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被卖,我六元及第,族谱单开》 第200章 少爷来了 “附议!” “理当如此!” “此卷不为案首,孰能为案首?” 众考官一致通过。 “既如此。” “你等当堂拆封。” “核对籍贯姓名,以定长案之首。” 陈县令看向负责保管原卷及对应亲供,浮票的书吏说道。 这是最后一道程序,也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所有参与最终评定的试卷,早已糊名,只有定下名次后,才能当众拆开密封,揭晓这才华横溢的案首究竟是何人。 “是。” 书吏听后,捧上一个贴满封条的木匣。 在陈县令和一众考官注视下,小心拆开。 取出那份被朱笔圈定为甲等上上,且被众考官公推为第一的墨卷原卷,又找出与之编号对应的亲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张即将被撕开的糊名纸条上。 书吏的手很稳。 用特制的小刀,轻轻挑开糊名处一角。 然后,缓缓将覆盖的纸条撕下。 很快。 一个清秀端正的名字。 连同籍贯,逐渐显露在烛光之下。 名字出现的那一刻,阅卷密室内出现了刹那的寂静。 周教谕猛地吸了一口气,随即,长长吐出。 脸上露出果然如此,又难以置信的复杂神情,喃喃道: “真的是他……” 其他考官也纷纷动容。 他们早已从文章字迹中猜到。 这位案首是谁。 但,当真正看到名字时,还是有些惊讶。 “呵呵!” “不错不错!” “清河县出此英才,实乃文教之幸!” 陈县令见状,眼中满是欣慰。 说完,他看向周教谕道: “此次县试,案首实至名归。” “有劳周教谕即刻造册,准备放榜事宜。” “下官,领命。” 周教谕立马应道。 …… 时间过的很快。 一转眼,便到了正月二十三了。 这天。 天还未亮透,王砚明便已起身。 不为别的,只因为,今天正是放榜的日子。 倒不是他心急难耐,而是,父亲王二牛几乎一夜未眠,窸窸窣窣的动静,早就将他惊醒。 为了看榜,王二牛特地换上了那身最体面的旧衣,反复摩挲着早已收拾妥当的包袱。 无论中与不中,今日看完榜,他们便要启程回清河镇了。 “爹,时辰还早。” “要不您再歇会儿吧。” 王砚明轻声道。 “不歇了,不歇了。” “心里头揣着事,躺不住。” 王二牛搓着手,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 又走到窗边张望灰蒙蒙的天色,说道: “狗儿,你,你这心里到底有底不?” 王砚明一边整理衣冠,一边平静道: “爹,文章既已交予考官评判,结果便非我等所能左右。” “孩儿自觉已尽力,无愧于心,中固欣然,不中亦当勉力再进。” “您也放宽心。” 话虽如此,他心中也并非全无波澜。 县案首的荣耀,踏入科举正途的第一步,还有那些期望……种种念头,也在心底盘旋。 只是,他性子内敛,不轻易表露罢了。 “唉。” “也罢也罢。” “听天由命吧。” 王二牛终于说道。 …… 随后。 父子俩用罢简单的早饭,便锁了房门下楼。 “呔!” 谁知,刚走到门口。 台阶下,冷不丁跳出一个裹着厚厚锦缎斗篷,圆滚滚的身影。 不是张文渊,又是谁? “哈哈!” “狗儿!伯父!” “没想到吧!” 张文渊扯下遮脸的围脖,露出一张冻得通红,却满是兴奋笑容的胖脸,眼睛亮晶晶的,说道: “本少爷专门溜出来陪你去看榜!” “够意思吧?” “少爷?!” 王砚明着实吃了一惊,说道: “你怎么来了?” “老爷夫人可知……” 他可是记得刘老仆说过,老爷不让少爷出门的。 “嘘!” 张文渊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说道: “我爹一早就被陈县令请去县衙商议什么事了,我娘去铺子查账去了。” “我让春桃打掩护,从后门溜出来的!这等大事,我兄弟看榜,我能不在场?” 他说得理直气壮,又对王二牛咧嘴笑,说道: “伯父,您不会嫌弃我添乱吧?” 王二牛哪里会嫌弃,连忙道: “少爷说的哪里话。” “您能来,是砚明的福气。” “只是……这万一让老爷夫人知晓……” “放心放心!” “看完榜我就回去,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张文渊满不在乎地摆手,又催促道: “走走走!” “听朱平安说你跟李俊都约好了?” “他已经过去了,别让人等急了!” “好。” 王砚明心中温暖。 知道少爷是真心拿自己当兄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份情谊,比什么都珍贵。 他不再多言,点了点头。 几人一同往约定的清茗茶馆走去。 时辰尚早,街道清冷。 但,越靠近县衙方向,人流却渐渐多了起来。 多是青衫学子或陪同的家人,脸上带着相似的期盼与紧张。 快到茶馆时。 远远便看见李俊和朱平安已等在门口。 李俊依旧是一身半新不旧的绸衫,面容沉静,只是紧抿的嘴唇透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朱平安则显得有些焦躁,不停跺着脚取暖。 见到王砚明一行,随即,立马露出笑容挥手。 “李兄,平安兄。” 王砚明上前见礼,说道: “我家少爷不放心,特来相伴。” 李俊哼了一声,没说话。 朱平安则憨笑着挠头,说道: “少爷人真好!” “人多热闹!” 张文渊大咧咧地应了,看看天色,说道: “人都齐了?” “那还等什么,去看榜啊!” “去晚了挤都挤不进去!” “嗯。” 众人点头,一同朝着县衙方向行去。 果然,离县衙还有两条街,便已觉人声鼎沸。 转过街角,眼前景象让几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县衙前那片原本开阔的广场。 此刻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怕不有上千之众。 考生、家人、书童、仆役。 还有纯粹看热闹的百姓,将县衙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人们踮着脚,伸着脖子,朝着紧闭的县衙大门张望。 议论声,咳嗽声,还有孩童哭闹声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 连空气都似乎变得燥热起来。 维持秩序的衙役,奋力挡在最前面,已是汗流浃背。 “我的娘诶,这么多人!” 朱平安不禁咋舌,说道: “这怎么挤得进去?” 李俊也皱紧了眉头。 他们几个书生,体力平平。 想在这人潮中杀到前面看清榜单,绝非易事。 张文渊却嘿嘿一笑,胖脸上露出几分得意,说道: “看本少爷的!” 喜欢开局被卖,我六元及第,族谱单开请大家收藏:()开局被卖,我六元及第,族谱单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1章 榜下冲突 说罢。 张文渊回头对一直默默跟在身后几步远的两个健壮家仆,招招手道: “阿福,阿贵,开路!” “护着狗儿他们到最前面去!” “注意,别伤着人就行!” “是,少爷!” 两个家仆应了一声,立刻上前。 他们显然是做惯了这种事,经验丰富。 一左一右,沉肩发力,口中客气,却不容置疑地说道: “借过,借过,请让一让……” 很快。 两人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人墙中,分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被挤开的人自然不满,有的回头就要喝骂。 但,一看阿福阿贵精壮的体格和利落的动作,再看到被他们护在中间,衣着光鲜,气度不凡的张文渊,到嘴边的骂声又咽了回去。 这年头,能带着这般健仆出行的,非富即贵,普通百姓哪里敢轻易招惹? 只能忍气吞声,侧身让开。 就这样,一行人艰难的朝着最前方移动。 眼看离张贴榜单的影壁墙只有十几步距离了。 人群却更加拥挤,几乎动弹不得。 这里已是真正的核心区域,能挤到这里的,要么是身强力壮,要么是同样有仆役开道。 王砚明目光扫过前方,恰好看到两张熟悉又令人不悦的面孔。 孙绍祖和沈墨白。 孙绍祖今日打扮得格外光鲜。 一身云纹杭绸直裰,外罩银鼠皮坎肩。 被几个家仆众星捧月般护着,下巴抬得老高,一脸志在必得。 他身旁的沈墨白,则是一身县城书院标准的青衿,面容清瘦,眼神略显阴鸷,正与孙绍祖低声说着什么。 这两人,王砚明都打过交道。 孙绍祖自不必说,考场内外的跋扈令人侧目。 沈墨白则是去年那次文会上,发生过冲突。 没想到,这两人竟然认识。 似乎是感应到目光,孙绍祖和沈墨白也看了过来。 见到王砚明一行人,孙绍祖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沈墨白眼中也闪过一丝阴冷。 “哟,我当是谁这么大阵仗,原来是张少爷啊。” 孙绍祖故意拖长了腔调,开口说道: “怎么,张少爷今日也来看榜?” “莫不是府试在即,来提前感受感受气氛,顺便给自家下人壮壮胆?” 他将下人二字咬得极重,目光轻蔑地扫过王砚明。 身边几个家仆和相熟的考生,配合地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唰! 张文渊哪里受得了这个,胖脸一沉,顿时叉腰骂道: “孙绍祖,你嘴里放干净点!” “狗儿是我兄弟!什么下人不下人?” “我看啊,你是昨晚没漱口,满嘴喷粪!” “自己肚子里没几两墨水,就指望靠嘴皮子挣脸面?我呸!” 张文渊骂得直白粗鲁,却气势十足。 周围顿时一静,许多目光好奇地投了过来。 孙绍祖被当众如此辱骂,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怒道: “张文渊!” “你别仗着你爹是举人就目中无人!” “这里可是县衙重地,由不得你撒野!” “举人怎么了?” “举人也是靠学问考出来的!” “不像某些人,肚子里全是草包,只能靠爹!” 张文渊毫不示弱。 他虽读书不如王砚明用功,但,吵架斗嘴却是天赋异禀,冷哼一声,道: “再说了,谁撒野了?” “本少爷讲道理!倒是你,张口就污蔑我兄弟!” “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你!” 孙绍祖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拳头捏得咯咯响。 在清河县他何曾受过这等气,尤其是被一个年纪比自己小的胖子指着鼻子骂,当即怒问道: “张文渊!” “你真当我不敢动你?” “想尝尝我拳头的厉害吗?!” “呵呵!” 张文渊昂首挺胸,毫无惧色。 甚至,上前半步,胖乎乎的拳头也攥了起来,声音洪亮地回敬道: “我的拳头,也未尝不厉!” 这句话一出,顿时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张文渊那圆滚滚的身材,和一脸我超凶的表情,与拳头厉害实在反差鲜明,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喜感与气势。 孙绍祖被噎得差点背过气去,当众动手是绝对不敢的。 张家虽非官宦,但,举人身份和乡绅地位摆在那里,真当众打了张文渊,他爹也保不住他。 沈墨白见状,阴恻恻地开口了,说道: “张少爷何必动怒?” “孙兄不过是说了句实话。” “王狗儿,我听孙兄说你改名砚明了?” “可惜啊,你区区一介书童出身,侥幸识得几个字,真以为能鱼跃龙门,与我等平起平坐了?” “今日放榜,便是照妖镜!只怕有些人,注定要原形毕露!” “躲在少爷身后,当一辈子缩头乌龟!” 王砚明一直冷眼旁观。 此刻,听到沈墨白将火引到自己身上,言语如此不堪,眼中寒光一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轻轻拍了拍,还要发作的张文渊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向沈墨白和孙绍祖,说道: “沈兄此言差矣。” “科场取士,凭的是文章经义,论的是德行才学,何时以出身定高下了?” “圣人云有教无类,太祖爷亦有科举不论门第之训,王砚明虽出身寒微,然蒙师长教诲,亦知向学之心,人皆有之。” “今日榜尚未张,沈兄与孙兄便如此笃定砚明必落孙山,莫非,二位已先知考题,抑或,对自身文章信心百倍,稳操胜券了?” 他这番话。 先是站在大义道理上反驳,引经据典,让人无可指摘。 接着又以退为进,点出对方未看榜就先下结论的荒谬,最后一句反问,更是绵里藏针,暗讽对方。 周围不少考生听了,暗暗点头。 这王砚明应对得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比那孙,沈二人胡搅蛮缠,人身攻击高明多了。 唰! 沈墨白被驳得脸色一僵,一时语塞。 孙绍祖却是怒极反笑,他认准王砚明是强装镇定,厉声道: “好个牙尖嘴利!” “王砚明,你别以为扯些大道理就能糊弄过去!” “科场凭的是真才实学,不是嘴皮子!” “你若有胆,可敢与我赌上一赌?” 感谢无缘无故的信大大的奶茶,感谢神算子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 喜欢开局被卖,我六元及第,族谱单开请大家收藏:()开局被卖,我六元及第,族谱单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2章 放榜了 “哦?” “赌什么?” 王砚明神色不变。 “就赌今日这长案排名!” 孙绍祖大声道,有意让周围人都听见。 “若你的名次在我之后,你便当众跪下,学三声狗叫!” “承认你是个滥竽充数、攀附权贵的废物!” “如何?敢不敢?!”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哗然。 这赌注,侮辱性极强! 张文渊闻言,大怒道: “孙绍祖,你欺人太甚!” 李俊和朱平安也面露怒色。 朱平安更是气得想冲上去。 王砚明忙抬手制止了他们。 看着孙绍祖那副胜券在握,嚣张跋扈的嘴脸,又瞥了一眼旁边阴笑着的沈墨白,心中一片清明。 对方如此咄咄逼人,无非是想激怒自己,在放榜前彻底打击自己的信心,看自己的笑话。 想到这里,他微微一笑,开口说道: “孙兄既有此雅兴,砚明奉陪便是。” “不过,既是赌约,须得公平,若砚明侥幸,名次在孙兄之前。” “又当如何?” 孙绍祖根本没想过自己会输,毕竟,还有父亲亲手给王砚明安排的臭号。 闻言嗤笑道: “若你真能在我之前!” “我孙绍祖也当众跪下,学三声狗叫!” “向你赔罪!沈兄可作见证!” 沈墨白阴笑着点头,说道: “好,我便作个见证。” “王砚明,你可想清楚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只需向孙兄低头认个错,或许孙兄大人大量……” “不必。” 王砚明打断他,说道: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此赌,我应了。” “好!” “痛快!” 孙绍祖抚掌大笑。 仿佛已经看到了王砚明当众出丑的场面,当即道: “诸位都听见了!” “待会儿放榜,可要为大家做个见证!” 周围人群议论纷纷。 看向王砚明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也有不屑。 毕竟,没人相信,这个寒门小子能赢过孙主簿的公子。 就在这时。 “哐!哐!哐!” 三声沉重的云板响彻云霄,压过了所有嘈杂。 县衙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缓缓向内打开。 一名身着青色公服,头戴吏巾的书吏,手持一卷醒目的黄纸。 在一队衙役的护卫下,神色庄重地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放榜了! 原本嘈杂喧嚣的人群。 顿时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变得鸦雀无声。 无数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盯在那卷尚未展开的黄纸上。 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两名衙役上前,仔细地将影壁墙擦拭干净。 然后,接过书吏手中的榜文。 一人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那决定数百人命运的榜单展开,抚平贴牢。 黄纸黑字。 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而威严的光。 长案榜单,不同于之前的圆案。 姓名自右向左横排,密密麻麻,蔚为壮观。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饥渴的旅人,瞬间扑了上去。 从最后一名开始,疯狂地向上搜寻。 “噫!” “看到了!” “五十七名,是我!” “是我啊!我中了哈哈哈!” 一个中年书生突然爆发出带着哭腔的嘶喊。 激动得浑身发抖,旁边立刻有家人扑上来,抱着他喜极而泣。 “七十三名……唉……” 有人则黯然长叹。 颓然退后,掩面不语。 “别挤!” “让我看看!” “四十九名在哪?” 瞬间。 人群骚动起来。 各种声音交织,更加喧闹无比。 王砚明一行人也屏住了呼吸,目光急速在榜单上逡巡。 朱平安最是心急,踮着脚,嘴里念念有词道: “五十七……五十四!” “五十四名!是我!朱平安!” “我中了!我中了五十四名!哈哈!” 他猛地抓住旁边李俊的胳膊,脸涨得通红,眼中闪着泪光,大声狂呼。 “恭喜平安兄!” 李俊脸上也露出一丝放松的笑意,用力拍了拍朱平安的肩膀。 随即,目光继续上移,搜寻自己的名字。 他面色看似平静,但,紧握的拳头,依旧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很快。 他的目光定格在一处: “第十九名……李俊。” 他轻轻念出,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眼底深处,有光芒闪动。 十九名。 在考题爆冷的今科。 这已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成绩,足以让他昂首进入府试。 “恭喜李兄!” 王砚明由衷祝贺。 李俊对他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欣慰。 随即,又化为疑惑。 因为他在榜单更靠前的位置,尚未看到王砚明的名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狗儿,你的呢?” “你的名字呢?” 张文渊比王砚明还急。 胖脑袋使劲往前凑,小眼睛瞪得溜圆。 在榜单后段,中段快速扫过,不解道: “没有啊……前面也没有?” “不可能!再往前看看!” 而此刻。 王二牛的心,同样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识字不多,只能紧张地看着儿子的表情,又看看少爷焦急的模样,粗糙的手掌心里全是汗。 一旁。 孙绍祖和沈墨白。 同样也停止了挑衅,全神贯注地看向榜单。 沈墨白目光阴冷,从后面快速向前扫视,当看到第十九名李俊时,嘴角不屑地撇了撇,继续向上。 孙绍祖则直接看向前十的位置,他自信满满。 前十必有自己一席之地,甚至……可能是前三! 榜单继续向上。 名字越来越少,竞争也越发激烈。 每看到一个名字,都引起一阵或高或低的惊呼。 第十名……不是。 第九名……不是。 第八名……第七名……第六名…… 依然没有王砚明,也没有孙绍祖和沈墨白。 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响,目光都聚焦在了最顶端,那寥寥几个名字上。 第五名,是一个众人不太熟悉的外乡附生。 第四名,是县城书院的另一名弟子。 只剩下前三甲了! 喜欢开局被卖,我六元及第,族谱单开请大家收藏:()开局被卖,我六元及第,族谱单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3章 县案首 一时间。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连维持秩序的衙役,都忍不住伸长脖子看去。 书吏清了清嗓子,用带着官腔的洪亮声音,开始当众唱名宣读长案的最终结果。 这是惯例,以示公正。 “清河县癸卯年县试长案,第三名——” 所有人竖起耳朵。 “孙绍祖!” “哗!” 人群中。 响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轰! 孙绍祖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第三名! 虽然不是最理想的,但,也是堂堂三元! 他得意地几乎要跳起来,挑衅地看向王砚明。 那眼神,仿佛在说: 小子! 看到没? 你输定了! 准备学狗叫吧! 沈墨白也微微松了口气。 第三名是孙绍祖,那第二名,甚至案首……很可能就是自己了。 他嘴角,勾起一丝自得的笑意。 王二牛的脸色瞬间苍白,腿有些发软。 第三名是孙绍祖,那意味着就剩下两个名额了,要是没中……他不敢想下去,只是死死抓住儿子的衣袖。 张文渊也急了。 想说什么,却被王砚明轻轻按住手背。 王砚明此刻面色依旧平静,只是目光紧紧盯着书吏的嘴唇。 书吏继续唱道: “第二名——” “沈墨白!” 沈墨白眼中精光大盛。 矜持地挺直了脊背,第二名! 虽然略逊于预期,但,也足以傲视群侪了!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王砚明,仿佛在看一个注定要被他踩在脚下的失败者。 孙绍祖更是猖狂地笑出了声。 只剩下第一名,县案首了! 会是谁? 几乎所有目光,都带着巨大的好奇。 在剩余那些未能进入前三,却坚持到最后的考生脸上扫过。 猜测着,是谁能最终夺魁。 书吏顿了顿。 目光扫过全场。 随即,用最清晰,最洪亮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宣布道: “清河县癸卯年县试长案!” “第一名,县案首——” 他略作停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王!砚!明!” 轰! 三个字,如同三声惊雷。 顿时炸响在县衙前的广场上! 时间仿佛有刹那的静止。 下一秒,巨大的哗然,如同海啸般爆发! “王砚明?是谁?” “没听说过啊!” “好像是个寒门学子?” “就是刚才和孙公子打赌那个?” “我的天!案首?!” 王砚明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 周围所有的喧哗,似乎都变得遥远。 案首! 县案首! 真的是自己? 尽管,心中有过隐隐的期盼。 但,当这份至高荣誉真的落到自己头上时,那种巨大的冲击和喜悦,仍旧让他心神激荡,几乎难以自持。 六年苦读,寒暑不辍。 家中变故,生计奔波,考场煎熬,臭号忍辱……所有的艰辛与坚持,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意义。 一股酸热之气直冲眼眶,但被他强行压下。 “案首!” “是案首!” “狗儿!你是案首!” “县案首啊!!!” 张文渊第一个反应过来。 猛地蹦了起来,胖脸上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他一把抱住王砚明,用力拍打着他的后背,声音中充满了狂喜,道: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哈哈哈!案首!我兄弟是案首!” 他放开王砚明,又转向已经呆若木鸡,浑身颤抖的王二牛。 抓住老汉粗糙的双手,大声喊道: “伯父!” “伯父您听到了吗?” “狗儿是案首!县试第一名!” “你儿子是案首!光宗耀祖啊!” 这一刻。 王二牛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看着儿子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身影,又看看那高高在上的,第一个名字。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滞涩的哽咽声。 最后,化为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道: “我儿!” “我儿中了!” “案首!祖宗保佑!” “祖宗保佑啊!!” 说着,他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好在,被旁边同样激动不已的朱平安和李俊连忙扶住。 李俊看着王砚明,眼中充满了震撼,用力点了点头。 朱平安更是又哭又笑,简直比自己中了还高兴。 与这边的狂喜激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孙绍祖和沈墨白如同被瞬间冻僵的脸色。 孙绍祖脸上的得意。 还未来得及完全绽放,便彻底凝固。 然后,寸寸碎裂。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 死死盯着榜单上,那刺眼的第一名 ,王砚明! 随即,又猛地转向被众人簇拥祝贺的王砚明,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最荒谬的事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不可能!” 孙绍祖失声惊呼,满脸难以置信道: “绝对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第一?!” “他分明在臭号!他怎么可能写出好文章?!” “舞弊!一定是舞弊!陈县令!” “我要见陈县令!” “此榜不公!!!” 他状若癫狂,就要往前冲。 想去撕扯榜单,却被维持秩序的衙役,牢牢挡住。 “孙公子,还请冷静!” 孙绍祖还不死心,拼命前冲着。 而此刻。 沈墨白的脸色,同样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案首不是自己也就罢了,竟然是被自己视为脚下泥的王砚明! 第二名,这个原本还算荣耀的成绩。 此刻,在案首的光芒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羞辱。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阴鸷的目光,如同毒蛇般盯着王砚明,心中翻腾着嫉妒,愤怒与不解。 这时候。 周围的考生和百姓也反应过来了。 看向王砚明的目光,瞬间变得截然不同。 “原来他就是王砚明啊……” “看着真年轻,气度倒是不凡。” “寒门出贵子了啊!了不得!” “刚才那赌约……嘿嘿,这下可有热闹看了。”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道。 一旁。 张文渊听到孙绍祖的狂叫,心头火起。 当即松开王二牛,大步走到孙绍祖面前,胖脸上满是鄙夷,得意的说道: “孙绍祖!”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白纸黑字,县尊亲定!案首就是我兄弟王砚明!” “怎么?输不起?还想污蔑考官?” “你爹不过是区区主簿!” “谁给你的狗胆?!” 第一步已经迈出!县案首!诸君共勉~~ 喜欢开局被卖,我六元及第,族谱单开请大家收藏:()开局被卖,我六元及第,族谱单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4章 差役报喜 唰! 孙绍祖被张文渊的气势所慑。 又听到污蔑考官几个字,心中一寒。 但,仍不肯接受现实,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不信!” “定有蹊跷!” “王砚明,你用了什么卑鄙手段?!” “还有刚才那赌约,不算数!” “你定是使诈!” “使诈?” 王砚明此刻已平复了激荡的心绪。 分开众人,走到孙绍祖面前,看着他说道: “孙绍祖。” “榜单在此,众目睽睽。” “赌约是你亲口所提,众人皆是见证。” “莫非孙主簿家的公子,竟是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之徒?” “若是如此,我王砚明也无话可说,这赌约,就此作罢也罢。” “只是这信字,孙兄日后,还是谨慎些为好。” 这话,以退为进。 比直接逼迫更厉害。 若孙绍祖真耍赖,丢的不仅是他自己的脸! 更是他父亲孙主簿,乃至,整个孙家的脸面! 况且。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以后,还如何在士林立足? 周围人群的目光,顿时充满了鄙夷和看好戏的意味。 沈墨白脸色变了变。 悄悄后退了半步,不想被牵连。 孙绍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骑虎难下。 认赌服输。 当众学狗叫,奇耻大辱! 不认,名声尽毁,后果更不堪设想! 张文渊可没那么多耐心。 冷哼一声,当即对身后的阿福阿贵一挥手,道: “孙公子看来是贵人多忘事,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了!” “你们去,帮孙公子回忆回忆,履行赌约!” “是!” 阿福阿贵早就看这嚣张的孙绍祖不顺眼。 闻言,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架住了还想挣扎的孙绍祖。 “你们干什么!” “放开我!我爹是孙主簿!” “你们敢!” 孙绍祖惊恐地大喊。 “主簿公子更要言而有信,为百姓表率啊!” 张文渊冷笑道。 阿福阿贵都是练家子。 手上稍一用力,孙绍祖便动弹不得。 被强行按着,面向王砚明的方向。 众目睽睽之下,孙绍祖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所有的挣扎都显得苍白无力。 “叫!” 张文渊喝道。 孙绍祖紧闭着嘴,眼睛赤红。 阿福手上加劲,孙绍祖痛呼一声,屈辱的泪水混合着冷汗流下。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声音: “汪……汪……汪……” 声音虽小。 但,在寂静下来的此刻,却清晰可闻。 “大点声!” “没吃饭吗?” 张文渊不依不饶道。 “汪!汪!汪!” 孙绍祖几乎是嘶吼出来。 喊完,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瘫软下去,面如死灰。 阿福阿贵松开了手。 孙绍祖的家仆这才敢上前。 扶起失魂落魄的少爷,仓皇地挤出人群,头也不敢回。 沈墨白见状。 也灰溜溜地悄悄遁走,生怕被注意到。 “哈哈哈!” “痛快!” 张文渊大笑。 仿佛是自己得了案首一般。 周围人群发出复杂的感叹声。 看向王砚明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敬畏。 这个少年,不仅才华夺魁,心性手段也如此了得,未来不可限量。 王砚明没有再看孙绍祖离去的方向。 他转身,扶住还在抹泪,却笑得合不拢嘴的父亲。 对张文渊、李俊、朱平安,以及所有投来祝贺目光的人,郑重地拱手一圈。 “多谢诸位!” “哎呀!” “谢什么!” “狗儿,不对,现在应该叫王案首了!” “案首老爷,今天必须好好给你庆祝一下!你这顿饭是跑不掉了!” 张文渊揽着王砚明的肩膀,胖脸上满是红光的说道。 王砚闻言,笑着说道: “这是自然。” “今日能得此微名。” “全赖各位师长亲友扶持。” “这顿酒,砚明该请。” 李俊也难得露出轻松笑意,拱手道: “砚明兄谦逊了。” “案首之位,实至名归。” “今日确该庆贺一番。” 朱平安激动得语无伦次,憨笑道: “砚明兄弟!” “你,你可真是太厉害了!” “俺爹要是知道我中了案首,肯定乐得睡不着觉!” “这顿饭俺也要沾沾光!” 王二牛在一旁擦着眼泪。 听着儿子与同窗们的话语,心中又是骄傲又是酸楚。 他悄悄背过身去,用力抹了把脸,转过身来已是满面笑容,说道: “该请!该请!” “少爷,李公子,朱公子,还有各位!” “今日都到客栈去,咱们好好吃一顿!” “我这就去买菜……” “伯父别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文渊连忙拦住,说道: “客栈那地方怎配得上庆贺案首?” “走,去狮子楼!那地我熟,让他们把最好的雅间腾出来!” “刚才都是开玩笑的,今日我做东,替我兄弟庆祝,谁也别跟我抢!” “少爷,这怎么行……” 王砚明要推辞。 “怎么不行?” 张文渊眼睛一瞪,说道: “你中案首,是天大的喜事!” “我这当兄弟的,请顿酒还不应该?” “再说了,你要请客,等府试过了再请不迟!” “走走走,别啰嗦!” 说着。 不由分说地招呼阿福阿贵在前开路。 一行人簇拥着王砚明父子,浩浩荡荡往县城最有名的狮子楼而去。 沿途不少认出他们的人指指点点,目光中有羡慕,有好奇,也有敬畏。 寒门案首。 这个名头,在今日的清河县城,已然传开。 就在王砚明等人前往狮子楼庆贺之时。 县衙里两名奉命前往杏花村王家报喜的差役,也出发了…… …… 杏花村,王家。 今日家中气氛格外沉闷。 堂屋里,王老爷子坐在上首的旧椅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紧锁。 他年过六旬,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如沟壑,一身半旧的棉袍洗得发白。 身旁坐着的是他的老妻王氏,人称老王氏。 此刻,正拿着块粗布帕子,不住地抹眼角。 