帐内却温暖如春。 西地的寒风较之琅琊更为凛冽,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在巍峨的城墙上,一片苍茫素白中,一列车驾缓缓驶近,最终在城门处停下。 早已在此等候的萧虞,裹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见状立刻迎了上去,车帘掀开,谢千弦那略带倦容的脸露了出来,他依旧是那身素白长袍,在这冰天雪地中,显得更加苍白。 在越国时,他是翻云覆雨的麒麟才子,如今回到那人身边,似乎脚步都沉重了,他又是那个罪人了… “千弦,辛苦了。”萧虞拱手,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你此次出使越国,于章华台廷议扬我国威,又下了一局精彩绝伦的大盘灭国棋,妙哉!” 谢千弦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淡淡道:“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他举目望向阙京那比往日更显坚固的城郭,雪沫落在睫毛上,微凉刺骨:“我离开这些时日,情势如何?” 萧虞与他并肩向城内走去,语气轻松了几分:“如今齐国与越国是笃定了要在端州那块飞地较真,原本周遭钳制我军的越国守军,一股脑都调去了端州,誓要同齐国争个高低,没有越军在旁掣肘,大王亲征,异常顺利,已于昨日彻底拿下了宣於!” 宣於乃军事重镇,拿下它,瀛国东面的防线便稳固了大半,谢千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难怪萧虞神色如此愉悦。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道:“如此甚好,看这天色,年前最后一场大雪怕是就要下了,届时大雪封路,无论是越国还是齐国,想要再兴兵戈也难了,我军正好可以借此休整,起码能过个安稳的年。” “正是。”萧虞点头。 谢千弦又微微蹙眉,问:“卫国那边,有消息吗?” “南宫驷继位后,一心充军备武,日夜操练,人尽皆知…”萧虞语气凝重起来,“我看他就是铁了心,等着与我瀛国决一死战,以报世仇… 昔日我们对安陵手下留情,却给了他恩将仇报的机会,如今它夹在瀛卫之间,派去卫国的使臣连南宫驷的面都没见到,真是活该。” 谢千弦沉默地听着,心中已是明镜一般,萧玄烨卧薪尝胆,复仇之心昭然天下,安陵于瀛国不义,而今又没有同齐、越交战的本钱,下一步,吞并弱小的安陵是必然之举。 卫国看中了这一点,弃了安陵,要他们来消耗瀛军,安陵虽小,真要攻打,也要费些精力时日,等到拿下安陵,瀛军疲劳之时,卫国定趁机发难,一个不慎,恐怕真要重蹈当年覆辙。 这些忧虑在他心中盘旋,但他并未宣之于口,只是将目光投向王宫的方向。 风雪中,那片宫阙巍峨依旧,国灭的悲怆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却仍透着几分让人不安的暗流。 第143章 须尽疏狂未肯休 明政殿内, 炭火烧得噼啪作响,驱散了西地的严寒。 谢千弦与萧虞进来时,见萧玄烨率领一众臣子围在那巨大的舆图前, 似是商讨到了绝妙一处, 引得满堂喝彩。 谢千弦抬手拂去肩头凝霜, 指尖掠过锦袍, 带起一阵清寒, 随即躬身行礼,吐字如鹤唳云间,道:“大王万年, 恭贺我王取下宣於,扬瀛国国威。” 他一入殿, 方才还笑意盈盈的许庭辅便敛了神色,萧玄烨闻声侧头, 却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似能穿透皮肉、直抵肺腑, 洞悉一切。 殿内的喝彩声戛然而止, 殿内一时有些沉寂。 “此去归程, 比预想的, 晚了许多。”萧玄烨眉峰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 萧虞一听这口吻不大对,赶忙开口圆场, 打破了这份尴尬:“大王,臣听闻千弦当着越王越臣一众人的面, 以一局大盘灭国棋,狠狠挫了越国的锐气,实在是有功啊…” 萧玄烨充耳不闻, 萧虞见状,也觉尴尬,正思索着要再说些什么时,谢千弦却已上前一步,身姿挺拔,语气却谦卑:“小人此去,确实擅自…确认了一件事,因此才耽误了回程。” “什么事?”萧玄烨眯起了眼,声音凌厉。 谢千弦垂眸片刻,眼睫遮掩了眼底暗涌,缓缓道:“不知大王与诸位,是否还记得当年瀛国武试时,那个寒门出身,最终落败的…苏武?” 提到武试,陆长泽眸光一闪,拍着脑袋回忆,半晌,兴冲冲地接口:“我记得他!苏武嘛…身手不错,不过后来,好像是没他的消息了…” “不错。”谢千弦颔首,“昔年苏武武试受辱,心中恨的却非瀛国,而是权贵当道,我见他有勇,心性也算坚韧,便在那时,将他派去越国,在晏殊身边,为间者。”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连萧玄烨的眼神都微微波动了一下,他已记不清苏武的样貌,震撼的却是谢千弦在那时便已经布下如此深远的棋局。 既是间者,那苏武这枚棋子,这些年里,究竟有没有发挥过作用? 是了…萧玄烨忽然想起庸城之乱,越王缘何一时兴起,要瀛太子入质?这其中,与谢千弦安插的这枚棋子,难道没有一丝关联? 温行云沉思着,问:“你将他放在晏殊身边,晏殊难道未曾察觉?” “他自然是察觉了。”谢千弦轻笑一声,笑意轻浮着,“不过以晏殊的个性,他纵然猜到是我的安排,也会要一探究竟,看看我为何要安排这样毫无心计的苏武,一来二去,倒正中我下怀…” 他话锋一转,语意深长:“越王老矣,精力不济,越国之未来,必在越太子容与身上,苏武早已是太子少傅,有他这个枕边风吹着,届时让其君臣离心,并非难事。” “就比如…如今的越王仰仗武安君宇文护,和代相晏殊,未来的越王是否还信赖这二位…”他说着,向萧玄烨躬身俯首:“我王说了算。” 萧玄烨垂眸望着眼前躬身的身影,他姿态谦卑,坦诚得近乎无防,却让萧玄烨莫名烦躁,他始终无法像掌控李寒之那般掌控谢千弦,这人就像握在手中的流沙,越是用力,越是留不住。 气氛再次陷入沉寂,唯有温行云认真思索着,方才提到晏殊,他眼中闪过一丝兴趣,看向谢千弦,语气带着探究:“你见到晏殊,又是惊鸿令又是大盘灭国棋,他没说什么?” 温行云问这话时,也带着调侃,似乎他也以为,晏殊只是寻常生气,可谢千弦闻言,脸上的笑容却微微一滞,随即化作一丝清晰的苦涩… 他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涟漪,声音低沉了几分:“他让我…不要再叫他师兄。” 这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萧玄烨深邃的目光默默注视着谢千弦,他清晰地感觉到了谢千弦说出这句话时,那平静的语调下隐藏的波澜,与他的同门师兄晏殊彻底割席,他绝非毫无触动,但谢千弦还是做了,而且做得如此决绝。 萧虞也知,师出同门却各为其主,不得不争锋相对,实乃人生憾事,他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谢千弦的肩膀,以表宽慰:“难为你了…” 一旁的温行云却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打破了略显凝重的气氛,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不以为然:“也好,反正我们几个…”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谢千弦身上,“从来也没真把他当师兄看待。”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除了谢千弦,旁人听不懂。 当年稷下学宫,晏殊也曾抱怨,直到行三的楚子复回回都能得到众师弟一句恭敬的“师兄”,可到他这行四的位置,这一声“师兄”却全然变了调,总是玩笑似的。 这一声“师兄”,无关辈分,师兄,抑或师弟,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朝夕相处、论道习艺的数年里,结下的情谊远比旁人深厚,虽名义上是师兄弟,内里却更像是知己,是……兄弟。 是夜…… 瀛宫太极殿内,灯火璀璨,觥筹交错,喧嚣的人声几乎要掀翻殿顶,那场亡国的悲剧被代替,一场庆祝宣於大捷的盛宴正在这里举行。 远处太极殿的喧嚣如惊涛拍岸,撞在寝宫清冷的朱墙上,碎成满地浮华… 谢千弦独自一人坐在窗边,身上只随意披了件素白的外袍,墨发未束,倾泻而下。 远处的欢腾声穿窗而入,刺耳又遥远,谢千弦的眸色深沉了几分,回到瀛国,回到这座王宫,他便不再是那个在越国章华台上翻云覆雨、舌战群臣的麒麟才子,他又变回了萧玄烨身边那个见不得光、依附而存的…帐中奴… “帐中奴…”谢千弦呢喃着这三个字,竟察觉自己已不再抵触,他抬头抚摸着额间,那里本该有一朵盛开的牡丹,是耻辱的印记,却只余下一片光滑。 那时看萧玄烨的态度,他真以为自己永远带着这个印记,但事实上,也只有那一次,渐渐的,他发觉他有些不懂这“帐中奴”三字,与于萧玄烨来说,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渐渐地看不懂他,这份禁锢,究竟是不是掌控。 即使如此,谢千弦依旧替他高兴,宣於之胜,稳固了东线,提升了士气,更让瀛国军威更盛。 同样,他也替萧玄烨担忧,不仅仅出自私情,如今战国风云再起,卫国虎视眈眈,安陵摇摆不定,越齐虽在端州纠缠,但一旦瀛国显露出过分的野心,难保他们不会出手,此刻,实在不宜再树强敌。 但复国之路岂会止步于此?萧玄烨要与六国一较高下,强敌只会越来越多 这些担忧,这些谋划,在此刻,都与自己这个被禁锢在深宫的人无关,他只能在这里,静静地听着远处的狂欢,任心事沉底。 太极殿内,酒过三巡,气氛愈发酣畅。 陆长泽方才与玄霸痛饮一樽,又猛地将酒樽顿在案上,粗声问:“大王!宣於已下,我军气势如虹,末将敢问,下一步咱们打哪儿?是不是该收拾安陵那个墙头草了?” 他的话引起了不少将领的附和,众人摩拳擦掌,目光灼灼地望向主位上的萧玄烨。 萧玄烨高踞王座,一身玄色的王袍衬得他面容冷峻,冕旒垂下,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光泽,也迷糊了萧玄烨的神色。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手中冰冷的酒樽,深邃的目光扫过下方群情激昂的臣子,殿内的喧嚣因他的沉默而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等待着他的决断。 终于,他缓缓开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冰珠落玉盘:“安陵,不过是疥癣之疾。” 他顿了顿,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掷地有声:“离年前最后一场大雪封路,还有些时日,寡人要在大雪封山之前,拿下周天子,踏平周王畿!” “周天子?” “攻打王畿?!” “这……” 此言一出,满殿俱惊! 原本醉意朦胧的将领们也瞬间清醒了大半,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周天子,纵然如今势微,仍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攻打王畿,无异于向整个天下的礼法秩序宣战,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温行云坐在席中,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颤,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心中暗叹,此举太过行险,若成,确实能震慑诸侯,但也必将瀛国彻底推到风口浪尖,引来四方忌惮,乃至围攻… 此刻瀛国国力虽复了大半,但终与强越、强齐不能比,若双线作战,绝非明智之举…… 他嘴唇微动,想要劝说,可看着萧玄烨那不容置疑的目光,话到嘴边,他却说不出口了。 殿下已经被点燃狂热的将士们大叫着“彩!”,他知道,事已至此,任何理性的劝阻都已无力回天,昔日周天子一纸诏书,引得六国合纵而瀛国灭,这桩桩件件的仇恨,早已刻在瀛人的骨血里。 萧玄烨将众人的震惊与犹豫尽收眼底,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火下投下巨大的阴影,他举起手中酒樽,声调陡然拔高,满是煊赫之气… “周王,乃天下诸侯之共主,却趁我瀛国亡国之危,合纵攻瀛…”萧玄烨细细咀嚼着这几个字,那琥珀色的瞳孔里布满了杀气。 听到这些过往,如同将那亡国之痛再经历了一遍,这样的刺激瞬间点燃了瀛国臣民心中对昔日屈辱的记忆,对周天子最后一丝敬畏也化为了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满殿人的神色都狠戾起来。 “我瀛人卧薪尝胆,历经磨难,方有今日,此仇不报,何以告慰先烈?此辱不雪,何以立足天下?” 萧玄烨的目光如同利剑,扫过每一张激动涨红的脸庞,他高高举起酒樽,声震殿宇:“我大瀛的锐士,与寡人共饮此樽,此樽酒尽,召集三军,速装整备…”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吐出最后四个字:“问罪于周!” “愿随大王!!” “问罪于周!踏平王畿!!” “大王万年,大瀛万年!” 狂热的声浪几乎要冲破殿顶,灭国,灭周! 这是何等不世之功?足以让他们所有人的名字载入史册! “饮胜!”萧玄烨一声令下,率先将樽中烈酒一饮而尽。 “饮胜!” 殿下众人齐声呼应,纷纷仰头灌下美酒,酒液顺着脖颈淌下,浸湿锦袍也浑然不觉,随即,在一片激昂狂放的气氛中,将手中的酒樽、酒碗狠狠摔在地上,噼里啪啦的碎裂之声不绝于耳,人人脸上都因激动而泛着红光,眼中满是对功勋的渴望… 灭一国,且是周天子之国,这念头,光是想想,都让人兴奋得发痒。 此间,唯有温行云默默饮尽杯中酒,也将酒盏轻轻放下,未曾摔碎。 他看着眼前这群情激奋的场面,看着主位上那个如同出鞘利剑般的君王,心中只有沉甸甸的忧虑。 他知道,瀛国的车轮,在这一往无前的洪流中,早已驶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险路。 而远处寝殿内,谢千弦似乎也听到了那隐隐传来的、象征着决绝与征伐的碎裂之声,他缓缓闭上眼,默默吞下心中的波澜。 他想,自己要做的,从来都是辅佐萧玄烨成就霸业,而不是掌控他的命运,前路是万丈荣光,还是万丈深渊,他都陪着他,一路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寡人992的大军为何如此冷漠[心碎] 第144章 沽名问鼎天下弈 黎明前的黑暗刚刚褪去,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一缕微光试沉沉地覆盖在古老的王畿之上,这做被各方诸侯忽略了几十年的古城, 终于在今日, 再一次迎来了轰鸣之声。 起初, 这声音微弱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很快, 它就变得清晰可辨,那样的声音,实乃是成千上万的铁蹄踏碎霜冻大地的声音… 当周王畿外的原野被真正照亮, 守城的士卒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 目力所及之处,是一片仍在移动的雄师! 瀛国大军, 竟星夜奔袭,在清晨的薄雾与微光中, 完成了对这座古老王城的合围。 戈戟如林, 印着“瀛”字的王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金戈铁马, 气吞万里如虎, 战马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马蹄兴奋地刨地,似乎这是一场瀛人期盼已久的围杀。 王宫之内,那恐怖的声响传来时, 周天子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 他在内侍的搀扶下,踉跄着登上宫中那最高的露台, 那身象征着天下共主的冕服仍整齐地穿戴在他身上,额前的冕旒随着他的动作晃悠不止,一样随着他鬓角花白的头发在清晨的寒风中瑟瑟飘舞。 他扶着冰凉的玉石栏杆, 向外望去,那一刻,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却又怕看得还不够真切,他一手托起那只有“王”才配得上的十二串冕旒,眼前的一切方才清晰… 晨曦的微光没有带来希望,反而无比清晰地照亮了这个王朝的末日… 那无边无际的玄甲大军秩序井然,沉默如山,将他的王城围得水泄不通。 “嗬……嗬……” 周天子喉咙里咳出破碎的声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身躯剧烈地颤抖着,若非内侍搀扶,几乎要瘫软在地。 王宫,这天下九鼎的安放之所,此刻却像暴风雨中飘摇的一叶孤舟,周室延绵八百年,到今日,自己这个天子无地可分封,无兵可用,现在,连这面子上的“天下共主”之位,也要被人夺走… 这不是战争,这是碾压,是青史在告诉他,周室的王朝,已经走到了尽头… 历代周王,皆是这天下名义上的主人,分封诸侯,执掌礼乐,如今,他却被昔日臣属的后裔,兵临城下,困守孤城… 八百年的德运,绵延的宗庙祭祀,至高无上的王道,在瀛人虎狼之军前,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不堪一击。 这一刻,周天子仿佛听到了社稷坛前,九鼎发出的哀鸣,他不是桀纣那样的暴君,却要亲眼见证王朝的终结,这不是简单的诸侯僭越,这是整个分封天下之时代的棺木,被狠狠地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 “天下…难道这就是如今的天下,天命…不再眷顾周室了吗?” 他望着那初升的太阳,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痛,被迫流下浑浊的泪水。 这朝阳,曾经照耀过武王伐纣的义旗,照耀过成康之治的盛世,如今,也一样要照耀周王朝的覆灭。 短暂的失神后,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周天子猛地抓住内侍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肉里,声音凄厉绝望:“派人!快派斥候,去告诉越王,告诉齐王,告诉所有诸侯!要他们…勤王…” “勤王”两个字被喊出来时,周天子自己也感到了可笑,他知道,瀛国绝不是唯一一个想要推翻这大周江山的诸侯国,可唯有瀛国,敢做这…第一人… 瀛军中军大帐内,萧玄烨已然起身,一身玄甲满是肃杀之气,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中,全无昔日对周礼的敬畏,唯有改天换地的决然。 斥候入帐,单膝跪地,清晰禀报:“大王,有周室斥候数股,拼死从东、南两处薄弱点突围而出,观其方向,似欲前往越、齐等国求救。” 帐中侍立的陆长泽等将领闻言,立刻面露杀机,陆长泽跨前一步,抱拳请命:“大王!末将愿亲率轻骑追击,定将这些聒噪之辈尽数枭首,绝不让他们扰了大王兴致!” 萧玄烨缓缓抬手,指尖在铺着舆图的案几上轻轻一点,他脸上全无不悦,随即露出一个淡漠的笑意。 “不必。”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金石之音,“让他们去。” 他站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帐外,眺望着远处在晨曦中轮廓分明、摇曳着最后光明的王城,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已将其洞穿。 王畿距越千里有余,周王的斥候就算肋生双翅,等到消息层层传递至琅琊,再等越国朝堂争吵出结果,调兵遣将,千里奔袭…待到越军来时,此地早已尘埃落定,明日太阳升起之时,便是周鼎易主之刻。 而齐国正与越军从端州打到郑国,无暇他顾。眼下,唯一可能、也有能力快速干预的,只有与厉兵秣马已久的——卫国。 而他,也正在等着卫国的反应。 “传令下去,以响箭传书,敬告天子…”萧玄烨略一沉吟,一字一句道:“明日,旭日东升,竿头影正之时,我大瀛锐士之戈戟将指王畿,八百年社稷,天命靡常,当革鼎于今朝,伏惟天子观此落幕。” 驿马踏碎宫道的残雪,边关急报传来,瀛军围困周王畿,天子遣使求救,闻此消息的卫国臣工们神色各异,目光纷纷投向王座。 斜照进正殿的日光映得南宫驷半张脸陷在阴影里,他捏着绢帛的指节泛白,忽将帛书掷入炭盆中,看火舌舔舐八百年周礼最后的体面。 “知道了。”他抬起眼,目光如冰冷的箭矢扫过众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寡人诏命,卫国三军,按兵不动,紧闭关隘,无寡人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出!” “大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颤巍巍出列,神色激动,“瀛国此举,形同篡逆,乃冒天下之大不韪!若坐视王畿陷落,无异于纵虎归山,瀛国若吞并周室,其实力……” “够了!”南宫驷厉声打断,霍然起身,王袍带起一阵冷风,“周天子,早已担不起天下共主这个位子,今日就算瀛人不去,有朝一日,我卫国的铁骑也必要踏平王畿… 瀛人愿做这出头鸟,有何不可?” 满殿朱衣重臣面面相觑,南宫驷继续道:“寡人知道,萧玄烨必来犯我卫国疆土,在此之前,寡人要我卫军积蓄力量,等待与瀛人一战!”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南宫驷粗重的喘息声,这时,一直如磐石般静立在一旁的上将军司马恪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大王,家父…病体似有加剧,他……恳请大王移步,容他……面陈一言。” 南宫驷的脸色微微一冷,眸中闪过一丝不耐, 司马靖然,这位支撑了卫国半壁江山的老将,即便已病入膏肓,其威望依旧是自己无法轻易忽视的存在,司马恪行此举,是把他搬出来,压自己一头。 他心中不满,却无法宣泄,只能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准。” …… 将军府被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充斥,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令敌酋丧胆的司马靖然,如今形销骨立地陷在锦被之中,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分明已是日薄西山… 听到脚步声,司马靖然艰难地侧过头,见到南宫驷的身影,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却奈何早已使不上力气,徒留一双枯指在虚空中抓挠, “老将军病体沉重,不必拘礼。”南宫驷在距床榻数步之遥的檀木椅上坐下,语气淡漠,带着刻意的疏离。 司马靖然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目光,费力地钉在南宫驷脸上,他喘息着,声音嘶哑如裂帛:“大王…瀛国兵围王畿,意在九鼎…如此倒行逆施,我王为何…按兵不动?”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伸出双指,似乎用尽了毕生力气,才堪堪只想眼前的君王,他问:“我王难道忘了,玄烨…灭国之仇?” 南宫驷面皮微微抽动,冷声道:“寡人没忘。” “老将军安心静养,国事寡人自有权衡,瀛卫之仇,寡人刻骨铭心,无一日敢忘! 正因如此,寡人才命司马恪日夜操练卫军,耗尽府库,打造兵甲,只待与瀛国决战之时,毕其功于一役!此刻分兵救周,徒耗国力,分散兵势,绝非智者所为!” 司马靖然死死盯着他,仿佛要穿透那层年轻的皮囊,看清内里扭曲的魂灵,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字字泣血:“那……匈奴呢?!我王是否…是否又与北地豺狼勾结?要再引那些茹毛饮血的蛮族…入我华夏膏腴之地?!咳…咳…” 南宫驷眼神骤然闪烁,避开了老将军灼人的目光,他不语,沉默如同默认… “糊涂!!”司马靖然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撑起半身,枯槁的手指紧紧抓住床沿,骨节泛白,嘶声力竭,“老臣……与匈奴缠斗四十年!边关白骨累累,多少好儿郎血染黄沙,才没让那些狼崽子踏过长城! 他们贪婪成性,毫无信义,视我族人如牛羊!引狼入室,乃是自取灭亡!我卫国的山河,绝不容蛮族铁蹄玷污!” 老人的声音带着血泪,是他用一生守护的信念,亦是卫国屹立的根基。 南宫驷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猛地站起身,冷笑问:“他萧玄烨何以能复国?又何以有今日兵威?难道不是倚仗西境那些化外蛮力?!他既可引西戎为爪牙,寡人为何不能借匈奴之势?!” “那如何能一样!”司马靖然痛心疾首,气息愈发急促,“西境诸部……虽非我族类,然久沐王化,边境互市,往来有度…可匈奴,匈奴不同! 匈奴人性如豺狼,所过之处,城垣为墟,生灵涂炭,我王难道忘了,戍门关外,千里无人烟的惨状了吗?” 南宫驷何尝不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匈奴的残暴,边关年年烽火,卫人与匈奴的血仇不比瀛少,可匈奴这烂摊子,本就是周天子犯下的错,昔年分封诸侯,偏偏将这地分给卫国,有邻近瀛国,卫国所受的屈辱与不公,已经够多了… 他背过身,不再看司马靖然那张行将就木的脸庞,他声音冰冷,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老将军,你老了,有些事,看不清了… 安心颐养天年吧,卫国之事,寡人自有主张。” 他顿了顿,望向自己的断指,一字一顿道:“至于瀛国,老将军放心,卫国既能倾覆它一次,寡人就能让它永堕无间,绝不会有第二次死灰复燃之机!”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停留,大步流星地踏出这间被药味充斥的房间,厚重的门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司马靖然那悲怆又愤怒的目光,也仿佛隔绝了一个忠诚坚守的忠魂与道义。 府外风雪渐骤,年轻的王踏碎阶前薄冰,车驾旁有匈奴使者捧着盟书等候,羊皮卷上血誓未干… 第145章 取璧易鼎天下新 第二日的朝阳, 如期而至。 天色染上金红,旭日终究会挣脱束缚,跃上苍穹, 将万道金光毫无保留地洒向大地, 这光芒, 也同样照亮了王畿城头守军脸上, 最后一丝希望的泯灭。 露台之上, 周天子与其子昭文君并肩而立,他们望着远方空寂的原野,那里没有任何诸侯援军到来的烟尘, 只有瀛军玄甲反带来的刺目的寒光… “父王……”昭文君声音干涩,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斥候…没有回来。” 周天子没有回应,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布满皱纹的眼皮剧烈地颤抖着, 最后一丝侥幸, 如同风中残烛, 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他早就知道的, 不是吗? 八百年的君臣纲常, 早在诸侯的野心与冷漠中分崩离析,不会有人来了… 这煌煌周室,这天下共主, 终究只剩下了他们自己,在这孤城里, 等待最后的审判。 就在这时,守城将领踉跄着奔上露台,甲胄上沾满灰烬, 脸色惨白如纸:“大王…瀛军阵中号角已起,前锋重甲已出阵列,攻城…就在顷刻!” 他喘息着,一面抹去泪水,一面艰难地补充了那句来自城下的最后通牒:“瀛王…瀛王诏命,言…若大王亲开城门,面缚衔璧,迎降,可免王畿…血洗之祸啊!” “迎降…”周天子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更难听,却满是悲凉与自嘲。 他猛地推开搀扶的内侍,踉跄着向前几步,站到了露台的最边缘。 他转过身,下方,是沉睡初醒的王畿城郭,街巷间隐约可见惊慌失措的百姓,而远处,是那沉默如山、却随时准备将他吞噬的瀛国大军… 天子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殿前广场上那九尊沐浴在朝阳下的巨鼎之上… 夏禹铸九鼎,象征九州,成汤迁之于商邑,武王定之于洛邑,八百年了,它们一直是这天下的象征,九鼎即是天下,天下即是九鼎。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武王伐纣的猎猎旌旗,听到了成康之治的钟鸣鼎食,那短暂的片刻,他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他看到了先祖驾驭诸侯、号令天下的无上威严,那绵延八百年的德运,那至高无上的王道… 梦醒了,一切的一切,都在眼前这冰冷的现实面前,轰然倒塌。 这些人的土地,是他先祖所封,这些人的王位,是他先祖所赐,而如今这个兵临城下的瀛国,当初,也只不过是一个养马的家奴… 而已,仅此而已…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屈辱,混杂了莫大的不甘,在他胸中翻涌,冲撞… 他猛地张开双臂,宽大的袖袍在晨风中狂舞不止,像一只试图挽留落日余晖的悲鸟,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苍穹,向着列祖列宗,向着这即将易主的天下,发出了一声泣血椎心的嘶吼… “给…都给他——!” 天子的嗓音在颤抖,带着止不住的哭嚎与悲哀,他指着这天下,从胸腔里艰难的挤出几个字,“孤的王位,孤的九鼎,孤的天下!都给……” 他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着城外那面最高的“瀛”字王旗,双眼布满血丝,几乎要瞪裂眼眶,用最怨毒,也最鄙夷的语气,吼出了那个他视为奇耻大辱的名字:“——瀛萧!” “你这个养马的家奴——!!” 一声长啸,用尽了毕生的力气,话音未落,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周天子身躯剧烈一震,“哇”地一声,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在初升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溅落在冰冷的玉石栏杆上,他眼中的神采瞬间黯淡,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父王!!”昭文君魂飞魄散,扑上前去,紧紧抱住父亲尚有余温的身体,可这具身体还睁大着双眼,气息全无,死不瞑目… 昭文君悲声痛哭,那哭声在空旷的露台上回荡,他哭这王室的末路,也哭自己的无能 天子暴毙的消息立刻由斥候传出,毕恭毕敬地传给在王畿外等待的瀛王。 “哦?”萧玄烨闻言,眉峰微挑,手中把玩着一枚玉韘,语气森冷:“愿降,却气血攻心,暴毙而亡?” 他嗤笑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对一位天子逝去的尊重,只有居高临下的轻蔑,“这般动怒,难不成,降于寡人,降于我大瀛,还委屈了天子不成?” 他将“天子”二字念得极重,似乎这两个字连一个虚名也无法再代表,这个曾赐予周室无上荣光的称谓,如今,却成了杀死他们最完美的利器,底下跪伏的斥候战战兢兢,等候发落。 萧玄烨目光再次投向那座唾手可得的王城,语气淡漠,仿佛在决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传寡人诏命,念先王有降意,寡人赐他一个谥号…” 他略一沉吟,昂首道:“便为,周愍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然,投降之事,岂容儿戏?寡人要的,是天子肉袒,面缚衔璧,出城献鼎,若在今日日落之前,不能给寡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萧玄烨悠然一笑,语气惬意,却杀意凛然:“瀛军即刻攻城,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斥候闻言,差点没吓得腿软过去,而来自瀛王烨的最后通牒,便同已注定的丧钟,在王宫残存的人们耳边敲响。 昭文君跪在愍王的遗体旁,脸上泪痕未干,听着斥候再度传回来的消息,他死死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心却已麻木。 可他恨啊! 他恨瀛军的咄咄逼人,恨萧玄烨的刻毒侮辱,但他更恨自己的无能,恨周室的积弱,恨这天下诸侯的冷眼旁观… 他知道,萧玄烨打定了主意,不仅要周室的天下,更要周室跪着、匍匐着,将八百年尊严亲手碾碎,献于他的马前! 他没有选择… 为了这满城或许还能苟活的生灵,为了宗庙祭祀或许还能勉强延续,他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本。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他望着父亲苍白而含恨的遗容,一股巨大的悲凉和屈辱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此生所有的力气,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对左右侍臣,也是对自己,缓缓劝说:“传令,准备…” 他哽咽着,几乎无法成言,最终,还是颤抖着说出了那两个字:“……继位。” 愍王不会是周朝的最后一位天子,他才是。 在日落之前,他必须继承这早已名存实亡、如今更添无尽屈辱的周王之位,然后,披上那象征国丧与投降的缟素,亲手捧着象征天下的周王剑,走出这座即将不属于他的王城,去向那个逼死他父亲的“养马家奴”,献上投降的国书。 夕阳的余晖,开始将天边染成血色,如同这个古老的王朝流尽的最后一滴血,悲壮,又无比凄凉。 新继位的天子独自端坐在空旷冰冷的大殿王座之上,那顶刚刚戴上的、缀着十二旒玉藻的冠冕,在斜晖下闪烁着沉重而哀戚的光芒。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指尖缓缓抚过王座扶手上雕刻的蟠龙纹路,那冰冷的触感,仿佛在提醒他这八百年江山的重量,还有那即将到来的失去。 殿外的光线越来越暗,如同他心中最后一点熄灭的星火,终于,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冬日寒意的气息,缓缓地将那顶象征天下共主的冠冕,从头顶取下… 王冠离体的瞬间,仿佛抽走了他所有的支撑,他微微晃了一下,却强撑着没有倒下,他将冠冕轻轻放在王座上,为“周”的存在盖上了覆布。 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被缓缓推开,城门洞开处,出现了一支素白的队伍,为首者,正是刚刚取下王冠的新天子。 他肉袒着上身,肌肤在凛冽的寒风中瞬间泛起颗粒,冻得瑟瑟发抖,额上还缚着一条白色的帛带,是罪责与投降的象征。 那块用于祭祀天地、沟通神明的礼器玉壁被他衔住,双手则恭敬地捧着一柄带鞘的王剑,剑鞘上的纹饰,诉说着此剑曾代表的无上权柄。 他身后,是同样身着素缟、垂首低眉的周室百官,个个步履沉重,如同送葬的行列,走向城外那片黑压压的瀛国军阵。 队伍在距瀛军阵前百步之处停下时,司礼侍用带着哭腔却又不得不提高的声音,嘶哑地高呼:“天子,携文武百官,出城,迎降——” 声音在旷野中飘荡,带着无尽的凄凉… “跪……!” 一声令下,所有周室臣工,朝着瀛军的方向,朝着那个端坐于战马之上的身影,缓缓屈膝,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阴沉了许久的天空,终于飘下了年前最后一场雪,细碎的雪花无声无息地洒落,覆盖在跪伏的素缟之上,覆盖在冰冷的甲胄之上,仿佛天地也欲以这纯白,来掩埋这幕惨剧的痕迹。 雪花,也落在了萧玄烨的肩头… 他端坐于马之上,战甲在风雪中纹丝不动,他浑然不觉寒意,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冷漠地注视着眼前这代表臣服的一幕。 终于,他翻身下马,信步来到跪在最前方的天子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不住颤抖的天子完全笼罩。 萧玄烨的目光,最先落在了那柄周王剑上,他伸出手,轻而易举地将其从天子手中取过,随即,“锃”的一声轻吟,他拔剑出鞘半尺。 冰冷的剑身映照出他不再柔脆的面容,也映照着漫天飞雪。 他仔细端详着剑身的光泽,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诮,这柄周王剑,虽华贵,却少了几分真正的铁血与锐气,如同这即将倾覆的周王室,华而不实。 “不过如此。”他冷语一句,随即还剑入鞘,随手将其丢给身旁侍从端着的锦盘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接着,他的目光转向了天子口中衔着的那块玉璧,萧玄烨伸出手,意图取下,可当他指尖触碰到温润的玉璧时,却发现天子牙关紧咬,不愿松口。 萧玄烨没有用力争夺,甚至没有露出丝毫愠怒,他只是收回了手,静静地站立在原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雪地中的天子,唇边泛起一丝了然的冷笑。 他在等… 等这位末代天子,自己认清现实,自己松开口,亲手献上这最后的尊严。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风雪呜咽,天子的牙齿在打颤,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那深入骨髓的耻辱,他知道,任何无谓的抵抗,都只会换来更残酷的后果,为这满城生灵,为那或许还能延续的祭祀,他,并没有资格保留这最后的倔强。 一滴滚烫的泪水,混合着冰冷的雪水,从他眼角滑落,他终是缓缓地松开了紧咬的牙关,任玉璧落入萧玄烨的手中。 萧玄烨将这块象征着周室天命、传承了八百年的玉璧在手中随意地把玩着,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他抬眼,望向跪在雪地中,几乎蜷缩成一团的天子,声音平静,却带着足以冻彻一切的寒意… “昔年,愍王一纸诏书,便可号令天下诸侯,合纵伐瀛……”话语在风雪中清晰地传开,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周室遗臣的心上,“那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这周王的江山,会落在瀛人手里?” 天子在寒风中冻得嘴唇发紫,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萧玄烨,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乞求:“今日投降大瀛,望大瀛王上善心,留我周王室血脉…” 萧玄烨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再看跪在地上的天子一眼。 他只是漠然转身,将那块承载了八百年历史的玉璧随手掷于一旁,而后迈开步伐,踏着新落的积雪,走向自己的战马。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将他离去的背影衬得愈发模糊,然而,他最后那句话,却如同洪钟巨吕,穿透风雪,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原野上,回荡在每一个幸存者的耳中,也必将震荡于整个天下… “周室延绵八百年——” “自今日起,天下,无周矣。” 声音落下,为“周”的青史画上了句点—— 作者有话说:走剧情只爽到我寄几了[爆哭] 小剧场缓解一下这章的气氛:因为学校宿舍是公厕,me去拉shi,后面来了一位小姐姐,因为me在最后一间那位小姐姐好像不知道厕所还有me这么一个人在,于是她进来,直接高歌一曲[笑哭](遇见她,如春水映梨花~)好听的,只是me不敢出声,me真的不敢出声…[笑哭] 第146章 对雪危旌各断肠 寒风卷着砂砾, 拍打着营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齐军大营中灯火通明,与边境对岸越军营寨的星火遥相对峙, 这样的对峙, 已经快一年了。 中军大帐内, 炭火噼啪, 裴子尚正俯身于巨大的舆图案前, 指尖在齐越交错的疆界上划过,眉头紧锁,思索着破敌之策。 越国的频繁骚扰, 无非就是眼下齐、越争雄,而越国距中原内陆相隔万里, 时有鞭长莫及之际,为了阻止齐国继续壮大, 便只能设法将他困在此地。 裴子尚不再是昔年第一个走出稷下学宫的小少年, 多年来战场的风霜雨雪早已让他褪去了书卷气, 一双手布满茧痕, 昭示着他并非纸上谈兵之辈。 忽然, 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名亲信带着满身寒气扑了进来,甚至来不及行礼,声音都急得变调:“上将军!大事不好了!” 裴子尚头也未抬, 目光仍停留在舆图上:“讲就是了。” “瀛…瀛国大军,已于昨日攻破王畿!周天子…周天子在城破前…暴毙!其子昭文君…肉袒面缚, 出城投降八百年周室…亡了…”副将的声音越来越弱,也越来越陡。 “什么?!”裴子尚猛地直起身,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掉落在舆图上, 溅开一团刺目的红点。 “还有呢!”副将理了理气息,才愤愤道:“瀛王萧玄烨,他…他竟给故天子赐了谥号…是为‘周愍王’!” “愍王?!” 裴子尚如遭雷击,他并非对周室有多少愚忠,只是这个“愍”字,自瀛王口中说出,以诸侯之名赐于天子,其意不言自明。 在国逢难曰愍,使民折伤曰愍,阵前逼死天子,是为不仁,事后更以‘愍’字羞辱,行诛心之实,那瀛王要的不仅是周室的江山,更是要周室在史书上留下一个“悲戚可怜”的名声,以此彻底践踏八百年王道教化,为他瀛国的僭越张目。 裴子尚胸中翻涌着对萧玄烨的鄙夷,心中更是对这礼崩乐坏之世的愤懑,但周室的灭亡,他却接受了。 这一天迟早会来,他想过那个夺取了周室八百年江山的会是齐国,会是越国,却独独没有想过,会是那已经覆灭过一次的瀛国… 他一把夺过斥候手中的绢帛急报,目光急速扫过,越看,脸色越是苍白。 萧玄烨真是疯了,可他,居然真的做成了…… 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裴子尚比任何人都清楚,萧玄烨不是来复仇的,他是来逐鹿的… 一个毫无顾忌、且拥有如此雷霆手段的瀛国出现在侧,对天下的格局意味着什么? 思及此处,涌上心头的便是滔天的荒谬感,他猛地攥紧绢帛,转向副将,压抑着问:“大王呢?满朝公卿呢?难道就没有一人出声斥责,没有一兵一卒做出姿态?” 副将惶恐地低下头:“回…回上将军,我齐国数万兵力与越军在端州激战不止,对于周室一事,朝堂似乎…并无动静……” “并无动静…”裴子尚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他猛地将绢帛狠狠摔在案上,发出一声怒吼:“周室倾覆,天下震动,我大齐坐拥带甲数十万,竟在此刻,为了与越国争夺这区区端州一隅之地,眼睁睁看着萧玄烨吞周灭祀,简直短视!!” 裴子尚怒火攻心之下,胸膛剧烈起伏,也在思索,萧玄烨下一步会剑指何方呢? 瀛国兵锋之盛,已非昔日可比,齐国若再沉溺于与越国的缠斗,无异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绝对不能坐视不理。 裴子尚豁然转身,目光锐利如电,对帐外厉声喝道:“来人,备马!” “精选二十亲卫,即刻随我出发,回临瞿,面王!” 一直守在一旁的副将田轸闻言大惊,连忙上前阻拦:“上将军万万不可啊!我军正与越军对峙,您身为主帅,无诏擅自回朝,此乃大忌,一旦被越军察觉,趁机来攻,我军群龙无首,必遭大败啊!大王若怪罪下来……” 裴子尚猛地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眼神中已是一片决然:“越军在此摆下如此大的阵仗,无非是要困我在此,若真想打,那宇文护怎么从未来过?” “无诏回朝是死罪,我岂能不知,但若此刻我再不回临瞿面陈大王,只怕瀛军下一个,便要冲着雁岭关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快速下令:“本将军的帅旗依旧立于中军,不要让他人知晓我的行踪,所有军务,由你与诸位参军依常处置,严守营寨,绝不可主动出击!” 田轸还想再劝:“上将军,三思啊!此举太过行险…” 裴子尚却已经抓起架上的佩剑,系在腰间,语气不容置疑:“我意已决!周室之覆,就在眼前,若不能使大王警醒,改变国策,我齐国危矣,这千古骂名,我裴子尚一人担了!” 他不再多言,掀开帐帘,凛冽的寒风瞬间涌入,夜幕低垂,星月无光,风雪甚急,正是潜行之时。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裴”字帅旗,远处越军营地的点点火光仍在雪中长燃不熄,可裴子尚清楚,属于他的战场,不在这里。 来此地时,他对韩渊百般嘱咐,若齐王使性子,绝不能依顺,而眼下情势,只怕韩渊也昏了眼,那端州,是他的故乡啊。 裴子尚不愿再想,一拉缰绳,低喝一声:“走!” 二十余骑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大营,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向着临瞿的方向星夜兼程,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荒原的寂静,也踏碎了裴子尚心中最后的犹豫。 …… 天色素白,却阴沉无比,一如晏殊此刻的心境。 他端坐于案前,面前摊开着一本《尚书》,却一个字也未曾看进去。 晏殊不能不急,瀛国这头饿狼,不仅撕碎了周室八百年华衮,更以一种极其羞辱的方式,宣告了一个旧时代的终结,萧玄烨的野心与手段,令他脊背生凉,当年没能成功将他带来越国为质,终究是错了,棋差一招,竟造成了今日的局面。 越国未来将面对怎样的对手呢?九州的格局又将如何演变? 纷乱的思绪如同乱麻,缠绕着他。 “太傅?太傅!”一个带着明显不耐的童音响起,越太子容与见晏殊不答,竟抓起案几上的那卷《尚书》,随意向晏殊面前掷去! “啪!” 竹简沉重,砸在案几上,又弹落在地,发出突兀而刺耳的声响,墨迹似乎都溅开了一些。 晏殊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白了。 他不是被这举动吓到,而是难以置信! 眼前这个年仅十一岁的孩子,他倾注了无数心血教导的学生,竟会做出如此粗鲁无礼的举动… “殿下!”晏殊的声音带着震惊与痛心,不由得严厉起来,“您这是做什么?书籍乃圣贤之言,治国之道,岂容如此轻贱掷摔?身为储君,当修身养性,举止合度,怎可如此失仪!” 容与被晏殊的厉声呵斥震得愣了一下,但随即,一种被冒犯的骄横之色涌上他稚嫩的脸庞,他挺直了身板,带着不应在这个年纪出现的倨傲,反驳道:“我是太子,未来的越王!” “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倒是太傅你,授课之时心不在焉,难道就有仪了吗?” 晏殊这才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自己时,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孺慕与依赖… 他心中不禁一阵刺痛,但仍强压下怒火,试图解释:“臣方才所思,正是关乎国运之事,瀛国新灭周室,气势正盛,天下格局将变,殿下身为储副,此时更应…” “又是瀛国!”不等晏殊说完,容与便不耐烦地打断,他语调嘲讽,偏生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稚脸,似是玩笑着开口:“要不是为了保护太傅你,怕瀛人再找你麻烦,父王早就出兵了,哪轮得到瀛国如此嚣张?” 容与依旧不依不饶,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道:“依我看,要怪,只能怪太傅你了。” 稚子无心,可这一番话,却如同冰水浇头,让晏殊从头凉到脚… “怪…我?”他震惊地看着容与,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孩子。 这哪里还是那个曾经会为他披衣,会因解出一道难题而雀跃、心地纯良的太子? 如今这几分市井无赖的模样,究竟是从何处学来?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沉了下来:“敢问殿下,这些,是谁教你的?” 就在这时,一直静候在书斋角落的苏武赶忙快步走上前来,他脸上堆着惶恐,“扑通”跪倒在地,声音里满是刻意的颤抖:“晏相息怒!” “是…是下官…下官见太子殿下关心国事,便…便偶尔将一些朝野传闻,当做故事讲与殿下听…是下官失职,是下官多嘴!请晏相责罚!” 晏殊的目光瞬间扫向苏武,他看着苏武那副做小伏低的模样,心中疑窦丛生,冷声道:“苏武,你身为太子少傅,当替太子授业解惑,助太子修身养性,明辨是非,而今却将这些怨天尤人之言讲于储君,将太子教成这般模样!你该当何罪?” 苏武闻言,立刻以头触地,一声比一声响,狼狈不堪,哭道:“下官知罪!下官知罪!下官出身寒微,见识浅薄,眼界不高,确实…确实没有资格陪伴在太子身边,教导储君…下官…下官愿即刻向大王请辞,以免…以免再玷污太子殿下清听!” 晏殊闻言,更觉不妥,这话看似认罪,实则以退为进,又是刻意点出他“寒门”出身,岂非暗指他晏殊这等高门之士瞧他不起? “少傅!”容与一见苏武跪下请罪,顿时暴跳如雷,他猛地从席上站起,小小的手指直指晏殊,气得脸色通红:“晏殊!你好大的胆子!” “你虽是我的太傅,也是我的臣子,少傅虽是寒门出身,可他对我有救命之恩,你岂敢羞辱他!” 言罢,容与气急败坏地冲到苏武身边,用力想拉他起来,又对晏殊怒目而视:“好啊,你不是要赶少傅走吗,那我也不念了!” “少傅,我们走!”说完,容与竟真的拉着还在惶恐推辞的苏武,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书斋。 苏武被容与拉着,半推半就,口中连称“殿下不可”,眼神却在掠过晏殊时,闪过一丝极其隐蔽的得色与阴冷。 书斋内,霎时死寂… 演说家僵立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大门,看着地上那卷被太子掷落的《尚书》,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容与那尖锐的话语。 一股从未有过的挫败席卷了他,他不敢相信,自己悉心教导的学生,竟会变得如此是非不分,骄纵任性。 这真的,是自己教出来的学生么? 越国的未来,真的在容与身上么?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一场更大的风雪正在酝酿之中,这场雪下得这样大,只怕通往各国的官道都会被积雪覆盖,在雪化之前,瀛人,又能逍遥好一阵子了… …… 夜色深沉,王宫深处,属于萧玄烨的寝殿内却依旧烛火摇曳,殿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床畔深处,情欲未消… 谢千弦身下的褥子湿透了,一旁萧玄烨斜倚在榻上,寝衣微微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脸上仍带着酒后的醺然,但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深处,却依旧是一片化不开的冰冷。 他喝多了酒,方才的欢爱,有些过了火,此刻结束,他脸上已不见丝毫温情,只剩下事后的疏离。 谢千弦便沉默地蜷缩在床榻内侧,墨发披散,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也掩去了他此刻的神情,他只觉周身都有些隐隐作痛,但比身体更难受的,是那颗在冰与火之间反复煎熬的心。 寂静中,萧玄烨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温行云和萧虞今日向寡人进言…”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二人说你此番出使越国,也算有功…”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落在谢千弦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与玩味:“寡人也觉得,你侍寝也算尽心。” “侍寝”二字被咬得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是该给你些赏赐。” 谢千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藏在锦被下的手指微微蜷缩,萧玄烨却似乎很满意他这种反应。 只见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继续用那听不出喜怒的语调问道:“你想要什么封赏,或者…” 他刻意停顿,仿佛抛出一个诱饵,又像布下一个陷阱,“你想封妃?” “封妃”二字如同惊雷,在谢千弦耳边炸响,他身躯猛地一震,倏然抬眸,难以置信地看向萧玄烨…… 自己是他的男宠,是他的帐中奴,便一辈子都是如此了吗? 那“谢千弦”这三个字,究竟还能代表什么?自己的才华,自己的抱负,又还能代表什么? 若是从前,二人情义相通时,那便也罢了,可如今,他看着萧玄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没有半分真诚。 谢千弦心口一阵尖锐的刺痛,如同被冰锥刺穿,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是缓缓垂下了眼帘,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沉默以对。 他的沉默,似乎激怒了带着酒气的君王,萧玄烨眉头蹙起,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耐:“寡人近来心情大好,念你有功,才开此恩典,谢千弦,你不要不识好歹。” 压抑的窒息感弥漫开来,谢千弦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那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请求:“那朵花,大王能否,再画一次?” 这个请求出乎了萧玄烨的意料,他愣住了,酒意似乎都醒了几分,他审视着谢千弦,仿佛想从他的脸上找出嘲讽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沉寂的哀凉。 寝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许久,萧玄烨竟没有斥责,也没有拒绝,而是坐到了镜前。 铜镜模糊地映出两张面容,一张冷硬威严,一张苍白绝美… 萧玄烨蘸取了那抹殷红,他开始落笔。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些微的僵硬,那鲜艳的红色在他指笔下缓缓绽放,一瓣,两瓣……逐渐勾勒出牡丹雍容的轮廓。 镜中,一个君王为一个男子描绘着最女子的妆饰,这场景荒诞诡异,却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纠缠。 谢千弦静静地坐着,他透过铜镜,看着萧玄烨专注的脸庞,心中一片麻木的悲凉。 而萧玄烨,随着笔触的延伸,心绪却越来越乱。 这朵牡丹,最初是为了羞辱,是为了烙下属于他的印记,让他认清身份,可这朵牡丹… 他问自己,还记不记得这朵牡丹的来历… 浓烈的色彩盖住了谢千弦的锋芒,也混乱了萧玄烨的一切。 笔锋骤然停滞… 那朵牡丹,已具雏形,唯缺最后点睛般的一两笔,便能完全绽放。 可萧玄烨却僵住了,他地将手中的笔掷于一旁,发出清脆的响声,而后霍然起身,背对着谢千弦,只留下两个字:“擦了。” 偌大的寝殿,再次只剩下谢千弦一人。 他缓缓抬头,望向镜中,镜里的人,额间那朵未完成的牡丹,红得刺眼,如同一个残缺的烙印,一个没有答案的谜题…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抹鲜红,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这朵牡丹…… 他蹙紧眉头,目光迷离地凝视着镜中的印记,他越来越觉得,这朵花,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第147章 君心莫测藏惊澜 风雪扰人, 终于在黎明前歇止,但寒意却愈发刺骨。 裴子尚星夜奔袭,终究因为大学耽搁了时日, 抵达临瞿时, 已是新一年的初一。 城中偶尔响起零星的爆竹声, 点缀着节日的氛围, 却无法驱散这一路风霜, 裴子尚未着甲胄,只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劲装,遮住了满身征尘, 却遮不住那双因连夜赶路而疲惫不堪的双眼。 可他没有立即进宫面王,在此之前, 他要先见另一个人。 令尹府门前张灯结彩,透着年节的喜庆, 门前守卫也比往日宽松些, 门前积雪被一扫而空, 地砖上铺着红毯, 似乎在准备着迎接贵客。 可惜, 裴子尚是那个出乎意料的“贵客”, 门房见到他时目光是明显的诧异,似乎是怕自己的出现会扰了什么好事,那小厮赶紧进去通报。 韩渊正在书房中, 恍然间听闻上将军裴子尚竟突然回都,执意要见自己, 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怪不得他惊讶,将在外, 无诏不得回师,这是铁律,但随即,这惊讶便化作了一种无奈的平静。 也是,裴子尚是什么人,这临瞿,这齐宫,他自是来去自如的。 思及此处,一丝冷淡的弧度攀上韩渊的嘴角,他放下笔,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了书房内侧那面巨大的山水屏风… 透过绢帛与骨架的缝隙,隐约可见其后静坐着一人,以及那身影之下,那轮椅的轮廓… 韩渊眼神微暗,沉吟片刻,对在外禀报的侍从杨声道:“请上将军至正殿稍候,我即刻便去。” 随即,他理了理衣冠,脸上恢复了平日那惯有的温润假面。 正殿内炭火充足,见到韩渊迈步进来,裴子尚立即起身,也顾不上寒暄,直接道:“周室覆灭,天下震动,如此大事,你身为令尹,为何不劝谏大王?” 韩渊被他这架势一怔,也没成想他是来兴师问罪的,眼看着面前这风尘仆仆、眼含血丝的“挚友”,他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子尚,你比我更了解大王。他如今一心要与越国争,眼里哪还容得下别的?我劝?我劝就有用吗?不过是徒惹厌烦罢了。” “无用便可不为吗?”裴子尚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压抑而愈发低沉,“只争一时之长短,反而因小失大,为齐国之大计,纵是文死谏,武死战,亦有何惧? 我以为,你恨瀛国,绝不会坐视萧玄烨如此轻易便东山再起…你劝不住,也未曾传信与我…” 听到“东山再起”死字,韩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眼底深处似有波澜掀起,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听着裴子尚那带着失望与问责的口吻,脸色微微沉了沉,虽不明显,但语气已淡了几分:“你这样生气,看来你是有把握,你出面,能够劝得动大王…” 他踱开两步,侧身对着裴子尚,轻微一笑,一丝疏离一闪而过:“况且,有你这个‘麒麟才子’,我大齐第一名将坐镇边境,难道还怕瀛国能打进来不成?还是说…” 韩渊故意顿了顿,目光斜睨着他:“你是在害怕萧玄烨身边那些西境来的蛮子?” 裴子尚被他这轻飘飘甚至带着点挑唆意味的话堵得一时语塞,他忽然察觉出一丝不对,盯着韩渊,一字一句道:“我并非惧战,我只是担忧齐国之未来,不能再坐视不理了。” 看着裴子尚那不容置疑的神色,韩渊知道无法轻易打发他,于是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许:“罢了,你既已回来,那今夜宫宴之前,我陪你一同入宫面见大王,届时,能否说动大王,就看你的本事了。” 裴子尚闻言,神色稍霁,可心中那份道不明的芥蒂始终没有驱散,他正欲再叮嘱几句,却见通往后院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道青色的身影缓缓挪了进来。 那人面容清雅,步履从容,带着几分书卷气,裴子尚对他有印象,是沈砚辞,昔日瀛国的代相。 沈砚辞见有客,本欲回避,待看清来人时,骨子里的教养让他转而一笑,上前几步,对着裴子尚拱手一礼,姿态不卑不亢:“上将军。” 裴子尚并不知道此人已然失忆,心中惊疑不定,但见他能在令尹府随意走动,想来是韩渊应允,于是拱手还礼:“沈先生。” 韩渊见沈砚辞出来,神色并未显露太多意外,只是目光在他于裴子尚交谈时停留了一瞬,眼底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并未多说,反而迎着裴子尚的目光,快步走到沈砚辞身边,替他拢了拢身上的大氅。 “晨间天寒,小心冻坏了。” 神态举止间的亲密,已然超出了寻常主客的界限,裴子尚瞬间明白了什么,可这是他人的私事,自己不好多问,只是由此,他忽然想起了一桩事… 从前自己去过瀛国,亲眼看见的那件事… 裴子尚不愿在此时再深究他人私交,更不愿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便顺势对韩渊道:“既如此,我不便多扰,先行告退,今夜宫宴前,再来与你汇合。” 说罢,他对着沈砚辞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正殿,唯有沈砚辞,多瞧了一眼那身影。 走出府门,清晨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很是刺目,裴子尚走在廊下,却看见已有不少官员的车驾络绎不绝地停在令尹府门前,仆从们捧着各式各样的礼盒,等候着进府拜年… 他便站在不远处,看着这热闹非凡的场面,看着那些官员脸上堆砌的谄媚的笑容,再回想起韩渊方才在府中那隐隐透出的、与往日不同的底气与疏离… 一股莫名的寒意,比边关的风雪更甚,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不过一年光景…… 昔日韩渊,还是要仰仗慎闾,抑或自己,才能被齐王重用的外客,如今却已高居令尹之位,且权势煊赫,臣工奉承至此… 他忽然觉得,这个他离开了近一年的临瞿,似乎和他记忆中的模样,已经不大一样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 新雪初霁,天地间一片澄澈,阙京城墙高耸,与城内隐约传来的新年喧闹相比,城墙之上唯有寒风呼啸,旌旗猎猎,瀛国已不复往昔之辱,而是令列国胆寒的东山再起之锐气。 萧玄烨与温行云一前一后立于城墙高台,俯瞰着下方正在雪地里操练的军阵,将士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喊杀声震天,即使在新年也未曾有一日懈怠。 “大王,”温行云拢了拢被风吹开的袖口,声音沉稳,“自灭周之后,四方壮勇来投,我军人数已扩张近一倍,将士们携大胜之威,军心士气,皆是水涨船高。” 话中字眼皆是肯定,但温行云的眉宇间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他话锋一转,缓缓道:“然则,灭周之举,终究太过惊世骇俗,待到此番冰雪消融,恐……恐会引来诸侯忌惮,乃至合纵来攻。” 他侧身看向萧玄烨,语气恳切:“故此,即便是新年吉日,臣亦不敢松懈军备,将士操练,一日不可废弛,需早做筹谋,以应万全。” 萧玄烨身姿挺拔,以身玄袍在风中鼓荡,他听着温行云的话,目光始终注视着下方的军阵,那是自己最锋利的爪牙。 可对于温行云的担忧,他并未表现出丝毫的焦虑,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映着雪光,更显深邃难测,他问:“相国,依你之见,如今天下,名义上尚存五方诸侯,我大瀛若欲定鼎,胜算几何?” 温行云沉吟片刻,斟酌着词句,缓缓道:“天下五方,齐、越势大,如双峰并立,卫虽不及齐越,却与我积怨最深,几月来厉兵秣马,亦不可小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至于安陵……贫弱已久,苟存于卫之翼下,仰人鼻息,实则不足为虑,如此算来,我大瀛若要逐一击破,胜算…恐只有四分之一。” “四分之一?”萧玄烨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眺望远方,淡定道:“在寡人眼中,是三分之一。” 温行云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萧玄烨的意思,安陵,乃至卫国,已经不复存在了。 思及此处,温行云心中不由一紧,唯恐萧玄烨已被复仇之心蒙蔽了双眼,忍不住再次劝谏:“大王,齐、越终究国力雄厚,根基深远,且我国与越国眼下虽因利益暂且盟好,然此盟约脆如薄冰,绝难长久… 臣以为,日后之事,当徐图缓进,从长计议,方为上策,或可先固本培元,或可远交近攻,待时机成熟……” “寡人正有此意。”萧玄烨幽幽一笑。 “大王是说?”温行云还有些不明白。 “固本培元,从长计议…”萧玄烨重复着这八个字,透出运筹帷幄的冷酷,“列国诸侯都以为寡人要么先下安陵,要么先攻卫国,寡人却偏偏灭周…” “但这下一步…”他向前一步,目光越过城墙,仿佛已看到了遥远的方向,声音斩钉截铁,“卫国,绝不能继续逍遥下去。” 言下之意,下一步便是攻卫,虽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温行云仍是心头巨震,攻卫,意味着彻底与南宫驷决裂,意味着可能直面卫国与安陵的联军,甚至可能引来齐、越的干预,这是一步险棋,一步将刚刚崛起的瀛国直接推向更大的风暴的险棋! 安陵到底该怎么办?齐、越又怎么办? 似是看出他的疑虑,萧玄烨没等他再开口,先道:“寡人欲遣使去安陵,与安煜怀…结盟!” “至于齐国,相国,你可得走一趟。” 温行云垂眸沉思,安陵与瀛国深仇大恨在前,萧玄烨还能有此魄力行缓兵之计,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而先前卫国对安陵如此态度,安陵已经没得选… 至于齐国… 想到这两个字,温行云忽然想起一个“老熟人”,于是微微一笑,道:“臣,愿出使齐国。” 临走之际,温行云问:“臣还有一事…” 萧玄烨便停下步伐,侧身听着,却听见温行云说:“千弦此前确实有功,臣以为,照新法,他…” “他…”萧玄烨抢了他的话,转过身来,眼底浮起一丝微光,温行云本以为这位瀛王是要生气了,却不料没有听见预想中的声调,反而是一股被风雪浸透的声线响起… “他的封赏,再等等。”—— 作者有话说:再等等,封个大的!![坏笑] 第148章 酌险藏锋定危局 暮色渐合, 齐王宫内灯火通明。 裴子尚与韩渊并肩行于廊下,两人皆沉默不语。 韩渊面色平静,步履从容, 只是在转角宫灯阴影投下时, 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沉, 他想, 裴子尚, 安静得有些出奇了… 韩渊问:“我以为,你还有什么要叮嘱的。” 裴子尚摇摇头,脚下未停, 却不轻不重地说了句:“我想如今,你已不需要我的叮嘱。” 韩渊听出了其中深意, 脚步慢了起来,看着从自己身边掠过的身影, 他再次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裴子尚, 是第二个慎闾。 寺人通传后, 两人踏入暖阁, 齐王已经知晓裴子尚先行回来, 因此见到人时也不惊讶。 “臣, 裴子尚,叩见大王。” “臣,韩渊, 叩见大王。” 裴子尚率先行礼,只是因着沉重的心绪听着有些沙哑, 相比之下,韩渊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子尚回来了!” 齐王面露喜色, 大步走来,一旁的韩渊便识趣地推开一步,对于齐王这反应,他并不惊讶。 “臣…”裴子尚欲言又止,干脆深吸一口气,不再迂回,直言道:“大王,周室覆灭,天下格局已变,瀛王萧玄烨携灭周之威,其势已成,绝非疥癣之疾,臣恳请大王,暂缓与越国争端,调转兵锋,联合诸侯,及早遏制瀛国!” “否则,待其吞并卫、安陵,根基稳固,恐成大齐心腹之患!” 齐王听着,脸上并无波澜,好似这不是一件大事,抑或者,这件事根本没有如此严重。 不过,他还是耐心地等着裴子尚说完,他踱步到案前,拿起一份刚刚送达的军报,亲手递到裴子尚面前。 “子尚,你的担忧,寡人知晓。”齐王的声音带着一丝自信,道:“你看看这个。” 裴子尚一怔,双手接过那尚带着驿马疾驰余温的帛书,展开一看,竟是一封来自前线的捷报。 齐军大破越军于郑地,不仅稳固了之前夺取的端州,更是一鼓作气,几乎将整个原属郑国的故地尽数纳入版图。 “这……”裴子尚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以及更深的不安。 “如何?”齐王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姿态,“越武卒不过如此,别说一个端州,如今一整个郑国,都是我大齐的,寡人下一步,便要趁势拿下越国在泗水之畔的那几处飞地,彻底断其在中原内陆的羽翼!” 裴子尚握着捷报的手微微收紧,捷报是真的,大胜也是真的,但这胜利的甘醇,却让他品出了致命的危险。 越国吃了瘪,会善罢甘休吗?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缓缓道:“大王,此战虽胜,越国根基未损,必不会善罢甘休,若我大齐持续与越国缠斗,岂不是给了瀛国可乘之机?萧玄烨绝非安分守己之人,他下一步……” “他下一步,必然是攻卫!”齐王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寡人早已料定!卫国与瀛国宿怨已深,南宫驷绝不会坐视萧玄烨坐大,让他们鹬蚌相争,届时我大齐收拾完越国的飞地,再以逸待劳,挥师北上,渔翁得利,岂不妙哉?”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裴子尚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看到了齐王眼中燃烧的,是与越国争霸的狂热,眼前这场大胜,已经让他笑过了头。 所谓“渔翁得利”,前提是鹬蚌相争的力度要在可控的范围之内,可萧玄烨那头猛虎,一旦出柙,真的会按照他们所想的走下去吗? 一旁的韩渊此时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暗藏针锋:“我王圣明,上将军,既然大王已有决断,且我军新胜,士气正旺,此时若转而与瀛国开战,岂非舍近求远,徒耗国力?若上将军实在担心瀛国…” 他话锋微转,看向裴子尚,“不如助大王先拿下越国飞地,以解决北线之忧,届时我大齐疆域连成一片,后方稳固,兵精粮足,再与卫国合击瀛国,方能稳操胜券。” 裴子尚看向韩渊,试图从他那双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但那里只有一片平静的深邃,如同不可见底的寒潭。 他忽然想起清晨在令尹府看到的那一幕,那些络绎不绝的拜年车驾,他总觉得,自己已经看不透这个人,这个人究竟是真的认同这样的国策,还是另有打算? 话已至此,他知道再争辩已是徒劳,齐王心意已决,而韩渊的立场已然模糊,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裴子尚…… 他沉默片刻,终是躬身,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既然大王已决意先取越国飞地,臣……无话可说。 只是,边关重地,不可一日无将,若大战将起,臣还是应立即返回边关驻守,以防不测。” 这是他最后的坚持,离开临瞿,回到他熟悉的战场,至少还能在风暴来临前,为齐国守好一方门户。 然而,齐王却摆了摆手,笑道:“子尚,你一路奔波,辛苦了,既然回来了,就在临瞿好生休息一段时日,边关事宜,自有副将打理,待我大齐正式对越国飞地用兵之时,你再动身也不迟。” 裴子尚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知为何,看着齐王目光中真切的关怀,他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胸口,最终,只能深深地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臣,遵旨。” 这一声,沉重如山。 他知道,自己未能改变齐王的意志,如今齐王,更喜欢听韩渊的… 这一趟回来,反而将自己置于了一个更被动、更危险的境地,这繁华似锦、却暗流汹涌的临瞿城,如今已成牢笼。 宫宴的笙歌曼舞,掩盖了这无声的刀光剑影…… 一月时光,倏忽而过。 然而,一则由边关斥候拼死送来的急报,如同惊雷般炸响了这九州看似平静的表面,也彻底打破了整个天下的平衡。 各方诸侯都以为,瀛国气势凌人,定会先行攻卫,却不想,竟是卫国主动出击,以十万之众,借道越国飞地,直扑瀛国门户邛崃关! 消息传开,列国震动。 谁也没想到,厉兵秣马多时的卫国竟会在开年之时率先发难。 瀛国,阙京,明政殿。 虽是白昼,殿内依旧烧着烛火,将那张巨大的舆图映照的一览无余。 各个臣子面容凝重或激昂,萧玄烨长棍抵地,他轻倚着,脸上不见惊慌,反而是冷峭。 终于来了… 这是瀛国复国至今,第一场“被打”的仗。 “寡人还没去找他,南宫驷倒是先按捺不住了。”萧玄烨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嘲讽,“十万大军,借道越国飞地……看来,卫国与越国这盟约,结得比寡人想象的要快,也要深。” 这时,刚从安陵出使归来的萧虞快步出列,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回禀:“大王,臣幸不辱命,安煜怀已明确表态,愿与我大瀛结为盟友,共抗强卫,安陵境内,我军可畅通无阻,大王尽可宽心东顾。”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意味着瀛国东线压力大减。殿内气氛为之一松。 武将队列中,陆长泽与玄霸几乎是同时踏前一步,声如洪钟:“大王!末将愿即刻率兵,驰援邛崃关,定叫卫军有来无回!” 玄霸更是摩拳擦掌,眼中战意熊熊。 然而,萧玄烨的目光扫过他们,却并未立即应允,他沉吟片刻,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锐光一闪,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不。”他微微摇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道:“西境众将,以玄霸为首,全部留守邛崃关…” 萧玄烨不等他们消化这个消息,继续道:“其余将士,自牧北大营起,直插安陵方向,攻打卫国本土!” 随着话音落下,萧玄烨手中长棍直抵卫都濮阳,斩钉截铁道:“寡人,要亲自率军,灭卫!” “大王不可!”太尉许庭辅闻言,脸色骤变,急忙出列劝阻,“邛崃关下有十万之众,西境骑兵如今只剩三万,玄霸将军虽勇,却未曾单独为帅统领全局,若大军主力皆东去攻卫,一旦邛崃关有失,卫军长驱直入,阙京……阙京岂不是要再度易主?此计太过行险,望大王三思!” 玄霸一听,浓眉倒竖,当即反驳:“太尉何出此言!我就是拼了性命,也绝不会让卫军踏过邛崃关一步,你们放心去好了!” “匹夫之勇!”许庭辅气得胡子发抖,“军国大事,岂能儿戏!” “够了!”萧玄烨一声冷喝,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那冷淡的扫过全场,看见众人脸上的担忧,最终落在许庭辅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许太尉,尔等既在瀛国为臣,只需侍奉寡人,听寡人之令,若觉寡人昏聩,决策有失,大可另寻明主,寡人…绝不强留。” 这话如同寒冬腊月里的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殿内所有质疑的声音,众人噤若寒蝉,连许庭辅也脸色煞白,躬身退下,不敢再言。 他们时常忘记那一句“乾纲独断”,时常忘记,如今在侍奉的君王,已不是昔年那个克己复礼,清润尔雅的瀛太子,他真正成为了杀伐决断的王。 萧虞心中焦急万分,他觉得许庭辅所言非虚,大王此举确实是在行险,于是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相国温行云,希望他能出面劝谏。 温行云感受到萧虞的目光,他微微垂眸,心中亦是思绪电转,萧玄烨这个决定,看似疯狂,违背常理,但… 他了解萧玄烨行事风范,萧玄烨从不打无把握的仗,更不可能拿瀛国的国运作赌注,如此反常,必有深意。 他细细品味着,萧玄烨方才那声音似乎还在自己耳畔回响,主力自东北出兵灭卫,东线却只留三万骑兵守关,还是于中原阵战不熟悉的西境骑兵,这分明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萧玄烨确实是在赌,赌邛崃关能守住,赌西境骑兵的能耐,更赌… 温行云望着萧玄烨的背影,他是背对着自己,那么他正在看向的是… 那一扇屏风,那个…被“藏”在这扇屏风之后的人,谢千弦… 那一瞬间,温行云似乎想通了,回过神来,他不再犹豫,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上前一步,并未劝谏,而是平静地问:“请我王示下,臣是否还应,出使齐国?” “自然。”萧玄烨回过身,似乎对温行云的“识趣”毫不意外,淡淡道:“相邦此去,拖着齐国,不必急着回来。” 温行云眼珠微微一转,心中已有计较,他躬身,语气坦然:“臣,遵命。” 可他竟然一字未劝,便让许庭辅等人更焦虑不安。 又听到殿内有大臣低声私语:“…一国之君御驾亲征,一国之相又要出使在外,国中无主,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温行云也想到了这一点,国君与国相同时离开权力的中枢,确是兵家大忌,可他抬眼,看向王座上那挺拔而孤绝的背影,此刻,萧玄烨的目光,似乎再次不经意地掠过了那面屏风。 良久,萧玄烨才问:“可想好如何应对齐王了?” 