下首则坐着大房一家。 长子王大富,穿着件还算体面的藏青色棉袄,脸色却不太好看。 他的妻子王氏,正对着一旁的儿子王宝儿劝说道: “宝儿啊。” “不是娘说你,这放榜的大喜日子,你在家里待着干什么?” “好歹也去看看啊,万一中了呢?” “你这孩子就是脸皮薄!” 感谢喜欢拳击蟹的完颜王子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 喜欢开局被卖,我六元及第,族谱单开请大家收藏:()开局被卖,我六元及第,族谱单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5章 激动的王家人 大堂内。 今年已经十六岁的王宝儿坐在位置上,并没有说话。 他今天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绸衫,这还是他年前为了在同窗面前显摆一下,求了家里好久做的。 如今因为长胖了不少,穿着已有些紧绷了。 听到母亲王氏的话,他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脸色有些苍白。 他去年县试落榜,今年已经是第二次下场科举了。 可考完最后一场,他自己感觉极差,那些题目似懂非懂,策论更是写得七零八落。 今日放榜,他实在没勇气去看,怕再次面对家人师长失望的目光。 所以,一直拖到现在。 “中了?” “中什么中!” 眼见母亲还想再说,王宝儿闷声道: “我自己写的文章我知道!” “那些题目根本不知从何下手!” “去了也是丢人现眼!” “你呀!” 王氏急得直拍大腿,连忙道: “万一呢?” “万一考官就看中了你写的呢?” “这科举的事,谁说得准?!” 一旁。 三房王三贵和妻子郑氏抱着儿子坐在另一边。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郑氏撇了撇嘴,开口道: “宝儿这孩子。” “我看就是被大哥大嫂你们惯坏了。” “都考了两次了,不说秀才,连个童生也没捞着。” “还不如早点下地干活,或者去学门手艺。” “把读书的机会留给其他人。” 王三贵轻轻踢了她一脚。 假装示意她少说两句,但,脸上也带着些不以为然。 这时。 王老爷子重重磕了磕烟杆,沉声道: “行了!” “都少说两句!” “宝儿考得如何,等消息就是了!” “没去看榜也好,免得在人前失态!” 他虽这么说,但,眼中也藏着深深的失望。 王家几代务农,好不容易出了个读书种子,大孙子王宝儿开蒙时,被先生夸过聪慧。 结果没想到连考两年,连县试的门槛都迈不过去。 难道,王家注定没有读书的命? 正想着。 谁知。 就在这时。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马蹄声和铜锣响。 “来了来了!” “王家的,报喜的来了!” 有村民在门外高声喊道。 轰! 闻言。 屋里所有人都是一愣。 王宝儿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王氏腾地一下站起来,脸上瞬间绽开狂喜的笑容,说道: “哎哟呦!” “真中了?!” “我就说嘛!我家宝儿是有真才实学的!” 王大富也连忙站起身。 整了整衣襟,脸上露出压抑不住的喜色。 王老爷子和老王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和激动。 “快!” “快出去迎迎!” 王老爷子声音都有些发颤,拄着拐杖就要起身。 一家人慌慌张张涌到院门口。 只见,两名穿着青色公服,头戴红缨帽的差役。 一人骑马,一人敲锣,正停在王家院门外。 敲锣的差役,是个面皮白净的年轻人,他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捷报!” “恭喜清河县杏花村王家公子,高中癸卯年县试案首!” “头名!恭喜王公子!” “轰!”的一声,王家人只觉得脑子都要炸开了! 案首?! 县试头名?! 王宝儿更是整个人都懵了。 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喃喃道: “案首?” “我,我是案首?” “这,这怎么可能……” 他考得那么差。 自己都觉得一塌糊涂,怎么可能是案首? 可,差役明明说的就是杏花村王家公子啊…… 而此刻。 王氏已经激动得快要晕过去了。 她一把抓住王宝儿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激动万分道: “宝儿!” “宝儿你听见了吗?” “ 案首!你是案首啊!” “我的儿啊!你可太给娘长脸了!” 说着,竟嚎啕大哭起来,是喜极而泣。 王大富也激动得满脸通红。 搓着手,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儿地傻笑。 王老爷子拄着拐杖的手都在抖,连声道: “好!” “好啊!” “祖宗保佑!” “祖宗显灵了啊!” 老王氏更是直接跪倒在地,朝着堂屋方向磕头,颤声道: “多谢祖宗!” “多谢菩萨啊!” “我王家终于出了个文曲星啊!” 院外。 周围的村民,早就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此刻听后,更是瞬间炸开了锅。 “天老爷耶!” “案首?老王家的王宝儿中案首了?” “我的天!这可是咱们杏花村头一遭啊!” “王家这是要发了啊!” “宝儿这孩子,平时不声不响的,没想到这么有本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王三贵和郑氏也惊呆了。 郑氏脸上的不屑早被震惊和嫉妒取代。 用胳膊顶了顶丈夫,低声道: “真中了?” “还是案首?” “这,这以后大哥一家可了不得了!” 王三贵也是心情复杂。 既为侄子高兴,又为自己这一房未来在家中的地位担忧。 好不容易生了一个儿子,就盼着大房的儿子考不上,自己儿子能争取到一个读书的机会。 结果,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要是王宝儿真中了案首,老爷子肯定砸锅卖铁也得供他继续读下去。 那敲锣的差役,见王家人只是狂喜发愣,没人上前接话,便又提高声音道: “王家老爷,夫人,王公子可在?” “县尊大人于三日后,在县衙设童生宴,宴请本次县试前列学子!” “特命我等来请王案首,务必赴宴!” 王大富这才回过神来。 连忙上前,躬身道: “在!在!” “差爷辛苦了!” “快请屋里坐!喝杯茶吧!” 说着,就要去拉差役的手。 那差役却摆摆手,笑道: “公务在身,就不叨扰了。” “这是请帖,请王公子收好。” “三日后,辰时三刻,县衙仪门集合。” “切记莫要误了时辰。” 话落,从怀中取出一份印着官印的红色请帖,递了过去…… 喜欢开局被卖,我六元及第,族谱单开请大家收藏:()开局被卖,我六元及第,族谱单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6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 王大富双手接过。 如捧珍宝,连声说道: “一定!一定!” 那白面差役又与同伴交换了个眼神,笑道: “另外,按惯例,这报喜的喜钱你们谁……” “有!” “喜钱有的!” 王大富立刻会意,连忙从怀里摸摸索索,掏出一个旧钱袋,又转头看向妻子。 王氏此刻也顾不得心疼了,从袖子里又摸出些散碎银子。 两人凑了凑,竟凑出了二钱多银子,用红纸包了,恭恭敬敬地递给差役,说道: “差爷辛苦!” “一点茶钱,不成敬意!” 那差役拈了拈分量,脸上笑容更真切了些,说道: “王家老爷客气了!” “恭喜恭喜!那我们就先回衙复命了!” “差爷慢走!” “有空常来啊!” 王大富一家点头哈腰,将两名差役送出老远。 待差役骑马走远,王家院子彻底被狂喜淹没。 王氏抱着儿子又哭又笑,王宝儿却还处在一种极度的恍惚中。 他接过父亲递来的请帖,看着上面恭请县试案首王公子赴宴的字样,手都在抖。 “宝儿!” “你看看,这是真的!” “是真的啊!” 王氏抢过请帖,指着上面的字,说道: “县尊大人亲自设宴请你啊!” “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王宝儿还是不敢相信,喃喃道: “可是,可是我明明考得那么差。” “那些题目,我都不会……” “傻孩子!” 王氏戳了他额头一下,笑着说道: “那是你自觉考得差!” “说不定,你写的正合考官心意呢?” “这科举的事,玄着呢!不然怎么偏偏是你中了案首?” “儿啊,这就是你的命!” “你的运道来了!” 王大富也连连点头,说道: “对对对!” “定是祖宗保佑!” “你这孩子,从小就是有大福气的!” 王老爷子此刻已镇定下来。 但,脸上的喜色怎么也掩不住。 他拄着拐杖,对围观的村民高声道: “多谢各位乡亲!” “三日后,待我孙宝儿从县衙赴宴回来!” “咱们王家摆酒,请全村父老都来喝一杯!” “好!” “恭喜王老爷子!” “宝儿有出息啊!” 一时间。 村民们的祝贺声此起彼伏。 王家的破旧小院,从未如此热闹过。 人人脸上都带着笑,仿佛,王家真的出了一条真龙。 只有王宝儿。 在最初的狂喜和恍惚后,心底深处却隐隐泛起一丝不安。 他低头看着手中烫金的请帖,又想起考场中,自己那胡写乱画,不知所云的答卷……真的可能吗? 可,差役说得清清楚楚。 杏花村王家公子,县试案首。 除了他,还能有谁? 或许,真的是祖坟冒青烟,让他撞上了这天大的运道? 也不一定? 他握紧了请帖,将那丝不安,强行压了下去。 脸上,渐渐露出了一抹极度膨胀的自信笑容……从始至终,他和王家众人,都没想过,真正中案首的人,会是王砚明。 因为在他们看来,王砚明在张府当书童,就算学到了一点皮毛,肯定也会被主家防备,不可能真的让他接触到科举知识,跟从小就在学堂学习的王宝儿,没有任何可比性。 所以,中案首的人,只能是王宝儿,不可能是其他人! …… 与此同时。 清河县,城西。 狮子楼是清河县城数一数二的酒楼。 三层木楼,飞檐翘角,平日里便是文人雅士,富商巨贾云集之处。 今日放榜,更是座无虚席,大堂里坐满了考生及家人。 议论声,劝酒声混杂在一起,好不热闹。 张文渊一马当先。 领着王砚明一行人刚踏进酒楼门槛,便亮开嗓门,冲着柜台后正拨算盘的胖掌柜喊道: “掌柜的!” “快,把你们楼上最好的听涛阁!” “给本少爷腾出来!” 刘掌柜闻声抬头。 见是张府的少爷,连忙堆起笑脸迎上来,说道: “哎哟,张少爷!” “您可是稀客!只是不巧,听涛阁已有客人了,您看观澜轩如何?” “也是极好的雅间……” “什么客人不客人的!” 张文渊一摆手,胖脸上满是红光,不容置疑道: “今日本少爷的兄弟,高中县试案首!” “天大的喜事!必须用最好的雅间庆贺!” “你去跟里面的客人说,这顿算我张文渊的!” “请他们行个方便!” “案首?!” 刘掌柜吃了一惊。 目光不由落到被张文渊揽着肩膀,一身半旧青衫,却气质沉静的王砚明身上。 大堂里,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道目光‘唰!’地集中过来。 “这位,莫非就是今科的案首公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刘掌柜上下打量着王砚明,有些难以置信。 案首他见得多了,多是些衣着光鲜,气度矜持的富家子弟。 像眼前这般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倒是少见。 “如假包换!” “县衙刚贴的长案,头一名,王砚明!” 张文渊与有荣焉,拍了拍王砚明的肩膀,说道: “赶紧的,麻利点!” “哎!” “好!好!” “恭喜王案首!” “恭喜张少爷!” 刘掌柜这回信了,脸上笑容更盛,转头就对伙计喊道: “快!” “去听涛阁跟陈老爷打个商量!” “就说张少爷有贵客,请他们移步观澜轩!” “今日酒水全免!” 说完,他又殷勤地对王砚明躬身道: “王案首驾临,小店蓬荜生辉!” “快请快请!楼上听涛阁景致最好!” “临窗可见清河,最是雅致!” 此言一出。 大堂里, 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那就是案首?这么年轻?” “听说姓王,不是城里哪家公子啊?” “看着像是寒门出身……” “了不得!寒门案首,多少年没出过了?” “张少爷的兄弟?莫非是张府的亲戚?!” “……” 王砚明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各异目光。 神色依旧平静,只对刘掌柜微微颔首,道: “有劳掌柜。” 举止从容,不卑不亢。 倒是让一些暗中打量的人,暗暗点头。 随后。 一行人随着伙计上了三楼,进了名为听涛阁的雅间。 这雅间果然宽敞明亮,陈设典雅,临河一排雕花木窗。 窗外,清河如带,远处屋舍俨然,景致开阔。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驱散了楼下传来的喧嚣…… 喜欢开局被卖,我六元及第,族谱单开请大家收藏:()开局被卖,我六元及第,族谱单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7章 酒楼轰动 众人刚落座。 张文渊便大手一挥道: “刘掌柜,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 “什么清蒸鲥鱼,水晶肘子,八宝鸭,蟹粉狮子头……都给本少爷上上来!” “酒要最好的清河春!” “今日不醉不归!” “好嘞!” “张少爷,王案首稍候!” “酒菜马上就来!” 刘掌柜闻言应了一声,满脸堆笑地退了下去。 王二牛坐在儿子身边,看着这精致华丽的房间,手脚都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放。 说起来,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进这么好的酒楼…… 没想到,竟然是沾了自己儿子的光。 朱平安也是东张西望,啧啧称奇。 李俊倒是神色如常,只是目光不时落在王砚明身上,带着深思…… …… 很快。 精致的冷盘热肴流水般端了上来,摆满了整张红木圆桌。 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色如琥珀的八宝鸭,鲜香扑鼻的清蒸鲥鱼,肥而不腻的东坡肘子…… 还有,那坛贴着红纸的清河春。 一开泥封,酒香四溢。 张文渊亲自执壶。 先给王砚明斟了满满一杯,又给李俊,朱平安,王二牛都斟上。 最后,才给自己倒满,举起酒杯,圆脸上满是欢喜的说道: “来!” “第一杯,贺我兄弟王砚明,勇夺县试案首!” “为咱们清河镇,为咱们张家……呃,为咱们所有人,争了大光!” “干!” “贺砚明兄弟!” 李俊和朱平安也举杯。 王砚明端起酒杯。 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液,又看看眼前一张张真诚祝贺的脸,心中暖流涌动。 他本不善饮,也不欲多喝,但,此情此景,却难以推却。 “多谢文渊兄。” “多谢李兄,平安兄,多谢爹。” 王砚明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众人,感动的说道: “砚明能有今日。” “离不开诸位平日的关照扶持。” “此杯,先敬大家。” 说罢,仰头饮了半杯。 酒液入喉,一股辛辣暖意直冲胸腹。 少年的脸上,也微微泛起红晕。 “好!” 张文渊哈哈大笑,一口干了道: “这才痛快!” “狗儿,我跟你说!” “人生三大喜,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你这可是实实在在的金榜题名!” “该喝!该喝啊!” 李俊闻言,也微笑道: “说得是。” “砚明此番折桂,实乃我等同窗楷模。” “府试在即,还望砚明你再接再厉。” 说着,他也饮了半杯,举止优雅。 朱平安则是憨笑着一口闷了。 呛得咳嗽了两声,抹着嘴道: “俺不会说话!” “反正,砚明兄弟就是厉害!” “俺爹要是知道,俺跟案首一桌喝酒!” “肯定夸俺有眼光!” 此话一出。 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越发融洽。 这时,王砚明也向李俊和朱平安举杯道: “李兄才学兼备。” “此次名列十九,亦是佳绩。” “平安兄坚韧不拔,终得偿所愿。” “砚明,也敬二位。” 三人互敬,觥筹交错。 王二牛看着儿子与同窗们谈笑风生,从容应对。 眼中满是欣慰,也小口抿了点酒,只觉得这酒格外香甜。 酒过三巡。 菜尝五味。 雅间内,正热闹时。 谁知,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谁啊?” 离门最近的朱平安,起身开门。 只见,门外站着三四个青衫方巾的士子,年龄不一。 为首的是个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白净的秀才,见开门,忙拱手笑道: “冒昧打扰了。” “听闻,今科县试案首王公子在此间庆贺。” “我等心生仰慕,特来拜会。” “恭贺王公子高中魁首。” 话落。 雅间内静了一瞬。 王砚明当即起身。 走到门前,拱手还礼道: “不敢当。” “在下王砚明,不知几位兄台如何称呼?” 那白面秀才忙道: “在下城西赵文礼。” “这是同窗潘兄,郭兄,唐兄。” 他一一介绍身后几人,几人都恭敬地向王砚明行礼。 目光中,带着好奇。 “王案首大名。” “如今可是传遍整个清河县城了。” 赵文礼笑道: “尤其,此番县试题目之难,前所未有。” “王案首能脱颖而出,独占鳌头,可见,才学之渊深。” “实在是令我等佩服啊!” “是啊是啊!” 那姓潘的士子接口道: “那行藏之是一题!” “在下苦思良久仍不得要领!” “王案首却能切中肯綮,实在高明!” “还有那策论,听闻王案首身处……呃,仍能写出锦绣文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等心志毅力,更是我等楷模!” 另一人补充道。 差点说漏了臭号之事,连忙改口。 考场之上,本就没有什么秘密。 随着案首公布后,许多事情也随之一起传开了。 王砚明神色淡然,谦虚道: “诸位兄台过誉了。” “砚明不过侥幸得中,岂敢当才学渊深之赞?” “此次考题虽僻,然万变不离其宗。” “诸位兄台他日厚积薄发。” “想来,必能高中。” 这一番回答,十分得体。 既不过分自谦显得虚伪,也不张扬惹人反感。 让前来结交的几人,更加心生好感。 随即,又寒暄了几句。 赵文礼等人识趣地告退,只言不敢多扰王案首雅兴。 然而。 这几人仿佛打开了一个口子。 很快,又有其他雅间的士子,闻讯而来。 或是单纯祝贺,或是好奇观望,也有想结个善缘。 有自称是某书院学子的,有说是某某乡绅子弟的,甚至,还有两个穿着绸缎,像是商贾模样的人也来敬了杯酒,说是久仰案首大名。 王砚明一一应对。 不骄不躁,言辞恳切。 让不少原本带着几分试探之心前来的人,也暗暗点头。 就在又一拨人离开后。 一个穿着褐色绸袍,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子,端着酒杯凑了过来。 先敬了王砚明一杯,随即,笑眯眯地打量着他,忽然问道: “敢问王案首,今年贵庚?” “可曾,婚配否?我有一个女儿,秀外慧中……” 感谢岁月如歌大大的鲜花!感谢不水水丁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笔芯哦~~~ 喜欢开局被卖,我六元及第,族谱单开请大家收藏:()开局被卖,我六元及第,族谱单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8章 被抓包了 此言一出。 雅间内气氛微妙的静了一下。 王砚明先是一怔,反应过来后,随即说道: “小生还未婚配。” “多谢老丈看重,暂时没有成婚的打算。” “唉,大丈夫岂能无妻?我女儿年芳十六……” 男子还想再说,旁边的张文渊啪地放下筷子。 胖脸上露出不悦之色,开口说道: “行了!” “你啰里八嗦的做什么?” “我兄弟砚明今年才十三岁!” “正是专心向学,备考府试的时候!” “谈什么婚配?” “早着呢!” “嘶!” “十三岁?!” 那中年男子和周围几个尚未离开的士子闻言,都吃了一惊。 “十三岁的案首?!” “这,这真是……” 中年男子瞠目结舌,很快,脸上堆起更热切的笑容,讨好说道: “英雄出少年!” “英雄出少年啊!” “是某失言,失言了!” “只是见王案首气度沉稳,才学惊人!” “以为,至少已及冠,没想到竟如此年少!” “前途无量!真正的前途无量啊!” 下一刻。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一时间,惊叹之声不绝于耳。 “十三岁便中案首,将来必是国之栋梁!” “难怪能写出那般老成文章,原来天纵奇才!” “王案首日后飞黄腾达,可莫要忘了今日同乡啊!” “……” 那中年男子见提亲无望,也不尴尬。 又恭维了几句,这才退去。 待这拨人离开。 雅间门关上,暂时清静下来。 张文渊哼了一声,说道: “什么人呐!” “见风就是雨!” “狗儿才多大,就惦记上了!” 李俊也微微摇头,苦笑说道: “世情如此。” “案首之名,终究是引人注目。” 王砚明无奈一笑,重新落座。 他其实并未将那提亲之事放在心上,只是觉得有些荒唐。 王二牛在一旁,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那些往日在他看来高高在上,穿着体面的读书人,甚至,像是老爷模样的人。 一个个来到儿子面前,恭敬地拱手,说着恭维的话语。 看着儿子不卑不亢,从容应对,那份沉稳气度,哪里像个十三岁的少年? 就连,自己这个乡下老汉,也偶尔有人过来敬酒时,顺带说一句王老伯好福气。 虽然只是客气话,却也让他胸膛,忍不住挺直了些。 此刻,他心中,各种复杂的情绪翻腾,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就在几个月前。 他们还在为几文药钱愁眉不展,儿子还在张府做着书童。 转眼间,儿子已凭自己的本事。 站到了他从未想过的高度,赢得了这么多人的尊重和认可。 想到这里,王二牛不禁悄悄别过脸。 用力眨了眨有些湿润的眼睛,再转回来时,脸上只剩下了淳朴的笑容。 拿起筷子,给儿子夹了一块肉,低声道: “狗儿,少喝点。” “意思到了就行。” “多吃菜。” “嗯。” “爹,您也吃。” 王砚明也给父亲夹了一块软烂的肘子肉。 …… 雅间内。 酒意微醺,气氛正酣。 张文渊几杯清河春下肚。 本就红润的胖脸更是泛着油光,嗓门也越来越大。 挥着手,唾沫横飞地讲述自己去年参加县试的光辉事迹,大声吹嘘道: “嗨害嗨!” “……你们是不知道,当时最后一场,我肚子疼得厉害,差点就想交白卷了!” “可我一想,不行啊,我爹还等着看榜呢!我就硬撑着,憋着一股劲儿,愣是把那篇策论给写完了!” “你们猜怎么着?” 说着,他故意顿了顿,得意地扫视众人,道: “不仅过了,名次还不赖!八十七名呢!” “所以说,这考试啊,有时候就得靠一股子狠劲儿!” “狗儿,你这次在臭号能顶住,肯定也是这股劲儿!” “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哈哈……” 他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 谁知,冷不丁雅间的门,又被咚咚咚的敲响了。 “谁啊?!” 张文渊吹嘘被打断。 很是不满,眉头一皱,带着几分酒意嚷嚷道: “没看见正喝着吗?” “有事等会儿!” 他以为又是来攀交情的人。 然而。 敲门声只停了片刻。 下一刻,门就被从外面缓缓推开。 张文渊正要继续发作。 待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嘴里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胖脸上的不满,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 门口站着的中年男子。 身着深青色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披风。 不是张举人,又是谁? 他身后,还跟着赵管事和两个低眉顺眼的青衣小厮。 “爹……爹?!” 张文渊舌头有些打结。 慌忙站起身,酒意醒了大半,惊讶道: “您,您怎么来了?” 张举人目光淡淡地扫过儿子那副心虚的模样,又掠过雅间内神色各异的众人。 最后,在王砚明身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开口,说道: “我刚才从楼下经过。” “老远就听见有人在高谈阔论,声音听着耳熟。” “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少爷。” “上来一看,果然是你。” 张文渊的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道: “我……那个……” “你不是应该在书房温书,准备府试吗?” 张举人面无表情,沉声说道: “我若没记错。” “前日我才说过。” “放榜前后,让你安心备考。” “不得随意出门吧。” “这……” “爹,你听我解释。” 张文渊急得抓耳挠腮,眼神飘忽,不敢与父亲对视。 偷偷溜出来庆贺被抓个正着,还被当场点破禁足之事。 这简直是公开处刑…… 第三更!本章为这几天送催更符的大大们加更!么么哒~~~ 感谢作者浪里小白龙大大的鲜花,感谢二五阁主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 喜欢开局被卖,我六元及第,族谱单开请大家收藏:()开局被卖,我六元及第,族谱单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9章 后生可畏 “混账!” “还敢狡辩?” 张举人脸色一沉。 闻言,张文渊顿时不敢再说话了。 雅间内的气氛,一下子凝滞了。 就在这时。 王砚明放下酒杯,从容起身,走到张文渊身侧。 对着张举人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地说道: “老爷息怒。” “此事是小人的不是。” “今日放榜,小人侥幸得中,心中忐忑,便想寻一二友人同看,以求安心。” “少爷念及同窗之谊,又知小人家中只父亲陪同,放心不下,这才不顾禁令,特意前来相伴。” “少爷本是好意,要怪,请老爷怪小人思虑不周,未能劝阻少爷。” 张举人闻言。 目光落在王砚明身上,见他神色坦然。 脸上原本严肃的神色,不由得缓和了许多。 他早就知道王砚明今日会去看榜,只是没想到儿子也偷偷跟了去,还闹出这么大动静。 “原来如此。” 张举人微微颔首,又瞪了儿子一眼,道: “即便如此,也不该如此喧哗,更不该罔顾学业。” 张文渊见父亲语气松动。 连忙顺着王砚明给的梯子往下爬,点头如捣蒜道: “是是是,爹教训的是!” “儿子知错了!下次不敢了!” “哼!” 张举人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儿子。 转向王砚明,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温和笑意,说道: “砚明,方才在楼下便听掌柜说起,案首在此。” “我原还有些疑惑,没想到真是你,好,很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眼中赞赏之意不加掩饰,继续道: “县试案首,殊为不易!” “你此番,算是为咱们清河镇!” “也为张府,挣足了颜面!” 王砚明闻言,忙躬身道: “老爷谬赞。” “砚明能有今日。” “全赖老爷,夫人平日照拂。” “还有夫子,先生悉心教导,不敢居功。” “你不必过谦。” 张举人摆摆手,笑着说道: “你的才学与心性。” “我与陈夫子,林先生都看在眼里。” “此番中案首,虽是喜事,却也需戒骄戒躁。” “府试,才是真正的门槛。” “是。” “小人谨记老爷教诲。” 王砚明恭敬应道。 这时,张文渊见气氛缓和,胆子又大了些,凑上前兴奋地说道: “爹!” “您没看见,今天看榜可精彩了!” “狗儿……砚明他不光是案首,还把那个孙绍祖给……” 他眉飞色舞地就要描述打赌和学狗叫的事。 “嗯?” 张举人一个眼神扫过去。 张文渊立马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缩了缩脖子。 王砚明见状,适时开口道: “老爷一路劳顿。” “若不嫌弃,还请入席稍坐,用些酒菜吧?” 随即, 他又对王二牛示意了一下。 王二牛这才反应过来。 连忙躬身,结结巴巴道: “对!老爷……” “请,快请坐!” 张举人看了看神色诚恳的王砚明,和一脸期盼的儿子。 略一沉吟,点了点头道: “也好。” “今日是你大喜之日,我便叨扰一杯。” 话落,在主位旁的空位坐了下来。 两个小厮安静地退到门外等候。 李俊和朱平安连忙起身,恭敬行礼道: “见过张世伯。” “不必多礼。” “且安坐。” 张举人一脸随和的说道。 随后。 众人重新落座。 气氛却比之前肃穆了些。 王砚明亲自为张举人斟了一杯酒。 张举人举杯,对王砚明道: “砚明。” “这一杯,先贺你高中。” 说完,又对王二牛示意了一下,道: “王老哥,你养了个好儿子。” 王二牛受宠若惊。 连忙双手举杯,说道: “不敢当,不敢当,多谢老爷!” “多谢张府平日对狗儿的照顾!” 这一刻,他声音都有些发颤。 饮过一杯。 张举人放下酒杯,沉吟道: “我今日来县城。” “原是应陈县令之邀,商议些地方文教之事。” “席间,陈县令还特意提起了你。” 王砚明神色一凛: “哦?” “陈县令对你评价极高。” 张举人捻须道,眼中带着深意,说道: “尤其是你那篇策论。” “他赞你,处秽不染,临事有谋,有经世之志。” “你这案首,是他亲笔圈定,力排众议的。” 说着。 他顿了顿,看着王砚明道: “三日后的童生宴。” “是陈县令为嘉勉此次县试优异者所设。” “亦是,提点后进,联络情谊之意,你作为案首,乃是主角之一。” “届时务必谨言慎行,好好谢过县尊的赏识。” 王砚明认真听着,点头应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小人明白。” “定不负县尊与老爷期望。” 话落,他略一迟疑,还是说道: “只是,小人尚未收到衙门的正式邀帖。” “嗯?” 张举人闻言,眉头微蹙道: “尚未收到?这倒奇了。” “按惯例,放榜后,衙门便会派人向案首及前十名学子送达请帖。” “你今日看完榜,一直在此处?” “小人与父亲一直在此。” “未曾离开,也未曾有人到客栈或此处送帖。” 王砚明答道。 旁边的张文渊听后,插嘴道: “是啊爹。” “我们一直在这儿喝酒,没见什么送帖的人。” “是不是衙门的人搞忘了?” “或者送错了地方?” 张举人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说道: “县尊亲自交代的事,下面人岂敢疏忽?” “或许,是另有缘故,可能送帖之人路径不熟,耽搁了。” 想了想,他看向王砚明,道: “不过,也无妨。” “既然县尊有请,断无不到之理。” “三日后的童生宴,你准时前往县衙便是。” “若届时仍无请帖,我让赵管事驾车送你过去。” “向门房说明情况即可。” 王砚明忙道: “怎敢再劳烦府上?” “小人自行前往便是。” “欸。” 张举人摆摆手,说道: “你如今是县案首。” “代表的是我清河镇的体面,岂能失了礼数?” “此事,就这么定了。” 见张举人坚持。 王砚明也不再推辞,起身谢过,道: “多谢老爷安排。” 张举人看着他沉稳有度的样子。 忽然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的说道: “唉,说起来。” “年前你父亲病重时,我便有意收你为义子。” “一则全了你忠心救主之义,二则也是爱惜你的才学品性。” “可惜,你志存高远,不愿依附,坚持自立门户,当时我还觉得你少年意气。” “未料想,短短数月,你竟凭自身本事,走到如此地步……” 说到这里,他目光复杂地看着王砚明,继续道: “案首,便是我也未曾得过。” “后生可畏,果然不假。” 喜欢开局被卖,我六元及第,族谱单开请大家收藏:()开局被卖,我六元及第,族谱单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0章 震惊 闻言。 王砚明心中微动,躬身道: “老爷厚爱。” “砚明一直铭记于心。” “只是人各有志,砚明出身寒微。” “更知一切得来不易,唯有脚踏实地,方能心安。” “老爷当年的照拂与赏识,已是砚明莫大的福分。” 张举人点点头。 眼中欣赏之色更浓,说道: “你能有此心志,甚好。” “望你戒骄戒躁,府试再创佳绩。” “届时,我亲自为你摆酒庆贺!” “是!” “小人定当努力!” 王砚明立马道。 随后。 又闲谈了几句。 张举人见时辰不早,便起身道: “你们年轻人继续,我就不多扰了。” 说着,他看向儿子道: “文渊,你既出来了。” “今日便准你在此庆贺。” “但记住,日落前必须回府。” “不得再饮酒误事!” “是!爹!” 张文渊如蒙大赦,连忙应下。 “嗯。” 张举人又对王砚明父子点了点头,这才带着小厮离去。 雅间门重新关上。 张文渊长长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说道: “吓死我了!” “狗儿,真是多亏了你!” 说完,他重新拿起酒杯,又恢复了嘻嘻哈哈的模样,道: “来!” “继续喝!” “刚才说到哪儿了?” “哦对,我当年县试的时候,嗨呀……” 众人相视而笑。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 与此同时。 崇正书院后院。 一间颇为雅致的书斋内。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傍晚的寒意。 书斋主人孙秀才,身着半旧的儒衫,正端坐在书案后,心不在焉的看着书。 他是县城里有名的塾师,向来以学问严谨,要求苛刻着称,门下出了几个秀才,在清河县文坛也算有些声望。 今日县试放榜,他对自己的得意门生沈墨白寄予厚望。 早间便吩咐其去看榜,此时正耐心等待好消息。 踌躇间。 书斋门被轻轻推开。 沈墨白低着头走了进来。 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全然没有了平日的矜持自若。 孙秀才抬头,见他这副模样。 心中不由一沉,放下书本,但,仍带着一丝期待问道: “墨白回来了?” “如何?名次可还理想?” 他料想,以沈墨白的才学,前十应当无虞。 甚至,可能冲击前三。 谁知。 沈墨白站在书案前。 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说道: “学生,学生惭愧。” “嗯?” 孙秀才眉头微蹙,问道: “具体是第几名?” “可是这次发挥失常?” “无妨,且说来听听,为师与你参详。” 沈墨白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开口道: “只得了个第二名。” “第二名?!” 孙秀才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容,捻须道: “第二名,亚元!” “这已是极好的成绩了!” “墨白,不必过于苛责自己。” “此次县试题目艰深,你能取得亚元,足见功底扎实,为师甚慰啊!” “那案首是何人?莫非是柳家的公子,还是钱员外家的……” 他下意识地猜测着县城里几个有名的书香富户子弟。 然而。 沈墨白却猛地抬起头。 眼中满是屈辱和不甘,说道: “不是他们!” “案首,是王砚明!” “王砚明?” 孙秀才捻须的手顿住了。 脸上笑容凝固,皱眉道: “哪个王砚明?” “不会是之前在文会上与你有过冲突的那小子吧?” “还是外县来附考的同名才子?” “不是什么外县才子!” 沈墨白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就是清河镇那个,张举人府上的书童!” “贱籍出身的王砚明!” “啪嗒!”一声! 孙秀才手中刚拿起的茶杯盖子滑落,掉在书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墨白,道: “你,你说什么?” “张府的书童,那个贱籍小子?” “他是案首?这怎么可能?!” 话落,他霍然站起身。 绕过书案,走到沈墨白面前,问道: “墨白,你可看清楚了?” “会不会是同名同姓?县试案首,何等荣耀!” “岂会落在一个出身微贱,未曾正经进过学堂的书童身上?” “这,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沈墨白面色灰败,但,语气肯定道: “学生看得清清楚楚!” “榜单上白纸黑字写着,第一名,王砚明,籍贯河口镇杏花村。” “放榜时,他本人就在场,张府的少爷张文渊,还带着仆役为他开路,当众庆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道: “还有,孙绍祖孙公子与他当众打赌。” “结果输了,还被他逼着当众学狗叫。” “现在整个县城,怕是都传遍了!” “荒谬!荒唐!” 孙秀才气得胡子都在发抖,在书斋内来回踱步,说道: “一个书童,识得几个字?” “懂什么经义文章?还策论?” “他连县衙大门朝哪边开,恐怕都不知道!” “案首?第二场,第三场那些经义律赋,他如何做得?” “此事定有蹊跷!” “定有蹊跷!” 说完,他猛地停住脚步,盯着沈墨白道: “墨白,你且将考场情形,细细说与我听!” “尤其是那王砚明,可有何异常举动?” 沈墨白闻言,回忆道: “学生与他并不在同一列号舍。” “只知第一场他交卷极早,当时便引得一些议论。” “最后一场策论,学生隐约听闻,他被分在了西边戊字列,靠近茅厕的臭号。” “臭号?” 孙秀才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什么把柄,说道: “在臭号之中,心神不宁,如何能精心构思策论?” “除非,他早有准备!或是有人事先透了题目给他!” 这个念头一起。 便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 他绝不相信一个贱籍书童,能凭真才实学压过自己精心教导的弟子,更压过县城诸多士子夺得案首。 这背后,定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说不定就是张举人为了给自家脸上贴金,暗中使了手段,买通了考官或泄露了考题! 喜欢开局被卖,我六元及第,族谱单开请大家收藏:()开局被卖,我六元及第,族谱单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1章 回程准备 “先生!” “学生也不服!” 沈墨白闻言,阴恻恻地说道: “此子定是用了什么龌龊手段。” “我们不能让他就这么得意下去,否则,清河县文坛颜面何存?” “我等寒窗苦读数载,岂不是成了笑话?” 孙秀才缓缓坐回椅中。 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点头道: “嗯。” “墨白你说得对。” “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案首之名,关乎一县文脉清誉。” “岂容小人窃据?” 话落,他沉吟片刻,说道: “我有位同年,如今在衙门当个书办,有些门路!” “可以设法查看一下那王砚明的考卷,若其文理不通,或笔迹有异,便是铁证!” “届时,我们便可向府学提学官举报,揭穿这场骗局!” 沈墨白闻言,精神一振道: “先生妙计!” “只要能拿到他的卷子,不怕他不原形毕露!” 然而。 孙秀才却又摇了摇头,说道: “查卷之事,需暗中进行,急切不得。” “况且,即便查出问题,上达提学,也需要时间。” 说着,他目光阴冷地看向沈墨白,道: “眼下,倒有个现成的机会。” “先生是指?” “三日后,县衙的童生宴。” 孙秀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说道: “陈县令为嘉勉新进童生。” “必会邀约县中名流士绅,我等或许也能在列。” “即便不在,也可设法入场,届时,众目睽睽之下。” “正是试探那王砚明虚实的好机会!” 沈墨白眼睛一亮,激动道: “先生的意思是,在宴上考较他?” “不错。” 孙秀才捻着胡须,说道: “童生宴上。” “少不了吟诗作对,切磋学问。” “你身为亚元,向他这案首请教,名正言顺。” “届时,你可抛出几个刁钻的经史问题,或是,让他即席赋诗。” “他若真是草包,必定当场出丑!到时候,众目睽睽,看他这案首还如何做得下去!” “就算不能立刻扳倒他,也能让他颜面扫地,成为笑柄!” 沈墨白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 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狠厉的笑容,说道: “学生明白了!” “定让他在童生宴上,好好风光一把!” 说完,师徒二人相视一笑。 书斋内,炭火噼啪,映照着两张被嫉妒和不甘扭曲的脸…… …… 狮子楼内。 前来拜会恭贺的学子,商贾络绎不绝。 虽多是出于好奇,或结个善缘。 但,一番番应酬下来,也让王砚明颇感疲于应对。 张举人离去后,这种拜访,更是达到了一个小高峰。 张文渊起初还觉新鲜,帮着应酬。 到后来也烦了,嘟囔着,吃个饭也不安生。 李俊见状,便提议道: “砚明今日劳累,又饮了些酒。” “不如,早些回去歇息?来日方长。” 王砚明也正有此意。 他本就不是喜好热闹张扬的性子,便点头同意。 几人结了账,王砚明本要付钱,却被张文渊抢着付了。 下楼时,才发现张举人思虑周到。 竟在酒楼门口留了一辆挂着张府标志的青幔马车。 车夫,正是方才跟随张举人的一个小厮,名唤阿顺。 阿顺见他们出来。 连忙跳下车辕,恭敬行礼道: “少爷,王公子。” “老爷吩咐小的在此等候。” “送各位回客栈。” 张文渊咧嘴一笑,说道: “嘿嘿!” “还是老登想得周到!” “正好,都上来吧,挤一挤,送你们回去!” “好。” 马车不算特别宽敞。 但,坐他们五人,倒也勉强够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辚辚声响中,车内众人酒意微醺,都有些懒言。 王二牛靠着车壁。 看着窗外掠过的县城街景,心中感慨万千。 来时忐忑,归时荣耀。 短短数日,仿佛换了人间…… …… 不多时。 马车在南门状元居客栈前停下。 老板韩掌柜正站在柜台后拨弄算盘,听到动静抬眼一看。 见是王砚明等人回来,眼睛一亮,连忙堆笑迎了出来。 “王公子回来了!” “哎哟,还有张少爷,李公子,朱公子!” 韩掌柜拱手不迭,脸上笑开了花,说道: “恭喜王公子高中案首!” “小店这次,真是蓬荜生辉啊!” “方才街面上都传遍了,说今科案首就住在我这小客栈!” “好些人都在打听呢!” 王砚明下得车来,拱手还礼道: “韩掌柜客气了。” “这几日,多有叨扰。” “哪里哪里!” “王公子能住在我这儿,是小店的福分!” 韩掌柜连连摆手,又对王二牛笑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老哥,好福气啊!” “养了个文曲星!” 王二牛憨厚地笑着。 不知该如何接口,只连连点头。 众人进了客栈。 王砚明对父亲道: “爹,您先回房收拾一下行李。” “咱们稍后便回镇上。” 说完,他又转向韩掌柜,道: “韩掌柜,这几日房钱饭钱。” “还需结算一下。” 随后,便要从怀中取钱。 韩掌柜却忙不迭地按住他的手,正色道: “王公子这是打小老儿的脸啊!” “这几日的房钱饭钱,一律免了!” “算小店一点心意,恭贺王案首!” 话落,他见王砚明要推辞,忙又道: “王公子莫要推辞!” “您能住在我这小店,还中了案首!” “这名声传出去,以后不知有多少读书人愿意来住呢!” “这点花费,值!太值了!” 张文渊在一旁哈哈笑道: “韩掌柜是个明白人!” “狗儿,你就别客气了!” 王砚明见韩掌柜态度坚决。 想了想,也不再坚持,从袖中取出一个预备好的红封,递给韩掌柜道: “既如此,房钱便依掌柜。” “这点心意,给伙计们买些茶水点心。” “这几日也辛苦了。” 韩掌柜依旧死活不肯收,连连后退,说道: “使不得!” “万万使不得!” 这时,他眼珠一转,搓着手。 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王公子,您若是真想谢我……” “小老儿倒有个不情之请,小店门面简陋,一直想挂幅字提振一下文气。” “王公子是案首,书法定然不凡,可否请您赏光,为小店题几个字?” “就挂在堂前,那可比什么都强!” 感谢喜欢球花豆的鬼灵王大大的鲜花,感谢二五阁主大大的点赞,鲜花和奶茶,大气大气!笔芯哦~~~ 喜欢开局被卖,我六元及第,族谱单开请大家收藏:()开局被卖,我六元及第,族谱单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2章 题字 题字? 王砚明略感意外。 他虽对自己的字有些信心,但,毕竟年少,为人题匾额还是头一遭。 不过,见韩掌柜满脸期盼,周围张文渊等人也起哄,让他露一手。 又想到,对方先免了房钱,诚意十足,便不再推辞,点头道: “既蒙掌柜看重,砚明便献丑了。” “只是酒后手颤,恐写得不好。” “无妨无妨!” “王公子肯动笔,就是小店的造化!” 韩掌柜大喜过望,连忙招呼伙计,说道: “快!” “笔墨伺候!” “要上好的宣纸!” “好勒!” …… 很快。 柜台被清理出来。 铺上了崭新的宣纸,研好了浓墨。 客栈里,其他尚未退房的客人,还有街坊,听闻案首要题字。 也都纷纷围拢过来看热闹,将堂前挤得水泄不通。 王砚明站在案前,闭目凝神片刻。 酒意微涌,心中却有一片澄明。 他想到了这趟县试之旅,想到了考场上那些埋头苦思的同窗,想到了汹涌的人潮,还有,那狭小的号舍和今日高悬的金榜。 提起笔,蘸墨,悬腕。 笔尖落下,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力透纸背。 四个大字,一气呵成: “百 舸 争 流!” 笔力遒劲,结构舒展。 既有争竞向上的锐气,又不失沉稳开阔的格局。 尤其那流字最后一笔,拖曳而下,如江河奔涌,气势沛然。 与他平日清瘦内敛的风格略有不同,更多了几分酒后的酣畅与意气。 “好字!” 围观人群中,不知谁先喝了一声彩。 “好一个百舸争流!贴切!大气!” “这字……真有风骨!不愧是案首!” “韩掌柜,你这客栈可要出名了!” 韩掌柜喜得见牙不见眼,搓着手连连道: “好!” “太好了!” “多谢王案首!多谢!”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将墨迹未干的宣纸捧起,吩咐伙计道: “快!” “找个最好的裱糊师傅!” “仔细裱起来,挂在大堂最显眼处!” “是!” 题字已毕。 王砚明也觉酒意上涌,有些疲惫。 便与众人告辞,上楼与父亲汇合。 王二牛已将简单的行李收拾妥当,其实也无非是几件换洗衣物和那考篮。 下了楼。 韩掌柜亲自送到门口,千恩万谢。 张府的马车,还在等候,阿顺帮着将行李放好。 李俊和朱平安也与王砚明父子道别。 他们各自还有事,需在县城再逗留一两日。 随后。 马车载着王砚明父子与张文渊。 驶出县城,踏上回清河镇的路。 来时步行驴车,归时,骏马安车。 虽只是寻常青幔车,但,王二牛摸着车厢内光滑的木板,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只觉得,比来时踏实了千百倍。 ……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 熟悉的清河镇轮廓,出现在眼前。 马车径直驶向镇东的张府。 张府门房老徐,远远看见马车。 待看清是自家车辆,连忙打开大门。 马车刚在影壁前停稳,张文渊便第一个跳下车,嚷嚷道: “老徐!” “快!去告诉我娘!” “狗儿……王案首回来了!” “案首?” 老徐一愣。 随即,待看到随后下车的王砚明,脸上立刻堆满了惊喜的笑容,激动道: “哎哟!” “砚明小哥!” “不,王案首!” “您真的中了?还是案首?” “大喜!大喜啊!” 他的大嗓门一喊,仿佛洪水开闸。 很快,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遍张府各个角落。 第一个跑出来的,自然是春桃。 她脚步匆匆,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 看到王砚明,眼睛瞬间就亮了,却又碍于礼节,只远远地福了一福,声音清脆道: “恭喜砚明了!” 美眸中,笑意盈盈,简直比她自己得了赏钱还开心。 “多谢春桃姐。” 王砚明笑着回应。 接着,是夏荷,刘老仆,还有厨房的胖厨娘,马房的小厮,花匠老赵…… 平日里,与王砚明相熟的下人,仆役,纷纷从各处涌来,将影壁前围得满满当当。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真诚的笑容,七嘴八舌地说着恭喜的话。 “砚明!好样的!给咱们下人长脸了!” “我就说砚明小哥不是池中之物!” “案首啊!了不得!真了不得!” “王老哥,您可享福了!” 王二牛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被众人围着道喜。 只会憨笑着作揖,连话都说不周全,心中却像是泡在蜜罐里。 就在这时。 二夫人周氏带着两个丫鬟,从内院款款走出。 她今日穿了身家常的藕荷色衣裙,发髻简约,却掩不住通身的精明干练。 见到被众人簇拥的王砚明,她脸上露出温和而赞许的笑容。 众人见她出来。 纷纷让开道路,安静下来。 “砚明,恭喜你。” 周氏走到近前,声音柔和道: “县试案首,实属难得。” “老爷回来已与我说了,陈县令对你赞誉有加。” 她说着,从身后丫鬟捧着的锦盒中,取出一柄长约尺许,玉质温润,雕工精美的如意。 递到王砚明面前,道: “这柄玉如意,是我的一点心意。” “愿你府试,亦能如意顺遂,再攀新高。” 玉如意! 这可是贵重之物,非寻常赏赐可比。 周围的下人们都暗暗吸气,看向王砚明的目光更添羡慕与敬佩。 王砚明心中感动。 后退一步,躬身长揖道: “夫人厚赐,砚明愧不敢当。” “砚明能有今日,全赖老爷夫人收留栽培之恩。” “此物太过贵重……” “你这孩子。” 周氏抬手虚扶,不容拒绝地说道: “自家人说什么客气话。” “你是凭自己本事挣来的荣耀,有何受不起?” “这不仅是贺你县试夺魁,更是期许你府试再创佳绩。” “收下吧,莫要推辞。” 王砚明知道,再推便是矫情了。 只得郑重地双手接过玉如意,说道: “多谢夫人!” “砚明定当努力,不负夫人期望!” “好。” 周氏点点头,又对周围下人道: “今日府中有喜。” “每人赏一月例钱,同沾喜气。” “谢夫人!” 下人们欢声雷动,气氛更加热烈…… 第213章 邻里道贺 随后。 众人又热闹了一阵。 周氏才对王砚明道: “砚明,你父亲想来也累了,你们先回去安顿。” “明日再来府中说话。” “是。” 王砚明应道。 周氏没有多说。 点了点头,便带着丫鬟回了内院。 王砚明又感谢了一番大家,众人才渐渐散去。 待众人离开后,王砚明父子又与张文渊告别,张文渊嚷嚷着明天再去寻他,便被刘老仆请回书房温书去了。 从张府出来。 王砚明并未立刻回家。 让父亲先带着行李回柳枝巷小院,自己则转身朝着张府家塾的方向走去。 陈夫子还在那里等着,他要去向恩师报喜,也是致谢。 家塾所在的院落静悄悄的,今日并非授课日。 王砚明走到陈夫子平日休憩的书房外,只见,窗内灯火明亮,一道清瘦的身影正伏案读书。 他上前叩门。 “进来。” 陈夫子苍老的声音传来。 王砚明推门而入,陈夫子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来。 看到是他,陈夫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作欣慰。 “学生王砚明,拜见夫子。” 王砚明走到书案前,深深一揖道。 陈夫子起身,绕过书案。 仔细打量着他,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学生。 良久,才终于缓缓开口,说道: “回来了。” “好,回来就好。” “案首之事,我已听镇上回来的人说了。” 说着,他顿了顿,轻轻拍了拍王砚明的肩膀,道: “砚明,你做的很好。” “没有辜负老夫和林先生的一片苦心。” “全赖夫子与先生悉心教导,学生不敢忘恩。” 王砚明恭敬道。 “是你的天分与勤勉。” 陈夫子摇摇头,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回椅中,感慨道: “我教书数十载,见过不少聪慧子弟。” “但,如你这般,家境困顿却心志坚毅,勤奋不辍,又能沉心静气,领悟经义精髓的,实属罕见。” “此番县试题目之难,就连我也略有耳闻,起初,我们还有些担心。” “不想你能脱颖而出,夺得案首,虽是意外之喜,却也在情理之中。” 他看着眼前目光清澈,举止沉稳的少年,心中满是骄傲。 这个他曾因惜才,而破例收入家塾的寒门学子,终于凭借自己的努力,发出了第一道璀璨的光芒。 “不过。” 陈夫子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说道: “县试案首,只是起点,万不可因此自满。” “府试才是真正的考验,竞争更为激烈,考官要求也更高。” “你年岁尚小,基础虽扎实,但,涉猎广博与临场应变,仍需锤炼。” “学生明白。” “定当时刻谨记夫子教诲,不敢懈怠。” 王砚明肃然应道。 陈夫子满意地点点头,说道: “你今日劳顿,又饮了酒。” “且先回去,好生休息两日。” “童生宴后,便恢复来学堂上课。” “林先生那里,老夫也会与他商议。” “针对府试,为你制定更进一步的课业。” “是。” “多谢夫子。” 王砚明再次起身行礼道。 “去吧。” “你家人想必也在等你。” 陈夫子温和地挥挥手说道。 王砚明告辞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后转身离开。 …… 再次回到熟悉的柳枝巷小院。 推开门的那一刻,眼前热闹的景象,让王砚明微微一愣。 只见,不大的堂屋里竟挤了七八个人,原本的方桌被挪到了中央,上面摆着几个粗瓷碗,里面装着瓜子,花生,还有一小碟镇上买的芝麻糖。 油灯比平日多点了一盏,将屋内照得亮堂堂的。 母亲赵氏正忙着给客人添茶水,脸上带着忙碌却掩不住的笑容。 妹妹王小丫则被邻居于家奶奶李氏搂在怀里,小手里攥着不知谁给的糖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门口。 父亲王二牛正陪着几位男客说话。 见到儿子进门,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声音也洪亮了几分,说道: “狗儿回来了!” “砚明回来了!” “案首回来了!” 屋里众人立刻停下话头。 纷纷转过头,热情地招呼起来。 王砚明点点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上首的于老丈。 此刻,正捻着胡须,笑呵呵地看着他。 旁边是他老伴于李氏,慈眉善目,正拍着怀里的王小丫。 此外,还有住在巷口的铁匠吴大叔夫妇,为人豪爽。 对门的寡妇周婶,心地善良,常与赵氏互相帮衬,以及另外两三家平日里关系不错的邻里。 “于爷爷,于奶奶。” “吴大叔,周婶,各位叔伯婶娘。” 王砚明连忙上前,一一拱手行礼,说道: “这么晚了还劳烦大家在此等候。” “砚明实在过意不去。” “哎,这话说的!” 于老丈摆摆手,笑着说道: “咱们都是街坊邻居!” “你中了案首,这是天大的喜事!” “咱们来贺一贺,沾沾文曲星的喜气!” “怎么能叫劳烦?” “就是就是!” 铁匠吴大叔嗓门更大,蒲扇般的手掌拍在王砚明肩膀上,说道: “好小子!” “真给咱们柳枝巷长脸!” “案首!我老吴打铁这么多年,还没跟案首做过邻居呢!” “哈哈哈!” 周婶也笑道: “砚明这孩子。” “刚搬来那会,我就看出来他不简单!” “勤俭好学,我还跟李婶说,这孩子肯定会有出息!” “果然不出我所料!赵妹子,这下你可真是熬出来了!” 赵氏眼圈微红,连连点头。 看着儿子在众人簇拥下,从容应答的样子,只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王小丫挣脱于奶奶的怀抱,跑过来抱住哥哥的腿,仰着小脸说道: “哥哥是案首!” “最厉害!” 王砚明弯腰摸摸妹妹的头,心中暖意融融。 这种来自朴实邻里,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真诚祝贺,比狮子楼里那些应酬更让他感到踏实。 王二牛此时挺直了腰板,大声道: “各位高邻!” “多谢大家今日来贺!” “明天,明天晌午,咱们就在家里摆两桌!” “请大家务必赏光,一起来喝杯水酒!” “热闹热闹!” “好!一定来!” “王老哥客气了!” “咱们可都等着呢!” 众人纷纷应和,气氛更加热烈。 又说了好一阵话,于老丈等人才起身告辞。 临走前,还再三嘱咐王砚明要戒骄戒躁,继续用功。 送走客人。 关上院门,小院里终于恢复了宁静。 夜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一家人心头的暖意。 堂屋里。 赵氏忙着收拾碗碟,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王小丫困得眼皮打架,却还强撑着要听哥哥说话。 王二牛坐在凳子上,看着儿子,眼中也满是自豪…… 注:根据科举惯例,非特殊情况,案首在下一场的考试中,一般不会被辍落,所以主角现在相当于已经有童生身份了,这也是大家如此激动的原因。 感谢阿喵的任意门大大和二五阁主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么么哒~~~ 第214章 了断 “狗儿。” 赵氏收拾完,擦了擦手。 走过来仔细端详着儿子,仿佛看不够似的,说道: “今天累了吧?” “娘给你烧水洗澡。” “你爹说,张夫人还赏了柄玉如意?” “快给娘看看,娘这辈子还没见过玉长啥样哩。” 王砚明闻言,从包袱里取出那柄用锦缎包裹的玉如意。 赵氏小心接过,在灯下细细观看。 触手温润,雕工精美。 她虽不懂玉,也知道这是极贵重的东西,连连感叹道: “夫人真是厚道啊。” “狗儿,你可要记住张府的恩情。” “孩儿知道。” 王砚明点头应道。 王二牛感慨道: “今天这一天,跟做梦似的。” “那天出门还悬着心,今天晚上回来。” “全巷子的人都来道喜,你娘和丫丫在家,怕是也被人围了一天。” 赵氏笑道: “可不是!” “从下午消息传回来开始。” “就不断有人来敲门,送鸡蛋的,送菜的,还有非要塞红包的……我都快应付不过来了。” “亏得于老丈和吴婶她们过来帮着张罗。” 随后。 一家四口又说了会儿话。 主要是王砚明简单说了说考场和放榜的经过,略去了孙绍祖打赌等不愉快细节。 王小丫听着听着,终于撑不住,靠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好了。” “时辰不早了。” “狗儿也累坏了,早点歇着吧。” 赵氏抱起女儿,说道: “热水在灶上温着。” “狗儿你自己打水洗澡。” “嗯。” “谢谢娘。” 王砚明应了。 看着父母带着妹妹回了东屋。 自己才提着油灯,走进属于他的那间西屋。 屋内陈设简单。 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旧书架而已。 虽简陋,却处处透着赵氏的用心收拾。 他将玉如意和装有张夫人所赐程仪等物的包袱仔细收好,然后从灶房打了盆温水。 简单擦洗了一下身上,驱散了残留的酒意,头脑顿时更加清醒。 他没有立刻上床休息,也没有如往常般拿出书卷温习。 而是,走到书桌前,点亮桌上的油灯,铺开一张略微发黄的竹纸,磨墨。 墨锭,在砚台上缓缓打着圈,墨香弥漫开来。 他的眼神在跳动的灯焰下,逐渐变得深邃。 是时候了。 与杏花村王家的那笔账,该做个彻底的了断了。 断亲。 这两个字在他心头盘桓已久。 自从那年寒冬,爷爷奶奶默许,大伯王大富和三叔王三贵联手,将他这个病重的侄儿,以治病为名,卖入张府为奴。 后来,父亲不慎摔断腿,他们又觊觎家中仅剩的几亩薄田和年幼的妹妹,步步紧逼……所谓的血脉亲情,早已在一次次凉薄与算计中消耗殆尽。 年初父亲病重,他们不仅袖手旁观,甚至想趁机卖掉妹妹王小丫,更是将最后一丝情分斩断。 之前,他只是口头与王家划清界限,搬离杏花村,自立门户。 但,在这个宗法礼教森严的时代,仅仅口头断亲是远远不够的,尤其在律法上,子女仍需对父母,承担赡养义务,除非有极端情由。 而断亲本身,就是惊世骇俗,挑战伦常之举。 稍有不慎,便会背负不孝的恶名,为士林所不齿,甚至影响前程。 可王砚明深知,若不断绝这层名存实亡,只会带来吸血与伤害的关系,日后,他若真有所成,王家必如跗骨之蛆,纠缠不休。 父母心软,妹妹年幼,难保不会再次被算计。 更重要的是,那份被至亲出卖,欺凌的屈辱与寒意,始终是他心底的一根刺。 他必须做,而且,要做得有理有据,让人无法指摘。 童生宴,就是个合适的契机。 县令,县学教谕,本地士绅齐聚。 正是将此事公之于众,寻求公证的场合。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一份文书,不仅要陈述事实,更要引经据典。 从圣人教诲,礼法根本中,为自己这大逆不道之举,找到立足之地。 想到这里。 王砚明提起笔,蘸饱墨,凝神静思片刻,开始落笔: “具书人王砚明。” “系清河县河口镇杏花村王守业之孙,王二牛之子。” “今冒万死,沥血陈情,泣告于天地神明,宗族长老并四方君子之前。” “窃闻《礼记·表记》有云:君子不以口誉人,则民作忠,故君子问人之寒则衣之,问人之饥则食之,称人之美则爵之。” “又曰: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夫仁者爱人,必自亲始,义者宜也,贵在得所。” “若亲而不仁,尊而无义,则亲亲之道绝,尊尊之礼隳。明本寒微,祖父母在堂,伯叔俱全。然自父母遭变,家计困顿以来,非但未得亲族援手,反遭觊觎欺凌。” “丁酉年寒冬,祖父默许,伯父王大富,叔父王三贵,竟以替明治病为名,将年未及冠,病榻之明,强行鬻与张府为奴仆,得钱若干,尽入其囊。此非贩卖骨肉而何?《表记》言,称人之美则爵之,彼等所为,乃趁人之危则鬻之,仁心尽丧,何谈亲亲?” “而后,父蹇足归来,辛勤劳作,欲赎回儿身。彼等又窥伺家中仅存薄田数亩,威逼强占,致使吾家衣食无着,父母病情反复,几至绝境。更欲将幼妹丫丫卖与陌生行商为婢,幸得母亲阻挠未遂。此等行径,岂有丝毫骨肉之情?” “《祭统》有言:祭者,所以追养继孝也。祭祀之本,在慎终追远,彰孝悌,和宗族。然观彼等,生时不养不慈,反加害于子孙,他日又何颜受祭于祠?祖宗泉下有知,恐亦汗颜。” “《礼记·祭统》亦云:夫祭有十伦焉,见事鬼神之道焉,见君臣之义焉,见父子之伦焉,见贵贱之等焉,见亲疏之杀焉,见爵赏之施焉,见夫妇之别焉,见政事之均焉,见长幼之序焉,见上下之际焉。” “其中父子之伦,贵在慈孝相承。父不慈,则子之孝难全,亲不仁,则族之义已失。彼等为长者,无慈爱抚养之实,有谋产害命之心,早已自绝于伦常。明虽愚稚,亦知以德报德,以直报怨之理。” “综上,王大富,王三贵等人,身为尊长,不行仁爱,反施戕害,名为血亲,实同寇仇。既已先背弃宗族仁義之根本,明今亦不得不割舍此虚妄之亲缘。自即日起,王砚明一家,与杏花村王守业、王大富、王三贵一脉,恩断义绝,再无瓜葛。所占田产,他日必依法追讨;昔日鬻身之债,亦当厘清。” “此举非为不孝,实为自保,非敢违礼,乃因礼已先被彼等所毁。伏望天地鉴此悲愤,乡邻证此苦难。从此桥归桥,路归路,生死祸福,各不相干!” “悲怆书此,血泪俱下。” “癸卯年正月二十四夜。” “王砚明,泣血谨书。” 注:这段参考了很多资料才写出来,因为比较正式,所以用的是文言文写法,感兴趣的大大可以去翻译出来看看~~~ 第215章 宴席(为不水水丁大大加更) 写罢最后一个字。 王砚明搁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块巨石。 纸上墨迹淋漓,字字如刻,承载着过往的苦难与决绝的意志。 他没有署名画押,此刻,还不是时候。 想了想,将这份文书小心地折叠起来,从书架隐蔽处取出一个,存放重要文契的小木匣,将其放入匣中,与张府的雇佣文书,房契地契等放在一起,锁好。 随即。 吹熄油灯。 屋内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淡淡的月光透进来。 王砚明和衣躺下,闭上眼睛。 断亲文书已成,他知道,这条路一旦开始,必将掀起轩然大波。 但,为了父母妹妹的安宁,也为了自己未来的清净,他必须这么做。 杏花村王家……是时候,彻底了断了。 ……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柳枝巷王家小院便热闹了起来。 于老丈夫妇,是最早来的。 于奶奶手里提着一篮子还沾着露水的新鲜蔬菜,于老丈则扛着自家酿的一小坛米酒。 接着,铁匠吴大叔带着两个徒弟,搬来了借用的桌椅板凳,其他几户邻居,也陆陆续续到了,有的带着鸡蛋,有的揣着干货,还有的干脆撸起袖子,就帮着赵氏和王二牛打扫院子,劈柴烧水。 小小的院落,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赵氏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始终带着笑,指挥着女眷们在临时搭起的灶台边忙碌。 王二牛的腿脚虽不利索,也坚持着招呼男客,搬桌摆凳。 而王小丫和秀儿则像两只快乐的小蝴蝶,在人群中穿来穿去,被这个婶娘塞块糖,被那个奶奶摸摸头。 王砚明本想帮忙,却被众人一致推回了屋里。 “去去去!” “案首老爷今天可是主角,哪能让你动手!” “快去歇着,陪客人说说话就行!” 众人笑着说道。 “多谢各位叔婶。” 王砚明无奈一笑道。 …… 随后。 快到巳时。 巷口再次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张文渊一马当先,胖脸上洋溢着笑容。 身后跟着刘老仆,还有春桃,夏荷以及另外几个与王砚明相熟的下人。 人人手里都提着东西,有点心盒子,有布料,甚至还有半扇羊肉。 “狗儿!伯父!伯母!” “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 张文渊嗓门洪亮,一进院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少爷!刘伯!春桃姐!夏荷姐!” 王砚明连忙迎上。 王二牛和赵氏也赶紧过来见礼。 “不晚不晚!” “少爷能来,就是天大的面子了!” 王二牛连声道。 刘老仆笑眯眯地将一个食盒递给赵氏,说道: “夫人知道今日府上设宴。” “特意让厨房做了几样拿手菜,让送来添个彩头。” “还有些果品点心,给乡亲们尝尝。” 春桃和夏荷也将手里的布料和羊肉交给赵氏,春桃轻声笑道: “王婶,这是夫人赏的料子,给砚明哥做身新衣裳。” “羊肉是少爷非要带的,说宴席上不能少了硬菜。” 赵氏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儿地道谢。 周围邻居们,看着这阵仗。 对王家的重视程度,又有了新的认识。 一时间,议论纷纷,赞叹不已。 张文渊自来熟地跟于老丈,吴大叔等人打过招呼。 便凑到王砚明身边,兴致勃勃地看着院中热闹的景象。 然而,热闹并未就此止步。 约莫又过了两刻钟,巷口再次传来车马声。 