温行云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与他平日里不甚相符的狡黠的笑意,幽幽道:“臣向来是名士之风,这次打算…做个无赖。”——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和好之路该提上日程了吧[化了] 第149章 五陵兵戈护瀛疆 邛崃关外, 旌旗蔽日,营垒连绵如巨兽匍匐,卫国的王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十万大军的肃杀之气, 几乎将关前的山峦都压低了三寸。 中军大帐内, 炭火噼啪作响, 卫王南宫驷一身甲胄踞坐于上, 年轻的脸上满是锐气与骄矜。 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被引入帐中,单膝跪地,声音带着疾驰后的喘息, 急道:“报——!” “瀛国主力并未向邛崃关行径,瀛王带兵自牧北大营东出, 已陈兵于安陵与我大卫交界之地…” 帐内顿时一片哗然,南宫驷先是一愣, 随即竟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帐中回荡。 “好!好一个萧玄烨!”南宫驷一掌拍在案上, 震得杯盏作响, “釜底抽薪…围魏救赵?他萧玄烨也就这点本事了。” 南宫驷轻哼一声, 全然不将这个昔日的手下败将放在眼里, 他眼里能看到的,唯有昔日卫国辕门前那个落荒而逃的瀛国太子,他不承认瀛国的复立, 也不承认萧玄烨是什么值得尊敬的对手。 他大步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邛崃关, 又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远处的濮阳之上,眼中燃烧着炽热的战意, “他相比,那寡人便与他比一比! 看看是他那几万孤军先踏破我卫国国都,还是寡人的十万雄师,先碾碎他的邛崃关,踏平他的阙京,此战,便是国运之争!” 一旁的司马恪闻言,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在南宫驷身上,他看到了曾经骄傲放纵的自己,他知道这样的傲慢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也知道是自己当初的恻隐之心造就了今日的局面,因此,在如今的卫王面前,他早已失去了进言的资格。 他深吸一口气,仍旧出列,拱手道:“大王!萧玄烨行此险招,意在攻我必救,乱我军心,他既敢亲身犯险,必是倾尽全力以求速胜,瀛国内部定然空虚,然濮阳乃国本,宗庙社稷所在,不容有失…” 说着,司马恪抬起头,目光恳切:“为策万全,臣请命,即刻率麾下精锐回防濮阳,若萧玄烨果真兵临城下,臣必据城死守,绝不让其越雷池半步! 届时大王在前线便可心无旁骛,全力破关,成就这不世之功!” 他不等南宫驷明确反对,又或许生怕他会反对,立刻又以坚定的语气补充一句:“臣定在濮阳城内,备下凯旋盛宴,静候大王旗开得胜,一举覆灭瀛国之捷报!” 这番话说得虽滴水不漏,依旧引来帐中人的不满,却不是南宫驷。 匈奴左贤王麾下的猛将阿提拉身披狼裘、髡头辫发,却咧开嘴,露出带着几分野性的嘲笑:“司马将军,你这胆子,怕是比草原上的兔子还小!那萧玄烨又不是天神,带着一群叫花子兵,还能瞬间打到濮阳不成? 卫王神武,如今又有我等草原勇士助阵,破关擒王,指日可待!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司马恪打心眼里不待见匈奴,他从没忘记自己曾为了活下去,亲手杀过多少匈奴之人,如今却再一次与这些人共处一个帐下,他只觉气血翻涌,可碍于卫王在,他不能发作。 可这阿提拉言语虽粗鲁,却正搔到南宫驷的痒处,功高震主,司马一家的存在,在卫国,在卫王面前,都是谋逆… 有个司马靖然压在头上便也罢了,如今,连司马恪也一而再再而三的忤逆王诏,南宫驷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司马恪却面色不变,对阿提拉的讥讽置若罔闻,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南宫驷,再次恳切道:“大王,国之根本,不可不察…” 南宫驷拧了拧眉心,也知道司马恪冠着“司马”的姓氏,是如何看待匈奴,他不想在未来日日听他的唠叨,干脆大手一挥,带着几分不耐,道:“司马恪,既然你一心要回守濮阳,那便去吧,带上你的本部人马,即刻启程!寡人便让你在濮阳,亲眼见证寡人是如何踏平瀛国,将这瀛国的江山,纳入卫国的版图!” 南宫驷愈发激动,已然在脑海中勾勒出自己一举灭瀛、威震天下的景象,如他所言,卫既能灭瀛一次,便有第二次。 司马恪心中暗叹,知道再劝无益,深深一揖:“臣,领命!预祝大王,武运昌隆!” 他不再多言,毅然转身退出大帐,帐外的风那般凛冽,卷起战旗,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邛崃关和连绵的卫军营寨,面上写满了凝重…… …… 玄霸一身沉重的铁甲,独自立在垛口后,粗粝的手掌按在冰冷的墙砖上,眺望着关外那连绵不绝、旌旗如林的卫军大营,那无边无际的阵仗,让这位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西境悍将,也感到了一阵心悸。 他浓密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心里暗暗咂舌:“乖乖,这卫军的人数也忒多了点…真打起来,老子这肩膀上的担子可不轻啊…” 作为如今邛崃关名义上的统帅,他深知自己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只管埋头冲锋,挥刀砍杀,他得“想个法子”,不能带着兄弟们硬往这铜墙铁壁上撞,可……法子? 玄霸用力挠了挠他那乱糟糟的头发,脸上露出了罕见的苦恼,活到现在,在西境打了无数仗,他都是听令行事的那个,可汗抑或大首领指哪儿,他就打哪儿,何曾需要他自己来“吩咐”别人,谋划全局? “唉……”他重重叹了口气,心里直打鼓,也觉没底… “不行不行!”玄霸似在给自己打气,他可是已经在明政殿、在天汗面前夸下了海口,可不能丢脸。 “怕个鸟!”他低声咒骂一句,“大不了就是个死!爷爷是悍鹰部的第一勇士,还能怕死不成?!” 正当他沉浸在焦虑中时,一名亲兵快步跑上城墙,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将军!” 正全神贯注思考的玄霸被吓了一跳,没好气地回头吼道:“嚷什么嚷,有屁快放!” 那亲兵被他吼得一缩脖子,赶紧禀报:“将军,谢…谢先生来了,正在大帐中等您。” “谢先生?”玄霸一愣,随即那双虎目猛地亮了起来,脸上的愁云瞬间一扫而空,赶忙问:“哪个谢先生?可是谢千弦谢先生?!” “正是!” “你怎么不早说!”玄霸也顾不上责怪了,几乎是跳了起来,迈开大步就朝着城下冲去,铁甲叶片哗啦啦作响,那急切的模样,仿佛是要去见救命稻草。 他一阵风似的冲进中军大帐,帐内烛火摇曳,一道修长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立于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那人一袭月白长袍,宽袖垂落,明明是最简单素雅的打扮,却在这充满铁血之气的军帐中,硬生生晕染出一方独立遗世的风景。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日光映照下,那双桃花眼里仿佛含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他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既不热络,也不疏离。 “谢先生!真是你!”玄霸的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喜悦,“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应该在…” 谢千弦并未直接回答,只是从容地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指尖莹白,递了过去:“我奉王诏,前来协助于你。” 那帛书上,没有印王玺,玄霸知道,天汗曾言瀛国的王玺还下落不明,所有诏命,必是由他亲自写的。 玄霸接过王诏,他识字不多,但对萧玄烨的字迹倒是能认出一点,这字锋毕露,力透纸背,的确是金错刀的模样,加之有在西境的交情,玄霸只随意一看,便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大手一拍大腿,如释重负:“太好了!有谢先生你来,我这心里可就踏实多了!”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窘境,挠着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憨直,说道:“不瞒先生,刚才我在城墙上看着外面那乌泱泱的卫军,心里还真有点打怵… 打仗拼命我不怕,可这怎么调兵遣将,怎么守关破敌…我这脑子里就跟一团糨糊似的,真怕出了差错,辜负了天汗的重托,害了兄弟们的性命。” 看着玄霸这毫不作伪的坦诚,谢千弦唇角那抹弧度似乎深了些许,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在光下流转着莫测的光彩,他并未出言安慰,只是转过身,重新面向舆图… 南宫驷… 他呢喃着这个名字,没有忘记这个人曾做的一切,若没有他从中作梗,自己与萧玄烨,是否会是今日这般境地? 谢千弦默默叹了口气,世事无常,这罪孽的“因”是自己亲手种下,也必然要承担这“果”,即使没有南宫驷,自己终有露出破绽的那一日,只是他的出现,让这一天提前到来了。 可这并不代表,南宫驷,是无罪之人… 他微微侧首,眼尾扫过玄霸,“既然我来了,你只需依我之言,定叫那卫王……” 他顿了顿,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带着冰刃般的寒意与傲然:“有来无回。” 一名亲兵便再次急匆匆地闯入,打破了短暂的寂静,“报!将军,卫王南宫驷亲率数千精骑,在关前叫阵!” “什么?!”玄霸一听,虎目圆睁,怒火“腾”地一下就冲上了头顶,他本就是一点就着的性子,哪里受得了如此挑衅,当即就骂:“狗日的卫王,欺人太甚!老子这就去砍了他的狗头!” 说着,他抓起倚在一旁沉重的双锤,转身就要往外冲,甲胄铿锵,带起一阵劲风。 “慢着。” 清越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绳索,瞬间绊住了玄霸的脚步,谢千弦依旧站在舆图前,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桃花眼里流光一转,落在玄霸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 “将军乃一关统帅,岂能因敌人区区几句狂言便轻动?”他语气平淡,继续道:“阵前叫骂,不过是激将之法,意在扰我军心,诱你出战,你若此时下去,正中其下怀。” 玄霸脚步一顿,虽觉有理,但胸中恶气难平,梗着脖子道:“难道就任由他在关外狗叫?” 谢千弦唇角微扬,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杀机,幽幽道:“他既想见我瀛军‘统帅’,那我便去…会他一会。” 不等玄霸再劝,谢千弦已施施然举步,朝帐外走去,那袭白衣在昏暗的军帐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耀眼…… 邛崃关外,南宫驷悠闲地坐在一架华贵的露天车驾上,面前摆着一套茶盏,炭火小炉正温着水,茶香袅袅。 他目光饶有兴致地盯着邛崃关城门,想看看瀛军会派何人来应对他的叫阵,忽然,“吱呀”一声,城门并未洞开,仅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小缝隙,一道月白身影,自那幽暗的城门洞内,缓缓步出。 来人身姿挺拔修长,步履从容,宽大的衣袖在风中轻拂,那双桃花眼漫不经心地扫过千军万马,最终,定格在南宫驷身上。 南宫驷煮茶的动作瞬间停滞,瞳孔微缩,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贪婪。 是他… 即便曾经被此人背叛,甚至被他斩断两根手指,但此刻再见这张颠倒众生的脸,那股源自心底最原始的占有欲,依旧如野火般燎原而起,瞬间压过了恨意。 他放下茶勺,毫不避讳地打量着谢千弦,目光炽热得几乎要将他吞噬,脸上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千弦,别来无恙。” 他语气关切,仿佛是老友重逢,抬手示意了一下自己对面的空位,“关外风大,过来同饮一杯热茶,暖暖身子如何?”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城墙垛口处,无声地出现了一排弓箭手,冰冷的箭镞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齐齐对准了关下的南宫驷。 南宫驷仿佛没有看见那些致命的威胁,看着谢千弦翩然落座,风姿清极,仿佛周遭刀兵皆是虚幻。 “卫王雅兴,却之不恭。”声线平静无波。 南宫驷为他斟上一杯热茶,目光贪恋地流连在那张脸上,似叹似怜:“没想到,此番瀛军的统帅,竟会是你,萧玄烨复立了瀛国,拜了温行云为相,那…” 他刻意顿了顿,呷了口茶,笑吟吟地问:“你呢?千弦,你如今,是他的什么?” 这话字眼轻柔,却像一根毒刺,扎进了谢千弦心底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自己是他的男宠,禁脔,是他的…帐中奴… 那些不堪的称谓在他脑中一闪而过,谢千弦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傲然。 南宫驷将这微小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他继续推心置腹道:“那两个字,寡人不说,是因寡人敬你,不愿辱你。” 他悠闲地放下茶盏,惋惜道:“千弦,你如此年轻,又有经天纬地之才,你应该骄傲,立于朝堂,睥睨天下,萧玄烨如此折辱于你,将你置于此等境地,你为何还要死心塌地地守着他?” 谢千弦抬起眼,眸光清冷如秋水,直直望入南宫驷眼底,笑似的:“敢问卫王,若是我跟了你,又有何不同?” 见他这般模样,南宫驷心中征服的欲望反而愈发炽烈,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自然不同!” “寡人与萧玄烨岂可同日而语?当年,哪怕你断我两指,寡人可曾真正怪罪于你?”他声音压低,带着蛊惑,“千弦,寡人能许你的,比萧玄烨多得多,名分,地位,权势…只要你愿意,就算让寡人立你为后,与寡人共享这卫国王土,也未尝不可!” “立我为后?”谢千弦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如碎玉投泉,悦耳却冰冷,“卫王方才还说我有大才,合该骄傲…结果,心底盘算的,依旧是想将我锁起来,供你玩赏…” 他摇了摇头,尾音轻飘飘的,似乎真在惋惜,叹道:“可惜了,你永远不会如愿。” 南宫驷被他连番讥讽,不怒反笑,仿佛更觉有趣:“千弦,你与萧玄烨相识不过数载,他待你如此,你可曾想过以后?难道你要一辈子这般,不明不白地守在他身边?” “以后?”谢千弦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幽幽叹道:“卫王可还记得,昔年七国合纵,你卫军第一次踏入这邛崃关时,是何后果?” 南宫驷面色微沉,但依旧坦荡:“寡人记得,卫军败了,一败涂地。” 他话锋一转,锐利反击:“但你也别忘了,我卫军第二次踏入此关时,亲手覆灭了瀛国!那时,你心心念念的萧玄烨,又在何处?他可护得住他的国,护得住你?” “不一样。”谢千弦迎着他的目光,眼波流转间,竟漾开一个近乎乖顺的笑容,然而吐露的字句却斩钉截铁,带着洞悉一切的傲慢:“那时,你面对的敌人是他,如今…” 他微微停顿,一字一句,清晰如磬:“你面对的,是我。” 这话狂傲至极,偏偏从他口中说出,这般笃定,仿佛是既定的结局。 南宫驷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忽然抚掌大笑:“好!好一个谢千弦,好一个麒麟才子!” “不过也好。”南宫驷松了松眼,“你越是这般,寡人便越是心痒难耐,若你轻易就从了,反倒没意思了。” 他笑容一收,势在必得,“不过你放心,即便来日,我大卫铁骑踏破这邛崃关,再度覆灭瀛国,寡人也绝不会伤你分毫… 寡人要留着你的性命,要萧玄烨亲眼看着寡人…得到你。” 至此,谢千弦觉得恶心极了,他昂首瞧着南宫驷,似在审视他累积的罪业,最终,朱唇轻启,吐字如钉… “卫王驷,你——非死不可。” 第150章 花影噬阶局中局 齐国, 临瞿。 “启禀大王——”殿前侍卫长声通传,“瀛国相邦温行云,已在殿外候见!” “宣。” 殿门缓缓开启, 一道青色的身影自殿外步入, 步履从容, 衣袂微扬。 武将之列中, 裴子尚居于首位, 他看着温行云步步走来,直至与自己齐平,故友重逢, 本是喜事,可裴子尚的眉宇, 却拧得更厉害了。 温行云在殿中站定,对着齐王的方向躬身一揖, 姿态端正, 不卑不亢:“外臣温行云, 奉我王之命, 拜见齐王。” 声音清朗温和, 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可随着礼罢,他竟微微侧身,朝着文官首位的韩渊也拱手一礼, 笑意温雅:“许久不见,令尹大人可还安好?” 这一举动, 让殿中诸臣皆是一愣… 两国相交,使臣通常只对国君行礼,温行云特意问候韩渊, 虽是逾矩,却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熟稔。 齐王的目光在温行云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眯起了眼睛,带着几分探究,道:“瀛相…寡人看你,觉着有几分面熟?” 温行云直起身,迎向齐王的目光,笑容不减:“大王好记性,外臣曾游历至齐国,有幸得慎子照拂,面见过大王,不想大王竟还记得。” “慎闾?”齐王眉头一挑,似在努力回忆。 “慎闾”这个名字,是他心里的一块疙瘩,许久无人提起,一提起,便想到些不好的事,也想到了… 慎闾,似乎真的给自己引荐过一位谋士… 裴子尚站在武将队列中,原本拧着的眉心松了些许,可眼中的疑虑却更深了。 殿中央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是自己的师兄,昔日同窗共读,如今却已各为其主,站在了对立的朝堂之上,可若依他所言,温行云来过齐国,怎么不来寻自己,反倒要去找慎闾? 然而,还没等裴子尚细想,一声几乎难以压抑的抽气声自身旁不远处传来,那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裴子尚下意识看去,只见一直从容自若的韩渊,此刻脸色竟是一片铁青! 韩渊无法冷静,从温行云踏进这大殿的那一刻,韩渊就认出了,也只有他知道,温行云一直端着的笑意底下,是对自己的嘲讽。 眼前这个人不仅是所谓的瀛相,也是昔日那个自称“明止”的布衣士子。 昔日因一介“无名之辈”的到来而燃起的紧迫再度袭来,韩渊的指尖在宽大的袖中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他一直以为明止只不过是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来的、有点才学的狂生罢了,慎闾死后,明止便消失得无踪,再无痕迹… 韩渊从未想过,那样的明止,会是名动天下的“麒麟才子”温行云… 齐王在御座之上,将韩渊的失态尽收眼底,尘封的记忆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他隐约想起,慎闾昔日举荐那士子时,言辞间极为推崇,说其有“王佐之才”,只是自己觉得这士子籍籍无名,不堪重用,便未加重视,现下想来,若当时,自己肯听慎闾一言,温行云大抵已是齐国的臣子,哪还轮得到今日瀛国的嚣张? 思及此处,齐王心中猛地一抽,一股强烈的懊悔瞬间涌上心头,霎时有些没由来的心虚,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冷意:“咳…那不知瀛相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温行云仿佛没有察觉到殿中陡然紧张的气氛,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正声道:“外臣奉我王诏命,将邛崃之地,双手奉上,愿瀛齐…永结盟好。” “邛崃关?”齐王眼神微动。 “正是。”温行云声音清晰,却特意忽略了什么,一字一句道,“我王愿将邛崃之地双手奉于大王,只求与齐国结为兄弟之邦,得齐王庇护。”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邛崃关,那是瀛国东部门户,天下闻名的雄关,瀛国前脚收复邛崃关,后脚就有卫国十万大军猛攻,而瀛国此时献出此地,岂非将这烫手山芋扔给了齐国? “荒谬!”一名老臣当即出列,厉声道,“卫军十万正在猛攻邛崃关,战事焦灼,此时献地,瀛相莫不是想驱虎吞狼,诱我大齐出兵与卫国交战,你瀛国好坐收渔利?!” “正是!此乃祸水东引之计!” 面对群臣激愤,温行云神色不变,甚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诸位大人多虑了,卫国此战,必败无疑。” 他顿了顿,看向御座上的齐王,目光诚恳:“大王明鉴,我瀛国献地,别无他求,齐国无需出一兵一卒… 若不信,大王可作壁上观,若我瀛国侥幸胜了卫国,则邛崃之地,此后属齐,若我瀛国不幸战败…”他苦笑一声,摊手道,“反正齐国也未曾出兵,自然也无甚损失,反倒是那时的卫国必是元气大伤,大王若还想要邛崃之地,轻易便可拿下了。” 眼罢,温行云轻飘飘扫过众人,无奈道:“这稳赚不赔的买卖,外臣实在不知,诸位何以如此激动?” 听着这番说辞,齐王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御案,眼神闪烁,显然已被说动了几分,不费一兵一卒,就有可能得到邛崃天险,届时可与自己的疆域连势,围攻越国飞地,再北上攻卫! 这等诱惑,对于正欲与越国争霸的他而言,实在难以抗拒… “瀛相此言,未免太过好心。”裴子尚冷冷开口,“瀛国拼死一战,打下来的疆土,却要平白送予齐国?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温行云闻言看向裴子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慨,有惋惜,也有棋逢对手的锐利。 “上将军说的是。”温行云深深一揖,语气变得沉重,“瀛卫世仇在先,这一仗,我瀛国上下,咽不下这口气,非打不可!哪怕拼至最后一兵一卒!” 他抬起头,眼中流露出几分悲怆与恳切,“然,瀛国新立,根基浅薄,即便此战胜了,也必是惨胜,届时强敌环伺,若无一强国庇护,恐怕…今日之胜,便是明日覆灭之始。” 说着,温行云再次看向齐王,言辞恳切:“故而,我王思前想后,唯有以邛崃之地,换瀛齐盟好,方有一线生机,望大王…垂怜。” 这番话又在伏低做小,齐王心中的天平又倾斜了几分,在他眼中,无论如今的瀛国掀起再大的风浪,也不过是养马的家奴,绝骑不到自己头上来,可若能不废一兵一卒拿到邛崃关,这笔买卖,似乎真的不亏。 “大王不可!”一声断喝,打断了齐王的思绪。 裴子尚大步出列,神色肃然,对着齐王躬身:“若瀛国真有诚意,何不即刻拿出相印文书,签订地契,交割清楚?如此空口许诺,岂非儿戏!” 说罢,他严肃的目光射向温行云,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师兄,以温行云的智谋,他要图的,绝不止于此。 温行云轻轻摇头,苦笑道:“子尚…上将军问得在理,只是…” 他面露难色,显出几分窘迫,为难道:“我瀛国方才复立,百废待兴,仓促之间,莫说相印,就是连一方国玺,也未能备妥…” “哈哈!连相印都没有?” “一国之相,竟无印信?贻笑大方!”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嗤笑声,不少齐国大臣脸上露出鄙夷之色,一个连国玺都没有的国,一个连相印都没有的相邦,也配来谈献地盟好? 然而,温行云却坦然承受着那些嘲笑的目光,不疾不徐道:“虽无印信,但我瀛国所有诏命、国书,皆由我王‘金错刀’笔法亲书,笔迹为凭,天下独此一份,绝难仿冒,若大王仍不放心…”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外臣可请我王即刻颁诏,将献地之事公告天下,届时列国为证,我瀛国绝无反悔余地!” 他顿了顿,又抛出一个更令人心动的条件:“若大王仍觉不稳妥,外臣愿以自身为质,留于临瞿,直至邛崃战事尘埃落定,届时,大王可遣一使臣,随外臣同返瀛国,待正式签订割地文书后,再由外臣,亲自将贵国使臣,安然送回。” 以身家性命为质,这样的诚意,几乎摆到了极致,裴子尚依然惴惴不安,师兄越是如此“坦诚”、如此“退让”,他越是觉得不对劲。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忽然有人道:“大王,不若先听听令尹的意思?” 温行云闻言,却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心中大喜,目光扫过韩渊,又看向齐王,慢悠悠道:“看来…是外臣不懂规矩了。 早知如此,外臣不该来这齐宫大殿,应当直接备上厚礼,去往令尹府上,待与令尹大人商议妥当,得了令尹首肯之后,再将文书奉于大王御前…届时,大王只需盖上国玺便可,岂不省事?” 韩渊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是实实在在的挑拨离间,齐王的脸色果然变得难看,扬声道:“寡人之言,即为王诏,难道还做不得数?” “令尹,”齐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比怒斥更令人心惊,“寡人准允此事,你以为呢?” 韩渊缓缓抬起眼帘,他很快平复了心绪,只是那眼底深处,冰寒刺骨,他看向温行云,两人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锋,似有刀光剑影。 裴子尚本以为韩渊会极力反对,他却微微躬身,一如既往得平稳:“回大王,臣以为,此举…可行。” 裴子尚猛地看向韩渊,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他还想再争:“大王,此事…” “上将军!”温行云却忽然打断了他,脸上带着无奈的笑,目光却锐利如针,“瀛国诚意已至此,只需齐王稍等便是,难道贵国连这点诚意也没有?” 齐王终于抬手,止住了还想说话的裴子尚。 望着上首的人,裴子尚眼底终于露出一丝失望…… 他最后叹了口气,妥协般:“为万全,请瀛相即刻请命瀛王,将此事诏告天下。” “自然。”温行云笑着应了,这封请命的书信,自然不会送到萧玄烨面前… 会写金错刀的,不止萧玄烨一个人… 齐王方才满意,他看向殿中那抹青色身影,目光深沉:“瀛相,你便在临瞿,静候佳音吧。” 温行云深深躬身,掩去了唇边一抹冷淡的弧度。 “外臣,谢大王恩典。” 殿外,初阳正好,裴子尚望着师兄躬身谢恩的背影,又看向御座上志得意满的齐王,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殿外疯长的春草,再也无法遏制。 朝会散去,众臣鱼贯而出,步履匆匆,低声交谈着方才殿上的惊涛骇浪。 裴子尚立在殿外的白玉阶前,目光却紧紧锁着那道正欲随着人流离去的身影,方才殿上强压下的怒火与不解,此刻如同熔岩般在胸腔中翻腾,几乎要冲破喉咙。 “韩渊!” 一声低喝,在略显嘈杂的散朝人声中显得格外突兀,前方那身影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略略放缓了脚步。 裴子尚不再犹豫,大步上前,伸手猛地抓住了韩渊的手臂,他的力气极大,五指如铁钳,透过厚重的朝服,几乎要嵌进对方的骨肉里。 韩渊终于停下,缓缓侧过头,那张总是含笑的脸,此刻在廊柱的阴影下,显得有些苍白,也有些冷漠。 他看着裴子尚因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睛,语气平淡:“上将军,这是何意?宫道之上,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体统?”裴子尚冷笑一声,手下力道不减,反而拽着他,猛地向旁边一根粗大的廊柱后退去。 “砰”的一声闷响,韩渊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柱上,他闷哼一声,眉头蹙起,却并未挣扎,只是抬起那双漆黑的眸子,平静无波地看向近在咫尺的裴子尚。 初阳的光在廊柱一分为二,一半落在他脸上,一半沉入阴影,可同在这里,裴子尚总是能完完全全地…站在光明里。 “方才在殿上,你为何不劝?!”裴子尚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听起来愤怒极了,“你明明知道温行云此举包藏祸心,你难道看不出来?说!” 裴子尚的眼中,除了愤怒,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痛心。 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仍是左徒的韩渊,为了灭瀛,不惜冒着天大风险,与自己窃符,看到了那个与自己在月下对酌,畅谈天下、忧心国事、眼中燃烧着理想与热忱的韩渊… 那时的他们,虽立场不尽相同,彼此间却有一种惺惺相惜的默契,仿佛是可以托付后背的知己。 可眼前这个人…… 韩渊被他抵在柱上,承受着他全部的怒火,却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语气依旧平淡得可怕:“有利可图,为何要劝?” “有利可图?”裴子尚几乎要被这句话气笑了,他抓着韩渊肩膀的手更加用力,神色也更不可置信,“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为了固宠,为了权势,你连最基本的判断和良知都不要了吗?!” “判断?良知?”韩渊重复着这两个词,眼中那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疏离,“裴子尚,你以为只有你心怀天下,只有你懂得忠义?你总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把人心想得太好,也把你自己…想得太重要。” 这番话透着看透世情的疲倦和冷漠,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针,扎进裴子尚的心底。 “你真是变了…”裴子尚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看着韩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和陌生,“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我没有变。”韩渊终于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锐利如锥,直刺裴子尚的灵魂深处,却带着残忍的坦诚,“子尚,是你从来没有真正懂过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当年与你窃符,是因为我知道那是唯一可能扭转局势的机会,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我并不介意与谁同行… 与你把酒言欢,是因我欣赏你的才能,也需要你的支持,所有的一切,都有我的目的和考量… 这才是我。” 惺惺相惜,或许有过那么几分真,但更多的时候,是时势使然,是利益所需 “你……”裴子尚如遭雷击,他怔怔地看着韩渊,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那些在异国他乡,除去齐王,难得的暖色,被撕开了伪装,露出底下冰冷而功利的内核。 他狠狠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两人之间,隔开了一步的距离,却仿佛隔开了万丈深渊。 阳光重新照在韩渊身上,他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襟,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对峙从未发生。 “韩渊,”他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凛冽,“既然你执意要做这曲意逢迎、只顾私利的庸臣,那么从今日起……”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韩渊一眼,决然转身,他的背影挺直如枪,一步步走入刺目的阳光中,再也没有回头。 廊柱下,韩渊独自站着,他看着裴子尚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门方向的背影,脸上那副冷漠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 阳光落在他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深潭般的眼眸。 裴子尚……是第二个慎闾。 他在心中,再次无比清晰地确认了这一点。 慎闾于自己有恩,更多的,也是利益使然,自己曾真心将他当作老师,他却用明止的存在试探自己的底线…… 裴子尚,自己也曾真心欣赏过他,也曾以为,异国他乡,同为外客,可与他成为知己,只可惜,他说他为齐王战,他挡在自己的路前,不知变通,愚忠罢了… 这条路,他韩渊既然选了,便会头也不回地走下去,他要的,是一个由他掌控的齐国,在这样的齐国下称王之人,绝不会是如今这个裴子尚所要拥护的、血脉有异的庸主。 可惜了…… 韩渊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微光,那里面或许有一丝真正的惋惜,或许有一缕对往日那点微薄真心的祭奠,但更多的,却是尘埃落定后的冰冷。 两道曾经短暂交汇的身影,就此背道而驰,走向各自命定的战场与深渊。 廊柱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如同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作者有话说:韩渊,一个清醒的孤臣《 》 150-155 第151章 马踏邛崃计连环 临瞿城外, 北邙山麓。 一片略显荒芜的官地边,埋葬了多是些无甚根基、或犯了事的官吏,春草渐生, 却掩不住这片土地的萧索。 一座简陋到近乎寒酸的土坟孤零零立在一隅, 坟前只有一块粗粝的石碑, 上面刻着“故齐令尹慎闾之墓”几个字, 连生卒年月都无, 更遑论谥号、追封…… 温行云来的时候,对于是否能在此找到慎闾的墓碑,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慎闾的死,是必然的, 他的死,是齐王急于抹平的污点, 也是整个齐国心照不宣的禁忌, 无人敢公然祭拜, 生怕沾染晦气, 触怒天颜。 这座墓碑, 不知是谁立的…… 温行云没有带多少丰盛的祭品, 只提了一壶清酒,两只素杯,立于坟前, 他缓缓将清酒倾洒在地,比起往日在朝堂上的温雅笑意, 此刻他的神色肃穆许多,也无刻意伪装的悲戚,只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老师, ”他低声自语,声音随风散去,“学生来看你了。”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踩在初生的草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温行云没有回头,仿佛早已料到。 “瀛相好雅兴。”韩渊的声音传来,冷冷的,比这郊外的春风更甚,“不去寻你那同门师弟叙叙旧情,倒有闲心,来这荒郊野地,祭拜一个罪臣?” 他走到墓碑另一侧,与温行云隔着坟冢相对,以身暗紫色的常服在略显灰败的墓林里格外醒目。 韩渊的目光落在温行云身上,又扫过那简陋的坟茔,眼底深处是一片漠然。 温行云拍了拍宽袖下并不存在的尘土,看向韩渊,同样报以微笑:“在齐国,我统共也就三位旧友,自然要一一拜访,子尚那里不急,倒是老师这里…总是要来看看的…” 三位旧友,除去裴子尚与慎闾,剩下的一位,是韩渊。 被提及的人眼神倏然冷冽,明为昭彰,止为停歇,昔年自己对这位“明止”的判断并没有错,这不是他的真名,但即使是冠着这个假名,他依旧能威胁到自己得之不易的一切… “你很聪明。”韩渊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个时候,你确实不该告诉我们你是谁,若你一开始便亮出你的名号……”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刮过温行云的脸,说:“也许慎闾不会死,因为在那之前,你会先死。” “但你也很愚蠢…”韩渊的目光上下扫过他,最后说:“你不该让我知晓你的存在。” 他的话如此直白,如此冷酷,将昔日潜藏的杀机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亡者墓前,不知慎闾是否能听见,又或许他生前,便已经猜到。 温行云却摇了摇头,脸上并无惧色,反而吐露出一丝怜悯,他望着韩渊,平静地说:“韩渊,你很可怜。” 没有嘲讽,他平淡地像在诉说一件事实… 韩渊眼中微动,似被说到了痛处,不等他开口,温行云又道:“你错了,我从未想过要与你相争。” “慎子…他也从未真正想过,要让我们相争。” 他看着韩渊,语气认真:“他赏识你,栽培你,他招揽我,或许确有制衡之意,但他身为齐国令尹,他为齐国计,他需要我,你多愁善感,如此猜疑,你不会懂他的。” “闭嘴!”韩渊脸上那点伪装的平静终于破裂,一丝戾气爬上眉梢,“温行云,不要用你那套虚伪的仁义来揣度我,你什么都不懂。”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你以为你很了解慎闾?”他向前踏了一步,逼近温行云,声音压低,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你活在稷下学宫,你尚未出世便是麒麟才子,你被列国相争,你见过血么?” 他失笑一声,鄙夷地问:“温行云,你懂什么?” 没有经历过他人之苦,没有尝过从云端跌落到泥沼、尊严被踩进尘埃里的滋味,这样自命清高,一身洁白的人,又凭什么在这里大言不惭,评判他人的过错? 韩渊并不羡慕这一切,这一切他也曾拥有,他不是在向谁泄愤,他只是在向他的“命”说不。 温行云并未后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失控的样子,忽然问:“那么,难道我不出现,你就不会对慎子动手吗?” 话音落下,韩渊看着眼前的温行云,忽然又想起了慎闾的面庞… 时光倒流… 韩渊最后一次去慎闾府上,彼时,关于齐王血脉的流言已甚嚣尘上,朝堂暗流汹涌,齐王疑心日重。 一切都在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除了… 慎闾叮嘱他,要小心,不要误入歧途… 那一闪而逝的、几乎让他动摇的软弱的良知,此刻再次被温行云的这个问题勾了起来。 但只是瞬间… 韩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他退开一步,与温行云拉开距离,仿佛也在与那段软弱的回忆划清界限。 “重要吗?”韩渊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残酷的坦诚,他静静地说:“慎闾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恩情?赏识? 这样虚幻的东西,怎么可能捆绑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韩渊看向那简陋的墓碑,他一生之中,立过两次这样的墓碑,给自己的父母,给慎闾,他们是不一样的人,结局却一样荒唐… 韩渊眼神空洞,是在对温行云说,是在对地下的亡魂说,也是在对自己心中那最后一点残存的软弱说:“他太贪心了,他既要我为他、为齐国殚精竭虑,又要我安于他赋予的位置,接受他的掌控,却忘了…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他棋盘上任他摆布的棋子。” 温行云沉默片刻,他无法理解韩渊,自己与他本不是一路人,他转问:“你当真相信,慎闾,才是齐王的生父?” “温行云,你是聪明人,怎会问如此蠢钝的问题?”韩渊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漠然。 他转过身,不再看墓碑,也不再看温行云,而是望向临瞿城的方向,那里宫殿的轮廓在春日的淡雾中若隐若现,阳光洒过稀薄的雾,朦胧地笼罩在他脸上,映照出他的清醒。 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选择相信什么,韩渊选择信,温行云选择不信,如此而已… 韩渊不否认自己的狠戾,他最后看了温行云一眼,那目光中再无波澜,“温行云,如果有一天,你落到了我的手上……” 春风吹过坟茔上的荒草,卷起些许尘埃,韩渊的声音与风混在一起,清晰地送入温行云耳中… “我绝不会像对慎闾那样,还给你一个体面。”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自转身,沿着来路,一步步走下山坡,仿佛身后那简陋的坟冢,坟前站立的那人,都不过是路旁无关紧要的风景。 …… 邛崃关前,烽烟的气息已浸透每一块砖石。 谢千弦一袭白衣立于沙盘前,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霜雪,那双桃花眼里再无半分慵懒的笑意,只剩专注与算计。 城外杀声不断传来,大地微微震颤,又是一场厮杀。 一旁的玄霸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猛虎,急地在狭小的屋里来回踱步,铁甲叶片哗啦作响,他几次望向城外,拳头捏得咯咯响,那双虎目里燃烧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战意。 “先生!我们都连着守了三日了!还任由那群卫狗在关外叫嚣?老子这锤子都快生锈了!”他已经憋了几日,西境勇士的血液在骨子里沸腾,渴望厮杀,而非龟缩。 谢千弦头也不抬,声音稳重:“守,不是怯战,是在等。” “等什么?等卫军把城墙凿穿吗?!”玄霸几乎是在低吼。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被搀扶着冲进室内,“扑通”跪倒,声音嘶哑却带着狂喜:“报——!” “大王已攻克雨霖城,我军分兵三路,一路直扑卫国蓟北粮仓,一路已兵临濮阳城下!还有一路…”斥候喘息着,又补充道:“在东线欲合围濮阳时,遭遇越国援军阻拦,正在激战!” “什么?!”玄霸猛地停下脚步,虎目圆睁,随即爆发出震天大笑,“好!哈哈哈!天汗威武!打得好,直掏他老窝!”他兴奋地挥舞着拳头,仿佛胜利在望。 谢千弦眼中也掠过一丝锐芒,但随即陷入更深的思索,他快步走到窗边,眺望关外依旧连绵不绝、攻势未减的卫军营垒,卫王南宫驷仍在关前,十万大军主力未动…… 南宫驷一定也收到了战报,他还不动,只能说明他对自己攻破邛崃关仍有极度自信,甚至可能存了与萧玄烨竞速的疯狂念头。 但若是等下一场捷报传来,南宫驷还坐得住吗? “不对…”谢千弦喃喃自语。 “什么不对?天汗都快打到濮阳了,咱们还守在这鸟地方干啥?不如杀出去,跟卫狗痛痛快快干一场,然后去跟天汗汇合!”玄霸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开城。 谢千弦转身,目光如电射向玄霸:“你现在即刻带兵,出关迎战,但要输。” “输?!”玄霸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猛虎,声音陡然拔高,“你说啥?让老子输给外面那群杂碎?不行!绝对不行!” “必须输!”谢千弦语气斩钉截铁,毫不退让,“大王在卫国势如破竹,一旦南宫驷得知后院起火,他必然要撤军回援,反制大王。” 他抬头看向玄霸:“若他撤军,我们这三万人,可能留得住他?” 玄霸一窒,面色挣扎,西境骑兵野战无敌,但面对十倍之敌的撤退,想要全歼或重创,难如登天。 “若他强攻,以其兵力优势,不计代价之下,邛崃关能守住多久?”谢千弦再问。 玄霸看着沙盘上敌我悬殊的标记,拳头捏紧,没有说话。 “所以,要给他一个甜头,将他稳在邛崃关前…”谢千弦指尖划过沙盘,从邛崃关向后延伸,“必要之时,要弃了这里…” 玄霸脸上难看极了,他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但他听懂了,这是为了给天汗争取时间,是为了更大的胜利。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能出战了,哪怕是要败,那也总比憋着强! 他眼中重新燃起战意,狠狠点头:“好!先生的计谋,在西境时我领教过,我听你的!” 他大步走向墙边,抓起那对倚在那里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兵器。 那是两柄浑铁破甲锤,玄霸双臂肌肉贲张,低喝一声,将双锤擎起,双锤离地的刹那,竟隐隐有沉闷的风雷之声自锤身传出,空气都为之微微一荡,这对重达百斤的凶器,在他手中却似轻若无物。 “我西境的勇士!”玄霸扛着双锤,走上城墙,声如雷霆,压过了城外的喊杀,“憋了几天鸟气,今天爷爷带你们出去撒欢,开门!” “轰隆隆——”沉重的邛崃关城门,在卫军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轰然洞开! 玄霸一马当先,如同一道黑色的飓风卷出城门,他身下战马亦是西境精选的龙驹,神骏非凡,驮着他和重锤依然奔驰如电。 身后,三千西境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而出,这些草原勇士早已按捺不住,发出狼嚎般的狂野吼叫,挥舞着弯刀与骨朵,眼中燃烧着对杀戮和战斗的纯粹渴望。 他们不是中原军队那样队列严整的将士,是如同铺天盖地的狼群! 卫军显然没料到一直被动的瀛军竟敢主动出击,阵前出现了一丝骚乱,来给卫军坐镇的匈奴将领阿提拉很快反应过来,眼中闪过兴奋与残忍:“终于忍不住了?传令,给我迎上去,碾碎他们!” 卫军阵中,早已跃跃欲试的匈奴骑兵如同另一股沙暴,迎着西境洪流对冲而去! 马蹄声震天动地,仿佛两股巨浪即将对撞。 玄霸冲在最前,眼看与匈奴先锋相距不过数十步,他双臂抡圆,那对浑铁破甲锤带着恐怖的风压横扫而出! “呜——嗡——!” 锤未至,惊人的声浪先至! 那不是简单的破风声,空气似乎被巨力挤压、撕裂,正前方的几名匈奴骑兵甚至感觉呼吸一窒,耳膜刺痛,座下战马惊得人立而起! “砰!咔嚓!噗——!” 首当其冲的一名匈奴百夫长连人带马,被一锤击中,战马哀鸣着,骨骼尽碎,侧飞出去,而那百夫长手中的弯刀和上半身仿佛已被无形的巨力拍中,瞬间碎裂,化作一蓬血雾碎肉! 紧接着,锤势不减,又将侧后方两名骑兵扫落马下,筋断骨折! 玄霸如同虎入羊群,双锤舞动开来,每一锤落下,都伴随着那低沉恐怖的音爆,敌人骨骼碎裂,甲胄崩飞… 他力大无穷,锤法简单粗暴却有效至极,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没有一合之敌! 西境骑兵紧随其后,与匈奴骑兵狠狠撞在一起,刹那间,马匹嘶鸣的声音混作一团,西境勇士凶悍绝伦,他们擅长骑射,但近身搏杀更是野性十足,往往以伤换命,甚至有的坠马后仍咆哮着抱住敌人撕咬。 匈奴人也是悍勇,战场似乎成了混战,双方阵型打乱,鲜血染红枯草,断肢残骸随处可见。 城楼上,谢千弦静静观战,面色沉凝,他看到玄霸的勇猛,也看到西境骑兵的锐气,更看到卫军主阵正在调动更多的步兵方阵向前压迫,试图凭借兵力优势包围出城的瀛军。 时机差不多了… 战场中,玄霸虽然勇不可挡,但身边的西境骑兵在绝对的兵力劣势下,开始出现伤亡,阵型也被逐渐压缩,他牢记谢千弦的交代,怒吼一声:“众部,随我撤!回关坚守!” 他双锤猛地向前一轮,爆发出最后一波惊人的音浪,将周围敌人逼退,调转马头,率先向城门方向溃退,身后各部的勇士也纷纷跟着主将后撤。 “想跑?追!给我夺下城门!”南宫驷在车驾上看得真切,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狞笑,下令全军压上。 然而,就在瀛军大部分撤入城门,卫军前锋眼看要冲入瓮城的那一刻,城头之上,然投掷出数十个陶罐,陶罐砸在城门附近的地上,砸在追击的卫军人群中,砰然碎裂。 里面并非火油,而是一种诡异的,泛着磷光的绿色粉末,随着带火的箭矢射下,“轰”地一声,燃起了熊熊烈火! 野火冲天而起,冲在最前的卫军猝不及防,顿时陷入一片绿色火海,惨叫声此起彼伏,战马受惊,四处狂奔,冲乱了自己后方的阵型,幽绿的火焰和烟雾,形成了一道短暂的屏障,阻断了卫军的追击势头。 南宫驷望着眼前紧闭的城门,诡异的野火逐渐熄灭,而瀛军溃逃的景象还历历在目… “传令,清理火场,准备攻城器械!”他志得意满,“瀛军已是困兽,邛崃关,唾手可得!速战速决,拿下此关,再回师收拾萧玄烨不迟!” 第152章 千烽燃尽邛崃月 厮杀过后, 城墙上的血迹尚未洗净,空中仍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滞重气息,卫国边陲重镇的雨霖城上已插满了瀛国玄色的战旗, 城中最大的府邸被征用为中军帅帐, 彻夜灯火通明。 帅帐内, 气氛凝重如铁。 巨大的舆图铺展在中央,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分明, 数面代表不同军队的小旗插在其上,有些位置被反复推动,挣扎不休。 萧玄烨立于舆图前, 一身玄甲未卸,染着征尘与血渍, 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眉宇间却已染上连日征战的疲惫。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烛火的映照下, 仿佛跳动着冰冷的火焰, 他紧紧锁住舆图上“濮阳”与“邛崃”两处关键, 眼底一片肃穆。 斥候入帐, 单膝跪地, 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与紧绷, 道:“报大王!太尉所部一万精锐,于濮阳城东五十里处落马坡遭遇越国援军与卫国守军联合阻击!我军强攻数次,伤亡不小, 现下陷入僵持!” 帐中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许庭辅乃瀛国老将, 用兵稳重,他的一万兵马是此番东征的重要侧翼,如今被拖在落马坡, 不仅无法按原计划参与对濮阳的合围,反而成了需要救援的孤军。 萧玄烨脸色未变,只是手指在“落马坡”的位置轻轻叩击,目光随即移向舆图更东侧,那里标注着“井陉厄”三字,那已经是越国的范围。 斥候继续禀报,声音更低了些,带着明显的忧虑:“另有探马发现,自井陉厄方向,出现大队越国兵马,目测不下三万,帅旗之上…绣有‘宇文’字样,正往濮阳方向推进!” “宇文?!”一直侍立在侧的萧虞失声低呼,惯来雅正的脸庞上瞬间血色褪去,他猛地看向萧玄烨,却不敢将自己的担忧说出口。 井陉厄乃越国北上要道,而“宇文”帅旗,天下只一人配执… 宇文护,大越武安君,成名数十载,用兵诡谲狠辣,战功赫赫,是列国公认的名将,是战无不胜的战神。 萧玄烨的眼中轻微一滞,他当然知道“宇文护”这个名字的分量,只是没想到,与此人第一次的交锋,会是在卫国的战场,若真等他来了,东线压力倍增,此次攻卫,定然胜算渺茫…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忧色浮现在脸上,瀛军现只拿下雨霖城,而邛崃关还承受着卫军主力压力,东线又杀出宇文护这尊大神…局势开始变得异常棘手。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中,又一名斥候飞奔入帐,带来了一丝光亮:“报!大王!陆长泽将军捷报!蓟北粮仓已全面攻克!守军溃散,粮草尽数缴获,陆将军所部折损约半,现余五千可用之兵,正原地休整,听候大王下一步指令!” “彩!”萧玄烨猛地一掌拍在舆图边缘,眼中爆发出慑人的精光,“好一个陆长泽!” 蓟北粮仓是卫国北方最大的粮仓,此地一失,卫都濮阳及其以北地区的补给将大受影响,军心必然动摇。 他立刻俯身,望向舆图上蓟北粮仓以北不远处的“戍门关”,而戍门关外,便是广袤的匈奴草原…… 萧玄烨沉吟片刻,决断道:“传令陆长泽,五千兵马固守蓟北粮仓,清理残余,安抚地方,暂不北上攻打戍门关。” 他抬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声音冷澈:“戍门关是防匈奴的最后一道天险,此刻若破关,匈奴必趁虚而入,我大瀛此战是为灭卫,而非引狼入室,搅乱北境… 告诉陆长泽,让他组织人马,将军粮运过来。” “那……许太尉那边?”萧虞忍不住问道。 萧玄烨目光转回“落马坡”,思忖片刻:“抽调三千精锐轻骑,由裨将蒙琰统领,即刻驰援落马坡,告诉许庭辅,援军抵达后,稳守阵脚,不可再贸然强攻,待寡人诏命行事。” 处理完东西两线的紧急军务,萧玄烨这才将目光投向舆图的南侧,那个被无数小旗包围的“邛崃关”… “邛崃关战事如何?”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熟悉他的人便能听出,平淡之下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斥候连忙回禀:“回大王!邛崃关连日激战,卫军攻势极猛,谢……谢先生决意弃守关口,已率军后撤五十里,据险而守,意图诱使卫军深入。” “谢先生?”帐中几名将领面露疑惑,低声交头接耳,“哪位谢先生?竟能代玄霸将军主持邛崃战局?还弃关?” “姓谢的…似乎只有…” 萧虞也看向萧玄烨,萧玄烨却仿佛没听见那些议论,面色平静无波,只淡淡道:“知道了。” 斥候说完,又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份封好的密函和一个用厚布紧紧包裹的长条,双手高举,“谢先生有东西,命属下务必亲手呈于大王。” 萧虞上前接过,先检查了密函,才将那包裹放在萧玄烨面前的案上。 萧玄烨展开密函,却不是什么信件,是图纸,这图纸眼熟的很,而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包裹上,亲手解开了厚布…… 里面赫然是三十六根暗沉沉的铜桩… 帐中众人好奇望去,大多不明所以,唯有萧玄烨,在看清这些铜桩的瞬间,瞳孔深处猛地一颤! 地藏破鸣! 在西境之时,他早已领教了这道墨家机关术,只是没有想到,楚子复已经不在了,谢千弦竟能复刻出来,虽然比起在西境时由楚子复亲手做的那个小了许多,却也足以使山河改道,天崩地裂… 萧玄烨呼吸着,仿佛有巨石落入心湖,激起千层浪…… 对着这三十六根铜桩,萧玄烨不知道,他竟露出了一丝浅笑,欣慰的…骄傲的… 可他迅速收敛了这外露的情绪,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一根铜桩上冰冷的纹路,触感粗糙坚实,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铜桩重新用厚布仔细包好。 “相邦那边,可有消息传来吗?”他放下包裹,像是随口问道,目光却投向帐外沉沉的夜色。 斥候低头:“回大王,暂无相邦大人传讯。” 萧玄烨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只道:“知道了,尔等一路辛苦,下去领赏歇息吧。” 斥候退下后,帐中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萧玄烨重新站到舆图前,目光深远,若要用到地藏破鸣,这中原的地势显然不合适,可谢千弦将它送来,必然有他的道理,只是自己还没有参透… 东线,许庭辅受困,宇文护虎视眈眈,南线,邛崃关已弃,谢千弦正在与南宫驷十万大军周旋,北线,陆长泽需固守粮仓,警惕匈奴,而齐国那边,行云孤身周旋,暂无音讯…… 四面临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萧玄烨的脊背依旧挺直,攻卫,并非他一时兴起,无论来的是谁,都阻挡不了他打下卫国,打下天下。 篝火在夜风中明灭,星火最终洒落在地,玄霸怄气似地一脚踩灭,没让它燃起来。 如今所在的位置已非那座雄踞天险的巍峨关城,瀛军后撤五十里,在一处背靠丘陵的缓坡上扎下营寨,营寨以木栅、土垒匆匆构成,远不及邛崃关坚固。 夜幕低垂,营中篝火星星点点,映照着巡逻将士警惕的面容,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血腥味,远处,邛崃关方向的夜空,隐约被火光映成暗红,正是卫军在欢呼。 谢千弦坐在篝火边,咬下一口粗糙的干粮,见一旁的玄霸像一头焦躁的熊,来来回回,带起阵阵风,吹得篝火歪歪扭扭。 他脸色涨红,浓眉拧成了疙瘩,终于忍不住,对着谢千弦低吼道:“先生,俺实在憋不住了!这仗打得忒窝囊!好好的邛崃关,说弃就弃,如今缩在这土坡后面,听着卫狗在咱们的关城里耀武扬威,俺这心里……跟猫抓似的!” 谢千弦并未抬头,只是轻笑:“我与天汗对你寄予厚望,盼你能做天下第一的悍将,可惜玄霸,你勇冠三军,却太过好战,所以,你是将才,非帅才。 战阵之道,非匹夫之勇可决,若一战便能定鼎乾坤,我何须让你忍耐?早便放你出去,与那南宫驷十万大军战个痛快,哪怕马革裹尸,也算壮烈。”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那双桃花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火苗,却清冷如寒潭:“但,能吗?” 玄霸一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他虽莽直,却也并非完全不懂局势,三万对十万,正面决战,胜算几何,他心中亦有模糊的衡量,只是这口憋屈气,实在难以下咽。 “那……那接下来咋办?就守在这土坡后面?等卫军打过来?”玄霸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语气软了些,带着困惑。 谢千弦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冷冽的弧度,缓缓道:“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玄霸挠挠头,老实道:“先生,您知道俺是个粗人,您这些文绉绉的话……” 谢千弦看着他,轻轻一笑,并不介意:“邛崃地界,南北绵延约六百里,关城不过是其中一点。” 他目光幽深,接着道:“接下来,我要你从军中挑选一千轻骑,先我们一步,继续向后撤,每撤五十里边扎一座城寨,卫军攻,我们便守,守不住,便撤。” 玄霸越听越糊涂:“还撤?还扎寨?先生,这…再撤下去,邛崃关六百里,岂不真要全送出去了?咱们干脆退回阙京城下算了!” “送?”谢千弦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毫无温度,只有算计,“我何时说过要送?” 他站起身,望向沉沉的夜色,望向夜色尽头那隐约的火光,缓缓道:“南宫驷如今得了邛崃关,正是志得意满之时,他见我军一触即溃,只会认为我军力疲弱,主帅无能,他急于求成,我偏要遂了他的意。” 他转回身,火光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在地上,摇曳不定:“邛崃六百里,多山丘、密林、溪涧,地势复杂,并非一马平川,卫军十万,多为步兵,在此等地域长途追击、分兵守‘城’,其力必疲,其势必分… 而我西境儿郎,生于草原,长于马背,最擅长途奔袭…” 他抬眼,看向玄霸,眼中寒光如雪刃出鞘:“玄霸,你可知,猎人如何捕获最凶猛的猎物?” 玄霸似懂非懂,下意识道:“设套?下绊?” “不止。”谢千弦缓缓道,“先示弱,引其深入,再…一举锁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重复着那日阵前的宣告:“我说过了,卫王…非死不可。” 玄霸怔怔地看着谢千弦,虽不完全明白其中所有弯弯绕绕,但那股森然的杀意让他这个沙场悍将也感到一阵心悸,他咽了口唾沫,问:“先生…这仗,要打多久?” 谢千弦望向跳动的火焰,沉默片刻,声音飘忽却坚定:“很久…很久…” 玄霸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却又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兴奋。 就在这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惶恐道:“报!将军!紧急军情!越国武安君宇文护,亲率至少三万精锐,已过井陉,正昼夜兼程,驰援卫国濮阳!” “宇文护?!”玄霸霍然起身,脸色大变,即便是他这远在西境的人,也无数次听过这位越国军神的名字,他还记得来到中原时家里的叮嘱,自己是不能和姓“宇文”的人动手的… 谢千弦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眉峰骤然蹙紧, 宇文护来得太快了,比预想中更快… 东线危矣…萧玄烨危矣! 须臾,他抬眼,眼中已是一片深寒的决断,“取笔墨来,还有…”他略一停顿,声音更沉,“我随身的那个木匣。” 玄霸赶忙照办,木匣打开,却是些香料,他凑在一旁看着谢千弦动笔,瞪大眼睛看着,可惜纸上那些字迹对他来说如同天书,只认得零星几个。 谢千弦笔走龙蛇,字迹极小,却力透纸背,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将木匣中的香料倒入一个不过指节大小的铜管中,而后,他转向玄霸,伸出了手:“借你匕首一用。” 玄霸愣了一下,虽不解,仍毫不犹豫地抽出自己腰间那柄跟随他多年、饮血无数的匕首递过去,匕首形制粗犷,刃口寒光凛冽,与谢千弦那双执笔抚琴的手格格不入。 谢千弦接过,入手沉甸,他稳了稳心神,左手拿起袖中的“惊鸿令”,右手持匕,锋刃抵在令牌边缘… “先生,你这是……”玄霸瞪大了眼睛,这令牌一看就非凡物,岂能随意损毁? 谢千弦没有回答,手腕微一用力,匕首划过令牌边缘,轻轻松松被切下薄薄一片。 “先生,这…写的啥?给谁的?”玄霸终于忍不住问道。 谢千弦将铜管握在掌心,抬眼看向玄霸:“我们在越国有一枚暗棋,此时正好让他出马。” “暗棋?让他干啥…偷越国的布防图?”玄霸猜测。 谢千弦缓缓摇头,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妖异的弧度,吐出的话语却冷若冰霜:“不,是让他给越王…下毒。” “下毒?”玄霸愕然,回忆着那两样东西,“这香粉?还是这木片?” “单独皆不是。”谢千弦目光幽远,仿佛已穿透夜幕,看到了遥远的越国王宫。 这香,是稷下学宫,人人都在焚用的,用了这么多年,随着安澈离去,它的秘密,本该连同稷下学宫一起,埋葬于火海…… 玄霸消化着这惊人的计划,又问:“那信上写这么多字,就交代这点事?你们中原人写个字真费劲!” 谢千弦闻言,淡淡道:“自然不止,我还交代了他一件事。” “啥事?” “我让他切记…”谢千弦封好铜管,动作一丝不苟,声音也平稳无波,“晏殊在时,绝不可动用此毒。” 玄霸疑惑:“晏殊?就是你那个师兄?为啥?怕他看出来?” 谢千弦眸光微闪,望向跳动的烛火,沉默了一息。 大抵是因为,还留有一丝愧欠…一丝挂念… 第153章 金局连环句终残 临瞿城的春夜, 多了几分浮华下的沉寂。 上将军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一方梨花木棋盘置于案上, 黑白双子纵横交错, 已近尾声。 执白的裴子尚心神不属, 指尖捏着一枚白玉棋子, 久久未曾落下, 目光游离于棋盘之外,眉心蹙着一道深深的刻痕。 坐在他对面的温行云,依旧是一袭青衫, 从容恬淡,他并不催促, 只静静等待着,目光掠过对面那人紧绷的脸, 将那人眼底的愤懑尽收眼底…… 这位小师弟, 与记忆中稷下学宫里那个锋芒毕露、意气风发的小少年, 已相去甚远, 温行云从来不知道, 原来裴子尚的面庞上, 也会有这样的神色,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是造成这局面的祸首之一。 战争没有磨损着他的棱角, 朝堂的诡谲却耗尽了他的热忱,这大抵, 是命吧… 良久,裴子尚才似惊醒般回过神来,随手将棋子按在一处无关紧要的位置, 温行云见状,几乎不假思索,指尖黑子轻落。 “嗒”的一声轻响,一锤定音。 “子尚,你心思不在此局。”温行云收回手,唇边挂着一丝浅笑,“神思涣散,漏洞百出,此局…你输得不冤。” 裴子尚怔怔地看着棋盘,果然,自己方才随手一落,竟是自陷死地,让温行云的黑子瞬间连成一片不可撼动的大龙,一股无名火夹杂着颓唐涌上心头,他想宣泄,最终却只是随意扔了手中的棋,任其跳脱着落下,却终究没有蹦出这盘棋。 “没意思。”他轻叹着摇头,压抑着烦躁。 裴子尚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微寒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远处宫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朦胧闪烁,曾经那是他誓死效忠的所在,如今不知怎的,竟隐约感到一丝疏离。 韩渊是庸臣,齐王志得意满却隐现昏聩,朝臣们趋炎附势,这一切,都令他感到窒息,沉甸甸地堵在胸口,快要喘不过气来。 “师兄,”他没有回头,声音低了下去,或许他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些,又或者,以温行云和自己如今的身份,二人间的确不该说这些,可面对着熟悉的面庞,他忍不住,呢喃着:“我觉得…齐国,好像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齐国了…” 温行云默默将散落的棋子一一拾回棋罐,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感觉… 自己坚守的理想与抱负,终究撞上了现实的壁垒,昔日同道渐行渐远甚至背道而驰,这样的挫败,这样的痛苦,温行云自己,也正才经历。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温行云贴身的小厮低着头进来,双手捧着一卷加盖了火漆的帛书,恭敬道:“相爷,瀛国传来国书。” 温行云眼神微动,接过帛书,他指尖摩挲了一下,心中了然,可他面上不动声色,一笑带过,他没有自己先看,转手将帛书递向窗边的裴子尚:“子尚,你来看看。 此乃我王应允之事,国书已至,瀛国诚意在此,你素来谨慎,不替我掌掌眼,若无问题,明日我便呈于齐王。” 这一递,颇有深意,既是示之以诚,也为探寻。 裴子尚转过身,目光落在温行云手中的帛书上,又缓缓移到温行云平静的脸上,他没有立刻去接,眼中闪过一丝的疑虑… 他们师出同门,多年同窗之谊,彼此有多少本事,心知肚明… 这份国书没有任何意义,这上面所谓的“金错刀”,会是萧玄烨写的吗? 裴子尚不信…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裴子尚最终还是接过了帛书,展开,那凌厉如刀劈斧凿、却又带着独特韵味的“金错刀”字体跃然眼前,帛书上的内容也无非是些套话,承诺战后交割邛崃之地云云… 他的目光在字迹上停留了许久,指腹无意识地划过“邛崃”二字,然后缓缓卷起帛书,却没有递回给温行云,而是握在手中,抬眼看着温行云,忽然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他问:“千弦…他如今在瀛国,过得如何?” 温行云唇边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突然问起谢千弦,他知道裴子尚已然看透,也许还想留下一份体面,他没有说破。 温行云有些不自然地避开裴子尚锐利的目光,声音里染上一丝真实的无奈:“他与瀛王的事…我实在说不上话…” 没有直接回答,但这句近乎默认的话,却让裴子尚的心猛地一沉,温行云的回避,已是最好的答案。 谢千弦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屈身于萧玄烨身边,无名无分,处境尴尬,甚至备受折辱,裴子尚几乎能想象得出几分,一股心疼堵在胸口,却又怒其不争,自甘堕落… 他紧紧握着那卷国书,指尖用力到发白,忽然,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脱口而出:“师兄,我跟你去瀛国吧。” 温行云蓦然抬眼,素来温润平静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错愕:“什么?” “反正…”裴子尚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僵硬,“依照约定,战后需有一位齐使随你同返瀛国,签订地契文书,既然要齐使,为何不能是我?” 温行云的心瞬间揪紧了,裴子尚的眼里全无冲动,他知道他看着自己的目光,是审视,这一问,是逼问。 他知道,裴子尚不信这国书,也未必真的指望能在瀛国得到什么,这更像是种试探,一个以师兄弟最后的情分为赌的赌注,或许,也是他对自己这个师兄还存有一丝幻想,期待自己能对他“网开一面”,不要在他面前摆弄这个显而易见的骗局。 “子尚……”温行云的声音干涩,他避开裴子尚的目光,望向那局已残的棋盘,黑子胜势已定,白子溃不成军,像极了他们三人如今的局面,“你不合适…” “为何?”裴子尚不留余地。 温行云抬起头,看着这位小师弟,良久,他无可奈何:“何必…要逼我呢?” 这话问得突兀,却又含义万千… 命运让同门师兄弟走到如此境地,也让这个请求难如登天。 裴子尚盯着他,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期待,也在温行云回避的眼神中渐渐熄灭…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疲惫与彻底的失望:“师兄这样说,看来在你心里,已经…弃了我了…” 温行云语塞,无法言说,若说放弃,他想自己从未这样想过,如果真到兵刃相见那一日,他想他会不留余地地保住这个人,但正因未曾放弃,才更觉苦不堪言… 沉默在此刻无异于最残忍的回答,裴子尚不再等了。 他将那卷帛书轻轻放回案上,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却带着决绝的意味,他深深看了一眼温行云,这个曾经亦兄亦友、令他敬佩信赖的师兄,如今却隔着家国利益、阴谋算计,一样变得陌生遥远… “师兄,”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在即将踏出书房的刹那,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飘来,带着最后一丝不甘的疑惑,“当年你游历到齐国,为何不来寻我?” 为什么宁愿去找慎闾,也不来见见你这个同在异国他乡的师弟?是觉得我不堪托付,还是从一开始,你的道路就与我不同? 温行云望着他孤直的背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下的寂寥,他缓缓道:“不来寻你,非是因你… 我不愿借你之名,也不愿借这麒麟才子之名攀附权贵,做个追名逐利之人,我有我的道,我的坚持…仅此而已。” “齐王,不是这样的人。”裴子尚声音渐若下去。 “是与不是,我都知晓了。” 裴子尚背对着他,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塌了一下,似乎最后一点维系的东西也断裂了,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明白了。” 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裴子尚的身影彻底融入门外的夜色,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书房内,只剩下温行云一人,对着满室寂静,对着那局他赢了的棋,也对着案上那卷烫手的国书… 烛火跳动,在他清雅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良久,他伸出手,将棋盘上剩余的白子,一颗一颗拾回棋罐。 最后一枚白子落入罐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叮”响,他对着空荡荡的棋盘,对着裴子尚方才坐过的位置,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道了一句… “抱歉。” 这一声抱歉,为欺骗,为无法言明的苦衷,也为这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临瞿的夜,依旧繁华,书房内,一局棋终,满盘皆寂,只剩未散的余韵在这春风暗度之夜,无声蔓延… 乱世之中,命运早已给予了这些才华横溢之辈一个残酷的馈赠,殊途终难同归… 两日时光倏忽而过… 宇文护再度亲征,三万越武卒,旌旗猎猎,甲胄鲜明,大军刚行至越卫边境的“赤堇”地界,马蹄踏起的烟尘尚未落下,便听得一阵更加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官道上如雷般滚来。 一名斥候浑身汗水泥泞,拼死冲破了行军后卫的阻拦,直扑中军帅旗之下,高呼:“武安君留步!琅琊急报——!” 斥候几乎是滚落下马,声音嘶裂,急道:“禀武安君,大王突发隐疾,昏厥不醒!琅琊城内已有流言暗涌,人心浮动,大王昏迷前,急诏武安君!” 宇文护闻言,他猛地抬头,望向西北,又回望来时路,仅仅一瞬的挣扎,他深吸一口气,喝道:“尉迟溪!” “末将在!” “你听好,”宇文护的声音已然恢复了惯有的冷硬果断,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大军交由你统帅,继续开赴落马坡,务必拖住瀛军。” “武安君,那您……”尉迟溪惊愕。 “回琅琊!”宇文护斩钉截铁,“国之根本在君,君危则国摇!此处战事,尔等皆是我大越悍将,依令行事即可!” 说罢,他再不犹豫,一勒缰绳,踏天驹人立而起,长嘶一声,朝着琅琊方向绝尘而去,身后两三名亲卫拼命策马追赶,却也被迅速拉开距离。 宇文护心急如焚,将马速催到极致,风声在耳边呼啸如刀割,官道两侧的景物模糊成一片,踏天驹“东面第一骏”并非虚言,从井陉厄到琅琊,原本还需最少一日一夜的路程,在宇文护不惜马力的狂奔下,竟在当天深夜便已抵达。 马蹄声如疾鼓,踏碎王宫夜的寂静,直抵越王寝宫“昭华台”外。 殿外广场上,灯火通明,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悲切与惶恐之中,数十名文武官员跪了一地,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面色惶惶,交头接耳,更有老臣捶胸顿足,仿佛天已塌陷… “武安君回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所有的目光瞬间汇聚到那个疾步而来、甲胄未卸的身影上。 宇文护冷冷扫过跪满一地的臣子,眉头狠狠拧起,骂道:“大王健在,哭给谁看!再有扰乱宫闱、动摇人心者,全拉出去砍了!” 一声呵斥,如冷水泼头,众臣顿时噤若寒蝉,连啜泣声都死死憋了回去,宇文护可不是虚言,越王早有王诏在前,允他先斩后奏,眼睑这群人安分下来,宇文护才大步流星走向殿门。 苏武跪在一个毫不起眼位置,一直低垂着头,瞥了一眼宇文护匆忙的背影,又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深处那一丝暗流,效果似乎比预想的还要猛烈…… 殿内,药石之气混合着衰败的气息弥漫开来,远远瞧着,越王躺在宽大的榻上,面色灰败,唇色发紫,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绝,数名御医跪在榻边,战战兢兢,额头上全是冷汗。 宇文护一眼便看到榻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他脚步微顿,看了一眼这个年幼的储君,眼神复杂,但未多言,径直入内。 “大王情形如何?”宇文护逼视着为首的御医,声音压得极低,却寒意森森。 那御医吓得浑身一颤,匍匐在地:“回…回禀武安君,大王实乃是…中毒之兆啊!” “荒唐!”宇文护冷冷笑了一声,“这是王宫,哪里来的毒?” “这…”御医支支吾吾半天,只道:“臣实在不知!那日大王陪着殿下读书,不知怎么…好端端就吐了血…” “此毒用量极小,大王近来体弱,故而…” “故而什么?!”宇文护向前一步,手已按在了腰间剑柄上,“救不回大王,你们就都给大王陪葬!” 强烈的杀意伴随着统帅千军万马的威压弥漫开来,御医们霎时间瘫软在地,几乎晕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榻上传来一声模糊的呻吟:“是…武安君吗?” 宇文护浑身一震,立刻转身,容与原本跪在榻前,听到这动静,下意识想站起来迎上去,宇文护却已先他一步,容与一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开了最靠近越王床头的位置。 宇文护单膝跪倒在榻前,原本刚硬的面容柔和了许多,他伸手,有力地裹住了越王那只枯瘦冰凉的手:“大王,臣回来了。” 越王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涣散,努力寻找着宇文护的方向,终于看到那熟悉的轮廓,他方才松了一口气,灰败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泪水从眼角滑落:“…好,回来好…寡人…不中用了…” “大王何出此言!”宇文护握紧了他的手,语气坚定,“大王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臣已下令彻查下毒之人,御医也正在全力研制解药,大王只需安心静养,臣就在此守着,看谁还敢作祟!” 越王摇了摇头,气息微弱:“寡人知道,自己身子骨好的时候,懦弱…优柔寡断,失了大好的良机,如今,大限将至,反倒…反有些后悔了,这天下一统,四海归心,寡人…怕是看不见了…” “大王!”宇文护打断他,声音带着罕见的激动,“大王定能长命百岁,要亲眼看着臣为你打下这天下! 越王扯动嘴角,似乎想笑,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又溢出一缕血丝,宇文护连忙示意御医上前,自己则将他扶住,看着越王沦落到这个地步,他想出声宽慰,却又说不出什么来… 咳喘稍平,越王眼神更加涣散,仿佛陷入了谵妄,断断续续道:“近来,夜里多梦…多是噩梦… 总梦到,有人要害寡人,站在寡人床前…黑漆漆的影子…” 宇文护听得心如刀绞,俯身在他耳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大王安心,臣回来了,从此刻起,臣就守在昭华台外,亲自为大王值守,还请大王,安心修养。” 越王混浊的眼似乎亮了一下,他仿佛回到那个烽火连天的夜晚,宇文护将自己从尸山血海里背出来,背上这王座… 回忆涌来,他反手,想要用力,最后却只是虚虚地搭在宇文护手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叹息,又像是终于放下了某种重负,随即眼皮沉重地合上,再次陷入昏睡,只是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 宇文护这才小心翼翼将越王的手放回锦被中,替他掖好被角,又盯着御医们施针用药,直到越王的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丝,才缓缓站起身。 他转向一直默默跪在角落的太子,容与此刻已经擦干了眼泪,只是眼睛红肿,怯生生地看着自己。 宇文护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他完全笼罩,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殿下虽年幼,却是未来的越王。” 目光再度落在他身上,宇文护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复杂难明,“此非常之时,殿下更应稳重,大王需要静养,殿下在此于事无补,从明日起,请殿下跟随太傅,学学政事吧。” 容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自己想陪着父王,但触及宇文护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昭华台外,夜色已深,寒风凛冽。 宇文护按剑立于殿门外的白玉阶前,身姿挺拔如松,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沉寂的宫殿群,仿佛一尊神像,护着身后的王,也护着脚下的国。 远处,奉命退去的官员们窃窃私语着散去,苏武走在人群末尾,忍不住再次回头,望了一眼那独立于巍峨殿前的身影… 寒夜孤灯,权臣守阙… 苏武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几乎消散在风中… “如此君臣…” 可棋局已动,落子无悔,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斩草除根,宇文护,他自找的…——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人觉得,某两个人有点相像[坏笑] (题外话,接下来基本要走剧情) 第154章 裘寒刃冷覆山河 残月西沉,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层灰白,深蓝的夜幕尚未褪去,琅琊王宫浸润在一片将明未明的清冷之中。 殿外的玉阶被晨露打湿, 泛着幽微的光, 彻骨的寒意随着黑夜的尾声弥漫, 侵肌蚀骨…… 宇文护依旧按剑立在殿门外, 身姿丝毫不变, 甲胄上却不可避免的覆着一层湿冷的寒气,他浓密的眉睫染着夜霜,眼底泛有血丝… 一道素雅的身影在远方的宫道显现, 宇文护心中微动,知道来人是谁。 几日不见, 晏殊眉眼依旧疏淡,眼神却澄澈明净, 真正看清他的面容, 宇文护紧绷的脊背才松弛了一丝, 一直紧抿的唇角也微微软化, 方才还因疲惫泛红的眼尾在触及晏殊的瞬间, 仿佛冰层乍裂, 涌入了温润的泉流。 四目相对,没有言语。 宇文护看着晏殊清澈平静的眼眸,那里没有宫人常见的惶恐, 只有对自己的理解,对自己的关切, 那目光像初春未化的雪水,清冽,却能洗涤满心尘嚣。 宇文护忽然觉得, 如今面临的这一切都不算什么,他缓缓松开了一直按在剑柄上的手,大手裹住晏殊的,他的手是冰冷的,可晏殊的血肉正在温暖他,那温暖并不灼热,却让他沉醉其中,他只是轻轻握着,便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已经平息。 晏殊任由他握着,微微收紧手指,回以轻柔的力度,两人依然没有说一句话,却仿佛什么都说了。 一夜之间,变数太多,此刻的越国,已经不再适合向任何一方出兵。 长夜已过,万道金光洒向巍峨的宫殿,也照亮了阶前两人的身影,何其有幸,他们,并非独自一人。 两日后的雨霖城,晨雾未散,大战未止,中军帅帐内依然弥漫着凝重的气息。 萧玄烨立于舆图前,指间捏着一份方从临瞿传来的密报,温行云以一纸“金错刀”笔法的国书,向齐王,向天下宣告,邛崃之地,属齐… 萧虞侍立在侧,脸上也写满了困惑与不安,自发兵起,他几乎日日与萧玄烨一起,温行云这件事,实在有些草率,似乎也未曾传信商议过,更别说这份国书,萧玄烨什么时候写过? 他忍不住低声疑惑:“相邦此举,臣看不懂,但想必,有其深意…” 他的话又戛然而止,自他与温行云相识以来,这人就是个怪人,他只怕此举惹恼了萧玄烨,自己又要想法子替他善后。 萧玄烨的目光从密报上移开,投向帐外灰蒙蒙的天空,琥珀色的瞳孔深处平淡如常,萧虞都有些不敢相信,端详他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惊讶。 萧虞不明白,萧玄烨却能猜到一点,那两位麒麟才子,一个是瀛相,权柄只在自己之下,另一个能写金错刀,代行施令这样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了。 萧玄烨似乎习以为常,他已经把身后的整个瀛国都交在了那两人手里,也没有再怀疑的道理。 他没有回答萧虞的疑问,只是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密报的边缘,仿佛能透过这份密报,想象到那些凌厉的笔画背后,那人执笔时的模样… 邛崃关的处境,只会比自己这里更凶险。 原来,他的心湖并非平静无波… 他把玩着手中一枚代表瀛军主力的玄鸟小旗,几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句,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也罢。” 这二字,含义模糊… 过去,也罢… 萧虞未能听清,也不敢追问,只是觉得大王此刻的神色,有些陌生,自他从西境回来后,萧虞便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声音里夹杂着甲胄摩擦的悲鸣,帘幕被猛地掀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裨将蒙琰满身血污,甲胄残破,眼眶赤红,身后跟着的人拖着个担架,那上面躺了一个人。 “大王!”蒙琰声音嘶哑颤抖,噗通跪倒,“末将…末将无能,越军已不再增援,臣虽突出重围,但太尉大人他……” 那担架上被小心翼翼放下的,正是太尉许庭辅。 这位老将须发凌乱,面色金纸,胸前裹着的绷带已被暗红色的血浸透,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勉强睁开浑浊的眼睛,看到萧玄烨走近的身影,嘴唇嚅动着… 萧玄烨面色骤变,疾步上前,握住他一只冰凉的手:“太尉…” 许庭辅的视线努力聚焦在萧玄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被遗憾淹没。 若是时光倒退五年,他根本不会去想这一天的来临,自己与太子萧玄烨,是一辈子的敌人了,他从未想过,未来的自己,在死前看见这个人的脸时,会感到那样满足… 他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大王,老臣无能啊…” 他每说几个字,嘴角就溢出一缕鲜血,身体也控制不住地抽搐。 “不要再说了,医官!快传医官!”萧玄烨急道,声音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许庭辅不仅仅是麾下大将,更是瀛国复国的元老,是军中的定海神针之一。 许庭辅却艰难地摇了摇头,用尽最后力气,反手握紧了萧玄烨的手,目光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未尽之言刻入君王眼中:“大王霸业未竟,老臣先行一步,憾…矣…”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眼中的光芒彻底涣散,紧握的手也无力的垂下… 老将军戎马一生,见证了瀛国的毁灭与复立,最终还是没能看到瀛国的旗帜插上卫都濮阳,只带着满腔憾恨,陨落在了异国的土地上… 帐内一片死寂… 蒙琰将额头死死抵在地上,肩膀耸动着,压抑着悲泣,萧虞与其他将领也纷纷低头,面露悲戚,萧玄烨却僵硬着,握着许庭辅尚未完全冰冷的手,久久未动。 他低着头,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只有那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泄露着内心翻涌的波澜。 悲痛是真实的,许庭辅之死,不仅是折损大将,更是一锤重击,老瀛人带着他的遗憾逝去了,而国仇还未报,不仅是他的遗憾,也是萧玄烨自己的遗憾,但他是王,是这支军队的主心骨,他不能将软弱示于人前。 良久,他缓缓松开了手,将许庭辅的手臂轻轻放好,抬手,为他合上未能瞑目的双眼,最后,拉上白布,盖住了他的面容… 久久无声,萧玄烨不知在想什么,只是对卫国的恨意更深了一分,当他再站起身时,脸上已恢复了惯有的冷硬与决断,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寒意更加刺骨。 “以国公之礼…厚敛他,待战事稍息,扶灵回阙京,葬入英烈冢。”他的声音平静,似乎听不出起伏。 沉重的气氛久久未能散去,帐外再次传来通报:“报——!陆长泽将军押运蓟北粮草已至大营外!” 闻此,帐内的悲怆才松懈下来,萧玄烨眼神一锐,陆长泽来得正是时候! 许庭辅阵亡,东线压力也因越军的回撤减轻,但濮阳仍在眼前,此时,需有一盘新的棋局。 想着,他大步回到舆图前,目光如炬,扫过濮阳、落马坡、蓟北粮仓,脑中飞速盘算… “蒙琰。”他沉声唤道。 蒙琰猛地抬头,眼中含泪,却燃烧着为许庭辅复仇的火焰:“末将在!” “许太尉遗志未酬,濮阳必下!着你接手许太尉所部剩余兵马,寡人再拔给你五千精锐,整合之后,不必再理会落马坡残敌,直扑濮阳南门,若卫军仍据首不出,那就猛攻!” “末将遵命!必不负大王所托,为太尉报仇!”蒙琰重重叩首,领命而去,背影带着决绝。 萧玄烨的目光又转向舆图上的蓟北粮仓及其周边:“传令陆长泽,粮草交割后,其部不必返回蓟北固守,令他即刻率军,沿蓟北粮仓西南侧行进,绕至濮阳东北侧后方,给寡人拿下‘沮城’!” 帐外,陆长泽押运的粮车辚辚驶入大营,带来了补给与生机,帐内,萧玄烨独立图前,玄甲染尘,目光如刀…… 东线变故,老将陨落,这盘棋,越来越险,也越来越清晰,而他,执子之手,落子无悔。 他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看到那座正在与十万大军周旋的关隘,看到那个执笔仿写他字迹的人。 千弦…… 他心中无声,那一瞬间,他第一次想要明白,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与“李寒之”,有何不同? …… 夜幕如铁,沉沉地压在濮阳城头。 白日里震天的喊杀已然暂歇,夜晚的城头,夜风卷动残破的旌旗,空中永远是那股散不尽的血腥气。 城墙上,火把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将守军士卒疲惫有沾染血污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也将城墙砖石上那些新鲜的累累创痕,映衬得愈发触目惊心。 司马恪沿着城墙马道缓缓行走,几个月的坚守下,他年轻的脸庞上除却烟尘便只剩倦色,眉心那道因连日紧绷而刻下的纹路更深了。 空气中弥漫的沉重几乎令人窒息,他看到断臂的士兵咬着布条强忍剧痛,看到被滚石檑木擦伤的同袍相互搀扶着挪动,更看到一些角落,已经永远沉默下去的躯体被草率的安置,等待着黎明的收敛。 每一处伤痕,每一张充满痛苦与麻木的脸,都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的心头…… 副将跟在他身后,汇报着各处军情,声音里同样带着鏖战后的沙哑与焦虑,司马恪默默听着,那深锁的眉头始终未曾舒展。 濮阳城高池深,粮草也算充足,他司马恪有信心凭借地利与决心守上一段时日,但城外的萧玄烨用兵果决,士气正盛,显然不急于一时,他步步为营,不断消耗、压迫… 这注定是一场艰苦卓绝的守城战,每一日,都会有熟悉的同泽倒下,每一夜,都可能面临新的险情。 就在这时,身旁的副将低下头,嘟囔了一句:“瀛军陆长泽部自蓟北粮仓转运粮草后,没有加强粮仓守备,也没有动戍门关,反而沿沮阳道向西北移动…似是迂回我军侧后。” 司马恪脚步一顿,霍然转身:“戍门关?瀛军没有动戍门关?” “是。”副将肯定道,也带着一丝不可置信,“陆长泽部过蓟北而不停,更未向北方的戍门关方向派出一兵一卒,我们的探马再三确认,戍门关外百里,未见任何瀛军与斥候活动。” 司马恪本就纷乱的心湖被再次扰乱,激起的却并非是轻松,反倒是近乎讽刺的悲凉。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目光仿佛要穿透浓重的夜色,望向北方那遥远的、作为抵御匈奴最前沿屏障的戍门关。 关墙巍峨,北拒胡虏,那是多少代卫国边军血泪铸就的防线… 连萧玄烨,这个敌国之君,都知道不能动戍门关……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猛然冲上司马恪的心头,堵得他喉咙发紧,胸口闷痛,是荒谬,是悲愤,更是深深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失望。 “呵…呵呵……” 一声带着无尽苦涩与自嘲的笑声,从司马恪紧抿的唇边溢出。 他收回望向北方的目光,转而扫视眼前伤痕累累的城墙,扫视那些在寒夜中瑟缩、为守卫这座城池流尽鲜血的将士… “连萧玄烨…连这个一心要覆灭我大卫的敌国之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冰锥,砸在寂静的城头,“都知道戍门关碰不得,都知道绝不能给匈奴半点可乘之机! 连他都知道…北境的狼烟一旦燃起,席卷的不仅仅是卫国…” 他的拳头在身侧紧紧握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那失望的万分之一。 眼前浮现出南宫驷那张骄矜、被野心和虚荣灼烧得有些扭曲的面容,想起自己当初是如何力劝,如何恳求,而南宫驷呢? “外人尚且如此,我们这位卫王…”司马恪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信仰崩塌后带来的冰冷与无力,他说不下去了,他无话可说。 这才是真正的引狼入室,何其愚蠢,何其短视,何其…令人心寒… 一种彻骨的冰冷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司马恪摇了摇头,这样的冰冷,不是因这濮阳城头的夜风,而是因对一国之君如此决策的失望,对卫国未来的忧虑… 他守卫着濮阳,守卫着卫国的国都,然而那个本该守护整个卫国、守护这片土地上所有子民安居乐业的君王,却在将家国推向一个更为险恶的深渊。 外有萧玄烨虎视眈眈,内有匈奴祸心暗藏,而他们的王,却仍在邛崃关外,做着那“一举灭瀛、威震天下”的美梦… 副将感受到主将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沉痛与压抑的怒意,皆屏息垂首,不敢言语,良久,有人问:“将军,我们宁可战死,也决不投降…对吗?” 宁可战死…为谁战死? 司马恪想不通了,他最后看了一眼北方无垠的黑暗,仿佛能看见戍门关孤独屹立的轮廓,看见关外草原上匈奴人营地点点的篝火。 然后,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眼前亟待加固的城墙,看向那些信赖他、跟随他的将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尽管那坚定之下,是无人能窥见的悲哀。 夜空下,濮阳城头火光摇曳,映照着守军忙碌的身影,城外,瀛军营地的灯火连成一片,这便是明日要面对的了… …… 邛崃关以南,瀛军“败退”留下的百里土地上,卫国王旗四处飘扬。 一座座插满卫军旗帜的营寨沿着山丘溪涧一路延,中军大帐内却灯火通明,弥漫着一股喜悦之气。 南宫驷踞坐于铺着虎皮的主位之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玉杯,杯中琼浆摇曳,他年轻的面庞被连日的“胜绩”和酒气熏染得微红,眼中燃烧着炽热的光芒,野心被不断喂养后愈发灼人,帐下诸将也多面带得色,推杯换盏。 “大王神武!那谢千弦徒有虚名,西境人也不过一介莽夫,在我卫军面前,只有望风而逃的份儿!” “再往前,便是瀛国腹地平原了!届时我十万铁骑驰骋,看那萧玄烨如何回援!” “说不定等大王兵临阙京城下,那萧玄烨还在濮阳城外啃土呢!哈哈哈!” 南宫驷听着这些奉承,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连克数寨,兵锋西指,一切似乎都如他预料般顺利,说起来,他对谢千弦此番的表现,有些失望了。 在看那萧玄烨,如今虽在卫国闹出些动静,但也仅限于此,否则何必借齐国之势向自己施压,为此,还要献上邛崃关? 但只要他速度够快,直捣黄龙,便能逼其回援,届时前后夹击,必可重现昔日灭瀛辉煌。 “报——!” 一声略显急促的通报打断了他的畅想,随军主簿,快步走入帐中,不顾帐内欢宴气氛,径直来到南宫驷面前,躬身低语:“大王,臣有要事禀报。” 南宫驷挥挥手,示意乐舞暂歇,帐内稍微安静下来,他不甚在意地道:“讲。” 主簿翻开账簿,字字清晰道:“大王,我军自邛崃关出征以来,已近三月,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消耗甚巨。 近日连克城寨,所获粮秣皆甚为有限,多为瀛军仓促遗弃之陈粮旧谷,不堪大用,后方转运路途渐远,损耗日增,若不节俭,全军粮草…恐难支撑月余。” 帐内方才的喧闹瞬间冷却了几分,不少将领也清醒过来,从前外出打仗,哪过过这么好的日子?十万大军,一日无粮便生变乱,何况是可能断粮。 匈奴将领阿提拉咧着嘴,晃动着手中的酒囊站了起来,大声道:“卫王何必为这点小事烦恼?粮草不足,抢就是了!前面就是瀛国的肥美之地,打下来,什么都有了!” 他走到舆图前,粗糙的手指差点戳到宣於的位置:“咱们一路打过来,那些瀛军软得像羊羔!我看,不是粮草不够,是打得太慢!要是依我们草原的规矩,早就直冲过去,把那萧玄烨的老窝掀个底朝天!到时候,金子、银子、粮食、女人,要什么有什么!还愁没吃的?” 他觑着南宫驷的脸色,继续吹捧道:“卫王您是天生的雄主,用兵如神!咱们就该像最快的刀,最猛的狼,扑上去,咬断他的喉咙!速战速决,抢完回师,还能赶得上回濮阳收拾残局!到时候,您便一举灭掉了瀛国两次!这点粮草小事,算什么?” 这番话说到了南宫驷的心坎里,瀛军的一路溃败更助长了他的气焰,既然粮草不足,那便节俭下来,速战速决,突入富庶的瀛国腹地,还怕没有补给? 犹豫和顾虑被阿提拉的话和胸中沸腾的野心彻底冲散,南宫驷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玉杯重重顿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提拉将军所言甚是!”他目光灼灼,扫视帐中诸将,“我十万雄师,岂能为粮草琐事所困?瀛军主力东出,国内空虚,士气低落,正是我等建功立业、一举定鼎之时!” “传令全军!明日拂晓,集中精锐,给寡人猛攻!寡人要在萧玄烨的阙京城上,插上我大卫的王旗!” 士气重振,那叫彩声似乎穿过了重重夜幕,远处城寨上巡视的玄霸似乎都隐隐听到些许。 与卫军中军大帐遥遥相对的南方山峦深处,一座依险而建的城寨静静伏于夜色。此寨并无张扬的旗帜,仅以深色营帐错落分布,与山岩林木几乎融为一体,唯有几处高处哨塔中透出点点晦暗灯火,如同蛰伏巨兽半睁的眼。 寨墙之上,玄霸抱臂而立,他身形魁梧如山岩,一身玄铁重甲在稀薄的月色下泛着冷硬的微光,他挠头问:“先生,卫狗怎么这么高兴?” 说着,他的目光投向身侧稍后方。 那里,谢千弦一袭白衣,外面松松罩了件不起眼的斗篷,正凭栏远眺北方卫军营火映红的低垂夜空,侧脸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得平静异常,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冷漠的审视。 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微眯着,瞳孔深处倒映着远方的火光,却无半点温度,只有猎手观察猎物的专注与耐心。 听到玄霸的话,谢千弦并未立刻回应,良久,他才缓缓开口:“玄霸,你知道么,最锋利的刀,往往藏在鞘中时,最令人不安,而一旦出鞘,轨迹清晰,寒气逼人,反倒…容易防备了。” 他微微侧首,看向玄霸,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南宫驷如今,便是那柄出鞘过急、挥舞得过猛的刀… 锋芒毕露,声势骇人,却也…将他的每一分力道,都暴露在了明处。” “骄兵必败。”谢千弦轻轻吐出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陈述,“古来如此,连胜易骄,骄则轻敌,轻敌则冒进,冒进则必疏于防范,失于筹算。” “南宫驷年少骤贵,他哪经历过大风大浪…”说着,谢千弦轻笑一声,尾音染上些嘲讽的意味,“灭瀛旧事已成心魔,如今连番得胜,他心中那团虚火,早已烧得比眼前这些营火更旺,也更危险。” 在他眼里,南宫驷此刻,只是一个赌红了眼的狂徒,眼中只剩结果,却看不见脚下已站在悬崖边。 玄霸深吸一口气,问:“那…他们要干啥?” 谢千弦深吸一口气方向,语气笃定:“我猜,他们士气正盛,粮草隐忧已现,但南宫驷刚愎,明日,他必会猛攻。” 玄霸肌肉瞬间绷紧,手下意识按上刀柄,“那…咱们还退?” “他们要猛攻,”谢千弦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如冰泉击石,“那便…坚守。”—— 作者有话说:强迫症为了配合章节凑成一首完整的诗,决定还有15章完结!所以就是接下来每一章字数会有点多![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155章 呼儿将出换美酒 第一缕苍白的天光刺破夜幕时, 卫军营垒中便响起了震天的号角与战鼓。 没有试探,也没有阵前叫骂,南宫驷兑现了他“猛攻”的誓言, 黑压压的卫军步卒, 如同决堤的浊流, 向着那座并不算格外高峻的城寨涌去。 上头瀛军早已严阵以待, 冰冷的箭簇与擂石在垛口后闪烁着寒光… 漫天箭矢呼啸如蝗, 沉重的石块带着风声砸落,在冲锋的卫军人群中溅开刺目的血花与残肢… 滚烫的火油倾泻而下,沾着即燃, 城寨脚下瞬间响起一阵阵凄厉的哀嚎… 云梯一次次竖起,又被守军拼死推倒, 连带上面攀附的军士一起摔得筋骨断折… 撞车在盾牌的簇拥下缓缓逼近城寨,每一次沉闷的撞击都让这座临时搭建的城寨微微震颤, 也重重敲在守军的心头。 攻势从清晨持续到日暮, 卫军仿佛不知疲倦, 一波溃退, 下一波立即补上, 攻势如潮, 一浪高过一浪,这并不是西境骑兵擅长的野战,一日下来, 伤亡倍增。 南宫驷不死不休,直到夜里, 这样疯狂又野蛮的攻势还在继续… 日头西斜,谢千弦终于下令,城寨大门洞开, 只见一道铁塔般的身影一马当先,正是玄霸! “你爷爷我来了!” 玄霸怒目圆睁,声如霹雳炸响,他根本不用多余招式,面对扑来的卫军甲士,直接一记横扫,破甲锤带起沉闷的恶风,速度快得与它的重量毫不相称。 “砰!咔嚓!” 当先一名举盾的卫军曲长,连人带盾被砸得凹陷下去,胸骨尽碎,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翻身后两人。 玄霸脚步不停,锤随身走,他一人一锤,如同狂暴的犀牛冲入羊群,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断刃与甲片四溅。 南宫驷在中军望车上看得真切,脸色铁青,这蛮子的悍勇出乎他的意料,瀛军的固守更让他烦躁。 “废物!一群废物!寡人今夜定要踏平这里!” 夕阳如血,映照着城寨上下的尸骸与残破军械,黎明未至,卫军攻势再起,且更加疯狂。 南宫驷显然被激怒了,城寨终究错弱,守军与登上城寨的卫军反复厮杀,西境人的弯刀饮了血,上头的红再也擦不干净… 谢千弦在帐中默默听着那距他不过百步的厮杀声,那声音如此惨烈,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 可他没有害怕,连他自己也没想过,自己会是这样平静,三个月的坚守,他已然对这样的声音麻木了。 日头再次偏西,这座城寨,如同怒涛中伤痕累累的礁石,虽未崩塌,却已发出阵阵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彻底吞没。 “撤退!快撤回城寨!” 命令在疲惫不堪的守军中传递,只见残余的瀛军仓皇向城寨内收缩,一副溃逃的模样。 “他们撑不住了!全军压上!抢占城寨缺口!” 南宫驷狂喜,嘶声下令,接连两日的猛攻,这是瀛军崩溃的前兆,胜利唾手可得。 更多的卫军蜂拥而入,他们眼中只有溃退的“瀛军”背影和洞开的门户,争先恐后,阵型不免拥挤混乱。 密密麻麻的卫军挤在这小小的城寨前,几乎咬住了瀛军的尾巴,却在此时,城内高处,数支燃烧着的火箭被强弓射出,射向卫军阵型的外围…… “嗤——轰!” 一片妖异而迅疾的幽绿色火焰,猛然从地面升腾而起! 南宫驷暗叫不好,可冲在最前面的卫军士卒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这突如其来的绿色火海吞没,发出凄厉非人的惨叫。 火焰沾身即燃,扑打不灭,反而越烧越旺,火势借助夜风迅速蔓延,将后续涌入的卫军也卷入其中…… 刹那间,城寨外侧成了一片惨绿色的炼狱,炽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焦臭的气味令人作呕,卫军的前锋和中部极度混乱,自相践踏,攻势瞬间崩溃。 夕阳彻底沉入山峦,城寨内外,尸横遍野,焦烟与野火的余烬混合着升腾,城寨的基底残破,上下尽是效忠于天汗的忠魂,但王旗未倒,瀛军…守住了… 野火熄灭后的焦土味混杂着血腥,被夜风卷送入内寨高处的望楼,谢千弦独立于栏边,那袭白衣外罩斗篷下摆沾染了少许烟尘。 他静静立着,目光穿透渐浓的暮色,喧嚣搏杀声已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旷野上伤兵压抑的哀嚎,和那夜色中无边无际的寂静。 两日猛攻,折戟城下,野火焚身,南宫驷此番当知痛矣,短期内,卫军应当无力再发起此等规模的攻势,可卫军本部精锐损失虽重,筋骨犹在。 他们来时有十万大军,三月过去,也还有七万,谢千弦纵然尽全力减少伤亡,可打到现在,兵力也不至两万了… 他转过身,面容在月色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眸深处却燃着两点不熄的幽火。 萧玄烨亲征,对峙濮阳,斥候战报虽竭力言稳,然‘僵持’二字,已道尽艰难,卫军凭坚城固守不出,瀛军急攻难下乃预料之中,如今东线粮秣靠截获的蓟北粮仓维持,断卫军一指而肥己身,此乃奇兵之效。 然,奇兵不可久恃,濮阳城内卫军至今坚守,秩序未乱,想来濮阳城中,还有大型粮库,余粮足以支撑长期围城,萧玄烨想速战速决迫其投降,难矣。 齐、越、蜀中诸姓、北漠诸部… 天下各方诸侯皆作壁上观,待价而沽,等着看这场好戏,一旦卫瀛一方显出绝对颓势,豺狼便会群起… 瀛国内部,温行云变法呕心沥血,纵使根基大成,然战时赋税迭加,徭役繁重,战事若绵延不绝,纵有掠获,亦如饮鸩止渴,终将拖垮初现活力的民生,寒了百姓刚刚燃起的希望,届时,内忧外患,恐非刀兵所能平息… 望楼内一片沉寂,唯有夜风呜咽。 谢千弦默然,他仿佛能看见东线萧玄烨在濮阳城下焦虑的容颜,看到周边诸侯那一道道冷漠算计的目光。 日后,只会更难… …… 又一个凛冬降临邛崃山脉,寒风吹过山脊,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曾经林立的营寨、烽燧,大多已成焦土或空营,只剩下最后两座依山而建、互为犄角的城寨,如同两颗倔强的钉子,死死楔在通往阙京的最后一道屏障上。 插着玄鸟旗的寨墙斑驳不堪,满是刀劈斧凿、火燎烟熏的痕迹,无声诉说着这一年来的惨烈。 一年…… 整整一年时间,谢千弦用这残破的防线,用西境男儿的血与骨,将南宫驷的七万大军死死拖在了这崇山峻岭之间,七万只余三万,同样的,西境的骑兵,也仅剩八千… 萧玄烨在东线每下一城,谢千弦再面对卫军强攻时,便弃一座城寨,萧玄烨若遇挫或僵持,谢千弦便下令固守,便让南宫驷吊着一口气,仿佛差一口气便能突破,却又总功亏一篑。 如今,西境第一战部,那支曾经让草原诸部闻风丧胆的精锐骑兵,经过一年半残酷的守城消耗,能战者仅余八千,许多人永远留在了那些放弃的城寨下,留在了那些撤退的山道上… 玄霸身上大小伤痕不计其数,他眼中的火焰未熄,却蒙上了一层疲惫,越来越难以压抑的焦躁卷席了他。 “先生!” 玄霸终于忍不住,大步闯入谢千弦帐中,抱怨道:“不能再退了!后面就是最后两座寨子!再退…还能退到哪里去?难道退到国都城下吗?!” “我…”他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门外寒风凛冽的山野:“一年前,我可是向天汗发了誓的,我一定守住邛崃关,可眼看一年多了,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我们…” “我们不退了。”谢千弦坐在一张铺着简陋地图的木案后,身上裹着厚重的旧裘,依旧显得清瘦,他面前的火盆只剩下一点余烬,提供不了多少暖意。 “还退?干脆投…”玄霸忽然反应过来,他方才听见的是什么来着? “咱们…不退了?”他狐疑地问。 谢千弦望着,语气平缓,却斩钉截铁:“不退了。” 说罢,他提起一旁温在炭灰上的陶壶,倒了半碗热水,推到案几对面,“喝口水,暖暖身子。” 玄霸一愣,满腔怒火被这平静的姿态堵住,憋闷地重重坐下,抓起水碗一饮而尽,粗糙的手背抹去嘴角水渍,眼睛依旧瞪着谢千弦,似乎不信。 谢千弦看着他,缓缓开口:“你说的对,我们退无可退…” 他顿了顿,手指划过舆图上那最后两座城寨的位置,指尖冰凉,“也正因如此,才到了与他算账的时候了。” “算账?” 玄霸皱眉。 “你不想么?” 谢千弦幽幽一笑,眼中那两点幽火再次燃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灼亮,“还记得吗,我说过,要他有来无回。” 他想,南宫驷的耐心,同样也到了极限,不,应该说,已经耗尽了… 卫国战况吃紧,他身处其位,感受只会更深,可此人贪念太重,谢千弦展现给他的局面,是他无法拒绝的诱惑。 最后两座城寨一旦失守,瀛国东部门户大开,届时卫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扑阙京,他不会甘心。 谢千弦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已经开始飘落细小的雪粒,他转过身,脸上竟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笑容:“南宫驷这一年徒劳无功、损兵折将,如何向卫国的百姓交代? 所以,我料定,他不甘心,定然还会再攻…” “那我们……” “我们不退了。” 谢千弦再次重复了一遍,回身问:“我前几日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布置好了?” 玄霸回想了一下,道:“按照先生的吩咐,那几个铜桩,都埋好了!” “好。”谢千弦走回案前,扬声道:“传令下去,从今夜起,你带人取用一切可以盛水的器具,汲引山泉、融雪,从寨墙顶部向下浇灌,严冬苦寒,滴水成冰,一夜之后,我们的城寨将坚不可摧。” 玄霸眼睛猛地睁大:“浇冰?” “对。” 谢千弦看向玄霸,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玄霸,撑过这一次,我们就赢了,天汗…也赢了。” 玄霸听懂了,所有的愤懑和疑虑在这一刻化为熊熊燃烧的战意,他豁然起身抱拳,甲胄铿锵:“我这就去安排!别说浇冰,就算浇铁水,咱也给他浇出来!只要能让南宫驷那厮在这最后一道坎上磕掉满嘴牙,我们西境人哪怕只剩八千,也没一个会皱眉头!” 说罢,玄霸兴致勃勃便要离开,谢千弦思索着,又将人叫住。 “等等!” 玄霸于是转回脑袋,问:“先生还有事?” 谢千弦回想着,幽幽道:“你吩咐下去,届时若见卫王窜逃,不必管他,让他逃回濮阳。” “这是做什么?” “南宫驷该死,却不能死在我们手上…”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着那人对自己、萧玄烨犯下的罪孽,一字一句道:“他应该回去,在濮阳,死在大王手里。” 于是,众人彻夜不息,以水筑冰,将最后的主寨变成一座寒光闪闪的冰棱堡垒,而卫军大营中,气氛一样压抑到了极点。 中军帐内,炭火熊熊,南宫驷面沉如水,眼窝深陷,一年来,来来自卫国国内雪片般飞来催促回师的文书,早已让他焦虑不已。 “大王!”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卫军老将出列,声音沉重,“我军远征已逾一年有半,将士疲惫,粮秣转运艰难,疫病不断,濮阳战事吃紧,国内亦有不安之声… 邛崃关虽近在咫尺,然瀛军狡诈,谢千弦用兵如鬼,硬啃之下,恐再折损元气,当务之急,臣以为应立即回师驰援濮阳,稳固根本啊!” “是啊大王!” 另一将领附和,“邛崃关久久不下,如今寒冬,战马掉膘,不利再战,不如暂且退兵,待来年春暖,整合东线胜势,再图西进不迟!” 帐中多数将领纷纷点头,脸上皆露疲态与退意,一年多的煎熬,早已磨掉了最初的骄狂,只剩下对这无休止的消耗的深深厌倦,濮阳战事日日夜夜悬在卫人心头,谁也不敢赌,濮阳还能撑多久。 “放屁!” 一声粗暴的怒吼炸响,阿提拉猛地站起,狼裘甩动,脸上横肉抖动,“你们这些中原人,就是软蛋!打了一年,现在说退就退? 前面就两座破寨子,踩过去,瀛国的都城不就在眼前?金银财宝,粮食女人,都在那里等着!我匈奴也出兵近万,没捞着好处,绝不后撤!卫王!” 他转向南宫驷,瞪着眼,“我看不如一鼓作气,拿下它!堵住你们国内那些叽叽歪歪的嘴巴!” 久久不下…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狠狠刺入了南宫驷的耳中。 南宫驷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住舆图上那最后两个黑点… 一年了,十万大军磨剩三万,他被谢千弦像遛狗一样在这山沟里拖了一年!距离彻底打开瀛国东大门,真的只差这两步,现在退兵,那他南宫驷成了什么? 劳师远征、徒耗国力、寸功未建的蠢材?天下人会如何嘲笑?史笔会如何记载? 不!绝不! “够了!” 南宫驷暴喝一声,帐中瞬间寂静,他站起身,手指颤抖着指向舆图上的仅剩的两座城寨,声音都因愤怒扭曲了:“传令全军!休整两日,饱餐战饭!两日后…” 他环视帐中诸将,目光疯狂而执拗:“一鼓作气,打开邛崃通道,直捣阙京!若再攻不下……” 他咬了咬牙,从齿缝里挤出最后的话,不知是说给将领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若再攻不下……便如诸位所请,回师驰援濮阳!” 这一日很快来临… 卫军三万残部倾巢而出,在凛冽的寒风与稀疏的雪沫中,涌向那两座挡在阙京前最后的城寨。 在晨曦微光中闪烁着诡异幽蓝的冰棱堡垒。战鼓擂得山响,号角凄厉破空,行军的大军引得大地颤抖,伴随着骑兵的奔腾,谁也没有察觉,城寨前那块谷底下的振颤,是不寻常的。 南宫驷孤注一掷,卫军士卒也不免麻木,可等大军逼近城寨,才发现眼前的这座城寨,里里外外竟覆盖了一层冰! 连夜浇铸的冰层厚达数尺,光滑如镜,又坚硬如铁,云梯的钩爪无处着力,刚搭上便滑脱,只留下浅浅的白痕和簌簌落下的冰屑。 南宫驷不甘心,下令放出箭矢,可冒着火的箭矢射在冰面上,嗤啦一声便熄灭,连烟都冒不起多少。 卫军士卒仰望着这座在晨光中冷光四射的“冰山”,冲锋的勇气先自泄了三分… 寨墙上,谢千弦远远走来,看着底下的千军万马,他温顺地笑了笑:“卫王,别来无恙了。” “这便是麒麟才子?千弦,说实话,你不过如此,你的表现,着实让寡人失望。”南宫驷气得面容扭曲。 谢千弦一双桃花眼中笑意不减,吐出的字却字字讥讽:“卫王如何看我,是卫王的气量…” 他顿了顿,幽幽道:“我能给卫王看什么,那才是我的本事。” “哼!”一旁的阿提拉满不在乎,“不过就是结了点冰,砸了就是!” 攻势再起,谢千弦眼看着他们徒劳的尝试,却平静得出奇,一年半的坚守、退却、诱敌、疲敌…所有的忍耐、牺牲与算计,都凝聚于此刻,他的眼眸亮得惊人。 “传令,”他对一旁弯腰恭候的军士道:“迎战!” 朝阳艰难地爬上山巅,将冰冷的金光洒在战场上,卫军的攻势在冰墙前撞得头破血流,尸体在寨墙下堆积,血水与融化的冰水混合,形成一片片污浊猩红的泥泞。 南宫驷在中军望车上看得双目赤红,几乎咬碎钢牙,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徒劳的消耗和耻辱,更不愿接受灰溜溜的撤军。 “全军压上!用人推也要推平它!” 他嘶声怒吼,彻底放弃了章法。 这正是谢千弦等待的时机—— “轰隆隆——” 仿佛地底闷雷滚动,又似万千战马同时叩击大地! 城寨两侧后方的山谷中,蛰伏已久的八千西境骑兵,如同终于解除束缚的群狼,轰然现身! 马蹄践起雪泥,黑色的洪流分成数股,迅捷如电,迂回穿插,精准地插向卫军主力的侧后,也围住了他们来时的谷口! 这才是西境骑兵真正的威力所在——野战,他们不像中原重骑那样依赖平坦的地形和密集的阵型,他们生于草原,又似狼群般的默契。 数百轻骑伏低身子,出现在卫军攻城大队的两翼外围,恰好是弓箭射程的边缘,这些轻骑马术精湛,奔腾中亦能稳定开弓,所用的短臂复合弓射程虽不及长弓,但速射极快,箭矢如瓢泼般洒向密集的卫军侧翼,侧翼的卫军军官接连落马,旗帜歪倒,负责推动撞车和云梯的辅兵队伍更是乱作一团,器械失控,甚至向后冲撞了己方阵脚。 紧接着,骑兵群如热刀切入牛油,狠狠楔入卫军队列薄弱处,弯刀挥舞,带起一蓬蓬血雨,他们并不恋战,一击即走,迅速脱离,又往下一个缺口舞去。 卫军猝不及防!他们整整一年半都在攻打城寨,习惯了对固定目标的围攻,突然遭遇如此迅猛灵活,又来自多个方向的骑兵冲击,阵型瞬间失灵。 前有冰墙阻挡,侧后遭受凌厉的骑射和穿插,阵脚大乱,卫军试图调集兵力反击,但部队在狭窄的谷地中难以展开,命令传达不畅,各自为战。 八千人,竟像耍马似的将三万人耍得团团转,这八千骑兵,便是牧羊人,而这三万卫军,便是静待宰割的羔羊。 “合围!把他们包起来!” 玄霸在策马时卯足了嗓子喊,又借着马速一锤翻到一片。 一匹匹精壮的战马快速崩腾着,竟将卫军团团围成了个大圈,茫然的卫军望着一匹匹比人高的马,视线所及,皆是马蹄溅起的泥泞。 包围的范围随着骑兵的逐步驱赶被迫收缩,卫军如同被狼群驱赶的羊群,不由自主地向那片谷地汇聚,人喊马嘶,自相践踏,建制完全被打乱。 南宫驷在亲卫拼死保护下,勉强维持着一个缩小的圆阵,但眼中已满是惊怒,阿提拉狂吼着试图集结匈奴兵反冲锋,却被冲上来的玄霸一锤掀翻。 被驱赶的卫军人挤人,远远望去,人头连成一片,手中的戈矛再无用武之地,卫军已被锁在了低洼的谷底,那里,是他们来时行进的路线,也是三十六根铜桩埋设的区域。 日头开始西斜,几乎全部的卫军被赶进了那片预定的谷地,人群拥挤不堪,士气濒临崩溃。 谢千弦深吸一口冰寒的空气,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眸中再无丝毫波澜,城寨上,黑色的王旗升起,旗旛拍打着,玄霸不知何时从围赶的队伍中脱离出去… 他看见谢千弦的号令,兴奋极了,御马来到那三十六根铜桩的中枢,这三十六根铜桩围成大圈,彼此间在地底相互连接… 玄霸吐气开声,抡起铜锤,用尽全身力气,重重敲击在主桩的凹陷处! “咚——!!!” 声浪淹没在马蹄的震颤中,一锤又一锤,竟加速了铜桩的上下震动,坚固的桩体疯狂撞击,震动着谷底下方的地脉… “兄弟们,撤!” 随着玄霸话音落下,地面开始传来沉闷的“嗡嗡”声,仿佛地底有巨兽苏醒,谷地中的卫军清晰的感到脚下的大地在轻微震颤,又被骤然撤离的瀛军迷惑了表象。 紧接着,震颤迅速加剧! “隆隆隆……” “这…这!?” 随着人群的惊呼,脚下的地面开始出现龟裂,裂缝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隐沿着谷底一圈蔓延,交错。 “地……地动了!” 有卫军士兵发出绝望的尖叫,只见谷地中央大片区域猛地向下塌陷,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砸向地面,土石崩裂,烟尘冲天而起! 两侧陡峭的山坡也受到了影响,表层冻土的岩石松动,巨大的石块裹挟着积雪泥沙,轰隆隆倾泻而下! 山崩…地裂! 拥挤在谷地中的卫军根本无处可逃,脚下的土地被折断,变成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渊,头顶是滚滚而落的巨石泥流,惨叫声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崩塌中… 人马如同蝼蚁般被埋葬,被砸碎,被掩埋。 烟尘弥漫,遮蔽了阳光,阿提拉连人带马被卷入塌陷的边缘,只来得及发出半声不甘的怒吼,便消失在碎石泥土之中,无数卫军将士,在这超越人力的天地之威面前,毫无抵抗之力,全军覆没。 南宫驷被亲卫拼死护持,在最后关头被一股气浪和亲卫推搡着,侥幸冲出了最核心的塌陷,但身边仅剩寥寥数十骑,个个带伤,魂飞魄散。 他回头望去,只见原本大军云集的谷地已变成一片巨大的天坑,坟场上尘土飞扬,偶尔有残肢断臂或破损旗帜在尘埃中浮现,三万大军,顷刻间灰飞烟灭…… 巨大的恐惧和崩溃攫住了他,什么王图霸业,什么尊严脸面,全都化为乌有,此刻他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知道,他输了… 寨墙之上,玄霸看着那仓皇远遁的卫王背影,手中破甲锤紧了又紧,最终缓缓放下,他想起谢千弦的嘱咐,要让此人逃回濮阳,虽然满腔恨意恨不得追上去将其锤成肉泥,但他选择服从军师的深意,南宫驷的命,要留给天汗。 不过,他又想,这都让那龟孙子逃出来了,这南宫驷的命,也是真够大的… 大部分西境骑兵在塌陷前已经撤了回来,他们望着那片仍在微微沉降、尘埃渐落的巨大天坑,即便以草原勇士的悍勇,眼中也充满了敬畏与后怕。 谢千弦依旧立在城寨上,寒风吹动他裘氅的毛领,他脸色苍白,身形微微晃了一下,随即被身旁的玄霸扶住。 “先生,您没事吧?” 谢千弦看着他,努力摇了摇头,一年半的呕心沥血,八百多个日夜的殚精竭虑,终于在这地藏破鸣、山河崩摧的巨响中,画上了句号… 冰棱城寨依旧矗立,王旗在寒风中飘扬,东线之危,邛崃之患,至此,彻底逆转,此战,注定要载入青史,成为后世兵家惊叹的传奇。 可远方,瀛卫之间,还剩最后一场决战,谢千弦的目光,似乎已经越过了这片刚刚沉寂的谷地,投向了东北,投向了那位正在濮阳城下,即将迎来最后对决的君王。 最后,他用最后一丝清明叮嘱:“烦劳给西境可汗传信,如若可以,望他能支援粮饷…” “可汗?好…先生!?” 玄霸一边想着,一边嘴上应着,谢千弦的身子却撑不下去,先一步倒下… 腊月的寒风如刀,刮过濮阳城外连绵的营寨,瀛军的玄鸟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与城头已然黯淡却依旧顽固的卫国王旗遥相对峙。 营寨深处,王帐内炭火正旺,萧玄烨踞坐于案后,铠甲未卸,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思。 濮阳城坚粮足,守将老辣,任凭他如何设计诱敌、强攻佯动,始终未能取得突破,还要顾及着可能回师驰援的卫军,时间,成了双方都在煎熬,却不得不比的本钱。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斥候掀帘而入,带来一身寒气,神情却混合着震惊与亢奋的神情,“大王!邛崃关大捷!空前大捷!卫军全军覆没!” 萧玄烨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爆射,那一瞬的锐利仿佛刺破了连日来的阴霾,他伸出手,斥候立刻将密报呈上,帛书上是谢千弦亲笔,字迹依旧从容,却力透纸背,寥寥数语,道尽一切。 “什么?邛崃关大捷!”萧虞有些不敢置信,帐中随即响起一片喝彩。 “好啊!邛崃关大捷,卫军全军覆没,咱们这边,也该结束了!”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萧玄烨心口,却不是痛楚,而是积郁多年、骤然爆发的炽热,他捏着帛书的手指微微泛白,胸膛起伏,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直冲顶门的战栗与狂喜。 赢了…谢千弦赢了! 萧玄烨压下激动的心绪,问:“南宫驷……现在何处?” “回大王,根据最后接应的斥候回报,其残部昼伏夜出,沿着山野小道迂回,目前大概在据此两百里的‘野狼峪’一带,正竭力避开我军巡逻与哨卡,意图绕回濮阳。” 蒙琰迅速请命:“大王,是否立刻派精锐轻骑截杀?此人乃卫国主君,若能擒杀,濮阳守军士气必溃!” 帐中侍立的几位将领闻言,眼中也迸发出热切的光芒,是啊,南宫驷,是卫王! 若能将其击杀或生擒,濮阳之战立解,甚至整个卫国都会因此崩盘,这是天赐的良机! 萧玄烨却缓缓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案上舆图中濮阳的位置,又似乎穿透了帐篷,望向了更久远的过去。 那些他没有亲眼见证的景象,国破那日的冲天火光,臣民被屠戮的哀嚎,父王被鞭尸的黑暗,这些画面他时常去想,日夜灼烧着他的灵魂。 “不,” 他吐出这个字,清晰而冰冷,“传令下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自野狼峪至濮阳沿途,所有明暗哨卡,悉数后撤十里,把通往濮阳的道路…让开。” “让开?!” 蒙琰和萧虞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满脸错愕。 萧玄烨却没有同他们解释的必要,他不仅要南宫驷的命,还要诛心。 他要南宫驷活着,清醒地、眼睁睁地看着他仅存的倚仗如何因为他的归来而崩塌,看着他的臣民如何在绝望与内讧中抛弃他,看着他所窃据的一切,如何在自己兵临城下时,一寸寸失去—— 作者有话说:下方两本预收,寡人1147的大军更爱哪一本捏[害羞]《 》 155-160 第156章 儿郎血债山河销 邛崃一役, 捷报传至四方,列国为之屏息。 瀛军三万,拒卫匈十万于邛崃关, 纵然相持一岁有半, 但卫军全军覆没, 瀛军以少胜多, 谢千弦“麒麟才子”的名号, 在沉寂数年之后,再次以最耀目、也最血腥的方式,响彻列国。 天下的目光, 皆从邛崃那险峻的山地移开,灼热地投向了卫国本土的濮阳, 那里,瀛卫将迎来最后的决战, 也必然决定中原未来的气运归属。 而在南方霸主齐国的都城临瞿, 这消息带来的震动尤为复杂。 暖阁内, 地龙烧得正暖, 齐王高坐主位, 指间一枚玉戒温润, 正缓缓转动,下首两侧,文武重臣分列, 气氛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所有人的视线, 都若有若无地落在殿中那位瀛国相邦温行云的身上。 “外臣温行云,谨代我王,再拜齐王。” 温行云的声线依旧清朗平稳, 如同山涧溪流,却带着成竹在胸的份量,“去岁,我王为表与齐国永结盟好之诚,将邛崃之地敬献于齐,此约,有国书为凭,天下共鉴。” 他略作一顿,目光坦然迎向齐王,也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齐国群臣,特别是在他那位小师弟的身上刻意停顿。 “如今,托齐王之福,邛崃战事已毕…” 温行云继续道,语气更加恳切,“瀛国必当遵守约定,邛崃之地属齐,为免疆界未明,日后徒生龃龉,外臣斗胆,恳请齐王派使臣随外臣返回瀛国… 待我王自濮阳凯旋,便可共同勘定界址,镌刻碑文,正式完成交割文书,使我齐瀛盟约,固若金汤。” 话音落下,暖阁内一片寂静,齐王手中转动的玉戒停了下来,他当然记得那份“献地”的国书,当初萧玄烨以此换取齐国作壁上观,也借齐国之势压制卫国,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妙棋。 齐国当时正与越国鏖战,乐得坐山观虎斗,顺水推舟接下了这份“厚礼”,公告天下,既得了实惠,又占了道义,如今瀛国东线大胜,声威大震,萧玄烨若再解决濮阳,届时实力将不可同日而语,齐王最初还担心瀛国翻脸不认人,如今看瀛相的态度,应当是他多虑了。 不过转念一想,瀛国又凭什么敢在自己面前耍花招?届时瀛卫之战结束,哪怕萧玄烨真灭了卫国,兵力损耗如此之盛,更无法与自己抗衡了。 想着,他的目光掠过温行云平静无波的脸,又瞥向裴子尚,他的爱将,自从越国边境回来后,似乎愈发沉默寡言了。 “瀛相所言,合乎礼制,亦是信义之举。” 齐王终于开口,“邛崃之约,天下皆知,想来瀛国也不会失信… 那便依照旧时之约,派遣使臣随你前往瀛国,全权处理邛崃之地交割勘定事宜,务必细致周全,勿负两国之好。” 闻此,温行云眼底深处一丝细微的紧绷终于松了些,他再次深深一礼:“齐王信义昭彰,外臣感佩,我王与瀛国上下,必扫榻以待天使。” 温行云走出宫门的刹那,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眼,下意识地侧头,仿佛感觉到一道目光始终如影随形。 他没有回头,却已经知道那是谁。 是夜,宫灯将偏殿照得通明,齐王已换下朝服,正在批阅奏章,内侍悄声禀报:“大王,上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 齐王放下笔。 裴子尚一身劲装未换,显然是刚从衙署赶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他行礼后,便直接道:“大王,臣深夜觐见,是为邛崃交割一事。” 齐王示意他坐下:“来人,赐坐。” “臣,谢我王。”裴子尚便敛衣在软垫上跪坐下来,沉声道:“臣以为,温行云主动提起交割,看似信守承诺,实则难测其心。” 裴子尚声音低下去,思索着:“邛崃关乃瀛国西部门户,当初瀛王献地,是迫于两线作战,如今邛崃关大胜,若再克濮阳,瀛国困境尽去,国力与威望必至新高,当此之时,他们真会甘心将如此要地,拱手让人?” 齐王听着,眉头一皱:“你的意思是,瀛国会反悔?” “未必明着反悔…” 裴子尚目光锐利,恳切道:“臣以为,为万全计,当秘密调拨三万精锐,进驻与邛崃地界接壤的端州,一旦瀛国在交割过程中有任何异动,我军可立刻前出,兵临邛崃… 届时,便是瀛国言而无信在先,我大齐为维护疆土信约而兴兵,名正言顺,天下无可指摘,做此防备,不至于事到临头,措手不及。” 齐王静静注视着他,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青年才俊,如今越发沉稳干练,思虑周全,他欣赏这种未雨绸缪,但,三万精锐秘密调动,非同小可…” “子尚啊,” 齐王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兄长的感慨,“你思虑甚深,寡人甚慰,只是,瀛国经此大战,纵然获胜,亦是疲敝,瀛王未必敢与我大齐翻脸,况且,越国之事未了,我国兵力不宜过于分散。” 裴子尚立刻道:“臣明白,正因越国牵制,所以臣秘密行事,不会授人以柄…大王若实在不放心,只给臣五千兵马便是。” 齐王凝视他片刻,看着他的坚持,殿内烛火噼啪轻响,火苗在二人之间微微晃动,终于,他缓缓点了点头:“也罢,便依你所请。” “臣,领旨!” 裴子尚眼中闪过一丝锐芒,躬身应道。 话音落下,殿内有一瞬沉寂,齐王轻轻清了清嗓子,伸手探向案下暗格,取出一物,缓缓推至裴子尚面前。 那是一枚半虎兵符。 “这东西,”齐王声音沉静,却似藏着千钧之重,“寡人如今,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 裴子尚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唇微动,似有话欲出,齐王却先摆了摆手:“谢恩的话,不必说了。” 他忽然低叹一声,看向裴子尚的目光里温意更深:“子尚,你如今是国之柱石,军务繁重,寡人知道,这两年好不容易得些空闲,也该常进宫来,陪我说说话。” 稍顿,声气渐轻,“你我之间,莫要…生分了。” 裴子尚心头蓦地一震… ——他说的是“我”,不是“寡人”。 回想这一年半载,自己与他,当真生分了吗?裴子尚说不准,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齐王似乎,更信任韩渊,也更听得进韩渊说的… “是…” 裴子尚忍着心头万千心绪,再拜,最后退出偏殿。 走出宫殿,夜风清冷。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抬头望着漫天星斗,谢千弦邛崃关惊天一战,再次将“麒麟才子”的智谋推到了世人面前,他与温行云的立场都清晰了… 裴子尚握了握拳,又缓缓松开,师出同门,道却不同,他与温行云、谢千弦,早已走上了截然相反的路,下一次见面,或许就不是在这暖阁朝堂,而是在那烽火连天的疆场之上了。 …… 南宫驷是趁着浓重的夜色,带着仅存的数十骑,如同丧家之犬般从濮阳西侧一处隐蔽角门溜入城中的,相比他去时,没有凯旋的仪仗,没有迎接的臣民,只有城门守将惊骇而惶恐的脸。 曾经繁华富庶的卫国都城,如今笼罩在战云与匮乏的阴影下,城墙之上,守军士卒倚着垛口,眼神疲惫麻木,甲胄兵刃皆显黯淡… 踏入王宫,那股弥漫不散的压抑更为浓重,宫灯似乎都节省了灯油,光线昏黄摇曳,南宫驷一路疾行,邛崃关下那地裂山崩、三万大军瞬间湮灭的惨嚎,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不断告诉自己,回到濮阳就好了,可真正回到濮阳,却已是这番亡国之景… 司马恪几乎是一接到消息,便带着守将入宫,又通知了文武百官,一国之君回来了,不论是怎样回来的,都该好好商议卫国的明天。 南宫驷步入正殿,看到殿中情形时,心便沉了一半。 许多人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忧惧,更让他不悦的是,原来司马靖然早已病逝… 司马恪沉默地立于武将前列,正是他,在南宫驷远征、国内空虚的近两年里,硬生生扛住了萧玄烨一轮又一轮的攻势,将这座孤城守到了今天,可面对南宫驷投来的目光,他并未理会。 “大王……” 留守的主事文官硬着头皮禀报,“城中存粮已近枯竭,如今仅能维持军民稀粥度日,且最多再支撑半月… 守城士卒多带伤疲敝,士气愈发低落,各地援兵粮草,皆是杳无音信…” “够了!” 南宫驷猛地一拍御案,脸色铁青,眼中布满血丝,“这些寡人都知道了!萧玄烨就在城外,难道要坐以待毙不成?!” 回应他的却是殿中的一片死寂,办法?能有什么办法? 国力早已耗空,最后的精锐也葬送在了邛崃关内,偌大的卫国,已经无兵可用… 见无人应答,尤其是司马恪也紧抿双唇,默然不语,南宫驷胸膛剧烈起伏,一种混合着恐惧与不甘的疯狂燃烧起来,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戍门关尚有一万边军精锐,即刻传令,调戍门关守军星夜驰援濮阳!有这一万生力军,足可再与萧玄烨周旋!待各地援军……” “不可!” 厉声出声打断的,正是司马恪。 他像是终于忍耐不住,向前一步踏出,声音清晰坚定,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戍门关乃北境咽喉,锁钥之地!那一万边军,是防遏匈奴铁骑南下的唯一屏障!” 司马恪目光灼灼,直视南宫驷,语气痛切,“一旦调动,北境门户洞开!匈奴人狼子野心,若得知此讯,必挥师南下! 大王,邛崃之失,已伤国本,戍门关,绝不能再有失,此乃自毁长城,取祸之道!” 司马恪的话语掷地有声,同样也道出了殿中许多尚有理智之人的心声,几位文官微微点头,武将中也有人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若非南宫驷一意孤行,卫国岂会落到如此地步,而司马恪两年坚守濮阳,又是司马靖然的义子,如今靠他累积下的威望,此刻他的反对,分量极重。 然而,这重量却彻底激怒了南宫驷。 “自毁长城?” 南宫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司马恪,又指向殿外,“卫国与匈奴盟约尚存!如今国难当头,正可再遣使联络,许以厚利,借匈奴之兵以解濮阳之围,内外夹击,何愁萧玄烨不破?!” 还要再借匈奴兵入中原? 殿中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许多官员脸上血色尽褪,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恐… 这简直是疯了!引匈奴入关,即便暂退瀛军,日后又如何送走这些贪婪的虎狼?卫国百姓又将遭受何等蹂躏?神州陆沉之祸,恐自此始! 司马恪仿佛被一记重拳击中,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他望着御座上那个眼珠赤红、神色狂乱的君王,一股冰冷的绝望夹杂着滔天的愤怒,从心底深处涌起… 遥想义父司马靖然一生戎马,抗击北狄,护佑边民,临终犹念“北境安则中原安”,而自己近两年的浴血坚守,保全濮阳,保全的难道就是这样一个为了一己存亡,不惜将卫国百姓、将中原山河拱手献给豺狼的君主吗? 司马恪沉默了,不是无言以对,而是心寒彻骨,以至于任何劝谏都显得可笑,他静静看着南宫驷,带着最后一丝悲哀审视的目光,那目光,无声,胜有声。 随着司马恪的沉默,殿中其他几位原本还欲进言劝阻的将领,也相继闭上了嘴。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文官队列中,几位耿直的老臣摇头叹息,垂下眼帘,不忍再看,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对国运的期待。 整个正殿,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没有附和,没有劝解… 南宫驷站在御阶上,俯瞰着这片诡异的沉默,他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那不是来自殿外寒冬的风,而是来自他脚下、来自这些曾经跪伏在他面前、口称“万年”的人心中,他仿佛能听到那沉默之下汹涌的暗流,那些不满、绝望、鄙夷,甚至……背叛。 “你们这是何意?!” 南宫驷的声音因恐慌而更加尖厉,却透着一丝外强中干的虚弱,“司马恪,寡人在问你话!” 司马恪恍若未闻,甚至微微侧过了身,不再面对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浊,其他将领见此,也纷纷移开视线。 “反了!都反了!” 南宫驷彻底失控,抓起御案上的纸,狠狠摔在地上,雪一样落下,“滚!都给寡人滚出去,没有你们,寡人一样能守住濮阳!滚!!” 嘶吼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穷途末路的凄厉… 臣子们动了,没有惶恐的告罪,没有仓皇的退避,司马恪率先转身,对着御座方向,极其草率地拱了拱手,连腰都没有弯下多少,毫无敬意可言,然后,他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向殿外走去。 有了他的带头,殿中其余将领,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竟也纷纷默然转身,跟在司马恪身后,向殿外走去,文官们犹豫了一下,看着武将们的举动,又看了看御座上形单影只、面目狰狞的君王,最终也大多垂下头,默默加入了离去的行列。 百官的脚步仿佛踩在南宫驷摇摇欲坠的权威之上,司马恪第一个踏出殿门,冬日的冷风灌入,吹动他染尘的披风。 他没有丝毫停留,也没有再看这曾经代表卫国最高权柄的大殿一眼,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光线中,带着一个将军最大的悲哀与决绝,他守护的城池或许还在,但他曾誓死效忠的信念,已在今日,彻底崩塌。 殿门在最后一名离开的官员身后缓缓合上,将南宫驷凄厉的怒吼和绝望的咆哮隔绝在内,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他一人… 站在御阶之上,站在满地狼藉之中,站在众叛亲离、民心尽失的废墟之上,濮阳的城墙或许还能撑一些时日,但卫国的国运,已在今日的沉默中,看到了终点。 两日后,瀛军大营外,朔风卷动着营寨的旗帜,发出猎猎声响。 一支规模不的车队在数百西境骑兵的护卫下,逶迤驶入瀛军大营辕门,车队装载的并非兵器甲胄,而是一袋袋沉甸甸的粮秣,以及御寒的皮裘与药材。 营中的骚动很快惊动了中军,听闻新一批军粮运到,萧玄烨闻讯,便带着一众将领快步赶到,一眼便看见谢千弦正站在卸车的粮垛旁,低声对玄霸和几名西境军头领叮嘱着什么。 寒风拂动他额前几缕发丝,近两年的殚精竭虑与邛崃苦寒,到底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身形比往日更清减几分,他看着像是病中初愈,脸色并非枯槁,反似上好的冷玉,在冬日稀薄的天光下泛起微光。 他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叮嘱的话语微微一顿,侧过脸来。 四目相对…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回溯,又轰然向前。 萧玄烨瘦了,也黑了… 曾经尚有几分少年意气的脸庞,如今被边塞的风霜与帝王的重担刻下了坚毅的线条,曾经的落魄太子,已成真正的天下雄主。 谢千弦心中蓦地一恸,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他看着他失去一切,又看着他一步步挣扎着爬回权力的巅峰,阔别经年,思念如野草蔓生,却被那道无形的隔阂死死压住。 他有很多话想问,想问战事是否艰难,想问这两年来他过得好不好,想问他可曾…想起过自己… 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唇边一个极轻的微笑,既是释然,也有疏离。 萧玄烨的脚步在几步外停下,他看着谢千弦那清瘦的背影,看着他被寒风吹拂起的发丝和衣袂,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闷地疼。 那惊鸿一瞥的微笑,熟悉又陌生,像冰原上乍现的微光,温暖却遥不可及。 “大王,” 蒙琰适时上前,低声禀报,“谢先生送来的粮饷,解了燃眉之急,西境可汗亦派人传信,后续粮草会陆续接济。” 萧玄烨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沉声道:“入库清点,妥善分配,传令,升帐!” 帐中气氛终于不再压抑,玄霸卸了甲,正口沫横飞地向围拢的将领们讲述邛崃最后一战的惊险,他讲得绘声绘色,脸色涨红。 “你们是没看见,好家伙,那铜桩一响,地动山摇的,卫军人挤人站那儿,眨眼工夫,全掉下去了!好大一个坑!” 玄霸比划着,黝黑的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安静饮茶的谢千弦,眼中满是敬佩与叹服,“我在西境也算见识过谢先生的能耐,可这次是真服了! 先生一介书生,身子骨…也不那么硬朗,排兵布阵起来,把那南宫驷被先生耍得团团转!” 帐中将领闻言,纷纷看向谢千弦,目光中充满了钦佩,若非有那不可言说的隔阂在前,他们都知道,这样一位才高八斗的麒麟才子,怎么会是被君王藏在寝宫里的帐中奴? 萧虞更是心潮澎湃,大笑道:“麒麟才子,名不虚传!此战足以彪炳史册!” 谢千弦端着粗糙的陶碗,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听着玄霸的夸赞和众人的附和,他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带着些许赧然的笑容,却依旧什么也没说。 萧玄烨高坐主位,将谢千弦那抹清淡的笑意尽收眼底,心中五味杂陈… “好了,” 萧玄烨开口,帐内安静下来,他目光如炬,扫过众将,“邛崃大捷,然卫国未灭,南宫驷犹在濮阳,我军与卫军在此对峙近两载,耗费无数,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他起身,走到悬挂的濮阳城防图前,手指点向城外西北方向:“濮阳城坚,强攻难下,且徒增伤亡,然其命脉,在此——” 说着,指尖划过舆图上一条蜿蜒的线条,“濮水上游,距城十五里处,河道狭窄,且有旧年修筑的引水渠基,去岁勘探地形时,寡人已命人在此埋设了铜桩…” 众将精神一振,屏息聆听。 “如今已是深冬,只需再忍耐些时日。” 萧玄烨眼神冰冷,“待到明年开春,冰雪消融,春汛涨发之时…” 他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上濮阳城的位置,“墨家机关术启动,打断河床…”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寡人要,水淹濮阳!” 帐中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紧接着便是熊熊燃烧的战意,此计若成,确可事半功倍,届时濮阳臣民被困,若不投降,便只有等死!极大减少攻城伤亡! 谢千弦这才放下茶碗,平静接话:“此乃上计,但臣以为,为万全计,当将濮阳城内排水暗渠出口用巨石堵死,平日细雨无妨,不会叫人察觉,但若遇山洪,城中积水,断然排不出去。” 计划周密至此,众将再无异议… 冬去春来… 时间在紧张的战备与漫长的等待中流逝,残冬最后一场雪落下,又悄然融化,大地开始复苏,濮水上游的冰雪日益消融,水流渐涨…… 这一日,天色阴沉,闷雷隐隐从远方传来,不是雷声,而是春汛的前兆。 又过两月的对峙,听闻濮阳城内弹尽粮绝,只待最后致命一击,萧玄烨立于城外高坡之上,身后众人都望着濮水上游的方向。 “时辰到了。” 萧玄烨沉声道,挥手下令。 不一会儿功夫,沉闷而熟悉的“嗡嗡”震鸣声从地底传来,虽不及邛崃那般惊天动地,却持续不断,起初,只是上游传来隆隆的闷响,仿佛巨兽翻身,紧接着,大地微微震颤,然后,所有人便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远处,濮水上游的方向,一道裹挟着断木与泥沙的水线如同挣脱束缚的怒龙陡然出现,这水线飞速膨胀,升高,不一会儿功夫便化作一道高达数丈的汹涌水墙,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沿着河道奔腾而下,直扑十五里外的濮阳! “轰——!!!” 洪水狠狠地撞击在河床与旧渠基上,伴随着地藏破鸣的威力,河床瞬间崩塌,河流改道,更多的水流疯狂涌入决口,汇成一股无可阻挡的滚滚洪流,冲向濮阳低洼的城廓! 首先遭殃的便是城外的营垒与附属村镇,顷刻间便被吞没,紧接着,滔天巨浪狠狠拍打在濮阳高大的城墙上,凶猛的水流被城墙阻挡,激起冲天浪花,但更多的洪水沿着护城的河暴涨倒灌,强行挤入城内! “不好了!发大水了!” “城西进水了!” 濮阳城内,瞬间陷入恐慌,浑浊的洪水迅速上涨,百姓哭喊着向高处奔逃,牲畜惊窜,杂物漂浮… 城外的高坡上,依稀可见守军试图堵漏,但在洪水狂暴的力量面前,人力显得如此渺小,水位飞速攀升,很快淹没了低矮的房舍,只有屋顶和树梢露出水面。 水灾持续了一日一夜,当洪水终于渐渐停息,留下的是一座满目疮痍、浸泡在淤泥与废墟中的死城。 街道成了河道,房屋倒塌无数,尸体与杂物漂浮堆积,曾经繁华的卫国都城,已成一片泽国。 所有的幸存者,此刻都瑟缩在地势最高的宫墙之内,依靠着宫中最后高耸的殿宇台基苟延残喘,这里成了濮阳城内最后的孤岛,但也成了无处可逃的绝地。 水淹濮阳,已毕其功,萧玄烨站在高坡上,遥望那座死寂而顽固的王宫,眼神冰冷,南宫驷,就在里面,卫国的最后一点象征,也在里面。 从高坡返回大营的路上,萧玄烨始终沉默,寒风裹挟着远方濮阳城飘来的泥腥,拂过他冷硬的脸庞,身后众将跟随,亦无人敢出声。 胜利在望的狂喜,似乎被那一片汪洋泽国和数万生灵的哀嚎冲淡了几分,可这结局是必然的,最后的结果,不仅关乎胜负,更关乎国仇家恨的彻底清算,是一个时代的终结,也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启。 踏入王帐,所有将领的目光都聚焦在萧玄烨身上,等待他最后的命令。 萧玄烨没有立刻说话,他径直走到主案后,提起笔,笔尖饱蘸浓墨,墨色乌沉,几乎要将光线吸进去。 笔落… 起势便如刀劈斧斫,力透绢背,那不是寻常的书写,而是挥刀,是斩杀。 笔走龙蛇,锋芒毕露,每一划都带着金戈铁马的铿锵之声,每一折都似有剑气纵横… 最后一笔落下,他胸膛微微起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灼热,仿佛带着滚烫的血腥味。 “萧虞。” 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臣在!” 萧虞一个激灵,立刻出列。 萧玄烨高举那封墨迹未干、却已杀气四溢的诏书,他说得极慢,也极狠,仿佛不是在言语,而是在用字眼,将“南宫驷”三个字、将“卫国”这个名号,从青史的血肉中狠狠剜出。 “传寡人诏命,立刻修书濮阳城民,若我瀛国大军入内,绝不屠城,另…”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斩钉截铁:“传告所有卫国臣民,有生擒卫王者,赐钱百万…杀卫王者,赐钱五十万!” “臣遵旨!” 萧虞双手接过诏书,只觉得那绢帛滚烫沉重,几乎拿不稳。 诏命即出,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又似在死寂的夜空点燃了燎原的火星,瀛军大营士气沸腾,萧玄烨灭卫的决心已到巅峰,瀛人复仇的决心也到了巅峰。 卫宫中的情形比外界想象的更加不堪,淤泥遍地,殿宇潮湿阴冷,毫无存粮,伤患哀嚎,绝望与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瀛国的诏命,便在这样一群濒死之人的人群中炸响。 昔日对君王的敬畏,在生存与利益赤裸裸的诱惑面前,开始冰消瓦解,无数道目光,在黑暗中闪烁,偷偷地飘向了南宫驷所在的寝殿方向,那是百万钱,是侯爵之位,是全家的生路… 司马恪独自站在殿阁廊下,身上甲胄未卸,却沾满泥污,他听着瀛军士卒宣读诏书的喊声,一遍又一遍,如同魔咒… 近两年死守濮阳,护的是城中百姓,是中原屏障,还是这个已然疯魔、将卫国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君王? 他想起那些跟随他血战至今,却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残兵,继续守着南宫驷,结局是什么?玉石俱焚么? 让全城最后的生灵为这个昏君陪葬?还是…用一个人的命,换或许绝大多数人的生路? 忠君?还是保民? 司马恪沉默地站着,良久,他转身,走向黑暗… 深夜,南宫驷的寝殿外,守卫比往日稀少了许多,且大多神情恍惚,心不在焉,殿内,南宫驷并未安寝,他披头散发,眼神涣散地坐在榻边,他听见了瀛国的传书,每一个字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殿外每一道陌生的脚步声都让他惊跳起来。 “谁?!”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司马恪一身戎装,带着几名甲士走入,火把的光映照着司马恪年轻却布满寒霜的脸… 南宫驷先是一愣,随即他看清司马恪眼中那一片冰冷的、毫无波澜的沉寂,看到他身后甲士手中明晃晃的刀剑,并非对外,而是…对着他。 南宫驷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什么,他不想再说了,萧玄烨布下此局,不就是想看自己众叛亲离的狼狈样? 他偏不… “带出去。” 司马恪背过身,不再多看一眼。 第一缕晨光刺破濮阳上空的阴霾,照亮了残破的城头。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那面历经风雨、沾染血污、象征着卫国最后抵抗的王旗,被缓缓降下。 濮阳,陷落。 卫国的历史,在这一刻,随着王旗的降落,被彻底翻过了最后一页,宫门在沉默中缓缓打开,幸存的城民在司马恪的带领下默默走出,走向城外那片黑压压的的瀛军阵列。 萧玄烨骑在战马上,立于大军之前,遥望着洞开的宫门和瀛军升起的玄鸟旗,脸上无喜无悲。 长达数年的复国之路,无数人的牺牲与算计,终于在此刻,抵达了终点。 然而,终点亦是起点,真正的了断,还在后面—— 作者有话说:我两个好大儿终于团圆了[爆哭][爆哭] 第157章 将拭剑锋拭山河 萧玄烨策马, 率玄甲踏过濮阳宫门那道曾象征卫国无上权柄的门槛,马蹄叩击着被洪水冲刷得凹凸不平的宫道,发出沉闷的声响… 昔日繁华的宫苑, 此刻满目疮痍, 雕梁画栋污损不堪, 奇花异草尽皆凋零在淤泥里, 只余下残破的殿宇如同巨兽的骨架, 在惨淡的天光下沉默矗立。 宫前广场上,黑压压地跪着幸存下来的濮阳城民,他们个个衣衫褴褛, 面如土色,头颅深深埋下, 不敢仰视那高踞马上的瀛国新主,唯有一人, 挺直脊梁, 立于众人之前, 身姿如孤松寒柏, 正是司马恪。 他卸去了甲胄, 只着一身素袍, 双手平举,托着一柄置于陈旧锦盒中的长剑。 萧玄烨的目光,越过众人, 首先落在那剑上… 即使相隔数步,他也能认出, 那是瀛国王权的象征,是瀛王剑… 晦暗的天色下,剑柄依旧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当年国破宫倾,此剑便失落,果不其然,流落到卫军手里,成为南宫驷炫耀功绩的战利品,如今,它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回归。 萧玄烨翻身下马,步履沉稳,走向司马恪,每靠近一步,心脏的跳动便沉重一分,他仿佛能透过时光,看到父王第一次将此剑自己时的场景,犹记得那一句… 负此剑者,是谓王… 国破那日,此剑被敌人夺走,宫墙崩塌、亲人惨嚎,成为他梦魇的根源… 终于,他站定在司马恪面前,司马恪单膝跪下,将锦盒高举过顶,声音沉静:“亡国败将司马恪,奉还瀛国故剑,物归原主。” 萧玄烨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冰凉剑鞘的刹那,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冰冷的触感沿着指尖瞬间窜遍全身,激得他骨髓都在微微战栗。 血仇将报,王权失而复得,仿佛古往今来,多少代瀛君的身影再现,他们的期许落在自己身上,要瀛国称王,称帝。 他缓缓握紧剑柄,将其从锦盒中取出,瀛王剑似乎感知到了旧主的血脉,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剑炳的纹路恰到好处地贴合他的掌纹,仿佛此剑从未离开。 他持剑转身,目光扫过广场,最终定格在宫殿前那高高的玉阶之上。 那里,南宫驷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缚,被迫跪在冰冷湿滑的石阶顶端,他的发冠早已掉落,长发散乱,遮住大半面容,昔日华丽的王袍沾满泥污,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他似乎也挣扎过,手腕脚踝处被麻绳磨出了血痕,但此刻,他只是低着头。 萧玄烨握着瀛王剑,一步一步,踏上玉阶,脚步不疾不徐,却每一下都仿佛踩在青史的脉搏上,踩在无数瀛国亡魂的注视中。 下方跪伏的卫人,连呼吸都放轻了,无数目光偷偷上瞟,又惊恐地垂下。 终于,萧玄烨站定在南宫驷面前,居高临下。 “南宫驷。” 萧玄烨缓缓开口,语调轻松,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广场,“抬起头来,看看你这卫国的江山。” 南宫驷身体剧烈一颤,一点点抬起头,散乱的发丝间,露出那双曾经骄狂不可一世的双眼,他看到了萧玄烨冰冷的脸,看到了那柄指向自己的瀛王剑,也看到了下方,属于他的子民的、充满畏惧与麻木的头顶… 萧玄烨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仿佛在看什么肮脏之物,转而望向虚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郁的恨火与悲愤,如同惊雷滚过濮阳上空… “野火燎原,焚而不绝,春风再拂,草木重烈…” 说罢,他斜睨着南宫驷,声音冰冷:“你毁我国邦,残我宗庙,屠我子民,致使黎庶涂炭…” 萧玄烨略作停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刻骨的恨意,却又奇异地映出一丝清明与嘲讽,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般凿入对方耳中,他问:“既欲亡我大瀛,焉可不尽戮萧氏?” 一桩桩罪行被列出,下方卫人中便泛起一阵压抑的骚动,许多老者闭目,妇孺啜泣,这些都是血写的事实,无从辩驳。 “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萧玄烨剑尖微颤,指向南宫驷的眉心,笑问:“只是如今跪在这里的,又是谁呢?” 南宫驷听着这些控诉,脸上的恐惧反而奇异地褪去了一些,脸上的平静称得上是癫狂,他扯动嘴角,声音沙哑干涩,却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缓缓道:“成王败寇,自古皆然,萧玄烨,你今日杀我,不过是轮回一场…” 他昂首:“史书丹青之上,卫灭瀛,总是一笔,而我南宫驷,终究是曾将你瀛国踩在脚下的人,你,不过是侥幸翻身的…” “…丧家之犬…”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毒刺般的恶意。 萧玄烨闻言,脸上并无南宫驷期待的暴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幽如古井,不起波澜,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史书?青史?” 他微微挑眉,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话,“史书从来由胜者主宰,工笔如何书写卫国,寡人说了算…” “卫国…”他轻笑,似在思索,“是暴虐无道,自取灭亡,是背信弃义,引狼入室,是君昏臣佞,天怒人怨,而你南宫驷…” 说着,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必将是遗臭万年、永世唾骂的独夫民贼。” 