一辆张府的青幔马车稳稳停在院门外,张举人和二夫人周氏,竟亲自来了! 这下子,整个小院,乃至半条巷子都轰动了。 举人老爷和夫人亲临寒舍,这可是了不得的殊荣! 所有帮忙和看热闹的邻里,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恭敬地行礼问好,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王砚明一家更是意外,连忙上前迎接。 张举人今日穿着常服,气度儒雅,抬手虚扶道: “砚明不必多礼。” “今日是你家喜宴。” “我们夫妇不请自来,叨扰了。” 周氏也温和笑道: “砚明高中案首,乃是一大喜事。” “我们理应来贺一贺,沾沾喜气。” “王婶,王老哥,恭喜了。” “老爷,夫人折煞小人了!” “快请屋里坐!” 王二牛闻言,忙要将二人让进堂屋。 堂屋虽已收拾过,但,比起张府,实在简陋。 张举人却摆摆手。 目光扫过收拾得干净整齐。 虽然拥挤,却充满生气的小院,以及,那些脸上带着淳朴笑容的邻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说道: “不必拘礼,就在院中便好。” “今日是家宴,不必讲那些虚礼。” 说着,竟在于老丈等人让出的主位坐了下来。 周氏也含笑在一旁落座。 还招呼赵氏和王小丫近前说话,态度亲切,毫无架子。 举人老爷夫妇的平易近人。 让原本有些拘谨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甚至,更加热烈…… 第三更!本章为不水水丁大大加更! 感谢阿喵的任意门大大的鲜花和点赞,感谢二五阁主大大的点赞,感谢郭少侠大大的鲜花,感谢不水水丁大大的爆更撒花!大气大气!第一次见这个礼物! 第216章 坦白 宴席很快摆开。 因张举人夫妇在,众人起初还有些放不开。 但,在张文渊插科打诨,和张举人偶尔温和的询问下,也逐渐自然起来。 菜肴虽然比不上酒楼精致,却胜在量大实惠,充满家常风味。 配上邻里自酿的米酒和张家带来的好酒,别有一番热闹滋味。 席间,自然少不了向王砚明敬酒祝贺。 王砚明以茶代酒,一一谢过。 张举人也勉励了他几句,叮嘱他府试为重。 周氏则细心地问了赵氏,家中可有什么难处,需不需要帮衬,让赵氏感激不已。 这场家宴,一直持续到申时左右,才宾主尽欢,逐渐散去。 张举人夫妇先起身告辞。 临走前,周氏又私下给了赵氏一个装着几两碎银的红封,说是给王小丫添件新衣。 张家其余人也随同离开,张文渊被刘老仆押回府温书,走时还依依不舍。 最后离开的是于老丈等近邻,帮着收拾完碗筷桌椅,才说笑着离去。 喧闹了一整日的小院,终于重归宁静。 关上院门。 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一家四口回到堂屋。 王小丫玩累了,早早被赵氏哄去睡了。 王砚明看着父母脸上尚未褪去的红晕和笑意,心中温暖,却也知是时候了。 当即起身,走到父母面前,撩起衣袍,郑重地跪了下来。 王二牛和赵氏吓了一跳。 “狗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赵氏连忙要扶。 王砚明却不起身,抬头看着父母,说道: “爹,娘,孩儿有一件大事。” “需禀明二老,并请二老定夺。” 见他如此郑重。 王二牛也敛了笑容。 和赵氏对视一眼,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什么事?你说。” 王砚明从怀中取出昨夜写好的那份《断亲书》,双手呈上道: “孩儿欲与杏花村祖父、伯父、叔父一脉,彻底断绝亲缘关系。” ”这是我昨夜写好的断亲书,请爹娘过目。” “断亲?!” 王二牛和赵氏同时惊呼出声,脸色瞬间煞白。 赵氏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接不住那几张轻飘飘的纸。 王二牛则是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 “你,你说什么?” “断亲?狗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是你的祖父,伯叔!是血脉至亲!这是大逆不道啊!” 他并非不愿和老宅断亲,只是担心此事传出去,影响儿子的名声。 王砚明早有准备,沉声道: “爹,娘,孩儿知道此事骇人听闻。” “但,请二老细想,自爹病重以来,祖父,伯叔他们,可曾将我们视为血脉至亲?” “他们将我卖入张府为奴时,可曾念及骨肉之情?他们强占我家田产,欲卖丫丫时,可曾有过丝毫怜悯?” “年初爹病危,他们非但不救,反而落井下石,欲吞并我家最后一点生路!这等亲人,与豺狼何异?” “继续挂着亲缘的名分,只会让他们日后像水蛭一样吸附上来!” “永无宁日!” 他的话,字字如锤。 敲在王二牛和赵氏心上,勾起那些不堪回首的痛苦记忆。 赵氏已经泪流满面,王二牛也是嘴唇哆嗦,说不出反驳的话。 “可是,可是断亲……真的不易啊。” “那是要触犯律法的!” 王二牛艰难地说道: “我告诉过你,按我朝律例!” “子女状告父母,祖父母,或擅自断亲,不问缘由,是要先杖一百的!” “这一百杖下去,还有命在吗?” 王砚明心中酸楚,目光依旧坚定道: “律法如此,孩儿知晓!” “这一百杖,孩儿愿替父亲承受!” “父亲并未主动状告,乃是孩儿一意孤行!” “所有罪责,孩儿一人担当!” “不行!” 赵氏扑过来,紧紧抓住儿子的胳膊,哭道: “娘怎么能看着你去受那一百杖!那会要了你的命的!” “狗儿,咱们,咱们就当他们不存在,不来往就是了,何必要走到这一步?” 王二牛闻言,也抹着泪劝道: “是啊。” “狗儿,咱惹不起,躲得起。” “爹知道你恨,我也恨,但人情大不过律法。” “如今咱们搬出来了,日子也好过了,他们总不至于再找上门来吧?” 王砚明摇摇头,开口说道: “爹,娘,你们太善良了。” “如今我中了案首,名声在外。” “你们觉得,以大伯三叔他们的品性,会放过这个攀附吸血的机会吗?” “要不了多久,他们肯定会以家族荣耀,教导有功的名义贴上来,索要好处。” “或者利用这层关系在外为非作歹,败坏我的名声。” “届时,我们才是真的甩不脱,洗不清!” 说着,他顿了顿,看着父母悲痛欲绝的脸,放缓了语气,再次道: “长痛不如短痛。” “唯有彻底斩断这层关系,公示于众。” “让他们再无借口纠缠,我们才能真正安生。” “这一百杖,是代价,但,也是断绝后患的必须。” “孩儿年轻,身体尚可,小心调养,未必不能熬过去。” “总好过,日后被他们拖入泥潭,永世不得翻身!” 此言一出。 堂屋内,一片寂静。 只有赵氏低低的啜泣声。 王二牛佝偻着背,仿佛瞬间老了许多。 他知道儿子说得有道理,那些亲人的嘴脸,他比谁都清楚。 可是……让儿子去承受那一百杖,他心如刀割。 良久。 王二牛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说道: “狗儿,你说得对。” “是爹没用,护不住你们,才让你从小受了那么多委屈。” “如今,还要你来担这天大的干系……” 他深吸一口气,道: “这一百杖,爹不能让你扛。” “爹是当家人,这断亲,爹也有份。” “要打,就让爹来扛!” “爹!” 王砚明心头大震。 没想到,父亲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爹!” 赵氏也惊叫。 王二牛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道: “就这么定了。” “咱们父子,有难同当。” “只是你娘和丫丫,以后就交给你了……” 王砚明急道: “不可!” “爹,您身体刚好,怎能再受杖刑?” “此事由我而起,自然由我承担!您放心,我已有计较,未必真会受全那一百杖。” 但,王二牛却异常坚持,摇头说道: “你不让爹担,爹心里更过不去。” “要么让爹来扛,要么,这事就算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儿子如此强硬…… 第217章 童生宴(一) 看着父亲眼中的坚持。 王砚明知道再劝无用,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温暖。 最终点了点头,说道: “好,孩儿答应爹。” “但具体如何,还需见机行事。” 说完,他拿起那断亲书和印泥,递到父母面前道: “请爹娘在此文书上画押。” “此事,便由孩儿去操办。” “童生宴后,自见分晓。” 王二牛和赵氏看着眼前的文书。 没有犹豫,一先一后按上了手印。 王砚明收好文书,扶起父母道: “爹,娘,你们放心。” “孩儿定会小心行事,妥善处理。” “从今往后,咱们一家四口,好好过日子。” “嗯。” “爹娘相信你。” 王二牛和赵氏重重点头说道。 …… 翌日。 正月二十五。 童生宴当日。 天光未大亮。 杏花村王家那间略显破旧的堂屋里。 此刻,却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王宝儿站在堂屋中央。 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宝蓝色绸面直裰。 这是王大富夫妇连夜赶去镇上,咬牙花了近一两银子扯布,请镇上最好的裁缝紧赶慢赶做出来的。 料子不算顶好,但,在这乡下已是极体面了。 直裰略有些紧,衬得王宝儿原本就微胖的身板更显局促,但,他努力挺直腰背,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 王大富和大王氏围着他转。 王氏不停地替他整理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襟,袖口,嘴里念叨道: “宝儿。” “到了县衙,可不比在村里。” “要守规矩,少说话,多听县尊和那些老爷们的。” “走路要稳,行礼要端正,吃饭别发出声音,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千万别给你爹娘丢脸,也给咱们老王家争光!” 王大富搓着手。 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红光,对坐在上首抽旱烟的王老爷子道: “爹,您看宝儿这身,精神吧?” “有没有案首的气派!” 王老爷子王守业吧嗒着烟,眯着眼打量孙子。 虽然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但,连日来村民的恭维,差役的报喜,还有那大红请帖。 都让他不得不相信,王家真的时来运转,出了个文曲星。 闻言,他磕了磕烟灰,从怀里摸索出一个旧蓝布包。 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加起来约莫有三四两,这是他多年攒下的棺材本。 “宝儿,拿着。” 王老爷子将布包递给王宝儿,说道: “穷家富路。” “到了县城,该打点的地方别省着。” “尤其是那些衙役,书吏,莫要得罪。” “见了县尊,更要恭敬,咱们王家,往后可都指着你了。” 王宝儿接过那布包,手心有些出汗。 连忙应道: “爷爷放心,爹娘放心。” “宝儿,定不辱没门楣!” 正说着。 就在这时。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驴叫声。 只见,村里的地主钱富贵,穿着一身绸缎马褂,带着管家和一个小厮,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王老爷子!王大哥!” “宝儿贤侄!恭喜恭喜啊!” 钱富贵圆胖的脸上,堆满了笑容,老远就拱手,说道: “听说,宝儿贤侄今日要去县衙赴童生宴?” “这可是咱们杏花村百年不遇的荣耀!” “我老钱岂能不来送送?” 王大富连忙迎上去,惊讶道: “钱老爷!” “您怎么亲自来了?” “快请进!” “不进了,不进了。” “别耽误了贤侄的正事。” 钱富贵摆摆手,从管家手里接过一个红封,塞到王宝儿手里,笑着说道: “一点程仪!” “给贤侄路上零花,不成敬意!” 说着。 他指了指门外拴着的一辆半新不旧,但,收拾得干净的驴车,道: “另外,我这驴车,今日就归贤侄用了!” “等下让我的管家老钱头赶车送你们去县城,务必把贤侄安安稳稳送到县衙门口!”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王家正发愁如何去县城呢,步行太远太累,雇车又舍不得钱。 王大富和王氏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王老爷子也站起身,客气道: “钱老爷太破费了!” “这怎么好意思?” “哎呀!” “老爷子说哪里话!” 钱富贵拍着胸脯,说道: “宝儿贤侄是案首,将来是要做官老爷的!” “咱们乡里乡亲的,现在不烧烧冷灶,以后哪有机会?” “宝儿贤侄,将来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咱们杏花村的父老啊!” “哈哈哈!” 这话说得王大富心花怒放。 王宝儿也觉脸上有光,挺了挺胸膛。 学着戏文里见过的样子,拱手道: “钱世伯厚爱,小侄铭记于心。” 当下。 王宝儿揣好银子和红封。 在父母爷奶的千叮万嘱,钱富贵等人的簇拥下,登上了驴车。 王大富和王氏也爬上了车,他们要亲自送儿子去县城。 虽不能进县衙,但,在外面等着,感受那份荣耀也是好的。 很快。 驴车嘚嘚地驶出王家破旧的院门,走上村中的土路。 时辰尚早。 但,许多村民已闻讯聚在路边看热闹。 “快看!” “是案首老爷出门了!” “宝儿这身新衣裳,真精神!像个官老爷!” “王家祖坟冒青烟喽!” “宝儿,以后当了官,别忘了咱们村啊!” “王老哥,王大嫂,你们可享福了!” 一声声羡慕的呼喊,恭维的话语,如同潮水般涌来。 村民们脸上带着质朴的敬畏和讨好,仿佛真的在目送一位未来大官出行。 更有甚者,还有老人让自家孩童对着驴车作揖。 驴车上的王大富夫妇满面红光,频频向两边拱手,享受着这从未有过的瞩目。 王宝儿则端正地坐在车厢里,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但,微微颤抖的手掌,还是暴露出了他内心的情绪。 随后。 驴车在村民们羡慕的目光中,缓缓驶出杏花村,向着县城方向而去…… 感谢郭大侠大大的鲜花,感谢不水水丁大大的爆更撒花!大气大气!啾咪~~~ 等下还有加更哦! 第218章 童生宴(二)为不水水丁大大加更! 另一边。 清河镇,柳枝巷。 王砚明也早早的收拾妥当。 换上了母亲连夜浆洗后,熨烫得笔挺的青布直裰。 依旧是那身半旧的衣服,却干净整洁,透着一种低调的稳重。 王二牛也换上了最好的衣服,神情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赵氏细心地为儿子整理衣冠。 眼圈有些红,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只反复叮嘱道: “去了少说话,莫要强出头。” “一切,一切小心。” 她知道,儿子怀揣着那份沉重的断亲文书。 今日之宴,吉凶难料。 王小丫抱着哥哥的腿,仰着小脸,道: “哥哥早点回来。” “嗯,放心。” “哥哥很快就回来。” 王砚明摸摸妹妹的头,神色平静的说道。 辰时刚过。 巷口传来马蹄声。 一辆带着张府标志的马车,停在了院门外。 驾车的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敦厚,衣着整洁的中年人。 不是别人,正是张府的外院管事,赵管事。 赵管事跳下车辕,并未立刻敲门。 而是站在门口,望着这间陌生的小院,眼神有些复杂。 当年,就是他,奉了老爷之命,从人牙子手中,买走了那个瘦小沉默,眼神却异常清亮的八岁男孩。 他至今还记得,当年买下王狗儿时,他没有像寻常孩童那般哭闹。 只是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的便跟着他走了。 一路上,不哭不闹,问什么答什么,规矩得简直不像个孩子。 进了张府。 学规矩快,做事勤恳。 更难得的,是那份偷偷读书的劲儿…… 一晃,竟过去快六年了。 正想着。 这时, 王砚明打开院门。 看到赵管事望着院子出神,不禁轻声唤道: “赵叔?” 赵管事回过神。 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已隐隐有书生风范的少年。 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瘦小仆童的影子? 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拱手道: “砚明小哥!” “不,该叫王案首了!恭喜恭喜!” “老爷今日本要亲自来的,但临时有急事,实在脱不开身!” “所以,特命我备好车马,送王案首和令尊前往县衙!” “有劳赵叔跑这一趟了。” 王砚明还礼,又介绍道: “这是家父。” 王二牛连忙上前。 有些拘谨地行礼,道: “赵管事。” “王老哥不必客气。” 赵管事态度和蔼,笑着说道: “快请上车吧。” “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还得赶路。” “好。” 随后。 两人上了马车。 车厢内铺着软垫,十分舒适。 王砚明父子坐定,赵管事一挥马鞭。 马车平稳地驶出柳枝巷,踏上通往县城的官道。 路上起初有些沉默。 赵管事专心赶车,王二牛心中有事,望着窗外发呆。 王砚明则闭目养神,没有说话。 走了一段。 赵管事有些感慨地开口说道: “砚明啊。” “赵叔真是看着你长大的。” “这一转眼,你都成案首老爷了。” “时间过得真快。” 王砚明睁开眼,温声道: “这些年。” “也多亏府里各位叔伯的照应。” “赵叔当年带我进府,一路教导规矩,砚明都记得。” “哎。” “我哪有什么教导,都是你自己争气。” 赵管事摇摇头,语气真诚的说道: “我还记得你刚进府那会儿,才那么点高。” 说着,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笑道: “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很。” “让你去伺候笔墨,你就偷偷看着少爷念书,自己拿树枝在地上划拉。” “后来被陈夫子发现,不但没罚你,反而跟老爷求情,让你陪着少爷读书。”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孩子,心气不一般。” 王二牛听着。 想起儿子这些年受的苦,眼眶又有些发热。 王砚明沉默了一下,道: “若无府上收留,若无夫子赏识。” “砚明,或许早已是田间一佃农,或辗转他处为仆。” “断无今日。” “话不能这么说。” 赵管事正色道: “府里愿意给机会的奴仆不少。” “但,能抓住机会,并且拼出今天这番光景的,可就你一个。” “就说这县试案首,那是实打实的学问,做不得假,老爷今早还感慨。” “说当年收你为书童,怕是张家做的最划算的一笔买卖了,哈哈。” 他开了个玩笑,随即,又叹道: “只是没想到。” “你走得这么快,这么稳。” “人生无常啊……” …… 午后未时。 清河县衙门外。 青石铺就的广场,比前几日放榜时清净了许多。 但,仍有三五成群,衣着体面的士子或在家仆陪同下,陆续前来。 今日是童生宴,受邀者,皆是县试前列的学子及其师长,部分本地士绅。 张府的马车。 在离衙门影壁尚有十几步距离时停下。 王砚明父子与赵管事下了车。 赵管事对王砚明道: “砚明,我便送到此处。” “老爷吩咐,宴席结束后,我再来接你们。” 童生宴,一般只宴请学子及其至亲,自己不便进去。 “有劳赵叔。” 王砚明拱手。 目送赵管事驾车离去。 这才与父亲一同向县衙大门走去。 今日县衙正门紧闭,只开了东侧的角门。 角门外,站着两名身着皂衣,挎着腰刀的衙役。 神情严肃,检查着每一位来客的请帖。 王砚明走到近前。 对其中一名年长些的衙役拱手道: “差爷,学生王砚明,应邀前来赴童生宴。” 那衙役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见王砚明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半旧。 虽气质沉稳,但,身旁的父亲一看就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心中先存了三分轻视。 他公事公办地伸出手,说道: “请帖。” 第三更!为不水水丁大佬加更! 感谢六位帝皇玩大大的鲜花!感谢二五阁主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笔芯~~~ 第219章 童生宴(三) “这……” 王砚明闻言,尴尬说道: “学生并未收到衙门送达的请帖。” “但……” “没请帖?” 不等他说完,那衙役眉头就皱了起来。 声音也冷了几分,没好气道: “没请帖你来凑什么热闹?” “今日乃是县尊宴请新科优异学子,岂是随意能进的?” “去去去,别挡着道!” 说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王砚明神色不变,继续道: “差爷容禀。” “学生王砚明,乃本次县试案首。” “系衙门疏漏,未及送达请帖,可否请差爷向内通禀一声。” “或,查核一下受邀名单?” “案首?” 那衙役愣了一下。 再次仔细看向王砚明,眼中怀疑之色更浓。 他这几日也听说了,今科案首的确是个寒门学子。 但,眼前这少年,未免也太年轻太普通了些…… “头儿,我听说案首好像是姓王……” 这时,旁边另一名年轻衙役也凑了过来,低声道。 “等着!” “我让人去核对一下!” 年长衙役听后,叫来一人,吩咐几句,那人很快便转身进了县衙。 “有劳了。” 王砚明躬身一礼道。 随后。 便和父亲王二牛退到一旁,耐心等待了起来。 阎王好骗,小鬼难缠,这些小吏能不得罪,还是尽量不要得罪。 些许风霜罢了,不足一谈。 “继续核验!” 年长衙役挥手说道。 谁知。 就在这时,一阵嘚嘚的驴车声和喧哗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辆驴车在角门前停下。 车上跳下来三人,正是王大富,王氏和王宝儿。 王大富今日也穿了件体面的新褂子,红光满面。 王氏一下车,眼睛就滴溜溜四处乱转。 看到气派的县衙大门和来往的士子,脸上满是兴奋与得意。 王宝儿则紧张地攥着衣角,努力维持镇定。 下一刻,几人就看到了站在角门前的王砚明父子,都是一愣。 “二牛?” “你怎么在这儿?” 王大富先开口,语气带着诧异。 王二牛也看到大哥一家。 想到年初的事,心头火起。 但,记着儿子的叮嘱,强压怒气,没吭声。 然而。 王氏却已经尖着嗓子,阴阳怪气地说开了,得意道: “哎哟,我当是谁呢!” “这不是咱们家分出去单过的二叔和小侄子吗?” “怎么,你们也听说宝儿中了案首,今天县尊老爷设宴,眼巴巴地跑过来,想沾沾光,蹭顿酒席?” 说着,她撇了撇嘴。 目光扫过王砚明那身旧衣,嗤笑道: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县衙重地,是你们这种平头百姓能随便来的吗?” “还穿成这样,也不怕给宝儿丢人!” 王宝儿听着母亲的话。 看着沉默的堂弟和二叔,心中那点因为见到亲人而产生的微妙情绪,迅速被一种不能让他们坏了自己好事的警惕和优越感取代。 他微微侧身,似乎想与这些穷亲戚划清界限。 “你!” 王二牛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响。 王砚明轻轻按住父亲的手臂,目光平静地看向大伯一家,淡淡道: “大伯,大伯母。” “我们是来赴宴的,并非沾光。” “赴宴?哈哈!” 王氏闻言,瞬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拍着手笑起来,说道: “你赴哪门子宴?” “你连县试都没资格考吧?” “哦,我忘了,你是张府的书童,也识几个字。” “但,你跟咱们宝儿这正儿八经读书考出来的案首,能比吗?” “二牛啊,不是当大嫂的说你,想让孩子上进是好事,但也不能异想天开啊!” “这县衙大门,是你们能进的吗?” 她的话一说出来。 顿时引得旁边几位等待查验请帖的士子和家仆都侧目看来,眼中带着好奇与几分鄙夷。 而此刻。 那守门的年长衙役见状。 也有些不耐烦了,当即,开口喝道: “吵吵闹闹的干什么!” “无关人等,速速离开!” “再吵嚷,休怪我不客气了!” 王大富闻言,脖子一缩。 忙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份烫金的红帖,在手中扬了扬,对那衙役道: “差爷好。” “我们是杏花村王家的。” “这是犬子王宝儿,今科县试案首。” “这是县尊大人发的请帖!” “您请过目!” “又来一个案首?!” 衙役满脸疑惑。 不过,还是接过请帖。 翻开一看,只见,上面果然写着,恭请县试案首王公子赴宴,落款是县衙的大印。 他连忙换上一副恭敬的表情,对王宝儿拱手,说道: “原来是王案首,失敬失敬!” “快请进!” 王宝儿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 努力迈着方步,就要往里走。 “等等!” 这时,王二牛再也忍不住了。 猛地踏前一步,指着王大富手中的请帖,开口说道: “那请帖是我儿砚明的!” “中了案首的是我儿王砚明!” “不是王宝儿!是你们!是你们弄错了!!” 轰!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王大富先是一愣。 随即,爆发出更加夸张的笑声,笑得前仰后合道: “哈哈哈哈!” “二牛,你是不是失心疯了?” “还是,你这个儿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请帖上写得明明白白,案首是杏花村王家子弟!” “差役报喜,都报到我们家门口了!请帖也送到我们手里了!” “你儿子?你儿子算什么东西?一个贱籍书童,也敢冒充案首?”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王氏也叉着腰,尖声附和道: “就是!” “王砚明,你还要不要脸?” “自己没本事,就见不得堂兄好,想出来抢功劳?”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连县衙大门都进不去的货色,也配叫案首?” “我呸!” 王宝儿脸涨得通红,指着王砚明,怒道: “堂弟!” “我平日当你老实,没想到你竟如此无耻!” “案首之名也是你能觊觎的?你再敢胡言乱语,辱我名声!” “我,我定不与你干休!” 那守门衙役也懵了。 看看手中请帖,又看看王砚明。 还有气势汹汹的王大富一家,一时,不知该信谁…… 感谢京昆秋霜大大的奶茶,感谢爱吃卤汁拌面的叶师姐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笔芯~~~ 第220章 童生宴(四) “爹,当心!” 王砚明将气得浑身发抖的王二牛扶稳。 随即,上前一步,冷冷的看着王大富和王宝儿三人,说道: “大伯,堂兄。” “县试放榜,长案高悬于县衙之前。” “白纸黑字,第一名是我王砚明,何时成了杏花村王宝儿?” “你们口口声声说自己中了,可曾亲眼去看过那长案?可曾亲眼见过王宝儿三字位列榜首?” 他的话一出。 王大富一家顿时被问得一滞。 他们确实没去看榜,只听了差役报喜和拿到请帖就狂喜不已,哪里去核实过? “你,你休要狡辩!” 王大富有些心虚,但,仗着有请帖在手,依旧梗着脖子道: “差役报喜岂能有假?” “请帖在此,便是铁证!你定是嫉妒宝儿,在此胡搅蛮缠!” “差爷,快将这冒充案首,扰乱秩序的无赖轰走!” “对!” “轰走他!” 王氏也立马叫嚣道。 “这……” 守门衙役有些为难。 正想开口驱赶王砚明,这时,先前那名进去核对的年轻衙役急匆匆的跑了出来。 附在年长衙役耳边低语了几句,又指了指王砚明。 唰! 年长衙役脸色一变。 看向王砚明的目光顿时不同了,连忙走到王砚明面前,语气变得客气了许多,说道: “这位公子,方才我已向内禀报并查核了榜单。” “本次县试案首,确系清河镇王砚明,至于这份送至杏花村的请帖……” 说着,他转向王大富,沉下脸道: “乃是衙门书吏疏忽,错将河口镇杏花村籍贯公子王砚明,写成了河口镇杏花村王公子,造成了误会。” “此帖作废,案首仍是这位王砚明公子。” 真相大白!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那些原本看热闹的士子,家仆,此刻看向王大富一家的目光,充满了惊诧,嘲讽和怜悯。 王二牛满脸激动。 紧紧抓住儿子的胳膊,说道: “狗儿!爹就知道!” “爹就知道你才是案首!” 另一头。 王大富一家却像是被雷劈中,呆立当场。 王大富脸上的得意和红晕瞬间褪去,变得惨白。 王氏张着嘴,眼珠子几乎瞪出来。 王宝儿更是如遭重击,浑身冰凉,手里紧紧攥着的新衣下摆,指节发白。 “不……不可能!” 王大富第一个反应过来。 挥舞着手中的请帖,面目狰狞地冲向那衙役,大声喊道: “你胡说!” “你们肯定被收买了!” “是张家!是张举人花钱买通了你们,想帮他家奴才抢我儿的功名!” “这请帖是真的!大印是真的!我儿才是案首!” 王氏也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起来道: “没天理啊!” “官官相护,欺负我们老百姓啊!” “抢我儿的案首,还污蔑我们!我不活了!” “大家都来看看啊,衙门的人帮有钱人欺负穷苦人啊!” 王宝儿闻言,失魂落魄地喃喃道: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我明明是案首,差役明明来报喜了……” 说着,他猛地抬头,赤红着眼睛瞪着王砚明,嘶声道: “是你!” “一定是你捣的鬼!” “你恨我们当年把你卖进张家,所以现在来报复!” “对不对?!” 王砚明皱了皱眉,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我可以作证。” “案首确是王砚明兄。”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李俊不知何时也到了。 他走到王砚明身边,对衙役和周围士子拱手道: “在下李俊。” “本次县试第十九名。” “放榜当日,我与王砚明兄,朱平安兄一同看榜,亲眼所见。” “王砚明三字高居榜首,这位王宝儿公子,榜上根本无名,至少我没看见。” 李俊气质儒雅,言辞清晰。 他的话,更有分量。 周围不少士子也认出了王砚明。 毕竟,那日狮子楼之后,寒门案首的名声已经传开。 此刻纷纷点头,低声议论。 “我想起来了!” “那日狮子楼,张少爷亲口说的案首就是他!” “对,我也听说了,案首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原来就是他!” “杏花村那家……怕是闹了大笑话了!” “拿着送错的请帖,还真当自己是案首了?真够丢人的!” 这些议论像针一样刺在王大富一家心上。 王大富彻底疯了,咆哮着就要去抓扯王砚明,嚷道: “小畜生!” “我跟你拼了!” “还我儿功名!” “放肆!” 年长衙役厉喝一声。 上前一步挡住对方,斥道: “县衙重地,岂容尔等撒野!” “再敢胡闹,统统锁拿进大牢!” 其他几名闻讯赶来的衙役,也手持水火棍围了上来。 王氏的哭嚎戛然而止,吓得往后缩了缩。 王宝儿面如死灰,看着周围那些嘲讽的目光,还有被衙役护在身后,神色平静的王砚明。 巨大的羞耻感,终于彻底将他淹没。 他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竟直接晕了过去。 “宝儿!” “我的儿啊!” 王氏和王大富扑过去,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衙役们厌恶地看着这出闹剧,没有理会。 随后,年长衙役对王砚明客气地道: “王案首,让您见笑了。” “快请进吧,县尊和各位先生已在等候。” 王砚明看了一眼昏倒在地,被人胡乱掐着人中的王宝儿,又看了看瘫坐在地哭嚎的大伯母和状若疯魔的大伯,心中一片冰冷。 他扶住父亲,对衙役点点头,说道: “有劳。” 话落。 便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携着父亲,从容地迈过了那道曾将他拦在门外的县衙角门,将身后那场荒唐可悲的闹剧,彻底隔绝在外…… 感谢二五阁主大大的点赞,感谢蓝天下的云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 第221章 无功不受禄(为不水水丁大佬加更) 县衙东侧。 文昌堂今日布置一新,作为童生宴的场所。 堂内宽敞明亮,梁柱漆色光润,正中悬挂着文运昌隆的匾额。 此刻,已摆开了十余张红木八仙桌,按序排列,桌上铺着靛蓝桌布,摆放着精致的杯盏碗碟,尚未上菜,但,已有仆役穿梭其间,斟茶倒水。 王砚明父子被一位姓唐的师爷,引至前排靠左的一张桌子旁。 师爷指了指两个空位,说道: “王案首,王老哥,这便是二位的席位。” “县尊大人正在后堂与几位乡绅叙话,稍后便到。” “二位先请安坐。” “多谢。” 王砚明说道。 王二牛这辈子哪里进过县衙。 更别说,还是这般庄重场合的座上宾。 他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看着那些衣着光鲜亮丽,谈笑风生的士绅和学子,再看看自己身上浆洗发白的旧衣,只觉得浑身不自在,额角冒汗。 “爹,坐吧。” 王砚明低声说道。 扶着父亲在靠外的位置坐下,自己则坐在了内侧。 他的位置视野极佳,能看清大半个厅堂。 他们的到来,顿时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毕竟,今科案首是个十三岁寒门少年的消息,早已传开。 但,许多人只是耳闻,未曾亲见。 