他看着南宫驷眼中最后一丝强撑的光芒终于熄灭,被绝望的灰暗取代,才继续淡漠地说着:“你放心,寡人要的,不止是卫国… 寡人要…以瀛代周,要天下属瀛,史书之上,被灭的,不会只有卫国。” 话音落下,再无转圜。 萧玄烨手腕一翻,瀛王剑在晦暗的天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没有怒吼,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干脆利落的一挥… “噗嗤!” 利刃切入血肉骨骼的闷响,在死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惊心刺耳,一颗头颅带着惊愕与尚未消散的神情,从脖颈上滚落,沿着沾满泥污的玉阶,“咕噜噜”向下滚了几级,终于停住,面朝下,浸入一滩未干的泥水之中… 无头的尸身僵跪着,颈腔中的热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白石阶,与泥污混合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啊——!” 下方跪伏的人群中,终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哭泣,许多人不忍卒睹,死死闭上眼别过头去,这一幕太过惨烈,也太过血腥,赤裸裸地宣告了一个卫国的终结… 司马恪一直站在阶下,目睹了全程,在剑光闪过的刹那,他猛地闭上了眼,复又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深沉的悲哀与空茫。 他想起了义父司马靖然,想起了那些战死的同袍,想起了这座曾经誓死守卫的城池,如今却在敌国君主的剑下,上演着旧主授首的惨剧。 他想,比起当年瀛王死后所受的鞭尸之辱,南宫驷如若能这般利落死去,或许…真的算是一种“仁慈”了… 萧玄烨看着剑刃上滚落的血珠,神情漠然,他掏出一方素巾,缓缓拭去瀛王剑上的血迹,而后,他收剑入鞘,留下一道诏命… “将卫王头颅硝制,悬挂于阙京城门,示众三日,以告慰我瀛国千万亡魂…” “其尸身,悬于辕门城头,祭奠上官将军…亦,警示四方。” 诏命既下,萧玄烨这才一步步走下玉阶,靴底不可避免地沾染了阶上的血迹,留下一个个暗红的印记,径直走到依旧跪在地上的司马恪面前… “司马恪。” 他开口,“你献剑有功,生擒首恶,寡人诏命,赐钱百万,即刻兑现。” 司马恪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欣喜,只有一片平静的灰败,他摇了摇头,淡淡道:“败军之将,不敢受赏…”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萧玄烨,仿佛望向更辽远、更沉重的东西,一字一句,恳切哀求:“恪,唯愿瀛王,善待卫国臣民…” 说完,他迎着萧玄烨,转身,对着前方巍峨的卫国王宫,更对着那具已无头颅的南宫驷尸身的方向,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一叩,告别曾效忠的社稷… 二叩,告慰战死的义父与同袍… 三叩,为自己未能挽狂澜于既倒请罪… 礼毕,他豁然起身,在萧玄烨微凝的目光中,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司马恪猛地拔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剑,那柄剑随他征战数年,饮过敌血,也见证过绝望… 剑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锋利的刃口精准地划过自己的咽喉… 鲜血喷射而出,司马恪的身体晃了晃,依旧挺直着,缓缓向后倒下,他睁着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涣散,最后定格在一片空茫的解脱与无悔中。 尘埃落定,他终结了卫国的使命,亦要与这沦亡的故国,共存亡。 风,卷过血腥弥漫的广场,呜咽如泣。 萧玄烨站在原地,看着司马恪渐渐冰冷的尸体,脸上依旧无喜无悲,下方,卫人的哭泣声再也压抑不住,汇成一片悲恸的潮水。 他顿了顿,只留下三个字:“厚葬吧。” 卫国覆灭、南宫驷授首的消息比萧玄烨凯旋的大军更早一步抵达阙京,霎时间,这座饱经战乱的都城沸腾了。 街头巷尾,人人面泛红光,奔走相告,压抑数载的亡国之耻,仿佛在这一刻被烈风涤荡。 然而,这片欢呼雀跃之下,相府却依旧安宁。 温行云自返瀛后,便谢绝了所有饮宴邀约,整日埋首于东偏院的文书阁中,一头扎进了堆积如山的案牍里。 调拨前线粮秣,核算战损与军功,处置初俘,离瀛两载,桩桩件件,千头万绪… 自然,他也无暇顾及那位与他同车而归的齐国使臣——卢敬。 起初,卢敬尚能维持几分从容,温行云称事多不便见客,他倒也能理解,便于馆驿中静候瀛相主动履约,然而,濮阳大捷的消息传来,瀛国上下欢动,却依旧无人再提邛崃交割。 卢敬心中的不安便如藤蔓滋生,递贴求见的次数多了,却依旧只能等到“忙于善后”这样的答复,待到三番五次,看着瀛国接待官吏脸上那无可指摘却客套的笑容,卢敬终于坐不住了。 索性,他便直接来到相府前,说什么也要见瀛相一面,看门的小厮拦不住,只能苦着脸去回禀。 文书阁内,温行云听完禀报,手中朱笔在简牍上轻轻一顿,留下一点殷红,他抬首望向窗外竹影,静默片刻,方才搁笔。 该来的,总回来… “请卢大人至前厅稍坐,奉茶,我即刻便来。” 温行云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他又对侍立一旁的书吏低声嘱咐了几句,书吏颔首,匆匆转入后堂。 前厅布置简朴,卢敬正襟危坐,面前茶水热气渐消,见温行云步入,他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瀛相为国操劳,卢某屡次叨扰,实乃情非得已,还望见谅。” “卢大人言重了。” 温行云还礼,语气温和,带着些许歉意,“是在下疏忽,战事虽毕,善后千头万绪,未能早日与大人交割旧约,累大人久候,心中甚是不安,请坐。” 两人落座,卢敬见温行云态度依旧谦和,心下稍定,斟酌道:“瀛相勤勉,卢某钦佩,今瀛国大胜,廓清寰宇,确是值得庆贺,只是……” 他话锋微转,目光落在温行云波澜不惊的脸上,试探问:“去岁贵国为表齐瀛盟好,将邛崃献于我王,此约天下共鉴,我王对此极为重视,临行前再三嘱托,需早日勘界立碑,以固邦谊,前些时日瀛相事繁,卢某不便催促,如今大局已定,可否……” 温行云静静听着,待卢敬说完,才微微颔首:“卢大人所言甚是,信义乃国之基石,在下岂敢或忘?” 他顿了顿,似有斟酌,“只是,疆土交割,非同小可,需有明文图籍为凭,方不致后世争议,昔日在下告知,瀛国尚无国玺,全凭金错刀为主,齐使要一份凭证,也得先等我王回来不是?” 卢敬心中一紧,但早有预料,便搬出已经想好的说辞,不紧不慢道:“这个自然,只是当初瀛王国书已经昭告天下,那便算作凭证,我王催得急,瀛相如今只需献上邛崃地契,此事便算了结,卢某也好回朝复命,不负我王所托。” 温行云闻言,脸上笑意不减,一边道:“如此也算省事。”一边招呼着属官过来,从属官手里,送出了地契。 卢敬大喜,赶忙双手接过,展开细看,然而,目光扫过那勾勒的边界时,他脸上的殷切瞬间冻结了。 地契之上,虽明明白白写着“邛崃之地”,可其下所列田亩、山林、溪泽细目,无论如何核算,纵横相加,只有六里! “温相!” 卢敬迟疑得抬起头,好言问:“这地契是否误取了?” “如此大事,怎会拿错?” 温行云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令人心头发凉的耐心。 卢敬反应过来,双眼危险地眯起来,语调狠了些,“若是没有拿错,那难道是我王听错了?天下谁人不知,邛崃关纵横,可足足有六百里,可这份地契…” “只有六里!”说罢,卢敬狠狠将这所谓的地契仍到案桌上,愤愤瞪着温行云。 “六百…里?” 温行云闻言,面上掠过一丝困惑的神色,随即恍然,语气依然平和,“齐使怕是误会了…” 说着,他伸手指向摊开的舆图,指尖落在淆关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标着小小的“邛崃之地”四字,其范围与地契所载严丝合缝,可这地界实在太过狭小,别国的舆图多主自家,是不会出现他国这区区六里的划分地界的。 温行云幽幽道:“卢大人请看,此处,淆关之内有一地,自古名曰‘邛崃之地’,其广袤,约六里,昔日,我王为表盟好,献于齐国的,正是此地。” “你……温行云!” 卢敬霍然起身,脸色由红转青,指着温行云的手指微微颤抖,“你莫要欺人太甚!天下谁人不知,邛崃乃边关雄隘,扼守要冲,绵延数百里!你竟敢以这区区六里荒丘,搪塞齐国,戏弄齐王?!” 温行云也随之缓缓站起,与激动失态的卢敬相比,他身姿依旧挺拔从容,如一株静植于庭前的修竹,风动而身不摇。 他看着对方,目光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卢大人请息怒。” 他语调平缓,字句清晰,“去岁临瞿殿上,外臣所言,自始至终,皆是‘邛崃之地’,瀛国国书公告天下,亦是‘邛崃之地’…” 说着,在温行云淡然的目光中,卢敬不可置信的取出当初那份献地的国书,轻轻展开,喃喃念着那关键一句:“……敬献邛崃之地于齐……” “白纸黑字,无可抵赖。” 温行云的目光坦然迎上卢敬几乎喷火的眼睛,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得意或狡黠,只有漠然的笃定,“我瀛国依约而行,献‘邛崃之地’六里于齐,何来背信?何来戏耍?” “诡辩!强词夺理!” 卢敬气得浑身发颤,最后一丝仪态也崩裂了,他怒视温行云,声音尖厉刺耳,“温行云!你好歹是个麒麟才子,难道尔等稷下学宫之人,便是这般行欺世盗名、辱没斯文之举吗?! 你瀛国今日敢如此折辱我王,我王…我王绝不会与尔等甘休!你们好自为之!” 咆哮声在空旷的前厅回荡,带着无尽的屈辱与愤怒,卢敬再也不想多留一刻,猛地一挥袖,将案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盏扫落在地,“哐当”一声,格外刺耳。 卢敬狠狠瞪了温行云一眼,随即转身,几乎是跌撞着冲出了相府,连最后的辞行礼节都弃之不顾。 温行云独立厅中,听着那仓皇远去的脚步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缓缓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狼藉的茶渍与碎片,对上前收拾的书吏轻轻摆了摆手。 他走回窗边,望向庭中那几竿依旧翠绿、不为外间喧嚣所动的修竹,低声自语,仿佛清风过耳:“世间熙攘,多为名实所困,六里邛崃,足矣。” 卢敬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了回去,经由端州的路上,一行车驾远远瞧见齐国的驻军,似乎猜到领将是谁,他连衣冠都来不及整肃,便直冲入上将军裴子尚的中军大帐。 卢敬面色灰败,气息未定,便将瀛国如何以“六里邛崃之地”搪塞云云,连同自己的满腔羞愤,一股脑儿倾倒而出,惊呼着:“温行云欺人太甚,什么六百里,只有六里啊!” “上将军,齐国被戏弄了!”卢敬双眼赤红,声音嘶哑,“下官有辱使命,无颜回见大王!将军,此等奇耻大辱,我齐国岂能咽下?您必要为我朝,讨还公道!” 裴子尚端坐案后,听着卢敬的控诉,面色沉静如水,其实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待卢敬说完,他才缓缓抬眼。 果然如此… 谢千弦在邛崃关以奇谋逆转乾坤,为瀛国挣得了喘息乃至崛起的底牌,温行云此番使齐,看似谦和,实则步步为营… 六里对六百里…… 裴子尚在心中冷笑,自己这位师兄,竟拿这样荒诞的局戏弄齐国,何其讽刺!何其嚣张! “好…好得很!” 裴子尚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似带着金铁摩擦的寒意。 他放下拭剑的布帛,猛地站起身,甲胄铿锵作响,叮嘱道:“卢大人辛苦了,且去歇息,此事,我自有主张!” 说罢,他目光投向帐帘之外,仿佛穿透营垒,望见了面前那片刚刚沉寂下来、却再次因这六里之地而暗潮涌动的邛崃群山,更望见了那支正携灭国之威、浩荡归来的玄色大军。 “点兵!” 他断然下令,再无丝毫犹豫,“传令前军,随我出营,另,派斥候快马回报临瞿,详陈瀛国背信之事,请大王定夺。” “将军,您这是要……” 卢敬惊疑不定。 裴子尚没有回头,手已按上了剑柄,声音冰冷,似已带上关外风雪的凛冽:“瀛国敢这样戏弄与我,我大齐自当以兵戈教教他们…”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也该让那位新灭卫国的瀛王看清,这中原之地,并非任他驰骋无阻。” 旌旗移动,甲光映着阴霾天色,向着瀛国大军回师的方向行进…—— 作者有话说:预防针之下一章有人下线[哦哦哦][哦哦哦] 第158章 出岫云垂鹰愁涧 瀛国凯旋之师, 取道邛崃东麓返回阙京,大军行进在谷地中,虽携大胜之威, 但经年苦战、长途跋涉, 士卒难免疲态。 旌旗在略带湿意的山风中低垂, 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谷地时, 天色阴沉下来, 山谷两侧怪石嶙峋,枯木虬枝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谢千弦策马行在萧玄烨身侧,眉头微蹙, 目光扫过两侧山峦,心中隐隐升起不安。 萧玄烨似乎也感到不对, 此地地势险要,若遇伏兵, 后果不堪设想, 紧接着, 他勒马停驻, 抬手示意大军暂停。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谷地, 但风中传来的气息不对劲, 太静了,静得连鸟鸣都听不见…… 清晰的马蹄声渐近,前军斥候飞马来报, 声音带着惊疑:“大王!前方涧口烟尘大作,似是齐军!” 萧玄烨眉头微蹙, 此地距邛崃关已远,接近瀛国腹地阙京,齐国大军何以悄无声息出现在此? 他抬眼望去, 果然见前方鹰愁涧出口方向,一股烟尘冲天而起,绝非寻常山风所能卷动,那烟尘中隐隐透着兵甲的寒光,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列阵!警戒!” 陆长泽不待王命,已厉声喝令。 训练有素的瀛军迅速由行军队列转为战阵,盾牌手上前,长枪手次之,弓弩手压后,虽略显仓促,却依旧章法森然,玄霸更是提起双锤,瞪圆了眼睛,驱马来到萧玄烨侧前方。 烟尘滚滚而来,遮天蔽日,蹄声如闷雷滚动,待到尘烟稍散,谷地另一头,一支银甲白袍的军队已然严阵以待。 为首一人,胯下一匹通体雪白、唯有四蹄如墨的骏马,正是被誉为“南面第一骏”的寒霜与衿。 马上将领银盔银甲,面如冠玉,目若寒星,手中一杆银枪龙漱斜指地面,枪尖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冽寒芒,人如其枪,一股银龙漱玉之姿,正是齐国上将军裴子尚。 枪缨殷红如血,裴子尚目光冰冷地扫过瀛军阵列,最终定格在玄鸟王旗下的萧玄烨身上。 两军相隔不过五十步,气氛凝滞如铁,只剩下山风穿过涧谷的呜咽,两军对峙,杀气弥漫。 “子尚…?”谢千弦迟疑不已,裴子尚带来的人不多,但这个架势,分明是来算账的。 萧玄烨策马出阵,战马似乎感受到对面寒霜与衿的挑衅,不安地踏着蹄子,鼻中喷出白气,他抬手安抚坐骑,目光平静地望向裴子尚。 “上将军。”萧玄烨开口,声音在谷地中回荡,“寡人率师归国,不知将军率军在此,所谓何事?” 裴子尚端坐马上,寒霜与衿前蹄轻刨地面,他盯着萧玄烨,眼中寒光如冰,良久,才缓缓开口,字字如刀:“瀛王何必明知故问?你瀛国背信弃义,以六里荒丘戏弄我大齐,如此行径,你也配称王?” 此言一出,瀛军阵中顿时哗然。 “放肆!”蒙琰怒喝,“你安敢对我王不敬!” 玄霸更是勃然大怒,双锤一碰,发出震耳欲聋的交鸣:“小白脸!你敢辱天汗,看爷爷不砸碎你的脑袋!” 萧玄烨抬手制止身后骚动,面上依旧平静:“上将军此言,寡人实在不解,瀛齐盟好,天下共鉴,何来背信之说?” “不解?”裴子尚冷笑,手中银枪指向萧玄烨,“瀛王国书昭告天下,却以六里搪塞六百里,如此欺辱,当我齐国无人?!” 萧玄烨眉头微蹙,侧目看向谢千弦,轻笑:“国书言邛崃之地,何曾言六百里?” “欺人太甚!” 二人气势剑拔弩张,谢千弦脸色微白,策马越众而出,挡在萧玄烨身前。 “子尚…”谢千弦声音艰涩,“此事,是我和师兄的主张,他并不知情。” “那份国书出自我手…”他试图解释,“如今卫国已灭,放眼天下,瀛齐皆为大国,正宜……” “我知道是你!” 裴子尚厉声打断了他,眼中怒火更炽,夹杂着一丝深切的失望与痛心,“谢千弦,你太让我失望了…” 稷下学宫十年同窗,他岂会不知谢千弦有这本领,正因知晓,才更觉心痛。 他死死盯着谢千弦,声音从牙缝中挤出似的,“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现在过来,看在过去同门之谊的份上,我保你无恙,否则……” 裴子尚深吸一口气,银枪微微抬起,枪尖寒光闪烁,“今日,我便对你也不客气!” 风在谷地中呼啸而过,卷起沙尘… 谢千弦浑身一震,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一面是萧玄烨,一面是裴子尚,理智告诉他该坚持立场,可情感却如乱麻绞缠,他僵在原地,面色惨白。 “呸!放你娘的狗屁!” 玄霸早已听得怒火中烧,再也按捺不住,暴喝一声,催动□□黑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本阵,双锤一举,直指裴子尚,“哪来的小白脸,敢对先生和天汗不敬!吃你玄霸爷爷一锤!” 裴子尚见玄霸冲来,眼中寒光一闪,他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玄霸的挑衅正撞枪口。 “无名莽夫,也敢狺狂!” 他冷叱一声,一夹马腹,寒霜与衿长嘶一声,化作一道白影,银枪龙漱抖出碗大的枪花,迎着玄霸便刺! “当——!!!” 锤枪相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巨响,两人浑身俱是一震,坐骑各自向后挫了半步… 玄霸只觉手臂微麻,心中暗惊:“好家伙,劲儿还不小!” 裴子尚亦是虎口发热,心中暗道:“这蛮子,真有几分力气。” 一击之下,皆知对方非易与之辈,越是如此,便越是激起了二人的斗志。 玄霸怒吼连连,右手重锤带着千钧之力横扫而来,这一锤若是砸实,便是铁甲也能砸得粉碎! 裴子尚眼中精光一闪,在重锤及身前最后一刻,腰身猛地后仰,锤风擦着他胸前甲胄掠过,手中银枪却如毒蛇吐信,疾刺玄霸咽喉! 玄霸虽勇,却不笨拙,他左手锤向上一撩,“铛”的一声巨响,枪锤相撞,两匹马交错而过,各自冲出十余步方才勒转马头。 玄霸舔了舔嘴唇,眼中燃起熊熊战意:“好小子,有点本事,再来!” 裴子尚昂首,眼神鄙夷。 玄霸见他如此轻视自己,顿时气不打一出来,双锤舞成两道黑色旋风,封住全身要害,又冲上去,裴子尚枪出如龙,一点寒星在锤影中穿梭,每一次刺击都精准狠辣,直指玄霸锤法衔接的细微破绽。 “铛!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连绵不绝,火星如雨点般迸溅,两匹马在阵前盘旋厮杀,尘土飞扬,玄霸力大无穷,每一锤都势沉力猛,砸得裴子尚枪身震颤… 三十回合,五十回合,八十回合…… 两人从马上打到马下,玄霸一锤砸空,将地面砸出一个深坑,裴子尚顺势滚地,却银枪横扫,险些削断玄霸马腿,这下,玄霸可真忍不了了,他怒吼跃下战马,双锤如狂风暴雨般砸下,裴子尚枪舞梨花,在锤影中辗转腾挪。 “噗!” 银枪抓住空隙,撕开了玄霸肩头铁甲,带起一溜血花。 玄霸吃痛,却更加狂暴,右手重锤自下而上撩起,裴子尚急退,胸前甲胄仍被锤风刮到,银甲凹陷,喉头一甜,一丝鲜血从嘴角渗出。 “将军!”齐军阵中惊呼。 裴子尚抹去血迹,眼中战意更盛。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过了百余合,尘土飞扬中,只见锤影如山,枪芒如电… 瀛军阵中,众多人皆见识过玄霸的能耐,此刻都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原以为玄霸之力,天下罕有匹敌,没想到这麒麟才子出身,弃文从武的齐国将星,竟真能与玄霸杀得难解难分… 蒙琰在萧玄烨身侧,忍不住低声惊叹:“这裴子尚,看着比我还小几岁,竟有如此武艺…” 一旁的陆长泽闻言,面有不忿,冷哼一声,却也无法反驳眼前事实。 萧玄烨紧抿着唇,目光死死锁在场中激战的二人身上,尤其是那道矫若游龙的白甲身影… 令他望而生畏的不仅是能与玄霸一较高下的武艺,更是那人身上那浑然天成的将帅气度与蓬勃的锐气。 如果一个人,同时拥有这样高强的武艺,又能以兵家将星所著称,那对自己的大业,是何等威胁? 这一瞬间,萧玄烨仿佛看到了当年在雨霖城下,那位给他带来巨大压力的“武安君”宇文护…玄霸本是为宇文护准备,他知道玄霸或许不能杀了宇文护,只求能够牵制其人,可如今这个裴子尚竟能与自己的底牌大战百回,一个冰冷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浮现,此子不除,必为瀛国大患! 他甚至下意识地希望,能在这一天,将裴子尚彻底终结。 谢千弦看得心惊肉跳,手心全是冷汗,他既怕玄霸有失,更怕裴子尚受伤,两人招招狠辣,皆欲取对方性命,眼看局面越发失控。 萧虞看出他的焦灼,低声劝道:“你别急,若真到不得已时,我必恳请大王鸣金。” 天空不知何时已聚起浓重如墨的乌云,原本的山风骤然加剧,化为凄厉怒吼的狂风,飞沙走石,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几乎让人睁不开眼,云层深处,隐隐有沉闷的雷声滚动。 玄霸毕竟是西境第一勇士,狂怒之下,竟不闪不避,硬生生用肩甲接了一枪,左手锤借势狠狠砸向裴子尚头颅! 裴子尚急侧头,重锤擦着耳畔掠过,带起的风压刮得脸颊生疼,他趁机一□□入玄霸右腹,深达三寸! “啊——!”玄霸发出惨痛的嚎叫,却忍着痛,右手重锤横扫,裴子尚抽枪不及,只得横枪格挡。 “咔嚓!” 裴子尚脸色一变,借力后跃,玄霸却如附骨之疽紧追不舍… 场中激斗已过两百合,玄霸天生神力,愈战愈勇,双锤威力更盛,但连续猛攻消耗亦巨,呼吸粗重如牛。 裴子尚枪法虽精,力量终究稍逊,且玄霸双锤势大力沉,每一次格挡都让他气血翻腾,手臂酸麻,动作已不如最初那般行云流水,额角鬓边渗出细密汗珠… 谢千弦见裴子尚渐露疲态,险象环生,一颗心几乎跳出胸腔。 “都住手——!!!” 谢千弦脑中一片空白,猛踢马腹,竟不顾一切地冲入了两人战圈! “先生不可!” “小心!” 惊呼声四起,二人的兵器在谢千弦冲入的刹那,险之又险地各自偏转,锤风刮得谢千弦衣袂狂舞,枪尖几乎擦着他的面颊掠过… 谢千弦脸色惨白如鬼,却张开双臂,挡在了玄霸身前,直面裴子尚,是逼迫亦是哀求:“子尚!你还不住手!” 玄霸收锤怒吼:“先生让开,待我砸扁了他!” 裴子尚也气息不稳,银枪微颤,怒视谢千弦:“你让开!今日我必砍了这蛮子的头,再取萧玄烨首级!” “狂妄!” 玄霸被彻底激怒,血灌瞳仁,“裴子尚!爷爷我敬你是条汉子!但今天你真惹到我了!小爷我非拿你的头,去向天汗邀功不可!” 裴子尚啐出一口血沫,满脸不屑:“无知莽夫,安敢口出狂言,看枪!” 两人杀意沸腾,竟不顾谢千弦仍在近前,再次悍然扑向对方,谢千弦被狂暴的气劲推得踉跄后退。 萧玄烨看着谢千弦方才护在裴子尚身前的举动,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萧虞眼疾手快,只怕自己再不动身有人便要动怒,急忙冲上将他拉回本阵。 狂风怒号,飞沙走石,天色阴沉如夜,云层中电蛇乱窜,雷声隆隆,仿佛苍天震怒。 玄霸与裴子尚都已杀红了眼,两人衣衫早已凌乱,头冠皆被对方打落,披头散发,全身遍布血痕与尘土,甲胄破损多处,状如疯魔,但眼中凶光更盛… 玄霸久战不下,心中烦躁无比,他天生神力,在西境所向披靡,何曾遇到过如此难缠的对手?他既敬佩,又被熊熊燃烧的胜负欲和裴子尚的轻蔑彻底点燃。 眼看自己腹部的枪伤血流不止,裴子尚的右臂也已废,左臂勉强持着银枪,两人对视,眼中皆是无尽杀意。 天空中的雷声越来越近,闪电如银蛇乱舞,狂风卷起沙石,打得人睁不开眼。 玄霸怒吼着冲向裴子尚,双锤高举,如泰山压顶般砸下,裴子尚不退反进,以左臂持枪,竟用出同归于尽的招式,断枪直刺玄霸心口!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玄霸的双锤即将落下,裴子尚的银枪也即将刺入… 裴子尚双眼坚韧,玄霸与那目光对视,心中莫名一悸,手中重锤竟慢了半分。 就这半分之差,银枪先至! “噗嗤——” 枪尖刺入玄霸胸口,虽因力竭只入半寸,却已让玄霸动作彻底停滞,玄霸低头看着胸前的断枪,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你……”他嘶声道。 裴子尚冷笑,想要抽枪再刺,却已力竭。 玄霸却暴怒了,这是莫大耻辱! “啊——!!!”他发出震天怒吼,竟不顾胸口银枪,双锤狠狠砸下! “砰!砰!砰!” 连续三记重锤,狠狠砸在裴子尚奋力架起的枪杆上,银枪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向内凹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第四锤接踵而至,裴子尚再也无力完全卸开,枪杆猛地向后撞在自己胸膛! “噗——!” “子尚!”谢千弦惊呼出声。 裴子尚如遭巨击,口中喷出一股鲜血,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数丈之外的地上,银枪脱手,落在身旁… 他挣扎着想爬起,却又是一口鲜血涌出,面色金纸,显然脏腑已受重创。 “哈哈哈——!” 玄霸拄着双锤,喘息如牛,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从他脸上淌下,他却仰天狂笑,声震四野,“我赢了!我赢了! 中原的高手也不过如此!我是天下第一!我是天下第一!哈哈哈!” 双方军阵皆惊恐无比,齐军队伍里赶忙出来搀扶,却见玄霸似疯了般大笑不止,眼中凶光闪烁,嘴里还喊着“天下第一”… 就在此时—— “轰——!!!” 一道刺目欲盲的惊雷电撕裂了浓黑的云层,仿佛天穹睁开了暴怒的眼眸,紧接着,一声几乎要震碎耳膜的霹雳巨响,在所有人头顶炸开!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那道水桶粗细的恐怖天雷,不偏不倚,正正劈在了高举双锤、向天狂笑的玄霸头顶! “呃啊——!” “!” 玄霸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嚎,整个人瞬间被刺目的雷光吞没… 耀眼的电蛇在他身上疯狂流窜,那身厚重的玄铁甲胄如同纸糊般熔化,他雄壮如山的身躯在雷光中剧烈抽搐… 雷光散去,只在刹那… 原地只留下一具焦黑冒烟,完全不成人形的残骸,兀自保持着一点僵立的姿态,随即轰然垮塌,那双曾令数人胆寒的浑铁破甲锤,也黯淡无光地滚落一旁。 死寂… 狂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两军阵前,无论是瀛军还是齐军,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威彻底震慑,目瞪口呆,魂飞魄散… 许多人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只有那乌云中残余的雷鸣,闷闷滚动,仿佛苍天沉重威严的叹息。 萧玄烨眼前一黑,险些晕厥,却死死抓住了马鞭,他怔怔地望着那堆焦骸,又望向重伤呕血,几乎昏死过去的裴子尚,脑中一片混沌… 忽然,他想起离开西境前,玄霸的亲人叮嘱自己,绝不能纵容玄霸对宇文家的人动刀兵,今日的天罚,难道是因此? 可今日再次与玄霸激战的,分明是裴子尚… 萧玄烨心中哀痛,玄霸陪自己一路从西境走到今天,却以残局潦草收场…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堆焦骸,浓云未散,雷声渐远,只余下鹰愁涧呼啸的风声…—— 作者有话说:玄幻文来的[笑哭] 第159章 换得丹心照残局 阙京, 太极殿。 夏日的晨光透过高阔的殿窗斜射而入,却在殿内肃杀的气氛中显得苍白无力。 殿中百官按阶肃立,却无半分凯旋应有的喜庆。 卫已灭, 瀛军凯旋, 本是举国欢庆之时, 然, 玄霸未死于卫国千军万马之中, 却殁于归途鹰愁涧,非战之伤,乃遭天雷诛杀…… 瀛国霎时少了一员悍将, 可谓损失惨重…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阶下传来压抑的吸气声, 尽管消息早已传开,但那沉痛与屈辱依旧如潮水般漫过每个人的脊背。 陆长泽握紧了拳, 骨节发白, 蒙琰低垂着头, 牙关紧咬, 萧虞面色沉重, 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人人脸上都写着愤恨,谢千弦站在文臣队列前端,眼观鼻鼻观心, 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复杂… 萧玄烨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缓缓续道:“裴子尚率军拦截我凯旋之师, 玄霸为护国威,与裴子尚阵前死战,方招此横祸, 寡人此番痛失猛将…” 他深吸一口气,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扫过全场:“齐国辱我太甚,此仇不报,寡人愧对玄霸在天之灵,愧对我瀛国千万将士!故…” “寡人决意,整军备战,与齐国,开战。” 话音落下,武将队列中顿时燃起熊熊怒火,陆长泽第一个跨步出列,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末将愿为先锋,必破齐军,取裴子尚首级,祭玄霸将军在天之灵!” 蒙琰紧随其后:“末将附议!齐人欺我,必以血偿!” “战!战!战!”数名武将齐声低吼,殿中杀气陡然升腾。 就在这同仇敌忾之际,一个清朗平和的声音,如冰泉般浇入沸腾的油锅:“臣,反对。” 所有人愕然转头。 文臣队列最前端,相国温行云缓步出列,他身姿挺拔如竹,面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些激昂的战意与他全然无关。 萧玄烨盯着温行云,缓缓道:“相国……有何高见?” 温行云躬身一礼,抬起头时,目光清澈坦然:“启禀大王,臣以为,此一时,彼一时…” 他略一思索,余光撇过众人,似乎已经想到这番说辞会带来什么反应,还是毅然决然道:“臣以为,眼下我瀛国非但不应对齐开战,反而应…割地,求和。” “哗——!” 殿中顿时炸开! “相国疯了不成?!” “玄霸将军刚死,竟要割地求和?!” “此乃辱国!” 武将们怒目而视,文臣中也多有惊疑不定者,蒙琰更是双眼赤红:“这个时候向齐国低头,那玄霸…岂不是白死了!我瀛国颜面何存?!” 萧玄烨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温行云,忽然扯了扯嘴角,他向来礼重温行云,可眼下却似乎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笑容无半分温度,反而带着刺骨的讥诮:“相邦大人…寡人的相国大人…” 他声音很轻,却让殿中瞬间安静下来,“不是你疯了,就是寡人疯了。” 温行云迎着萧玄烨的目光,毫无退避,他深知此刻萧玄烨正在气头上,玄霸之死如同一根毒刺扎在这位年轻的君王心头,任何理智的劝说都可能被理解为怯懦或背叛。 但他必须说。 “大王…”温行云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穿透殿中压抑的骚动,“臣以为,昔日我瀛卫决战之时,与齐盟好是权宜之计,是为一心灭卫…” “而眼下…”他顿了顿,提高了几分力道:“卫国已灭,天下格局巨变,逐鹿之争,只在瀛、齐、越三国之间…” 他向前一步,目光扫过众臣:“敢问诸位,若我瀛国此刻举兵伐齐,纵使赢了,可还有余力对付越国?越国又岂会作壁上观?” “我再说一句…”他逼问:“倘若齐、越先行结盟,瀛国当如何自处?诸位将军,可有必胜的把握?” 殿中安静了一瞬,陆长泽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蒙琰眉头紧锁,显然不服。 “反之…”温行云话锋一转,“若此刻我瀛国主动向齐示好,那么瀛齐合力抗越,先灭强敌,最后与齐国决战,对齐,比对越,胜算更大。” 他看向萧玄烨,目光恳切:“大王,此非怯战,而是谋国,若齐、越先一步结盟,瀛国必将腹背受敌,万劫不复… 为今之计,唯有暂忍一时之辱,先破越,再图齐。” 话说到这个份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可此刻在外行军的将士心里存着的,唯有“复仇”二字,纵使理智知道该如何做,却始终过不去这道坎。 “忍?怎么忍?”有人咬牙道,“玄霸将军就死在我眼前!被雷劈成焦炭!现在说要向齐人低头?我…恕末将,难以从命!” 萧虞也沉声道:“相邦所言不无道理,但军心不可违,将士们憋着一口气要报仇,此时言和,恐生哗变。” 萧玄烨沉默着,他何尝不知温行云说得对?那日鹰愁涧的天雷,玄霸焦黑的尸体,这一切都透着诡异,而越国的宇文护,始终是他心头一根刺。 但萧虞说得对,军心不可违,此时,可以不向齐国开战,却也绝不能求和。 “与齐国结盟…”萧玄烨缓缓摇头,声音冰冷,“裴子尚伤我爱将,此仇不共戴天,寡人宁可战死,也绝不向此等仇敌屈膝。” 他看向温行云,目光决绝:“相国不必再劝,寡人心意已决。” 温行云嘴唇微动,还想再说什么,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文臣队列中的谢千弦,正对他轻轻摇头,眼神中带着制止的意味… 温行云心中暗叹,此刻大王正在气头上,强行进谏只会适得其反,需等待时机,他知道今日已无法挽回,于是躬身一礼,声音依旧平静:“既如此…臣,谨遵王命。” 萧虞见气氛稍缓,赶忙出来圆场:“臣以为,封赏有功将士,提振军心,亦是当务之急。” 台阶铺到了面前,萧玄烨看了他一眼,终于点了点头:“准。” 温行云退回队列,萧玄烨深吸一口气,从王座上缓缓站起,他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最终落在几位功臣身上。 “陆长泽。” “末将在!”陆长泽单膝跪地。 “你随寡人起于涿郡,转战千里,破卫军,克濮阳,战功卓著,今,封你为柱国将军,领左军大都督,赐钱百万,帛五百匹。” 柱国将军,陆长泽微微一顿,不由得想起上一个任这“柱国将军”一职的人,眼眶微红,重重叩首:“大王万年!末将必肝脑涂地,以报王恩!” “蒙琰。” “末将在!” “你勇冠三军,冲锋陷阵,屡立奇功,今,封你为上将军,领前军都督。” 蒙琰激动得声音发颤:“谢大王!大王万年,大瀛万年!” “萧虞。” 萧虞出列,躬身:“臣在。” 萧玄烨看着这位自幼相伴的堂兄,目光柔和了些许:“你功在无形,今,封你为驷车庶长,统辖宗室事务,为宗室首领。” 驷车庶长,已是十七级的爵位,掌王族事务,萧虞深深一躬,声音沉稳:“谢大王!臣,必鞠躬尽瘁,不负宗室,不负王恩!” 最后,萧玄烨的目光,落在了谢千弦身上…殿中所有人的目光,也随之转移… 谢千弦垂眸静立,眼中却有稍许惊异。 萧玄烨看了他良久,缓缓开口,不知怎的,声线都轻和下来… “谢千弦。” “臣在。”谢千弦出列,躬身。 “你自稷下归瀛,自西境起,献奇谋,定国策,使越国,稳邛崃,更于瀛卫之战,运筹帷幄,功不可没…”萧玄烨一字一句道,“今,寡人封你为大良造,兼领太尉。” “轰——!” 殿中彻底震动! 大良造! 爵位至十六级,乃文臣至高荣衔,掌立法,太尉,又乃三公之一,掌武事,统兵马! 一人兼领文武实职,这是何等的信任与重托,瀛国开国以来,从未有人获此殊荣! 谢千弦猛地抬头,眼中有些惊讶,他看向萧玄烨,却见对方目光深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流淌了太多,谢千弦说不明,也看不清… 可不知怎的,这一刻,他却觉得好像回到了从前,他还是当年太子府里的那个七郎,自己也还是那个陪伴在七郎身边的李寒之… “臣…谢千弦,领旨谢恩,必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以报大王知遇之恩。” 萧玄烨看着他,良久,他点了点头:“平身。” 封赏既毕,气氛稍缓,萧玄烨静立片刻,从宽袖中取出了一方以玄色锦缎包裹的物事。 他缓缓揭开锦缎… 一方玉玺静静躺在掌心,玉质温润,色如凝脂… 国玺! “这…”萧虞失声惊呼,“国玺?!大王,这是从何处……” 萧玄烨没有回答,他目光扫过众人震惊的面孔,最终落在谢千弦脸上,停留一瞬,复又移开。 国玺,从未离开他的身边,随他漂流到西境,也随他重回太极殿,没有人知道,昔日以金错刀代行国玺之权,是为便宜行事,又是令何人便宜… 除了他自己。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如今,国玺当归位,自即日起,所有诏命,皆以国玺为凭,金错刀,收归内府。” “是!” 萧玄烨看向萧虞:“萧虞。” “臣在。” “着你监工,为相国打造相印,规格形制,依古礼,仅次于国玺。” “臣,领旨。” 萧玄烨最后看了一眼殿中众人,将国玺轻轻放回案上。 退朝…… 钟磬声鸣,百官躬身… 温行云将走时,萧虞与他错身而过,小声嘱咐了一句:“晚上你可得给我留个门,我得好好跟你说说。” 月华如水,倾泻在相府东偏院的青石小径上,院中那几竿修竹在夜风中簌簌轻响,阁楼二层临窗处,一盏孤灯亮着,映出温行云清瘦的侧影。 戌时三刻,相府侧门传来轻轻的叩击声,老仆开门,见是驷车庶长萧虞,连忙躬身让进,萧虞便熟门熟路地穿过回廊,径直往东偏院去。 他今夜换了常服,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随性,踏上木楼梯时,脚步声故意放重了些。 “门没闩。”阁内传来温行云平静的声音。 萧虞推门而入,见温行云正将最后一份文书合上,搁笔起身,案头除了一摞简牍,竟还摆着一壶酒、两只玉杯,几碟清淡小菜。 “还有我的份?”萧虞挑眉,径自在窗下竹席上坐下。 温行云转身从架子上又取下一只青瓷酒瓶,在他对面落座:“今夜月色甚好,独酌可惜。” 萧虞笑了,自己动手斟满两杯,酒是清淡的竹叶青,入口微涩,回味甘甜,他仰头饮尽一杯,长长舒了口气,这才看向温行云:“今日朝堂上,你太过冲动了。” 温行云执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冲动?” “玄霸刚死,全军悲愤,大王正在气头上…”萧虞身子前倾,压低声音,“你却当众说要割地求和,温兄,这不是在劝谏,你这是火上浇油。” 温行云沉默片刻,将杯中酒缓缓饮尽,月光透过窗格洒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平静如湖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淡淡的疲惫。 “我知道。”他轻声道,“可有些话,不在朝堂上说,便永远没有说的机会了。” “那你也可以私下……” 温行云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朝堂之上,百官见证,话一旦出口,便是钉在柱上的钉子,纵使当下不被认可,也会在所有人心里留下印记,等怒火平息,他们会想起今日这番话。” 萧虞怔了怔,声音软了下来,问:“你真觉得…与齐结盟是唯一的路? “是。”温行云又斟了一杯酒,指尖摩挲着杯沿,“你告诉我,若此刻瀛齐开战,胜算几何?” 萧虞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答。 “可有四六之数?”温行云追问。 “勉强…”萧虞终于吐露实情,“我军新灭卫国,虽携大胜之威,但兵力损耗近四成,粮草辎重也需时间补充,齐军以逸待劳,且裴子尚虽伤,齐军根基未损,若正面决战,我们占四,他们占六。” 夜风穿窗而入,吹得烛火摇曳,竹影在墙上乱舞,如同暗潮汹涌的棋局。 萧虞闭了闭眼,又饮了一杯酒,良久,他才闷声道:“可就算要结盟,眼下也不是时机。 鹰愁涧一战,裴子尚重伤,我听闻齐王听后差点没晕过去,我们伤了他的爱将,他岂会甘愿结盟?” “正因裴子尚重伤,齐王才会结盟。”温行云的声音忽然变得幽深。 萧虞一愣:“什么?” 温行云放下酒杯,目光投向窗外那轮皎月:“你想想,齐国这些年能震慑四方,靠的是什么?一是钱粮丰足,二是子尚这柄锋利的剑。 利剑断刃,也需时间重铸,越国虎视眈眈,齐王比谁都清楚,单凭齐国一己之力,挡不住宇文护。” 他转回头,眼中闪着烛火般跃动的光:“所以他需要盟友,而放眼天下,安陵眼见就要降瀛,齐王还能指望谁?” 萧虞听得入神,下意识地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可是…”他还是犹豫,“大王那里…” “大王只是一时气头上。”温行云语气笃定,“玄霸之死太过惨烈,任谁都难以释怀,但大王不是意气用事之人,给他几日时间冷静,他会想通的。” “万一他想不通呢?”萧虞忍不住追问。 温行云沉默了,良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发给齐国的书信已经送出,来不及了。” “什么?”萧虞差点喷出一口酒来。 “三日前寄出的。”温行云语气平淡,“邀卢敬再来阙京一趟,议和,结盟。” 萧虞闻言,瞪大了眼睛:“三日前?那时候玄霸还没……” “无论有没有玄霸这件事…”温行云平静道,“与齐结盟都是必行之策,所以信先寄了。” “你……”萧虞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你真是…胆大包天!” 他仰头灌下一大杯酒,压压惊,竹叶青的清香在唇齿间蔓延,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震撼。 温行云看着他那副模样,眼中终于露出几分狡黠:“怎么,怕了?” “我怕什么?”萧虞哼了一声,“反正每次收拾烂摊子的都是我。” 这话带着调侃,却也藏着真挚,温行云听出来了,静默片刻,举杯道:“敬你。” 萧虞与他碰杯,玉杯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对饮一杯后,温行云忽然轻声道:“不过这一次,没什么烂摊子要收拾。” 萧虞抬眼看他,忽然觉得,也许这条看似不可能的路,真的能走通。 夜渐深,月已中天,壶中酒尽,两人却无睡意。 最后萧虞起身告辞时,温行云送他到门前。 “温兄…”萧虞在转角处回头,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大王最终还是不答应结盟,迁怒于你,废了你的相位,怎么办?” 温行云站在灯影里,青衣如水,身姿如竹,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萧虞心头一颤。 “子虞…”他说,“我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为了坐稳它,是为了做些该做的事。” 萧虞定定看了他半晌,终于也笑了。 脚步声渐远 温行云独立廊下,仰头望月,月色清冷,竹影婆娑。 也许萧虞的担忧真会有来临的那一天,温行云却毫不在意,正如竹,生于乱石,亦要拔节向天。 细雨敲打着殿顶的黑瓦,绵密如泣,顺着飞檐连缀成珠,一串串跌碎在阶前… 药气弥漫的寝殿深处,层层帷幔如垂死的雾,笼罩着宽大的御榻上形销骨立的越王。 他的眼窝如今已深深凹陷,面色如蒙尘的旧帛,唯有眼中偶尔掠过的一丝微光,还残存着君王最后的痕迹。 两年病榻沉疴,他已熬干了精血,却熬不尽满腹忧思面容枯槁,朝政试着交由太子容与处理,可这位年方十三的太子,到底是太年轻了… “父王……”太子容与跪在床榻边,握着越王瘦骨嶙峋的手,眼圈泛红。 越王费力地转过头,看着这个自己唯一的儿子,容与像他母亲,模样清秀温和,却少了君王应有的果决与气度,他想起自己少时跟随太傅,也能在这样的年纪处理些琐事,可容与呢? 他心中蓦地一痛,不敢再想。 “传……”越王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传…武安君……” 容与身体一僵,握着的手紧了紧,但他不敢违逆,低声应道:“是。” 内侍碎步离去,殿中只剩越王粗重艰难的喘息,每一声都像在撕裂沉寂,不一会儿,沉稳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踏得殿宇微震,如远山移近。 帷幔掀起,一道身影踏入。 是宇文护。 宇文护并没有去看太子,径直走到床榻前,单膝跪地:“臣,宇文护,参见大王。” “起…”越王费力地抬手。 宇文护起身,目光落在越王脸上时,眼底倏然一痛,苦撑两载,那人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宇文护知道,今日,也许是最后一面。 “武安君……”越王看着他,眼中忽然有了神采,“你来了,好…好……” 他示意容与退开些,又屏退了所有内侍宫女,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三人,一个垂死的君王,一个年轻的太子,一个权倾朝野的将军… 空气陡然变得凝重。 越王挣扎着想要坐起,宇文护上前一步,轻轻扶住他,将软枕垫在他背后,“大王小心。” “武安君……”越王抓住宇文护的手腕,那手腕如铁铸般坚实,可惜抓着他的那只手却枯瘦如柴,枯指如勾,只是抓着,便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寡人…寡人不行了……” 宇文护反手握住越王枯瘦的手,声音坚定:“大王定能痊愈,臣已命人再寻名医……” “不必了。”越王打断他,苦笑摇头,“寡人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今日叫你过来,是…” 他顿了顿,喘息几口,目光在宇文护和容与之间来回逡巡,里头的忧虑几乎要溢出来,里头的无奈也无所遁形。 “武安君,寡人大限将至,思前想后…只能想到你…”越王终于开口,他拍拍宇文护的手背,一字一句从肺腑里碾出:“你,娶寡人的妹妹,女儿,随你挑选…” 他摇摇头,眼中湿红一片,他实在没有办法了,“你,入我越国宗室,寡人要…” “传位于你…” 话音落下,寝殿内死一般寂静。 容与猛地抬头,脸色瞬间苍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看着父王,又看向宇文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宇文护也愣住了,他跪在床榻边,握着越王的手没有松开,但脊背却在瞬间僵直如铁。 “大王…”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臣…已有妻子,断不能再娶。” 越王似是没有料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霎时愈发痛心,咳嗽几声,强撑道:“让她们做妾…无妨…” 他说得激动,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宇文护连忙扶住他,为他抚背顺气,待越王平息,他放低了姿态,垂首道:“大王…臣已有誓言,此生唯爱一人,若娶了公主,岂非两厢辜负? 大王对臣的信任,臣万死难报,但此事……臣绝不能从命。” 他说得平静,却字字如铁,砸在地上能溅起火星。 越王怔怔看着他,又剧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他盯着宇文护,眼中满是痛惜:“将军…军国大事,岂能被儿女私情左右?你……你糊涂啊!” “臣不糊涂。”宇文护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避,“正因事关军国,臣才更不能答应。 若臣今日为权位背弃誓言,他日又岂敢保证会为忠义不负越国?一个连结发之妻都能辜负的人,大王…敢将江山托付吗?” 越王浑身一震… 宇文护继续道,声音放缓了些,却更显沉重:“越国的江山,是容氏先祖一寸一寸打下来的,太子殿下虽年轻,却是大王嫡血,名正言顺,臣愿倾尽全力辅佐,但…” “绝不僭越。” 他顿了顿,松开越王的手,后退一步,掀袍跪下,深深俯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臣宇文护在此立誓,无论生死,皆为越臣… 臣此一生,必竭忠尽智,护越国周全,辅佐太子殿下,稳固社稷,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声音在空旷的寝殿中回荡,字字铿锵,如金石落地…… 越王看着他,良久,他闭上眼,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这一刻,他似乎看见了越国飘摇的将来,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绝望。 难道真是天命如此么… “罢了…罢了……”越王挥挥手,声音越来越弱,“既如此,武安君,容与,就托付给你了。”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床尾脸色惨白的容与,不免露出一丝慈爱,可紧接着,失望与担忧涌上,最后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传…太史……” 须发皆白的太史令捧绢帛笔墨而入。 “记…”越王声若游丝,却异常清晰,吐出的每个字都在耗尽他最后的力气,“太子容与,年少德薄,恐难当社稷之重…” 笔尖落在绢上,墨迹晕开,寝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笔尖摩擦绢帛的沙沙声,听着这一个个往外蹦的字眼,容与的心都蹦到了嗓子眼,生怕这份遗诏会夺去原本属于他的一切… 越王闭了闭眼,又道:“武安君宇文护,忠贞体国,若太子即位后,勤政爱民,堪为明主,则武安君当尽心辅佐,保越国安宁,如其不才…” 他顿住,喘息良久,终于吐出最后几字,声音更轻,却更重:“君可…自取。” “寡人遗命,天地共鉴。” 老太史笔走龙蛇,墨迹渐干,烛火摇曳,映得绢上字字如血。 写罢,太史令捧上绢帛,越王颤抖着手,想要取印,却已无力,宇文护会意,双手捧出国玺,越王用尽最后力气,按下玺印… “咚。” 鲜红的印记,如血,如火,烙印在绢帛之上,也烙印在三个人的命运之中。 太史令将密诏卷起,以金绳束好,双手奉予宇文护,宇文护慢慢接过,那卷轴虽轻,却重得让他手臂微沉… 容与就跪在一旁,眼睁睁看着,看着父王将密诏交给宇文护,看着那“君可自取”四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不敢说话,不敢抗议,甚至不敢流露出太多情绪,可那双藏在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是忌惮,是恐惧,还有一丝怨恨。 为什么?为什么父王宁可将江山托付给一个外姓将军,也不相信自己这个亲生儿子? 为什么这个宇文护,明明拒绝了王位,却还要接受这份可以随时废立自己的密诏? 容与低下头,掩去眼中翻涌的情绪,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头上会永远悬着一把剑,他不敢赌宇文护的忠心,也永远不想成为受制于人的傀儡… 越王做完这一切,仿佛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他躺在那里,呼吸渐渐微弱,眼神开始涣散。 “武安君……”他最后唤了一声。 “臣在。”宇文护握住他的手。 “越国…拜托了……” “臣,定不负所托。” 越王叹息着闭上眼,似乎仍有不甘,泪水滑过眼角,没入鬓边灰发,榻上的人气息渐止… 殿外,暴雨倾盆… “大王?”宇文护对着那沉睡的躯体轻声呼唤,却无人回应,他伸手探了探鼻息… 风止,息寂。 见此情景,内侍“扑通”跪倒,带着哭腔高喊… “大王——薨了——!” 钟声撞破雨幕,一声,两声,三声… 自王宫荡开,漫过琅琊城,涌向越国茫茫山川。 宇文护仍跪在床榻边,握着越王已然冰冷的手,此人在王座上坐了三十载,自己托举着他,坐了十八载… 十八载风云,尽付此夜寒雨… 这般毫无保留的君臣际遇,此生不会再有。 良久,宇文护才缓缓松开手,将越王的手轻轻放回锦被之下。 雨势更狂,寒风卷帷,一个时代,结束了… 第160章 美玉碎兮天下倾 阙京, 太极殿…… 晨光透过高窗斜照而入,却在殿内凝重的气氛里显得格外清冷,百官肃立, 王与相政见不合, 弄得人人面面相觑, 兀自垂首。 萧玄烨端坐王座, 面色沉凝,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扫过阶下,在温行云身上停留片刻,道:“诸卿可有要事启奏?” 他声音平稳, 听不出情绪,殿中沉默片刻,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又将是不痛不痒结束时,温行云缓步出列。 “臣, 有奏。” 萧玄烨抬眼看他:“相国请讲。” 温行云躬身一礼, 抬起头时, 目光清澈坦然, 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响起:“启禀大王, 齐国使臣卢敬, 已于昨日戌时抵京,现居馆驿,等候大王召见。” “什么?!” “齐使?何时来的?” 殿中顿时哗然, 武将队列中,陆长泽、蒙琰等人皆面露惊怒, 文臣中也多有愕然之,齐国使臣入京,相国却在朝堂上才奏报, 这分明是先斩后奏! 萧玄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盯着温行云,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心上。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罢了,既然人都来了…传齐使觐见。” 阶下的萧虞见他终究没有明面发作,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内侍高声传令:“宣,齐国使臣觐见——!” 声音一层层传出殿外,不多时,殿门外出现一道身影。 卢敬头戴高冠,步履从容地踏入太极殿,与数日前在相府失态的模样判若两人,他扫过殿中众臣,最终落在王座上的萧玄烨身上。 “外臣卢敬,参见瀛王。”他躬身行礼,礼仪周全,却不跪拜。 萧玄烨居高临下看着他,淡淡道:“齐使远来辛苦,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卢敬直起身,笑容不变:“奉我王之命,前来与瀛国商议两国邦交之事。” 萧玄烨眼中寒光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哦?齐王想要如何?” 卢敬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此乃我王亲笔国书,请瀛王过目。” 内侍接过,呈至御案,萧玄烨展开扫了一眼,眉头微蹙,国书言辞客气,却字字藏锋,无非就是要瀛国一份诚意。 “诚意……”萧玄烨合上国书,抬眼看向卢敬,“寡人的相国大人说,愿割地与齐,不知齐王看中了哪里?” 卢敬微微一笑,笑容里却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回大王,我王说,瀛国若真有心结盟,便请割让……” 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紧张的神色,话锋一转,昂首续道:“不过,我王深思之后,觉得割地未免落俗,土地田亩,终是死物,我齐国地大物博,不缺那几城几县。” 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等待他的下文。 萧玄烨眉头皱得更紧:“那齐王想要什么?” 卢敬抬起头,目光在文臣队列中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温行云身上。 “我王言,若要结盟,不要瀛国一田一亩…”卢敬声音清晰,字字如惊雷,“只要一人。” “此人便是——”他伸出手,食指平伸,稳稳指向温行云。 “温行云。” “轰——!” 殿中炸开了锅! “荒谬!” “岂有此理!” 武将们勃然大怒,文臣们也纷纷变色,温行云自己也没有想到,他千算万算,算尽齐国会要城池、要钱粮、要特权,却万万没想到,齐王竟然要他这个人…… 萧玄烨的脸色瞬间阴沉如铁,他盯着卢敬,眼中怒火翻涌,声音却压得极低,带着刺骨的寒意:“齐使…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卢敬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外臣自然知道,温相乃麒麟才子,智谋超群,前番却以口舌之快如此戏弄我王,我王大怒,不要一寸土,只要温相入临瞿,给一个交代。”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管是谁,真入了临瞿,是生是死,还由得旁人说么? “哼!”萧玄烨冷笑,手指在扶手上收紧,骨节发白,不容置疑,“温行云不可。” 被一口回绝,毫无转圜的余地,卢敬脸上却没有半分意外。 “既然温相不可,重臣不可…”他缓缓转头,目光在文臣队列中再次游移。 最终,停在了谢千弦身上… 谢千弦站在温行云侧后方,当卢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心中莫名一紧,果然,卢敬抬起手,再次平伸食指… 这一次,指向了谢千弦。 “那就要他。”卢敬声音清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谢先生才高八斗,我王慕名久矣,昔年稷下学宫尚存之时,我王便不止一次送上拜帖,若能得谢先生入齐辅佐,齐瀛结盟,必能纵横天下。” “……” 所有人都僵住了,温行云猛地转头看向谢千弦,眼中满是震惊与担忧,他恍然大悟,齐王的目标不是自己,是他… 而萧玄烨已经回绝了一个要求,若再拒绝一个,瀛齐结盟必不能成… 谢千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站在那里,迎着卢敬指向自己的手指,迎着殿中所有人惊愕的目光,脑中一片空白。 卢敬看向自己的眼神是忌惮的,这种眼神,他以前看见过… 还在学宫之时,各国往来的使臣络绎不绝,但每个人见到安澈时,那目光都如现在的卢敬,忌惮,恐惧…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随着稷下学宫的灭亡而远去的约定… 锁山河之约… 谢千弦缓缓抬头,看向王座上的萧玄烨,萧玄烨没有说话。 他没有像刚才拒绝温行云时那样立刻开口,他就那样坐着,背脊挺直,面色沉静,但谢千弦却看到了他眼中平静之下的惊怒。 萧虞心中暗叫不好,他太了解萧玄烨了,方才拒绝温行云时,萧玄烨虽然愤怒,但还能保持理智,言辞清晰,可此刻…… 这样的沉默远比动怒更可怕,这沉默意味着,齐使这个要求,真正触到了他的逆鳞,萧玄烨不愿意承认,萧虞却看得明白… 动了温行云,是折损国之栋梁。 动了谢千弦… 是剜他的心。 “谢千弦灭卫有功,寡人已将其封大良造,齐使,听明白了么?”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如冰,殿中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滔天怒火,卢敬却似乎毫无察觉,反而露出为难之色:“瀛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王要如何相信瀛国结盟的诚意? 莫非瀛王所谓的‘议和’,只是虚与委蛇,实则并无真心?” “放肆!”蒙琰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尔等欺人太甚!真当我瀛国无人否?!” 卢敬看向蒙琰,不卑不亢:“外臣只是奉王命而来,若瀛王连一人都不肯割舍,那这盟……不结也罢! 只是外臣身为使节,无功而返,无颜面对我王…” 他顿了顿,忽然上前一步,对着萧玄烨深深一躬:“既如此,请瀛王即刻杀了外臣!” “!!!” 殿中哗然,这是将最后一层遮羞布都撕破了,萧玄烨盯着卢敬,眼中怒火终于彻底燃起。 “来人!”他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还不拖出去斩了!” “大王不可!”温行云急声劝阻,“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此乃古礼,不可违啊!” 几名侍卫已冲入殿中,就要架住卢敬,卢敬面无惧色,反而仰天大笑:“请瀛王即刻杀了外臣!请瀛王即刻杀了外臣!” 场面彻底失控,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臣愿往。”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清晰地穿透了殿中的喧哗。 所有人都愣住了,转头看去… 谢千弦从文臣队列中走出,一步步来到殿中,然后,缓缓跪下,俯身,以额触地。 “臣,谢千弦,愿往齐国。” 声音平静,却如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萧玄烨僵在原地,死死盯着跪在殿中的那个人,看见他伏地时露出的后颈,看见他叩首时那份决绝的姿态… 谢千弦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萧玄烨的眼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原本是那样温柔,如今却深不见底,惊涛骇浪翻滚着,最终都被抹去… 老瀛人会怎么想? 会觉得,是天经地义… 萧玄烨知道,瀛人可以接受谢千弦的奇功,但若要在他与任何一人间做一个选择,那个被抛弃的,一定是谢千弦… 二人遥遥相对,相顾无言,却仿佛已经说了千言万语。 谢千弦想起那个初次相遇的夜晚,多年之后,他仍在后悔,如果那间牢狱里不那么黑暗,那么此时此刻,又当是何种境地… 如果稷下学宫的存在不是他人复仇的棋子,又当是何种境地… 谢千弦心中一片冰凉,却又奇异地升起一丝解脱,若他的离开,能换来喘息之机,能换来他大业上的出路,那他便去… 他早该去了… 气氛凝滞如铁,却又暗流汹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两个人之间无声地撕裂… 萧玄烨的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看着谢千弦,看着那双桃花眼中蕴含的决绝,思绪仿佛被拉回… 爱慕,是怎样的爱慕… 从前的瀛太子抓不住的,如今的瀛王,难道也抓不住么?还是说,成了王,便连宣泄情感的权力,都被这身袍服剥夺了… 爱到最后,恨到最后,还剩下什么? 萧玄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他缓缓坐回王座,声音平静得出奇:“来人。” “将齐使,轰出去。” “大王?”卢敬一愣。 “退朝!” 钟磬未鸣,萧玄烨已转身,留下满殿愕然的群臣。 谢千弦望着萧玄烨离去的方向,望着那道决绝的背影,良久,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已经足够了… 他是七郎的寒之。 七郎是他的王。 退朝后,萧玄烨便钻进了勤政殿中,殿内光线昏暗,只有窗棂透进的几缕天光,映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萧玄烨没有点灯,他颓然坐下,双手撑住额头,他想舒缓,殿外却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内侍小心翼翼的禀报… “大王,驷车庶长,柱国将军与上将军蒙琰求见。” 萧玄烨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该来的,还是来了。 “传。” 三人鱼贯而入,萧虞在前,陆长泽、蒙琰在后,皆面色凝重,步履谨慎,他们走到书案前,齐齐跪下。 “大王万年。” 萧玄烨没有让他们起身,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冷冷扫过三人:“方才退朝,三位便联袂而来,你们最好有事。”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萧虞抬起头,斟酌着开口:“大王,臣等是为齐使之事……” “齐使之事?”萧玄烨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寡人说了,不与齐国结盟,怎么,你是觉得寡人决断有误?” “臣等不敢!”陆长泽急声道,“只是…大王,臣思前想后,觉得相国所言,确有道理,如今越国新丧,正是内政不稳之时,若我瀛国能与齐国结盟,东西夹击,必能重创越国,那时再图齐国,方是上策。” 萧玄烨眼神微凝,看向陆长泽:“你前日还在朝堂上高喊必破齐军,今日怎的就变了口风?” 陆长泽脸色一红,低头道:“前日…前日是臣被气昏了头,昨夜臣与蒙将军深谈,又听了公子虞一番分析,方知……应以国事为重。” 萧玄烨一面没想到陆长泽如今也能说出圆滑的话来,可惜这样的惊叹在此刻无足轻重,他转向蒙琰,问:“你也是?” 蒙琰重重点头:“是,大王,玄霸之仇,臣永世不忘,但若因一时之愤,致瀛国陷入危局,那才是真正对不起玄霸在天之灵,臣…愿暂忍此仇。” 萧玄烨静静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良久,他才缓缓道:“所以,你们是商量好了,一起来劝寡人…与齐结盟?” 三人互看一眼,萧虞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萧玄烨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声音里透出深深的怒意:“既然你们都商量好了,那又何必再来?一个两个,先斩后奏,不是很会么?” “你们这样的架势,只怕寡人不答应,你们就要换了寡人了。” “大王!”三人齐齐惊呼,萧虞猛地抬头,脸色煞白:“臣等绝无谋反之意啊!” “你们当然没有要谋反…”萧玄烨霍然转身,眼中怒火终于彻底爆发,“你们只是要逼宫而已!” “臣等不敢!”三人伏地,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玄烨看着他们,胸膛起伏,良久,他才挥了挥手,声音沙哑:“陆长泽,蒙琰,你们退下。” 二人如蒙大赦,却又担忧地看了萧虞一眼,这才躬身退出。 门重新关上,内只剩下萧玄烨和依旧跪在地上的萧虞。 萧玄烨走回书案后,坐下,沉默地看着萧虞,这个堂兄,这个他仅存的血脉至亲,此刻跪在那里,背脊挺直,却微微发颤… 萧玄烨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起来吧。” 萧虞缓缓起身,垂手而立,不敢抬头。 “你知道,在这世上,萧氏血脉,除了西境王妃,就只剩你我二人…”萧玄烨缓缓道,目光望向窗外那丛在风中摇曳的竹,“瀛国覆灭,又东山再起,如今能称一声‘宗室’的,唯你而已。” 萧虞喉头一哽:“大王……” “所以…”萧玄烨转过头,目光深深看进萧虞眼里,“你要给寡人帮忙,不要给寡人添乱。”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各有心思,但你姓萧,你当站在哪一边,还需要寡人提醒么?” 这话说得极重,也极深,萧虞只觉得一股热流冲上眼眶,他再次跪下,声音发颤:“臣…明白,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王,为了瀛国。” 萧虞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他看着萧玄烨,看着这个他从小跟随、誓死效忠的君王,看着他眼中深藏的痛楚与挣扎,心中五味杂陈。 有些话,他本不该说。 但此刻,他不得不说。 “大王…”萧虞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其实…您的意思,臣一直明白。” 萧玄烨瞳孔微缩… “您给大良造画的那一朵牡丹…”萧虞缓缓道,“是画给臣看的,臣知道,所以一直…” “够了!”萧玄烨猛地打断,脸色瞬间苍白,“退下。” “大王!”萧虞却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豁出一切的决绝,“您方才说,臣与您是最后的宗室之人,要臣与您同心,那臣今日便冒死进谏,这份心意,您藏在心里,臣便当作不知,但若它影响了国事,影响了瀛国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如匕首般刺入:“大王是否…会因一人,失了判断?” 话音落下,殿内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风声停了,竹叶不再沙沙作响,唯有铜漏滴水的声响,一声,一声,敲打在凝滞的空气中。 萧玄烨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如松,面色却苍白如纸,深藏于底的隐秘被窥破,他问自己,会因一人,失了判断吗? 会吗…… 谢千弦。 李寒之。 萧玄烨闭上眼,良久,才缓缓睁开。他没有回答萧虞的问题,只是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到了极点:“退下吧。” 萧虞看着他,心中亦是一阵绞痛,他深深一礼,转身,一步步退出。 夜幕沉沉,烛火在烛台上摇曳,将满室映照得半明半暗。 萧玄烨踏入殿内,便看见了谢千弦。 那人就坐在妆台前的绣墩上,背对着殿门,正对着一面铜镜,镜中映出他的侧脸,那双眼睛似乎天然便带着些许慵懒多情的意味,即便此刻眸色沉静,也似含着一汪将漾未漾的春水,只是眼睫垂下时,会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青影,泄露了一丝深藏的疲惫。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谁也没有说话,空气凝滞如胶,烛火爆出一声轻响,溅起几点火星。 萧玄烨移开视线,径自走向寝殿深处,他解开腰间玉带,褪下外袍,衣裳一件件落在榻边,堆叠如暗色的云。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萧玄烨浑身一震… 那双手臂搂得很紧,紧到他几乎能感觉到谢千弦胸膛贴在他背上的温度,能闻到那人身上淡淡皂角清香,这些年,这股气味在日夜的缠绵中早已浸入他的骨血,成了他命里抹不去的气息。 可此刻,这气息却让他心如刀绞… “放手。”萧玄烨声音沙哑。 身后的人没有动,反而搂得更紧了些,谢千弦将脸埋在他肩胛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近乎绝望的颤抖:“这次…是真的要放手了。” 萧玄烨如遭雷击… 他想起了两年前,谢千弦说的,他愿意承受这一切,接受成为一个帐中奴,是因为,他愿意… 如果有一天他不愿意了,他便会离开,谁也拦不住… 萧玄烨闭上眼,任由谢千弦抱着,他能感觉到那人的手臂在微微发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自己单薄的里衣,谢千弦在哭。 萧玄烨心中翻涌着滔天的情绪,爱与恨一起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撕裂,他分不清哪一个更重,只知道每一丝情绪都牵扯着血肉,疼得钻心。 不知过了多久,谢千弦的手臂终于缓缓松开。 萧玄烨没有回头,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到窗边的书案前,随手抓起一卷竹简,强迫自己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烛火在简牍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可那些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谢千弦走到案边,停在他身侧,然后,一块玉佩被轻轻推到他面前。 羊脂白玉,温润如脂… 萧玄烨的呼吸停滞了,这是他母亲的遗物,多年前就在阙京的太子府,他亲手送给了谢千弦,他收下了,从此贴身佩戴,从未离身。 而此刻,这块玉静静躺在案上,烛火在玉面上流转,那修补的裂痕格外刺目… “上古造字,玉王同字…”谢千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今将此玉归还…” 他顿了顿,抬眼看萧玄烨,贪婪地…想多看一眼,“愿你成为…真正的王。” 萧玄烨盯着那块玉,指尖都在发颤,今夜似乎谁也逃不了了,良久,他才缓缓抬起眼,看向谢千弦。 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萧玄烨没有再逃避,他看见谢千弦眼中的泪光,看见他苍白的脸色,这个人,在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最后的从容。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谢千弦…”萧玄烨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根本不配被原谅。”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愣住了。 这话何其残忍,又何其真实,这些年的互相折磨,他们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对错可以衡量。 谢千弦却笑了,那笑容很苦,却又带着一丝释然。 “还好…”他轻声说,“你没有原谅我。” 这一笑,如冰释雪融,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经年的隔阂与怨怼,在这一刻,忽然都变得不再重要。 萧玄烨看着他的笑容,心中一阵剧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七郎…”谢千弦忽然开口,唤这一声时尤为坚定,他的声音却轻得像叹息,他说:“我很疼。” 萧玄烨浑身一震… “你这样待我…我很疼。”谢千弦看着他,眼中泪水终于滚落,终究是有怨,可他依旧笑着,宛如神佛渡世,“但我知道…你也很疼。” 他向前一步,离萧玄烨更近了些,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双泪眼亮得惊人。 “这几年,如果不是因着‘帐中奴’这个身份,面对老瀛人,即使是你,也无法将我留下…”他轻声诉说,像在忏悔,又似在道别:“我知道,国玺一直在你身边,你用金错刀立命,将西境兵马留给我,是给我机会,让我在军中立足…” 谢千弦的声音越来越轻,泪眼温柔,却字字如针,刺入萧玄烨心底:“七郎,已经够了…” “够了吗?”萧玄烨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你还是要走…” 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惊觉,原来这话说出口,并没有那样艰难,这是挽留,是一个君王,对自己最不该挽留的人,最卑微的挽留… 谢千弦眼眶更红,他别过脸,深吸一口气,才转回来,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其实…我这些年,并不快乐。” 他苦笑着摇头,“但我有错在先,当年,我确实是因为…帝王之相,才接近你…是我先负了你。” “可我爱你。”谢千弦看着萧玄烨,眼中泪水汹涌,声音却异常坚定,“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可以在你面前告诉你… 我要你往前走。” 他顿了顿,眼中迸发出狂热的光芒:“我说过,你是天生的帝王,我在稷下学宫这么多年,一直在等一个人出现,一个能结束这乱世,给天下百姓太平的人。” “我等到了你…” 说着,他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无限的眷恋与温柔:“我想,有一天,我要亲眼看着你一统天下,看着你登临九五,受万民朝拜。 如果我看不到那一天,我也要将你…送上去。” 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但如今…我挡在了这条路上…” “所以七郎…”桃花眼中盛着泪,依旧含情脉脉,温柔地告诉他:“…弃了我吧。” 萧玄烨僵在原地,仿佛被那轻飘飘一个“弃”字钉穿了魂魄,烛火在他眼前模糊成晕黄的光团,谢千弦跪地的身影在光晕里微微晃动,像水底摇曳的萍… 抓不住,再也抓不住了… 空气死寂,唯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良久,萧玄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因嘶哑而沙哑:“弃了你?” 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苍凉的讽意… 他这些年来,紧紧攥着不放的,究竟是什么呢?离开的那一晚,为什么要孤身穿过西境,只为要带走一人… 烛光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跳跃,映出深处翻涌的、几乎要决堤的痛楚… 留下他,却困下他,用‘帐中奴’这屈辱的名分拴住他,仅仅是因为恨么? 这一刻,萧玄烨终于不得不承认,他放不下,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是因为害怕… 害怕若那一晚自己真的离去,你就真的成了史书上一笔‘去国弃君’的叛臣,怕天下人戳你脊梁,怕后世评说里,你我再无半分清白… 可自己是王啊…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彻底扭转瀛人的偏见,究竟要怎样的旷世之功,才能掩盖史书上那一笔“灭国”的罪行? “谢千弦…”萧玄烨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沉,每个字都像从心口血淋淋地挖出来:“你真残忍。” 谢千弦怔怔看着他,泪水早已爬了满脸,萧玄烨的话里有怨,他笑着,接受了这一份怨。 萧玄烨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再触碰谢千弦的脸,谢千弦却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他的手… 萧玄烨的手僵在半空,二人皆是一愣,谢千弦深吸一口气,只怕是再一次触碰,他便要失了离开的勇气了… “七郎…”谢千弦缓缓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仿佛要将萧玄烨的容颜永远刻进脑海里,死后也不会忘怀。 “你的心……我明白。” 说完,他转身… 孤高的身影一步步走向殿门,步履坚定,仿佛他奔向的死穴,才是生门。 萧玄烨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抹白色渐行渐远,心中有什么东西在轰然崩塌,他想追上去,他想抓住那个人,将他锁在怀中,锁在这深宫里,锁在自己身边—— 什么天下,什么江山,什么帝王大业,萧玄烨都可以不要可是… 瀛王不可以。 