此刻,见真人如此年轻,衣着朴素,身旁的父亲更是典型的老农模样。 不少人的目光,都带了几分探究与好奇。 王二牛察觉到那些目光。 更是如坐针毡,低着头,不敢乱看。 王砚明神色自若,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堂内,偶尔与投来目光的人微微颔首。 既不怯场,也不张扬。 “砚明兄,你倒先行一步。” 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只见,李俊带着一位身着酱色绸袍,面容富态,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胡须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那男子眉眼与李俊有几分相似,不是别人,正是李俊的父亲。 清河镇颇有名气的乡绅,李员外。 “李兄。” 王砚明起身拱手,又对李员外行礼,说道: “晚辈王砚明,见过李员外。” 李员外笑眯眯地打量着王砚明。 眼中精光闪动,连连点头道: “嗯!”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早就听俊儿提起过你,说你勤勉好学,文章锦绣!” “今日一见,更觉气度不凡!此番高中案首,实至名归,可喜可贺啊!” “员外过奖了。” “晚辈侥幸而已。” 王砚明谦道。 “欸,不必过谦!” 李员外摆摆手。 随即,又看向一旁局促不安的王二牛,笑容更盛,上前一步拱手,道: “这位,想必便是王老哥吧?” “养了个好儿子啊!福气!天大的福气!” 王二牛慌忙站起来,手足无措地回礼道: “李老爷好。” “不敢当,不敢当。” 李员外拉着王二牛的手,热络地说道: “王老哥不必见外!” “令郎与犬子乃是同窗,又同在张府夫子门下求学,这便是缘分!” “往后,两家要多走动才是!” 说着,他转头又对王砚明道: “砚明啊。” “你才学远胜俊儿,日后还望你多提点提点他。” “你们同窗之间,相互学习,共同进步。” 王砚明闻言,立马应道: “李兄学识扎实。” “晚辈亦多受教益。” “相互砥砺,本是同窗应有之义。” 李员外听了更是高兴,又对王二牛道: “王老哥,改日有空!” “一定带着砚明到寒舍吃顿便饭!” “咱们好好聊聊!” 王二牛讷讷道: “多,多谢李老爷好意。” “只是,家中开了个浆洗铺子。” “平日里离不开人,怕是要辜负老爷盛情了。” “浆洗铺子?” 李员外听后,眼中光芒一闪,随即笑道: “原来王老哥在做营生,勤恳持家,好啊!” “若是在镇上找铺面不易,或觉得现在的铺子不合用!” “李某在镇上倒还有几处空着的门面,地段尚可,王老哥若有意,拿去用便是!” “租金什么的,都好说!”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王二牛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王砚明心中明了,知道这是李员外见自己中了案首,前途可期,提前投资拉拢,甚至不惜送出铺面。 他微微蹙眉,正色道: “李员外厚爱。” “晚辈与家父感激不尽。” “只是家中铺面乃是租赁于邻居于老丈。” “于老丈为人厚道,租金公允,且于我家关系不错。” “无故更换,恐失仁义,再者,晚辈侥幸得中,尚未有尺寸之功,实不敢受员外如此重礼。” “无功不受禄,古有明训,还请员外见谅。” 李员外脸上笑容微微一滞。 随即,哈哈一笑,拍着王砚明的肩膀,说道: “好!” “好一个无功不受禄!” “砚明不仅才学好,品性更是端方!” “是李某唐突了,不过,这顿饭还是要吃的,改日,改日!” 他见王砚明态度明确,也不强求。 寒暄几句,便带着李俊去了邻桌拜访其他学子及其家人。 王二牛这才松了口气。 低声对儿子道: “狗儿。” “这李老爷,也太热情了。” “无事,爹。”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咱们守住本分就好。” 王砚明说道。 并未将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 ……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 堂内几乎座无虚席,受邀的学子,其师长父兄,以及本地有头脸的士绅大多已到。 气氛愈加热络,却也暗流涌动。 王砚明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带着审视,甚至,有一两道隐含敌意。 他抬眼望去,就看到不远处一桌上,沈墨白正与一个留着山羊胡,面容阴鸷的老者低语,那老者目光扫过他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 不是别人,正是孙秀才。 就在此时。 堂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唱喝: “县令大人到!” 第三更! 为不水水丁大大加更! 感谢二五阁主大大的点赞,感谢六位帝皇玩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 想呈现一个真实的古代科举故事,所以可能节奏比较慢,主角一步一步往上走的经历都会写到,尽量加快更新,把故事展现的真实,有趣,大大们多谅解~~~ 第222章 他当得起! 下一刻。 整个文昌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起身,恭敬地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清河县令陈敬之,身着青色官服,头戴乌纱,面带微笑,在一众士绅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形修长,目光温和,却不失威严,自有一股读书人出身的官员气度。 “参见县尊!” 众人齐声行礼。 陈县令走到主位前,抬手虚扶道: “诸位免礼。” “今日乃是私宴,贺我清河学子蟾宫折桂。” “不必过于拘礼,都请坐吧。” “是。” 众人谢过,纷纷落座。 但,气氛明显比之前肃穆了许多。 陈县令目光扫过全场,在王砚明身上略作停留,脸上笑意更深。 朗声道: “今日之宴,一为贺我清河县文运昌盛,英才辈出。” “二为嘉勉此次县试中,表现优异的诸位学子,望你们戒骄戒躁,再接再厉。” “于府试,院试,乃至乡试中再创佳绩,光耀门楣,报效朝廷!” 一番勉励的开场白后。 陈县令并未立刻宣布开宴,而是,举步走下主位。 竟径直朝着王砚明这一桌,走了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王二牛紧张得差点又站起来,被王砚明轻轻按住。 陈县令走到桌前。 看着起身行礼的王砚明,温言道: “砚明,不必多礼。” 他仔细端详着王砚明,眼中满是欣赏,说道: “方才在门外之事,本县已听唐师爷禀报。” “是下面人办事疏忽,闹出这等笑话,让你受委屈了。” “相关人等,本县已责罚。” “你莫要放在心上。” 王砚明闻言,忙躬身道: “县尊言重了。” “些许误会,澄清即可。” “学生不敢言委屈。” 陈县令点点头,感慨道: “本县与你,也算是旧识了。” “去年童生宴,你随张府文渊前来,本县便注意到你。” “虽为书童,然侍立一旁,听诸生论辩,眼神清明,偶有会意之色,便知你心向诗书,非池中之物。” “后来,张家遭遇水匪,你临危不乱,巧计退敌,保全主家,更显胆识与急智。” “当时本县便想,此子若得机会,必能成才。” “没想到,短短一年,你便给了本县。” “也给了清河县,如此大的惊喜。” “县试案首,你实至名归!” 这番话。 不仅点明了他对王砚明的关注和赏识,由来已久。 更是将王砚明的案首之名,与过往表现联系起来,分量极重。 堂内众人,听得真切。 看向王砚明的目光,顿时又变了许多。 那些原本的轻视和不屑迅速被惊讶,恍然乃至钦佩取代。 陈县令又转向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的王二牛,和蔼地问道: “这位便是令尊吧?” “可是王二牛老哥?” 轰! 王二牛听到县令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还叫自己老哥。 吓得腿一软,又要跪下道: “小,小人王二牛!” “见过青天大老爷!” 陈县令连忙伸手扶住,笑道: “老哥快快请起!” “今日你是案首之父,乃是本县座上宾,不必行此大礼。” “你教子有方,培养出如此英才,于国于家,皆是有功啊!” “本县还要谢你呢!” “不敢不敢!” “是小人,是草民,不,是犬子自己争气……” 王二牛语无伦次,眼圈却红了。 他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站在县衙大堂。 被县令老爷这般温和地对待,还夸赞自己?! 陈县令笑笑,又对随行而来的一众士绅介绍道: “诸位。” “这位便是今科县试案首王砚明。” “年方十三,已有如此才学见识,其父王二牛老哥,亦是敦厚本分之辈。” “寒门出贵子,更显不易,亦是我清河文教之幸!” 那些士绅们何等精明。 见县令如此抬举王砚明,立刻纷纷上前。 满脸堆笑地向王砚明父子道贺,赞誉之词,如潮水般涌来。 “王案首少年英才,前途不可限量!” “王老哥好福气!令人羡慕!” “早就听闻王案首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我清河县能出此等俊杰,实乃一方水土之灵秀!” 王砚明一一从容应对,谦逊有礼。 王二牛只是憨厚地笑着作揖,心中却如同翻江倒海。 看着那些往日高不可攀的老爷们,此刻,都对着儿子和颜悦色,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功名二字,所带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随后。 陈县令又与王砚明叙谈了几句。 询问他备考府试的打算,勉励他继续用功,这才转身回到主位。 待县令落座。 唐师爷才高声道: “吉时已到,童生宴,开席!” 仆役们如同流水般端上各色佳肴美酒,丝竹之声亦轻轻响起。 宴席正式开始,气氛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席间。 觥筹交错。 陈县令又是一番勉励。 众人自然少不了对县令治下文教昌明的恭维,对县学教谕周德庸等人悉心栽培的赞誉。 酒过三巡。 话题便转到了此次县试的题目上。 一位留着美髯,衣着华贵的乡绅举杯笑道: “此次县试!” “题目出得着实精妙,也着实令不少学子扼腕啊!” “尤其是这第一题,论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 乍看是赞颜子,实则考校士人对圣人行藏大义与惟我与尔境界的理解!” “非深究义理者不能破题。” “不错。” 另一位士绅点点头,也接口道: “还有第二题,论易田薄税富民。” “看似平实,却需结合孟子仁政思想与当今时务,方能不流于空谈。” 最后。 提到策论水匪之患,众人不禁摇头叹息道: “此题最是棘手!” “吾等闭门读书,于地方实务所知有限!” “那水匪剿抚,民生吏治,岂是轻易能论透彻的?” “听闻不少学子此题都答得,不甚理想。” 堂内响起一片附和的感慨声,不少在座的学子也面露惭色。 此时。 陈县令放下酒杯,朗声笑道: “诸位所言不差。” “此番题目,确比往年艰深些。” “但,本县与周教谕等人出题时便想。” “科举取士,非为选拔只会寻章摘句,熟背程文的庸才。” “而是,要甄别那些真正通晓经义,关心时务,有见解有担当的俊彦。” “题目冷僻些,恰能去伪存真,考出真才实学。” 说着,他目光扫过众人。 最后落在王砚明身上,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道: “譬如今科案首王砚明。” “其答卷本县与诸位考官皆已细阅。” “第一题破行藏之是,直指圣贤心境契合之妙,论述精当。” “第二题论富民,能结合田制税赋现实,言之有物,诗作清雅合度。” “最难得,是那篇策论,水匪之患,他不仅引经据典,更能从民生困顿,吏治疏懈等多角度剖析根源。” “所提之策,层层递进,思虑周详,颇具仁心与务实精神。”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没想到,此子竟有如此才学! 连县尊都赞赏不已! 陈县令见状,慨然继续道: “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大家,要学以致用。” “才学读书可得,但,经世致用,却需诸位深入百姓,用心体会。” “王砚明已经先你们一步,所以,这个案首,他当得起!” 第223章 师徒刁难 唰! 众人目光再次聚焦王砚明,复杂无比。 王砚明连忙起身,向陈县令及众人躬身道: “县尊过誉,诸位前辈抬爱。” “学生实在愧不敢当,策论所言,不过是将平日所见所思与圣贤教诲相印证。” “粗浅之见,贻笑大方。” 他态度谦逊,更显风度。 立马引来众人的好感。 然而,就在这一片赞誉声中,一个声音突兀响起: “县尊大人所言,自然有理。” “案首文章,想必是极好的。” 只见,孙秀才捻着稀疏的山羊胡,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只是,我有一惑。” “王案首年未及冠,出身寒微。” “此前又在张府为仆,读书时日毕竟有限。” “这经义文章,尤其是需要阅历见识的策论,能写到如此地步,实在令人惊叹。” “不知王案首平日,除了在张府家塾,还曾受哪位名师指点?” “或是另有际遇,能顿悟如此?” 这话看似请教,实则暗藏机锋。 分明是在暗示王砚明名不副实,甚至,有舞弊的可能。 这时,他身旁的沈墨白也适时开口,说道: “是啊,砚明兄。” “你我同批应试,那些题目之难,我等深有体会。” “兄台身处臭号,竟能文思泉涌,写出连县尊都赞叹的策论。” “这份定力与才思,着实令墨白既羡且佩,不知,可否请砚明兄,就方才县尊提到的行藏之是的义理。” “再为我等愚钝之人,稍作阐发,以开茅塞?” 师徒二人一唱一和。 将质疑包装成请教,却把王砚明架到了火上。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王砚明,看他如何应对。 不少人也确实心存好奇,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真有如此深厚的学养和见识? 陈县令眉头微蹙,闪过一丝不悦。 但,沈墨白毕竟是亚元,孙秀才也算有功名在身,他不好当场斥责。 二人言辞中的挑衅意味,他岂能听不出? 正想开口圆场,却见王砚明已从容起身。 王砚明目光平静地扫过孙秀才和沈墨白,说道: “孙先生,沈兄垂询,砚明敢不从命?” “只是名师,际遇之说,实不敢当,砚明所学,一来自夫子,林先生及张府藏书。” “二来自生活所历,心中所思,至于行藏之是的义理,此事简单。” 当即,他便根据朱子的注解,还有一些个人见解,详细阐述了一番。 现场鸦雀无声。 没想到,他的反应如此之快。 “不知我这浅见,可入沈兄之耳?” 说完,王砚明抬头问道。 “我……” 沈墨白咽了一口唾沫,一时语塞。 孙秀才见状,急忙解围道: “王案首阐释行藏,确有过人之处。” “然则,圣人教人,不仅重行藏之际遇,更重立身治学之根本。” “譬如《论语》有云: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此四者看似平列,实则有本末先后之序。” “寻常解经,多言其为学之次第,然朱子又注道为体,艺为用,其间体用关系,微妙精深。” “不知王案首对此四者之递进关系,及体用之辨,有何高见?” “也让彼辈愚钝之人,稍开茅塞。” 孙秀才此问,更加刁钻。 将话题从具体的行藏,引向了更宏大,更根本的儒家立身体系。 并直接点出道与艺的体用关系,这一理学核心议题,这已不仅仅是考校记忆力,更是对经义融会贯通能力及哲学思辨力的极高要求。 寻常童生,即便背得原文注解,也难在此等场合迅速梳理阐发。 这分明是要在更深的学理层面,将王砚明逼入窘境。 众人屏息,目光灼灼。 陈县令的眉头锁得更紧。 知道这孙秀才师徒,是铁了心要为难到底了。 王砚明却神色不变,仿佛对方只是问了一个寻常问题。 略作思索,便清声答道: “孙先生此问,切中士人修学之根本。” “学生浅见,圣人此四句,实为一条由内而外,由本及末,贯通终始的完整路径,绝非简单并列。” “首言志于道,道者,天地之常理,人生之至向,此是总纲,是心之所向,如同舟之有舵,无此志,则学无方向,力无归处,故此为根本。” “次言据于德,既志于大道,则须有据守之地,德者,得也,乃道之体现于吾心吾身者,如仁、义、礼、智之性。据之,意味着将对道的向往,落实为内在稳固的品格根基,使之不为外物所摇夺,此是由外向内的凝聚,是立身之基。” “再言依于仁,仁乃德之总枢,生生之本,依者,须臾不可离也,无论据守何种德目,其发动处,贯穿处,皆需依循仁心之侧隐与博爱,无仁,则德可能流于僵化或偏执,此是将内在之德,化为恒常温暖的生命状态与人际准则。” “至于游于艺,礼、乐、射、御、书、数,皆艺也,朱子谓,道为体,艺为用,极为精当,体者,前所述志、据、依之心性本体也,用者,此外在之六艺功用也。游字最妙,非轻慢,而是熟练掌握后身心沉浸其中的从容愉悦,自由挥洒之态。” “艺虽为末、为用,然无此诸艺之实践与涵泳,则道、德、仁皆成空悬之高论,无处附丽,亦无法具体服务于世。” “故,游于艺,正是前三者由内而外之自然发用与圆满实现。” 说着,他环视众人,最后看向孙秀才和沈墨白,道: “因此,四句实为一体。” “以立志明道为方向盘,以据守德性为压舱石,以依循仁心为指南针,最后通过娴熟游艺而扬帆破浪,达于彼岸。” “体用不二,本末兼赅,不知砚明此解,孙先生可还满意?” 感谢二五阁主大大的点赞,感谢喜欢牛矢果的干娘大大的点赞,感谢爱吃吉利虾球的诗惠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 第224章 恶人先告状(为不水水丁加更) 满堂寂然。 随即,瞬间响起一阵拍案叫绝声。 无他。 实乃这番阐释,堪称出彩。 既深谙经典本义,又透彻理解了朱子体用之说的精髓。 还用自己的语言,将四者的动态关系讲得清晰透彻,形象生动,这已远超寻常童生的见识,非对儒家义理有真切体悟者不能道出。 孙秀才一张老脸由白转黑,又由黑转青。 张了张嘴,竟发现自己再也提不出任何像样的诘难。 因为,对方不仅答了。 而且答得如此圆满深刻,将他的攻势化解于无形。 这真是一个才十三岁的少年? 简直是妖孽啊! 而此刻。 王二牛坐在位置上,虽然听不懂儿子和众人说了些什么。 但,他能明显的感觉到,大家看他的目光变了。 从轻视变成了敬畏。 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儿子。 想来,儿子刚才说的那一番大道理,应该很厉害吧? 他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脊背。 心中涌起无限骄傲,连方才的紧张,都消散了不少。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孙秀才师徒下不来台,众人则沉浸在王砚明才华带来的震撼中。 就在这时。 “咳咳。” 主位上的陈县令轻咳一声,打破了寂静。 脸上带着温和的神色,先是赞许地看了一眼王砚明,开口说道: “砚明年纪虽轻,于经义时务却见解不凡。” “应答如流,可见平日用功之深,领悟之切。” “实为我清河少年学子之楷模。” 这话,是定调,也是肯定。 随即,他目光转向孙秀才师徒,语气淡了几分道: “孙先生,沈墨白。” “今日童生宴,本是庆贺学子进取,激励后进之佳会。” “切磋学问,交流心得本是好事,但须秉持君子之风,以理服人,以德服众。” “质疑之心人皆有之,然当基于实据,出于公心,方不失读书人体统。”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的敲打了。 县学教谕周德庸也捋须开口,沉声说道: “孙彦川,你也是读书人!” “当知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之理!” “王砚明之才学文章,本官与县尊及诸位同僚阅卷时已有公论,岂容无端揣测?” “沈墨白,你身为亚元,也当思谦逊进取,而非纠缠细枝末节,徒惹是非!” 两人被县令和教谕当众训斥,脸上红白交错,羞愤难当。 孙秀才嘴唇翕动,还想辩解。 但,触及陈县令微冷的目光和周教谕严肃的神情,终究不敢再放肆。 只得低头拱手,闷声道: “县尊,教谕教训的是。” “是学生失言了。” 沈墨白更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跟着讷讷认错。 一场风波。 就此被强势压下。 “行了。” “接着奏乐,接着舞。” 陈县令挥手说道。 随后。 宴席继续。 丝竹复起,但,气氛已然不同。 经此一事,再无人敢小觑那位青衫朴素的少年案首。 不少士绅,学子纷纷主动过来向王砚明父子敬酒攀谈,话语间满是恭维与结交之意。 王二牛虽仍拘谨,但,在儿子从容的应对带动下,也逐渐能说上几句话,脸上红光更盛。 然而。 这融洽热闹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 正当众人推杯换盏之际。 “咚!咚!咚!” 县衙前堂方向,忽然传来沉闷而急促的擂鼓之声。 击鼓鸣冤! 在这童生宴正酣之时,竟有人敲响了县衙门口的鸣冤鼓! 满堂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惊疑不定地看向声音来处,又看向主位上的陈县令。 陈县令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 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不悦。 童生宴是喜庆之事,何人如此不识趣,偏选此时击鼓鸣冤? 而且,听这鼓声急促,显然不是小事。 “唐师爷。” “你去看看。” 陈县令话音刚落。 一名衙役匆匆跑入,在唐师爷耳边低声急语几句。 唐师爷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陈县令身边,附耳禀报。 “大点声!” “没吃饭吗?!” 陈县令一拍桌子,不怒自威道。 众人皆惊,不知发生了何事。 唐师爷躬身,开口说道: “禀县尊!” “是河口镇杏花村王大富,其妻王吴氏及其子王宝儿,在衙前击鼓鸣冤!” “状告今科案首王砚明及其父王二牛,勾结衙门胥吏,篡改榜单,抢夺其子王宝儿案首功名!” “哗——!”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所有人都惊呆了。 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王砚明父子,又看向陈县令。 没想到,方才真假案首的闹剧竟然还没完? 还闹到击鼓鸣冤的地步了? 唰! 王二牛脸色煞白,身体晃了晃。 王砚明则目光一凝,随即,恢复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意。 他本打算,宴后再寻机呈上断亲文书,没想到,对方竟如此迫不及待地自己送上门来,还以恶人先告状,这种可笑的方式。 那就来吧! 第三更!为不水水丁加更! 感谢不水水丁大大的爆更撒花!大气大气! 第225章 当堂对峙 “岂有此理!” “简直是一派胡言!” 陈县令怒极反笑,冷声说道: “勾结衙门?” “抢夺功名?本县亲点的案首!” “与诸位考官共同阅定的试卷,何时轮到几个乡野村夫来质疑篡改?”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县尊,您看该如何处置?” “是否先将这群无知妄人驱赶?” 唐师爷见状,小心翼翼的问道。 陈县令还未答话。 王砚明却已上前一步,深深一揖道: “县尊大人。”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既然他们击鼓鸣冤,当众质疑。” “若就此驱赶,恐流言蜚语更甚,反污了县衙清誉与学生清白。” “学生问心无愧,愿与他们对质公堂。” “请县尊明断,以正视听!” 陈县令看着王砚明。 眼中怒意稍敛,转为赞赏。 沉吟片刻,点头道: “好!” “既然你无惧,本官便当堂审理此案!” “也叫那些心存侥幸,胡搅蛮缠之徒,知道什么是王法,什么是公正!” 说着,他站起身,对堂内众人道: “诸位若有兴致!” “可随本官移步大堂!” “一同做个见证!” 这简直比看戏还精彩! 众人哪有不从之理,纷纷起身。 这场童生宴,竟要变成一场公堂审案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来到县衙正堂。 陈县令换上公服,端坐明镜高悬匾额之下。 衙役分列两旁,水火棍顿地,高呼威武。 堂下。 王砚明,王二牛立于左侧。 王大富,王氏,还有刚刚醒来的王宝儿立于右侧。 堂外围满了跟随而来的士绅,学子,以及闻讯赶来的百姓,黑压压一片。 “堂下所跪何人?” “所告何事?王大富,你们先说!” 陈县令一拍惊堂木,威仪十足道。 王大富此刻已是骑虎难下。 但,想到那破灭的案首美梦和当众出丑的羞愤,再看到堂上端坐的县令和周围那些衣着光鲜的老爷们,一股侥幸心理支撑着他。 当即,扑通!一声跪下,扯着嗓子喊道: “青天大老爷!” “小人王大富,状告我二弟王二牛及其子王砚明!” “勾结衙门书吏,篡改县试榜单,抢走了本该属于我儿王宝儿的案首之位!” “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话落,还双手高举那份烫金请帖道: “这是证据!” “衙门送给我儿的请帖!” “写明是请县试案首王公子!” “还有报喜的差役,千真万确!” 王氏也跪倒在地,拍着地面哭嚎道: “青天大老爷!” “您要给我们老百姓做主啊!” “他们仗着在张府做过事,认识几个人,就敢欺负我们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抢我儿的功名!” “这是要断我儿的仕途,断我们王家的活路啊!” “没天理啊!” 王宝儿被父母拉着跪下,嘴里也跟着说道: “对,是我的!” “案首是我的!” 王二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大富道: “大哥!你,你简直血口喷人!” “砚明的案首是他自己寒窗苦读考来的!” “县尊老爷亲自点的!你们自己没去看榜,拿着送错的请帖,就在这里诬告好人!” “你闭嘴!” 王大富回头怒喝道: “王二牛,你别以为跟着张府当几天狗,就忘了自己姓什么!” “你儿子什么底细我不知道?一个书童,能考上案首?骗鬼呢!定是你们使了银子,买通了人!” “抢了我儿的案首!这请柬就是你们留下的罪证!” 双方顿时在堂上争吵起来。 一个说对方诬告,一个说对方舞弊,吵得不可开交。 “肃静!” 陈县令重重一拍惊堂木,堂下顿时安静。 他看向王大富,冷冷道: “王大富,你口口声声说王砚明勾结衙门,抢夺功名。” “除了一份送错的请帖和你的臆测,可有其他实证?” “譬如,贿赂何人?” “篡改何卷?” “这……” 王大富瞬间语塞。 他哪里有什么实证,全凭一股怨气和想当然。 唐师爷此时上前,拱手道: “禀县尊。” “经查,送错请帖之事,确系户房书吏誊抄籍贯时疏忽。” “相关书吏已受责罚,榜单誊录,糊名阅卷等环节,皆有章程。” “绝无一人可擅自篡改之理。” “不可能!” 王大富立马否认,叫屈道: “肯定是他们使了手段!” “我儿王宝儿,是在镇上学堂正经读过书的!” “寒窗十载,连先生谢童生都夸他文章好!他怎么可能考不上案首?” “定是这王砚明,在从中作梗!” 陈县令脸色越来越冷。 不再理会胡搅蛮缠的王大富,转向一直沉默的王砚明道: “王砚明。” “他们所言,你可认?” 王砚明躬身,直接说道: “回县尊。” “学生不认。” “案首之位,乃学生凭答卷所得,天地可鉴。” “至于勾结考官之说,更是无稽之谈,学生愿与堂兄王宝儿,当堂比对试卷文章。” “请县尊与在场诸位前辈公断。” “好!” 陈县令要的就是这句话,大手一挥道: “来人!” “去架阁库,将王砚明,王宝儿二人!” “县试五场所有试卷,原卷取来!” “是。” 很快。 两名书吏捧着一叠试卷回来。 随后。 陈县令命人将试卷分别放在王砚明和王宝儿面前,让他们确认。 王砚明扫了一眼,便点头道: “确是学生笔迹。” 王宝儿看着眼前那熟悉的试卷,手微微发抖。 当看到最后一场策论那寥寥数行,不知所云的文字,脸色更加惨白。 但,还是咬牙道: “是,是我的。” “去,将二人试卷。” “尤其是正场四书文与第五场策论,传于堂下周教谕,李员外等诸位士绅公览评定。” 陈县令命令道。 “遵命!” 一声令下。 试卷立马被传到了在场几位有份量的士绅手中。 他们先是看了王宝儿的试卷,初看字迹还算工整,但,细读内容,不由得纷纷皱眉。 周教谕捻着胡须,摇头道: “此卷破题平平,论述空泛。” “经义理解流于表面,策论更是言之无物,笔力孱弱。” “若按标准,能否通过县试尚在两可之间,案首之说,实在荒谬。” 李员外看了,更是直接嗤笑一声道: “这文章,怕是蒙童所作吧?” “此等文章若为案首,我清河县文教岂不成了笑话?” 第226章 恩断义绝 随后。 众人又看向王砚明的试卷,纷纷点头道: “云泥之别,判若霄壤。” “王砚明之文章,破题精深,论述老到,字迹风骨初成。” “不错,案首之名,名副其实。” 在场其他士绅看过,也是一样的态度。 听着众人毫不留情的评价,王大富一家如坠冰窟。 王宝儿更是面无血色,身体摇摇欲坠。 陈县令看向王宝儿,沉声道: “王宝儿。” “诸位前辈公评定论在此,你可还有话说?” “是否心服?” 王宝儿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看着那些平日里高不可攀的老爷们对他试卷毫不掩饰的鄙夷,一股极度的不甘涌上心头,当即嘶声道: “不!” “我不服!” “他们都是一伙的!” “他们都被张府买通了!故意贬低我的文章!” “我的文章先生都夸好的!对!我先生!我先生谢童生可以作证!” “他就在县城!请他来看!他一定能看出我的文章比王砚明的好!” 此刻。 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指望自己的蒙师能为自己正名。 轰! 围观众人一片哗然。 议论纷纷,皆道此人已不可理喻。 陈县令怒极反笑道: “好!” “不到黄河心不死!” “来人,去将谢童生请来!” “他若在县城,立刻带来!” “是!” …… 谢童生今天正好在县城拜访友人。 不多时,就被衙役带到堂上。 他是个年约五旬,头发花白的老童生。 进了公堂,见这场面,已是吓得战战兢兢。 陈县令让人将王宝儿的试卷拿给他看,问道: “谢童生,这是你学生王宝儿的县试卷。” “你且看看,评价如何?” “可能当得案首?” “是。” 陆童生双手颤抖地接过试卷。 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越看,额头冷汗越多,尤其是看到那篇惨不忍睹的策论时,更是面色如土。 他自然认得这是弟子的笔迹和水平。 “谢先生!” “您说啊!您不是说我的文章有进步吗?” “您快告诉县尊老爷,我的文章不比任何人差!” 王宝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喊道。 谢童生看了看状若疯狂的王宝儿,又看了看端坐堂上面沉如水的县令。 下一刻。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对着陈县令连连磕头道: “县尊明鉴!” “草民教导无方,愧对师长之责!” “王宝儿此文粗陋浅薄,论述空疏,绝无可能位列案首!” “草民实在不知他如何敢有此妄念!是草民平日督促不严,过于宽纵!” “以致他心高气傲,不明己短,草民有罪!” “请大人责罚!” 说罢,已是汗透重衣。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 彻底砸碎了王宝儿和他父母所有的幻想。 王宝儿当场呆住了。 看着自己的蒙师,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羞愧。 最后一丝支撑他的东西也崩塌了。 原来先生平日说的尚可,有进益,不过是些安慰他的客气话? 原来,自己的文章,真的如此不堪? 那差役的报喜,那烫金的请帖,还有一路的虚荣……全都是一场荒唐的误会? 一场自己一厢情愿的梦? “不!这不是真的……” 他喃喃着,眼神涣散。 王大富和王氏也彻底傻了。 瘫坐在地上,连哭嚎都忘了。 真相大白,无可争议。 啪! 陈县令惊堂木再响,沉声喝道: “王大富,王氏,王宝儿!” “尔等不辨真伪,听信误传,便妄生贪念!” “还诬告贤良,咆哮公堂,扰乱童生宴,藐视本官!” “按律,诬告反坐,扰乱公堂者杖责!念尔等初犯,且事出有因,从轻发落,王大富,王氏,各杖五十!当堂申饬!” “王宝儿,年少无知,责其父代为受过,王大富加杖五十,共杖一百!” “即刻执行!” 衙役应声上前。 拖起面如死灰的王大富三人,就要行刑。 这时,一直静立旁观的王砚明,忽然上前一步,对着陈县令,双手呈上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朗声说道: “县尊大人明鉴。” “诬告之案虽已了结,但,学生家中,尚有一桩积年旧怨,关乎人伦根本。” “学生忍辱多年,今日愿借此公堂,恳请县尊与诸位父老乡亲,为学生一家主持公道。” “哦?” 陈县令微微挑眉,接过文书,问道: “此乃何物?” 王砚明撩起衣袍,跪倒在地,禀道: “此乃学生王砚明,代表父母弟妹!” “与杏花村祖父王守业,伯父王大富,叔父王三贵一脉!” “断绝亲缘关系之《断亲书》!” “请县尊过目,并求公断!”