恍惚中,他似乎了听见了父亲的质问… “瀛王玄烨,你忘记瀛人先辈所受的屈辱了么?” “你忘记历代先君一统天下、光复瀛室之宏愿了么?” 萧玄烨的脚像生了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直到谢千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直到那抹白色融进深沉的夜色,再也看不见。 窗外,月华如水,竹影婆娑… 泪水滑落眼角,一片苦涩… 许久,他开口,仿佛只是唇齿间溢出的气音,却一字一字,在死寂的殿中逐渐清晰,化为金石般的铮鸣… “南陌有君,如玉之温…” 那些太子府的时光随着诗句奔涌而来,撞击着他摇摇欲坠的心防,但他没有停,他强迫自己继续,声音如同利刃刮过冰面,带着刺骨的决绝:“虽玉之温——” 他眼前阵阵发黑,那口血已涌至舌尖,腥咸滚烫,他猛地吞咽回去,咽下的仿佛是烧红的铁块,烫穿了五脏六腑… “匪我…思存。” 话音落地… 他挺直了脊梁,仿佛有无形的冠冕重重压下,他卸下了缠绕血肉的柔软,那个会为一人心绪牵动的“七郎”,正在这字字泣血的诗句里被凌迟、被剥落、被彻底埋葬。 他曾以命相搏想抓住的人,带走了他最后一丝软弱… 扒皮重生,不外如是。 可诗成,情…真能断吗? 他缓缓抬首,目光穿透殿宇,望向这天下苍生匍匐的万里河山。 “来人,宣诏…”他开口,如同宣告天宪,“来人——” “宣诏——!!!” 声音在宫墙间回荡,惊起栖鸟无数,这一声,耗尽了他强撑的最后气力,话音未落,那口压抑已久的鲜血终于狂喷而出,身躯轰然倒下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烛火在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金红。 没有谢千弦… 断情如断首,重生即永诀。 值守的侍卫、内侍慌忙涌来,见瀛王吐血晕厥,惊呼:“大王!” “快传太医!”—— 作者有话说:痛呜呜 码字的时候一边播放了很伤感的bgm,成功码哭自己[爆哭][爆哭]《 》 160-165 第161章 酒樽已尽余恨深 越国, 琅琊… 国丧的素白尚未完全撤去,新王登基的朱红已经覆盖上来。 章华台内,年仅十三的越王容与端坐于王座之上, 那王座对于他尚显单薄的身形来说过于宽大了, 以至于他必须挺直脊背, 才能让双脚勉强踏地。 容与的眼神傲慢无比, 可当他的的目光扫过武将队列最前方那个身影时, 不由得变了脸色。 宇文护依旧站在那个位置,玄甲未卸,只是今日未持兵刃, 他垂眸静立,面容沉静如水, 可正是这份过分的沉静,让容与心中那根刺扎得更深。 他手里, 依然有可以随时废立自己的把柄… 这被人捏着软处的滋味太难受了, 他自小受到无尽宠爱, 今日坐在越王这个位子上, 也是名正言顺, 哪曾感受过这样的威胁? “众卿。”容与开口, 声音竭力维持平稳,却仍带着少年人未褪的稚气,“先王驾崩, 国丧方毕,然边关不可一日无防, 据报,南境齐国近日屡有异动,西部瀛国亦蠢蠢欲动…” 他顿了顿, 目光锁定宇文护:“武安君。” 宇文护出列,单膝跪地:“臣在。” “寡人命你即日点兵,亲赴边关镇守。”容与的声音微微提高,像是在为自己壮胆。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沉默… 晏殊飞快地瞥了眼宇文护,其余文臣亦面面相觑,按理来说,新王年幼,正是要需要宇文护这样的重臣相助之时,可容与此言,分明有驱逐之意。 几位老臣面露惊色,欲言又止,但看着王座上那张尚且稚嫩却绷得紧紧的脸,终究无人敢在此刻触霉头。 宇文护跪在那里,头微微低着,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容与。 那双眼睛毫无波澜,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本该如此,可容与与他对视的刹那,心却猛地一跳,几乎要心虚地移开视线,生怕下一刻,那人便会拿出那道诏书。 宇文护将一切看在眼里,他什么都知道,知道这位新王在怕什么,此时此刻的这道诏命,与其说是为国御边,不如说是为了将自己这把可能伤主的利剑,远远扔出宫墙… “臣…”宇文护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如故,“领旨。” 没有争辩,没有质疑,仿佛这本就是他该得的结局。 容与心中松了一口气,却又莫名涌起一股更深的空虚与不安,他挥了挥手:“退朝。” 退朝后,容与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政华台,他屏退所有内侍宫女,只留下了少傅苏武一人。 政华台的门方才合上,容与强撑的镇定便瞬间瓦解,他跌坐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色苍白,“…寡人是不是做得太过了?宇文护他……他会不会被逼急了,真的反了?” 苏武缓步上前,在容与身下跪坐,嬉笑道:“大王多虑了,武安君再有威望,终究是臣子,君要臣往北,臣岂敢向南?这是为臣的本分。” “可他手握重兵,他还有父王遗诏…”容与声音发颤,“万一他心生不满,在边关拥兵自重,甚至要反我…” “不会的。”苏武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语气却依旧笃定,“大王,您如今是越国之君,是天下共认的越王,宇文护若敢反,便是乱臣贼子,天下共诛之,他那样聪明的人,怎会自毁长城?” 他顿了顿,俯身靠近容与,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安抚:“况且,若宇文护真敢有异心,臣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第一个冲上去!” 容与抬起头,看着苏武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心中稍安,他抓住了苏武的衣袖,像抓住救命稻草:“那…那现在该怎么办?宇文护虽然要去边关,可寡人心里还是不安……” 苏武眼中暗流微涌,面上却依旧温和:“既如此,便让他永远待在边关好了。 边境苦寒,武安君为国戍边,劳苦功高,大王只需按时拨付粮草军饷,令其安心御敌便是,至于回来…边关紧要,无大王诏令,自然不能擅离。” 他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待大王根基稳固,羽翼丰满,再一步步收回军权,届时,他无兵无权,就算有遗照又如何,大王您才是正统,宗室又岂会纵容他一个外姓臣子坐上王位?” “大王您,就好好享受着,做越王吧,” 容与怔怔听着,终于缓缓点了点头,他靠回榻上,疲惫地闭上眼:“那就…依少傅所言。” 苏武看着他放松下来的侧脸,眼中那抹温和的笑意渐渐沉淀,化作深潭般的幽暗。 一朝天子…一朝臣… 从前的老越王只听宇文护的,如今这位子也该反一反,也该轮到他苏武,做一回…人上人! 苏武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自今日起,真正能操控越国未来走向的,将不再是那位战功赫赫的武安君,那个人,会是他苏武。 琅琊城外,长亭—— 宇文护将要出征,却久久不见想见的人,他骑在战马上,身后是整装待发的亲卫营,黑压压一片,肃杀之气弥漫,末了,不甘的回头望了望… 城墙之上,站着一个人。 晏殊。 晨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他清冷如玉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晏殊站在那里,气质清绝,仿佛不属于这纷扰尘世。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宇文护看着他,眼中翻涌着懊悔,他忽然翻身下马,几步走到晏殊面前,不由分说,一把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铠甲冰凉坚硬,硌得晏殊微蹙了眉,但他没有推开。 他能感觉到宇文护的手臂在微微颤抖,能感觉到那具总是如山岳般沉稳的身躯里,此刻正压抑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阿殊…”宇文护的声音闷闷地响在他耳边,带着沙哑的痛楚,“我曾说过,再有战事,我带你一起走,天涯海角,不离不弃。” 他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晏殊揉进骨血里:“我食言了。” 晏殊闭上眼,纤长的睫毛轻颤,良久,他才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宇文护的背,动作很轻,却道尽不舍。 “我没有怪你。”他轻声道,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温柔,“国事为重,边境需要你,越国需要你,我在这里…很好。” “可我不好。”宇文护松开他,双手握住他的肩,眼睛赤红,“我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朝局不明,我却留你一人在此…” 晏殊抬眸,与他对视… 那双总是清澈淡漠的眼眸里,此刻映出宇文护焦灼的面容,也映出他自己深藏的忧虑,但他很快敛去情绪,恢复了惯常的理智。 “对不起…”宇文护后退一步,理了理晏殊微乱的衣襟,他说:“我是大越的武安君,以武安天下,是越国国门前最后一道防线…”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敲在晏殊心上:“最后,才是你的夫君。” 这话理智得近乎残忍,却又清醒得令人心痛,宇文护小心翼翼看着他,看着晏殊在晨光中清冷如玉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份深藏于冰雪之下的理解与支持,心中翻涌的焦躁、不甘与愤怒,忽然都沉寂下来。 “你说得对。”晏殊声音微哑,“你是武安君,你的战场在边关,我的战场,就在这里。” 宇文护闻言,上前一步,再次将晏殊拥入怀中,这一次的力道轻柔了许多,他将脸埋在晏殊颈侧,贪婪地呼吸着那人身上的味道,仿佛要将这气息刻进骨子里。 “我不在时,你…”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绝不能去找旁人,连多看别人一眼都不行。” 晏殊一怔,随即有些无奈地弯了弯唇角,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在计较这些… “还有,”宇文护继续恶狠狠地叮嘱,像个生怕被抛弃的孩子,“要多给我写信,每日都要写,写你吃了什么,见了谁,做了什么,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晏殊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宇文护这才松开他,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张脸烙印在心底最深处,然后他转身,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果决。 “走了。”他最后说了一句,没有回头。 马鞭扬起,战马嘶鸣,大军沿着官道向西,滚滚而去。 晏殊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那逐渐消失在官道深处的队伍,望着宇文护决绝而去的背影,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风卷起他素白的衣袂和披散的长发,落叶纷落如雨。 …… 月上中天,府内灯火通明,后花园的水榭中,一桌酒菜已摆好,韩渊踏入水榭时,面上带着难得一见的明朗笑意,连步伐都比平日轻快几分。 沈砚辞正坐在桌边等他,烛火映着他清俊的侧脸,眉目如画,气质温润,见韩渊进来,他抬眼望来,眼中含着浅浅笑意:“回来了?今日似乎心情很好。” 韩渊走到他身边坐下,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摩挲:“确实有件好事。” “哦?”沈砚辞任由他握着,目光温顺地落在他脸上,“说来听听。” “谢千弦孤身入临瞿,如今已下昭狱,萧玄烨断此臂膀,又失猛将,日后必然寸步难行!”韩渊说着,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冷冽又痛快的弧度。 沈砚辞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韩渊仰头饮尽杯中酒,语气愈发畅快:“谢千弦此人,用计奇诡,既不能为我所用,留着他,终是心腹大患,如今他自己送上门来,岂有不杀之理?” 沈砚辞静静听着,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烛光在他长睫上投下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挣扎。 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已然恢复了温润的笑意,他执壶为韩渊斟满酒杯,声音轻和:“如此,确实该贺。” 说着,他举起自己的酒杯,与韩渊轻轻一碰:“敬令尹大人。” 韩渊看着他温顺的笑颜,心中涌起一阵暖意,这几年来,沈砚辞忘却一切,像少时一样,可以依赖自己,亲近自己,二人仿佛回到了年少时还未生隙的时光,朝夕相伴,亲密无间… 他喜欢这样的沈砚辞,喜欢他眼中只映着自己一人的专注,喜欢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可同样,他也害怕… 如今这份亲密无间,是偷来的。 “阿辞,”韩渊接过他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眼中带笑,“你也喝。” 沈砚辞依言饮下,随即又为他斟满,一来一往间,韩渊不知不觉饮下了许多,酒意渐浓,他看着烛光下沈砚辞柔和美好的侧脸,心中那股暖意逐渐化作灼热的渴望。 “阿辞……”他声音微哑,伸手抚上沈砚辞的脸颊。 沈砚辞抬眼看他,眼中水光潋滟,似有无限情意,他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微微倾身,主动吻了吻韩渊的唇角。 韩渊低笑一声,忽然起身,一把将沈砚辞打横抱起,沈砚辞轻呼一声,双臂自然环上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头。 烛火摇曳,罗帐轻垂… 衣衫散落一地,交叠的身影在帐内缠绵… 韩渊吻得极深极重,仿佛要将身下这人揉进骨血里,沈砚辞闭着眼,承受着他近乎掠夺的亲吻与抚摸,指尖深深陷入韩渊肩背的皮肉,留下一道道红痕。 情到浓时,韩渊抵着沈砚辞汗湿的额头,喘息着问:“阿辞,你会不会…一直陪着我?” 沈砚辞睁开眼,眸中水汽氤氲,他伸手,紧紧抓住韩渊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声音轻颤,却从未如此清晰… “会。” 韩渊深深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消散,他俯身,吻去沈砚辞眼角的泪,动作变得温柔… 春宵苦短。 夜深时,韩渊沉沉睡去,呼吸均匀,沈砚辞却在他怀中缓缓睁开眼。 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此刻清明如寒潭,再无半分醉意与迷蒙,他静静躺了片刻,确认韩渊已熟睡,这才轻轻挪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悄无声息地起身。 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拾起散落的衣物,一件件穿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床边,俯身看了韩渊片刻,烛光下,韩渊睡颜安稳,眉宇间是难得的放松。 沈砚辞伸手,指尖虚虚描摹过他的眉眼,眼底闪过一丝愧疚。 但最终,他还是收回手,转身走到外间。 韩渊的官服就挂在屏风上,腰间的玉牌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沈砚辞取下玉牌,握在掌心,玉牌还带着韩渊的体温,烫得他指尖发颤…… 深夜的昭狱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腐败的气息,甬道两侧的火把噼啪作响,将狱卒们拉长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如同鬼魅。 沈砚辞手持令尹腰牌,一路畅通无阻,狱卒们见到令牌,虽面露诧异,却无人敢阻拦。 “令尹大人有令,提审重犯谢千弦。”沈砚辞声音平静,面容在火把映照下半明半暗。 守在最深处牢房的狱卒长犹豫道:“可是…令尹大人之前交代,此犯要严加看管,不得任何人探视……” 沈砚辞抬眼看他,眼神冰冷:“你是在质疑我?” 那目光竟带着不输韩渊的威压,狱卒长心头一凛,连忙躬身:“不敢,不敢。”说着取出钥匙,打开了沉重的铁门。 牢房内阴暗逼仄,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些许月光,墙角草堆上,一个人影蜷缩着,衣衫褴褛,露出的手臂上带着触目惊心的鞭痕。 听到声响,那人缓缓抬起头,是谢千弦。 他脸色苍白,唇无血色,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颊边,想来受了些刑法,他意识已有些昏沉,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当看清来人时,他瞳孔骤缩,眼中闪过震惊。 “你怎么…”他声音嘶哑,几乎认不出。 沈砚辞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谢千弦身上有几处鞭伤,但因伤口开始溃烂才如此虚弱,沈砚辞眼中痛色一闪,低声道:“别说话,留些力气。”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塞进谢千弦口中:“能暂时止痛,提提神。” 谢千弦艰难咽下,抓住沈砚辞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怎么会在这儿?这里是齐国昭狱,你……” “没时间解释了。”沈砚辞打断他,扶他起身,“我现在带你走。” 谢千弦太过虚弱,似乎还有些发烫,他几乎站立不稳,沈砚辞便将他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支撑着他,一步步朝牢房外挪去。 狱卒长见状,欲言又止,沈砚辞冷冷扫他一眼:“今日之事,若有人泄露半字,令尹大人追究下来,你们知道后果。” 狱卒们噤若寒蝉,低头退开。 二人艰难地穿过长长的甬道,朝出口走去,谢千弦伤重,每走一步都牵扯伤口,额上冷汗涔涔,却咬牙一声不吭,沈砚辞紧紧扶着他,掌心全是冷汗。 眼看出口的光亮越来越近,沈砚辞心中稍松,可就在转角处… 一道身影静静立在月光下… 正是韩渊。 他就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看着相互搀扶的两人,仿佛已等候多时。 沈砚辞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脚步僵在原地,他看见韩渊眼中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冰。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今夜的一切,或许都是韩渊故意留下的破绽… 韩渊在试他。 而他,显然没有通过这场试探。 “阿辞,”韩渊缓缓开口,一个个冰冷的字眼从齿缝里蹦出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向前一步,月光照亮他苍白的面容,那双总是对着沈砚辞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深幽如古井,不起波澜,却让他心头剧颤。 “是想起来了,”韩渊继续问,声音依旧平静,却藏着一丝压抑到了极致的颤抖,他说:“还是终于…演不下去了…” 此时此刻,我宁愿你是想起来了… 沈砚辞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他扶着谢千弦的手臂微微发抖,脑中一片混乱。 良久,他才艰难开口,声音沙哑,几乎是哀求:“韩渊…你放他走吧。” 他抬起眼,看向韩渊,眼中满是恳求与痛楚:“我留下来,我会一直陪着你,真的,你放他走,好不好?” 韩渊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惨淡至极,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你留下?”他轻声重复,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话,“沈砚辞,你凭什么以为…我需要你?” 这话如重锤,狠狠砸在沈砚辞心口,他怔怔看着韩渊,眼中最后一丝光亮骤然熄灭。 其实,最初失忆的那段时间,他是真的忘记了过往,忘记了与韩渊的恩怨纠葛,忘记了那些背叛与伤害。 那段时间,韩渊待他极好,无微不至,温柔体贴,他们朝夕相伴,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一起读书,一起饮酒,一起赏月,韩渊会对他笑,会牵他的手,会在夜深时拥他入眠。 那段日子,他过得很快乐,快乐到甚至希望记忆永远不要恢复。 可是病总会好,记忆也终究回来了,当过往的一切如潮水般涌回脑海时,等着他的便是无穷无尽的矛盾和痛苦… 他记得韩渊对他的好,也记得韩渊对他的伤害,他贪恋这段时日韩渊给予的温暖与亲情,却又无法完全放下心中的芥蒂…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只要不说破,他就还是那个可以活在过去的沈砚辞,因为他明白,一旦韩渊发现他恢复了记忆,二人间那层脆弱的温情假象便会瞬间破碎,又会回到从前剑拔弩张、彼此猜忌的模样。 他不想那样。 他承认,在失忆的那段时间里,他重新爱上了韩渊,又或者,那份年少时的情意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后来的恩怨与伤害深深掩埋,而当这份恩怨随着记忆消亡,那份感情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抑制。 他已经做好准备,哪怕韩渊发现他的伪装,哪怕韩渊会震怒、会失望、会恨他,他也愿意留下,用余生去弥补,去陪伴,去赎罪。 他不想再逃了。 可如今,韩渊却说——不需要他。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任何怨恨,都更让沈砚辞崩溃… “你不要我……”他喃喃重复,眼中泪水汹涌而出,“如果你不要我…我该去哪里?” 这话说得如此卑微,又如此绝望,像是陷入了被彻底抛弃的茫然,韩渊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心脏如被利刃反复穿刺。 有朝一日,自己曾受过的苦楚,其中滋味,竟也能让沈砚辞尝到…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要心软。 这会不会又是沈砚辞的演技? 就像今日那样,用最温柔最深情的模样,骗取他全部的信任,然后在他最不设防时,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他已经栽过一次,栽得粉身碎骨,几乎丢了性命。 他不敢再信了。 韩渊绝望地闭了闭眼,恶狠狠地质问:“沈砚辞,你有没有想过,你今日放他走,是放虎归山! 谢千弦是什么人?你今日放他走,若有一日萧玄烨得逞,他会如何对我?” 他声音陡然拔高,用力嘶吼着,仿佛这样就能得到一个回答,“你口口声声说会陪着我,会在乎我,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将我往绝路上推!” “你用刀,剜我的心…沈砚辞,你告诉我,你到底…真的在乎过我吗?” 沈砚辞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辩解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好像真的没有想过这些,就如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一个齐人,他只知道,谢千弦回去,瀛国的胜算才更大,好歹相识一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齐国昭狱。 可韩渊呢?韩渊的安危,韩渊的立场,韩渊的未来…他有真正为他考虑过吗? 或许,他始终不认可韩渊所做的一切,但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 看着沈砚辞无言以对的模样,韩渊眼中最后一丝光终于彻底熄灭。 他累了。 真的太累了。 “滚。”他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别再让我看见你。” 沈砚辞浑身一颤,他深深看了韩渊一眼,有什么字眼呼之欲出,却被他咽了回去,最终,他还是咬了咬牙,用力将几乎昏迷的谢千弦背起,一步步,踉跄着朝出口走去。 韩渊站在原地,没有阻拦,也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孤零零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听着沈砚辞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听着那脚步声最终消失在夜色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苍凉的笑意。 无论何时,无论自己付出多少,改变多少,等待多久… 自己永远,都是被沈砚辞抛下的那一个…… 昭狱外,沈砚辞背着谢千弦,踉跄冲出昭狱大门,夜色深沉,街上空无一人,唯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谢千弦已完全昏迷,气息微弱,沈砚辞自己也体力耗尽,几乎站立不稳,他知道,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逃不出临瞿城,韩渊虽放他们走,但城防军很快便会接到命令,届时他们插翅难飞。 绝望之际,长街尽头传来车轮辘辘之声…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前挂着一盏灯笼,照亮了驾车之人苍白的面容,竟是裴子尚。 他伤势显然未愈,脸色依旧苍白,坐在车辕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狼狈不堪的两人。 沈砚辞怔在原地。 裴子尚的目光扫过他,落在昏迷的谢千弦身上,眉头微蹙,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因伤势而有些沙哑:“上车。” 沈砚辞不敢置信:“上将军,你……” “我说,上车。”裴子尚重复,语气不容置疑,“再耽搁,城防军就要来了。” 沈砚辞不再犹豫,咬牙将谢千弦扶上马车,自己也跟着爬上车,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裴子尚扬起马鞭,马车缓缓驶动,朝着城门方向而去。 车内,沈砚辞紧紧抱着昏迷的谢千弦,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心中五味杂陈,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向车外…… 他还会回到临瞿么? 车驾行驶到城外,裴子尚便卸了一匹马,他不便再送。 “上将军…”沈砚辞低声问,“你为何……” “他毕竟是我兄弟…”裴子尚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纵有立场之争…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齐国。” 沈砚辞默然。 拂晓,天色未明,临瞿却已乱作一团… 齐王闻讯而来,踏入昭狱时,脚步沉如重锤,王袍的下摆扫过沾着污渍的石阶,所过之处,狱卒、守卫跪了一地,头也不敢抬,接着,他便看见了跪在甬道中央的两人。 韩渊在前,裴子尚在后,一人背脊挺直,面色平静,一人唇色发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却依旧咬紧牙关,维持着跪姿。 二人面前,是那间空荡荡的牢房,铁门洞开,锁链断裂,草堆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齐王停在牢房前,目光缓缓扫过那空无一人的囚室,又缓缓转向跪地的二人,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谁能告诉寡人…这是怎么回事!” 韩渊伏身,额头触地:“臣,有罪。” “罪在何处?”齐王问。 “臣…治下不严,监管不力,致使重犯逃脱。” 齐王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裴子尚。 “子尚。”他声音放缓了些,却更显沉重,“你呢?你又为何在此?” 裴子尚缓缓抬头,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因伤痛而微微颤抖,他没有看齐王,目光低垂,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臣……放走了谢千弦。” 毫无辩解… 齐王浑身一震,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痛楚。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你说什么?!” “是臣…放走了他…”裴子尚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裴子尚!”齐王终于彻底爆发,怒吼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荡,“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谢千弦是什么人?他是萧玄烨的主谋,是瀛国的大良造! 你放他走,便是放虎归山!来日他若助萧玄烨攻齐,刀锋所指,便是寡人!”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指着裴子尚的手指微微发抖:“难道就因为…那人是你的师兄? 裴子尚,你是齐国的上将军,是寡人最倚重的将星!你怎可…怎可因私废公!” 这话说得极重,字字如刀,剖开了君臣之间最深的信任与倚重,而裴子尚跪在那里,一动不动,齐王的每一句质问,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 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可当他看见沈砚辞背着奄奄一息的谢千弦,回想起十数载相伴的光阴,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十数载同窗之谊,相伴长大,即便后来各为其主,即便战场相见,那份少年时的情谊,早已刻入骨血,无法抹去。 所以,他放了。 哪怕明知这是背叛,是重罪,是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他也放了。 “臣……”裴子尚缓缓开口,以额触地,“知罪。”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再无辩解。 齐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怒意更盛,却又涌起一股深沉的无力,他了解裴子尚,知道这人骨子里的倔强与重情,这份重情可以用在自己身上,但怎能用在敌人的身上? “知罪…知罪有什么用?!”齐王痛心疾首,“谢千弦已经跑了!他这一走,便是龙归大海… 你今日放他走,倒是全了你同窗之谊,只是,你又如何对得起寡人!” 这话如冰锥,刺入裴子尚心底,他浑身一颤,猛地咳出一口血,溅在身前的地面上,殷红刺目。 齐王脸色骤变,上前一步:“子尚!” 裴子尚以手撑地,勉强稳住身形,他抬手抹去嘴角血迹,摇了摇头:“臣…无碍。” 齐王盯着他看了良久,神色难言,最终,他闭了闭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齐王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倦意,“你伤势未愈,不必再跪了,起来吧,回府好好养伤。”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裴子尚心头一沉,齐王没有降罪,没有责罚,没有再说一句重话,可正是这份“宽恕”,让裴子尚清楚地意识到,他在这两面难做的立场,究竟辜负了什么… 那道裂痕,已然产生,再难弥合。 “臣…”裴子尚艰难地想要起身,却因跪得太久踉跄了一下,一旁始终沉默的韩渊忽然伸手,扶了他一把,动作很轻,却稳住了裴子尚的身形。 齐王看了韩渊一眼,却未多言,他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牢房,又深深看了裴子尚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甬道尽头。 昭狱内重归死寂。 裴子尚站在原地,望着齐王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晨光透过高窗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痛楚与茫然。 韩渊缓缓走到他身侧,停下脚步,他没有看裴子尚,目光落在前方阴暗的甬道里,字字珠玑:“上将军。” 裴子尚没有回应。 韩渊顿了顿,继续道:“你确实该…清醒清醒了。” 这世道,从来容不下太过纯粹的情义,清醒,既是说给裴子尚听,也说给他自己听…—— 作者有话说:其实吧,小沈这里还有一点,失忆时期产生的一点依赖的感觉[爆哭] 第162章 与尔同销万古愁 烈日如熔金, 倾泻在朱红宫墙上,蒸腾起蜿蜒的热浪,勤政殿内门窗紧闭, 却依然抵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暑气。 冰鉴里的冰块早已化尽, 只剩一汪温水, 侍立的宫人不断擦拭额角滚落的汗珠, 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御案后, 萧玄烨面色潮红,额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额发湿漉漉贴在鬓边, 手中朱笔悬在奏折上方,墨迹将滴未滴, 他的目光落在竹简上,却久久未动。 高热已折磨他两日… 自那夜晕厥, 他便如同被抽去了半副魂魄, 却偏不肯倒下, 太医署几乎倾巢而出, 汤药灌了一碗又一碗, 高热却反反复复, 始终未退。 可即使如此,他依旧强撑病体,如常听政批阅, 仿佛只要维持这日复一日的仪轨,那抹决然离去的身影便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殿外, 汉白玉铺就的广场被烈日烤得发烫,黑压压跪了一地文武百官,无人撑伞, 无人擦拭,他们只是以最沉默的方式,恳请他们的君王回宫静养。 蝉鸣嘶哑,声声泣血… 殿内,萧虞与温行云侍立两侧,萧虞眉头紧锁,目光不时担忧地扫向御案后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温行云垂眸静立,面色比殿外白瓷地砖更显苍白。 “温兄…”萧虞以袖拭汗,压低的声音在闷热空气中更显焦灼,“大王再这么强撑下去……怕是真要出大事。” 温行云缓缓抬眼,他看见萧玄烨握笔的手指在细微颤抖,看见汗珠顺着那人凌厉的下颌线不断滚落,没入已被汗湿的衣领,看见每一次压抑的咳嗽后,那人唇色便会褪去一分血色。 这一切,皆因他而起… 因他那番“割地求和”的诛心之谏,将谢千弦逼至绝境,让那人不得不孤身赴齐,最终身陷囹團,生死不明… 温行云一生谋算无遗,从未怀疑过自己的任何决断,可当他亲耳听见谢千弦孤身赴齐,他生平第一次,听见自己笃信多年的“理智”,在心底碎裂的声音。 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错了,错得离谱,错得荒唐… “大王之病,是心病…”温行云唇间逸出歉疚的气音,被殿外嘶哑蝉鸣吞没,“是我,步步相逼,铸此大错。” 萧虞张口想宽慰几句,话音未出,殿外骤起骚动,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盔甲碰撞的铿锵声响,由远及近,紧接着,殿门被猛地推开,陆长泽不顾礼仪地闯了进来,面色潮红,气息急促,眼中却闪烁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大王!”陆长泽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回来了!他们……他们回来了!” 萧玄烨手中朱笔“啪”地落在奏折上,殷红墨迹晕染开一片,他缓缓抬起眼,那双被高热灼得雾气氤氲的琥珀色眸子,那一瞬间,仿佛有热流奔涌。 “谁回来了?”萧虞急问,心头莫名狂跳。 陆长泽重重喘息,汗珠砸在光洁的砖上:“就是从前那个…那位代相…沈砚辞!” “沈砚辞?”萧虞一愣,细想着这个名字,没想到他还活着,瞬间的惊喜下,萧虞回过神来,转身却见萧玄烨眼中燃起的那一丝微光熄灭了… “哦对!”陆长泽猛拍脑袋,急道:“他把大良造带回来了!” “轰——!” 仿佛有惊雷在萧玄烨脑中炸开,他猛地站起,动作太急,眼前骤然漆黑,高热虚浮的身体向前踉跄,撞翻了御案边的冰鉴。 “哐当”巨响,铜器滚落,温水泼洒一地。 “大王!”萧虞箭步上前搀扶。 萧玄烨却一把挥开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他死死盯着陆长泽,嘶哑的声音仿佛砂石在灼热的喉管中磨过:“人在何处?” “殿门外!就在长阶之下!” 话音未落,萧玄烨已如离弦之箭冲出御案,素白的中衣被汗浸得透明,紧贴在他清瘦突起的脊骨上,他脚步虚浮,几次险些被自己衣摆绊倒,却不管不顾,眼中只有殿外那片白炽刺目的天光,和天光下可能存在的……那个人。 “大王!您慢些!”萧虞急追,伸手欲扶,却被再次推开。 温行云紧随而出,素来平静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崩裂的震颤,与一丝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战栗的希冀。 勤政殿外,一辆风尘仆仆的车驾静静停在阶下,拉车的两匹马口鼻喷着白沫,浑身汗湿如洗,显然经历了一番拼命疾驰。 马车旁,立着一个青衣身影。 萧玄烨认出那是沈砚辞,奔波的疲惫磨去了他些许温润,见到冲下长阶的萧玄烨,他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长揖,姿态流畅如昔,仿佛这数载光阴与千里奔亡从未存在。 可萧玄烨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他身上,他的全部神魂,都被那辆沉默的马车攫住了。 沈砚辞会意,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掀开车帘。 车内昏暗,热浪裹挟着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一个人影裹在黑暗里,靠坐在厢壁,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苍白得如冬日残雪,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额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贴在额角与颊边,双眸紧闭,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呼吸轻浅得仿佛随时会断在灼热的空气里。 是谢千弦,真的是他… 他还活着。 他回来了。 萧玄烨站在原地,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高烧带来的晕眩与连日强撑的疲惫在这一刻齐齐涌上,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他猛地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得弯下腰去,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额角青筋暴起,汗水如瀑滚落,一口腥甜涌上喉头,他强行咽下,嘴角却仍渗出一丝刺目的鲜红。 “太医!快传太医!”萧虞急声高喊,声音都变了调。 宫人内侍乱作一团,有人奔向太医署,有人想上前搀扶… 萧玄烨止住咳嗽,用汗湿的袖口狠狠抹去嘴角血渍,然后一步步走向那辆马车… 走到车前,他停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谢千弦的脸颊,触手一片骇人的冰凉。 在这盛夏之时,那肌肤的寒意却如腊月寒冰,顺着指尖瞬间窜遍萧玄烨全身,激得他骨髓都在战栗,他猛地缩回手,又像忽然惊醒,俯身,小心翼翼地将人从车中抱出。 谢千弦轻得可怕,抱在怀里仿佛只剩一把枯骨,那具曾经高傲挺拔的身躯软软靠在他怀中,头颅无力垂落,呼吸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长阶两侧,跪地的百官在烈日下抬头,汗水刺痛眼睛,他们看着君王抱着那个曾背负“叛离”之名的大良造,在盛夏酷暑中一步步走向宫闱深处,无人言语,唯有蝉鸣嘶哑,灼热无声。 温行云立于高阶之上,望着那两具纠缠的身影,缓缓闭上眼… 回来了。 苍天有眼,总算…回来了。 寝殿内,太医早已闻讯蜂拥而至,跪了一地,萧玄烨将谢千弦轻轻置于榻上,直起身时,自己却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殿柱,闷响令人心惊。 “大王!”萧虞抢上前扶住,触手一片滚烫湿冷,“您先坐下,让太医…” “先医治他。”萧玄烨打断,他推开萧虞,走回榻边,在床沿坐下,汗珠不断从他额角滚落,砸在衣袍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大王!”萧虞几乎要跪下了,“您的身子…” “寡人说,”萧玄烨一字一句,每个字都仿佛从灼热的胸腔里挤出,“先治他。” 太医们战战兢兢上前,剪开谢千弦被汗血浸透的衣衫,露出身上纵横交错的鞭伤与溃烂的伤口,当此炎热之时,部分伤口已红肿流脓,触目惊心。 银针扎入穴位,谢千弦却毫无反应,仿佛魂魄早已离散。 每一道伤口,都像烧红的铁钎,烙在萧玄烨心口,高热蚕食他的神智,眼前的景象晃动着重叠,可他依旧睁着眼,目光死死锁在谢千弦脸上,不肯移开分毫。 仿佛只要这样看着,这个人就不会再消失,不会再离开,不会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萧虞站在一旁,看着萧玄烨强撑的模样,眼眶灼热,他看见萧玄烨紧握的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血丝从指缝渗出,混着汗水滴落… 他不知道萧玄烨在想什么,只知道这二人,一个重伤不醒,气息微弱,一个强撑病体,形销骨立,却在这一刻,构成了惨烈的完整,仿佛只有彼此同在,这破碎的灵魂,这撕裂的江山,这才刚刚开始的帝王之路,才有了继续走下去的意义… 他知道,萧玄烨的心病,快要好了… 过了两夜… 烛火在烛台上静静燃烧,将殿内映照得半明半暗。 谢千弦睁开眼时,意识仿佛还停留在齐国昭狱阴冷的黑暗里,他怔怔望着头顶明黄的帐幔,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龙涎气,一时间竟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缓缓撑起身,身上各处伤口传来隐隐钝痛,却已被妥善包扎,环顾四周,这是萧玄烨的寝殿,他曾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夜晚,或跪伏,或承欢… 这里的每一件摆设,每一道屏风,甚至烛台摆放的位置,都熟悉得令人心颤。 四下无人,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随着他蔓延的思绪飘散,没有想过,还能回到这里… 谢千弦掀开薄衾,赤足踩在冰凉的砖上,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牵扯伤口,但他不管不顾,如同梦游般在殿内踱步。 他走过那张宽大的床榻,他曾在这里被萧玄烨按在身下,承受着近乎暴虐的占有,也曾在深夜那人醉酒时被人拥入怀中,听着耳边低沉的呢喃。 谢千弦的目光,最终落在书案上,那里摊着一张纸,纸面微皱,墨迹淋漓,是那首他熟悉得能倒背如流的诗… 南陌有君,如玉之温,虽玉之温,匪我思存… 只是此刻,纸上多了几处晕染的痕迹,边缘皱巴巴的,显然是泪痕。 谢千弦伸手,指尖颤抖着抚过那些痕迹,他能想象萧玄烨坐在这里,握着笔,一遍遍写下这首诗的模样… 能想象到那人孤身坐在这空旷的大殿,被思念与悔恨淹没,泪水滴落纸面的瞬间… 心中涌起巨大的暖流与痛楚,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见不得这样的萧玄烨… 谢千弦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他该欣喜,该感动,该庆幸自己还能回到这里,还能被这样珍视,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说…你不该回来。 那个人只有舍弃了自己,才能成为…真正的王。 万般思绪翻涌之际,殿门被轻轻推开,谢千弦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萧玄烨站在门口,他面色依旧苍白,眼下的青影在烛光中格外明显,显然这两日也未曾安睡,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清明如昔,正静静看着谢千弦,看着他那张泪痕未干的脸,看着他手中那张写着情诗的纸。 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仿佛凝固,唯有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又分离。 良久,萧玄烨才缓缓走进殿内,他没有问谢千弦为何下床,也没有问他在看什么,只是径自走到妆台的铜镜前,在绣墩上坐下。 而后,他转过头,看向谢千弦,声音很轻:“过来。” 谢千弦怔了怔,放下手中的纸,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伤口隐隐作痛,却不及心中翻涌情绪的万分之一。 他在萧玄烨身前的矮凳上坐下,面对着镜子,看见身后那人苍白的面容,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萧玄烨没有看他,只是从妆匣中取出一支极细的毛笔,又打开一个白玉小盒,里面是殷红如血的胭脂膏,他以笔尖轻蘸,动作娴熟流畅,仿佛这个动作已做过千百遍。 然后,他抬起手,将谢千弦的脸端过来,笔尖轻轻落在谢千弦额间… 冰凉的触感让谢千弦微微一颤,却没有躲闪,他闭上眼,知道萧玄烨在做什么,任由他在自己额上细细描画。 笔尖游走,轻柔如羽毛拂过,谢千弦能感觉到那人在他额间勾勒花瓣的轮廓,能感觉到每一笔的停顿与转折,能感觉到…萧玄烨的呼吸,轻轻拂过他鼻尖。 萧玄烨第一次画这朵牡丹时,总是带着一股暴戾惩罚的意味,那时,这朵牡丹画在额间,向所有人宣告,他谢千弦不过是一个男宠,帐中奴… 第二次,与如今的场景一般无二,可谢千弦仍能感到那时的萧玄烨是不痛快的,这朵牡丹不是惩罚,反倒像是他自己都面不敢面对的事物… 可这一次…… 笔触极轻,极缓,极温柔。 仿佛每一笔都承载着千言万语,每一划都在代替他抚摸这张他不敢触摸的脸,萧玄烨专注异常,谢千弦即使闭着眼,依然能通过那人指尖微不可察的颤抖感受到一丝深不见底的珍重与悲伤…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滴落在谢千弦脸颊上。 谢千弦浑身一震,低下头… 镜中,萧玄烨依旧在专注地画着那朵牡丹,面色平静,可眼中却有泪水无声滚落,一滴,又一滴,砸在谢千弦脸上,滚烫灼人,泪水顺着滑落,像是他在哭。 谢千弦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萧玄烨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却又字字清晰:“你哭了?” 谢千弦摇头,声音沙哑:“没有…不会再哭了。” 这话说得毫无底气,他自己眼中也已有泪光浮动… 萧玄烨没有追问,只是继续画着,良久,他才缓缓放下笔,目光落在谢千弦额间那朵盛放的牡丹花纹上,视线被泪水浑浊,难以形容。 “这朵牡丹…”萧玄烨轻声开口,恍惚追忆起那段遥远的日子,他说:“是我母亲生前最爱的花钿。” 谢千弦猛地抬头,猝不及防与萧玄烨对视。 “我小时候,常常见父王为母后画这朵牡丹。”萧玄烨的视线越过谢千弦,仿佛望向遥远的过去,“那时父王眼中只有母后,母后额间这朵牡丹,是父王亲手所画,也是后宫独一无二的殊荣,我躲在屏风后偷看,觉得那一幕,是世上最美的画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后来…一个又一个年轻貌美的夫人,分走了父王的宠爱,也分走了母后额间那朵牡丹的独一无二… 深宫长夜,母后常常独自坐在镜前,一遍遍描画这朵花钿,可父王再不曾为她画过。” 谢千弦怔怔听着,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震动。 原来…这朵牡丹,从来不是羞辱。 从来不是。 “那时我就在心里发誓,”萧玄烨的目光重新落回谢千弦脸上,那眼神里有无尽的温柔,也有深沉的痛楚,“若有一日我娶妻,我也要给我的妻子画这朵牡丹… 我会爱他,护他,不让他受半点委屈,不让这朵牡丹失去颜色,不让深宫长夜只剩他一人对镜自怜。”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谢千弦额间的牡丹,仿佛在触碰一个已经碎裂的梦… 然后,他的视线下移,望着谢千弦,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深情… “谢千弦…”萧玄烨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血淋淋地挖出来,“我曾经拥有过这一切,你为什么…要夺走?” 谢千弦只觉心头一阵绞痛,疼得无法呼吸,原来,成全萧玄烨的,不是什么舍弃一切的蜕变,而是得到所有…他想要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间瞬间碎裂,又在瞬间重组,泪水汹涌而出,谢千弦再也控制不住:“七郎…” 他声音哽咽,几乎说不成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好。”萧玄烨哑声回答,只有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他紧紧抱住谢千弦,手臂收得越来越紧,仿佛要将这个人揉进骨血里,再也不要分开,泪水滚滚而下,滴在谢千弦发间… 谢千弦扑在他怀里泣不成声,只愿过往恩怨随着这大哭一场便能真正烟消云散,属于“李寒之”的谎言终于被彻底摆脱,他要以真实的自己,陪在七郎身边… 然后,萧玄烨低头,吻住了谢千弦的唇。 这个吻与从前任何一次都不同,没有暴戾,没有掠夺,没有惩罚般的撕咬,只有无尽的温柔、珍重、与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泪水在唇齿间交织,咸涩无比,却又甜得心都在颤抖。 吻逐渐加深,变得滚烫而急切,萧玄烨将谢千弦打横抱起,将人放在榻上,然后俯身,从额间那朵牡丹开始,细细吻遍他的眉眼、鼻梁、嘴唇、下颌……每一吻都虔诚无比。 谢千弦闭着眼,感受着那人的亲吻与抚摸,感受着那份压抑了太久的爱意终于决堤,当萧玄烨解开他腰间的系带时,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转过身,背对着萧玄烨,摆出了那个他早已习惯的、承受的姿势。 这个动作,让萧玄烨骤然僵住… 从前,他总让谢千弦背对着自己,不是因为不想看见他的脸,而是因为……不敢看。 他害怕在情动之时,自己会心软,会失控,会暴露出心底最深处那份不该存在的眷恋… 所以他让谢千弦背对着自己,这样,他便可以假装这只是一场征服,一场交易,他可以尽情发泄欲望,而不必面对那份早已深入骨髓的感情。 可如今…… 萧玄烨伸手,轻轻将谢千弦翻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 谢千弦怔怔看着他,眼中还有习惯性的顺从。 萧玄烨俯身,与他额头相抵,声音低哑:“我的酒量…没有很差。” 谢千弦浑身一震。 他忽然想起,这些年,萧玄烨只有在醉酒时,才会情难自已地吻他,不是暴虐的啃咬,而是缠绵的亲吻,每当那时,他总是闭着眼,任由萧玄烨吻着,心中却一片冰凉,以为那不过是醉酒后的失态。 原来…… 原来那些醉酒,不过是借口,原来,只有装作醉了,才能舒缓那无法抵挡的爱慕… “我明白…”谢千弦伸手,捧住萧玄烨的脸,泪水再次滚落,“七郎,我都明白。” 萧玄烨深深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终于彻底碎裂,他低头,再次吻住谢千弦,这个吻炽热坦诚,再无半分遮掩。 这一次,没有强迫,没有屈辱,没有一方征服一方的暴烈,只有两颗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终于找到彼此的魂魄,在这一刻紧紧拥抱,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这份失而复得的深情。 汗水交织,喘息交融… 窗外,蝉鸣不知何时已停歇,明月高悬,清辉如水,静静洒落宫闱。 夜还很长,而他们的路,也才刚刚开始… 这一次,是并肩而行。 晨光穿透高窗,将勤政殿内映照得一片明净。 萧玄烨端坐御案之后,眼中神采已然恢复,那股沉稳与锐利重新回到眉宇之间,他正低头批阅奏章,朱笔在竹简上游走,从容无比。 萧虞侍立一侧,目光悄悄打量着萧玄烨,他看见君王唇边那一抹温和的弧度,这样的萧玄烨,已许久未见。 “大王今日…”萧虞斟酌着开口,声音里带着试探与欣慰,“似乎心情甚好。” 萧玄烨笔下未停,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清明如镜,仿佛能照见人心:“你有话,直说便是。” 萧虞被看穿心思,也不尴尬,反而微微一笑:“臣只是为大王高兴,昨日大良造归来,大王的心结…总算是解了。” 萧玄烨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批阅,但萧虞敏锐地察觉到,当提到“大良造”三字时,他手中的笔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许。 片刻后,萧玄烨搁下笔,抬眼看向萧虞:“齐国那边,有什么动静?” 话题转入正事,萧虞神色一肃:“据密报,齐王虽震怒,却未大张旗鼓追捕。” 萧玄烨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冽光芒:“齐王不傻,千弦既已离开,再大肆追捕便是徒劳。” 萧虞点头,随即问道:“那大王…关于与齐结盟之事,如今作何打算?” 昨日之前,温行云力主割地求和、与齐结盟共抗越国,萧玄烨却因玄霸之死耿耿于怀,又加上齐王得寸进尺,他与温行云之间闹出几分不悦,如今谢千弦归来,萧玄烨心结已解,这盟约…还要不要结? 萧玄烨靠向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眼中闪烁着深谋远虑的光芒:“盟约,自然要结。” 萧虞一怔:“大王的意思是……” “越国新丧,宇文护被放逐边关,新王年幼,朝政实际被苏武把持,他可是我们的人…”萧玄烨缓缓道,声音沉稳而自信,“此时若不趁势图之,更待何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南方,那是齐国的方向,萧玄烨眼中寒光一闪:“只是这一次,寡人要齐王亲自遣使…求寡人结盟。” 萧虞看着萧玄烨眼中那份久违的、属于雄主的自信与霸气,心中既欣慰又震撼,他知道,那个一度消沉的人历经这场情劫后,终于彻底蜕变,成为了一个真正能够执掌乾坤、谋定天下的王。 “臣明白了。”萧虞躬身。 萧玄烨点了点头,重新执笔批阅奏章,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朱笔划过竹简的沙沙声。 萧虞站在原地,看着萧玄烨专注的侧脸,心中却渐渐升起另一层忧虑,这忧虑盘旋已久,昨日谢千弦归来,两人深情相拥的画面更让它愈发清晰。 作为萧氏宗亲,作为瀛国的驷车庶长,有些话…他不得不说。 “大王,”萧虞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臣…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玄烨笔下未停:“说。” 萧虞深吸一口气,斟酌着措辞:“昨日见大王与大良造冰释前嫌,情深意重,臣由衷为大王高兴。 大良造智谋超群,忠心耿耿,得此良臣挚友,实乃大王之福,瀛国之幸。”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然,臣身为宗室首领,执掌王族事务,有一事,却不得不虑。” 萧玄烨终于停下笔,抬眼看向萧虞,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萧虞要说什么。 “你是说…”萧玄烨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子嗣?” 萧虞心头一紧,却还是硬着头皮点头:“是。 大王与大良造情根深种,臣看得分明,也知大王心意已决,定要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此情可感天地,臣不敢置喙。” 他抬起头,直视萧玄烨,眼中满是恳切与忧虑:“然…两个男子,终究无法绵延后嗣,大王如今春秋鼎盛,自然不觉得什么,可十年后、二十年后呢? 瀛国江山,总要有人继承,若大王无后,那百年之后,这好不容易光复的瀛国,又该托付给谁?” 这话说得沉重,每一个字都敲在王朝最根本的命脉上,殿内气氛骤然凝滞,连窗外的蝉鸣似乎都低了下去。 萧虞说完,便垂下头,不敢再看萧玄烨,他知道这话煞风景,但他不得不说。 良久的沉默… 就在萧虞几乎要跪下请罪时,萧玄烨忽然开口了。 萧玄烨声音很轻,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虞,”他说,“你不要忘了,你是寡人的堂兄。” 萧虞一怔,抬起头。 萧玄烨看着他,目光坦诚:“你身上流淌的,也是我瀛国宗室的血脉。” 这话如惊雷,在萧虞脑中炸开。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玄烨,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瞬间,千百个念头在心头翻滚,难道…他打算…… 萧玄烨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萧虞面前,伸手拍了拍这位堂兄的肩膀。 “寡人的意思,你既已明白,”萧玄烨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便知道该如何去做了。” 萧虞浑身一震。 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大王是将瀛国的未来,将江山的传承,托付给了自己的子孙。 这份信任,这份重托,这份将王朝命脉交予血亲手足的决断…… 萧虞只觉得眼眶一热,一股滚烫的热流冲上心头,他猛地跪下,以额触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臣,必不负大王所托!必竭尽全力,教导子孙,忠于大王,忠于瀛国!萧氏血脉不断,瀛国江山永固!” 萧玄烨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伸手,将萧虞扶起。 “起来吧。”他的声音温和下来,“若是有中意的姑娘,寡人亲自为你赐婚,风光大办,绝不教委屈了未来的嫂夫人。” 萧虞瞬间面皮微热,竟有些赧然。 萧玄烨见他窘态,轻笑一声,继续道:“日后,有千弦与相邦这两位麒麟才子教导,我瀛国的继统之君,必然才智超群,胸有丘壑,方能守得住这江山,对得起列祖列宗,也对得起万千黎民。” “臣明白。”萧虞重重点头。 这瀛国的江山,从来不是君王一人之天下。 而是所有萧氏子孙、所有忠心的臣子、所有愿为此奋斗之人…共同的江山—— 作者有话说:二编:jj你疯了吧,你说我这章写啥了!?你说啊!!![愤怒][愤怒] 第163章 尔虞我诈竟不知 越国, 鹿鸣原… 微风拂过,草浪翻涌如碧海,有一帐幔设于高处, 可俯瞰整片草场。 越王容与率着一众文武臣子, 在此设帐戏马 , 文臣席设在左侧, 以晏殊为首, 苏武亦在席间,二人各踞一案,案上摆着清茶点心, 却无人动箸。 晏殊面容温雅,却难掩其中不忿, 他微微蹙着眉,目光并不投向远处纵马嬉戏的君王与武将, 而是落在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汤上… 眼看着微风拂过时茶水在杯盏里泛起涟漪, 仿佛他看见了更多, 远处的嬉笑声在晏殊听来是这般刺耳, 他感慨, 自容与即位后, 那股娇纵与浮躁愈发明显… 风吹动他额前几缕散发,他抬手拢了拢,举手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与疏离。 身侧, 苏武的声音熟稔地响起:“晏子今日似乎兴致不高。” 晏殊并未抬眼,也不愿与他相谈。 热脸贴了冷屁股, 苏武也不恼,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随手拿起一块糕点, 塞入口中,咀嚼了几下,声音有些含糊:“大王年轻,正是爱热闹的时候,大人何苦不与大王同乐?” 晏殊终于转过脸,看了苏武一眼,先王离去,这个昔日太子身边的红人,终于成了人上人,再也不是那年那个匍匐在自己的车驾前求一个活路的人了… 比起眼前这个苏武,满腹算计,当年那个苏武即使另有所图,做事也好歹还算收敛,如今是无法无天了… “大王爱热闹,臣子自当奉陪。”晏殊的声音依旧平淡,“只是,当此之时,齐、瀛眈眈相向,国内新政未稳,苏少傅觉得,这是纵情游乐的时候?” 他说得轻缓,却字字如针。 苏武脸色微僵,旋即哈哈一笑,掩饰过去:“晏相忧国忧民,下官佩服,不过,大王到底是少年心性,偶尔松快松快,也无妨嘛。”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马场上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今日这狩猎,或许另有收获,也未可知… 晏殊收回目光,心中那缕不安却如藤蔓般疯狂生长,这还是他少年时选中的越国,却又不像了… 他不再言语,只静静坐着,耳畔是远处传来的马蹄声,阵阵呼喝与臣们刻意奉承的谈笑混杂在一起,将他彻底淹没。 而他晏殊,自诩麒麟才子,受先王知遇之恩,任代相辅政,苦心孤诣,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竭力维持这艘大船不至于倾覆,可如今呢?新王日益疏远,苏武之流步步紧逼,朝中暗流汹涌…… “唉。”极轻的一声叹息,逸出唇边,旋即被风吹散。 此时,远处马场上的气氛似乎也到了高潮,容与今日穿着一身火红色的骑装,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意气风发。 他骑着一匹骏马,少年君王笑得开怀,扬鞭策马,在草地上纵横驰骋,全然不顾礼仪规制,倒也显露出几分鲜活的朝气。 晏殊远远望着,心中五味杂陈,这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学生,也曾聪颖好学,对自己恭敬有加,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份恭敬渐渐变成了不耐,聪颖也用在了与自己这个老师“斗智斗勇”之上,晏殊不想再看。 他正欲移开视线,却见容与正纵马奔向一面插在地上的彩旗,身侧一名同样疾驰的武将,手中马鞭竟在交错而过的瞬间,鞭梢极其狠辣地抽在了容与所骑白马的后股上! “嘶聿聿——!” 白马骤然遭此重击,剧痛之下,发出一声凄厉长嘶,前蹄猛地扬起,整个马身几乎人立而起! 容与根本不及反应,他正全神贯注于前方的彩旗,脸上笑容还未褪去,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狠狠甩离了马背! “大王!” “护驾!” 惊呼声炸响。 那道火红色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个狼狈的弧线,然后重重摔在草地上,连着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白马已然受惊发狂,不管不顾地朝远处狂奔而去,踢翻了好几个试图阻拦的侍从… 草场上瞬间大乱,武将们惊慌失措地勒马,侍从们慌慌张张地冲上前,其中却突然亮起几道寒光,竟是早已藏匿好的利剑! 剑锋直指,便是那刚刚摔得头晕眼花、尚未完全爬起的容与! “有刺客!” 这一次的惊呼带着真正的恐惧,幸而,容与身边并非全是酒囊饭袋,那几名原本与他一同戏马的武将虽也因变故惊惶,但终究是沙场磨砺过的,反应极快,一人挥刀格开刺向容与面门的一剑,另一人则合身撞向另一名刺客,将其撞得踉跄后退。 “铛!” “噗!” 电光石火间,另外三名刺客也被反应过来的护卫拦住,厮杀在一起,刺客武功不弱,出手狠辣,全然是搏命的打法… 混战中,一人找准空隙,便举起匕首一跃扑向容与,容与再见到那人飞身而起的瞬间,几乎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冷箭自他头顶飞过,径直射向那刺客心口,这才救了他一命… 容与回头望去,射出这一箭的,正是苏武。 那刺客还未死透,便被数把刀剑架住脖子,按倒在地时,容与被几名武将死死护在中间,面色惨白如纸,火红的骑装上沾满了草屑泥土,发冠歪斜,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纵马扬鞭的意气风发?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横七竖八倒下的几具尸体,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不知是后怕,还是愤怒。 “大王!大王您没事吧?”苏武第一个冲到了容与身边。 容与猛地甩开他的手,自己挣扎着站起,虽然腿还有些发软,但少年的自尊让他强撑着挺直了脊背,他脸色由白转红,羞恼与暴怒交织。 众目睽睽之下,他这位越国新君,竟在自己的国土上,遭遇如此刺杀,还摔得如此狼狈! 奇耻大辱! “谁?!”容与恼羞成怒地喊着:“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名刺客抬起头,脸上并无多少惧色,反而露出一抹诡异的冷笑,他目光扫过容与,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文武大臣,最后,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怪响。 “不好!他要服毒!”苏武疾呼。 然而还是晚了,那刺客猛地一咬,随即浑身剧烈抽搐,嘴角溢出黑血,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容与方向,顷刻间便没了气息。 容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怒火吞噬,草场死一般寂静,人人惶惶不安,若是照着这位新王的脾性,若查不出个结果来,今日所有侍立的人,怕都吃不了兜着走… 就在这时,苏武弯下腰,从那刺客的手中,费力地掰下那柄染血的剑,他拿着剑,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咦”了一声… “大王,您看!”苏武将剑双手呈到容与面前,“这剑上的…纹饰,分明是齐剑呐!” 容与瞳孔骤缩,一把夺过那剑,凝目看去,他虽不精于兵器鉴赏,但越国与齐国接壤,摩擦不断,彼此军械互有了解,眼前这剑,就是齐剑无疑! “齐剑…齐剑!”容与咬牙念着,握着剑柄的手都泛着白,他猛地抬头,眼中怒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喷薄而出,“齐王!他竟敢…竟敢派刺客行刺寡人!” “传寡人诏命!”容与嘶声吼道,少年清亮的嗓音此刻因为暴怒而扭曲,“点兵!寡人要发兵伐齐!踏平临瞿,取齐王首级,以雪今日之耻!” “大王且慢!” 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如同冷水泼入沸油。 晏殊排开众人,快步走到容与面前,他面色沉凝,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和容与手中的剑,又看向一旁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的苏武,心中有些许了然。 “晏殊!”容与正在盛怒头上,见是他,更是烦躁,“你要阻我?” “臣不敢阻大王。”晏殊躬身,语气却不容置疑,“臣只请问大王,仅凭此剑,何以断定刺客便是齐王所派?何以断定此事便是齐国所为?” 容与怒极反笑:“这剑难道是假的?这纹饰难道是寡人眼花?在场诸卿皆可辨认!” “剑或许是真。”晏殊迎着他愤怒的目光,愈发坚定,“但若齐王真要派人行刺,他会蠢到用自家的东西,生怕旁人不知是他所为吗?”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苏武,继续道:“臣恐是有小人蓄意安排,嫁祸齐国,意在挑起越、齐战端,大王若此时盛怒兴兵,岂非正中其下怀,为他人做了嫁衣?” 容与闻言,怒火稍窒,却仍梗着脖子:“依你之见,寡人遇刺是假?寡人差点命丧黄泉是假?” “臣绝非此意,”晏殊语气加重,“大王遇刺,千真万确,凶险万分,正因其凶险,才更需冷静查明真相,揪出元凶,而非仓促决断,令亲者痛、仇者快!” “亲者痛?仇者快?”苏武忽然插话,他上前一步,站在晏殊身侧,面向容与,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才漫不经心道:“代相大人此言,臣断断不敢苟同! 大王,今日之事,众目睽睽,刺客持齐剑,行刺我王,若非臣眼疾手快,后果不堪设想,此乃公然挑衅,藐视我王!” 他声音洪亮,鼓动着容与刚刚被晏殊说动几分的情绪:“大王新登大宝,正是立威于国内外之时,齐王敢如此冒犯,若我越国忍气吞声,天下诸侯将如何看待大王?如何看待越国? 消息一旦传出,只怕人人皆道我越国可欺,大王可辱!届时,颜面何存?威仪何在?” 他忽然转向晏殊,目光锐利,语带讥讽:“还是说,在代相大人心中,大王的颜面根本无足轻重? 今日大王险遭不测,代相反替敌国开脱,句句质疑,字字阻拦…” 说着,他轻笑一声,抱歉道:“臣失礼,斗胆一问,若方才刺客侥幸得手,大王真的…遭遇不测,那时,代相大人又会是何说法?莫非还要说此事存疑,不宜深究,以免中了‘小人’之计?” “小人”二字,被他他咬得极重,目光如刀,直刺晏殊。 晏殊心中一沉,他看向容与,少年君王的脸果然又阴沉下去,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怀疑与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苏武!你…”晏殊想驳斥,却见容与猛地一挥手。 “够了!”容与厉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看看晏殊,又看看苏武,再看看手中那柄冰冷的齐剑,最后,目光落在晏殊那张脸上,只觉迂腐。 对老师管束的逆反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已经是王了,谁配管束一个王? “晏殊!”容与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寡人遇刺,九死一生!你身为代相,不思为寡人雪耻,不为越国张目,反而处处替齐国辩解,质疑寡人的判断! 你口口声声小人嫁祸,难道在场诸卿,包括拼死护驾的将士,都是小人?” “臣绝非此意,臣只是……” “你只是不体察寡人之心!不体谅寡人之怒!”容与根本不听他说完,连日来被晏殊“管束”的憋闷,此刻找到了宣泄口,“你总是这样!为太子时如此,寡人即位后还是如此! 事事都要按你的道理来,处处都要寡人隐忍、克制,寡人是越国的王,不是你的学生了!” 最后一句,吼得声嘶力竭… 晏殊怔住了,他看着眼前暴怒的少年,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大王…”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 “你不必再说了!”容与转过身,背对着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烦,“你如此不体察寡人,不顺应寡人之志,又如何配做寡人之相,遑论统领百官,辅佐社稷?”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即日起,革去晏殊代相之职,罢黜一切官职爵位!” 容与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最后那句话,然后,他侧过半边脸,刻意道:“老师,还是请您……还乡吧。” 鹿鸣原上,风在这一刻,也止住了呜咽… 众人都惊呆了,晏殊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革职…罢黜…还乡… 晏殊只觉得耳边嗡鸣一片,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起来,他一生宦海沉浮,将自己毕生所学赠予越国,从未想过,自己的终点,会是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还乡”。 荒唐…可笑…可悲… “大王!不可啊!”一名老臣回过神来,急忙出列劝阻,“晏子乃是国之柱石,纵有言辞不当,亦是一片忠心为国啊!岂可因一时之气……” “柱石?”容与冷笑,“柱石便该是寡人之臂膀,而非掣肘!此事寡人意已决,休得多言!” 另一名文臣急道:“那…那相位空悬,国事如何处置?大王三思啊!” 容与目光一扫,落在身侧的苏武身上,毫不犹豫道:“相国之位,岂可久虚?苏武护驾有功,见识不凡,忠心可鉴,即日起,擢升为相,总领朝政!” “苏武?!”这下连一些中立派都惊呼出声。 “大王!苏武乃一介武夫,虽通文墨,然秉性粗豪,骤登相位,恐难服众,亦难胜任啊!”有人直言谏阻。 苏武脸色一黑,眼中闪过怒意,却强忍着没有发作。 “武夫又如何?”容与正在气头上,最恨别人质疑他的决定,“寡人说他能胜任,他就能胜任!难道满朝文武,离了晏殊,就越国无人了不成?此事不必再议!” 争吵声嘈杂地涌入晏殊耳中,他却仿佛置身事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这场闹剧,心,一点点沉下去,冷下去,最后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原来,他殚精竭虑维护的朝堂,他苦心教导的君王,他视为归宿的越国,不过如此。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失望的力气都没有,在一片喧嚣中,晏殊缓缓抬起手,伸向自己的腰间,摸向相印,触手冰凉,沉甸甸的,曾经承载着他无数抱负与心血。 他解下相印,双手托起,走到容与面前。 容与似乎没料到他如此干脆,愣了一下,看着那方熟悉的印信,眼神有一瞬间的复杂,但很快又被强硬覆盖。 晏殊没有看他,目光低垂,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仿佛耗尽了全部气力:“臣,晏殊,交还相印,谢大王……准臣还乡。” 弯腰,揖手,起身… 礼毕,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着停驻在远处的自家车驾走去,衣诀在风中微微拂动,背影挺直,却莫名显得萧索。 无人敢拦,也无人再出声。 整个鹿鸣原,只剩下无数道目光,默默注视着这位曾经风光霁月,如今黯然离场的麒麟才子,一步步走远… 烛火如豆,映照着满室清冷。 晏殊独自坐在案后,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着自己这间待了无数个日夜的书房,这里,他曾与先王彻夜长谈,曾为宇文护分析局势,这里,承载了他半生的理想、心血与记忆。 如今,都要舍弃了… “还乡……”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苦涩… 乡在何处? 稷下学宫么? 他晏殊,自弱冠出仕,便将这越国都城琅琊当作了故乡,将这越国的江山社稷当作了归宿。 他把半生都奉献给了这里,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到头来,他晏殊,竟落得个被自己的学生驱逐出境的下场。 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夜风涌入,带着初秋的微凉,窗外庭院寂寂,月色凄清,这座府邸,明日便要交还朝廷了,而他,又将去往何方? 