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万万没想到,王砚明竟然是想要断亲!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公堂之上,一片死寂。 就连,方才还在因杖刑和真相,而哭嚎的王大富一家,都忘记了说话。 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堂中的少年。 断亲?! 在这个宗法礼教森严,孝道重于天的时代。 主动提出与家族断绝关系,无异于惊世骇俗,自绝于伦常! 尤其是状告的对象,还包括了在堂的祖父母! 之前王砚明削发明志的时候,他们还以为只是童言无忌,没想到,他竟然是真的要准备断亲! 这,未免也太过大胆了! 陈县令脸色凝重,没有说话。 翻开那份《断亲书》,快速扫了几眼,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文书言辞激烈,列举了家族将王砚明卖身为奴,强占田产,欲卖幼妹,见死不救等数条罪状,字字血泪,依据《礼记》阐发亲亲之道已绝的道理。 最后,明确要求恩断义绝…… 感谢爱吃吉利虾球的诗惠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 第227章 马蹄声急 良久。 陈县令放下文书,目光复杂地看着堂下跪得笔直的少年,缓缓开口说道: “砚明,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断亲之事,非同小可,《大梁律》有明令,祖父母,父母在时,子孙别立户籍,分异财产,不论缘由,皆要受杖责。” “至于主动断亲,更是千难万难,需以宗族不公,无法共居等极端情由,经官府详细勘核,确认亲长确有严重失德失慈,危害子孙性命或根本利益之实,方可酌情裁决,脱离宗族内权利义务并予备案。” “即便如此,亦难免受杖刑之罚,更会背负非议。” “你确定要如此?” 虽然没有明言,但话语中的规劝之意,已不言而喻。 他欣赏王砚明的才华,更知其不易,实不愿见这少年因一时激愤,走上这条艰难,且自损名声的道路。 王砚明抬起头。 目光坚定的说道: “回县尊,学生确定。” “学生并非一时意气,此念存于心中久矣。” “祖父,伯父,叔父等人所为,已非寻常家庭不睦,实乃屡次戕害,欲断我一家生路。” “亲而不仁,尊而无义,《礼记》所谓,亲亲之杀,已至断绝之地,若不断此亲缘,学生恐父母妹女永无宁日,学生自身亦难以安心向学。” “律法虽有杖责,学生愿一身承担!恳请县尊明察秋毫,主持公道,准予断亲!”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斩钉截铁,回荡在寂静的公堂上。 那份决绝,让在场许多人都为之动容。 联想到,方才王大富一家诬告时的嘴脸,以及王砚明文书中所述之事,不少人心中天平已开始倾斜。 王二牛在儿子身旁跪下,老泪纵横,哽咽道: “县尊老爷!” “我儿,我儿说的都是真的!” “当年我走商被劫,他们不但不救,还把我儿卖了!” “后来又想卖我女儿丫丫,年初我差点病死,他们还想夺我家最后一点田地!” “这亲,不断,我们真的活不下去了啊!” 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汉子。 在公堂之上,在县令面前,终于将积压多年的委屈哭诉出来。 陈县令看着这对父子,久久沉默。 他身为父母官,既要维护纲常礼法,也要体察民间疾苦,更要秉公执法。 王砚明所述若为实情,那王家尊长所为,确实已严重悖离伦常,触及了宗族不公,无法共居的底线。 “也罢。” 陈县令终于叹了口气,说道: “既然你意已决,且事涉人伦根本,本县便依律受理此断亲呈告。” “然,此事重大,需按章程办理。” “绝非当堂一言可决。” 说着,他转向唐师爷,吩咐道: “师爷,按《大梁律》及县衙章程,断亲之案,需经呈告、勘核、断决、给据、备案五步。” “如今原告王砚明已呈告,并附有亲笔文书,下一步,需立即勘核事实,你速派得力衙役,持本县手令!” “快马前往杏花村,传唤涉案人员,王守业,老王氏,王三贵,以及村中里正,王氏族老,即刻到堂!不得延误!” “并着相关人等,初步询问村中知情邻里,以为佐证!” “是!” “县尊!” 唐师爷领命。 随即,立刻安排两名精干衙役骑马出城。 陈县令又对堂下众人道: “此案复杂。” “今日童生宴暂且至此。” “诸位可先回,或若有心,亦可留此旁观后续审断。” 然而。 这等涉及宗族伦理,又有新科案首参与的奇案,谁肯轻易离开? 几乎所有士绅,学子,乃至外面围观的百姓,都留了下来。 将县衙内外挤得水泄不通,等待着看热闹。 …… 另一边。 距离县城数十里外的杏花村王家,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虽然王大富和王宝儿前往县城赴宴未归,但,丝毫不影响王家的喜庆。 小小的院落里外,摆了四五桌酒席,鸡鸭鱼肉虽然不算顶好,但,在乡下已是难得的丰盛。 院子里人来人往,笑语喧天。 王老爷子穿着过年才舍得穿的那件半新棉袍。 坐在主位,满脸红光,接受着络绎不绝的祝贺。 老王氏也换上了身干净衣裳,笑得合不拢嘴,忙着给客人抓瓜子糖果。 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来了。 地主钱富贵自然是座上宾,举着酒杯,对王老爷子连连恭维道: “王老爷子,您这可真是祖坟冒了青烟,不,是喷了火啊!” “宝儿贤侄一举夺魁,中了案首,这是要一飞冲天啊!将来中了秀才,举人,乃至进士,做了官老爷,您可就是老太爷了!” “到时候,咱们这些乡里乡亲可都仰仗你们了啊!” 村里的里正听后,也端着酒杯附和道: “那是那是!” “咱们杏花村多少年没出过读书人了,这一出就是案首!” “王老爷子,您教孙有方,是我们全村人的榜样!我已经跟镇上说了,要给宝儿立个碑,表彰功绩,激励后生!” 几位被请来的王氏族老,更是捻着胡须,一脸与有荣焉道: “守业啊,宝儿这孩子给咱们老王家争了大光!” “族里已经商议了,要开祠堂,祭告祖先,还要从族田里拨出一份,作为奖励,资助宝儿继续读书考学!” 三房的王三贵也坐在席上。 闻言不等王老爷子开口,便抢先说道: “我早就说宝儿侄子有天分!” “瞧瞧,这不就中了案首?以后咱们王家,可就指望宝儿光耀门楣了!” 他媳妇郑氏前不久也刚生了个大胖小子,虽然对大房突然得了个案首有些酸溜溜的,但,面上还是得维持一下,毕竟以后还得指望着大房带带自己儿子。 其他村民,无论熟与不熟。 都挤在院子里或门口,说着各种讨好的话,眼神中充满了羡慕和敬畏。 孩子们被大人教导着,要向王老爷子磕头,沾沾文曲星家的福气。 “王老爷子,您以后可享福喽!” “宝儿这孩子,打小就聪明!” “王家这是要兴旺发达了!” “以后咱们村有什么事,还得仰仗宝儿老爷啊!” 一声声恭维,将王老爷子和老王氏捧得飘飘然。 仿佛已经看到了孙子身着官服,前呼后拥的场景,看到了自家门庭若市,成为一方望族的未来。 连日来的忐忑和不安,在众人的追捧中,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王老爷子只觉得胸中意气风发,多年来的憋屈和指望似乎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补偿。 他频频举杯,声音洪亮道: “多谢各位高邻!” “多谢族老!多谢钱老爷,里正!” “宝儿能有今日,全靠祖宗保佑,也靠他自己争气!” “等他赴宴回来,咱们再好好庆祝!以后宝儿出息了,定然不会忘了乡亲们,不会忘了咱们杏花村!” “哗啦啦!” 一时间。 院子里欢声雷动,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谁知。 就在这盛宴高潮,人人醉眼朦胧之际。 村口方向,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县衙公差到!” 第228章 颠倒黑白 “县衙的人?” “他们来干什么?” “不会又有什么事吧?!” 众人闻言,议论纷纷道。 很快。 马蹄声由远及近。 喧嚣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诧异地望向门口。 只见,两名身穿皂衣,挎着腰刀,风尘仆仆的衙役。 骑着高头大马,直接冲到了王家院门外,这才勒马停住。 “呼律律!” 为首的衙役,目光扫过满院狼藉的宴席和惊疑不定的人群。 最后,落在主位的王老爷子身上,沉声喝道: “哪位是王守业?!” 闻言。 王老爷子心里咯噔一下。 连忙起身,赔着小心上前说道: “小老儿便是王守业。” “敢问二位差爷,有何公干?” “可是,可是我那孙儿宝儿,在县衙宴席上出了什么事?” 他的第一反应,是孙子在童生宴上失了礼数。 “王家听令!” 那衙役没有回答,取出一份盖着红印的文书,面无表情的念道: “奉清河县陈县令之命!” “传唤杏花村王守业夫妇,王三贵,并该村里正,王氏族老,即刻前往县衙大堂!” “不得有误!” “传唤?” “去县衙?!” 王老爷子懵了。 老王氏也慌了神,急忙道: “差爷,这,这是为何啊?” “我们可是犯了什么事?” 衙役冷哼一声,说道: “犯了什么事?你们的事大了!” “你孙儿王宝儿,及其父王大富,此刻正在县衙!” “另外,你次子王二牛,及其儿子王砚明,当堂呈递《断亲书》!” “状告尔等宗族不公,屡行戕害,请求断亲!县尊已受理此案,命尔等速去对质!” “里正,族老,亦需到场作证备询!” “什么?” “断亲书?” “王砚明?状告我们?!” 王老爷子如遭五雷轰顶,踉跄后退,差点晕倒。 老王氏更是惊呼一声,瘫坐在地。 满院宾客。 方才还说着恭维话的乡邻,钱地主等人都目瞪口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原本热闹非凡的王家,一下子变得死寂无比。 王砚明状告家族? 那个他们几乎已经遗忘的二房子嗣? 这到底怎么回事? 王三贵和郑氏也傻了眼。 看着瞬间天翻地覆的场景,不知所措。 “还愣着干什么?” “速速准备,随我等回县衙!” “耽误了时辰,小心板子!” 衙役不耐烦地催促道。 “是。” 王老爷子慌乱应道,老王氏哭声震天。 里正和族老们面面相觑,只得硬着头皮,招呼人手。 搀扶起几乎走不动路的王老爷子夫妇,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跟着衙役,仓皇离开王家前往县城…… …… 两个时辰后。 县衙大堂,肃杀之气比之前更重。 公堂两侧,挤满了未曾离去的士绅,学子以及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堂上,等待着这场伦理大案的进一步发展。 堂下左侧,站着王砚明王二牛父子。 王二牛脸色紧张,但,看到儿子沉稳的身影,又强自镇定。 右侧,则跪着一大片人。 王老爷子王守业和老王氏在最前,两人面如土色,身体不住发抖。 尤其是老王氏,几乎要靠儿媳郑氏搀扶才能跪稳。 王三贵跪在父母身后,神情同样惶恐不安。 王大富夫妇也在一旁,目光不时看向王砚明父子,眼中充满怨毒。 唯有王宝儿眼神涣散,呆呆地坐在一旁,仿佛魂已离体。 里正和三位王氏族老,则跪在更外侧。 他们脸色也很不好看,没想到,一场喜宴竟吃成了官司,还是这等棘手的断亲案。 陈县令高坐堂上,面沉如水。 唐师爷立于一旁,书吏铺开纸笔,准备记录。 “啪!” 下一刻。 惊堂木响,公堂内外顿时肃静。 “王守业,王氏!” 陈县令声音威严,开口说道: “尔等次孙王砚明,当堂呈递《断亲书》。” “列数尔等及长子王大富,三子王三贵,多年以来,屡行不仁不义,戕害其家之事。” “其一,当年王二牛出事,尔等默许王大富,王三贵,将年仅八岁的王砚明卖与张府为奴,可有此事?!” 王老爷子浑身一颤,慌忙叩头道: “青天大老爷明鉴!” “绝无此事!当年二牛出事,家中实在艰难,揭不开锅!” “是,是张府管事心善,看砚明这孩子机灵,愿意收去做个仆役,给口饭吃,也是给他一条活路啊!” “我们哪里是卖?那是给他找条生路!是恩情啊!” 说着,他老泪纵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老王氏也跟着哭嚎道: “是啊!青天大老爷!” “我们做长辈的,怎么会卖自己的亲孙子?” “那是实在没办法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饿死吧?” “送去张府,有饭吃,有衣穿,还能识文断字,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二牛,二牛你说句话啊,当时你是不是也同意的?” 感谢爱吃姜黄面的小狼大大的鲜花!感谢喜欢中杜鹃的五皇子大大的点赞!感谢逍遥道人小号大大的点赞! 感谢虎啸飓山林大大的大神认证!大气大气!笔芯~~~ 第229章 宗族(为虎啸飓山林大大加更!) “你,你们胡说!” “我根本就没同意过!” 王二牛气得脸色发青,嘴唇哆嗦着说道: “当时狗儿病得都起不来身,我又被强盗阻拦,是你们使计将狗儿他娘支开!” “说什么为了狗儿好,为了给他找条活路,你们就是看上张家给钱!” 王大富闻言,嘶声道: “二牛!” “你还有没有良心?” “这些年你腿瘸了,没了劳力,是谁养着你们一家三口?” “还不是咱们!用你儿子抵债,天经地义!再说了,他在张府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你家饿死强?” “你看看他现在,不是出息了?这都得感谢我们当初给他找的好去处!” 这话强词夺理,颠倒黑白。 听得堂外围观人群,都忍不住发出嘘声。 王砚明冷笑一声,对陈县令拱手说道: “县尊。” “是否买卖,非凭口说。” “学生这里有当年被卖入张府时,留下的契约文书一份,上面明明白白写着身价银五两,交予王大富,王三贵。” “此文书一直由张府保管,学生赎身的时候,府里已一并交给了我。” 他早就料到对方会抵赖,已提前做好了准备。 陈县令闻言,开口说道: “呈上来!” “是!” 唐师爷立刻将一份泛黄的文书呈上。 陈县令看过,上面确有王大富,王三贵的指印。 写明收到张府身价银五两,将侄子王砚明卖与张府为仆,生死不论等内容。 铁证如山! 王老爷子和王大富等人脸色惨白。 王三贵急忙辩解道: “那,那是中人写的,我们不懂!” “只以为是寻常的收养文书,我们没拿那么多钱,就拿了三两,不,二两银子!” “剩下的都被中人贪了!” 陈县令不理会他的狡辩,继续问道: “第二项,王二牛跛足后,尔等是否强占其家仅有的五亩水田?” “后在其生病时,又欲将其次女王小丫卖与行商为婢?” “没有!” “绝对没有!” 王老爷子这次否认得更快,想也不想的说道: “那田是二牛自己没能力种,荒着可惜,暂时交给我们代管!” “我们帮他种了,收成也都分了他们家粮食的!至于卖丫丫,更是无稽之谈!” “是当时大富给我说,有个远房亲戚,家里缺个使唤丫头,说愿意带丫丫去,给口饭吃,我们也是好心,想着给丫丫找个好人家。” “好心?” 王二牛听后,顿时怒道: “你们那是好心?” “那行商根本就是大哥信口胡诌,你们连面都没见过,就让大哥把人带走了!” “要不是狗儿母子拦着,丫丫早就不知道被卖到哪个山沟里去了!那五亩田是我们家的命根子,你们代管?代管到地契都改成了大哥的名字?” “这些年,你们给过我们一粒米吗?都是我和狗儿他娘自己在地里刨食!” 此刻,他心中积压多年的怨愤,终于爆发出来。 王三贵之妻郑氏插嘴道: “二哥,话不能这么说。” “当时你出事了,狗儿他们孤儿寡母的,田没人种,不就荒了?” “大哥和三贵接手去种,也是辛苦的,地契的事,那肯定是个误会,回头改回来就是了。” 陈县令没有说话,看向里正和族老,问道: “里正,各位族老。” “尔等久居杏花村,王二牛家田地之事。” “以及欲卖幼女之事,可有所闻?” “当时是何情形?” 里正是个圆滑的中年人。 看了看面沉如水的县令,下意识擦了擦额头的汗,斟酌着说道: “回县尊。” “这个,田产之事,小人也只是略有耳闻。” “好像,好像确实有过一些争执,但清官难断家务事,小人也只是劝和,具体细节不甚清楚。” “至于卖女之事,倒是确有过路商人问过,但后来似乎没成?” “时间久了,小人也记不大清了。” 他两边都不想得罪,只想含糊过去。 这时。 一位白胡子的王氏族老,慢悠悠的开口说道: “县尊,老朽以为。” “兄弟之间,田地代耕,亦是常事,难免有些口角。” “卖女之说,恐是妇人之间怄气谣传,我王氏一族,向来和睦,断不会做出此等骇人之事。” “王砚明此子,少小离家,或许对当年长辈安排有所误解,言辞过激了些。” “还望县尊明察,以调解为主,千万莫要伤了宗族和气。” 另外两位族老,也纷纷附和。 话里话外,都是什么家丑不可外扬,长辈纵然有错也是为小辈好,百善孝为先之类的话。 堂上形势。 随着里正和族老们的含糊其辞与明显偏帮,瞬间开始对王砚明一家不利起来。 对方人多势众,又都是长辈和地方有头脸的人物,联合起来狡辩,和稀泥,十分难缠。 而王砚明这边,除了那份卖身文书是铁证,其他田产,卖女等事,根本难以找到直接人证物证,显得有些单薄。 王二牛又急又气,却不知该如何辩驳。 王砚明眉头微蹙,他料到对方会抵赖,却没想到,里正和族老如此不顾事实,一味维护宗族体面和王老爷子一方的利益…… 第三更!为虎啸飓山林大大加更!再次感谢大大的大神认证! 感谢阿喵的任意门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 第230章 脏水 而此刻。 陈县令将一切看在眼里。 他身为县令,自然知道乡下宗族势力盘根错节,里正,族老往往互相维护,欺压弱小也是常事。 仅凭目前证据和双方口供,要坐实所有指控,尤其是足以支撑断亲这种极端裁决的指控,确实有些困难。 犹豫了一下,陈县令看向王砚明问道: “王砚明。” “你所控强占田产,欲卖幼妹之事。” “除你父母口述外,可还有其他凭证,或证人?” “当年知晓此事的人,可愿到堂作证?” 王砚明皱了皱眉。 刘老仆等人自然是愿意作证的,但,远在清河镇,一时无法到场。 他正欲请求传唤,堂下的王大富却像是抓住了机会,立马嚎叫道: “青天大老爷!” “他们这是诬告!是故意挟私报复!” “什么田产,什么卖女,都是子虚乌有!” “他们就是恨我们当年送王砚明去张府,现在他翅膀硬了!” “就想回来报复,还想断亲独占家产!” “其心可诛啊!” 王老爷子瞬间回过神来,捶胸顿足道: “家门不幸!” “家门不幸啊!” “我王守业一辈子老实本分,怎么养出这么个不孝的孙子!” “处处为他考虑,却不思报答家族,反而来告自己的祖父,伯父!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县尊老爷,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老王氏更是放声大哭,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王三贵和郑氏也跟着喊冤。 一时间。 公堂之上,王老爷子一房哭嚎喊冤,里正族老模糊偏帮。 而王砚明一方则显得证据不足,形势急转直下。 堂外围观的人群,也开始窃窃私语。 有些人觉得王砚明控诉之事,或许有之,但,断亲毕竟太骇人听闻。 甚至,有些人则开始怀疑,是否真是这少年案首得意忘形,小题大做,甚至蓄意报复? 陈县令面沉如水,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他相信王砚明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但审案讲究证据。 目前看来,除了卖身一事证据确凿,其余指控恐难在短时间内坐实。 若强行断亲,恐难服众,也会让王砚明背负更大的压力。 王砚明感受到了周围目光的变化。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 正欲再次开口,请求严查,并传唤关键证人。 就在此时。 “县尊大人!” “小人有下情回禀!” “愿为王砚明一家作证!”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堂外拥挤的人群中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人群分开,一个头发花白,身材瘦削却精神矍铄的老者,分开衙役,大步走入了公堂!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刘老仆! 在他身后,还跟着邻居于老丈等人! 他们竟然一路从镇上赶来了! 王砚明眼中一亮。 王二牛更是激动地看向他们。 刘老仆走到堂前,对着陈县令躬身一礼。 然后,直起身,目光如电,扫过跪在地上的王老爷子等人,说道: “县尊明鉴!” “小老儿刘双喜,乃张府内院管事!” “王砚明控诉之事,桩桩件件,小老儿虽未全数亲见,但关键几桩,皆可作证!” 说着,他指着王老爷子,毫不客气道: “年前,你们将丫丫那孩子卖给人牙子!” “是不是我老头子带人拦下的?那人牙子丧尽天良,你们就敢把亲孙女亲侄女往外推?” “是不是?” 于老丈闻言,也立马补充道: “没错!” “王家的事,我们这些邻里谁不知道?” “当初二牛病重,你们非但见死不救,还借机落井下石!” “所谓亲人,竟然连陌生人都不如!还有,你们杏花村的这些族老,为了点好处,就帮着大房三房欺压二房,真不怕遭天谴吗!” 突如其来的证人,言辞凿凿,直指要害! 王老爷子,里正和族老等人,瞬间面无人色! 方才还一面倒的形势,再次出现了惊人的逆转! 陈县令目光一凝。 看向刘老仆和于老丈,道: “尔等所言,可敢具结画押?” “有何不敢!” 刘老仆挺直腰板,说道: “小老儿愿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 “请县尊严查!” “我等也可为二牛父子作证!” 于老丈等人附和道。 此言一出。 众人不由得脸色大变。 “好!” 陈县令当即命书吏记录刘,于二人的证词。 并让刘老仆也作为张府当年经手人之一,确认了卖身文书的真实性,三人当堂签字画押。 铁证如山,再难狡辩。 随后。 县令目光如刀,投向瘫软在地的王大富和王三贵道: “王大富!王三贵!” “人证物证俱在,尔等还有何话说?” “招是不招?!” 王大富此刻面如死灰,但,依旧存着侥幸,急声道: “大人,他们是一伙的!” “都是王砚明这小畜生找来陷害我们的!” “青天大老爷,您不能信啊!” 王三贵也哆嗦着,说道: “是啊!” “他们肯定早就串通好了……” “冥顽不灵!” 陈县令勃然大怒,沉声喝道: “公堂之上,人证物证确凿,还敢狡辩抵赖!” “来人!将王大富,王三贵拖下去,各打三十大板!” “看他们还敢不敢嘴硬!” “是!” 衙役上前,如狼似虎般将二人拖到堂前。 “爹!娘!” “救我啊!” 王大富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 王三贵更是当场哭喊起来。 王老爷子见儿子要受刑。 急火攻心,扑到堂前连连磕头道: “县尊开恩!” “县尊开恩啊!” “大富他们纵然有错,也是我教子无方!” “求你看在我孙子王宝儿刚刚中了案首的份上,饶他们一次吧!” “宝儿将来是要做官的,这,这对他名声不好啊!” 情急之下,他只能将案首之名抬了出来,说道: “都是王砚明,这孽障心胸狭窄,嫉妒他堂兄中榜,才弄出这些事端!” “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关起门来说?非要闹到公堂,让外人看笑话,坏了宝儿的前程!” “狗儿,你还不快向县尊求情,撤销这糊涂的状子!” 第231章 柳枝巷王家! 这话简直无耻至极! 王砚明心底最后一丝对血脉亲情的幻想也彻底破灭,只剩下一片冰冷。 王二牛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老爷子,哽咽道: “爹!” “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偏袒他们!” “还在往狗儿身上泼脏水!宝儿的前程?” “宝儿的前程就是前程,我儿狗儿的前程,就不是前程了吗?!” “他们发卖子侄,霸占田产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我们也是你的儿孙啊?!” “住口!” “你这个逆子!” 王老爷子恼羞成怒,竟斥骂道: “不识大体!” “不顾家族颜面!” “以后你们也别想沾我们半点光!” “沾光?” 这时,堂上的陈县令终于听不下去了。 发出一声冷笑,说道: “王守业!” “你口口声声说,你孙子王宝儿中了案首?” “要本县看在他的面子上?呵,本县不妨告诉你,今日童生宴前,早已查明,县试案首,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人,便是你眼前的次孙王砚明!” “你长孙王宝儿,榜上无名!送到你家的请帖,乃是衙门书吏疏忽送错!方才王大富,王宝儿等人因此事诬告王砚明抢夺功名,已被本县当堂拆穿!” “你们竟还蒙在鼓里,以此为由,在此大放厥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轰——!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 在王老爷子,老王氏,族老里正,以及堂外所有不知情者的人脑海中炸响! “什么?案首是王砚明?王宝儿没中?” “送错了?我的天!” “怪不得……怪不得刚才……” “王家这脸可丢大了!” 王老爷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良久,才缓缓地转头,看向王大富和呆滞的王宝儿,问道: “大富,宝儿。” “县尊,县尊说的,可是真的?” “爹……” 王大富羞愧地低下头。 王宝儿发出一声呜咽,将脸埋了起来。 他们的沉默,无疑就是最好的答案。 “噗!” 王老爷子急火攻心,突然一口老血喷出,仰面向后倒去。 老王氏尖叫着扑上去,族老和里正也慌了手脚,堂上一阵混乱。 陈县令命人将王老爷子扶到一旁。 随后,冷冷地看向那些方才还含糊偏帮的族老和里正,喝问道: “尔等,现在可还有话说?” “王砚明是否诬告?王家长房是否苛待二房?” 唰! 里正和族老们此刻脸色煞白,汗如雨下。 他们之前偏帮,是以为王宝儿真中了案首,王老爷子一家要发达了,自然想讨好。 如今,真相大白,案首竟是他们之前看不起的二房孙子王砚明! 而且看县令的态度,明显是极为赏识王砚明! 形势比人强!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立刻换了副嘴脸。 里正率先跪下磕头,说道: “县尊明鉴!” “是小人糊涂!” “被王守业,王大富等人蒙蔽!” “如今细想起来,王二牛一家在村中确实备受欺凌,田产被占,幼女险被贩卖,皆有其事!” “小人当时未能据理力争!” “实属失职,甘愿受罚!” 很快,一位族老也连忙道: “县尊,老朽老眼昏花,不察实情。” “王大富一家仗着长房身份,欺凌二房,霸占田产,行事确有不当之处。” “王氏宗族,绝不容此等不公。” “老朽愿为王砚明一家作证。” 其他族老,也纷纷附和。 将之前的话全盘推翻,恨不得立刻与王老爷子一方划清界限。 “哼!” 陈县令厌恶地看了他们一眼,不再理会。 转而,看向已被重新拖回堂前,面无人色的王大富和王三贵。 “你们,招是不招?” 三十大板下去。 两人早已皮开肉绽,哪里还敢狡辩。 王大富连忙说道: “招,我们招了!” “当年是看二房出事,我为了给我儿凑束脩,就把他儿子卖了!” “地契,也是我们趁二弟病中昏沉,哄他按了手印改的,卖丫丫也是真的!” “想着一个丫头片子,卖了还能换点钱……” 王三贵也哭着招认道: “我,我就是跟着大哥。” “大哥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至此。 所有指控,全部坐实! 陈县令不再犹豫,惊堂木重响,威严道: “案情已明!” “王守业,王大富,王三贵等人!” “身为尊长宗亲,不思慈爱,反行戕害,卖侄为奴,霸占田产,欲卖幼女!” “事后,不知悔改,竟敢诬告贤良,扰乱公堂,其行可鄙,其心可诛!” “今据《大梁律》及《礼记》亲亲之义,本县判决如下!” 众人瞬间屏息凝神。 等待着县令做出最后的宣布。 顿了顿,陈县令继续道: “准予王砚明,王二牛一家!” “与杏花村王守业,王大富,王三贵一脉!” “自即日起,恩断义绝,脱离宗族关系,一切亲缘权利义务,自此终结!” “另,王大富,王三贵强占王二牛家水田五亩,即刻归还地契,历年所获田租收益,折银十两,限十日内赔偿!” “最后,王二牛一家,自断亲之日起,不再对王守业,老王氏等人负有赡养义务!” “王守业,王氏亦不得再以任何名义,向王二牛一家索取钱物,干涉其家事!” “断亲之后,王砚明一家,可另立户籍!” 说着,他看向一旁的师爷道: “唐师爷,你即刻为他们办理新的户籍文书,落户清河镇柳枝巷!” “户主王二牛,新立柳枝巷王家!” “是!” 唐师爷立马应道。 宣判过后。 陈县令又让人出具正式的《断亲决书》,并加盖官印。 文书一式四份,县衙存档,另交王砚明,王守业,杏花村里正等人,各执一份,以资凭证。 杏花村王氏宗族族谱,需依此决书,彻底将王二牛一脉除名备案…… 感谢兰陵散人笑笑生大大的鲜花!感谢二五阁主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 新的起点开始了,柳枝巷王家,这个结果大家还满意吗?嘻嘻~~~ 第232章 父子争刑 堂前。 王二牛拿着断亲决书,已是激动的泪流满面。 多年屈辱,一朝得雪! 从今以后,他们就是独立的柳枝巷王家,再也不用受那吸血亲族的掣肘! 王砚明亦是心潮澎湃,深深叩首道: “学生叩谢青天大人明断!” “大人恩德,没齿难忘!” 然而。 判决并未结束。 陈县令语气转厉,说道: “接下来,是刑罚部分!” “王大富,王三贵,贩卖侄儿侄女,依《大梁律·刑律》!” “已卖者,杖八十,徒二年!加上此前诬告,扰乱公堂之罪,数罪并罚!” “王大富,杖一百八,徒三年,王三贵,杖八十,徒两年!王氏,虽未直接参与贩卖,但知情怂恿,杖五十!” “王守业,老王氏,身为尊长,管教不严,纵子行凶,本应各杖三十!念其年迈,且已受打击,姑且免去杖刑!但,需当堂申饬,责令其闭门思过,好自为之!” “杏花村里正,处事不公,含糊偏袒,罚银十两,以儆效尤!” “王氏族老三人,不明是非,有失公正,各罚银五两!” 判决一下。 王大富,王三贵面如死灰,王氏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王老爷子夫妇则是老泪纵横,悔恨交加。 里正和族老们也是垂头丧气,连声称是。 “至于王砚明……” 陈县令看向堂下少年,语气复杂道: “你虽为受害者,但《大梁律》确有,祖父母父母在时子孙别立户籍分异财产,违者杖一百之条。” “断亲虽经官府裁断,合乎情理,然此不问缘由之刑,恐难尽免。” 此话一出。 原本因受重罚而懊恼的王家众人,猛地抬起头。 眼中竟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光芒! 对啊! 这该死的小畜生也要挨板子! 一百大板!不死也得脱层皮! 想到此处,王大富甚至觉得臀股的疼痛都减轻了几分。 王二牛则瞬间脸色惨白! 他几乎忘了这一茬! 儿子才十三岁,刚刚经历了大考和连番风波,如何受得住这一百大板?! “大人!” “不可啊!” 王二牛扑通一声跪倒。 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额角瞬间见血,求道: “青天大老爷!” “这一百杖,草民愿代我儿受过!” “是我这个当爹的没本事,护不住妻儿!” “才让他受了那么多苦,如今还要受这刑责!要打就打我吧!” “我腿脚虽不便,但皮糙肉厚,扛得住!” “求您了,大人!” 说着,他声泪俱下。 爱子之心,令人动容。 刘老仆等人也急忙求情。 王砚明心中大恸,忙扶住父亲,说道: “爹!” “不可!” “此事是孩儿一力主张,文书是孩儿所写,状是孩儿所告!” “这刑罚,自然该由孩儿承担!岂能让您再受皮肉之苦?” 话落。 他转头,对陈县令深深叩首,说道: “县尊,律法如此,学生甘愿受罚。” “只求县尊,允学生尽此为人子之孝,莫让父亲代刑。” “不!” “狗儿!” “你还小啊!” 王二牛死死抱住儿子。 看着眼前父子争刑的场面。 堂上堂下,无数人为之动容。 就连一些原本对王砚明断亲之举不以为然的人,此刻也心生感慨。 陈县令见状,心中暗叹。 他岂会真想让这少年才俊,受那一百要命的杖刑? 但,律法条文在此,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能公然徇私。 就在他两难的时候。 这时。 王砚明再次开口,说道: “县尊大人,《礼记·祭义》有云:孝子之有深爱者,必有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 “又云:君子生则敬养,死则敬享,思终身弗辱也。孝之根本,在于诚敬,在于不使父母受辱蒙羞。” “今日若因学生之事,令家父代受刑责,身受创伤,学生心何能安?此非孝,乃大不孝也!” “学生愿承此杖,一则守国家法度,二则全人子孝心,使家父免受刑杖之苦,保其身体发肤。” “此乃学生之诚,亦是学生之孝。” “恳请县尊成全!” 陈县令闻言,终于缓缓点头,说道: “好!” “案首孝心可嘉!” “本县便成全你这番孝心!” “这一百杖,由你王砚明承受!” “大人!” 王二牛还欲再求。 “王二牛。” “你子有此孝心志气,你当欣慰。” “退下吧。” 陈县令不容置疑地摆手。 随即,他抓起一枚令箭,声音肃然道: “行刑!” 在扔下令箭的瞬间。 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偏了一偏,目光与行刑的班头衙役短暂交汇。 那班头也是精明之人,立刻会意。 县尊这是示意手下留情,莫要真打死了这少年案首。 “多谢大人!” 王砚明躬身一礼。 坦然走到堂前,俯身趴下。 “威!武!” 水火棍扬起。 王家人那边,眼中不由闪过一抹快意。 其他人则屏息凝神,紧张地看着。 “啪!” 第一棍落下,声音响亮。 王砚明咬紧牙关,只发出一声闷哼。 “啪!啪!啪!” 棍棒接连落下,打在少年单薄的背臀上。 王砚明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青衫。 但,他始终紧咬牙关,没有惨叫。 堂上一片寂静。 只有棍棒着肉的声音和王砚明粗重的呼吸声。 许多人都不忍地移开了目光。 刘老仆,于老丈等人拳头紧握,李俊面露不忍,就连一些士绅也暗暗摇头。 “狗儿!” 王二牛心如刀割,泪如雨下。 几次想冲上去,却被衙役强行拉住。 二十……三十……四十……杖数过半。 王砚明背上已是一片狼藉,血迹隐隐透出衣衫,他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但依旧强撑着。 行刑的衙役手中力道,早已暗暗放轻了许多,看似凶猛,实则避开了要害,用的是巧劲。 否则,以这少年的身板,三十杖恐怕都熬不过。 六十……七十……八十! 八十杖过后。 王砚明再也坚持不住,眼前一黑,当场晕了过去。 “狗儿!” 王二牛哭喊着扑了上去。 “大人,王案首晕过去了,还要继续行刑吗?” 衙役停下问道。 陈县令微微叹了口气,沉声道: “罢了。” “剩下二十大板暂且记下。” “王砚明受刑守律,孝心可表,带下去治伤吧。” “是!” 众人闻言。 立马七手八脚的将王砚明带了下去。 随后,就到了王家众人受刑的时候了…… 第233章 值了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王砚明感觉自己像是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沉浮,又像是在灼热的炭火上炙烤。 耳边时而响起父亲嘶哑的哭喊,时而传来医者的叹息,还有嘈杂的人声,匆忙的脚步声…… 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 那蚀骨的疼痛,终于渐渐退去。 他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方青色帐顶。 下一刻,视线逐渐清晰,发现这是一间狭小干净的屋子,陈设简单。 自己正趴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薄被。 窗外透进的光线,显示现在是白日。 王砚明试图动一下。 谁知,刚微微侧身,背臀处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嗯哼!” “砚明小哥?” “你醒了?!”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王砚明微微偏过头,只见,刘老仆正坐在床边一个小凳子上。 手里拿着把蒲扇,对着角落里一个小炭炉轻轻扇着,炉子上坐着一个药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苦涩的药味,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见王砚明醒来,刘老仆连忙放下蒲扇,凑到床边,脸上满是关切。 “刘,刘伯?” 王砚明开口,声音干涩。 “哎!” “别动别动!” 刘老仆连忙按住他说道。 随即,转身从桌上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扶着王砚明的头,一点点喂他喝下,道: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这几天可把你爹急坏了!” 喝完水,王砚明顿时感觉好受了些。 缓了口气,才问道: “刘伯,我昏迷了多久?” “这是哪里?” “你昏过去整整两天两夜了!” 刘老仆叹道,脸上满是心疼: “这里是县城济安堂医馆的后厢房!” “那天你受刑过半,当场晕死过去,背臀皮开肉绽,可吓人了!” “县尊立刻让衙役停止行刑,准你前去治疗,随后我们才赶紧把你送到这济安堂来!” “你爹守了你两天两夜,寸步不离,眼睛都熬红了,刚才实在撑不住,被李大夫硬劝着去隔壁厢房歇一会儿,刚躺下不久。我这就去叫他!” 说着,刘老仆就要起身。 “刘伯,等等……” 王砚明想叫住他,但,刘老仆已经快步走了出去。 不多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王二牛冲进了房门。 眼眶深陷,面容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但,此刻却显得格外激动。 他扑到床边,想碰儿子又不敢碰,手足无措,只是哽咽着连声道: “狗儿!” “你醒了!你总算醒了!” “吓死爹了!吓死爹了啊!” 说完,眼泪就忍不住滚了下来。 “爹……” 看到父亲如此模样,王砚明心中酸楚,说道: “孩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说什么傻话!” “是爹没用,是爹没护住你……” 王二牛抹着泪。 仔细端详着儿子的脸,见他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气息也算平稳,这才稍微放下心,说道: “身上还疼得厉害吗?” “周大夫说你是急痛攻心,加上失血体虚,才昏睡这么久。” “外伤虽重,但好在没伤到筋骨,用了上好的金疮药,只要好好将养,不会落下病根。” 王砚明感受了一下身上的痛楚。 比起昏迷前的剧痛,确实已经减轻了许多,虽然依旧难熬,但已在可忍受范围内。 他轻轻摇头,说道: “好多了。” “爹您别担心。” “这事娘和丫丫她们知道吗?” “还没敢告诉她们。” “怕她们担心,只让人带了口信回去。” “说你要在县城拜访好友。” 王二牛摇头说道。 王砚明听后点了点头,想起公堂上的事,又问道: “对了爹,我昏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大伯他们……” 提到这个。 王二牛脸上的激动稍敛。 叹了口气,语气复杂的说道: “都按县尊的判罚执行了。” “你大伯和三叔,打完板子,当场就被衙役押送去州府大牢服徒刑了。” “还有你大伯母挨了五十杖,被人抬回了杏花村,你阿爷吐了血,里正和族老们帮着找了郎中,也送回去了。” “断亲的决书,县衙已经盖印生效,一式几份,咱们家,县衙,里正那边都各执一份。” “杏花村王家的族谱,也已经把你爹我们这一支除名了。” 王二牛说着。 从怀里掏出一份崭新的文书,递给王砚明道: “你看,这是新的户籍文书。” “咱们现在正式是清河镇柳枝巷王家了。” “户主是我,下面有你娘,你,还有丫丫。” “咱们有自己的户头了。” 王砚明接过文书,纸张挺括。 上面墨迹清晰,还盖着鲜红的县衙大印。 看着父王二牛,母赵氏,子王砚明,女王小丫几个名字并列在一起。 下面注明,新立柳枝巷王户,与杏花村王守业户原宗族关系已依律裁断脱离,他的眼眶也不禁有些发热。 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隐忍,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从此以后。 他们一家四口,就是一个崭新的家庭,再也不用背负那吸血宗族的枷锁。 “值了。” 王砚明喃喃道。 握着那份文书,背臀的伤痛,似乎也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什么值了?” 王二牛一下没听清。 “没什么。” 王砚明摇头,将文书递还给父亲,说道: “爹,收好它。” ”从今往后,咱们家,再也不用受制于人了。” “哎!好!” “都听你的!” 王二牛小心将文书收好,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父子俩正说着话。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快刘老仆在门外禀报道: “王老哥,砚明小哥。” “县尊大人前来探望了。” 感谢作者浪里小白龙大大的鲜花!感谢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下大大的鲜花!富饶的小麦大大的催更符!感谢平易近人的小的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笔芯!~~~ 第234章 今时不同往日 “什么?” “县尊大人来了?!” 王二牛惊了一跳。 连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 王砚明也努力想撑起身子。 “不必多礼,躺着就好。” 这时,温和的声音响起,陈县令已迈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常服,少了公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儒雅亲和。 唐师爷跟在他身后。 “草民叩见县尊!” 王二牛慌忙要跪。 “王老哥快请起。” 陈县令虚扶一下。 目光落在趴在床上的王砚明身上,问道: “砚明,感觉如何?” “伤势可要紧?” 王砚明闻言,恭敬说道: “劳烦县尊挂念。” “学生已无大碍,只是皮肉之伤,将养些时日便好。” “多谢县尊关心。” “你能挺过来就好。” 陈县令在刘老仆搬来的凳子上坐下,叹道: “那一百杖,本县知你心意,然律法如此,不得不为。” “你能引经据典,以孝承刑,这份心志气节,本县亦为之动容。” “只是,毕竟伤及元气,需好生调理。” “万不可落下病根,耽误举业。” “是。” “学生谨记县尊教诲。” 王砚明应道。 陈县令顿了顿,又道: “本县今日来。” “一是探望你的伤势,二也是想与你商量一事。” “今年四月的府试,时间已然紧迫,你此番受伤,至少需卧床静养月余,方能下地活动。” “若强行赴考,恐于身体有损,亦难发挥最佳,不若今年暂且搁下,好生将养,潜心攻读,待明年府试,再行下场,方为稳妥。” “以你之才,晚一年,并无大碍。” 他这话语重心长,确是为王砚明考虑。 府试竞争激烈,需连考数场,对身体和精神都是巨大考验。 王砚明刚受重刑,确实不宜仓促应试。 王二牛听了,也连连点头道: “县尊说的是!” “狗儿,咱们不急,身体要紧!” 然而。 王砚明却微微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陈县令,说道: “多谢县尊关怀体恤。” “只是学生心意已决,今年四月的府试,学生还是要参加。” “哦?” “为何如此执着?” 陈县令有些诧异。 王砚明缓声道: “学生此番断亲。” “虽得自由,却也自绝于旧族,更受了这百杖之刑。” “外界难免议论纷纷,有同情者,亦有非议者,学生若就此蛰伏一年,恐流言更甚,以为学生心虚气馁,或才学不过如此,受挫即退。” “府试,于学生而言,已不仅是一场考试,更是证明学生之路未错,之志未改,之学未辍的机会,学生需以此为契机,迈出坚实一步。” “让父母安心,让关心学生的人欣慰,也让那些非议之辈,无话可说。” 说完,他顿了顿,继续道: “再者,学生自觉学问文章已有准备。” “伤势虽需将养,但月余之后,应可勉强支撑。” “学生愿拼力一试,纵使结果不尽如人意,也问心无愧,不留遗憾。” 他科举不仅仅是为了功名,更是为了证明自己选择的道路。 为了给新生的家庭一个更有力的支撑,也为了尽快踏上真正的科举正途。 陈县令听着。 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最后化为激赏。 这个少年,不仅才学出众,心性坚韧,更有远超年龄的清醒与担当。 他不再劝阻,点了点头说道: “好。” “既然你有此志气,有此考量,本县便不再多言。” “望你好好养伤,潜心备考,若需什么书籍资料,或有何疑难,可随时让刘管事或你父亲到县衙寻我或唐师爷。” “学生叩谢县尊!”王砚明感激道。 “嗯。” 陈县令点点头。 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用蓝布包裹的本子,递给王二牛道: “王老哥,这是一些本县当年读书科考时的心得随笔,或许对砚明有些用处。”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聊表心意。” 王二牛双手接过。 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县令亲自赠送的科举心得,这是何等的看重! 王砚明也是心中暖流涌动,忙道: “县尊厚赐。” “学生定当仔细研读,不负期望。” 陈县令起身。 拍了拍王二牛的肩膀,又对王砚明温言道: “行了。” “好好养着。” “本县等着你府试归来,为我清河县再添佳话!” “届时,本县亲自为你接风!” 说罢,又嘱咐了王二牛和刘老仆几句,这才带着唐师爷离去…… …… 与此同时。 县城,孙主簿府上。 气氛却是格外凝重。 书房内,孙主簿背着手站在窗前,脸色阴沉。 他刚从衙门回来,已经知道了王砚明在童生宴上大放异彩,并且当众断亲之事。 对比自己儿子,放榜受辱,连童生宴都没敢去参加,实在可恨。 孙绍祖站在父亲身后。 脸上满是怨毒,咬着牙说道: “……爹!” “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去!” “一个贱籍出身的书童,竟敢如此折辱于我!” “还有那张文渊,仗着他爹是个举人,就如此欺人太甚!” “爹,您一定要替我做主!绝不能放过那王砚明!还有张家!” 闻言。 孙主簿缓缓转过身。 脸上并无儿子预想中的暴怒,反而是一种深沉的冷静。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儿子也坐。 “绍祖,你先冷静。” “我知道你心中不服气。” “但,放榜那日的事,是你太冲动了。” 孙主簿开口说道。 “我冲动?” 孙绍祖听后,不服气道: “是他先挑衅……” “住口!” 孙主簿冷喝一声,瞪着儿子说道: “打赌是你先提的。” “众目睽睽,证据确凿,输了,便是输了。” “当众履约,虽失颜面,却也算敢作敢当,堵住了一些人的嘴。” “若你当时耍赖,才是真正的颜面尽失,贻笑大方,连我也要跟着被人指指点点。” “我……” 孙绍祖被父亲的气势所慑。 张了张嘴,没敢再反驳,但,脸上的不甘更加浓烈。 孙主簿放缓了语气,却更显语重心长道: “我知道你委屈。” “但你要明白,今时不同往日了。” “那王砚明,如今是县试案首,是陈县令亲笔圈定,公开嘉许的人。” “这案首的名头,便是他的护身符,此刻动他,便是打陈县令的脸,也是和整个县学的体面过不去。” 说着,他顿了顿,沉声道: “况且,你真以为那小子是好拿捏的?!” 第235章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孙绍祖愣了一下问道。 “我观此子。” “心性手段,根本不像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一路走来,每一步都极有规划,而且,他极擅隐忍,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然是雷霆一击。” “这样的人,太危险了,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前,我们不宜再有动作。” 孙主簿脸色凝重的说道。 孙绍祖顿时急道: “可难道就这么算了?” “我被他当众折辱,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 “咽不下也得咽!” 孙主簿看了他一眼,厉声呵斥道: “小不忍则乱大谋!” “你的前程,难道就系于这区区一场县试的意气之争?” “别忘了,两个月后就是府试!那才是决定你能否进学,获取生员资格的关键!” 说着,他站起身。 走到儿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绍祖,听为父一言。” “此番之辱,你可暂且记下。”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王砚明即便中了案首,也只是个童生。” “府试才是见真章的时候,你若能在府试中压他一头,甚至高中秀才,今日之辱,自然洗刷。” “届时,谁还会记得一个落魄童生?” 孙绍祖眼中光芒闪动。 似乎被父亲说动了几分,但,仍有疑虑道: “可是张府家塾那边,难道我也要眼睁睁看着他出风头?” 孙主簿听后摇了摇头,说道: “张府家塾,你不必去了。” “不去?” 孙绍祖满脸不解。 “对。” 孙主簿直接说道: “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 “明日便启程去府城,你舅舅在府学有些关系。” “可为你寻一僻静院落,再请两位名师指点,专心备考府试。” “这才是你的正事,也是挽回颜面,奠定前程的根本。” “区区一个王砚明,就让为父来处理吧。” 听到父亲已有周全安排。 甚至能去府城得到名师指点,孙绍祖心中的愤懑终于平复了些许。 他不再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道: “是!” “爹,孩儿明白了!” “孩儿定当刻苦用功,在府试中一雪前耻!” “嗯。” “这才是我孙茂才的儿子。” 孙主簿满意地点点头,说道: “去吧。” “收拾一下,早些准备。” “记住,把今日之事,给我烂在肚子里。” “在外人面前,尤其在你舅舅那里,只说是专心向学,心无旁骛。” “明白吗?” “孩儿明白!” 看着儿子退出的背影。 孙主簿重新坐回椅中,脸上的平静渐渐褪去,露出一抹深沉的算计。 王砚明,案首么? 就看你能不能活着进府试考场了! …… 另一边。 医馆内。 陈县令离去后不久。 济安堂的李大夫便拎着药箱走了进来。 他年约五旬,留着长须,是县城有名的外伤圣手。 “小公子醒了?” “感觉如何?让老夫看看伤口。” 李大夫声音温和,走到床边说道。 王二牛连忙让开位置。 李大夫小心地掀开薄被,解开王砚明背上包裹的纱布。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看到那纵横交错,皮肉外翻,部分地方仍有些红肿渗血的伤口时,王二牛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眼眶又红了。 刘老仆也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李大夫仔细检查了伤口。 又替王砚明诊了脉,捻须道: “万幸,万幸。” “杖伤虽重,但未损及筋骨脏腑。” “用的金疮药也是上品,愈合得比预想快些,炎症也消下去不少。” “只是,这伤处面积太大,新肉生长需时,且极易因动作牵拉而崩裂。” “小公子还需绝对静卧,至少一个月内,切不可下床走动,更不可颠簸劳顿。” “待伤口完全结痂脱落,新皮长好,方可慢慢活动。”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药箱。 取出新的药膏和干净纱布,手法熟练地为王砚明重新清洗上药包扎。 药膏清凉,很快缓解了些许火辣辣的痛感。 处理完毕。 李大夫又开了几张药方,递给王二牛道: “这是内服调理气血,促进生肌的方子,早晚各一剂。” “另外,这是外敷的药膏,每日换一次,切记,静养是关键。” “饮食也要清淡营养,忌发物。” “好的好的。” 王二牛连连点头,郑重地接过药方。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王砚明忽然开口道: “李大夫,多谢您悉心诊治。” “不知,我何时可以回家?” “回家?” 李大夫愣了一下,说道: “小公子。” “老夫方才说了,你需静卧至少一月。” “此地虽简陋,但清净,利于养伤,回家路途颠簸。” “若是牵动伤口,导致崩裂感染,前功尽弃不说,恐有性命之忧。” “怕是万万不可。” 王二牛也急了,连忙说道: “狗儿,大夫说得对,你听话!” “咱就在这儿好好养着,等伤好了再回去!” “铺子有你娘和于婶她们看着,没事的!” “学业……学业也不急在这一时!” 刘老仆也劝道: “是啊!” “砚明小哥,身体要紧!” “县尊刚才也嘱咐了,让你务必养好伤,府试之事,来日方长!” “不了。” 王砚明轻轻摇头。 目光扫过父亲和刘老仆关切的神情,语气坚定的说道: “李大夫。” “你的好意,学生心领。” “只是学生离家数日,家中母亲幼妹必然挂念。” “且县试之后,学业已耽搁不少,府试在即,时间紧迫。” “学生自觉精神尚可,伤口虽痛,但勉强可以忍耐。” “回家之路,不过一个多时辰,小心些,应无大碍。” “学生实在无法在此久卧。” 求一下为爱发电和五星好评,感谢大大们了~~~ 第236章 我的麦子熟了 “胡闹!” 李大夫眉头紧皱,语气加重了些,说道: “小公子,你年岁尚轻。” “不知这外伤反复的厉害。” “你现在感觉尚可,是因为药力镇着痛,且卧床不动。” “一旦颠簸起来,伤口撕裂,鲜血淋漓,那种痛楚绝非你现在所能想象。” “更别说感染发热,凶险异常,学业固然重要,但若因此损了根本,甚至有何不测。” “你让令尊令堂如何承受?让看重你的县尊大人如何想?!” 王二牛听得心惊肉跳。 连连点头道: “李大夫说的是!” “狗儿,咱不急,真的不急!” “爹在这儿陪着你,等你养好了,咱们再回去!” 王砚明看着父亲几乎哀求的眼神,心中不忍。 但,那份急于回归正轨,承担责任的心情却更加迫切。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爹,李大夫。” “学生知道你们是为我好。” “可学生,心意已决。” 说着,他顿了顿,继续道: “学生此番经历诸多变故。” “深知时间之宝贵,责任之沉重。” “家中新立,百事待兴,府试在即,前程攸关。” “学生无法安心在此久卧,况且,学生也不愿再让母亲和妹妹在镇上空等担忧。” “早一日回去,她们早一日安心,些许伤口之痛,学生能忍,李大夫,可否请您多开些镇痛止血,利于伤口愈合的药物,让学生带在路上备用?” “学生保证,回家后一定严格静养,绝不乱动。”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李大夫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行医多年,见过太多病人,却少见如此有主见,且意志坚定的少年。 “可……” 王二牛还想再劝。 王砚明握住了父亲粗糙的手,说道: “爹,让孩儿回去吧。” “我的麦子熟了,该回家了,娘和丫丫,肯定也想我了。” “孩儿向您保证,一定会小心,绝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看着儿子恳切的眼神,王二牛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儿子的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更何况,儿子说的,何尝没有道理? 久不回去,妻子和女儿在家,怕也是日夜悬心。 李大夫看着这对父子。 最终,长叹一声说道: “罢了,罢了!” “医者只能治病,不能治心。” “小公子既有此志,老夫便不再强留。” 话落,他转身。 又仔细写下一张方子,并拿出几包早已配好的药粉药膏,道: “这些是效力更强的止血生肌散和镇痛药膏。” “若路上伤口有变,可立即敷用,另外,这瓶药丸,痛极时服一粒,可暂缓痛楚,但不可多服,伤身。” “记住,回家后,需得卧床!至少静养二十日!” “若有发热,伤口流脓等迹象,速请郎中!” “学生谨记!” “多谢李大夫!” 王砚明郑重道谢。 刘老仆见状。 知道劝不动了,便道: “既然如此,我这就去准备马车。” “老哥切记。” “车厢里多铺几层厚软的被褥垫子。” “务必让小公子躺得舒服些,减少颠簸。” 李大夫提醒说道。 “好。” 说罢,刘老仆匆匆出去安排。 …… 半个时辰后。 一切准备停当。 张府那辆青幔马车里,被刘老仆铺上了厚厚的棉褥和软垫,几乎堆成了一个小窝。 王砚明被王二牛和李大夫等人小心搀扶着,慢慢挪上马车,侧趴在了软垫上。 即使动作再轻缓,但,每一次挪动,还是会牵扯着背臀的伤处,疼得王砚明额角冷汗直冒,牙关紧咬,硬是没哼一声。 李大夫最后检查了一遍包扎,又叮嘱了路上注意事项,这才忧心忡忡地目送马车缓缓驶离济安堂。 车轮滚动。 起初在县城的青石板路上还算平稳,王砚明尚能忍受。 但,一出城门,踏上通往清河镇的黄土官道,情况立刻不同了。 官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 马车行驶其上,不可避免地颠簸摇晃起来。 每一次车轮碾过碎石或陷入浅坑,车身便是一震。 这震动传到王砚明身上,便化作背臀伤口处一阵阵尖锐的撕扯痛楚! “嗯……”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软垫,才没有惨叫出声。 “狗儿!” “怎么样?” “是不是很疼?” “刘管事,能不能再慢点?稳点?” 王二牛坐在儿子身边,时刻关注着。 见儿子如此痛苦,简直心如刀绞,连声向前面驾车的刘老仆喊道。 “王老哥。” “我已经尽量挑平缓的地方走了。” “这路,实在是没办法啊。” 刘老仆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也充满了无奈。 他已经将马车赶得尽可能慢,但,路况如此,非人力所能完全避免颠簸。 王砚明艰难地喘息着,挤出几个字道: “爹,我没事。” “还能忍。” 然而。 疼痛却越来越剧烈。 最初,只是伤口被牵拉的痛。 随着颠簸持续,他感觉到包扎的纱布下,某些原本勉强愈合的伤口边缘,似乎正在被一点点撕开! 一种温热的感觉,渐渐从伤处渗透出来,浸湿了纱布,也浸湿了垫在身下的棉褥。 是血! 伤口崩裂,开始出血了! 剧痛如同潮水般一阵猛过一阵地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王砚明咬紧的牙关开始打颤,大颗大颗的冷汗从额头,鬓角滚落,瞬间就浸湿了头发和衣领。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仿佛又要坠入那无边黑暗的疼痛深渊。 “狗儿!” “狗儿你怎么样?” “脸色怎么这么白?流这么多汗!” 王二牛慌乱地用手帕给儿子擦汗,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王砚明想摇头说没事,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刘老仆听到后面的动静,急声道: “砚明小哥是不是伤口裂了?” “王老哥,快看看!李大夫给的止血药呢?” “哦哦。” 王二牛这才猛地想起。 连忙手忙脚乱地找出李大夫给的止血生肌散和干净纱布。 他颤抖着手,想掀开儿子背上的薄被查看伤口,却又怕动作太大加重伤势,急得满头大汗。 “爹。” “把药,给我。” 王砚明用尽力气,微弱地说道。 他知道现在重新包扎不现实,但,至少可以先洒些药粉止血镇痛。 “好,好。” 王二牛连忙倒出药粉。 也顾不得许多,轻轻掀开被子一角,将药粉小心翼翼地洒在已被鲜血染红了一片的纱布上。 然后,又找出那瓶镇痛药丸,喂儿子服下一粒。 药粉的清凉和药丸的效力,渐渐发挥作用。 加上王二牛不停地用湿布巾给儿子擦脸,王砚明总算从几乎晕厥的边缘被拉了回来,但,剧痛依旧如同附骨之疽,未曾远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血液仍在一点点渗出,身下的垫子恐怕早已被血浸透。 马车依旧在颠簸前行,每一次颠簸,都会带来新的痛苦。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王砚明将脸埋在柔软的垫子里,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几乎咬出血来,用尽全部意志力对抗着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痛楚。 不能晕过去……不能……一定要撑到家…… 回家的路,从未如此漫长而艰难。 王二牛看着儿子备受折磨的样子,老泪纵横。 只恨不得这伤痛,全都转移到自己身上。 刘老仆也将马车赶得越发小心,心中对王砚明充满了敬佩。 这样一个少年,若是不能出人头地,光耀门楣,那天道该是何其不公? 第237章 到家了 日落时分。 当马车终于驶入清河镇。 踏上相对平整的石板街道时,趴在车内的王砚明几乎已经耗尽所有力气。 持续的剧痛,失血带来的虚弱和一路的颠簸煎熬,让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反复徘徊。 背臀处的衣衫和垫褥,早已被鲜血和冷汗浸透,黏腻冰凉地贴在身上。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他只能将脸埋进尚且干爽的软枕里,用最后一丝意志力强撑着,不让自己彻底昏厥过去。 “快到了。” “狗儿,快到家了。” 王二牛急声说道。 不停地用湿布巾擦拭着儿子额角的冷汗,眼眶通红。 这一路,他眼睁睁看着儿子备受折磨,心如刀割,却又无能为力。 很快。 马车在柳枝巷口停下。 刘老仆跳下车辕,快步走到院门前,一边敲门一边喊道: “王家嫂子!” “快开门!你家砚明回来了!” 下一刻,院内就传来了仓促的脚步声,赵氏回应道: “来了!来了!” 木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赵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头发有些凌乱,眼里满是血丝,显然这几日也未曾安睡。 在她身后,还跟着探头探脑,小脸上写满不安的王小丫。 “狗儿!他爹!” “这,这是咋的了?” 赵氏一眼看到停在巷口的马车,顿时疑惑的问道。 刘老仆连忙说道: “王家嫂子,你先别急。” “砚明他受了点伤,行动不便,需要小心挪动。” “快,搭把手,一起把他抬进去。” “什么?!” 赵氏闻言,脸色顿时煞白。 强忍着没有多问,上前帮着刘老仆和王二牛,小心将几乎虚脱的王砚明从马车上抬下来。 当看到儿子背上那被鲜血染红大片,紧紧贴着身体的衣衫时,赵氏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却又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声音,生怕惊扰了儿子。 王小丫也看到了哥哥背上可怕的血迹。 吓得小脸发白,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角,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不过懂事地没有哭闹。 随后。 三人合力。 将王砚明抬进西屋,放在已经铺了干净厚褥的床上。 刚一沾床,王砚明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一直强撑着的意识再也无法维持,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狗儿!” 赵氏和王二牛同时惊呼。 刘老仆还算镇定。 伸手探了探王砚明的鼻息和脉搏,松了口气道: “应该是劳累过度,加上失血,晕过去了。” “呼吸心跳还算平稳,王家嫂子,快准备热水,干净布巾和剪刀,先把伤口清理一下,重新上药包扎。” “王老哥,你去把李大夫开的药煎上。” “好。” 赵氏这才如梦初醒。 抹了把眼泪,连声应着,快步去灶房烧水。 王二牛也急忙去翻找药材。 刘老仆没有离开,熟练地找出剪刀。 剪开王砚明背上那已经被血污浸透,粘连在伤口上的破烂衣衫,准备给他换药。 正在这时。 于老丈和于奶奶闻讯也赶了过来,见此情形,都是骇然色变。 于奶奶连忙上前帮忙,于老丈也是跺脚骂道: “造孽!” “真是造孽啊!” “那帮天杀的,怎么能把孩子打成这样!” 说着, 他转身对闻声聚拢过来的几个街坊道: “都散了吧!” “别围着了,让孩子静养!” “吴老哥,劳烦你去镇上保和堂,把孙郎中请来!快!” “嗯呐。” 铁匠吴大叔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很快,热水和干净布巾送来。 刘老仆和于奶奶都是精细人,先用温盐水为王砚明清洗伤口周围的污血。 “嗯……” 盐水的刺激,让昏迷中的王砚明身体微微抽搐,发出无意识的痛哼。 看得赵氏在一旁死死捂住嘴,泪如雨下。 “这,这到底咋回事?” “二牛,你说话啊!” 王二牛叹息一声,不敢再隐瞒,便将去县城后发生的事情完整的说了一遍。 听得赵氏又是好气又是心疼。 “狗儿,我的狗儿啊。” “你怎么这么傻啊……” 另一边。 刘老仆和于奶奶清洗完毕伤口。 敷上李大夫给的强效止血生肌散,再用干净纱布仔细包扎好。 这时。 保和堂的孙郎中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检查完伤口和脉象,又看了李大夫开的方子,点头道: “处置得宜。” “伤口虽崩裂,但未伤及深处,止血也算及时。” “只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加上剧痛折磨,需大补气血,精心调养,万万不可再移动牵拉。” “老夫再开一剂固本培元的方子,与李大夫的方子交替服用。” “好,多谢孙郎中。” 王二牛说道。 送走孙郎中,药也煎好了。 赵氏一点点将药汁喂进儿子口中。 或许,是终于回到了熟悉安稳的环境。 