天下之大,竟无一处是他的归途。 翌日清晨,天色阴沉。 长亭古道萧萧,一辆简朴的车驾行至亭外,便被前方拦路的老者拦下。 晏殊掀开帘,却见对面那人白发苍苍,老态龙钟,但腰背却努力挺直,目光矍铄,正是老丞相孟庆华。 此情此景,再次见到这位自己仕途上的引路人,晏殊恍然发觉,自己不过走了个轮回。 “孟老……”晏殊喉头微哽,连忙迎上前,扶住老者,“您年事已高,何苦奔波至此?” 孟庆华紧紧抓住晏殊的手臂,老眼浑浊,看着他清减憔悴的面容,又看了看那辆寒酸的马车,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只是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里满是沉痛与无奈。 “老夫……都听说了。”孟庆华声音沙哑,“鹿鸣原之事,荒唐!糊涂啊!” 晏殊垂下眼睫,摇了摇头:“是晏殊无能,有负孟老当年举荐之恩。” “老夫明白,凭你的声名才干,本就无需我举荐,你肯为越国效力,是我越国的福气…”孟庆华说着,长叹一口气,感慨万千:“先王若在…唉……” 他剧烈咳嗽起来,晏殊连忙为他抚背顺气。 好一会儿,孟庆华平复下来,他看着晏殊,眼中满是痛惜:“晏子,你真要走了?” “也…是时候了。”晏殊低声道,语气平静,却掩不住深处的苍凉,“今日之越国,已非我昔日所想之越国。” 孟庆华又是一声长叹,对身后家仆示意,家仆捧上一个食盒,打开,里面是一壶酒,两个粗糙的陶杯。 “你此去,怕是……再难回来了。”孟庆华亲手斟满两杯酒,将一杯递给晏殊,自己端起另一杯,手却有些颤抖,酒液微微漾出,“老夫别无长物,仅以此薄酒,为先生…送行。” “孟老……”晏殊心中酸楚,双手接过酒杯。 孟庆华举杯,浑浊的眼中泛起水光:“这一杯,老夫敬你… 敬你八年辅政,变法强越,苦心孤诣… 敬你一身才学,尽付越土…” 晏殊眼眶发热,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化作更深的苦涩。 孟庆华也干了酒,却猛地将陶杯摔在地上,“啪”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晏殊苦笑一声,向他告别:“老丞相,我走了。” 话音落地,人也离去… 车驾渐行渐远,老人须发皆张,对着晏殊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地,白发在风中凌乱… “晏子…老夫在此赔罪了…” “我越国…对不住先生了!” 声音悲怆,在空旷的古道上回荡,闻者心酸。 晏殊远远听见些许,已是泪流满面,却说不出一个字。 孟庆华直起身,老泪纵横,质问上苍… “老天…你赐给瀛国一个卧薪尝胆的玄烨,却为何赐给我越国一个毫无智谋的容与?” “世道如此…悲夫越国!” 车驾在官道上缓缓行驶,晏殊靠坐在车厢内,闭着眼,却无半分睡意。 他不知此时该去往何方,天下之大,却并无一个容身之所,哪里还能让他重拾笔墨,再展抱负?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外面传来车夫勒马的声音和几声马匹的嘶鸣,晏殊睁开眼,眉头微蹙,还未出越国边境,难道又有变故? 他尚未掀开车帘,就听到一阵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雷般滚过地面,随即在马车前方戛然而止。 “停车!” 这声音…… 晏殊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猛地抬手,指尖颤抖着,一把掀开了车帘。 官道之上,尘土尚未落定,十余骑黑衣劲装的亲卫勒马肃立,而在队伍最前方,一人一马仿佛刚从风尘与硝烟中冲出。 正是宇文护… 他不是应该还在遥远的边关吗?怎会在此?怎会…… 晏殊怔怔地望着马背上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身影,一时间竟忘了言语,忘了动作,只是呆呆地看着,连日来的委屈在这猝不及防的相见面前,在这道仿佛能为他隔绝一切风雨的身影注视下,轰然决堤… 他鼻尖猛地一酸,视线瞬间模糊,他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想问他为何在此,可喉咙里却像被什么硬块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唯有那迅速泛红的眼眶,泄露了他内心山崩地裂般的激荡。 宇文护在看清晏殊面容的刹那,便说不出话了,那张如此清俊的容颜,竟被一片灰白覆盖… 他可是晏殊啊… 他的阿殊,永远是那个立于朝堂之上能从容辩驳的麒麟才子,是越国最璀璨的明珠,是他宇文护放在心尖上的月光。 可如今,这轮明月竟被硬生生从天上拽落,蒙尘含冤,黯然离场… 一股滔天怒意混合着尖锐的心疼,狠狠攫住了宇文护的心脏,他再按捺不住,猛地翻身下马,落地时甚至踉跄了一下,却毫不在意,大步流星地朝马车奔来。 车夫早已吓得呆住,不知所措。 宇文护来到车边,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把将还在发愣的晏殊从车厢里抱了出来,他将人紧紧箍进怀里,双臂环住那清瘦的身躯,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玄甲冰冷坚硬,硌得人生疼,可晏殊却感到一阵令他战栗的暖意,从相贴的胸膛传来… 宇文护的下巴抵在晏殊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颤抖着,带着一股尘土味,他闭了闭眼,开口时,嗓音沉痛又温柔:“阿殊,受委屈了。” 这短短六个字,却彻底摧毁了晏殊苦苦维持的防线,一直强撑的平静彻底碎裂,晏殊的脸埋在宇文护肩头坚硬的甲胄上,只觉一阵冷一阵热,他没有回话,也没有挣脱这个过于用力的拥抱,只是全身微微颤抖起来。 起初只是抽气,随即喉间溢出无法抑制的哽咽,那哽咽越来越重,最终化为无声的泪流,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宇文护肩头一小片衣甲。 他没有放声大哭,可这无声的颤抖与泪水却比任何嚎啕都更让宇文护心痛如绞。 他的阿殊,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啊,如今却在自己怀里,哭得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宇文护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他所有的伤痛,他低下头,唇轻轻碰了碰晏殊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安慰:“别怕,我回来了。” 良久,晏殊的颤抖才渐渐平复,但仍旧没有抬头,只是低哑着嗓音问:“你怎么回来了?边关……” “边关之事,我自有安排。”宇文护稍稍松开他,但一只手仍牢牢握着他的手臂,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不错过任何一丝疲惫与伤痛的痕迹,“我在军中接到密报,说琅琊有变,苏武那厮步步紧逼,我放心不下,日夜兼程赶回…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他的眼神骤然转冷,杀意一闪而逝,“鹿鸣原的事,我都知道了。” 晏殊抬起朦胧的泪眼,看着他风尘仆仆却依旧锐利的脸庞,他庆幸宇文护在此时出现,却也不愿他卷入此事。 “你不该回来。”晏殊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新王忌惮你,苏武视你为眼中钉,此刻回来,无异于自投罗网,我已如此,不能再连累你。” “连累?”宇文护眉头紧锁,语气斩钉截铁,“阿殊,你从来不是我的累赘,是我没能护好你。” 他眼中掠过自责,话锋一转,变得狠戾:“我早该料到苏武贼心不死,容与年少易欺……是我的错。” 他不再多言,转身对身后肃立的卫队沉声吩咐:“季鹰,你带一半人手,护送晏子前往大营,按我之前的安排,务必保证晏子安全,不得有丝毫差池!” “诺!” 宇文护目光重新落回晏殊脸上,那眼神深沉如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阿殊,你先随季鹰去边关,那里虽苦寒,却是我的地盘,无人能伤你分毫。” 晏殊心头一紧:“你要回琅琊?你想做什么?苏武如今是丞相,他……” “我知道。”宇文护抬手,轻轻抚过晏殊眼角未干的泪痕,动作温柔,“正是因为知道,我才必须回去,有些话,有些账,必须当面说清楚,算明白。” 他深深望进晏殊眼底,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入灵魂:“我说,带你一起走,这次,我不食言了。” 这句话,已近乎誓言。 晏殊听懂了其中未尽之意,心尖剧颤,百般滋味涌上心头,最终只化为一句:“…小心。” 宇文护嘴角勾起一抹笑颜,轻声道:“等我。” 他不再耽搁,翻身上马,对季鹰再次颔首,随即勒转马头,目光如刀锋般扫向琅琊城的方向,低喝一声:“我们走!” 马蹄声再次如雷响起,宇文护带着剩余几名亲卫,朝着与晏殊相反的方向,绝尘而去。 章华台内,武安君骤然出现的身影顿时让这场庭议带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意味,越王前脚罢黜一个重臣,宇文护后脚无诏而归,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不少人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御座之上,容与脸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扶手上的龙首,力道大得指节发白,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中央那个昂然而立的身影上。 宇文护甚至未曾卸甲,一身玄甲染着仆仆风尘,更添几分沙场砺炼出的凛冽煞气,他站得笔直,如同一杆长枪,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扫过御座上的年轻君王,扫过苏武,扫过满殿噤若寒蝉的臣子… “武安君,”一名隶属于苏武派系的御史大夫终于按捺不住,率先发难,他出列,指着宇文护,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尖利,“你镇守边境,无王诏而归,擅离防区,该当何罪?!如此行径,简直视国法如无物,太不把大王放在眼里了!” 有人开头,立刻又有几名官员附和,言辞间不乏指责宇文护拥兵自重、目无君上… 宇文护充耳不闻,仿佛那些嘈杂的指责只是蚊蝇嗡鸣,直到那几人说得口干舌燥,他才缓缓抬眼,目光如冷电般掠过他们,最后定格在容与脸上。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边境暂无战事,然国都有变,奸佞当道,忠良蒙冤,此乃动摇国本之危局,臣…”宇文护顿了顿,视线钉在容与脸上,重重吐出四个字:“不得不回。” “你……”容与被他那目光盯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了些许,随即又为自己的怯懦感到恼怒,他挺直脊背,强自镇定:“武安君既说有要事,究竟是何要事,值得你擅离职守,擅闯朝堂?” 宇文护向前踏出一步,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铿锵声。 “臣要说的,”他盯着容与,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冰锥砸在地上,“便是代相晏殊,蒙冤被逐之事!” 殿内霎时响起一片压抑的私语。 容与脸色瞬间涨红,又是晏殊!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晏殊之事,寡人已有决断!他身为代相,不体察君心,处处掣肘,在寡人遇刺之时,不为君分忧,反替敌国开脱!罢黜还乡,已是寡人念及旧情,从轻发落!此事,无需再议!” “从轻发落?”宇文护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大王!晏子为越国变法图强,宵衣旰食,呕心沥血! 若无晏子主持新政,越国何来今日之局面?大王即位之初,朝局不稳,又是谁殚精竭虑,平衡各方,稳固您的王位?” 他步步紧逼,目光灼灼,话语如同重锤,敲打着在场每一个尚有良知之人的心:“他还是大王的授业恩师!” “大王今日所为…”宇文护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不敢相信,“鸟尽弓藏,过河拆桥,何其凉薄!” “您就不怕寒了天下忠臣义士之心?不怕被史笔如铁,记下这忘恩负义、驱逐师长的千古骂名?!” “你放肆!”容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宇文护,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他最恨别人提起晏殊的功劳,最恨别人说他凉薄,尤其这话是从功高震主的宇文护口中说出,他现在敢这么和自己说话,那下一步呢?是不是要废了自己… 恐惧与暴怒交织,容与口不择言:“宇文护!你这是在教训寡人吗?!你以为你是谁?!” “臣是该放肆一回了!”宇文护罕见地动了真怒,他猛地又向前一步,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伐之气全开,容与被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决绝吓住了,他真怕宇文护会用遗诏威胁自己… 也真怕自己一辈子都要受那份遗诏的威胁… 霎时间,容与脸色惨白如纸,方才的暴怒被巨大的恐惧取代,张着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惊恐万分地看着宇文护,仿佛在看一个随时会扑上来撕碎自己的猛兽。 苏武眼见情势急转直下,容与被吓得失态,心中暗骂废物,但面上却迅速堆起笑容,急忙上前几步,拦在宇文护与御座之间,打着圆场:“武安君息怒!大王息怒!武安君乃两朝重臣,国之柱石,此番回朝,想必也是忧心国事,关切大王安危。 晏子之事,或有误会,但如今朝局未稳,正值用人之际,我等同为越臣,万万不可因此伤了和气,让外人看了笑话啊!” 宇文护目光转向苏武,眼中的厌恶与鄙夷毫不掩饰,他嗤笑一声,声音冷得像冰:“苏…丞相?” 他上下扫视了苏武一眼,毫不客气道:“呵…苏武,你还记得当年,是谁在走投无路之际,求晏子给你一条活路,谋个差事,苟延残喘?” 旧事被当众揭开,尤其提及自己最不堪的往事,苏武脸上那伪善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丝阴鸷的怒意,但转瞬即逝。 他深吸一口气,腰杆似乎挺得更直了些,面上反而露出更加谦卑恭敬的神色,对着宇文护拱手道:“武安君所言,皆是事实,苏某落魄之时,得晏子活命之恩、提携之情,此生不敢或忘。” 他抬起头,目光诚挚地看向御座上的容与,又转向宇文护,“正因如此,苏某才更要尽心竭力,侍奉大王,为越国尽忠,为大王分忧… 苏某今日为丞相,必竭尽所能,辅佐明主,稳固江山,使越国强盛,百姓安康,这…便是对晏子当年恩情,最好的报答了。” 他刻意咬重了“丞相”二字,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满是炫耀与施压的意味。 殿内气氛更加诡异,许多老臣面露不忿,却敢怒不敢言。 宇文护盯着苏武那张看似恭顺实则倨傲的脸,忽然冷笑一声:“苏丞相如今贵为百官之首,日理万机,想来是没空,也没那个兴致,再陪本将军去城墙上…走走了吧?” “城墙”二字,如同魔咒,瞬间唤醒了苏武尘封的记忆,更让他的脸色彻底阴沉下去… 宇文护是如何羞辱自己,他怎么会忘,怎么敢忘? 苏武袖中的拳头骤然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但他抬起头时,脸上却绽开一个更加谦卑的笑容,他微微躬身:“武安君说笑了…” “臣…”说着,苏武顿了顿,抬起头,直视宇文护,姿态却依旧恭敬,缓缓道:“…畏高,走不得。” 畏高… 位高… 宇文护眼中最后一丝耐性彻底耗尽,他原本只是想试探,想看苏武是否还有一丝廉耻,是否会对晏殊有一丁点愧疚,可眼前之人,脸厚心黑,早已将当年的羞辱与恩情一并碾碎,踩着往上爬,如今更是得意忘形,连最后的脸面都不要了。 “畏高…好一个畏高!”宇文护怒极反笑,他猛地抬手,“锵啷”一声清越龙吟,腰间佩剑已然出鞘! 寒光乍现,剑锋如雪,带着森冷的气息,在众人惊呼声中,瞬间抵住了苏武的咽喉! 冰冷的剑尖紧紧贴着皮肤,激得苏武浑身汗毛倒竖,瞳孔骤缩,方才的伪装与镇定几乎崩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剑锋的锐利,只要宇文护手腕轻轻一送…… “宇文护!你敢!”容与吓得从御座上跳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指着宇文护,又惊又怒,“在寡人面前,你敢对丞相拔剑?!你要造反吗?!” “此等曲意逢迎构陷忠良忘恩负义,只会玩弄权术的奸佞之徒,祸乱朝纲离间君臣!”宇文护持剑的手稳如磐石,目光如寒冰,锁死在苏武惊惧的脸上,声音斩钉截铁,“就该杀!” “你……你……”容与被他这仿佛下一刻就要血溅五步的悍然姿态彻底激怒,也彻底吓坏了。 积压多时的恐惧与忌惮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他不再仅仅是因为苏武,更是因为自己身为君王,却在此人面前显得如此无力和渺小而狂怒… 他指着宇文护,手指颤抖:“宇文护!你是不是觉得,这越国的江山,该由你来坐?!是不是觉得,寡人这个王位,你比寡人更适合?!你是不是早就想谋反了?!你说啊!” 这番诛心之论吼出,整个章华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众臣工骇然失色… 先王在时,宇文护一样功高震主,一样可以目无礼法,只要他想,随时随地便可拔剑,那时,可曾有人疑心过他宇文护的忠心? 宇文护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御座上那个因为愤怒和恐惧而面目扭曲的少年君王,那双眼睛,曾经清澈,如今却充满了猜忌与怨恨… 曾几何时,先王握着他的手,将他唤到病榻前,将年幼的容与托付给他,那双浑浊却睿智的眼睛里,是全然的信任与托付… 先王的信任,晏殊的辅佐,他自己的忠诚,换来的,难道就是今日这“谋反”的指控? 心,像是被浸入了数九寒天的冰窟之中,一点点冷透,沉底。 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清醒,眼前这个君王,不是先王… 容与是先王的儿子,但他永远不可能像先王那样信赖自己,倚重自己,纵容自己,果然,如此君臣之情,真的不会再有… 罢了… 宇文护眼中的失望如同潮水般褪去,他手腕一翻,收回了抵在苏武咽喉的剑,苏武腿一软,几乎瘫倒,被旁边眼疾手快的官员扶住,捂着脖子,惊魂未定。 宇文护没有看他,也没有再看御座上犹自愤怒的容与,他缓缓抬手,探入自己胸前甲胄的内衬,摸索片刻,取出一个小小的卷轴。 当那个卷轴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容与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放大,脸上血色尽褪,苏武也猛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先王遗诏! 宇文护握着那卷轴,看着容与那张惊愕的面孔,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那卷轴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弯下腰,轻轻地将那卷遗诏,放在了光洁冰凉的地面上。 他再次抬头,看向容与,良久,只是躬身行礼:“臣,宇文护…告退。”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迈开步伐,甲叶碰撞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一步步走向殿门,背影挺拔依旧,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阳光从殿门外照射进来,勾勒出他渐行渐远的轮廓。 两日后,越对齐宣战… 越国的战书来势汹汹,齐王显然没料到越国会主动出击,从前对瀛国趾高气昂的姿态也不得不放低,如萧玄烨所想,这一次,是齐王主动求盟。 太极殿内,萧玄烨高踞王座,头戴冕旒,珠玉垂帘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沉静如深潭,不见波澜。 自谢千弦归来,他大病初愈,身形清减了些,眉宇间却褪去了最后一丝犹疑与浮躁,沉淀下一片深沉,仿佛经历一场涅槃,如今的他,更加内敛,却也更加莫测。 下首左侧,以温行云、和谢千弦为首,文臣肃立,右侧,则是陆长泽等一干武将,不同的是,今日,陆长泽与蒙琰一左一右,个个挺胸昂首,目光如炬,隐隐带着压抑的兴奋与战意。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大殿中央,那位来自齐国的使者身上。 韩渊。 齐国令尹,堪称齐王的臂膀,亦是当年主导联军攻破旧瀛,覆灭瀛国的主要推手之一,城破之后,正是此人,将已自刎殉国的先王尸身一路拖行,公然鞭尸泄愤,以此震慑天下,羞辱瀛国。 此仇,不共戴天… 如今,这位昔日的刽子手,却以使者身份,踏入了瀛国的宫殿。 韩渊从未想过,他还会再次踏入阙京的太极殿,上一次来这里,他鞭尸了萧寤生,这一次,他却要向那个人的儿子,求盟。 礼官唱喏,繁复的见礼一丝不苟地进行,韩渊依礼参拜,呈上国书,陈述齐王结盟共抗越国的请求,在萧玄烨听来,韩渊的措辞不仅不失恭谨,仍保持着一份傲气。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韩渊清朗的声音回荡。 萧玄烨始终沉默地听着,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权衡,又仿佛只是漫不经心。 良久,萧玄烨才缓缓开口:“齐王美意,寡人心领,越国新丧,幼主在位,权臣当道,确是我等心腹之患,齐、瀛毗邻,唇齿相依,结盟抗越,共保社稷,本是应有之义…” 韩渊心中微松,正要开口致谢… 却听萧玄烨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疏离与为难:“然,我瀛国新复,百废待兴,去岁连年征战,虽侥幸得胜,亦损耗颇巨,国库空虚,兵卒疲惫,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韩渊心头一紧,抬眼看向珠帘后的身影,试图捕捉对方真正的意图。 萧玄烨似乎叹了口气,继续道:“然,齐王既然遣使相求,寡人亦不忍见盟友孤军奋战,这样吧……” 他停顿片刻,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寡人暂且从边军之中,拨出两万精锐,借予齐国,助贵国抵御越军,令尹大人,你看如何?” 两万? 韩渊面色微变,齐国此番求援,所望至少是五万以上,且最好是瀛国能主动出兵,至少牵制越国部分兵力,两万“借”兵,哪里是结盟共抗,分明是敷衍应付。 殿内文武,不少人嘴角已勾起讥诮的弧度,陆长泽更是毫不掩饰地冷哼一声,目光如刀,剐在韩渊身上。 韩渊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怒意与屈辱,他知道,这就是求人的代价,与自己从前相比,这样的羞辱根本算不了什么… 越国突然对齐宣战,来势汹汹,齐国仓促应战,本就吃力,若瀛国再趁火打劫或袖手旁观,齐国危矣,此刻,能求得两万援军,哪怕是杯水车薪,也总好过没有。 他强挤出一丝笑容,再次躬身,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许:“外臣…代我王,谢瀛王慷慨相助,瀛国新立,百端待举,仍能伸出援手,此情此义,齐国必铭记于心。” “好。”萧玄烨点了点头。 “外臣告退。” 见他转身离去,望着此人的背影,萧玄烨忽然轻笑一声,珠帘轻晃,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忽然道:“鞭尸他人的滋味如何啊…” “轰——!”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整个太极殿的气氛瞬间凝固,那一左一右的陆长泽与蒙琰,都已将手按在了剑柄上,眼中喷出熊熊怒火,死死瞪着韩渊,若非朝堂礼仪约束,只怕早已扑上去将其碎尸万段。 温行云眉头紧锁,萧虞面露忧色,却都未出声,这是君王的家仇,亦是国恨,必须由萧玄烨亲自了断。 韩渊脚下一顿,但并未慌张。 萧玄烨目光似乎穿透垂旒,精准地落在韩渊身上,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这些年,寡人一直试着去想,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当问问令尹大人。” 萧玄烨说完,便等着看韩渊的反应,却见韩渊缓缓转过身,目光毫无畏惧地迎向自己。 “瀛王何必敲打?”韩渊的声音清晰而稳定,甚至称得上是坦诚,“因果必然,报应不爽,先王种下孽果,外臣斩断孽果…”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有骨气。”萧玄烨依旧居高临下,眼中寒光凛冽,他缓缓靠回王座,目光却依旧锁在韩渊身上,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碾碎:“愿令尹大人日后,还能有今日之姿。” 韩渊袖中的手,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这痛让他清醒,他面不改色,再次躬身,声音依旧平稳:“外臣,亦期待能与瀛王,有真正交锋之日,届时,再论高下,分生死。” 萧玄烨却微微摇头,珠帘之下,看不清他的面容,只听得见他冰冷的声音:“与寡人论高下,你一个臣子,还不配。” 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离开太极殿时,韩渊的背影依旧挺直,步伐沉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之上。 他坐上来时的车驾,厚重的帘幕放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也让他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车厢内光线昏暗,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果然,萧家的人,没有一个是好货色… 他父亲如此,他亦如此… 车驾缓缓驶离宫城,进入了阙京的长街,街上行人熙攘,叫卖声不绝于耳,韩渊曾来过这里,两次… 第一次,他外出游学,带上了沈砚辞,说是游学,但实则,他带着人,一路游山玩水,那时来到阙京,他与所有瀛人一样,为自己能踏入国都而自豪,时至今日,已经数不清过了几个春秋,他依然记得,那时,沈砚辞说… 他一定要以自己的才识,立足于阙京。 沈砚辞做到了,他踩着韩家的血,做到了… 第二次,他随联军一起攻破阙京,鞭尸萧寤生,报了血仇,沈砚辞却问他… 是不是真的要毁了瀛国。 可是,比起瀛国,他更想毁了沈砚辞。 正想着,车驾似乎为了避让什么,轻轻颠簸了一下,就在这一刹那,风扬起车窗帘幕的一角,明亮的光线骤然涌入昏暗的车厢,晃得韩渊下意识地睁开了眼。 目光,就这么不经意地,投向了窗外窜动的人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喧闹的街市声音骤然远去,眼前晃动的光影和人群变得模糊不清… 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牢牢吸附在长街对面,一个刚刚从一家书肆中走出的身影上。 那人身形修长挺拔,穿着一袭半旧的青布长衫,朴素无华,手里似乎还捧着两卷新购的竹简,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对书肆门口的伙计颔首致意,大半张脸被侧影和手中书卷遮挡,看不真切… 可就在他转身,风恰好拂起他额前几缕未被束好的黑发,露出了小半张侧脸… 韩渊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又在下一刻疯狂冲上头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以失控的速度狂擂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沈砚辞,竟然没有…再入仕么… 第164章 同源生死峙阵前 秋风掠过中原广袤的土地, 卷过枯黄的草,吹动着齐、越边境上无数猎猎作响的战旗。 斥候在暗夜中穿梭于各国道路,边境摩擦的狼烟此起彼伏, 自周王朝覆灭, 旧的平衡早已在无声中倾颓, 新的秩序却仍在血与火的混沌中艰难孕育。 大争之世, 以战夺天, 野心、恐惧、算计、忠诚…… 史书工笔如铁,所有的谋算、兵力与国运,最终都如同被无形的漩涡吸引, 汇聚向齐、越边境那片名为“轩辕厄”的古老山川,两峰对峙, 中通一线,壁立千仞, 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 便是为了一场决战而设下的天然祭坛。 时值初秋, 草木摇落, 山石嶙峋的本色更加突兀, 肃杀之气凝结在两方守军将士紧绷的嘴角。 越国已经近七年没有迎来这样大的战争, 它是当世首强,又有宇文护坐镇,此番调动三十万之众迎战瀛齐, 大营连绵数十里,旌旗招展, 甲胄鲜明,而隘口另一侧,齐、瀛联军二十五万也已扎下营盘, 虽人数略逊,但据险而守,气势亦不落下风。 此战若能一举获胜,便是越国问鼎的时机,在这足以让十数万生灵命运转折的大战前,一切都显得那般渺小,却又奇异的成为支撑每一个人走下去的动力。 风,从隘口呼啸而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一切都已就位,只待那第一声战鼓,击碎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中军大纛之下,萧玄烨一身玄甲,长发束起,显得利落英挺,如今是瀛齐联盟抗越,萧玄烨此前多有不满,但真到了这一天,他比谁都想赢。 瀛国两名悍将俱在,但真正的联军主帅却是裴子尚,裴子尚的气色大好,面对如此之战,他紧盯着对面的敌军帅旗,良久无声。 寒霜与矜的前蹄时不时挖抛着脚下的泥土,似乎已有几分按捺不住,而他的主人坐在马上,严峻异常,龙漱在秋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他知道,齐国上下,都对自己寄予厚望,视自己为抗衡越国武安君宇文护的最大依仗。 “宇文护……”裴子尚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对于这位越国战神,他有几分棋逢对手的隐隐期待,亦有几分担忧。 “报——!”斥候飞马来报,“越军阵前叫战!先锋已出营列阵!” 裴子尚眼神微凝,抬手示意:“知道了,传令,依计行事,全军戒备,前军随我,出营迎敌。” 沉闷的战鼓声在联军大营中隆隆响起,厚重的营门缓缓洞开,黑压压的甲士如潮水般涌出,在轩辕厄前的开阔处迅速列阵,刀盾在前,弓弩居中,长矛如林,骑兵两翼游弋,杀气冲霄。 对面,越军阵势也已摆开,规模更为庞大,兵甲精良,军容严整,中军处,一面巨大的“宇文”帅旗迎风猎猎作响,旗下,一人一骑,如同定海神针般矗立。 正是宇文护。 他依旧身着那标志性的重甲,未戴兜鍪,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发丝被秋风拂动,他手中并非寻常将领所用的长枪或大刀,而是一杆战戟,戟随了他破军星的名号,便也叫做“破军”。 此刻,他单手持戟,戟尖斜指地面,目光平静地望向联军阵前,那股历经百战、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磅礴气势,即便隔着数百步的距离,依旧扑面而来,令联军前阵不少士卒感到呼吸微窒。 萧玄烨在阵中高处观望,目光在宇文护与己方阵前的裴子尚身上来回扫视,一个是大越武安君,生平未逢一败的天下第一猛将,一个是弃文从武、智勇双全的齐国将星,此二人阵前对决,堪称龙争虎斗,不论谁赢,都足以牵动整个战局,乃至天下大势。 不仅萧玄烨,两军阵前,数十万将士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战场,空气仿佛凝固,连风声似乎都停止了呜咽。 裴子尚深吸一口气,轻夹马腹,□□白马驮着他,缓缓越众而出,银甲白袍,亮银枪斜指,在略显晦暗的秋日天光下,竟有几分耀眼的孤高。 宇文护的目光也随之移动,落在裴子尚身上,他眼神淡漠,并无多少情绪波动,仿佛对面只是他手下败将的其中之一,他同样催动战马,不疾不徐地向前。 两骑逐渐靠近,在相距约五十步时,同时勒马停下。 没有多余的叫阵,也没有惺惺相惜的客套,阵前相遇,唯有手中兵刃方能言语。 “齐将裴子尚,请武安君赐教。”裴子尚朗声开口,声音清越,穿透凝滞的空气。 宇文护只是微微颔首,甚至未曾答话,手中破军戟缓缓抬起,戟刃遥指裴子尚,动作随意,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不动如山的气度,下一瞬,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驾!” “唏律律——!” 裴子尚的白马四蹄发力,骤然加速,他人在马上,身体微微前倾,手中龙漱枪平端,枪尖一点寒星,直取宇文护胸前,这一枪毫无花哨,是夺命的手法,几乎在同一时刻,宇文护□□那匹神骏的踏天驹也骤然咆哮,势如奔雷,他单手持戟,看似随意一击,沉重的破军戟划破空气,发出低沉恐怖的呜咽声,不偏不倚,正对着疾刺而来的龙漱枪尖! 电光石火之间… “铛——!!!!!” 仿佛金铁铸就的巨钟被狠狠撞响的爆鸣悍然炸开,震耳欲聋。 一击之下,二人错身而过,裴子尚只觉一股沛然莫御、刚猛无俦的巨力,沿着枪杆狂涌而至,虎口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整条手臂都随之一麻,□□白马亦被反震之力带得希律律一声长嘶,前蹄扬起,连连后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他心中骇然,却不是因为害怕,同样的身法,在自己与那个西境的蛮子交手时也曾用过,那个玄霸虽勇,能让自己对他刮目相看,而宇文护比之更猛,但宇文护与自己,也太像了…… 踏天驹前冲之势被阻,宇文护身形亦是一顿,可他眼中却闪过一丝极快的惊疑… 不对! 这感觉……不对! 方才那一下硬撼,裴子尚枪上传来的劲力,绝非普通刚猛一路,裴子尚虽然用的是枪,招式外在形态不同,但那发力的技巧和方式,都与自己…太过相像了,像到几乎… 同宗同源… 但这怎么可能呢? 自己一身武艺,乃是宇文一族世代相传,裴子尚又怎会参懂? 宇文护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死死锁定对面脸上同样残留着一丝震惊与茫然的裴子尚,他仔细打量对方的眉眼、轮廓,试图从中找出些许熟悉的影子,但那张年轻俊朗的脸庞,对他而言完全陌生。 “小贼种!”宇文护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鄙夷,破军戟再次扬起,直指裴子尚,“那里偷来的我宇文家的武功?!” 此言一出,裴子尚握紧了龙漱枪,他心中的惊涛骇浪,丝毫不亚于宇文护,他也同样感受到了对方戟法中那股难以言喻的熟悉,可宇文护这番话又是什么意思? 他自幼在稷下学宫长大,安澈授他六艺,六艺是为修身,而非战场拼杀,若真要追溯自己一身武学的源头,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似乎身体里有着某种潜能,当触碰到兵器、面对敌人的那一刹那,便知该如何去做,裴子尚以为,那是天赋使然,他也一直以此为傲,可今日,与宇文护仅仅交手一合,他便动摇了。 但此刻是在两军阵前,数十万将士瞩目之下,他身为齐军前锋,代表的是齐国的颜面,绝不能被个人情绪左右,更不能表现出任何犹疑,他压下心中翻涌的疑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紧接着清叱一声:“武安君此言差矣!天下武学,博大精深,各有渊源,何来‘偷学’一说?倒是武安君,莫非是自觉戟法不精,寻个由头,想要避战不成?” 宇文护闻言,怒极反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几分森寒:“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不愧是念过几年书,既然不肯说,那便让本将军亲手撬开你的嘴,看看你这身贼功夫,到底是从哪个角落里扒出来的!” 话音未落,踏天驹再次狂飙突进,宇文护这次不再留手,破军戟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当头劈下,戟未至,凌厉的罡风已压得裴子尚呼吸一窒,裴子尚不敢怠慢,收敛所有杂念,龙漱枪如银龙出海,点点寒星绽放… “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连绵不绝地炸响在轩辕厄前,两人□□都是万里挑一的宝马,一匹黑马为东面第一骏,一匹白马为南面第一骏,此刻也仿佛通灵,随着主人的心意辗转腾挪,配合得天衣无缝,战场中央,只见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交错盘旋,戟影如山,枪芒如星,卷起漫天尘土草屑,气劲四溢,打得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陆长泽看得目不转睛,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缰绳,他武学造诣亦是不凡,此刻更能看出门道,裴子尚的枪法变化无穷,守时虽如绵绵春水,无隙可乘,但攻时如惊涛骇浪,连绵不绝,相较之下,宇文护似乎被惹恼了,大开大合,霸道绝伦,以力破巧,以势压人。 但正如宇文护和裴子尚所感,他也渐渐看出了些许端倪这两人的武学路数,外在招式迥异,一个走轻灵迅捷,一个走刚猛厚重,可内核里,确实存在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奇怪……”他眉头微蹙,低声自语,又朝一旁的蒙琰“喂”了一声,问:“你有没有觉得,这俩人,打起来,还有点像?” 蒙琰似乎沉浸在了这场斗觉里,也没搭理陆长泽,后者自觉无趣,便也不再说话,可他说过的话,却已被谢千弦听了去。 裴子尚,同宇文护,像? 但是,怎么不像呢? 他想,或许连裴子尚自己都从未思考过,但思及昔日玄霸之死,一切似乎有迹可循… 谢千弦想着,心不在焉的看了萧玄烨一眼,却见七郎也在看他,从他的眸子里,谢千弦知道,萧玄烨所想,与自己一般无二。 战场中,两人已激战超过百合,裴子尚毕竟年轻,稍逊宇文护一筹,久战之下,渐感压力倍增,气息开始有些紊乱,银甲之上也多了几道被戟风划破的痕迹,但他韧性极强,枪法丝毫不乱,依旧苦苦支撑,偶尔还能寻隙反击,逼得宇文护不得不回防。 宇文护不得不重新打量这个小子,初见时似乎也只是七国攻瀛时,在齐军帐中见过一面,第二次,是在瀛国的阙京,他拦着韩渊不让鞭尸,那时只觉此人有几分君子风度,今日真正交手,也没料到这裴子尚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功力。 这一战,宇文护打得并不痛快,对方似乎对自己的招式身法了然于胸,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若是偷学,裴子尚不可能做到如此地步,难道说… 他不是偷学的,是有人教他的… 往事忽然掠过脑海,让他手中戟势不由得微微一滞,这一空隙却被裴子尚敏锐地捕捉,只见他眼中精光一闪,枪影化作层层叠叠的浪涛,虚虚实实,直刺宇文护肋下空门! 宇文护冷哼一声,瞬间回神,破军戟划出一个浑圆,戟刃如半月般横扫,以攻代守,气势磅礴! “锵——!” 又是一次毫无花巧的硬拼,两人身形再次同时剧震,各自向后滑开数步,这一次,两人都没有立刻抢攻,而是隔着数丈距离,死死盯住对方,浓烈的杀气伴随着心照不宣的惊疑在二人间穿梭不停… 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样的困惑与震惊,宇文护迫切地想知道真相,此时,要继续打下去吗?在没弄清楚这诡异的渊源之前,这场战斗似乎已偏离了最初的目的。 就在此时,双方阵营中,几乎同时响起了沉闷的鸣金之声! “铛——!”“铛——!” 声音穿透战场,宇文护眼神一厉,深深看了裴子尚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脑海,他猛地一勒缰绳,踏天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一阵未能分胜负,小子,你是头一个。”宇文护的声音冰冷,“今日暂且记下,他日阵前,再决高下,到时候,希望你还能有今日这般嘴硬。” 说罢,宇文护便不再停留,裴子尚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握着龙漱枪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心中的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越来越大,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两军阵前,数十万将士面面相觑,不解其意,只是没想到一场预期中惊天动地、足以决定战役走向的对决,竟以这样一种虎头蛇尾的方式,草草收场。 秋风卷过战场,带走硝烟与尘土,也带走了那一声声令人心悸的金铁交鸣,但埋下的种子,已然生根。 齐军大营…… 烛火跳跃,将裴子尚的身影拉长,投在军帐粗砺的帆布上,微微晃动。 他卸下了银甲,只着一身单薄的中衣,怔怔地坐在简易的行军榻边,手掌摩挲着那杆陪伴他多年的龙漱枪,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无法冷却他心头翻腾的炽热疑云。 脑海中,唯有一句话反复回响…… “小贼种!哪里偷来的我宇文家的武功?”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他的意识,不是愤怒于对方的辱骂,而是那一句… 宇文家的… 今日阵前,与宇文护交手的那一刹那,兵器相撞时传递来的那份深入骨髓的熟悉感,让他坚固的认知产生了裂痕,裴子尚也不明白,为何会如此相似。 他低头,望着自己执枪的右手,虎口处,白日硬撼留下的淤青隐隐作痛,仿佛还残留着破军戟那沉重霸道的震颤,这双手,因练枪磨出厚茧,熟悉枪杆的每一条纹理,可此刻,他却觉得这双手有些陌生,它们所施展的技艺,其根源究竟在何处? 自己六岁之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老师说他高热一场,忘了前事,他也从未深究,只当是命运使然,可如今,这片空白,却因为宇文护的一句话,突然变得迷雾重重,战争近在咫尺,明日或许还有恶战,可他却无法将心神完全集中到战事上,不由得懊恼地叹了口气。 “上将军,瀛相与瀛国大良造来访。”守卫在帐外禀报。 裴子尚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快请。” 帐帘掀开,谢千弦与温行云并肩走了进来。 “就知道你还没睡下。”谢千弦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故人重逢的关怀。 “师兄。”裴子尚起身相迎,请二人落座,“心中有些杂念,难以入眠,正好,你们来了,陪我解解闷。” 守卫奉上清茶后退下,帐内只剩下三人。 温行云端起茶杯,轻轻吹拂着茶沫,打趣道:“若要解闷,茶可不行。” 裴子尚笑着摇了摇头,马虎地回了句:“打仗呢,还是清醒些好。” 温行云放下茶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世事如棋,人如棋子,谁能想到,昔日稷下学宫,我们八人把酒论道,指点江山,今日却各为其主,在这沙场之上兵戎相见。” 三人共同的回忆被勾起,眼中都流露出些许追忆与感慨,麒麟八子,已去四人,如今,他们三人尚能暂缓兵锋,可对仍在越国的的晏殊,却无能为力。 麒麟八子,曾是稷下学宫最耀眼的光芒,如今却零落星散,甚至互为敌手,成了学宫留给青史的绝唱,这份沧桑,让帐内气氛更添几分唏嘘。 “往事不可追。”谢千弦收敛感慨,他看向裴子尚,端详着,忽问:“子尚,你觉得,这位武安君,其人如何?” 提及宇文护,帐内一时寂静,烛火噼啪轻响… 裴子尚闻言,再次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纹路交错,虎口的淤青在烛光下显得清晰,白日交手时诡异的熟悉再次涌上心头,他沉默了很久。 帐外风声呜咽,仿佛掠过轩辕厄的险峻山岭。 良久,裴子尚才缓缓抬起头,眼中神色复杂难明,最终却化为一片澄澈的坦然,轻声道:“名不虚传,可惜…” 他停顿了一下,摩挲着杯口,声音更低了些,一丝几不可闻的怅惘溢出口中,他叹道:“可惜了…如此人物,是对手,不是朋友。” 谢千弦与温行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思量,裴子尚的反应,愈发印证了他们心中的猜测,但有些事,当局者迷,又当此之时,旁人也不便点破。 同样的惆怅也萦绕在宇文护的心头。 帅帐内,烛火通明,众将已被屏退,偌大的帐中,只剩下宇文护与晏殊二人。 宇文护也已卸甲,他坐在主位,眉头紧锁,舆图摊在面前,可他的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显然心神不属。 晏殊坐在下首,静静煮着一壶茶,水汽氤氲,茶香袅袅,稍稍缓和了帐内的肃杀,他鲜少看见这样的宇文护,心中了然,便将一杯斟好的热茶轻轻推到宇文护面前,声音温和,“你有心事?” 宇文护回过神来,端起茶盏,只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他抬眼看向晏殊,那双惯来风流的的眼里,却罕见地盛满了困惑与挣扎。 “阿殊,”宇文护开口,嗓音因长时间的沉默而有些低哑,“你…在稷下学宫时,与裴子尚同窗数载,对他的来历,可知道些什么?” 晏殊不问缘由便仔细回忆起来:“子尚他…是老师亲自带回学宫的,初来时,他莫约只有…六岁?” 他说着,似乎陷入了回忆:“初来时,他正发着高烧,烧得迷迷糊糊,连话都说不清楚,我们几个年长些的轮流看顾,可那场高烧来势汹汹,烧了了三天三夜,说实话,那个时候,我并不觉得,他能熬过去。” 宇文护握着茶杯的手一紧,显然已经料到了什么… “说来也是子尚福大,”晏殊的语调带着一丝感慨与惊奇,“他那会儿年纪小,身子骨却强健,他挺过来了,只是…” “只是什么?”宇文护追问,声音有些急。 “只是醒来后,他便什么都不记得了。”晏殊轻声道,“不记得自己从何处来,父母是谁,姓甚名谁,‘子尚’,是老师给他取的字。” 宇文护的呼吸微微一窒,六岁…失忆,是对得上的… 晏殊似乎还未发觉宇文护的异样,继续道:“此后他留在学宫,与我们一同进学,说来也奇,他对诸子百家典籍兴趣泛泛,唯独对兵家战策异常痴迷,我记得他十岁不到,便能推演沙盘,排兵布阵颇有章法,连老师都啧啧称奇,说他天生就是将种。” 将种…宇文家世代将门,血脉中流淌的便是征伐之气。 晏殊的话,如同被打乱的碎片终于找回了拼凑的方法,逐渐在宇文护脑海中拼凑出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轮廓,年纪是对的,又恰巧失忆过,对兵家之术有卓绝的天赋,会宇文家的武功… 每一点,都与他记忆中那个总喜欢跟在自己身后的幼弟的身影,隐隐重叠。 记忆闸门轰然打开…… 那是很多年前了,越国内外交困,战乱频仍,他年长幼弟十一岁,母亲早逝,父亲因多年的征战早就废了身子,他几乎是半兄半父地将幼弟带在身边,小弟聪慧活泼,宇文护从他能走路起,便教他如何打架… 可是,乱兵冲破了家园,他护着父亲杀出重围,却在一片混乱中,与紧紧拉着他衣角的小弟失散了,他发了疯似的回去找,却早已什么都不剩下,父亲因此一病不起,不久便郁郁而终,从此只有他一人守着越国,他几乎认定,自己的弟弟,已经死了…… 可现在看来,他或许没有死,还被人所救,带到了稷下学宫,因为高热而失去了记忆,从此以“裴子尚”的身份长大…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狂蔓延,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可同样,他又激动万分,原来,不是偷学的,是自己,亲自教的…… “宇文护?”晏殊察觉到他的情绪,轻声唤道。 宇文护看向晏殊,这个他唯一可以全然信任、倾诉心事的人,喉结滚动了几下,先将人揽到怀里,才艰难地吐露出那个盘旋在他心头、重若千钧的猜测,他问:“阿殊,若我说,子尚他,也许,是我弟弟…你会信吗?” 帐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晏殊怔怔地看着宇文护,看着这位向来坚毅如山武安君,此刻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期盼,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越国宇文世家本有二子,这并非秘密,只是次子早年夭折于战乱,世人皆知,若裴子尚真是那个“夭折”的幼弟…… 晏殊很快冷静下来,脑中飞速思索着,裴子尚如今是齐王麾下最受器重的将军,在齐军中声望正隆,若他知晓自己的身世,知晓自己本是越国宇文家的子弟,是眼前这位敌国统帅的亲生兄弟,他会作何选择? 眼前这一场大战,又会如何行进? 这是天大的变数! 晏殊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他看向宇文护,神色认真起来:“此事,你有几分把握?” 宇文护摇了摇头,声音苦涩:“无甚把握,只有感觉,白日交手时方才感到奇怪,但听你说着他的过去…让我不得不作此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唉…我宁愿是我猜错了。” “若他真是我弟弟,如今却站在齐国阵前,与我兵刃相向…” 晏殊沉默片刻,忽然道:“此事关系重大,是否应设法告知子尚?无论如何,他有权知道自己的身世。” “不可!”宇文护几乎是立刻否决,斩钉截铁,但又十分矛盾,他站起身,在帐中踱了两步,背影显得有些沉重,“此事真假尚且不知,岂能贸然相告?况且……” 他转过身,面对着晏殊,低下头,无奈极了,只是眼底深处那份痛楚依旧清晰可见:“我为越将,他是齐臣,各为其主,他是齐王亲封的上将军,在齐国亦有根基前程,就算此事是真,这么多年过去…” 宇文护不得不承认:“他认齐王,未必认我,我若此时拿着‘兄弟’名分去认他,让他如何自处? 是背弃齐王,认敌为兄?还是罔顾血脉,继续与我为敌?这岂不是将他置于不忠不义的境地?” 他走到晏殊面前,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不再动摇:“阿殊,此事暂且压下,无论他是不是我弟弟,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比知道要好,至少……不必承受抉择之苦。” 晏殊望着宇文护,心中百感交集,他听出了宇文护话中的无奈与守护,这个一向骄傲勇猛的男人,宁愿自己承受寻回亲弟却无法相认、甚至要刀兵相见的痛苦,也不愿去扰乱裴子尚如今的人生,将他拖入忠义与亲情的残酷撕扯之中。 自古忠孝两难全…… 命运的丝线不知何时互相缠绕,纠缠不清,兄弟疑似,却相隔战阵,真相近在咫尺,却又远似天涯。 …… 轩辕厄前,秋意渐深,山风已带上刺骨的寒意,自那场虎头蛇尾的对决后,双方大军便陷入了对峙,整整一月有余,除了小规模的斥候交锋与零星的箭矢互射,再未有大规模的接战,两军大营遥遥相对,旌旗在秋风中寂寞翻卷,十数万士卒每日操练巡逻,却始终等不来决战的号角。 这样旷日持久的僵持,消耗着巨量的粮草,更消磨着军心士气,尤其是对于主动宣战、意在立威的越国而言,更显难堪。 一封又一封一般无二的战报传回章华台,通通被越王容与摔在地上。 “都是废物!”容与气急,在御案后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的幼兽,“三十万大军!三十万!屯兵边境一月有余,寸功未立!” 他高声吼着:“如此下去,光是钱粮就耗费无数!他宇文护想干什么?把寡人的大军拉到边关上去吃沙子吗?!” 阶下的苏武眼中闪过一丝得色,面上却做出忧心忡忡的模样,上前一步,躬身道:“大王息怒,武安君用兵,向来持重,或许是觉得时机未到?” “时机未到?!”容与猛地转身,指着地上那军报,声音尖利,“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齐国的援军尽数赶到?等到瀛国再加派兵马?宇文护根本不是怯战!他根本不把寡人的王命放在眼里!” 他越说越气,这场战争,是他即位后越国的第一场大战,意在立权,震慑内外,可如今,前线主将却按兵不动,这让他的雄心勃勃变成了一个笑话,朝中已有微词,最可气的便是宇文护这个人! 明明自己已经拿回了先王遗诏,明明宇文护已经没有了能威胁自己的把柄,他怎么还敢如此嚣张? 苏武适时地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毒蛇吐信:“大王所言极是,武安君…的确傲慢成性,惯了,先王在时,他尚能收敛几分,可如今大王您才是越王,若说真正的三军统帅,那也是您,武安君如此行事…” “…唉,”苏武叹了口气,眼珠一转,惶恐道:“或许武安君是觉得,大王年轻,有些军国大事,还需他这老臣来…拿捏分寸?” “放肆!” 容与本就对宇文护手握重兵心存忌惮,此刻被苏武一撩拨,那点忌惮瞬间化为熊熊怒火,他仿佛已经看到宇文护在前线大帐中,对他这个君王的诏命不屑一顾的模样。 容与赤红着眼睛,低吼道,“传寡人诏命!八百里加急,送抵轩辕厄前军大营!命武安君宇文护,接诏之日起,三日之内,必须主动出击,寻敌决战!破齐军,擒敌将,以振军威!若再迁延不进,贻误战机,视同抗旨!寡人便问他个畏敌不战之罪!” “大王英明!”苏武立刻躬身领命,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斥候八百里加急,即日送达,冰冷的王诏摊在案上,字字句句,如同鞭子,抽在宇文护的心上。 一份王诏,不仅是诏命,字里行间,写满了“不信”二字。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他刚毅的面容忽明忽暗,他独自坐着,手指重重按压着眉心,一股深重的疲惫与无奈席卷全身。 他不是怯战,更非傲慢,于公,持重防守,本是应对齐、瀛联军当前态势的最佳选择,瀛齐联军来到轩辕厄下,补给线长,久拖对他们百害而无一利,于私,他对裴子尚,始终存了一份不忍。 可如今,王命如山,不容违逆。 帐中其他人见了这份王诏,也都露出不满,尉迟溪好大的胆子,斥候还在,他便冷哼一声,不满都写在脸上,饶是宇文护当即瞪他一眼,这些个跟随他已久的老将也收敛不起来。 “宇文护。”晏殊的声音轻轻响起,他不知何时已来到帐中,看着案上那卷刺目的诏书,心中了然,他走到宇文护身边,说:“君命难违。” 短短四字,道尽无奈。 宇文护抬起眼,看向晏殊。在这个人面前,他无需任何伪装。 “我知道。”宇文护的声音沙哑,“我知道,只是这一战…非我所愿,亦非其时。” 先王在时,从未干预过自己如何打仗…唉…… 晏殊沉默片刻,低声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子尚那边,自有他的命数,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但求无愧于心。” 随后,击鼓,升帐。 深秋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冰冷地弥漫在山谷之间,越军大营中,数百面战鼓同时擂响,那声音连绵不绝,瞬间震碎了清晨的宁静,也惊醒了对面联军大营。 “敌袭——!!!” 凄厉的呐喊响彻联军营地,将士们从睡梦中惊醒,慌忙抓起兵器奔向各自的战位,浓雾之中,越军的阵线如同从大地深处涌出的潮水,缓缓向前推进,最前方是密密麻麻的盾牌手,厚重的盾牌组成移动的城墙,其后是如林的长矛,在稀薄的晨光下反射着寒芒。 中军大旗下,宇文护手持破军戟横在马鞍上,他面色冷峻,目光穿透雾气,望向对面迅速集结的联军阵线,王命已下,再无转圜,这一战,必须打出越国的威风,也必须……有个了断。 联军反应亦是极快,萧玄烨早已披挂整齐,登上望台,一众武将各就各位,裴子尚银甲白袍,手持龙漱枪,立于前锋位置,望着雾中那隐约可见的身影,他心中莫名一紧。 “放箭——!” 霎时间,天空为之一暗! 数以万计的箭矢如同凭空掀起的风暴,从两侧阵营中倾泻而出,它们划过冰冷的空气,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在空中交错碰撞,然后带着致命的尖锐,狠狠扎向对方的阵型! “快举盾——!” 双方的嘶吼声混杂在一起,巨大的盾牌被奋力举起,连成一片,箭矢如暴雨般落下,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哆哆”声,偶尔有箭矢从缝隙中穿过,带起一蓬蓬血花和短促的惨叫,不断有士卒中箭倒地,但庞大的军阵依旧在顽强地向前。 “大越铁骑!随我破阵!”越军侧翼,尉迟溪高举马槊,率领着成千上万的重甲骑兵,如同出闸的猛虎发起冲击,铁蹄踏地,声如奔雷,卷起滚滚烟尘,直扑联军左翼! “迎战!”联军这边,裴子尚厉声喝道,一马当先,率领麾下精锐骑兵正面迎上!银甲白袍的身影在黑色潮水中显得格外醒目,龙漱枪化作一道银色闪电,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萧玄烨静静地望着,没有下令。 望台之下,如山如岳的步兵方阵也轰然对撞在了一起! “杀——!!!”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瞬间淹没了其他一切声响,那是数十万人混乱的砍杀,刀剑砍入骨肉,长矛刺穿甲胄,垂死的惨嚎此起彼伏,血肉横飞,残肢断臂随处可见,脚下的土地迅速被鲜血浸透,变得泥泞不堪,浓烈的血腥气冲天而起,混合着尘土和硝烟的味道,令人作呕。 宇文护坐镇中军,调动着各部的进退,但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那银甲白袍,看到裴子尚枪法凌厉,接连挑落数名越军悍将,他心中既有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又不得不承认,此子确是天生的战将。 战局逐渐胶着,双方都投入了巨大的兵力,在轩辕厄前反复绞杀,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要付出成百上千条生命的代价。 再次见证裴子尚挑落一人后,宇文护终于冲进了混战,他扑一闯入,便杀倒大片齐军,但或许是命运的牵引,或许是两人有意无意地靠近,宇文护与裴子尚之间的距离,在混乱的战场中不断缩短。 终于,在宇文护一戟打碎一名敌军的头颅后,两人的视线穿透纷乱的人马,再次对上了。 这一次,没有言语,只有最直接的杀意与战意,至少在旁人看来如此。 宇文护一夹马腹,踏天驹长嘶一声,直冲裴子尚!破军戟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横扫而来,裴子尚目光一凝,毫不畏惧,挺枪迎上,龙漱枪精准地架住戟杆,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 火星四溅!两人手臂俱是一震。 两人在乱军之中厮杀,戟来枪往,气劲纵横,周围士卒竟无法靠近,他们从战阵中央一路打向外围,马蹄翻飞,尘土飞扬,不知不觉竟脱离了人群,朝着轩辕厄一侧荒僻的山麓而去。 喊杀声渐渐远去,耳边只剩下马蹄声,眼前只有兵器横扫的重影。 “铛!”又是一记硬撼,两人胯下战马同时人立而起,宇文护眼中厉色一闪,忽然变招,戟杆顺着枪身猛地一滑,直削裴子尚握枪的手指! 裴子尚一惊,下意识松手撤枪,身形微滞,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宇文护猛然从马背上腾身而起,如同大鹏展翅,合身扑下,裴子尚不及闪避,被他重重扑落马背! 两人滚落在山坡的枯草乱石之中,兵器脱手,宇文护凭借着更强的体魄,几个翻滚后,终于将裴子尚死死按在身下,他一手扼住裴子尚的咽喉,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膝盖顶住他的腰腹,将他牢牢制住,裴子尚奋力挣扎,却感觉身上的人如同铁铸,纹丝不动,对方的眼眸近在咫尺,一股战场上沾染的血腥扑面而来,挣扎无果,裴子尚忽然泄了气,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偏过头去,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宇文护愣了一下,看着身下这张年轻俊朗,此刻却带着倔强与颓然的脸庞,感受着他不再抵抗的躯体,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莫名一松,扼住咽喉的手,力道不自觉地减轻了,他缓缓松开了手,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却又顿住,向裴子尚伸出了一只手。 裴子尚看着他这一举动,看到面前那只骨节分明、布满老茧的大手,心中没来由地涌起一股羞恼,他狠狠一巴掌拍开宇文护的手,自己撑着地面坐了起来,闷声不响地坐到一边。 “我知道我现在还不是你的对手。”裴子尚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甘。 宇文护也顺势坐到一旁,看着他的侧影,竟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似平日的冷硬,倒有几分难得的温和。 他随口道:“你再练几年,就能赢过我了。” 再练几年,就能赢过我了…… 裴子尚浑身猛地一颤! 这人说这句话时的语调,隐隐藏着一丝鼓励与期许,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迷雾般的过往…… 一个模糊至的片段骤然闪现,似乎是一个练武场,日头正好,一个高大挺拔的少年手中拿着一杆小木戟,回头对自己笑着说:“急什么,你还小,再练几年,就能赢过阿兄了…” 那语气,竟与方才宇文护说话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 裴子尚骇然转头,死死盯住宇文护的侧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此刻宇文护正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战场烟尘,偶然转过来想说些什么,看到他惨白的脸色和惊惶的眼神,一时也顿住了。 他问:“怎么了?” 裴子尚却不敢再看他,也不敢再听他说任何话,他慌乱地找到自己的龙漱枪,翻身上马,最后只丢下一句色厉内荏的话,声音却在发抖:“下一次…我定要赢了你!” 说罢,再不停留,狠狠一夹马腹,朝着联军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一个仓皇的背影。 宇文护独自留在原地,望着他迅速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山风吹起他战后掉落的发丝,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变得模糊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草屑,走回去拾起自己的破军戟,两人一前一后,相隔不久,各自回到了己方军阵之中,惨烈的厮杀仍在继续,直至日头偏西,双方都伤亡惨重,筋疲力尽,才各自鸣金收兵。 伤亡统计的字数触目心境,萧玄烨端坐在主位之上,面色沉静,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深处,却暗流涌动,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下诸将,最后定格在刚刚卸甲的裴子尚身上。 “裴将军,”萧玄烨开口,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意有所指道:“今日战事胶着,将军奋勇当先,力战宇文护,辛苦了。” 裴子尚只当听不懂,拱手道:“此乃末将分内之事。” 萧玄烨点了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稳,但其中的审问意味却让帐内的气氛骤然凝固,“只是,将军作为前锋主帅,擅自离场,至数万将士于不顾,寡人很好奇,你与宇文护,又做了些什么?” 这话问得太过尖锐,帐中其他将领都下意识地看向了裴子尚,眼神各异。 裴子尚心头一沉,一股被怀疑屈辱感涌了上来,他白日心神震荡,归来本就疲惫,此刻被萧玄烨如此质问,几乎要按捺不住火气,况且,所谓联盟,实则各怀鬼胎,冲锋在前的都是齐军,他一个瀛人的王,在这装什么大? 但他深知此刻的处境,强行压下心头不满,沉声道:“回禀瀛王,战场厮杀,各凭本事,能有何言?不过是兵刃相见罢了,末将学艺不精,未能阵斩敌酋,瀛王要罚?” 萧玄烨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要将他参透,两军主帅阵前单独脱离良久,这确实极不寻常,但裴子尚是否有所隐瞒,他并不真正在乎,又或者,他不该是在乎的那一个。 “上将军言重了,”萧玄烨语气稍缓,却并未放过,“你是齐将,要罚,也得请齐王来。” “只是,寡人有些好奇,上将军与宇文护数次交锋,似乎皆未尽全力,今日更是蹊跷,战至偏僻处,却又各自安然返回,此事若传扬出去,恐怕于将军清誉有损,更恐……惹人非议啊。” 这话几乎是在暗言他裴子尚可能与宇文护有通敌之嫌了,裴子尚脸色不禁变得有些难看,手握成了拳,狠狠道:“末将技艺不精,瀛王若是不满,前锋之位…” 说着,他冷冷扫了一眼在场的瀛军,随意指向陆长泽,“你来!” 话音落下,便头也不回的离去。 齐国,齐王宫。 斥候战报也同样送回齐王手中,比起从前,他见到裴子尚的战报总是欣喜异常,近来,却是不怎么敢看了。 “子尚他…究竟是何意?”齐王放下揉了揉额角,百思不得其解,他深知裴子尚的为人与能力,以他素日作风,绝不该是畏敌怯战之辈,可此番对上宇文护,他的表现确实透着古怪。 “奇,真是奇了…”齐王感慨着,也有几分不可置信,“难道,子尚真怕了那位武安君?” 一旁侍立的韩渊,闻言轻笑一声,那笑声平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上将军少年英雄,锐气正盛,岂会畏惧一个宇文护?臣倒觉得,或许上将军眼下,心思不在战场,好不容易,得遇‘故人’,难免失了分寸…” 他抬眼看向齐王,目光平静无波,说的话却字字诛心:“毕竟,同出稷下,曾为同窗,这份情谊…岂是说断就能断的?更何况,听闻晏殊,也在武安君帐中,面对旧友,难免也客气几分,这一来二去,战场上倒显得‘兄友弟恭’起来了。” “兄友弟恭”四个字,被韩渊刻意咬得极重。 齐王听着,沉默了下去,可他仍不愿相信裴子尚是不知轻重之人,他也想赌,那些稷下旧友对裴子尚固然重要,难道自己,就不重要? “韩渊,你说,要不寡人…去看看他?”齐王坦然相问,没等到韩渊的回答,他又顾忌道:“可是寡人素来不干涉他如何统军,忽然一去,子尚会不会觉得,寡人不信他?” 韩渊静静听着,第一次觉得眼前的齐王竟还有些可爱,愚蠢得可爱… 可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一副思索的模样,低声道:“大王如此信任上将军,那上将军呢?” “上将军信任的,究竟是您这个人,还是您的身份?” 王…… 如果裴子尚知晓…… 烛火跳跃不止,齐王彻底没了下言,所有的情绪僵硬在脸上,这一次,他似乎,不敢赌了。 同样的战报,也呈递到了容与面前,看着宇文护阳奉阴违的表现,容与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他还有脸自诩以武安天下?”他狠狠将密报摔在地上,对着垂手而立的苏武吼道,“他连一场像样的胜仗都打不出来!他宇文护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觉得这越国的江山,离了他宇文护,就打不了仗了?!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想打赢?! 他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寡人这个王!” 苏武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惶恐又忠诚的模样,急忙劝慰:“大王息怒!武安君或许…有他的难处,只是这战事拖延,于国于大王,确实不利啊。” 他眼珠一转,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大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武安君是否忠心,是否尽力,毕竟空口无凭…”苏武的声音隐在黑暗里,附耳过去,低声细语:“臣倒有一法,或可一试,看看武安君,究竟是否忠心。” ……—— 作者有话说:看在1w多字的份上,请原谅我的迟到[笑哭] (完结倒计时,本章为倒数第五章 [让我康康],以后可能都是这种很多字数的) 元旦快乐[彩虹屁][彩虹屁] 第165章 销古空盒祭忠魂 夜色如墨, 将轩辕厄内外连绵的营帐吞没。 白日里的血腥气被这浓稠的黑夜吸收,萧玄烨的中军寝帐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帐中一角,黄铜暖炉烧得正旺, 谢千弦正背对着帐门, 微微倾身, 就着暖炉的光亮, 专注地看着手中一张信笺, 帐帘被无声掀开,带进一缕冰冷的夜风。 萧玄烨走了进来,他挥手屏退了欲上前伺候的守卫, 目光落在暖炉边那道身影上时,眼底的疲惫便如冰雪遇阳般消融, 感到一丝久违的眷恋与放松。 他没有出声,放轻脚步走上前, 自后方伸出手臂, 稳稳地将人整个圈进了自己怀里, 下颌自然而然地搁在谢千弦的肩窝, 鼻尖轻嗅着他发间清冽的淡香, 仿佛这气息便能涤净白日所有的硝烟与烦闷。 “你那位好师弟, ”萧玄烨开口,带着一丝抱怨般的亲昵,热气拂过谢千弦敏感的耳廓, 说:“今日在我帐中,脾气可是大得很, 怕是还去告状了,齐王要来了。” 谢千弦在他靠近时身体便已放松,顺势向后靠进那坚实温暖的胸膛, 听着他这罕见带着点求自己做主撒娇意味,唇角不由得微微勾起,他并未回头,依旧看着手中的信纸,声音里含着清浅的笑意,像羽手轻轻搔过心尖:“是么?可我听着,好像是我们大王先对人家兴师问罪,语气凶得很,子尚年轻气盛,被你那般当着众将的面质询,脸上挂不住,也是常情。” “子尚?”萧玄烨眉头一挑,搁在他肩头的下巴抬起,一只手绕到前面,修长的手指带着些许力道,轻轻端起了谢千弦的下颌,迫使他微微侧脸看向自己,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翻涌着清晰的不满与浓烈的占有欲,他恶狠狠地问:“叫得这般亲热?” 这话里的醋意几乎要漫出来,与他平日深沉威仪的模样大相径庭,谢千弦被迫仰着脸,眼中却无半分惧色,反而笑意更深,眼波流转间,光华潋滟。 他非但不躲,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主动仰起头,在萧玄烨近在咫尺的唇上,飞快地轻吻了一下,一触即分,如同蜻蜓点水 “消消气,”谢千弦声音放得更软,哄也似的,眼神却像钩子,轻轻浅浅地撩拨着,“我这不正看着好消息,要给七郎分忧么?” 他说着,将一直拿在手中的信笺往萧玄烨眼前递了递,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萧玄烨的手背,萧玄烨目光扫过那信纸,并未立刻去接,反而被谢千弦这小动作撩得心头发痒,他哼了一声,就着谢千弦的手看着信上内容。 片刻后,萧玄烨眉梢微挑,道:“苏武动作倒快,他用心了。” 谢千弦却像是忽然起了顽皮心思,他微微偏头,眸光从信纸移到萧玄烨脸上,眼尾稍稍上挑,装出几分委屈,尾音轻飘飘的,“他用心…” 说着,他顿了顿,靠近些许,吐息如兰,几乎缠绕在萧玄烨唇边,声音又压低一分,暖昧极了,问:“我不用心么?” 三分试探,萧玄烨果然上勾,摩挲着手掌那一弯细腰,将心头那一团炽热寸寸点燃。 “用心?”萧玄烨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已然沙哑,“苏武为间者,他的用心,在情报,在算计…” 他缓缓低头,鼻尖几乎与谢千弦相触,目光灼灼地锁住那双含笑潋滟的眼,“你的用心” 说着,视线缓缓下移,直勾勾落谢千弦色泽浅淡的唇上,意图昭然若揭,他说:“得让寡人亲自验验才行。” 谢千弦自然听懂了他话里的暗指,脸上笑意未减,反而更添几分蛊惑,他不退,反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萧玄烨的胸膛,似推拒,又似引诱,一副为难的模样:“齐王都要亲临了,大王此刻若耽于美色,岂不是要误了正事?” “臣可担不起这‘祸水之名。” 嘴上说着拒绝的话,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却勾着,缠着,身子也柔软地倚在对方怀里,没有丝毫挣脱的意思,萧玄烨对此低笑一声,那笑声闷在胸腔里,听着霸道极了。 “误事?”他手臂猛然用力,轻而易举地将谢千弦打横抱了起来,转身便朝着帐内深处那张铺着厚实兽皮的床榻走去,“侍寝不算正事?” 他将怀中人轻轻放在榻上,俯身撑在其上方,阴影笼罩下来,目光如炽,牢牢锁住身下之人…… 暖炉的火光静静跳跃,将两道纠缠的身影模糊地投在帐壁上,摇曳生姿。 晨光熹微,却难以穿透轩辕厄上空积聚的阴云,只在越军连绵的营帐上方镀了一层冰冷的灰白,寒气凝在枯草尖,呵气成霜。 中军大帐内,宇文护刚与几位将领议完昨夜防务,眉宇间带着倦色,正端起一碗温热的黍粥,帐帘外便传来了守将的禀报:“大王使者到——!” 帐内众人皆是一怔,大战期间,后方有诏命或犒赏并不稀奇,但事先毫无风声便有使者亲临,总透着一股不寻常。 宇文护放下粥碗,沉声道:“请。” 帐帘掀开,一股更凛冽的晨风卷入,当先进来的,并非寻常传令信使,宇文护认得,是容与身边的内侍总管,大监高让,其身后还跟着两名寺人,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约莫两尺见方、以锦缎覆盖的漆木托盘。 高让步入帐中,目光先是飞快地扫了一圈帐内众人,尤其在下坐中的晏殊身上略作停留,随即脸上堆砌起谄媚的笑容,对着宇文护躬身行礼,声音尖细:“小人高让,奉大王之命,特来前线犒劳武安君及诸位将军辛劳,大王挂念前线将士,特赐下时新果品,以表慰勉。” 果品? 宇文护心中疑虑微生,面上却不动声色,起身拱手:“臣,谢大王恩典,有劳大监远来。” 说着,便示意副将尉迟溪上前接过赏赐,此处毕竟是军营,若依常理,使者宣读完赏赐,交接完毕,便该告退,然,高让却并未移动脚步,他脸上那抹笑容未变,眼神却似有深意地再次落在那被锦缎覆盖的托盘上,傲慢道:“武安君,这可是大王赏赐,武安君不打开看看么?” 此言一出,尉迟溪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众人都隐隐感到一丝不对劲,赏赐之物,君王所赐,臣子自然要恭敬收下,但哪有使者当面催促立刻打开的规矩?更何况高让那语气分明不简单。 宇文护眉头倏然紧锁,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缠绕上,他凝视着高让那张看似恭敬、实则眼底藏着几分倨傲与窥探的脸,又看向那沉默的锦缎覆盖之物。 帐内其余将领也面面相觑,有人面露不解,有人已隐隐觉得气氛不对,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佩剑的剑柄,无数猜测在众人心头闪过,气氛瞬间变得诡异。 宇文护眼神冷了下来,他一生征战,经历过无数凶险诡谲,却从未在己方的大营,面对君王使者时,感受到如此赤裸裸的试探与压迫,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与寒意,冷冷道:“既是大王厚赐,臣自当领受,尉迟,打开。” 尉迟溪应了一声,上前一步,小心地掀开了覆盖的锦缎,托盘之上,唯见一个雕花木盒,盒盖紧闭,尉迟溪看了宇文护一眼,得到肯定的眼神后,伸手,揭开了盒盖。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盒中…… 却是,空的…… 木盒内衬着柔软的绸缎,却空空如也,莫说时新果品,连片果叶都没有。 一片死寂。 尉迟溪愣住了,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大监,是否拿错了?或是途中……” “放肆!”高让尖细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尉迟溪的话,脸上那点虚假的笑容也彻底收敛,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大王赏赐,岂敢有误?” 他转向宇文护,微微抬高了下巴,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得意道:“武安君,可看明白了?” 晏殊在看见那盒里露出空无一物的瞬间,便什么都明白了… 盒中无果,请君自采… 请君…自裁…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晏殊全身,他猛地转头看向宇文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心痛与惊怒,容与哪怕再忌惮宇文护功高震主,又怎么能…这样做? 空空如也的果盒像一个狠辣的耳光,重重扇在宇文护脸上,回首半生,一生沙场征战竟都成了一个笑话。 一股彻骨的心寒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克制,他为越国出生入死,挽狂澜于既倒的是他,扶大厦之将倾的还是他,身上伤痕累累,可曾有一处是为自己而留? “哈哈…”宇文护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压抑,继而越来越大,听得帐中诸将心头发酸,更觉不妙。 笑着笑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他猛地抬手,“锵啷”一声,腰间佩剑已然出鞘,雪亮的剑锋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凄冷的弧光,宇文护毫不犹豫,却又从未如此冷静过,剑锋一转,便朝着自己的脖颈抹去! “宇文护!” 一直紧紧盯着他的晏殊,在他拔剑的瞬间便已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地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双手死死地抓住了宇文护握剑的手腕,整个人撞进宇文护怀里,用身体的重量去阻挡那抹向咽喉的利刃! “将军!!”尉迟溪与其他几名将领也反应过来,骇然失色,纷纷抢上前,有的去夺剑,有的扶住宇文护,帐内顿时乱作一团。 “放开!”宇文护厉喝,手腕发力,但晏殊拼死抓住,又有其他将领阻拦,竟一时未能挣脱,他双目赤红,瞪着怀中的晏殊,眼中是疯狂,是痛楚,是心如死灰的冰冷,“他既要我死,我便死给他看!成全了他的‘君恩’!” “你糊涂!”晏殊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死了,岂非正中那些小人下怀?!你死了,越国边防谁来守?你……你怎能如此轻贱自己?!” “武安君!”尉迟溪也怒吼道,虎目含泪,“大王…大王怎能如此对待功臣?!末将不服!” “我等不服!”其余将领也纷纷激愤出声,他们都是跟随宇文护多年的老部下,深知武安君的为人与功绩,此刻见到君王竟用如此方式逼杀主帅,怎能不心寒齿冷? “都给我闭嘴!”宇文护猛地一声暴喝,暂时压下了帐内的喧哗,此番景象要是再传回去,不知又要惹出多少风波… 他不再试图自刎,但握着剑的手依旧青筋暴起,他看向高让,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再无一星半点的温度:“大监,大王…还有何诏命?” 高让显然没料到宇文护反应如此激烈,竟真的当场拔剑自刎,更被晏殊和众将激烈的反应惊了一瞬,但很快,他重新端起了那副倨傲冷漠的姿态,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尖细平稳,却字字如刀:“武安君既已领会大王深意,小人便不多言了,大王仁德,念及武安君往日之功,可暂免死罪。” 他刻意停顿,欣赏着帐内众人屈辱、愤怒的神情,继续道:“然,武安君身为主帅,不思进取,徒耗国家钱粮,致使三十万大军滞留边境,寸功未建,更与敌将私相往来,迹近可疑……大王有令,请武安君,好生思过,早做准备。” 他的目光落在宇文护腰间悬挂的虎符之上,语气加重,一字一句:“大王,随时要……收回虎符,另择良将!” 此言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先王在宇文护十七岁授予他虎符,至今十八载,整整十八年,这块虎符,从未被收回… 一块虎符,不仅是能调动千军万马的权力,更是先王对自己的那份忠诚最诚挚的信任,而今容与将其收回,便是将自己全盘否定了。 高让说完,不再看帐内众人各异的神色,微微躬身:“小人话已带到,就此回宫复命,武安君,好自为之。” 说罢,他带着两名寺人转身施施然走出了大帐,帐内,久久无人言语。 宇文护依旧站着,手中长剑垂下,剑尖抵地,他低着头,神情晦暗,那挺拔如松的身躯,此刻却仿佛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微微佝偻着,透着一股无边无际的心死。 晏殊慢慢松开了抓着他手腕的手,那手腕上已留下几道清晰的淤红指印,他看着宇文护,心痛如绞,想说些什么,但此刻,任何言语都毫无作用。 尉迟溪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虎目含泪,嘶声道:“岂有此理!简直欺人太甚!武安君!我们……” “够了。”宇文护终于开口,只要一日还坐在主帅的位置上,他便还是大越的武安君,绝不能自乱阵脚,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恢复了平静,是彻底冻结的深渊,“都出去。” “将军!”众将急道。 “出去!”宇文护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目光却冷得吓人。 众将被他目光所慑,又见他神色决绝,知他此刻心情激荡,不宜再刺激,尉迟溪重重跺了跺脚,与其他将领交换了一个悲愤的眼神,最终无奈地,只能默默地退出了大帐。 帐内,只剩下宇文护与晏殊两人。 空旷的大帐,因少了众人而显得更加冰冷寂静,那个空空如也的果盒,依旧静静地躺在托盘上,敞开着,像一张无声嘲笑的嘴。 宇文护缓缓转身,走到案几旁,将长剑“哐当”一声丢在案上,他背对着晏殊,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晏殊走上前,从后方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宽阔却冰冷僵硬的背上,没有言语,只有无声的陪伴与支撑。 良久,宇文护的声音沉闷地响起,他说:“阿殊,这君王……不值得了。” 一字一句,斩断的,是数十年的忠肝义胆,是血脉里流淌的家国信仰。 晏殊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宇文护的衣袍。 帐外,寒风呼啸,卷起营地的尘土与枯草,也卷走了最后一丝维系人心的温热。 军心,将心,在此刻,寒透如铁。 …… 午后,联军大营辕门高耸,旌旗在寒风中静静垂落,营盘内秩序井然,哨塔林立。 晏殊孤身一人立在辕门外不远处,他面色沉静,眼底却压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与决断,这几日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但那个最大的变数,还是在裴子尚身上。 这一切像沉重的石块压在他心头,他不能再等了,可当他抬眼望向辕门内时,脚步却微微一顿。 辕门内侧搭建的望台上,一道身影正凭栏而立。 午后偏斜的光线将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那人他并未看向辕门方向,只是微微侧首,似在聆听营中隐约的操练声,又似在欣赏天边流云,姿态从容闲适,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正是谢千弦。 晏殊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高台上的谢千弦缓缓转过头来,四目相对,隔着数十步的距离,谢千弦的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反而浮起一丝久别重逢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晏殊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果然在等他,或者说,他料定了自己会来。 晏殊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迈步向前,守门军士似乎早已得到吩咐,并未阻拦,只是无声地放行。 他走到高台之下,仰首,谢千弦也垂下目光,静静地看着他,昔日的同窗,稷下学宫最亲近的师兄弟之一,此刻却隔着阵营,隔着算计,隔着这冰冷的辕门与高台。 “我来寻子尚,却遇见了你,不是太巧了?”晏殊开口,声音冷淡。 “不巧。”谢千弦幽幽摇头,“我在此,候师兄多时了。” “师兄?”晏殊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掠过凉意,他别过头,冷冷提醒:“你我上一次相见之时,我说过什么,你都忘了?” 上一次,那是在琅琊,晏殊说…… 不要再叫我师兄… 同出自稷下学宫,师徒如父子,同门如手足,可如今,手足却要因各自的“道”与“主”,站到了对立面。 记忆清晰如昨,谢千弦脸上的浅笑缓缓消失,良久,他才再度看向晏殊,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你的师弟,不止我一个。” 他不再多言,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晏子,还请移步偏帐一叙。” 偏帐不大,陈设简单,却已备好了清茶,只是晏殊没有想到,帐中等待他的另一人,是温行云。 见他进来,温行云放下书卷,抬起眼,微微扬起唇角,算起来,这应当是二人离开学宫后,第一次相见。 “师兄,好久不见。”温行云的声音温润如昔,眼角带笑,他确实很久没有见过晏殊了。 晏殊站在原地,看着帐中这两位昔日的师弟,如今敌国的股肱,忽然觉得一阵疲惫,他扯了扯嘴角,疏离道:“瀛相与大良造一同在此恭候,晏殊何德何能。” 温行云也不接这话,亲手斟了一杯茶,推至晏殊面前,“师兄请坐。” 晏殊没有动,目光扫过二人,直截了当:“你们拦我,是不欲我见子尚。” “是。”温行云承认得干脆,“此时,此境,你不该见他。” 晏殊心头一震,对于裴子尚的身世,他们果然知道。 “你们这样做…”晏殊冷笑,“对子尚不公。” “师兄来此,究竟为了谁,想来也无需我明说。”谢千弦未曾抬眼,到了今日这一步,为了赢,为了避免无谓的牺牲,为了早日终结乱局,任谁都带了私心,谁对谁错,早已失去了意义。 见二人间又将剑拔弩张,温行云好心相劝,语气恳切,“师兄,越国气数已显衰颓之象,容与猜忌忠良,纵有武安君擎天,又能支撑几时?你与宇文护纵有经纬之才,困于如此君上,又能有何作为?不过是徒耗心力,招致杀身之祸。” 说着,温行云放下茶盏,看向晏殊,痛定思痛,憾道:“我们三人,师出同门,曾立志匡扶天下,安定黎民,何以今日,竟走到这般田地,非要在这沙场之上,见个你死我活?” “为何走到这般田地?”晏殊回视他,眼中浮起无奈与失望,此时此刻,究竟是谁在逼谁呢? 可站在彼此的立场,又有谁做错了? 晏殊无法回答,只觉疲惫,“从你我离开学宫的那一天起,便该料到有今天…” “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道?”温行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那总是温润尔雅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尖锐,他质问:“辅佐一个猜忌昏聩的君主,便是你的道?你对昨日之越国有义,那今日之越国呢?” “晏殊,你赢不了。” “赢不了…”晏殊挺直脊背,却字字铿锵,“胜负未分,你怎知我赢不了?” 帐内陷入死寂,炭火噼啪,茶香袅袅,却化不开这凝滞的对峙。 温行云看着晏殊眼中那不容撼动的光芒,终于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痛心与无奈,他猛地站起身,向来冷静自持的嗓音竟有些发颤:“你为什么…就是这么固执?!老师教我们审时度势,教我们择主而事,不是教我们愚忠殉葬!” 晏殊避开了他的目光,落在空处,不再言语,有些坚持,无需解释,也无法被理解。 见劝说无效,晏殊转身,便欲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偏帐。 “慢着。”一直沉默的谢千弦终于再次开口,他抬起头,看向晏殊的背影,他没有放低自己的姿态,可尾音却染上了一丝恳求:“劝降宇文护,你总该回头了吧?” 劝降宇文护? 晏殊猛地转身,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你说降?”晏殊眼中满是被冒犯的怒火,冷冷质问:“你是在侮辱他,还是侮辱我?” 谢千弦迎着他愤怒的目光,没有退缩,他静静立在原地,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砸在晏殊心上,他说:“我是在救你。” 救你…… 这两个字,让晏殊满腔的怒火骤然一滞,他看着谢千弦眼中那伪装的强硬,心头仿佛被狠狠撞了一下,可……太迟了。 早已各为其主,早已殊途难归,既不能背叛自己的道义,也无法斩断往日旧情,这样的羁绊,不过是惹人伤心罢了。 晏殊痛苦地闭上了眼,只能竭力维持那份疏离,他不再看谢千弦,也不再看温行云,转身,决绝地朝帐外走去,然而,当他掀开帐帘,脚步却生生钉在了原地。 帐外早已布满甲士,密密麻麻,不下百人! 他们并未持械相向,只是沉默地肃立着,将偏帐周围围得水泄不通,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锁在晏殊身上,这是,扣押… 晏殊心头一凉,猛地回头,看向帐内。 谢千弦已重新坐回了案几后,仿佛对外面剑拔弩张的阵仗毫无所觉,正垂眸专注地吹拂着杯中茶沫,侧脸平静无波,温行云不置可否,重新拿起了书卷,也不再说话。 他们……竟真要扣下自己! 晏殊笑自己天真,他早该想到的,他二人既料到自己会来,又岂会轻易放自己离开,恐怕一开始,就是为了留下自己这个人质。 身在敌营,四面皆敌,晏殊缓缓放下帐帘,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攀附全身,他走回帐中,寻了个离二人最远的位置坐下,他忽然问:“苏武,是你的人吧。” 谢千弦没有回答,晏殊却已经知晓了答案。 他再一次笑自己天真,当初纵使怀疑苏武的来历,可还是将人留在了身边,给了他可趁之机,总以为,无论是谁派来自己身边的,自己都能控制得住,可老天却和自己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他晏殊,竟被苏武,玩弄至此… “老师说的对,我赢不了你。”晏殊不愿承认。 听到这话,谢千弦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温热的茶水弥漫着氤氲的热气,很快染湿了他的眼睫…… 越军大帐中,久不见晏殊身影,心中愈发不安。 “尉迟!”他随意逮了个人,厉声喝问,“晏子呢?” 尉迟溪被点名,头皮一麻,暗骂自己倒霉,知道瞒不住了,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低声道:“回将军,午后,晏子他…他说要去联军大营一趟,找那位齐将裴子尚,说是有要事商议,他让末将转告将军,最多三个时辰便回……” “什么?!”宇文护勃然变色,一把揪住尉迟溪的衣领,声音因惊怒而嘶哑,“你…你真敢让他去?!为何不拦?为何不报?!” 尉迟溪被勒得呼吸困难,却不敢挣扎,急声道:“将军息怒!晏子去意甚决,他说此事关乎将军安危与大局,必须亲自去一趟…” “末将…末将拦不住啊!”尉迟溪有苦说不出,“晏子交代了,只是商议,绝不涉险,三个时辰必回……” 宇文护一把推开他,气得浑身发抖,又觉一股冰冷的恐惧攥紧了心脏。 联军大营是什么地方?龙潭虎穴!萧玄烨岂是易与之辈?晏殊孤身前去,无异于羊入虎口,什么三个时辰必回,如今日头西斜,早过了三个时辰,只怕此刻早已被扣下,甚至…… 他不敢再想下去。 “备马!”宇文护转回去抓起案上的破军戟,便要往外冲。 尉迟溪见这架势,不猜也知他是要去联军大营,扑通跪倒,死死拦住帐门,急喊:“将军不可啊!” “起开!”宇文护心急如焚,哪里听得进去,他此刻满心都是晏殊的安危,什么君王的猜忌,什么身后的污名,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猛地一脚踢开尉迟溪,力道之大,让尉迟溪闷哼一声滚倒在地,待尉迟溪反应过来,宇文护早已翻身上了踏天驹。 “武安君!”尉迟溪也顾不得自己,一个飞身扑到马前,一众将士也齐齐跪下,尉迟溪哭喊着:“将军!大王已经对您不满,若您此时前往敌营,无论缘由为何,在大王看来,都是通敌叛国之举…” “武安君,那这一切,就真的说不清了啊!” “请武安君三思!” 宇文护岂不知其中厉害,可他执意,握着缰绳的手更紧了几分“他若有事,我要这清白何用?” 说罢,胯下战马嘶鸣一声,绝尘而去。 “将军!”尉迟溪捂着胸口爬起来,与其他将领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决绝,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主帅孤身犯险,于是只能咬牙吼道:“还不上马,随武安君同去!” 不过片刻,三百骑兵紧随其后,一路卷起滚滚烟尘,直冲联军大帐。 营帐内,萧玄烨早已等候多时,他高居主位,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珏,神色悠闲。 忽有斥候急报:“禀大王!越国武安君宇文护,率数百骑,直冲我大营辕门而来!已被放行,正朝中军而来!” 帐内众人神色各异,裴子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此行是明摆着的陷阱,他没有想到,宇文护来得这么快。 而宇文护呢,他一进入敌营,那条通往中军大帐的路上,两侧甲士各个身材魁梧,没有丝毫松懈,杀气无声弥漫,他知道,这是鸿门宴。 不多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入,宇文护大步走入,他手中倒提破军戟,戟尖杵地,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帐内众人,在裴子尚脸上略一停顿,便径直落在萧玄烨身上。 “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宇文护声音冰冷,开门见山地质问,“瀛王无故扣留我越国重臣晏殊,是何道理?莫非欲效仿宵小行径?” 萧玄烨放下玉珏,微微一笑,神色从容:“武安君此言差矣,寡人何曾扣留晏子?不过是帐中有三位麒麟才子,感念同门之谊,邀晏子过营一叙,此乃兄弟重逢之美谈,何来‘扣留’一说?” “叙旧?”宇文护冷笑,“瀛王,明人不说暗话,人在何处?” “晏子自然安好。”萧玄烨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着一丝玩味与压迫,“武安君若想带他走,自然可以,只要…” “你能带走。” 最后几个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其中蕴含的杀机,不言而喻。 宇文护却毫无惧色,他握紧了戟杆,声音斩钉截铁:“自然。”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大步走出主帐,帐外只余火红的晚霞,他眯了眯眼,立刻看到不远处,晏殊正被几名瀛军押送着站在那里,他看见自己的瞬间,张口欲言。 宇文护高吊的心瞬间安下不少,不等晏殊说话,他快步上前,一把将人拉到自己身边,在众人的注视中,自顾自的先将晏殊安顿在踏天驹上,这才飞速地扫了眼四周。 比自己来时,主帐周围又多了许多甲士,这些人虽刀未出鞘,箭未上弦,但冰冷的杀气早已弥漫开来,视线所及,又何止三千之众?而此地距离大营辕门,至少有十里之遥! 这分明是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专等自己来闯。 宇文护心中一片冰冷,却也激起了久违的战意,他低头,看向怀中被紧紧护住的晏殊,低声安抚,却坚定极了,“抱紧我,若是害怕,就闭上眼。” 他一手揽紧晏殊的腰,另一只手单臂持戟,对不远处的尉迟溪使了个眼色,尉迟溪会意,猛地拔出战刀,怒吼道:“护将军!突围!!” 几乎是同时,萧玄烨冰冷的声音也从主帐内传出:“拿下!” “杀——!” 震天的喊杀声轰然爆发,周围的联军甲士如同潮水般涌上! 宇文护将晏殊牢牢护在胸前,踏天驹感知到主人的战意,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嘶,随即如同离弦之箭,朝着辕门方向狂飙突进! 宇文护单手挥戟,那杆沉重的破军戟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戟影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兵器断裂,冲上来的联军士卒如同被巨浪拍碎的礁石,非死即伤,硬生生在密集的人潮中犁开一条血路! 三百越军骑兵紧随其后,以宇文护为锋矢,结成锥形阵,拼死向前冲杀,他们都是宇文护麾下百战余生的精锐,此刻见主帅如此神勇,更是激发了凶性,刀砍马踏,悍不畏死。 箭雨不断落下,宇文护将晏殊的头护在自己颈侧,用宽阔的后背和手臂尽可能挡住流矢,晏殊的脸紧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能听到那如擂鼓般急促有力的心跳,甚至能感觉到偶尔有利刃或箭矢擦过他的臂甲、后背,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但他环抱着自己的手臂,却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晏殊的视线被宇文护的胸膛和手臂遮挡了大半,只能从缝隙中看到不断倒下的敌人,飞溅的鲜血,这个男人,在千军万马的围堵中,为他开辟出一条生路…… 联军显然没料到宇文护勇悍至此,更没料到这三百骑兵如此决死奋战,包围圈被冲得七零八落,宇文护目标明确,绝不恋战,只顾向前冲杀。 一路血战,十里征途,如同踏着尸山血海而行,当宇文护一戟挑飞辕门前最后一道绊马索,带着浑身浴血的踏天驹冲出联军大营辕门时,他身后的三百亲卫,只剩下三十余骑,人人带伤,却依旧紧紧跟随。 冲出重围,眼前豁然开朗,远处便是越军大营的轮廓。 宇文护勒住战马,微微喘息,回头望去,联军大营辕门处,追兵已至,却逡巡不敢再前,落霞照在他染血戟刃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他怀中的晏殊,毫发无伤,只是脸色苍白,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主帐高台上,萧玄烨负手而立,远远望着那道身影,率领着残存的数十骑,绝尘而去,渐渐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叹与忌惮… “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今日方知,天下第一猛将,名副其实。” 一旁,裴子尚也久久凝望着宇文护离去的方向,握着剑柄的手越收越紧,他,敬佩这样的人,不仅因为他的神勇,更因他,有情有义。 ……轩辕厄,联军大营,王帐。 齐王的王驾,是在傍晚时来的,显然,迄今为止,联军对越大小战斗不下三十次,可次次皆是齐军为主力,齐王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瀛王,盟约既定,我齐越边境烽烟已燃三月有余,越军三十万陈兵关外,日夜消耗,我大齐儿郎亦在浴血奋战,伤亡日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瀛国诸将,“贵国毫无作为,难不成想坐山观虎斗,得渔翁之利不成?” 萧玄烨神色未变,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齐王所言,是质疑我大瀛国锐士的勇气,还是质疑寡人的诚信?” 齐王与他对视,帐内气氛瞬间紧绷。 “寡人不敢质疑瀛王诚信。”齐王语气稍缓,但压力未减,“只是战事迁延,于齐于瀛,皆非好事,越国新君虽躁,但宇文护毕竟是一代名将,寡人只是希望,盟约能落到实处,贵国能早日拿出破敌之策,展现盟军之威。” 萧玄烨沉默片刻,目光与谢千弦有一瞬的交汇,谢千弦向他微微颔首,于是萧玄烨身子往后一倾,幽幽道:“齐王宽心,此战,很快就要结束了。” 风,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吹过轩辕厄苍凉的山野,扑向了章华台…… 宇文护这一战,只看战果,惊天动地,为神勇,但…… “……武安君宇文护,因晏殊被羁于敌营,不听劝阻,独断专行,率三百亲卫擅闯瀛、齐联军大营,于万军之中强行劫走晏殊,杀伤联军士卒逾千,其本部三百骑仅余三十余骑生还……事发突然,然敌营似早有防备,却又未全力阻截,任其来去……” “任其来去…”容与说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在御案后像困兽般来回疾走,华丽的袍袖带起疾风,“晏殊又是怎么回事?寡人不是让他走么!” 侍立一侧的苏武,垂眸看着地上那刺眼的密报,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快意,面上却迅速堆叠起恰如其分的震惊,他上前一步,躬身道:“大王息怒!此事…此事骇人听闻,臣初闻亦不敢信!” 他刻意顿了顿,仿佛在艰难地组织着言语,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容与,一边刻意做出不解:“三百骑闯数十万敌军连营,竟能‘来去自如’?纵然武安君勇冠三军,可联军大营难道是纸糊的不成??岂会毫无防备,又岂会…轻易放他‘生还’?恐怕…” “恐怕什么!” 苏武观察着容与的神色,见他眼神变幻,知道火候已到,声音压得更低,“大王,臣唯恐武安君对大王不满,已然倒戈,若非敌军故意,否则武安君又岂能从敌营中安然脱身?臣之怕武安君一人倒戈还不够,他在军中为王如此之高,若是振臂高呼,带着我越武卒走了…” “他敢!”容与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乱跳,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色厉内荏,“寡人…寡人绝不容许!” “大王英明!”苏武立刻附和,随即进言,“为今之计,绝不可再犹豫!武安君是否真有异心,尚需查证,但其擅闯敌营,几次违抗王命已是铁证,此风断不可长!为稳军心,为固国本,为防万一……臣斗胆恳请大王,即刻下诏,收回武安君虎符兵权,暂押后营,听候审查!” 容与呼吸急促,眼神剧烈挣扎,若是真的罢黜了宇文护,那谁来统军? 苏武看出他的犹豫,他微微挺直腰背,道:“臣虽不才,愿为大王分忧!可暂代监军之职,持大王节钺,前往轩辕厄,稳定军心,督促战事!必不负大王所托!” 容与看着苏武,相比几次僭越的宇文护,这个处处为自己着想,又救了自己两次的臣子更让人心安,至少,苏武的权位来源于自己,他必须紧紧依附自己。 “好!”他咬牙,“就依你所言!拟诏:武安君宇文护,擅离职守,私闯敌营,迹近通敌,着即解除一切军职,收回虎符,前线军务,暂由丞相苏武持节监军,统摄全局!” “臣,领旨!”苏武深深拜下,额头触地,掩去了眼中那再也抑制不住的狂喜—— 作者有话说:完结倒计时,本章为倒数第四章 [捂脸笑哭]《 》 165-167 第166章 万军孤忠祭河山 一列车驾在数百名宫廷禁卫的簇拥下, 浩浩荡荡驶入越军大营,车驾未停向中军,而是径直来到了宇文护的主帐之外。 车帘掀开, 苏武头戴高冠, 手持一柄代表王权的节钺, 缓缓步下。 他眼神扫过闻讯赶来的越军将领, 最后落在面色沉冷的宇文护身上, 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旋即敛去。 “大王诏命!”苏武昂首:“查,武安君宇文护, 身负国恩,统帅大军, 然不思进取,迁延战机, 更兼擅离职守, 私闯敌营, 与敌往来, 迹近通敌, 疑窦丛生! 为肃军纪, 以正国法,着即革去宇文护一切军职,收回兵权, 暂押后营,前线一应军务, 由丞相苏武持节监军,统摄全局,诸将须听号令, 不得有违!” 诏书念完,营地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啸。 副将尉迟溪第一个站出来,虎目圆睁,指着苏武怒吼:“一派胡言!武安君为国征战,出生入死,何来通敌?!你一个外臣,竟敢在此污蔑主帅,扰乱军心!” 他身后,季鹰等一众宇文护的心腹将领也纷纷按剑上前,怒目而视,苏武面对群情激愤,非但不惧,反而冷笑一声,将手中节钺重重一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目光鄙夷地扫过尉迟溪等人,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刻薄:“怎么?尔等是要抗旨不遵吗?!这越国的江山,究竟是姓容,还是姓宇文?!大王节钺在此,见节钺如大王亲临!谁敢造次?!” 越国姓“容”,还是“宇文”? 如同一盆冰水浇下,瞬间熄灭了一众人沸腾的热血,抗旨不遵,形同谋反,这个罪名谁也担不起,而眼下,已经避无可避的是… 武安君功高震主,威望再高,终究是臣子,王权,才是至高无上的法理。 帐帘微动,晏殊也走了出来,站在宇文护身侧,不知此刻又在后悔什么… 宇文护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武那趾高气昂的模样,看着那卷刺目的诏书,看着苏武手中那柄象征王权的节钺… 他所有之物,如今,都已不再是他的… 这份王诏,他已有预感,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决绝… 心,早已寒透,此刻真正听到这份诏书,宇文护反而变得平静了。 他抬手,止住了身后犹自愤愤不平的部将,而后,缓缓解下了腰间那枚陪伴他十八年、历经无数血火的青铜虎符。 入手沉重冰寒,他走到主帐前的木案旁,将虎符轻轻放下,所谓虎符,不过也就是块小小的铜器,却仿佛有千斤重。 “臣,接旨。”宇文护的神色照旧,转身,便欲从主帅的位置上走下来。 苏武脸上掠过一丝得色,他手持节钺,昂首挺胸,迈着方步走向主位,经过宇文护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过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慢悠悠道:“武安君,让让吧。” 宇文护身形骤然一僵,指节捏得发白,眼中厉色一闪,晏殊连忙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宇文护这才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终究还是向旁退开了一步。 这一步,让出了主帅之位,也让出了他半生戎马尊严,与权柄。 苏武志得意满地坐上主位,将节钺置于案旁,环视帐下神色各异的将领,正欲开口树立威信—— “报!”一名斥候连滚爬进帐内,声音透着惊恐,“联军大营异动!十五万人出营列阵,前锋已在轩辕厄前集结!” 帐内气氛再次紧绷,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看向刚刚被剥夺兵权的宇文护,又转向高踞主位的苏武。 苏武眉头一皱,倒是毫无惧色,挥袖道:“慌什么!敌军来袭,正合我意! 传令各部,严守防线,待敌深入,再予痛击!” 宇文护闻言,忍不住开口,语气沉冷:“敌军动向不明,意图未察,齐军正面佯攻,瀛军侧翼迂回,分明是分割包围之策。 我军当以精锐前出,抢占隘口高地,挫其锐气,若固守营寨,不是等着挨打!” 他虽无虎符,但多年统帅的威势仍在,反之,苏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拍案几,尖声道:“本相奉王命监军,自有决断!你戴罪之身,哪还有你说话的份?” 他指着舆图,自顾自地命令:“就按本相说的办!” 宇文护见他如此刚愎自用,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再也忍不住,厉声斥道:“苏武!你一个幸进之徒,懂什么兵家之术?你才识得几个字?纸上谈兵,照本宣科,你才识得几个字,也敢统兵?” 苏武被当众揭穿老底,脸色瞬间阴沉如铁,但他反而阴恻恻地笑了,一字一顿地提醒:“请武安君称…丞相!” “你!” 苏武也不管他脸色如何难看,目光扫过帐中那些怒视自己的将领,扬起手中诏书和节钺,声音陡然转厉:“王命在此!见本相如面王!本相说该如何打,便如何打!尔等谁敢阳奉阴违,迟疑观望,便是违抗王命,形同叛逆!你们可听明白了?!” 挟王权以压军心,尉迟溪等人气得浑身发抖,双目喷火,却见宇文护紧握双拳,终究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他们也只能将滔天怒火与不甘生生咽下,憋屈地领命:“末将……遵命!” 轩辕厄前,大战再起…… 联军的攻势果然如宇文护所料,齐军三万精锐在裴子尚的指挥下鼓噪而进,声势浩大,却并未真正冲击越军坚固的营寨防线,军阵侧翼,陆长泽率领的瀛国精锐步卒正在向越军左翼营寨侧后迂回,而蒙琰统领的西境骑兵,又不断干扰着右翼…… 军令言“固守营寨”,越军各部只得依令龟缩,可营寨终是营寨,比不得城墙坚固,一阵漫天的箭雨扫射下来,瞬间刺穿多处营帐。 战况急转直下,宇文护站在帐中一角,看着舆图上不断被标记出的危急态势,心急如焚,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丞相大人!” 他这一声并不算诚挚,指着舆图上右翼高地,吼道:“此地必须立刻派兵抢占!否则联军一旦占据,便可俯瞰我整个中军大营,弓弩覆盖,我军将成瓮中之鳖!” 苏武烦躁地挥手:“敌军攻势正猛,哪有余力分兵去占什么高地?守好营寨便是!宇文护,你休要再危言耸听,扰乱本相决策!” 战至午后,一股血腥气味早已弥漫至中军大帐,齐军正面施压,既不让越军有喘息之机,又不逼其狗急跳墙,却恰巧给了两路侧翼的陆长泽和蒙琰强攻的机会,外围的营寨寸寸沦陷…… 帐中气氛压抑到极点,将领们浑身浴血,有的带伤归来,眼中满是悲愤与绝望,看着苏武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苏武见此情景,依旧漫不经心,这刺目的鲜红落在他眼里,只当是儿戏一般。 就在这时,又一斥候踉跄闯入,惊恐道:“报!我军两路侧翼被分割包围,敌军前锋已越过轩辕厄门户,正向中军大营逼来!” “什么?!”苏武猛地站起,却并没有多少惊慌,倒是惊喜。 “慌什么?”苏武冷眼瞧着那匍匐的斥候,“敌军既来,那便打!” 营帐中,冷眼旁观许久的宇文护再也忍不住,他咬着牙,冷冷吐出两个字:“拿下!” 拿下? 苏武疑惑地看向他,拿下谁? 帐中,尉迟溪听令,大不上前,反手压住了苏武的胳膊,令其动弹不得。 苏武被这突然的反转刺得一激灵,强打起精神,色厉内荏地斥责:“宇文护!你想造反吗?” “造反?”宇文护再也忍耐不住,积压了一天的怒火伴随着对无数将士枉死的痛心,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猛地暴喝一声,声震屋瓦,“你算个什么东西?” 宇文护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声音却因愤怒发着颤:“你背弃母国到越国求荣,我看不起你,若你只是贪些小蝇小利,便也罢了… 但你竟敢拿将士的命当儿戏?你蛊惑今上,陷害忠良,断送我大越三十万精锐!我早该杀你千万遍!你说,你想干什么?!” 苏武被捆得结结实实,初始的惊惶过后,见大势已去,反而冷静下来。 他抬头看着宇文护,看着帐中那些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将领,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癫狂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他纵声大笑,笑得合不拢嘴,仿佛这辈子都没有如此痛快过。 “宇文护啊宇文护,你问我想干什么,你不如去问问你的晏殊,他教了我什么?” 说罢,他阴冷地瞧了眼晏殊,看得后者心头一震。 “你们这位麒麟才子,文曲星…哈哈…”苏武的面色阴险起来,“他说啊,一国之运,不在于一君之存亡,其可畏者,乃继统之君,犹胜前朝…” 晏殊的心在那一刻,冷透了… “怎么样?”苏武邀功似的,“大人啊,这句话,小人日日念,夜夜想,学得,也还有几分精髓吧?” “今日我对越王,比之你当年对瀛太子,又有何不同?” “大人…你真是个好老师。” 一口一句“大人”,仿佛回到了苏武还只是侍卫的那一年,晏殊曾那样高傲,那些高傲,都成了最响亮的巴掌,扇得他生疼,扇得他无地自容… “满口胡言!”宇文护喝断了苏武,眼中杀气逼人,“你心术不正,不配为人!” 苏武闻言,止住笑,眼神变得放肆,迎着宇文护杀人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不错!我就是心术不正! 事已至此,我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就是瀛国的间者,你当如何?” 他昂起头,眼中闪烁着癫狂得意的光芒:“你说我不识得几个字,不配统军,我告诉你,我苏武不费一兵一卒,只凭三寸舌,便能让你越国三十万雄师灰飞烟灭!让你这天下名将身败名裂!此等功业,古之良将,孰能及我?!” 他声音越来越高,几近嘶喊:“你堂堂武安君,号称天下无敌,堂堂大越,自诩天下首强!上至君王,下至你们这些自命不凡的臣子将帅,不都被我这样一个从穷乡僻壤里爬出来的小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不都被我一步步逼上绝路了吗?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苏武疯狂的笑声在回荡,哪怕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依然感到无比的荒谬与刺骨冰寒。 “你…”宇文护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完整的话,“还不拉出去砍了!” “死就死!”苏武挣扎着挺直身子,尽管被绑着,却努力昂起头,高声喊道,声音洪亮,仿佛要穿透帐顶,直达云霄:“雁过留声,人过留名!” “今日我虽身死,但来日,瀛国一统天下,我苏武的大名,必要在青史上流芳百世,永垂不朽!哈哈哈!!!” 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功成不必在我,但功成必定有我! 他再次纵声狂笑,狂笑中,他主动起身,向帐外走去,口中犹自高唱:“身虽死,名可垂于帛书也!快哉!快哉!” 宇文护闭上眼,挥了挥手,仿佛拂去一片令人作呕的尘埃。 帐外,寒风骤紧,狂笑声戛然而止,一声闷响,万籁俱寂…… 一切尘埃落定。 苏武死了,间者完成了了他的使命,成为了死间,越国的脊梁,也在这一天,被他彻底打断。 这个曾经强盛一时的东方霸主,已然风雨飘摇,前途黯淡。 …… 败军如退潮,越军主力一路溃退,士气已濒临崩溃,身后,联军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一路追击,蚕食着溃兵的最后一分斗志。 “不能再退了!”尉迟溪盔甲残破,脸上血迹未干,嘶哑着对宇文护吼道,“将军!前方二十里就是‘落鹰口’!一旦越过此山口,后面便是千里平川,再无险可守! 那是咱们越国的腹地…十万人,我们只剩这十万人了,这是咱们最后的家底,不能再丢在这儿!” 宇文护勒住踏天驹,回首望去,残存的队伍拖沓冗长,十万人,听起来不少,但经此大败,器械不全,粮草匮乏,更重要的是那股百战精锐的“气”,已经被苏武的愚蠢和惨败打散了… 这十万人,是越国最后能战之兵,是国本所系,确实不能再轻易折损。 他目光投向东方,那是遥远琅琊的方向,更是晏殊所向往的、远离这一切纷争的安宁所在,一个决绝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夜色渐浓,残军在落鹰口外一处背风坡地临时扎营,篝火零落,映照着士兵们疲惫绝望的脸。 中军小帐内,宇文护为沉默不语的晏殊斟了一碗热水。 “阿殊,”宇文护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喝点水,暖暖身子。” 晏殊抬头,看着他被烽烟熏染的脸,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他握住宇文护递碗的手,指尖冰凉:“你要做什么?别做傻事。” 宇文护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低声说着像是嘱托又像是告别的话:“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长街上,惊鸿一瞥,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要栽在你手里,那时我便想,世上竟有如此清雅绝尘的人…” “晏殊,你就跟谪仙一样。” 晏殊心头一紧:“宇文护…” “后来啊,让你白等了四年,你辅佐先王,我征战四方,回来后,我总觉得日子还长…”宇文护继续说着,目光仿佛穿透帐壁,望向了遥远的过去,“总想着,等天下太平了,便带你去我祖籍看看…可惜,我总是食言。” 他顿了顿,深深望进晏殊眼底,那里面翻涌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感:“这一次,我可能,又要食言了…” “宇文护!我不准你…”晏殊猛地站起,话音未落,后颈骤然遭到一记精准而不失轻柔的击打,他眼前一黑,软倒下去,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宇文护那双盛满歉疚却无尽眷恋的眼睛。 宇文护稳稳接住他倒下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将人抱出帐外,季鹰已牵着神骏依旧的踏天驹等候在此,眼圈泛红。 “季鹰,”宇文护将昏迷的晏殊轻轻放在马背上,用厚实的披风仔细裹好,绑牢,“带上他,走,去哪里都好…走得越远越好…” 他解下自己拇指的玉扳指,塞进晏殊怀里,“这个……留给他。” “将军!”季鹰噗通跪下,泪流满面,“末将不走!末将愿与将军同生共死!” “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宇文护厉声道,随即语气缓了缓,拍了拍季鹰的肩膀,“保护好他,他活着…比我活着,更重要,走!” 季鹰重重磕了三个头,翻身上马,最后看了宇文护一眼,猛地一夹马腹,踏天驹长嘶一声,迅速消失在浓重的山影之中… 宇文护目送他们远去,直到连马蹄声都听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时,斩断了脸上仅剩的温情。 他深吸一口气,高喊:“传令,连夜拔营,继续后撤,穿过落鹰口,退守琅琊!” “武安君,那您呢?”尉迟溪急问。 宇文护走到简陋的舆图前,指向落鹰口险峻的地形:“我率五千死士,在此设伏,落鹰口两侧山崖陡峭,中路狭窄,是绝佳的伏击之地,只要能在拖延一日,大军便能安全退入琅琊,重整旗鼓。” “末将愿随将军留下!”尉迟溪毫不犹豫。 宇文护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十年,从亲兵一步步成长为副将的汉子,他伸手,重重拍了拍尉迟溪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兄弟。”他只说了三个字。 破晓时分,联军前锋抵达落鹰口外。 旌旗招展,甲胄鲜明,中军大纛之下,萧玄烨一身玄甲,目光沉静地审视着前方那道犹如巨鹰敛翼般的险峻山口,裴子尚、陆长泽、蒙琰等大将拱卫左右。 隐藏在山崖密林中的宇文护,透过枝叶缝隙,清楚地看到了中军旗下那个身影——萧玄烨! 瀛王竟敢亲至,他心中既凛然,又涌起一股炽热的希望,擒贼先擒王!若能在此击杀萧玄烨,战局或将有颠覆之变! 裴子尚策马上前:“山口险峻,静默异常,飞鸟不落,恐有埋伏。” 萧玄烨微微眯眼,态度冷硬:“那就逼出来,陆长泽!” “臣在!”陆长泽出列。 “于山口前布‘地藏破鸣’,敲山震虎。”萧玄烨令道。 宇文护在暗处看得分明,只见联军阵中推出一辆覆盖油布的大车,在陆长泽指挥下,几人迅速从车上卸下数十根铜桩,在宇文护和越军伏兵惊疑不解的目光中,这大小三十六根铜桩被深深钉入山口两侧山壁的岩缝之中,最后,一根更为粗大的主铜桩被立在山口正前方的空地上。 “他们在做什么?”尉迟溪在宇文护身边,低声惊问,这种战法,闻所未闻。 宇文护眉头紧锁,心中不安愈发强烈,隐约觉得,这绝非寻常攻城器械。 一切布置完毕,联军大队足足退出百丈之遥,只留下几名工匠与陆长泽站在那主铜桩旁。 陆长泽瞥了眼那诡异的山口,深吸一口气,抡起铜锤,吐气开声,狠狠砸在主桩顶端。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轰然爆开,紧接着,那三十六根嵌入山壁的铜桩,竟开始规律地震颤,传来一片嗡鸣声,迅速连成一片… 宇文护和埋伏的越军士兵,瞬间感到脚下的大地开始震颤,并非战场上常见的千军万马般奔腾的阵仗,反而更像是脚下的大地本身在颤抖。 头顶碎石簌簌落下,身边的树木剧烈摇晃,山壁内侧偶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 “不好!”宇文护脸色剧变,这是要他们要震塌山崖! 但一切已经太迟了,这墨家一等的机关之术一旦引发,便难以立刻停止。 “轰隆隆——!!!” 令人肝胆俱裂的巨响从两侧山崖传来,在无数双惊骇目光的注视下,落鹰口两侧原本坚固陡峭的山壁,竟开始出现巨大的裂缝,大块大块的岩石崩裂,烟尘冲天而起,仿佛巨鹰垂死挣扎,抖落漫天翎羽… 若是继续隐藏,只会被活埋… “将军!山要塌了!怎么办?!”尉迟溪嘶声喊道,头顶已有磨盘大的石块砸下,若非亲卫拼命推开,后果不堪设想。 宇文护双目赤红,看着眼前这从未遇见过的手段,看着即将被山崩埋葬的五千弟兄,一股悲愤直冲顶门… 天要亡我,非战之罪… “死战!!!”宇文护斩钉截铁。 与其被山石掩埋,不如轰轰烈烈战死沙场! 五千越军死士,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发出震天的咆哮,从正在崩塌的山林乱石中蜂拥而出,迎着联军严整的阵线,发起冲锋! 联军阵中,萧玄烨目光沉静,微微抬手,地藏破鸣的使用对地势要求极高,而此处山体坚固,机关在此最多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无法引起地陷,但在此处,这震慑的危效,已经够了… 裴子尚银枪前指,陆长泽鎏金镗在手,蒙琰马槊扬起,三人正面迎向那决死的洪流,一齐冲向同一个人——宇文护! 铅云厚重,日光惨淡…… 五千越军死士固然悍勇,但面对数倍于己的联军精锐,很快便陷入了重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每一瞬都有人倒下… 尉迟溪浑身是血,砍卷了刀刃,最终被数根长矛同时刺中,死死钉在地上,兀自圆睁怒目,气绝身亡。 而战场的中心,宇文护已被裴子尚、陆长泽、蒙琰三人团团围住。 裴子尚枪出如龙,点点寒星不离宇文护周身要害,逼其防守,陆长泽步专攻下盘,牵制着宇文护步伐,蒙琰马槊势大力沉,是正面攻坚的主力,三人显然早有默契,攻势连绵,互为犄角,将宇文护困在核心。 宇文护独木难支,久战之下,动作已见迟滞。 萧玄烨始终冷静地观察着一切,见宇文护虽显疲态,却依旧勇悍,困兽之斗犹能伤人… 见此,他微微侧首,对身旁甲士低语一句,一盘乌沉沉的铁链便被送至手中,萧玄烨在手中掂了掂,目光锁死那道依旧在奋力搏杀的身影… “呜——” 铁链破空,那乌沉沉的链索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无比地朝着宇文护的下盘卷去! 陆长泽几乎在萧玄烨出手的同时便已会意,他弃镗用左手,看准铁链来势,疾步上前,冒险在戟影槊风边缘,一把凌空抓住了飞至半途的铁链中段! 巨大的惯性带得他一个踉跄,但他腰马用力,死死稳住,顺势将铁链向下一绕,与此同时,萧玄烨甩出的另一端抓钩,被裴子尚探出的枪尖精准一挑,改变了些许方向,飞向宇文护侧翼,同时喝道:“蒙琰!” 蒙琰心领神会,一把攥住了飞来的抓钩末端,大部分的铁索都缠在宇文护身上,三人套着宇文护的身子,死死不松手。 宇文护鬓发散乱,血染战袍,状若疯虎,目光却死死锁定着百步之外,高踞马上、静静观战的萧玄烨… 擒贼先擒王! 这是他最后的执念,也是唯一的希望… 说时迟,那时快,他大力甩开套住他右手的陆长泽,陆长泽被链子带得扑倒,趁着这唯一的空隙,宇文护深吸一口气,几乎将所有的力气都凝聚于右臂之上… 破军戟在瞬间被高高举起,那始终厚重低沉的云层恰好在此刻破开了一道狭窄的口子,一缕正午时格外刺目的阳光,如同天降利剑,不偏不倚,正正照射在破军戟的戟刃尖端! 那一点金光光,在宇文护死死盯住前方的眼中,瞬间爆开成一片灼目欲盲的光晕! “呃!”宇文护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掷出戟时似乎微微抖了一下… 那杆沉重的破军戟脱手而出,带着宇文护全部的希望,以无可匹敌的威势,跨越百步距离,直射萧玄烨的咽喉! 这一掷,猛似雷霆,是天下第一猛将最致命的一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所有人都被这惊天一掷所慑,宇文护目光死死追随着戟尾,忘记了挣扎… 他想,我自四岁拉弓,生平从未失过准头,一次都没有… 这一次… “大王!” 不知谁在惊呼,萧玄烨端坐马上,面对这索命一击,竟然纹丝未动,连眼睛都未眨一下,在多少双眼睛的注视下,破军戟带着凄厉的尖啸,从萧玄烨颈侧毫厘之处擦过! 锋利的戟刃边缘,仅仅削断了他鬓边几缕被风吹起的发丝,而后“咚”的一声巨响,破军戟深深扎入萧玄烨身后十步外的土地之中,戟杆兀自剧烈震颤,发出不甘的嗡鸣。 天地间,一片死寂… 风似乎停了,厮杀声也仿佛远去… 宇文护僵立在原地,他怔怔地看着那飘落的发丝,看着远处安然无恙,甚至连神情都未曾变过的萧玄烨,而自己的右手,已经空空如也… 厚重的云层重新遮蔽了日光,老天仿佛将他狠狠戏耍了一场… 失手了… 在这志在必得的绝杀一击中,他失手了,也…结束了… …… 联军大营,旌旗猎猎。 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联军将领分列两侧,甲胄鲜明,此一战,齐军损耗远超于瀛,这样大的战俘,自然被押来了齐营。 齐王高踞在王座之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被押解上前的俘虏。 那可是赫赫有名的武安君。 宇文护身上只余里衣,五花大绑的粗麻绳深深勒进皮肉,他却始终昂着头,被两名齐军推搡着来到帐前空地中央。 “跪下!”一名齐军将领喝道。 宇文护双膝却如铁铸般挺直,将士从后猛踹他的膝弯,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却又挣扎着想要站起,反复三次,他终于被两名将士死死按住肩膀,被迫双膝触地。 齐王微微抬手,制止了那二人的进一步动作。 “武安君。”齐王慢悠悠地开口,“落鹰口一战,你以五千残兵,阻我大军半日,虽败犹荣,寡人欣赏你的勇武与忠义。” 宇文护抬起头,脸上血污未净,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直直射向王座上的身影,不发一言。 齐王并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道:“越国气数已尽,越王昏聩,不值得你这样的将才为之殉葬,若你愿降,归顺我大齐,寡人不仅赦你无罪,还仍赐你武安君之封号,享万户,统精兵… 你在我大齐,必能施展抱负,成就一番更胜从前的功业,如何?” 帐前一片寂静,只有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宇文护身上。 裴子尚就站在宇文护右侧,他看着宇文护倔强挺直的脊梁,心中涌起惋惜,他竟希望宇文护能服软,能活下去。 良久… “呵。”一声的嗤笑从宇文护唇边溢出,打破了寂静,他抬起头,眼神中满是讥诮与不屑:“齐王好意,宇文护心领了,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斩钉截铁:“一马不鞴双鞍,忠臣不事二主,我宇文护生于越,长于越,受越国三代君王之恩,享越国百姓供奉,此生,只做越国的武安君,不做他国之臣。”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齐王的眼神冷了下来。 裴子尚心中一紧,下意识上前半步,抱拳躬身:“大王!宇文护忠义可嘉,虽为敌将,其志令人敬佩,如今越军主力已溃,宇文护已成阶下之囚,何不暂且囚禁,待……” “上将军此言差矣。”一旁侍立的韩渊礼貌地打断了他,对齐王行礼后,转身看向裴子尚,目光凉薄:“宇文护手上,沾满我大齐将士的鲜血,大王宽宏,许他新生,他却不知珍惜,如此冥顽不灵之徒,留之何用? 还是说,上将军可以为了与他的私交,忤逆大王?” “忤逆”二字,他咬得极重。 裴子尚脸色一白,猛地看向韩渊,那双曾经以为清澈明理的眼中,此刻只有冰冷的锋芒,裴子尚心头涌起一阵刺痛,自己竟曾以为,此人会是同道。 “韩渊,你…”裴子尚喉头哽住,竟一时无言。 齐王摆了摆手,止住了两人的对峙,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宇文护身上,已不带丝毫风度:“武安君既不珍惜寡人恩典,那便为我齐国死去的儿郎,赔罪吧。” 他微微侧首,声音平淡无波:“子尚,还不动手?” 裴子尚浑身一震,他看向齐王,又看向脊梁依旧挺直的宇文护,四周的将领们神色各异,而他裴子尚身为齐将,这个时候,有什么立场说“不”? 他缓缓接过侍从递过的刀,那是齐王亲赐的“斩将刀”,专为阵前斩杀敌将之用,刀身狭长,寒光凛冽。 裴子尚走到宇文护身侧,刀尖垂地,他看着宇文护紧闭的双眼,那染血的眉宇间是竟如此平静,没有丝毫乞怜与恐惧。 他想起落鹰口前那惊世一掷,想起这战场上的数次交锋,不知为何,他的手都在颤抖。 刀,迟迟未能举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宇文护猛地睁开眼,高声喝道:“慢” 齐王眉梢微挑:“怎么,武安君想通了?” 宇文护却不看他,只是一点一点站了起来,他依旧站得笔直,目光投向东方… 越国的都城,琅琊,他的国,他的家… 大王,臣,有负重托了… 阿殊… 他摇了摇头,紧接着,面向东方,双膝重重跪下。 “我乃越人,越在东方…”他声音洪亮,穿透寒风,“我岂可面南而死?” 他昂起头,背对着手持斩刀的裴子尚,朗声道:“来!” 那一瞬间,裴子尚心头剧震,他看着宇文护跪向故国的背影,一副坦然赴死的姿态,只觉得手中的刀重逾千斤。 “驾!让开!让开!!”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嘶喊由远及近,打破了军营的肃杀,众人愕然望去,只见一骑如飞,冲破外围的警戒,直冲中军帐前,马上之人青衣染尘,发丝凌乱,正是本该远遁千里的晏殊! “阿殊?!”宇文护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熟悉的身影越来越近,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你……你回来干什么?” 晏殊滚鞍下马,踉跄几步,完全不顾周围刀剑出鞘的齐军将士,直扑到宇文护身边,裴子尚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竟未阻拦。 晏殊扑跪在地,双手颤抖着抚上宇文护染血的脸颊,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你这个骗子…” “你骗我一次不够,你次次都在骗我…”晏殊泣不成声,“你说,你是我的国,你要我去哪?我能去哪…” 宇文护被绳索束缚,无法拥抱他,只能深深看着他泪水涟涟的双眼,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哽在胸腔,最终只化作重复的低喃:“对不起,阿殊,对不起…” 晏殊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肩头,他知道一切都已无法挽回,可他还是回来了,回到这个注定失去他的地方。 裴子尚看着这一幕,握刀的手松了又紧,心底柔软被触动,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忽然挥刀… 寒光一闪,捆缚宇文护的粗麻绳应声而断。 宇文护双臂一松,几乎是本能地反手将晏殊紧紧拥入怀中,那么用力,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晏殊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语:“阿殊,对不起…我对你太残忍了…” 在晏殊还未反应过来前,宇文护说:“别让他动手,好吗?” 晏殊浑身一颤,瞬间明白了宇文护的未尽之言… 宇文护可以死,但不能死在可能与他血脉相连的裴子尚刀下,若有朝一日真相大白,那对裴子尚将是何等残酷的折磨? “你要我…”晏殊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宇文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要我…亲手……” “是。”宇文护深深看进他眼底,目光中有哀求,有痛楚,却温柔地威胁,“只有你…只有你,能让我甘心赴死… 好好活着,代我活着,好吗?” 晏殊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倒映的自己破碎的容颜,良久,他闭上眼,泪水滚落,他轻轻点头。 然后,他松开宇文护,缓缓站起身,转向裴子尚。 “子尚。”晏殊的声音出乎异常的平静,“借你弓箭一用。” 裴子尚怔住了,他看着晏殊仍红肿却异常坚定的双眼,看着这个一向温雅清贵的师兄,一时间竟有些茫然。 “师兄,你……” “能让他甘愿赴死的,”晏殊打断他,一字一句,“唯我晏殊一人。” 裴子尚的呼吸滞住了,他看向宇文护,后者闭着眼,面向东方跪得笔直,仿佛已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他又看向晏殊,那双眼里只有一片荒芜的痛楚,还强撑着决绝。 沉默在寒风中蔓延,最终,裴子尚缓缓将斩刀归鞘,侧头对侍从低声道:“取我的弓来。” “子尚!”齐王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裴子尚单膝跪地,抱拳垂首:“大王,宇文护既已选择面向故国而死,便全他最后的气节吧,以弓矢送行,亦是武人之礼,请大王……成全。” 齐王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冷哼一声,未再言语。 一张漆黑的重弓被送到晏殊手中,晏殊的手指抚过冰冷的弓身,想起许多年前,那个英武的人握着他的手,在竹林间教他拉弓。 “阿殊,手腕要稳,眼要准,箭出无悔。” “我又不上阵杀人,学你这个做什么?” “防身,若是有一天,要用到呢?”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晏殊抽出一支箭,搭弦,拉弓,他动作生疏,却稳定异常,随后,他看向宇文护,那人依旧跪着,背对着他,脊梁挺直如松。 “宇文护。”晏殊轻轻唤了一声。 宇文护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弓如满月。 箭尖闪烁着冰冷的光泽,微微颤抖,不是手抖,是心在抖。 晏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只看见那个人的心脏。 那个曾为他擂战鼓、为他守边疆、为他许下无数诺言、又为他一次次踏上死地的心脏… 箭,离弦。 “嗤——” 箭镞精准地没入宇文护的后心,从胸前透出寸许,他浑身一震,却没有倒下,依旧保持着跪姿,只是头缓缓垂下。 时间,仿佛静止了… 晏殊手中的弓“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他踉跄着扑过去,在宇文护身体向前倾倒的瞬间,接住了他。 宇文护倒在他怀里,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眼神却异常清明,他努力抬起手,想要触摸晏殊的脸,却只抬到一半,便无力垂下。 “做得很好…”最后的话语湮没在喉间。 那双总是风流又盛满温柔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 晏殊紧紧抱着他渐冷的身体,将脸埋在他染血的颈窝,无声的泪水浸湿了衣襟,他的世界仿佛都褪去了颜色,只剩下怀中这具逐渐僵硬的躯体… “骗子…”晏殊失声呢喃。 “来人,将他头颅割下,送给越王。” 齐王冰冷的声音将晏殊从无边的黑暗与麻木中拽回,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不行!” 他死死抱住宇文护的尸体,嘶声道:“他已死!你们还要如何?” “他是英雄,不能…” 齐王神色漠然:“若不如此,如何让越王知难而退,主动献降?莫非晏子以为,战争是儿戏?” “大王!”裴子尚再次跪地,“宇文护既已伏诛,又何须……” “上将军今日,话太多了。”韩渊再次出声,语气平淡,算作好意的提醒。 裴子尚哑口无言,他看向晏殊绝望的眼神,又看向齐王不容置疑的态度,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与悲凉。 晏殊看着这一幕,他知道无可挽回,他轻轻放下宇文护的尸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裴子尚面前。 “子尚。”他伸出手,“匕首。” 裴子尚怔怔地看着他,晏殊眼中的星光尽数熄灭,像是彻底死去了… 裴子尚有点害怕这样的晏殊,他颤抖着,从靴筒中抽出一柄贴身匕首,放入晏殊冰冷的手中。 “师兄……” 晏殊没有回应,他握着匕首,走回宇文护身边,跪下。 天地间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张平静的容颜,和手中这把即将斩断一切的凶器。 他俯身,最后一次细细端详宇文护,血污被晏殊用衣袖轻轻拭去,露出英挺的眉骨、高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 这些地方,他抚过无数次,也吻过无数次… 然后,他俯身,在宇文护冰凉的额头上,印下最后一个吻。 “别怕…”他轻声安慰,“我送你最后一程。” 为了不让宇文护死后还要受辱,为了那颗骄傲的头颅不被高悬于敌国的城楼,为了他最后的尊严… 匕首缓缓举起。 刃口反射着冬日惨淡的天光,晃进晏殊眼中,刺得他眼眶生疼,他深吸一口气,左手轻轻托起宇文护的后颈,右手持匕,找准了位置。 刀刃贴上皮肤的那一刻,晏殊浑身剧烈一颤。 原来…匕首触到皮肉,是这样的感觉。 宇文护说,杀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兵器入肉的感觉,会记住一辈子… 那时他笑着摇头:“我又不杀人。” 宇文护深深看他:“但愿永远不必。” 晏殊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匕首,他咬紧牙关,齿间尝到了血腥味。 “宇文护…”他极轻地唤了一声,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人,“再痛最后一次…” 刀锋压下阻力比想象中大得多,原来人的皮肉、骨骼,是这样坚韧地守护着一个生命的完整,每深入一分,都像是用在锯他自己的心。 他不敢看刀口,不敢看涌出的血,他只是死死盯着宇文护那紧闭的双眼,仿佛能从那里汲取最后一点勇气。 过往种种,都随着刀锋的推进,一寸寸碎裂… 刀锋遇到骨头,晏殊的手猛地一顿,他几乎要松手,几乎要崩溃地扔开这把该死的匕首,扑在宇文护身上嚎啕大哭,但他没有。 他只是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滚落,混着嘴角渗出的血,滴在宇文护冰冷的脸颊上。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手腕一沉。 “喀。” 结束了…… 晏殊僵在原地,久久不动,匕首还握在手中,刃口已染成暗红,他缓缓睁开眼,目光空洞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把刀,他不敢看别处。 血染红了他的衣襟,温热黏腻,那是宇文护留在这世上,最后的温度。 他将脸贴在那冰冷的额头上,嘴唇翕动,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史书便无从记载… 但裴子尚看见他眼中的光彻底熄灭,在狂风肆虐的寒夜,终于,彻底,归于永暗。 史记,冬十一月乙丑,大越武安君,宇文护,卒。 越王看见宇文护的头颅时,吓得花容失色,但越国大势已去,十日后,齐军已深入越境百余里,扎营休整。 军帐中,晏殊躺在简陋的床榻上,气息微弱,自那日后,他便一病不起,汤药不进,眼见着形销骨立,油尽灯枯。 裴子尚守在榻边,看着师兄灰败的面容,心如刀绞。 他托起晏殊,问:“师兄,你是不是在恨我?“ 在他怀里的晏殊轻微摇了摇头,挤出一个惨淡的微笑,“各为其主罢了,子尚,我不怪你。” “既然不怪,那跟我做齐国之人,就这么让你痛不欲生吗?” 晏殊无奈的笑了笑,“你我本是无国之人,天地之间,哪里是真的国?” “我曾有过一国,我夫君是大越的英雄,我又如何做得了齐国之人?” 裴子尚偷偷抹了把泪,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晏殊叫宇文护夫君,他虽无法理解,但从晏殊如今的状态,也知道他是哀莫大于心死。 “师兄,你再等等吧…”他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哭声,“我给你找最好的大夫,一定能治好你。” 晏殊轻笑,早已释怀,又或者说,他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师兄,我求你,你再坚持坚持,我已经通知了千弦和温师兄,你不想再见见他们吗?” 他等了一会儿,晏殊却没有给回应,裴子尚心中一惊,晃了晃怀中薄弱的身躯,气息已是十分微弱,晏殊奇迹般再度睁开了眼,却是十分虚弱。 都说人死前会回光返照,晏殊说话了,但他并不是在回答裴子尚的问题,他看着远方,握着自己手里的玉扳指,望着军帐里能看见的那一方天地… 他望着天空一闪一闪的文曲星,试图去寻找破军星的位置,可视线所及之处太小了,他找不到,他再也找不到那颗破军星了。 晏殊又闭上眼,尾音转瞬即逝,他说:“破军陨,文曲殁,曲有误,周郎顾…” “子尚…”晏殊忽然睁开眼,清明一瞬。 “师兄,我在。” “他的头颅…”晏殊艰难地喘息着,“真的,送给…越王了吗?” 裴子尚握住他枯瘦的手,眼圈通红,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没有,师兄,你放心。 我我偷偷换下来了,他的头颅……我收好了。” 晏殊怔了怔,眼中忽然泛起一丝微弱的光芒,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竟微微上扬:“那就好…那就好…” “子尚,我要去陪他了,我终于,能去殉他了…” 声音渐低,终不可闻。 “师兄?“他轻轻晃动他的身子,这一次,是真的不会再有回应了。 怀里的人安静的像睡着了,除了毫无起伏的胸膛,他和活着的人没什么两样,可是直到这一刻,裴子尚才恍然惊醒,他活着时,已经死了。 侍奉一生的越国不是他的国,宇文护才是,如果没有宇文护临了那一句“好好活着,代我活着”,强行留下了晏殊,也许在宇文护死去的同一刻,他就会追随宇文护而去。 十年同窗之谊,他最终亲手葬送了他的生路,自此,麒麟八子,又陨一人。 后来,裴子尚将晏殊葬在齐越边境一座荒芜的山坡上,这里远离战场,可以望见连绵的群山和广袤的原野,墓碑很简单,只刻了“晏殊之墓”四字,没有生平,没有称谓。 他在墓前站了许久,寒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临走时,他的目光投向不远处另一座更不起眼的土坟,那坟前甚至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头,上面是他亲手刻下的三个字… 宇文护…… 裴子尚走到那座坟前,沉默良久。 “可惜…”他终于低声开口,声音随风飘散,“你我是敌人,不是朋友。” 他顿了顿,眼前浮现出那个骄傲的身影,那双宁折不弯的眼睛。 “那日,我希望你能降… 但若你真的,弃越降齐,我反而,没那么敬佩你了。” 他抬手,轻轻拂去石上尘埃,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身后,两座孤坟相对,在这荒山野岭间,唯二人作伴… 宇文护一死,越军再无斗志。 半年后,越都琅琊陷落,越王自焚于王宫, 立国二百二十七载的越国,亡。 天下格局,逐鹿之争,自此彻底改写。 荒山上两座无言的孤坟,都随着越国的灭亡,渐渐湮没在青史的烟尘中。 只剩野史杂谈里,偶尔还会提起—— 曾有越国武安君宇文护,与麒麟才子晏殊,一生知己,生死相随。 那一句“我乃越人,越在东方,我岂可面南而死”,成为青史中,属于越人的,最后的绝响……——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我先哭为敬[爆哭] 倒计时“3” 第167章 古来忠义两难全 越国覆灭, 琅琊城头王旗变换,幸存的百姓瑟缩于断壁残垣之后,整整三月, 每日都有溃散的越军残部被收拢, 亦有原越国官吏战战兢兢前来请降, 更有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聚在关外乞食。 最棘手的, 是那五万越国降军。 这些越武卒大多是在国都陷落、越王自焚后, 群龙无首之下,才被迫投降,其中不乏有宇文护旧部, 虽经大败,但骨子里仍存着越军最后的骄傲, 被缴械后集中押在阳关以西二十里的齐营。 裴子尚曾亲自去视察过,五万人黑压压坐在开阔的荒原上, 无人喧哗, 他们眼中的东西让裴子尚心头沉重, 那不是驯服后的麻木, 而是被冰封的恨意, 他必须承认, 萧玄烨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枭雄,同样,他也很狡猾。 灭越一战, 齐军损失远超于瀛,萧玄烨虽然让出了战后分利的主动权, 让出这一步,也等于将一应战后事宜让给了齐国,自然也包括了这五万降军。 “每日耗粮多少?”裴子尚问身后的随军主簿。 “回上将军, ”主簿翻开账册,眉头紧锁,“一人每日需米一升,菜半升,盐三钱,五万人,日耗米五百石,菜二百五十石… 这还不算柴薪和药材,阳关粮仓存粮本有八万石,但咱们自己的八万大军每日也要消耗,加上还需拨粮赈济周边灾民,若照此下去,最多两个月,仓廪将空。” 裴子尚沉默地望向远方连绵的营帐,两个月的粮,听起来不短,但九州多处战火已经熄灭,天下一统,只在最后一战,萧玄烨虽然让出一步,但此人岂是甘居人下之辈? 齐瀛之间,终有一战,齐国的军粮,不可能去供养这五万不肯归顺的降军…… “上将军,”副将徐荣低声提醒,“这些降卒,终究是隐患,末将听闻,营中私下流传,有人想趁夜暴动,夺械东逃,回越国故土…” “越国已亡,何来故土?”裴子尚淡淡道,心中却是一沉,他何尝不知,养着五万心怀怨恨的战俘,是养虎为患。 他独坐帐中,徐荣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最后一丝侥幸,是啊,当断不断,乃兵家大忌,可这“断”,是要斩断整整五万条人命… 于是,他亲自起草奏章,陈明与齐王,奏章以六百里加急送往临瞿,见到这份奏章,齐王一样犯难。 粮草问题,齐王不是不知,但若明诏杀降,史笔如铁,后世将如何评说?说齐王暴虐,坑降卒五万? 这骂名,他背不起… 韩渊瞧着齐王对一纸奏章犯难,不想也知上头写的是什么,于是躬身行礼,幽幽道:“禀我王,臣以为,我王乃齐国之君,有些事,我王不便说,更不能下诏…” “但为将者…”韩渊话锋一转,不动声色道:“当为君分忧。 如今战火未熄,粮秣金贵,岂能养虎为患?上将军熟读兵书,当知‘慈不掌兵’。” 齐王执着笔,却半天落不下一个字,韩渊所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仁德告诉他该如何做,法理也在告诉他该如何做,他不能对不起自己,那便只能对不起…… 七日后,王诏抵达。 等待回音的每一天都格外漫长,存粮一天天减少,降军营中的骚动却一天天增多,这些事日日困扰着裴子尚,但所有的困扰在那份送来的王诏前,都不堪一击… 那是一份空诏…… 一份诏书,一个字也没有,却被盖上了齐王的玺印,裴子尚盯着诏书上那方朱红玉玺印,忽然觉得那抹红色刺眼得厉害。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明白,齐王要杀降,却不愿脏了自己的手,不愿在史书上留下污点,这骂名,得由他裴子尚来背。 立在帐外,边关的风那样凛冽,刮在脸上如刀割,他望向荒原上那片黑压压的降军营区,又低头看向手中那卷空无一字的王诏,只觉心寒。 “大王啊大王…”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你不该如此待我……” 他不是不愿背这骂名,若齐王坦荡下诏,言明杀降乃不得已而为之,为社稷故,虽千万人唾骂,他裴子尚可昂首担之,为君分忧,本就是将帅本分,纵千载污名,他一肩担之就是。 可这般算计,这般推诿,要他做刀,却不给握刀之令,要他杀人,却不赐杀人之旨,最后史书工笔,只会记“齐将裴子尚坑降卒五万”,而那位深居临瞿宫阙的君王,仍是仁德圣主。 心寒,如坠冰窟。 但他终究还是裴子尚,是齐国的上将军,寒心归寒心,事还是要做,为将来不可避免的瀛齐之战,这五万人,留不得。 那一夜,裴子尚未曾合眼。 他想起宇文护面向东方跪下的背影,想起晏殊最后熄灭的眼眸,想起荒山上那两座孤坟,如今,他也要亲手将五万个同样曾面向故国而战的生命,送入地狱。 “各为其主……”他喃喃重复晏殊临终的话,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是啊,各为其主,他的主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陌生? 最终,趁着夜色,五万人,全部坑杀…… 鲜血迎着日光升起,荒原上再无大的声响,只有零星垂死的呻吟。 寒风呜咽,如泣如诉,硝烟终将散尽,五万亡魂会沉入黄土,青史或许只会留下寥寥数笔,但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再难弥合。 瀛国,镜湖。 夏初的风还带着些许燥热,吹过湖面,漾起层层细密的涟漪,湖边凉亭里,两个身影对坐,石桌上摆着一壶清酒,两盏酒樽。 温行云提起酒壶,为谢千弦斟满,又为自己倒了一杯,动作不疾不徐,一如当年在稷下学宫时,那个总是从容优雅的温师兄。 “算起来,自越国灭后,已有半年了。”温行云举樽,看向湖心,“真快啊。” “是啊,一晃,竟有这么多年了。”谢千弦轻声应着。 半年光景,便又送走了一位故人。 风吹过亭檐悬挂的铜铃,发出清脆却孤单的声响。 “晏殊走后,我曾梦见他,”温行云忽然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一直在想,若那一日,你我还是强行将他留下,此刻这酒,是否也有他一份。” “八个人啊……”温行云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如今只剩下三个了… 你我,还有子尚。” 提到裴子尚,两人都沉默了。 “你说…”温行云继续说着,声音有些哑,“若是当年我们没有各奔东西,会不会……” “不会。”谢千弦打断他,眼中温和,语调却坚定异常,“这世上没有如果,我们八人,生来就注定要走不同的路… 晏殊选择了越国,子尚选择了齐国,你我选择了瀛国…这是命数,也是选择。” 他顿了顿,望向湖对岸,仿佛越过这片湖,看见了天下。 “你看如今的天下,战火渐熄,百姓可以安居乐业,不会再有像你我这样的无国之人…”谢千弦嘴角扬起,露出一丝欣慰,感慨着:“这便是一统。” “是啊,如今瀛国,新法大成,吏治清明,百姓安居,军力强盛,大王一统天下的夙愿,就在眼前了。”温行云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似是欣慰,又似是释然,“我这些年殚精竭虑,总算没有辜负大王的信任,也没有辜负……自己的抱负。” 谢千弦看着他:“师兄是想说……” “我是时候离开了。”温行云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谢千弦手中酒樽微微一晃,酒液溅出几滴:“离开?” “功成身退,古之智者皆然。”温行云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我本就是淡云流水之人,如今瀛国大势已成,新法如车轮,滚滚向前,你我天下一统的宏愿指日可待,我要…” 他看向谢千弦,眼中是真正的向往:“著书立学,再建一个稷下学宫… 像当年老师教我们那样,传道授业,再教出几位麒麟才子,千弦,你说,这样好不好?” 谢千弦怔怔地看着他,听着温行云话中那份激动,他也大笑起来,良久,才道:“师兄,瀛国一统天下指日可待,我们为此倾尽毕生所学,无论如何,也该亲眼看见那结果才是。” 他伸手按住温行云的手腕,眼中闪烁着同样的野心,“等天下真正一统,我们一起,重建学宫,好不好?” 温行云被这番话中的“一起”二字触动,看着他眼中的恳切,终是轻轻点头:“好。” 二人心知肚明,为了天下一统,只剩最后一战,伐越之争,齐国损耗巨甚,却弥补了先前瀛国与之相比的不足,越国王前,瀛比齐,胜算莫约有三成,如今,已有五成。 邛崃下,中军帐内,舆图铺展,灯火通明,萧玄烨站在图前,手指从越国旧地划过,最终停在齐瀛边境那条蜿蜒的界线上。 “齐国已经占了越国东境最富庶的十二城,如何对我们,可还没给个说法。”萧玄烨的声音在帐中回荡,平静中带着寒意。 帐下将领群情激愤,陆长泽抱拳道:“大王,齐人贪得无厌!他们一直拖,无非就是想试探我们的态度,齐王不会真以为,我们怕了他不成?” “所以需要有人去一趟临瞿。”萧玄烨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以商议之名,试探齐国,若他们实在贪心,那寡人正好也有发兵的理由。” “我去。”谢千弦第一个站了出来,白衣如雪,神色平静。 萧玄烨几乎立刻否决:“你不行。” “为什…” “上次你在齐国险些丢了性命,齐王对你忌惮极深。”萧玄烨直视他,“你若再去,凶多吉少,我不能冒这个险。” 帐中一时无言,萧虞正要自告奋勇,却被温行云按下了手臂。 “让臣去吧。”温行云对萧玄烨躬身一礼,“权当是臣,为瀛国做的,最后一件事。” 萧玄烨皱眉:“相邦,齐王此前对你…” “臣知道。”温行云抬起头,神色淡雅,徐徐道:“臣,是瀛国的相邦,齐国不敢轻易加害,且臣与齐国令尹和裴子尚皆有旧谊,有些话,更好说些。” 他顿了顿,轻声道:“就当是臣,在退隐之前,再为大王、为瀛国,尽一份力。” 萧玄烨看着他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准。” 三日后,瀛相温行云的车驾驶出邛崃关,向南而行,谢千弦送他至十里长亭,临别时,看着车驾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他站在亭中,久久未动。 不知为何,谢千弦心头总萦绕着一股不祥的预感,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 临瞿,齐王宫。 朝议大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齐王高踞王座,面色平淡地看着殿中那个身影,温行云持节而立,姿态从容,仿佛不是身在敌国朝堂,而是在自家后院闲庭信步。 他开口,声音清朗,回荡在宽阔的大殿中:“外臣奉我王之命,前来与齐王商议越国疆界划分之事,我王愿以和为贵,只取故越东境十二城中的五城,其余尽归齐国,如此,齐得七成,瀛得三成,可谓公允。” 话音落下,殿中便响起细微的议论声,这样的条件,看似齐国得了七成,可这十二城皆是富饶之地,齐王本意,只许瀛国贫瘠之地,如若不然,瀛国出力这般小,岂不是让他平白拿了好处? “臣不以为公允。”一道冰冷的声音从文官队列中传出,韩渊大步走出,官袍摆动,冷冷道:“瀛相真是好算计,此战我大齐出兵二十万,死伤过十万,而瀛国呢,出兵不至四万,如今,怎有脸来分一杯羹?” 他转向齐王,躬身道:“大王,我大齐将士用鲜血换来的土地,岂能轻易与人?依臣之见,瀛国能得西境一城,已是恩典,若要东境五城,实属得寸进尺。” 温行云神色不变,只淡淡道:“令尹大人此言差矣,战争非儿戏,岂能仅以出兵多寡论功?更何况…” 他看向韩渊,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若无瀛国死间之计,越国岂能如此轻易便被攻破?” “好了。”齐王终于开口,他看向温行云,目光深邃:“瀛相啊,瀛王的条件,寡人听到了,但令尹所言,也不无道理。 这样吧,西境十二城,给你九城,至于东境,瀛国还是不要肖想,这是寡人最后的让步。” 温行云沉默片刻,缓缓摇头:“齐王,此非议和之道,瀛国虽愿退让,却不能任人宰割,西境的九成可以再议,但东境五城,是底线。” “底线?”韩渊冷笑,“温行云,你以为你现在站在哪里?” “韩渊!”温行云看似动了怒,声音提高,“两国相交,当以礼以信,你如此咄咄逼人,是要断送齐瀛最后的和气吗?” “放肆!”齐王厉声喝断,“温行云,你身为瀛相,在我齐国的朝堂之上,出言不逊,辱我大臣,实乃大不敬!” “算上此前邛崃关那笔账,寡人与你,新仇旧帐,好好清算!” 温行云见齐王动怒,火候已至,眯起双眼,问:“那齐王的意思,是要与瀛国,开战?” “是又如何?”齐王斜着眼瞥他,“寡人惧你瀛国不成?” 殿中一片死寂,所有目光都在齐王与温行云二人间逡巡。 殊不知,温行云等的便是这开战之言,于是拱手行礼,笑道:“既然如此,瀛国,奉陪到底…” “外臣,告辞!” “慢着!”在错身的瞬间,韩渊叫住了他,对上温行云惊疑的目光,他缓缓道:“既然要开站,你还回去做什么?” “!?”温行云眉头一皱,这言下之意,便是要扣留自己,他有些不敢相信:“令尹大人,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想如何?” “两国?”韩渊咀嚼着这两个字,失笑出声,“既然要开战,还会有两国么?” 见此剑拔弩张的情景,齐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一下,两下… 他的目光在温行云和韩渊之间移动,虽然古训言不斩来使,但这个温行云实在可恨,最终,他缓缓开口:“瀛相,你言行失当…” 他顿了顿,“就先在驿馆歇息几日吧,待寡人与众卿商议后,再行定夺。” …… 消息传到邛崃关时,激起瀛军一片怒火,一国之相被扣留,这是明晃晃的挑衅! 陆长泽拔剑怒吼:“齐人安敢如此!大王,末将请率军直逼临瞿,救回相邦!” 蒙琰也抱拳道:“齐国欺人太甚!大王,战吧!” 萧玄烨没有说话,但脸色铁青,眼中寒光如冰,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良久,他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点兵。” “大王?”谢千弦急步上前,“相邦还在他们手中,若大军压境,恐齐人狗急跳墙…” “那又如何?”萧玄烨转头看他,眼中是谢千弦从未见过的暴戾与杀意,“齐国既然敢扣押我瀛国的相邦,就该想到后果,千弦,有些底线,不能碰。” 他走出大帐,望向东方,声音冷如寒冬:“传寡人诏命,全军拔营!” 五日后,旧郑的邺城外,齐军与瀛军,隔着不到两里的距离,遥遥对峙。 旌旗如林,刀枪如雪,数万人马列阵于平原之上,杀气冲霄,连天上的飞鸟都远远避开。 齐王坐在邺城城墙特意搭建的高台上,华盖遮顶,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瀛军,韩渊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瀛军阵前那个玄甲的身影上,正是萧玄烨。 齐王自然也看见了,他笑两国的盟约就是这般脆弱,天下熙攘皆为利往,少了这一个“利”字,盟友立刻就能成为敌人。 紧接着,齐王目光一移,便看见了萧玄烨身边那个白衣身影——谢千弦。 他站在萧玄烨身旁,如雪中青松,齐王不由得想起温行云,也不由得想起裴子尚… 其实…齐王在心中叹息,应当顾全几分子尚的面子的,可韩渊说的对,温行云曾化名“明止”拜于慎闾门下,慎闾为了他忤逆自己,谁知道,温行云究竟知道些什么秘辛? 他赌不起… “带温行云上来。”齐王淡淡下令。 片刻后,温行云被押上城墙,他依旧穿着那身青袍,只是有些凌乱,但神色依旧从容。 他走到城墙边,目光扫过下方,看到了萧玄烨,看到了谢千弦,看到了那些跟熟悉的瀛国将士。 “明止…”韩渊意味不明地唤着这个化名,走到温行云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警告过你,若有机会,我一定会杀了你。” 温行云侧目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并未回答。 韩渊眼中厉色一闪,深吸一口气,声量恢复了正常,居高临下道:“我王恩典,给你活命的机会,如果你愿意劝降萧玄烨,劝瀛军退兵,便赐你不死,如何?” 温行云勾唇一笑,浅笑无声,却满是讽刺,他笑:“韩渊啊韩渊……你还是不懂。” 他望向城下,邺城的风好大,吹散了他的鬓发,青丝飞扬间,他看到萧玄烨正死死盯着自己,看到谢千弦眼中满是焦急与担忧,看到瀛军将士们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这些人,即是他的同袍,是他选择侍奉的君王,他为之倾尽所有的国。 温行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呼喊:“乱起有端,天定一寰…” 声音在风中传开,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萧玄烨瞳孔骤缩,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什么,倘若在这个关头,温行云若说什么劝降的话,自己并不会责怪… 在这个时候,若能先保全自己,无人会责怪… “学施社稷,感念君全…”温行云继续高呼,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最后的遗言,又像是最后的嘱托。 “君承乾运,百罹靖安!” 最后四字落下,城墙上下,一片死寂。 风呼啸而过,温行云闭上了眼,向天下宣告,他,绝不降敌。 韩渊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鄙夷地看了温行云一眼,像是看一只不识抬举的蝼蚁,然后转身,对齐王躬身,声音冰冷无波:“大王,此獠冥顽不灵,留之无益,请……斩。” 齐王闭上眼睛,沉默了足足三个呼吸,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冷漠:“准。” “准”字出口的瞬间,刽子手的大刀已经举起… 城下,谢千弦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寒光闪过,几近失声:“师兄…” 萧玄烨猛地伸手,一把将谢千弦拉入怀中,死死按住他的头,不让他看见接下来的一幕,而他自己,却睁大了眼睛,目睹着城墙之上,盯那把高高举起的刀… 刀落… 血光迸现… 温行云的头颅在刹那间便与身体分离,从高高的城墙上滚落,那颗头颅最终坠落在城墙脚下,扬起一片尘土,而那具无头尸身紧随其后,原本的青袍迅速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红…… 时间仿佛静止了,萧虞几乎在瞬间就转过了头,他不忍心看着一幕,也不敢看这一幕,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得,当初劝温行云留下,是不是错了… 瀛军阵中,一片死寂,一国之相被敌国当着两军阵前斩首,这是将瀛国的尊严都踩在脚下践踏! 萧玄烨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死死盯着摔落城墙的那具无头尸身,盯着那颗滚落尘埃的头颅,盯着高台上那个冷漠的韩渊… 那一刻,萧玄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 杀光齐人,杀了韩渊,灭了齐国… 他要整个齐国,为温行云…陪葬! “回营。”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如恶鬼,而后紧捏着谢千弦的手臂,一步步远离。 交战之时,瀛军甚至无法夺回尸身,只能缓缓后撤,而在刽子手刀落的瞬间,一直居高临下的齐王,听到后方传来一阵嘶吼的马鸣… 他回头望去,裴子尚策马从城内疾驰而来,一身戎装,风尘仆仆。 他显然是一路狂奔赶来的,但在刀落的那一刻,在温行云头颅滚落的那一刻,裴子尚勒停了马… 寒霜与衿发出一声嘶鸣,裴子尚怔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温行云的头颅被一刀砍落,连同尸身一起滚下,滚落在洞开的城门前……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中倒映着那片刺目的血红。 齐王与他对上眼神,那一瞬间,齐王心中忽然一痛,不是为温行云,而是为裴子尚眼中,那破碎的信仰… 齐王看着裴子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却没能发出声音,而裴子尚,就那样在马上,与齐王遥遥相对,看了他良久。 那眼神很陌生,陌生到齐王几乎不认识这个为自己征战四方的将军,而后,在齐王的注视下,裴子尚缓缓下马… 他走到城墙脚下,蹲下身,脱下自己的披风,小心翼翼地将温行云的头颅和尸身包裹起来,而后重新上马,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策马穿过城门,向着城外,向着瀛军撤退的方向,缓缓行去。 “子尚…”齐王终于忍不住,慌乱起来:“你要去哪!” 裴子尚没有回应,怀里紧紧抱着温行云的尸身,马蹄在尘土中踏出一个个清晰的印迹。 “子尚!”齐王站起,扑到城垛前,“子尚!” 任齐王如何呼喊他的名字,在那一刻,裴子尚只当听不见,马蹄踏过枯草,踏过被踩实的泥土,踏过那些看不见的、曾经在此厮杀过的亡魂,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战马嘶鸣,向着西方,向着夕阳,向着瀛军营地的方向,绝尘而去。 风卷起尘土,模糊了那个远去的背影。 瀛军营地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哨兵发现了他,号角声响起,营门处迅速聚集起手持兵刃的甲士,弓弩上弦,警惕地指向这个从敌军方向单骑而来的不速之客。 裴子尚在营门前十丈处勒马,他翻身下马,将怀中用披风包裹的尸身牢牢攥紧,一步步走入敌营。 “师兄…”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发着颤,“我送你…回家。” 营门处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认出了他,但无人轻举妄动,因为这个敌人,此刻是送他们相国的尸身回来的。 片刻后,营门大开,一队素衣士兵走出,为首的是萧虞。 “裴将军,”萧虞的声音嘶哑,“请。” 中军大帐外,已是一片素白,白幡悬挂,白布铺地,连守卫的士兵都在盔甲外罩上了麻衣。 帐中,临时搭起了木台,几个军医忙碌着,将温行云的头驴与尸身缝合。 谢千弦一身素白孝服,与裴子尚并肩立着,看着一针一线穿入皮肤,再从皮肉里穿出来,二人说不出那是什么滋味… 两人望着台上那个逐渐恢复完整的身影,曾经的同窗,如今的敌人,此刻站在同一个人的遗体前,心境却天差地别… 良久,谢千弦轻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阵风,他承认:“是我害了他。” 裴子尚侧目看他,谢千弦的侧脸在烛火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睫低垂,上面挂着未干的泪痕。 “师兄本欲归隐,功成身退,著书立学,再建一个稷下学宫…”谢千弦继续说,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是我拦住了他。” “我说,等天下真正一统,我们一起重建学宫……他答应了。” 谢千弦紧紧攥住了手指,任尖锐的指甲嵌入掌心,他忏悔着:“如果我没有拦他……如果我就让他走…他不至于…” “不至于此……” 裴子尚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稷下学宫,那时他们都还年轻,都以为凭自己的才学,可以改变这个世道,可以让天下太平,可以让百姓安居… 后来他们各奔东西,选择了不同的道路,散落各国,如今,一个个都走了。 当年名动天下的麒麟八子,如今只剩二人… 而谢千弦… 裴子尚看着身边这个白衣如雪的身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们是敌人,是对手,瀛齐终有一战,从瀛军的大营离开,裴子尚知道,或许下一柄刺入谢千弦胸膛的利剑,那个握着这柄利剑的人,会是他裴子尚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温行云的尸身缝合完毕,看起来完整许多,颈间那道缝合的痕迹依然触目惊心,但至少…是全尸了。 萧玄烨走到台边,俯身,为温行云整理衣袍,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而后他直起身,看向裴子尚,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没有言语…… 裴子尚最后看了温行云最后一眼,转身,向帐外走去。 萧玄烨没有下令,谢千弦没有挽留, 没有人阻拦他,他走出大帐,走过那片素白的营地,走出营门,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向着齐营的方向,缓缓行去。 身后,瀛营中传来低沉的哭声,那是将士在为他们的丞相送行… 裴子尚没有回头,他不能回头…… 回到营中时,已是深夜,守卫的士兵见他归来,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行礼,掀开帐帘。 帐内灯火通明,却还有一人,是齐王。 裴子尚的脚步当即顿住,在经历了空诏与温行云之事后,他不知该如何面对齐王,也没有想到齐王会在这里等他。 齐王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烛火映照下,他的面容竟显得有些疲惫,眼角轻微的皱纹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回来了。”齐王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裴子尚走进帐中,在距离齐王五步处停下,单膝跪地:“大王万年。” “起来吧。”齐王走到案几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席位,“坐,陪寡人说说话。” 裴子尚起身,在对面坐下,案几上摆着一壶酒,齐王提起酒壶,斟满两樽,将其中一樽推到裴子尚面前。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齐王忽然问,语气有些飘忽,“快十年了吧? 那会儿你还一身书卷气,明明是稷下学宫的大才子,却非要弃文从武,军中那些老兵油子都笑你,说麒麟才子也只会纸上谈兵。” 裴子尚端起酒樽,一口下去,记忆随着齐王的话,一点点浮现… 那时他确实年轻气盛,稷下学宫出身,却不愿走文臣之路,非要投身行伍,到了军中,他从最底层的士卒做起,吃尽苦头,老兵们欺负他新来的,又笑他细皮嫩肉,不像个当兵的料。 他白天训练,晚上还要挑灯读兵书,手上磨出血泡,肩膀被甲胄磨破皮,却从不叫苦, 直到有一日,当时还未亲政的齐王来军中历练,偶然看到了他在校场加练枪法。 齐王看了一会儿,走过来,拿起旁边的弓,递给他:“听说你箭术不错。试试。” 他一箭射出,正中百步外的靶心。 齐王笑了:“有点意思,明天开始,到我帐下听用。” 那是裴子尚一生都在感激的机遇,齐王赏识他,给他机会,让他带兵,让他立功,一步步,他从一个小卒,到将军,最后成为齐国最锋利的一把刀。 “那时候,所有人都笑你,只有寡人信你。”齐王的声音将裴子尚从回忆中拉回,“寡人说,裴子尚才不是纸上谈兵的书生,他是天生将才。” “后来,你证明寡人是对的…”齐王说给自己听,“你是寡人的将星。” 裴子尚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低声道:“臣…不敢忘大王知遇之恩。” “子尚…”齐王会想着进来几年的疏离,忍不住喉间一紧,“寡人总觉着,你不似从前了。” 帐中陷入沉默,烛火噼啪作响,帐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一阵阵靠近,又一阵阵远去… 裴子尚缓缓抬起头,看向齐王,他看着这个自己效忠了近十年的君王,曾经只要自己一抬头,能看见的便只有“信任”二字,如今看见的,是什么呢? 他好想说,大王,是你信韩渊,不信我…… 可他说不出口,只是低着头,反问:“那大王呢?” “大王信臣之心…还如从前么?” 齐王的手轻轻一抖,他张了张嘴,想说“当然”,想说“寡人从未疑你”,想说“你永远是寡人最信任的人”,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好像已经不是真的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或许是真正怀疑自己血脉有异的那天吧,齐王至今记得,当他玩笑般问起裴子尚的态度时,裴子尚回馈给自己的,那一息的迟疑… 他太害怕了,他害怕一旦裴子尚知道真相,就会离他而去,就会倒戈相向… 所以他只能猜忌,只能防备,只能一边用着这把最锋利的刀,一边提防着这把刀有朝一日会割伤自己。 “子尚…”齐王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放下酒樽,伸手想去握裴子尚的手,却在半途停住,“寡人一直,以你为荣啊。” 字字泣血,带着泪,带着痛,带着无法言说的恐惧与愧疚。 裴子尚看着他,看着这个君王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无助,看着那欲言又止的挣扎,他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从骨髓里透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齐王,深深一揖:“大王,夜深了。” “天黑露重,”他继续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大王……早些回去吧。” 齐王再一次欲言又止,而后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帐外,帐帘掀开,夜风灌入,他在帐口停住,望向漆黑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邺城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刺得他胸口生疼…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就像今夜这寒风,吹过了,就散了。 风卷席着一切,稷下学宫的废墟在暮春的风中静默着。 残垣断壁间野草疯长,焦黑的梁木半埋在瓦砾中,曾经书声琅琅的学宫只剩几根孤零零的石柱指向天空… 瀛人投下的那把火烧了三天三夜,将这座天下闻名的学宫付之一炬,也烧毁了许多人曾经的理想与天真。 谢千弦站在学宫正门前,望着那块跌落在地、摔成三截的匾额,“稷下学宫”四个鎏金大字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萧玄烨跟在他身后,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谢千弦长大的地方,这个地方孕育了麒麟八子,也孕育了他们的孽缘。 “就是这里。”谢千弦轻声说,声音飘忽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烟,“我在这里……住了十二年。” 谢千弦将人生最纯粹的时光都留在了这片废墟之下,那些晨读暮诵的日子,那些与师兄弟们辩经论道的夜晚,那些在月下抚琴、在雨中煮茶的片刻,如今都成了灰烬… 萧玄烨沉默地环视四周,在那一把火前,稷下学宫是何种盛况? 学子如云,名士汇聚,天下英才皆向往之,各国使臣络绎不绝… 他能想象出谢千弦更年少时些的模样,自是白衣胜雪,一双桃花眼天生动人,抱着一卷书走在长廊下,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美好得不似凡尘中人。 “走吧。”谢千弦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去后山。” 两人穿过废墟,谢千弦对这里实在太过熟悉,绕过倒塌的藏书阁,跨过干涸的荷花池,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向后山走去。 后山的景致比前院稍好一些,春末夏初,树木郁郁葱葱,野花开得恣意,反倒给这片废墟增添了几分生机。 谢千弦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前停下… 这棵树一半的枝桠是枯死的,但另一半却顽强地抽出新绿,生机勃勃,树枝上系着许多红绳,经过多年风吹雨打,颜色已褪成淡淡的粉,却依然在风中飘扬。 “就是它了。”谢千弦伸手抚过粗糙的树皮,指尖在那焦痕上停留片刻,“当年我们八人,在这棵树下埋了一坛酒。” 他蹲下身,用匕首挖着树根旁的泥土,萧玄烨见状,便也蹲下来,帮着他一起。 泥土松软,还带着些许带着湿润,很快就挖到一只陶坛,坛口用油纸封着,系着麻绳,可惜麻绳也已腐朽,一碰就断。 谢千弦小心翼翼地将酒坛抱出来,拂去上面的泥土,坛身上用朱砂写着三个字,醉春风。 “醉春风……”谢千弦喃喃念着,嘴角露出一丝怀念的笑容,“这是芈浔取的名字,他说,等我们都有了功业,天下太平,那时再挖出来痛饮,才算不负少年时。” 他抬头,看向那些飘摇的红绳:“这些红绳,也是我们系的… 一人一根,说好了,无论将来身在何方,看到红绳,就记得这里还有一群兄弟。” 风突然大了些,红绳剧烈飞舞,互相缠绕,又分开。 萧玄烨看着谢千弦的侧脸,看着那双动人的眼里染上一丝悲凉,他轻轻握住谢千弦的手,发现那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可惜啊……”谢千弦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唐驹自焚,明怀玉车裂而死,楚子复最后埋骨于风沙之下,晏殊病逝,温师兄被斩首,芈浔也服毒自尽……” 他一个一个数着,每说一个名字,声音就更哑一分。 “他们都不在了。”谢千弦终于说完了,抱着酒坛的手收紧,感慨着“如今,麒麟八子…只剩我和子尚了。” 萧玄烨握紧他的手,用力地握着,谢千弦靠在他肩头,闭上了眼睛,许久,才轻声说:“七郎,你知道么,芈浔临终前,说了一句话…” “他说,麒麟八子,他赌我们…无人善终。”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如今看来,一语成谶… 无人善终… 短短四字,却道尽了乱世中人的宿命,他们每个人都怀揣着济世安民的抱负走出学宫,却一个个被青史的洪流吞没,死得惨烈,死得不甘。 萧玄烨伸手,将谢千弦揽入怀中,他的手臂坚实有力,胸膛温暖,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 “你的师兄们,”萧玄烨低声说,声音沉缓,“各个轰轰烈烈,生如夏花,死如雷霆,千弦,你还有我。” 谢千弦在他怀里轻轻颤抖,良久,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已没有了泪水。 他挣开萧玄烨的怀抱,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 “走吧,”他说,“还有最后一处要去。” “去哪?” “禁地。”谢千弦看向学宫深处。 所谓禁地,其实是藏书阁最底层的一间密室,入口隐蔽在一排书架之后,需要转动特定的机关才能打开,谢千弦熟门熟路地便找到了位置。 随着墨家机关启动,一面墙壁缓缓移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石阶上积了厚厚的灰尘,显然多年无人踏足,两人拾级而下,里头的天地并不大,四壁都是书架,堆满了卷轴。 谢千弦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密室,他走到西侧的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卷轴上的签子,最终找到了那卷朔源卷… 如唐驹所言,里头,有着麒麟八子的来历… 谢千弦取下卷轴,走到石桌前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分为八份,显然对应了八个人。 谢千弦的手指划过那些熟悉的名字,每个名字下面,都记载着他们的身世、来历和血脉。 这些连他们自己都未必清楚,却被安澈一一查证、记录在案,或许,安澈没有去查,而是这八个人,原本就是他精挑细选,送给唐驹的。 谢千弦没有看其他人的,径直翻到裴子尚那一份,卷轴上,熟悉的“越青戈”写着五个字… “越,宇文世家” 果然… 谢千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霉味灌入肺腑,刺得他胸口发疼。 “玄霸之死,非战之死…乃是天罚。”萧玄烨有些自责,他只想着不让玄霸靠近宇文护,却怎么也没想过,裴子尚也会是宇文家的人。 宇文护年少成名,安澈害怕宇文世家再出一个名将,害怕唐驹将来面对宇文双璧,所以,将其中一颗将星,送到了他身边… 谢千弦不知该如何开口,那样的老师,为何是这样的人呢? 故地重游,谢千弦已不是那个单纯的学生,可对于安澈,他实在说不清,究竟恨不恨… 萧玄烨一直站在他身侧,此刻目光却落在谢千弦的那一份卷轴上,他想,里头想必也记载着谢千弦的来历,可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静静看着。 谢千弦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问:“你想看?” 萧玄烨沉默片刻,反问:“你不想?” 谢千弦笑了笑:“你若想看,那便看吧。” 他将卷轴推到萧玄烨面前,“只是,不必告诉我。” 萧玄烨皱眉:“为何?” “血脉归处,从来没有控制过我。”谢千弦转身,望向密室深处那些堆积如山的卷轴,声音在空旷的密室中回荡,“我做了一辈子无国之人,长在晋,学在稷下,效忠瀛国,若真要做一方之人……” 他回过头,看向萧玄烨,字字有声:“也要我自己,缔造一个国。” 萧玄烨心头一震… 是啊,他怎么忘了,他第一次听见荀文远对此人的评价时,说此人恃才自傲,自视甚高… 天下才一石,谢千弦独占八斗… 他从来不是会被出身束缚的人,他选择瀛国,不是因为血脉,而是因为理念,他效忠自己,不是因为王权,而是因为相知。 “千弦,”萧玄烨轻声说,伸手握住他的手,说:“我将这天下打下来,赠予你。” 他直勾勾盯着眼前的人,字句却重如千斤:“做你的国。” 谢千弦看着他,火折子的光在两人之间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不分彼此。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那一夜,两人没有回营,就在后山那棵系满红绳的梧桐树下,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相拥而眠。 谢千弦枕在萧玄烨的臂弯里,望着从树叶缝隙间漏下的星光,春末的夜风还带着凉意,但萧玄烨的怀抱很暖,暖得让他几乎要沉沉睡去。 “七郎。”他忽然轻声唤道。 “嗯?” “我还要…”谢千弦梦呓似的,“再伤你一次。” 萧玄烨沉默了片刻,手臂收紧,将他搂得更紧些。 “你不会做让我伤心的事。”他说着,不知怀中人是否听见,“因为你知道,你若伤心,我必加倍于你。” 一夜无梦。 萧玄烨醒来时,天蒙蒙亮,晨雾弥漫在山林间,草叶上挂着露珠,鸟鸣声清脆悦耳。 他睁开眼睛,下意识地伸手去搂身侧的人,却搂了个空。 谢千弦不见了…… 萧玄烨坐起身,环视四周,梧桐树还在,红绳还在,那坛挖出来的“醉春风”却不在了,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晨雾中。 他罕见的没有心慌,也没有着急,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谢千弦昨夜躺过的地方,一丝隐隐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那坛酒,被送到了齐营—— 作者有话说:完结倒计时“2”[爆哭]《 》 【全书完】 第168章 愁浸山河旧樽空 一坛酒, 一对故人。 裴子尚盯着那陶坛上斑驳的朱砂字迹,手指抚过那“醉春风”三个字,忽然便明白了什么叫造化弄人。 多年前, 在稷下学宫后山那棵梧桐树下, 八个少年埋下这坛酒时, 谁曾想过今日? 那时的他们总幻想着, 待功成名就、天下太平时, 诸公共饮,该是何等快意… 而今酒还在,人却已散。 谢千弦启开坛封, 浓醇的酒香弥漫开来,是陈年佳酿的香气, 也是岁月沉淀后的结果,酒香飘散, 片刻无形, 带走了再也回不去的年少轻狂。 他斟了一樽, 却没有立刻喝, 只是静静看着那琥珀色的酒液在粗陶杯中微微荡漾。 “千弦…”裴子尚终于抬眼看他, 眼中是深深的疲惫, “你到底想做什么?” “来投奔你。”谢千弦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如今身处的仍是在学宫的后山,而非在两军对垒的敌营。 闻言, 裴子尚手中的酒樽微微一晃,酒液溅出几滴, 他盯着谢千弦,试图从那平静的眸子里看出几分端倪,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坦然。 “投奔我?”裴子尚显然不信, “千弦,到了这个时候,何必再说这些虚言?” “千弦,”裴子尚的声音还是软了下来,少了那份剑拔弩张,便多出了一分哀求的意味,“收手吧…” 他麻木地劝着,“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谢千弦迎着他的目光,笑容惨淡,“子尚,我们早就回不了头了。” 他们八人,本就不该出世,一旦走出稷下学宫,便会拔剑相向,从彼此选择了不同的主君开始,他们便被滚滚向前的洪流推着走,注定要走到今天这一步。 谢千弦仰头,饮尽杯中酒,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微红。 “你我道不同,但如今能喝这坛酒的,”谢千弦放下酒樽,目光直视裴子尚,“也只有你我了。” 裴子尚沉默了,帐外传来甲士巡逻的脚步声,远处隐约有战马嘶鸣,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他,这里是军营,是战场,是随时可能爆发生死搏杀的地方。 而眼前这个人,是他的敌人…… 这里不是稷下学宫,可眼前这个人,却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亲人。 那种熟悉的痛楚又从心底升起,裴子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别走了。” “等瀛齐战事结束,我再放你出来,”说着,裴子尚起身,留下最后几个字,他说:“千弦,你不要逼我。”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却重如千斤。 谢千弦坐在原处,静静看着裴子尚的背影,沉默着,没有反抗。 最终,裴子尚缓缓抬起手,对着帐外沉声道:“来人。” 两名亲兵应声而入。 “将谢先生请到西边的空帐,”裴子尚没有再看谢千弦,声音也毫无起伏,“好生看顾,不得怠慢。” “诺。” 谢千弦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最后看了裴子尚一眼,在心中说了声抱歉…… 而后,他转身,跟着亲兵走出帅帐,白衣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营帐的阴影里。 裴子尚独自站在帐中,良久,才缓缓坐回案前,端起那樽早已凉透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苦。 苦得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帐外,夜风呜咽。 谢千弦被安置在西侧一座单独的军帐中,帐内陈设唯有一床一桌一椅,烛火昏暗,帐外有四名守卫昼夜轮值。 谢千弦耐心等了很久,果然,戌时三刻,帐帘被掀起,韩渊走了进来。 初次见他时,谢千弦便觉此人心机深沉,今日再见,那人站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愈发沉郁。 韩渊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反手合拢帐帘时,目光已锁在谢千弦身上。 见韩渊入内,谢千弦只是抬眼淡淡一瞥:“令尹大人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韩渊在对面坐下,声音冷淡:“不是谢先生要见我?” “的确。”谢千弦这才正视韩渊,“正有一事,想请令尹大人。” “哦?”韩渊挑眉。 谢千弦身子微微前倾,烛火在他眸中跳动,映出一种股天真的探究:“我曾经问过温师兄,如何看待慎闾。” 韩渊神色未变,但搭在膝上的手指却默默收紧。 “师兄什么都没说,”谢千弦继续道,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仿佛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但他却愿意真诚地称慎闾一声…‘老师’。” 说话间,谢千弦微微抬眼看他,似在探寻,“师兄说,慎闾绝不会骗他。” “所以,慎闾说没有,便是没有…”他顿了顿,目光如针般刺向韩渊:“令尹大人以为呢?” 帐中空气骤然凝滞。 韩渊盯着谢千弦,那双总是疏离的眼睛里此刻寒光凛冽,他听懂了,谢千弦在试探… 慎闾说没有,是什么没有? 有,又是什么有? 是齐王的那则秘辛…… 多年以后,韩渊再次回想起慎闾的面庞,那人临终前,叮嘱自己要小心,韩渊一辈子都记得这句话,他也从来清楚,他信慎闾… 只是,他选择,不要信。 一个难辨真伪的秘辛,能让他成为齐国的令尹,能让他取代裴子尚在齐王身边的地位,这就够了… 所以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齐王血脉“有异”,才对他韩渊最有利。 他不是要做一个曲意逢迎的佞臣,他要做的,远比那更难,齐王昏庸,并不配做一个王,一个天下共主,而李代桃僵的那位,在自己这个令尹的扶持下,可以。 他要的,是一个由他掌控的齐国,瀛齐之战,韩渊坚信,只要有裴子尚在,齐国不可能输,但齐国赢的那一天,也是齐王的最后一天。 “谢先生这话,我听不懂。”韩渊缓缓开口,依旧云淡风轻,“大王乃先王嫡血,这是朝野皆知的事实,何需‘以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谢千弦还是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杀意,纵然转瞬即逝,但却真实存在。 “是啊,朝野皆知。”谢千弦靠回椅背,姿态悠闲,“所以我才奇怪,既然朝野皆知,为何令尹大人,还要养着那位?” “!” 韩渊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夜风吹过,案上的烛火一阵扭曲,二人的影子如两只对峙的野兽,谁也不让谁。 “你如何知晓的?”韩渊的声音第一次失了从容,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是不打自招。 谢千弦却仿佛没看见他的失态,依旧从容:“我如何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令尹以为,你藏得很好?” 韩渊死死盯着他,这件事他做得滴水不漏,不该有人知晓… 显然,谢千弦看穿了自己… 可他身在瀛国,如何能猜到这一步? 是谁?是谁泄露了? 突然,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 沈砚辞…… 唯有沈砚辞,才能出入韩府如入无人之境… “是沈砚辞告诉你的?”韩渊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冷得能冻死人。 是失望吗?韩渊没想到,自己还能感到失望。 谢千弦抬眼看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竟闪过一丝怜悯。 “没有人告诉我,”谢千弦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因为方才那些话…都是我胡编的。” 韩渊一怔。 “不过现在看来…”谢千弦顿了顿,看着韩渊瞬间铁青的脸色,笑意更深:“这似乎是真的。” “你——”韩渊气得浑身发抖,他从未像此刻这般,被人当猴耍! “你不怕我杀了你?”韩渊的声音嘶哑,眼中杀意滔天。 谢千弦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你杀不了我。” “非但杀不了,你还得…求我帮你。” “求你?”韩渊气极反笑,“谢千弦,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是吗?”谢千弦终于抬眼,“那令尹大人不妨想想,齐王这则‘秘辛’,除了口耳相传,你还有何凭证?” 韩渊心头一跳。 “史官不敢记,朝臣不敢言,但总有人…会留下证据…”谢千弦缓缓展开笑颜,乖顺极了,“齐王生在稷下学宫,你说,稷下学宫,会藏着什么秘密?” 他顿了顿,看着韩渊骤变的脸色,继续道:“令尹大人如今纵然是齐国令尹,权倾朝野…” “但等你废了如今的齐王,要扶那位上位时,齐国的宗室、朝臣、乃至天下人,会轻易相信一个‘口说无凭’的新君吗?”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白纸黑字、铁证如山,才能证明,你赌的那位,是正统。” “而这证据,”谢千弦微笑,“只有我能给你。” 帐中死寂,烛火趁着空隙噼啪作响,吵得人不得安宁。 良久,韩渊眼中沉寂下来,可眼底的锋芒却更冷了几分。 “谢千弦,”他开口,声线依旧,却令听者发凉,他问:“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谢千弦挑眉。 “你以为,我是靠什么,才走到今天这一步?”韩渊一步步靠近,追问着,道:“我告诉你,我走到这一步,是因为我从不信旁人。” “从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命,只有抓在自己手里,才算可靠。” 他俯身,一字一顿:“在我面前,就收起你那些心思,我谁也不信。” 谢千弦静静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半晌,才轻声道:“令尹大人果然……够狠。” “不够狠,活不到今天。”韩渊转身,走向帐口,“裴子尚,保不住你。”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谢千弦独自坐在帐中,看着那跳动的烛火,良久,才卸了力。 韩渊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此人不仅狠,还多疑。 不过……也好,谢千弦转念想着,越是多疑的人,一旦相信了什么,就越难回头。 但有一句话,韩渊没有说错,裴子尚,确实保不住他,他连自己…都保不住。 这场棋局,已经到了必须见血的时候了,谁都保不住谁。 瀛军大营,中军帐内。 萧虞掀帘进来,面露喜色:“禀大王,已经办妥了。” “好…”立在上首的人似乎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沉重起来。 谢千弦孤身入齐营已近十日,他不敢想象,究竟要如何才能安然度过这十日。 只凭那一份旧情么? “传令各部,”萧玄烨拧了拧眉心,深深吸了口气,“明日齐军若攻,避而不战,拖到齐王…自乱阵脚。” “诺。” 翌日,齐军果然大举出城列阵。 裴子尚一身银甲勒马立于阵前,朝阳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向对面寂静的瀛军营垒,可那里依旧没有出战的迹象,只有几面玄旗在晨风中懒洋洋地飘着。 “上将军,”徐荣策马上前,“瀛军这是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了。” 裴子尚没有回应,他望着那片沉默的营垒,心中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他本以为,自己扣下谢千弦,萧玄烨应当发疯,应当失去理智才对… 可这个人,太过冷静了… “收兵。”他最终下令,“回营。” 战鼓声歇,大军如退潮般撤回邺城,这场未成的进攻像一记闷拳,打空了,反而让将士们更加憋闷。 当夜,齐王亲临军营犒军。 邺城外的校场上篝火熊熊,酒肉香气弥漫,打了败仗需要鼓舞,可瀛军几次三番未战而退,磨了将士的锐气,更需安抚,齐王深谙此道。 裴子尚却没有参加这场欢宴,似乎总有东西有在暗处生长,而他却抓不住头绪。 校场上,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有士兵开始击筑而歌,唱的是齐地古老的战歌,粗犷的歌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唱着沙场的悲壮。 齐王坐在主位,听着歌声,看着篝火映照下的一张张年轻面孔,心中难得有了几分踏实,这些都是他的将士,是他的刀剑,是他坐稳江山的底气。 就在这时,另一处篝火旁传来不一样的歌声。 起初只是几个人低声哼唱,渐渐地,加入的人多了起来,那调子轻快活泼,与战歌的悲壮截然不同,倒像是,童谣… “东宫瓦,琉璃片,照见狸儿换真颜。” 齐王手中的酒樽微微一晃,他侧耳细听。 “狸儿哭,真龙眠,三十六年不知年。” 歌声越来越清晰,围唱的人也越来越多,许多士卒显然早已会唱,拍着手,跺着脚应和。 “不知年,换金冠,戴着假面坐金銮…” “哐当”!一声,酒樽骤然离手,齐王脸色惨白一片。 最后一句落下时,整个校场突然安静了一瞬,唱歌的士卒们似乎也意识到不妥,虽只是词曲,但在君王面前唱这种词,是大不敬。 但已经晚了。 齐王浑身发抖,指着那处篝火,声音尖利:“谁……谁在唱?!唱的什么?!” 徐荣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大王息怒!这是……这是近来邺城孩童们传唱的童谣,孩子们唱得多,不知怎么就传到军营里来了,将士们无知,只觉得调子好记……” “童谣?”齐王脸色惨白如纸,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茫然或惶恐的脸,竟在庆幸,还好,还好裴子尚不在… 若是让子尚听见,若是让他听出端倪…… 韩渊已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齐王,高声道:“大王喝多了!臣送大王回帐歇息!” 他半扶半架地将齐王带离校场,留下满场噤若寒蝉的将士,篝火还在燃烧,但欢宴的气氛已荡然无存。 二人方才入帐,齐王便猛地抓住了韩渊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你听见了…你都听见了!”齐王双目赤红,骇然失色,“他们在唱什么?他们在唱寡人是…是…” “大王!”韩渊压低声音,“那只是童谣!” “童谣?”齐王凄厉地笑,“童谣会唱这些?” “三十六年不知年…”齐王无措地摇着头,“寡人继位正好三十六年!” 他松开韩渊,踉跄后退,背抵在冰冷的帐柱上,浑身颤抖:“定是瀛贼!他们知道了…全天下都要知道了……” 韩渊看着他崩溃的模样,一面嗤之以鼻,心中却飞快盘算,齐王越恐慌,就越容易操控,这固然是好事,但若恐慌过了头,让齐王彻底失了方寸,反倒会坏了他的计划。 “大王,”他上前一步,安抚道:“臣明白大王担忧,但越是此时,越要镇定,若大王自乱阵脚,岂不正中瀛国下怀?” 齐王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那你说怎么办?都传到军营了!很快就会传到临瞿,传到天下人的耳朵里!到时候…到时候……”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结束这场战争。”韩渊一字一顿,“只要灭了瀛国,大王就是天下共主,就再无人敢提此事,届时大王再肃清朝野,那些谣言…自然会烟消云散。” “灭瀛…对,灭瀛……”齐王喃喃重复,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可瀛军避而不战!怎么灭?!” 韩渊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们避战,我们就逼他们战。” “怎么逼?” “谢千弦。”韩渊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以他为饵,逼瀛王出战……” 齐王怔住了,他想起裴子尚那双失望的眼睛,想起他抱着温行云尸身离去时决绝的背影,若是再用谢千弦做饵……子尚会怎么看他? “子尚不会同意…”他虚弱地说。 “大王如此待上将军…”韩渊的声音如毒蛇吐信,“倘若上将军听信了谣言,当如何待大王?” 齐王只觉心里较猝,恐惧和疯狂在他眼中交战,他太需要这场赢得天下的胜利了,一场胜利,掩盖所有的过错… 至于子尚,他是忠臣,他会理解的… “拟诏……”齐王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似乎每个字都极难吐出,“命子尚,明日率军,全力攻瀛。” “诺。” 韩渊躬身退出,帐内只剩齐王一人,他滑坐在地,抱住头,那首童谣仿佛挥之不去,又在耳边响起…… 狸儿哭,真龙眠,三十六年不知年… 他捂住耳朵,可那声音仿佛来自心底,来自那个他这几年来从未真正摆脱的梦魇。 天光破晓时,邺城外已列满肃杀的军阵。 齐军八万,自邺城向西铺展,齐国烈红的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高台上,齐王已端坐在华盖之下,却掩不住眼底的青黑与惊惶。 裴子尚按剑侍立一旁,从前,齐王不曾干预过自己如何统兵,此番却如此着急,他望着邺城下乌泱泱的人马,又扫向西侧被甲士看管的谢千弦,直觉告诉他,自己几日来的不安,都与这个人有关。 眼见时辰差不多了,齐王深吸一口气,挥手:“带人上前。” 于是,谢千弦被押到高台边缘,面对着两军之间那片空旷的战场,晨风吹起他素白的衣袍,也吹散了他鬓边几缕碎发。 “传信。”齐王努力维持着镇静,“告诉瀛王,半柱香内,瀛军若不出战,寡人便在此处,斩了谢千弦。” 斥候飞奔而去。 裴子尚猛地握紧了手中剑柄,却终究没有出声,当此之时,如此立场,他能说什么? 半柱香的时间,长得像一辈子。 就在香即将燃尽时,瀛军营垒中终于响起了战鼓。 不是一面,是千百面,鼓声如雷霆般炸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营门洞开,玄甲洪流如决堤之水汹涌而出,十万瀛军,终于出阵了。 萧玄烨一马当先,只是目光越过千军万马,直直锁定在高台上那个白衣身影。 瘦了…… 萧玄烨下意识地想,十日不见,谢千弦的下颌更尖了,那身素白衣袍穿在他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 而那双含情的桃花眼,也越过众人望着他… 思念,歉意… 他们都只剩彼此… 萧玄烨的心猛地一揪。 “萧玄烨!”齐王在高台上嘶声喊道,“你此刻缴械投降,寡人便不杀他!” 萧玄烨缓缓抬头,目光从谢千弦身上移开,落在齐王脸上,嗤笑道:“寡人乃瀛国名正言顺的王,你……是什么?”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 齐王脸色骤变,踉跄后退,险些跌坐在地,裴子尚也闻之色变,猛地看向齐王,露出几分不解。 “养马的家奴,休要乱我军心!”齐王口不择言,指着萧玄烨,嘶吼道:“给寡人杀!杀光他们!” 战鼓擂响,齐军汹涌而出,冲向瀛军阵列,两军相撞的瞬间,血肉横飞。 紧接着,箭矢如蝗,带着绿色的星火擦过天空,如雨落下,瞬间射倒一片,齐军亦不甘示弱,占据着邺城高墙,居高而下,射出一片又一片箭雨。 可瀛军的弓弩手射出的不是普通箭矢,而是裹着油布的火箭,那些箭矢落地后,星星野火点燃一片… “野火!”有老兵惊呼,“是西境的野火!” 绿色的野火如毒蛇般蔓延,沾之即燃,扑之不灭,被火焰燎到的齐军惨叫着翻滚,却只能让火势扩散得更快,前方的军阵瞬间塌陷。 混乱中,一支约三千人的西境骑兵突然从侧翼杀出,他们个个抱着粗陶罐,在外围打着圈,又见缝插针地钻入齐军阵中,将陶罐狠狠砸在地上、砸在人身上。 罐中液体四溅,是油,更多的油! 火箭再至,碰上油液,惊起一片绿色的火海,瞬间在军阵中心吞没一片,而处在前方的将士已杀入敌军前阵,与后方混乱的阵型彻底脱节。 裴子尚观望着一切,目眦欲裂,二话不说,抬脚便要离去,高台上却传来一声呼唤… “子尚!” 谢千弦的声音穿透战场的喧嚣,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裴子尚回头,看见谢千弦正望着他,眼中竟是悲悯。 “你唤了他这么久的齐王,”谢千弦一字一顿地问,“他当真是王吗?” “放肆!”齐王怒极,指着谢千弦正要斥骂,却被裴子尚一声“大王”打断。 裴子尚仰头望着齐王:“请让他说完。” 他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惊,齐王被他眼中的寒意慑住,竟一时失语。 齐王究竟是不是王,真相只有慎闾一人知晓,哪怕是稷下学宫的卷宗,也没有写明,可温行云信任慎闾… 那便当齐王是真的吧… 谢千弦这样想着,却一字一顿,慢慢吐出几个字… “东宫瓦,琉璃片,照见狸儿换真颜。” “狸儿哭,真龙眠,三十六年不知年。” “不知年,换金冠,戴着假面坐金銮…” 原来,他真的是一个小人,与韩渊一样,真相原并不重要。 听着这一首童谣,裴子尚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他想起齐王近年来的异常,忽然了然… 原来如此。 可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竟不是对血脉真伪的担忧,而是彻骨的寒心。 “大王,”裴子尚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就是因为这个…你信韩渊,不信我?” 齐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在你眼中,”裴子尚继续问,每个字都像在泣血,“子尚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是一个随时可能因为‘血脉’而背叛你的外人?还是一个…可以被你利用、可以被你牺牲的棋子?” “不…不是…”齐王泪流满面,终于崩溃,“寡人怕…我是怕你知道真相后会弃我而去…” “我只有你了子尚…我只有你了啊!” 他瘫坐在高台上,哭得像个孩子:“这几年来,我日日提心吊胆,生怕被揭穿…子尚,你可知我的苦衷啊!” 裴子尚望着他,望着这个自己效忠了半生,曾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君王… 十年沙场,十年生死,十年他以为的肝胆相照…原来在对方眼中,竟始终抵不过外人的三言两语。 他闭上眼,潸然泪下。 “大争之世,什么正统,什么血脉…”他字字剜心,像在泣血,“大王,我说过…我要为你打下这天下…” “我说过的啊……” 他说过的。 那年北境风雪中,年轻的将军跪在君王面前,立下誓言:“臣必为大王,马踏九州,剑指天下!” 可如今,九州未定,誓言已碎。 齐王痛哭失声… 裴子尚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无泪,他看向谢千弦,拔剑相向,如梦中惊醒:“…谢千弦,你还是选择了他…” 剑尖的锋芒在二人眼中闪烁,彼此想看,竟只剩怨恨… 说完,裴子尚决然离去,对他而言,战场还没有结束,齐国还没有输,只要他还在,只要将士还在,就能力挽狂澜,就还能……赢。 “子尚!” 谢千弦的声音再次响起,竟透出一股钻心的痛,可裴子尚没有回头。 “还记得玄霸吗?” 玄霸… 裴子尚脚下忽然停驻,他想起那个西境那个举着双锤的蛮子,那人曾与自己战得惊天动地,最后却被“天雷”劈死。 他缓缓转过身… 谢千弦望着他,眼中蓄满了泪:“玄霸是西境第一战部的勇士,他神勇无比,可他最后败给了你。” 裴子尚不解,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千弦却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说道:“自西境离开时,玄霸的家人千叮咛万嘱咐,说宇文世家曾对他们有恩,叫他若来了中原,切不可与宇文家的人动手… 若伤了宇文家的人,必遭天谴。” 裴子尚的身体僵住了。 “玄霸不曾见过宇文护,”谢千弦继续道,他那样平静,却字字如锤,“可他伤了你……” 话里的暗示,已太过明显。 裴子尚摇头,只觉荒谬,他不敢去触碰自己的猜想,也不愿去碰… 他反驳:“那蛮子跟萧玄烨来到中原,四方征战,杀了那么多人,你仅凭这一点,又想说什么?” “取走那坛醉春风的时候…”谢千弦打断他,泪痕干涸,他张嘴时有些吃力,“我还去了老师不让我们去的禁地,在那里,有一卷溯源卷…”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那里,有我们所有人的身世、来历。” 裴子尚心头剧震。 谢千弦向他伸出了手,掌心摊开的,是一卷泛黄的帛书。 战场上的喊杀与哀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裴子尚的眼里只有那卷帛书,只有谢千弦那双盛满悲哀的眼睛。 可他也想到了不对,若有这卷记载着所有人身世的溯源卷,那为什么安澈要说“稷下学子皆是无国之人”? 稷下学宫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而他自己,甚至不知该不该知晓自己姓甚名谁… 想到姓甚名谁,裴子尚脑海中竟闪过宇文护的面庞,那个在面向东方跪下的武安君,那个被自己埋葬在荒山野岭的敌人… 他心中燃起一份冲动,漫天硝烟中,裴子尚最终伸出手,接过了那卷帛书。 指尖触及帛面的瞬间,他认出了上面的字迹,是安澈的“越青戈”。 笔锋遒劲,力透纸背,每一个转折都熟悉得令人心颤。 展开,那纸上赫然写了五个字… 越,宇文世家。 五个字,字字如刀尖,狠狠捅进他心脏。 裴子尚的手都在颤抖,他盯着那五个字,不知不觉中已将帛书捏成一团,他抬起猩红的眼,咬牙笃定:“你骗我…” 他摇着头,明明身在硝烟的中心,身上是被战火烤热的盔甲,可却有种令人心悸的寒意袭卷了全身,叫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再开口时,已是疯魔般的失控,“这不可能!” 他怒吼一声,却比谁都清楚,只是不能接受,“我怎么可能是宇文家的人?你说,这是你仿写的,是不是!” 裴子尚感到自己正细细发着抖,等着,也希望谢千弦能说出一句足以反驳这一切的话,可他没有等到。 谢千弦眼中热泪翻滚,却始终没有留下一滴,这已是最后一步,洪流之下,没人能逃得过宿命,他不可以,裴子尚,也不可以。 “子尚…”他轻叹一声,开口时喉间因隐忍而发着痛,可他直视着对面人的眼睛,彼此都从其中看到了过去。 举世闻名的麒麟八子,如今,也只剩下这一对在硝烟中无法回头的兄弟… 谢千弦继续说:“我右手筋脉受损,早已控不了笔了…” 一切神情都僵在了脸上,裴子尚望着那五个字,望着谢千弦渐渐泪流满面的脸,望着高台上瘫坐哭泣的齐王,望着战场上那些在绿色火海中挣扎的齐军将士…… 忽然间,好像一切都清晰了… 为什么安澈在自己出学宫时,要以“惊鸿令”为凭,不准自己入仕越国… 为什么自己在战场上见到宇文护时,总会有那莫名的熟悉感… 为什么宇文护要说,自己这一身武功,是他宇文家的… 他竟真是宇文家的一份子… 原来安澈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的血脉,知道自己本该是越国的将军,本该与宇文护并肩作战,本该守护那个如今已化为焦土的母国… 可安澈选择了隐瞒,选择了将他剥离越国,剥离宇文护… 为什么? 怕越国再多一个将星?怕宇文双璧会改变天下的格局,还是怕他这个“棋子”,会脱离掌控… 自己真是宇文家的人,那如今又算什么? 带兵灭了越国的是自己,抓了宇文护的是自己,纵然宇文护没有死在自己手上,就真与自己无关么,裴子尚无法接受。 他瘫倒在地,一时间竟分不清真假,他艰难地以剑撑着地,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既然错,就该让我错到底,为什么,要让我知晓… 谢千弦最终还是听见了这个他最害怕的问题,昔日他为了瀛,不让晏殊告诉裴子尚,如今为了赢,他却亲自告诉了裴子尚。 谢千弦啊谢千弦,你到底,还是个小人。 他忍痛咽下一口气,只觉喉间酸涩如刀刮过,他的声音抖着,说:“我要你降。” “降?哈哈…”裴子尚失笑出声,已分不清究竟在对谁失望,“你本该是…最了解我的人。” “哈哈哈……”他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在笑中泪流满面,只觉一生都在被人玩弄,“千弦,不是你错了,是老师错了…从一开始,稷下学宫的存在,便是大错特错!” 他猛地止住笑,死死盯着谢千弦,咬着恨,咬着不甘:“但你以为,我真的会降?” “那就用你的剑,”谢千弦叹息着开口,伸手指向自己的心口,含笑道:“刺过来吧。” 笑着笑着,一丝咸涩入口,谢千弦顿了顿,坚持道:“否则,哪怕你今日击退瀛军,携我回临瞿…” “只要我活着…”他咽下翻涌的苦涩,流着泪,斩钉截铁:“我永远不会放弃复瀛。” 永远不会… 裴子尚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他世上最后的亲人,他将自己推向深渊却又伸手想要出来… 半生同窗,半生知己,如今,都成了镜花水月。 “我裴子尚此身,”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却嘶哑得不成样子,“弃文从武,满腔热血,一片丹心!” 到后来,他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自己的过去,可曾经他引以为傲的这几个字,却都变成了他可悲的证据。 “可今朝,为上者…”他深吸一口气,转而看向匍匐在地的齐王,他从这个人身上,已经看不到当年那个自己立誓想要效忠的人的模样,而他自己,也终于回不去了,他叹息着吐出下言:“…叛我…” “至亲者…”他转头看向谢千弦,只觉荒唐,“戏弄与我…” “…让我做了杀父弑兄的卖国贼…” 他顿了顿,忽然提高声音,怒吼一声:“好!” 话音落下,长剑高举,寒光映日… “东越已灭,南齐已毁!”他看向城墙下那片厮杀的战场,看向那些在火海中哀嚎的将士,看向高台上那个哭泣的君王,齐国,已经无力回天了,在他眼中,这个他曾经誓死捍卫的国,早已从根子里烂透了。 他叹息着,不甘着,“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洪流不可逆,青史尽数成灰!”他忽然笑出声来,再度看向谢千弦,笑着问:“千弦,还会有人记得,我这在洪流中挣扎过的小人吗?” 谢千弦看着他高举的剑,沉默地闭上了眼,愿这一剑能落在自己心口… 裴子尚看着他赴死的模样,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锋,好累,太累了… 长剑呼啸,他举剑决然划过自己脖颈! 这辈子杀敌无数,他想,甚至是在最危难的时刻,他也没有对自己的敌人下过这样的狠手,这一剑下去,他几乎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剑似刀,斩断一半颈骨… 一剑绝命… 滚烫的热血喷溅而出,溅在了谢千弦苍白的面庞上,染红了素白的衣袍,也染红了高台的石阶… 倒下时,天空依旧被战火淹没,眼角却边飘荡着一抹红色,不知是血,还是齐国的军旗… 裴子尚的身体颓然倾倒,军旗在乱箭中被射下,最终盖住了他的面容… 一代将星,自刎于城墙! “子尚!” 齐王的嘶喊撕破长空,他扑过去,抱住裴子尚尚有余温的身体,泪水如决堤般涌出,可怀中的人,再也不会睁眼,再也不会唤他一声“大王”了。 “子尚…寡人错了…寡人真的错了……” 他输了。 输掉了江山,输掉了将士,输掉了……那个曾经誓死效忠于他的人。 城下,战局已定。 血液模糊了双眼,谢千弦艰难睁开,视线一片红晕,他抬手,看见指间沾染的鲜红… “子尚…”过往随着凝固的鲜红远去,“对不起…” 他们,都走了… 萧玄烨率军冲破最后一道防线,银甲洪流如潮水般涌向邺城,齐王被生擒时,没有反抗,只是呆呆地望着裴子尚倒下的方向,口中喃喃… “寡人错了…” 可忏悔来得太迟。 邺城陷落,齐王被生擒,齐国,已然不复存在。 夜晚,瀛军大营处处弥漫着胜利后的欢悦,篝火在暮色中燃起,在这片欢腾的边缘,一座不起眼的军帐静静伫立。 帐外有四名守卫,神色肃穆,与周围的喜庆格格不入,这里是关押要犯的地方,齐国令尹韩渊,正囚于此处。 戌时,一个身影来到帐前,守卫显然认得来人,略一犹豫,还是让开了路。 来人掀帘入帐,竟是沈砚辞。 帐内只点了一盏孤灯,韩渊坐在简陋的木案后,闭目养神,听到动静,他缓缓睁眼,见到沈砚辞时,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又归于沉寂。 他什么也没说,沈砚辞便只是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放在案上,打开取出几碟小菜,摆好后,他又从怀中取出两柄用布包裹着的剑,放在案边。 韩渊看着他做这一切,才冷漠道:“你来干什么?” 沈砚辞在韩渊对面坐下,轻声道:“我来送你一程。” 看着韩渊不以为意的模样,沈砚辞深吸一口气,苦涩道:“你从前鞭尸了老瀛王,后又斩了温行云,大王不会放过你。” “所以呢?”韩渊挑眉,“你来,是要看我如何被拖出去斩首?还是要替我收尸?” “都不是。”沈砚辞摇头,“我要陪着你。” 帐中静了一瞬。 韩渊盯着他,像是要透过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穿他到底在想什么,良久,他才嗤笑一声:“陪我?沈砚辞,我说过,你凭什么以为,我需要你陪着?” “不是你需要。”沈砚辞迎着他的目光,异常坚定,“是我需要。”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韩渊的手指在案下微微收紧,今晚的沈砚辞太不一样了,可他又觉得这样的沈砚辞好熟悉。 他和沈砚辞互相折磨了半辈子,他以为沈砚辞恨自己,可现在,这个人却说,要陪着自己。 “对不起。”沈砚辞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亏欠你太多。”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承认:“失忆的那两年…我很快乐,真的好快乐…”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我好想和你…一直那样下去。” 韩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端起酒杯,仰头饮尽,酒很烈,烧得他胸口发疼。 “我不用你可怜。”他放下酒杯,声音嘶哑。 “我不是可怜你。”沈砚辞也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说:“韩渊,你可怜可怜我吧。” 韩渊怔住。 “我救不了你。”沈砚辞的眼泪终于滑落,一滴,两滴,落在酒中,荡开圈圈涟漪,他放下酒杯,拿起案边那两柄剑,将其中一柄推到韩渊面前:“所以我要和你…一起走。” 一起走……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韩渊心上。 他盯着那柄剑,剑身映着烛光,泛着冰冷的寒芒,良久,他才缓缓伸手,握住剑柄,入手冰凉,却让他感到一丝安定。 他终于也红了眼眶,回想这辈子,他似乎已经等了沈砚辞的真心太久,真正得到时,反而不敢确认了。 “如果当年…”韩渊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得像在梦中,“我没有从瀛国逃出来,如果当年…你知道你的变法不止害了韩家,也害了我…” “沈砚辞…”他抬起头,问:“你会不会后悔?” 这是他一直想问,却从未敢问出口的问题。 这三年,他们互相试探,互相伤害,也互相依靠。 沈砚辞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拿起另一柄剑,握在手中,良久,才道:“第一次后悔,是在齐国。” “你告诉我的时候,我就后悔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楚:“可你那样待我…我好不习惯,我好生气。” “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生气…” 韩渊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第二次后悔,”沈砚辞继续道,“是在伯父的坟前,我看着你鞭尸老瀛王,你那么疯狂,那么绝望… 我想,你从前不是这样的,是我,把你逼成了这样。” 他的声音哽咽了:“可我最后悔的,是那天送走谢千弦以后…” “我没有回来找你。” 沈砚辞早已恢复了记忆,那天,谎言被揭穿,回到瀛国后,他在府外站了一夜,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回去。 “我怕你…”沈砚辞的眼泪止不住地流,“真的不要我。” 帐中死寂,只有烛火在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交叠在一起,像从前那般抵死缠绵。 两人面对面坐着,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所以,”沈砚辞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杀了我,我也杀了你,我们今生两不相欠…” “但是,”沈砚辞眼中闪着光,“我们一起死,下辈子,还能在一起。” 韩渊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恨过、怨过、也爱过的人,忽然间,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野心,所有的仇恨,都变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他这一生,争权夺利,玩弄人心,到头来,身边竟只剩下这一个…说要陪他一起死的人。 “你当真不悔?”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不确定。 沈砚辞笑了,那笑容十分纯粹,像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踏入阙京时,那个撑着油纸伞、对着他笑的少年… “韩渊,”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对你的爱,不比你少。” 这句话,最终击垮了韩渊所有的防备,他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这么多年,他机关算尽,步步为营,从未在人前掉过一滴泪,可此刻,在这个说要陪他一起死的人面前,他再也控制不住。 原来他早就得到了… 原来他,早就不恨了… 原来这三年若即若离的纠缠里,藏着的是和他一样深、一样痛的爱。 “好。”韩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释然,“一起走。” 两人同时举剑,剑尖抵在对方的脖颈上。 冰冷的剑锋贴着皮肤,传来刺骨的寒意,沈砚辞看着韩渊,韩渊也看着沈砚辞,彼此眼中都映着对方的面容,这也许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这样仔细地看对方。 然后,在沈砚辞还未来得及反应时,韩渊忽然向前一步,剑锋划过脖颈,鲜血霎时涌出! 沈砚辞僵在原地,似乎失去了知觉,韩渊的身子晃了晃,却还未倒下,鲜血染红了他半边脖颈,他望着沈砚辞,嘴角竟勾起一丝笑意。 “看…”韩渊的声音微弱了,气若游丝,“我爱你…就是比你爱我多…” 沈砚辞的眼泪汹涌而出,他看着韩渊渐渐涣散的眼神,看着那张苍白却带笑的脸,忽然明白了,韩渊是故意的,他怕自己下不了手,怕自己犹豫,他不想看自己的犹豫,所以要先走。 沈砚辞哽咽着,也向前一步,他要证明,我的爱,不比你少。 剑锋刺入脖颈的瞬间,并不太痛,只有一种温热的液体涌出的感觉,伴随着力气的渐渐流失… 韩渊用最后的意识瞪大了眼睛,看着沈砚辞脖颈间涌出的鲜血,看着他那双依旧清澈、却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只觉得比他自己死,还要痛千倍、万倍。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颤抖着抚上沈砚辞的脸颊,指尖冰凉,却带着最后的眷恋… “阿辞…”他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 然后,手垂下,眼睛闭上,再也没能睁开… 沈砚辞看着渐渐冰冷的人,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的血还在流,力气在一点点消失,但他不觉得痛,只觉得,终于,可以休息了。 帐外传来隐约的欢歌,那是胜利的庆典,帐内,烛火摇曳,映着两具依偎在一起的躯体,映着满地刺目的鲜红。 沈砚辞用最后的气力,轻声说:“其实,文试过后,我在阙京,置了一座宅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飘散的烟:“院里有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很香……” “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能让你…来陪我……” 话音落下,烛火在此时燃尽,帐内陷入一片黑暗…… 翌日清晨,守卫发现时,一切已成定局。 萧玄烨闻讯前来,站在帐外良久,看着那刎颈而绝的两人,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合葬了吧。” 半年后,阙京… 六王毕,四海一,昔有雄主,挥戈披甲,纵横四海,克定九州,一统华夏,号曰始皇帝,威加海内,震古烁今。 其君临天下,不慕红颜,一生未立中宫之后,唯以社稷为念,苍生为重,乃创先贤之殿,以彰前贤之功烈,扬万世之英名。 秋雨初霁,青石板上泛着湿冷的光,谢千弦立在先贤殿前,仰望着那三个大字,总觉得一切还未过去。 他缓步踏入殿中,殿内空旷,唯有东西两壁各悬一面巨大的黑漆木榜,东壁为文臣,西壁为武将,榜上以金粉镌刻姓名,皆由始皇萧玄烨以“金错刀”亲笔所写。 晨光熹微,从高窗斜射而入,照亮他们的功绩,照得金粉熠熠生辉,也照得殿中浮尘清晰可见,恍如岁月本身在缓缓流淌。 东壁文臣榜榜首… 运筹帷幄,算无遗策——谢千弦,前瀛大良造,定策灭国,一统六合。 金粉在光下微微刺眼,这一刻,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笔墨有形,青史无情。 谢千弦闭了闭眼,目光下移… 清正孤直,谋国以忠——温行云,前瀛相邦,追封文贞侯,谏言改制,殒身不恤。 巧夺天工,墨家宗师——楚子复,都护府首领,追封灵台君,督造军械,固城安邦。 再往下… 智计百出,死间无悔——苏武,寒门出身,追封靖安君,深入越营,功在谍战。 谢千弦难得露出一丝闲适的笑容,他想,苏武也算得偿所愿了。 文臣榜最末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画像。 老成谋国,帝师风范——上官明睿,前瀛太傅,加封文信公,教导三代,定鼎国本。 谢千弦对着画像深深一揖,走到今日,自己也算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起身时,谢千弦转向西壁武将榜。 榜首之名让他呼吸微滞。 万夫莫当,西境战神——玄霸,西境第一猛将,追封武威侯,冲锋陷阵,战功赫赫。 画像上的虬髯大汉举着双锤,怒目圆睁,仿佛随时要从壁上跃下,玄霸的灵位入先贤殿那日,西境三十六部首领齐至阙京,不止为了朝拜新皇,也要来送一送他们的勇士。 谢千弦移开目光。 铁骑踏雪,横扫北疆——陆长泽,前瀛柱国将军车,封武成侯,定北境,破卫军。 铁壁横江,稳如磐石——蒙琰,前瀛上将军,封武安侯,破临瞿,擒齐王。 年少英杰,锐不可当——上官凌轩,前瀛柱国将军,追封武毅侯,守瀛水,固后方。 忠勇双全,老当益壮——许庭辅,前瀛太尉,追封武襄侯,辅三朝,战复国。 沙场上的风再也不会回来,每一个名字的背后,都流尽了鲜血。 殿外传来脚步声,谢千弦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来了。 “每次见你在此,总觉得你会站成一尊石像。”萧玄烨的声音在殿中响起,谢千弦回头,仿佛回到了太子府的时光。 他欲转身行礼,却被萧玄烨扶住。 萧玄烨打量着谢千弦这身官袍,勾了勾唇角,笑道:“寡人总觉得,比起丞相这个位子,你更适合皇后。” “又说胡话了。”谢千弦一双桃花眼转了转,嘟囔着,“也不看看是在哪。” 萧玄烨牵起他的手,带他走向晨光,“走,去看看我送你的天下。” 迎面走出去,是尚在修建的稷下学宫,萧玄烨命人复刻,这座稷下学宫,供奉着传说中的麒麟才子,还有那威震四起的大越武安君… 对于宇文护,瀛国的天下,本不该出现敌人的名字,这是谢千弦的私心,萧玄烨愿意成全。 山河静好,天下属瀛… “时辰快到了。”萧玄烨牵着他朝殿外走去,谢千弦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步走出先贤殿。 殿外,秋阳正好。 九重宫阙次第展开,从先贤殿到太极宫的三里御道两侧,禁军持戟而立,玄甲映日,肃杀无声。 更远处,阙京七十二坊的百姓早已涌上街头,人人翘首以盼,今日是瀛王一统九州、登基称帝的大典,也是延续三百年乱世的终结之日。 钟声就在这时响起。 第一声钟鸣从太极宫最高处的钟楼传来,浑厚悠长,穿透秋日的晴空,紧接着,城内八十一座寺观的钟相继应和,层层叠叠,如浪潮般席卷整个阙京,震得檐角铜铃齐响,震得满城梧桐叶落。 御道尽头,九重丹陛之上,太极殿巍然矗立,此刻文武百官已按品阶列队,文东武西,袍服鲜明。 当萧玄烨的身影出现在丹陛之下时,众臣齐拜,山呼声震天动地:“陛下万年,大瀛万年!” 萧玄烨没有停留,一步一阶,踏上丹陛。 瀛国覆灭的屈辱在此刻才算真正终结,一路走来,他失去,再拥有,幸而,今日站在这里的,不是旁人,是他萧玄烨。 古来圣贤皆死尽,惟有饮者留其名。 谢千弦也能看见前方萧玄烨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如松,却背负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与开始。 登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萧玄烨在殿门前驻足。 他转过身,面向广场上万众,面向这片刚刚一统的九州山河,风吹起他玄金交织的衣袍,吹动冠上旒珠,而他只是静静立着,目光掠过跪伏的百官,掠过林立的戈戟,掠过关山万里,仿佛要看尽这得来不易的天下。 最终,萧玄烨的目光落在一人身上。 礼官高唱:“吉时已到——!” 萧玄烨缓缓举起双手… 那一刻,钟声骤歇,万籁俱寂,所有人屏息抬头,看着丹陛之上那个身影。 “自周室倾颓,诸侯并起,天下分裂三百载,战火燎原,生灵涂炭,九州泣血,苍生何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今齐、越、卫、郑、赵、安陵皆平…”萧玄烨继续道,声音渐高,“朕今日于此告祭天地祖宗,自即日起,废六国旧制,行大瀛新法!九州之民,皆为瀛民,四海之地,尽属瀛土!” “始皇万年!大瀛万岁!” 声浪如潮,一波高过一波,直冲云霄。 阙京城内,百姓们跟着高呼,许多人跪地叩首,泪流满面,他们经历了太多战争,失去了太多亲人,如今终于等到这一天。 编钟再次奏响,这次是《韶》乐,相传为舜帝所制,象征着天下太平,在庄严肃穆的乐声中,萧玄烨接过礼官奉上的玉圭,面向南方,深深三揖。 然后,他转身,面向北方,再揖。 东、西各一揖… 最后一揖,他朝向太极殿内,那里,王座上,似乎还坐着老瀛王… 礼成。 萧玄烨重新面向众臣,他拔出腰间“瀛王”剑,剑指苍穹,阳光在剑锋上跳跃,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寰顾宇内,谁为共主?”声如如龙吟虎啸,震彻天地,“唯我,大瀛,当之——!” 谢千弦看着这一幕,他少年时在稷下学宫,便等着看着一幕… 如今,他终于看到了,天下一统,宏愿所成,那个天下共主,终究是他的七郎。 迎着日光,谢千弦转过身,万里山河在眼前,他仿佛再次看见了故人的身影… 他将醉春风埋回梧桐树下,人,再也聚不齐了。 金樽酒尽,前尘似梦… 共饮诸公,影没烟霞中… 还好,他还有七郎… 谢千弦仰头,秋日长空如洗,一行雁南飞。 风吹过,落叶翻飞。 他忽然想起安澈曾说过的一句话… 青史如洪流,我们都是洪流中的石子,有些石子会被冲走,有些会沉底,极少数的会成为河床的一部分,但无论怎样,洪流永远向前,永不可逆… 洪流,就这样滚过了鲜血淋漓的一页,开启了名为“瀛”的新章。 远处,暮鼓响起,阙京华灯初上。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