王砚明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起来,陷入了深沉的昏睡。 众人见状,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感谢二五阁主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 第238章 探望 接下来的几日。 王砚明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与半梦半醒间度过。 赵氏和王二牛几乎寸步不离,喂药喂水,擦拭身体,更换药布。 王小丫也十分乖巧,搬个小凳子坐在哥哥床边,不吵不闹,只是默默陪着。 于奶奶和巷子里几位相熟的婶娘,也时常过来帮忙。 偶尔送些鸡蛋,红糖,熬得软烂的肉粥。 张府那边,刘老仆每日都来探望。 春桃和夏荷也偷偷溜出来过两次,送来了周夫人让带的补品和细软布料。 …… 就这样。 一直到第三天下午。 王砚明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睁开眼,看到是自家熟悉的帐顶,心中顿时踏实了许多。 身上虽然依旧疼痛,但,精神却好了许多。 “哥!” “哥哥醒了!” 一直守在一旁的王小丫第一个发现,惊喜地叫了起来。 听到动静。 赵氏和王二牛连忙围拢过来,脸上满是欣喜。 “狗儿,感觉怎么样?” “还疼得厉害吗?饿不饿?” “娘给你炖了鸡汤,要不要喝点?” 赵氏一连串地问着,情绪十分激动。 王砚明看着父母憔悴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顿时冲淡了身体的痛楚。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弱的说道: “娘,爹,我没事了。” “让你们担心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王二牛搓着手,眼中含泪道。 王砚明想起读书的事,问道: “爹,学堂那边,你替我请假了吗?” “请了请了!” 王二牛闻言,连忙点头说道: “我给夫子说了你的情况。” “他让你先好好养伤,等伤好点了再去学堂也可以。” “嗯。” 王砚明闻言,这才放心下来。 “对了,狗儿。” “还有一件事。” 赵氏想起什么。 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说道: “这是那天你昏迷时。” “张府的赵管事送来的,说是老爷给你的。” 说着,她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支品相极佳的狼毫笔,一块上好的徽墨,还有一封简短的信笺。 王砚明接过后,缓缓展开。 信是张举人亲笔所写,语气温和。 赞他志节可嘉,孝义两全,赠笔墨以助学业。 并嘱咐他安心养伤,府试之事不必过于焦虑,来日方长。 他因为要去外地拜访一趟好友,就不亲自过来看他了。 看完信,王砚明心中复杂无比。 他知道,自己虽然脱离了家族,但,并非孤立无援。 …… 随后。 又静养了两日。 伤口开始结痂,疼痛进一步减轻。 王砚明已经能靠着厚厚的垫子半坐起来,偶尔看看书。 只是动作仍需小心,稍有不慎便会牵扯伤处,疼出一身冷汗。 这天上午。 他正靠在床头,翻阅陈县令赠送的那本科举心得,院门外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 “狗儿!” “本少爷来看你了!” 话音未落。 张文渊胖乎乎的身影就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刘老仆。 一进屋,看到王砚明趴在床上,脸色苍白的样子。 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兴奋,瞬间被心疼取代。 “狗儿,你,你怎么成这样了?” 他凑到床边,想碰又不敢碰,小眼睛瞪得溜圆,急声道: “我爹之前只说你在养伤!” “没说这么严重啊!你还疼不?” 王砚明笑了笑。 示意他坐下,说道: “已经好多了。” “养些日子就好。” “你怎么来了?不是该在府里温书备考府试吗?” “我偷溜出来的!” 张文渊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气鼓鼓道: “我娘把我关在书房,我都闷死了!” “听说你回来了,我死活要来看看!刘伯拗不过我,就带我来了。” 他上下打量着王砚明,又叹气道: “唉。” “你说你。” “干嘛非要受那一百杖?” “凭你案首的身份,认个错,求个情,说不定就免了!” “何苦呢?” 王砚明摇摇头,没有解释。 有些选择,不是张文渊这样自幼顺遂的少爷能够理解的。 如果他这一次没有受这一百杖,将来跻身士林,被人攻讦的时候,就会付出比这一百杖更重几百上千倍的代价。 见状。 张文渊也不再多问。 转而兴致勃勃地说起他探听到的后续: “你是不知道!” “杏花村那边可热闹了!” “王大富和王三贵被押去州府大牢,你大伯母被抬回去后,听说天天在家哭骂,又病了一场!” “你阿爷,唉,听说那天回去后,精神就不大好了,你阿奶也病着!里正和那几个族老,被罚了银钱,在村里都抬不起头来,现在村里人都在背后戳他们脊梁骨呢!” “还有那个王宝儿,跟丢了魂似的,也不出门了!” “真是活该!让他们以前欺负你!” 王砚明静静听着。 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那些人,那些事,已经与他再无瓜葛。 随即。 张文渊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学堂和镇上的新鲜事。 直到刘老仆再三催促,他才不情不愿地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王砚明道: “狗儿,这是徐记新出的桂花酥,可好吃了!” “你留着慢慢吃!我改天再来看你!你好好养着,快点好起来! “咱们还要一起练武呢!” “嗯。” “谢少爷。” 王砚明笑着说道。 送走张文渊。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谁知。 没过一会。 巷口再次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王二牛正要去关门,却见几个青衫方巾的身影,正朝着自家小院走来。 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李俊和朱平安。 “李公子?” “朱公子?你们怎么来了?” “快请进,快请进!” 王二牛连忙让开院门,神色有些拘谨。 儿子中案首,断亲,受刑这些事,让王家在短短数日内,成为了镇上甚至县里的焦点。 所以,他在面对这些读书人时,总还是有些放不开。 李俊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直裰,更显清俊。 率先拱手,声音温和道: “王伯父,冒昧前来打扰。” “听闻砚明归家养伤,特与平安兄及几位同窗前来探望。” 第239章 备考府试(上) 而此刻。 李俊身后除了憨笑着的朱平安,还有两位王砚明在学堂里相熟的同窗。 一个叫卢熙,一个叫连孝义,此次县试也都过了,正积极准备府试。 “不打扰不打扰!” “快屋里请!狗儿刚醒着!” 王二牛连声道。 随即,一边引着几人往西屋去,一边朝屋里喊道: “狗儿!” “你同窗们来看你了!” 屋内。 王砚明刚刚将张文渊带来的桂花酥放在枕边,闻声便要撑起身子。 赵氏连忙扶住他。 在他背后又垫了个软枕,让他能靠坐得舒服些。 李俊等人走进略显狭窄,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的西屋。 一眼便看到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的王砚明,以及他床边小几摊开的书籍上。 “砚明兄!” 朱平安第一个抢上前。 他性子直,看着王砚明虚弱的样子,眼圈就有些红了,哽咽道: “你,你可遭了大罪了!” “那天在公堂上,我几不忍直视,唉!” 他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连声叹息。 李俊亦上前几步。 目光在王砚明脸上停留片刻,见他精神尚可,才微微松了口气,郑重拱手道: “砚明,当日公堂之上。” “你引经据典,以孝承刑,志节感人,气魄惊人。” “我等虽在堂下,亦为砚明之风骨孝义所折服,只是苦了你这身皮肉。” 另外两位同窗也跟着行礼,眼中同样满是钦佩。 “砚明兄之事,如今已在学子间传为美谈。” “虽过程惨烈,然兄台之决断与担当,实为我辈楷模。” “是啊!” ”断亲之举,惊世骇俗,然情非得已,义之所在!” “砚明兄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为常人所不敢为!” “这份心志,我等自愧不如。” 面对同窗们的赞誉,王砚明心中温暖,微微欠身道: “诸位兄台谬赞了。” “砚明不过是被逼至绝境,行不得已之事,何敢当楷模之称?” “家门不幸,些许小事,倒让各位见笑了。” “快请坐,屋子简陋,委屈各位了。” 这时。 赵氏早已搬来了几个小凳。 又张罗着要去烧水泡茶,被李俊温言劝阻道: “王婶不必忙碌。” “我等稍坐片刻便走,莫要打扰砚明兄休息。” 随后。 几人落座。 先是关切地询问了王砚明的伤势。 王砚明简略答了,只说需静养些时日。 话题很快转到了正事上。 李俊看着王砚明手边的书籍,问道: “砚明兄伤势未愈,便已手不释卷。” “可是,仍在惦记府试?” 王砚明点头,坦然道: “府试在即,时日无多。” “伤势虽需将养,但学业不敢荒废。” “纵使届时伤痛未愈,只要尚能提笔。” “学生仍欲下场一搏。” 朱平安闻言,有些急了,说道: “砚明兄弟,你这伤还没恢复。” “四月份府试,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两个月了。” “你这能养好吗?可千万别逞强啊!” 卢熙两人也面露忧色。 李俊想了想,沉吟道: “砚明志存高远。” “心志坚韧,既已决定,必有考量。” 说着,他看向王砚明,道: “只是,你需卧床养伤。” “无法亲至学堂听讲,于备考终究不利。” “夫子近日讲解经义破题,策论技法,皆是针对府试要害。” 王砚明何尝不知? 他微微蹙眉,这正是他目前最大的困扰。 静养期间,自行温习旧课尚可,但无法得到夫子最新的点拨和与同窗交流切磋,无疑会拉大差距。 就在这时。 朱平安一拍大腿,憨声道: “有了!” “砚明兄弟去不了学堂,咱们可以来啊!” 说完,他看向李俊和其他两人道: “咱们几个。” “每日下了学,轮流来砚明兄弟这儿。” “把当日夫子讲了什么,同窗们讨论了什么,还有咱们自己的心得,都跟砚明兄弟说道说道!” “不就成了?” 卢熙眼睛一亮,说道: “这主意好!” “咱们虽不如夫子讲解精深,但转述课业,交流疑难总是可以的!” “砚明兄天资聪颖,一点即透,定能有所得!” 连孝义也附和道: “不错!” “府试乃我等共同目标,正当互相砥砺!” “砚明兄有难处,我等岂能坐视?每日抽出一个时辰,并不耽误自身功课,反倒能温故知新!” 李俊看向王砚明,眼中带着询问,道: “砚明意下如何?” “只是如此一来,怕是要叨扰府上清净,加重王伯父王婶的负担。” 王二牛在一旁听了,连忙摆手说道: “不叨扰不叨扰!” “诸位公子都是有大学问的,肯来指点狗儿,是我们求之不得!” “家里别的没有,清茶热水管够!” 王砚明看着几位同窗真诚热切的脸庞,心中感动翻涌。 没有推辞,郑重地拱手,说道: “诸位兄台高义!” “砚明,感激不尽!” “此情此恩,必铭记于心!” 李俊微微一笑道: “同窗之谊,理当如此。” “砚明不必客气,那便从明日起,我等轮流前来。” “今日,兄台还需静养,我等便不打扰了,这里是我们几人近日的课堂笔记与一些心得摘录。” 话落,他从袖中取出几本手写的册子,放在王砚明床边,道: “砚明兄若有精神,可先翻阅。” “若有不明之处,明日我等再来探讨。” 朱平安也掏出自己的笔记。 虽然字迹不如李俊工整,却记得密密麻麻,说道: “俺的也在这儿!” “有啥看不懂的,尽管问!” 随后。 几人又说了几句宽慰和鼓励的话,便起身告辞。 王砚明让父母代自己送客。 王二牛送李俊等人到院门口。 李俊走在最后,趁王二牛与朱平安他们说话之际。 脚步微缓,迅速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青瓷小瓶,塞到赵氏手中,低声道: “伯母,此乃家传秘制金疮药,于外伤生肌止血有奇效,且能镇痛。” “家中医师所配,存量不多,但效果远胜寻常药铺所售,请勿推辞,给砚明兄用上吧。” “就说是寻常伤药即可。” 他说完,不等赵氏反应,便快步跟上了朱平安等人,仿佛什么事都未发生。 赵氏捏着那青瓷小瓶,愣在原地。 看着李俊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中百感交集。 这位李公子,看着矜持清冷,没想到心肠如此之热,做事又这般细致周到。 回到屋里。 赵氏将瓷瓶拿给王砚明看,转述了李俊的话。 王砚明接过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中带着苦辛的药香便飘散出来,一闻便知不是凡品。 “李兄他,倒是有心了。” 王砚明哑然失笑道。 良久,他收好瓷瓶,拿起李俊留下的那本笔记,就着窗外的天光,认真看了起来…… 第240章 备考府试(中) 翌日。 晨光熹微。 柳枝巷王家小院西屋内,王砚明已然醒来。 背臀的伤口,经过近这几天的精心调养,疼痛已大为减轻。 只是动作稍大,仍会感到牵拉的紧绷感和隐约刺痛。 但,他精神却好了许多,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 简单梳洗了一下,便是拿起昨日同窗们送来的课堂笔记,翻阅了起来。 一直到下午。 王砚明刚看完最后一份笔记。 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了朱平安那熟悉的大嗓门,喊道: “王婶!伯父!俺来啦!” “朱公子快请进!” 王二牛忙开门将他迎进来。 朱平安手里除了自己的书袋。 还提着一包用油纸裹着,还冒着热气的芝麻烧饼,笑着说道: “给砚明兄弟带的!” “苏记刚出锅的,可香了!” 进了西屋。 朱平安看到王砚明靠坐在床头,气色比昨日又好些,顿时眉开眼笑道: “砚明兄弟,今天看着精神头更足了!” “伤好得真快!” “嗯。” “多亏了大家照应。” 王砚明笑着请他在床边凳子坐下。 朱平安搓了搓手,说道: “那俺就开始讲了?” “今天夫子主要讲了《性理》里头,呃,是理气和心性这块。” “夫子说,府试极可能从《性理大全书》里出题,考咱们对程朱夫子那些大道理的理解。” “什么天理,人欲,格物致知之类的……” 说着,他翻开自己的笔记。 照着上面记录的要点,磕磕绊绊地开始转述。 朱平安为人实诚,记笔记也认真。 但,学问根基不算十分扎实,对《性理》中那些精微的义理概念理解起来本就吃力,转述时难免有些含糊不清。 “……先生说,理是万物根本,就像种子,气,气是让它长出来的土和水?” “额,不对,好像说理先气后,理是形而上,看不见摸不着,气是形而下,能聚成万物。” 说完,他挠着头,努力回忆夫子的原话,继续道: “哦对了!” “还讲了性即理也,人的本性就是天理,但被气禀和物欲遮蔽了,所以要存天理,灭人欲!” “还有心统性情,心能管着性和情……” 王砚明静静听着,不时点头。 他能想象朱平安在课堂上努力理解,拼命记录的样子。 当听到朱平安将理一分殊解释成道理就一个,分到各处就有点不一样了时,忍不住开口纠正道: “平安兄,理一分殊出自朱子,意指统摄万物之理唯一。” “不过,此理显现于不同事物时,各有其具体表现与特质,并非简单的不一样。” “而是月印万川,同一明月映照千万条河流,河中月影各异,但本体唯一。” 朱平安愣了一下。 随即,顿时恍然大悟,拍着大腿道: “对对对!” “就是这么个意思!” “月印万川!先生好像也这么比喻过!” “俺这死脑子,就记不住!还是砚明兄弟你厉害!” “你没去上课,光看俺这乱七八糟的笔记,就能说得这么清楚!” 王砚明笑道: “我也是平日读书时略有涉猎。” “平安兄转述已极为用心,要点都抓到了。” 得到肯定,朱平安信心足了些,继续讲下去。 讲完后。 他又提到了夫子布置的课业: “今天先生留了道题,让咱们就天理人欲之辩。” “结合《四书》之言,写一篇三百字左右的小文。” “先生也知道俺们轮流来给你传课的事了,他特意让俺告诉你。” “这课业,你做也行,不做也行。” “看身体情况,千万别勉强。” 王砚明闻言,摇了摇头说道: “夫子既然布置了,便是认为此题紧要。” “我虽行动不便,但思索作文尚可,这课业,我自然得做。” 话落,让母亲赵氏取来纸笔。 因无法久坐,他便侧卧着,将纸铺在枕边一个特制的矮几上,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开始书写。 题目虽是天理人欲,但,他并未简单重复套话,而是结合克己复礼为仁,论述天理即仁义礼智之本然,人欲乃过度的私欲。 二者非截然对立,修身之要在于以天理节制人欲,使言行发而中节,归于仁道。 文虽短小,却理路清晰。 朱平安在一旁看着王砚明运笔如飞。 字体虽因姿势所限不如平日工稳,但风骨依旧,内容更是让他自叹弗如,不由得咂舌道: “砚明兄弟,你这就想好了?” “还写得这么好!俺可是抓耳挠腮想了一路呢!” 王砚明写完,吹干墨迹,将纸递给朱平安,笑着说道: “平安兄过奖了。” “烦请你明日替我交给夫子。” “放心!” “包在俺身上!” 朱平安郑重接过,小心收好。 随后。 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经义中的疑难之处。 主要是朱平安问,王砚明解答。 正说到格物致知,是否必须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时。 王二牛端着两碗热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脚步放得极轻,将一碗茶放在朱平安旁边的小几上,又小心将另一碗递到儿子手边,眼神里满是慈爱。 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这个小插曲,让朱平安和王砚明都停下了话头。 朱平安感慨道: “砚明兄,王伯父真是把你当眼珠子疼啊。” “嗯。” 王砚明闻言。 端起那碗热茶,抿了一口,浑身暖洋洋的。 接下来的几天。 李俊,卢熙几人也依次前来。 李俊讲课最为清晰系统,他将夫子所讲《性理》内容与《四书》章句联系起来,分析府试可能的出题角度和破题要领,笔记工整,要点突出,让王砚明受益匪浅。 卢熙和连孝义两人心思活络,不仅转述课程,还会分享从其他渠道听来的府试风声和备考心得。 这天,又轮到李俊过来。 他刚讲解完程朱理学的一篇论述时。 院门突然被砰地一声推开,就听见张文渊不满的嚷嚷道: “好哇!” “李俊!你们几个,这么大的事居然瞒着本少爷!” “给狗儿开小灶都不叫我!还是刘伯今天说漏嘴了我才知道!” 话音刚落。 只见,张文渊气鼓鼓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苦笑的刘老仆。 他今日显然又是偷溜出来的,穿着身便于行动的箭袖袍子,额头上还带着细汗…… 第241章 备考府试(下) “哼!” “张文渊,你来干什么?” “就你那点学问,也不怕耽误了砚明!” 李俊冷哼一声,有些不屑的说道。 “放屁!” “李俊你少在那里瞧不起人!” “告诉你,我可不是吴下阿蒙了,咱们府试见真章!” 张文渊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自己倒了一碗凉茶灌下去,气呼呼道: “再说了,狗儿是我兄弟!” “他有事,我当然要帮忙!“ “呵呵。” “就怕有些人帮了倒忙。” 李俊阴阳怪气的说道。 “你!” 张文渊大怒。 王砚明见状,忙笑着打圆场道: “少爷,你来得正好。” “李兄方才讲的知行之辨,我正有些想法想请教。” 见王砚明开口。 张文渊这才哼哼两声,不再计较,也凑过来听。 他虽然读书不如李俊,王砚明精深,但胜在脑子活。 有时插嘴问的问题,虽显稚嫩,却也能引发新的思考。 几人聊了一会儿学业。 张文渊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递给王砚明道: “对了,狗儿。” “这是林阎王,咳咳,林先生私下给我开的小灶,布置的几篇时文题目和破题要求。” “你看看,我觉得这次他讲的比平时还细些。” “嗯。” 王砚明接过翻看。 只一眼,就知道这显然是林先生针对张文渊的薄弱之处特意准备的。 题目更贴近府试常见类型,破题指导也更具针对性。 他仔细看过,抬头对张文渊笑道: “少爷,这几篇范文和破题思路极好。” “可见,林先生用心,也足见你近日大有进益。” “若能按此方向用心揣摩,府试必有希望。” “真的?” 张文渊眼睛一亮。 被王砚明夸奖,让他比得到夫子表扬还高兴,满脸激动道: “嘿嘿!” “我也觉得我最近好像是开窍了点!” “狗儿,你要是看着有用,尽管拿去参考!” “反正林阎王也没说不许我给别人看!” “好。” 王砚明也不客气,直接收下。 他知道这是张文渊表达情谊的方式,便道了谢,将文稿仔细收好…… …… 倏忽间。 一个月时光,眨眼过去。 在每日汤药静养,与同窗们往来授课中。 王砚明的伤口已基本愈合,只留下几道淡粉色的疤痕。 他已能下床在屋内慢慢走动,只是久坐或久站仍会感到腰背酸软,伤处发紧。 …… 这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 王砚明早早起身,感觉身上松快了许多。 忍不住推开房门,走到小院中。 初春的晨风带着凉意和草木清香,他深深吸一口,顿觉心肺舒畅。 随即,走到院角那棵老槐树下,拿起平时练习的那柄简陋的竹胎弓和几支羽箭。 先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然后,拿起竹弓,摆开架势,虚拉弓弦,感受着肩背肌肉的拉伸。 伤口处传来微微的牵拉感,但,并不剧烈。 “呼!呼!” 他长出了一口气,尝试着慢慢将弓拉满,停顿几息,再缓缓放松。 如此反复数次,额角已有些见汗,但精神却愈发振奋。 卧床月余。 身体的力量和柔韧性都有所下降,他需要尽快恢复。 “狗儿!” “你干什么呢?!” 赵氏早起准备早饭,一出灶房就看到儿子在拉弓。 登时吓得手里的水瓢差点掉地上,连忙跑过来,急声说道: “你伤才刚好点,怎么能动这个!” “快放下!” 王二牛也闻声从屋里出来,见状也急了,说道: “胡闹!” “快回屋躺着去!” “这要是再把伤口崩开可怎么好!” 王砚明放下弓。 转身对父母笑着说道: “爹,娘,你们别担心。” “我的伤已经好了,郎中昨日来看过也说无碍了。” “府试不仅考文,亦需体魄支撑,我卧床太久,筋骨乏力,若不适当活动,反而不利于恢复。” “我只是慢慢拉弓,活动一下肩背,不用力,更不会射箭。” “不会有事的。” “那也不行!” “万一呢?” 赵氏不依,上前就要拉他回屋。 王二牛看着儿子坚持的眼神,想起他这月余来,即便伤痛也未曾有一日懈怠读书,心中明白儿子自有主张,且说的也有道理。 当即拦住妻子,叹了口气,说道: “孩他娘。” “狗儿心里有数。” “他也是为了考试,咱们看着点。” “别让他太用力就行。” 王砚明对父亲投去感激的一瞥。 重新拿起弓,继续练习着开弓的姿势,感受着力量在肩背腰腿间缓慢流转。 每一个动作都格外小心,避开可能牵拉到旧伤的角度。 赵氏和王二牛站在屋檐下。 看着儿子在晨光中缓缓拉弓的身影,满脸骄傲。 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 练完箭。 天色已经完全大亮。 感觉身体恢复的差不多后,王砚明已迫不及待地想要重返学堂。 府试迫在眉睫,时间一天都耽误不起。 吃过早饭,王砚明就给父母说了想回学堂的事,虽然心疼儿子的身体情况,但见他坚持,王二牛夫妻二人还是同意了。 随后,王砚明简单收拾了一下,就换上了母亲替他准备好的一身青布直裰。 赵氏仔细为他梳理发髻,戴好方巾,眼中满是担忧的说道: “狗儿。” “要是坐不住了就别硬撑。” “跟夫子说一声,早点回来。” “娘,我晓得的。” 王砚明点头,又对一旁的父亲道: “爹,咱们走吧。” “好。” 王二牛早已等在院中。 闻言搀扶着儿子,两人慢慢走出小院,踏上了通往张府家塾的青石板路…… 感谢大大们的支持,在加快节奏了,大概下一章就准备去府试了。 感谢二五阁主大大的点赞!感谢逍遥道人小号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笔芯~~~ 第242章 物是人非 清晨的街道,格外安静。 偶尔有早起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王砚明走得很慢,步子还有些不自然,王二牛在一旁托着他,十分小心。 这段路,王砚明走了无数遍。 从前是步履匆匆的书童,后来是沉稳求学的寒门学子,如今,却已又不相同。 想到这里,他心中滋味复杂。 短短数月,物是人非。 但,这条路,依然是他通往未来的道路…… …… 来到张府侧门。 门房老徐远远看见他们。 连忙打开门,脸上堆着笑,语气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恭敬,道: “砚明……王案首来了!” “王老哥也来了!快请进!” “夫人估摸着你们今日该来了,特意嘱咐过呢!” “有劳徐叔。” 王砚明微微颔首道。 在王二牛的搀扶下,走进那熟悉的院落。 家塾所在的院子依旧清幽。 廊下挂着鸟笼,传来清脆的鸣叫。 时辰尚早,学堂里只到了寥寥几人。 当王砚明父子出现在学堂门口时,原本低低的读书声和交谈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过来。 王砚明面色不变,对几个相熟的同窗微微点头示意。 陈夫子正坐在讲案后翻阅课业,闻声抬起头。 看到被父亲搀扶着,身形明显清瘦了一圈的王砚明时。 这位素来严肃的老夫子眼中,也不禁闪过一丝心疼与动容。 他放下书卷,站起身,走到门口。 “学生王砚明,拜见夫子。” 王砚明松开父亲的手,忍着腰背的不适,欲行大礼。 “不必多礼!” 陈夫子连忙上前一步。 扶住他的手臂,阻止他弯腰,温和道: “回来就好。” “看着气色倒是好多了,只是清减了不少。” “身上的伤,可都大好了?” “劳夫子挂念。” “伤口已基本愈合,只是还需注意。” “不能久坐或用力。” 王砚明恭敬答道。 陈夫子点点头。 目光扫过王砚明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脊背,叹了口气道: “你让同窗们带回的课业,老夫都看过了。” 说着,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赞赏道: “那篇论天理人欲的小文,以及后来几篇经义习作。” “虽篇幅不长,但立意正大,说理透彻,非空洞之言。” “可见,你卧病期间,并未荒废学业,反而静心体悟,进益颇深。” “这份坚韧向学之心,殊为可贵。” 得到夫子如此明确的肯定。 王砚明心中一定,躬身道: “学生不敢懈怠。” “多谢夫子教诲。” “嗯。” 陈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你的位置还在原处,朱平安旁边。” “今日讲《孝经》,你且安心听讲,若感不适,随时告知。” 说完,他又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眼中满是感激的王二牛,温言道: “王老哥,放心吧。” “砚明在这里,老夫会照看。” 王二牛闻言,连连作揖道: “多谢夫子!多谢夫子!” “那,那我就先回去了,铺子里还有些活。” “狗儿,你好好听夫子讲课,放学了爹再来接你。” “好。” “爹,您慢走。” 王砚明点头说道,目送父亲离去。 随后。 陈夫子示意王砚明入座。 看到他回来,朱平安早已殷勤地用袖子将他的桌椅擦了好几遍,还偷偷在凳子上加了个软垫。 王砚明慢慢坐下,座椅带来的压力让伤处传来熟悉的紧绷感,但尚能忍受。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书箱中的《孝经》和笔墨纸砚取出,整齐摆放好。 不多时。 学堂里渐渐坐满。 张文渊几乎是踩着点冲进来的,看到王砚明,眼睛一亮。 随即,又故意板起脸,对他挥了挥拳头。 李俊等人也陆续到来,看到王砚明,都投来友善的目光。 陈夫子开始授课。 今日讲解的是《孝经》中的广要道章与广至德章。 阐发孝道不仅在于奉养父母,更在于立身行道,光耀门楣,乃至忠于事君,推己及人,将小孝扩展为大孝的道理。 王砚明凝神静听,不时提笔记下要点。 重返课堂的感觉,如此熟悉而珍贵,每一句夫子的讲解,都如同甘泉,滋润着他因伤病和世事纷扰而略显干涸的心田。 一个时辰的课程,很快过去。 随着夫子宣布课间休息,原本肃静的学堂顿时活跃起来。 王砚明的座位旁,立刻围拢过来好几个人。 不仅仅是李俊,朱平安这些熟悉的同窗,还有一些平日里交往不多,甚至,以前对他这个书童出身的同窗,隐约有些轻视的学子。 此刻,也都带着或好奇或热情的笑容凑了过来。 “砚明兄,你可算回来了!” “身体都大好了吧?看着气色不错!” “王案首,那日公堂之上发生的事都已经传开了,兄台风骨,实在令我等钦佩!” “砚明,你躺了那么久,功课没落下吧?刚才夫子讲的广要道,可有心得?” “王兄,你如今可是咱们清河县的名人了!中了案首是什么感觉?跟我们说说呗!” “是啊是啊,听说县尊大人都对你另眼相看?” “县令大人平日里为人如何?严厉吗?喜欢什么样的文章?” 七嘴八舌的问题,瞬间将王砚明包围。 众人目光热切,语气热络。 这与从前他默默坐在角落,少有人主动搭话的情形,形成了天壤之别。 案首的光环。 连同那场惨烈断亲带来的传奇色彩,显然已彻底改变了许多同窗对他的态度。 王砚明心中了然,但,并不倨傲,也不厌烦。 他面带微笑,一一回应。 “多谢各位兄台关心,伤势已无大碍,还需将养。” “案首之名,实属侥幸,不敢当诸位谬赞。” “夫子上课所讲,只略有心得,广要道在于将孝心推扩于言行事功……” “县尊大人清正廉明,治学严谨,重实务,有古君子之风。” “至于文章,大人似更青睐言之有物,关切时务之作。” 众人闻言,心中对他好感更甚。 一时间。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问题也越发杂乱。 就在王砚明渐渐感到有些疲于应对时,一个洪亮的声音顿时响起: “喂喂喂!” “你们有完没完?!” “没看到狗……砚明刚回来,伤还没好利索吗?” “围这么紧,七嘴八舌的,还让不让人喘气了?” “都散开散开!该干嘛干嘛去!” 第243章 追赶 话落。 只见,张文渊不知何时挤了进来。 胖乎乎的身躯,像一堵墙似的挡在王砚明桌前。 双手叉腰,虎着脸,小眼睛瞪得溜圆,对着围观的同窗们一顿驱逐道: “李俊,你笔记不整理了?” “钱益文,你水喝完了不去打?” “还有你们几个,昨天夫子留的题都想明白了?” “围着问东问西,能帮砚明兄把伤问好了还是能把府试问过了?” “去去去!” 他嗓门大,气势足。 加上又是张府的少爷,平日里在学堂也算是个小霸王。 被他这么一吼,大部分围观的同窗都讪讪地笑了笑,说了句砚明兄好好休息,便各自散开了。 只剩下李俊,朱平安等几个真正相熟的还留在近旁。 李俊无奈地看了张文渊一眼,对王砚明低声道: “这厮糙理不糙,砚明你刚回来,确实需要休息。” “有什么话,日后慢慢说。” 朱平安也憨憨地点头说道: “就是就是。” “砚明兄弟,你先歇会儿。” “俺去给你打点热水来。” 王砚明松了口气。 对张文渊投去感激的一瞥,又对李俊等人点点头说道: “多谢诸位。” 张文渊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拖过自己的凳子,一屁股坐在王砚明旁边,像个尽职的护卫。 还不忘回头对那些仍在远处张望的同窗,挥了挥拳头,以示警告。 不多时。 休息结束的钟声响起,第二堂课开始。 王砚明坐直身体,目光投向讲台上的夫子,神色专注…… …… 中午时分。 随着散学的叮当声响起。 学堂里的少年们,有说有笑的收拾书囊准备离去。 王砚明活动了一下筋骨,也将书本笔墨归拢。 这时。 陈夫子合上书卷,开口说道: “砚明,你且留一下。” “是。” 王砚明闻言,停下动作。 对张文渊和李俊几人轻轻点头,示意他们先走。 几人也没有多想,招呼了一声就离开了。 待学堂里只剩下师徒二人,陈夫子从讲案后踱步下来,走到王砚明座位旁。 “夫子。” 王砚明起身行礼。 “坐着就行。” 夫子摆手,温言询问道: “今日听了一上午课。” “背上的伤可还撑得住?若有不适,定要直言。” 王砚明听后,恭敬回道: “谢夫子关心。” “伤口已无大碍。” “只是久坐后略感酸胀,但尚能忍受。” “嗯。” 陈夫子点点头。 沉吟片刻,捻须道: “你根基扎实。” “前些日子卧病时交来的功课,也看得出未曾懈怠。” “甚至因祸得福,对经义多了几分沉静的体悟,这是好事。” “但,府试非同县试,竞争激烈数倍,考题更深更广,尤其重视策论时务。” “你缺课月余,虽有同窗相助,终是隔了一层。” 说着,他顿了顿,语气郑重道: “从明日起,下学后,你每日多留一个时辰。” “我将这几月专门针对府试所讲的经义精要,破题技巧,以及近年府试出题动向,为你尽快梳理一遍。” “时间紧迫,只能提纲挈领,争取跟上。” 王砚明闻言,又是感激又是压力。 他深知此举有多么的不易,连忙深深一揖道: “夫子厚爱!” “学生感激不尽!” “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夫子期望!” “不必多礼。” 陈夫子虚扶了一下。 示意他坐下,语气略缓道: “不过,你也不必过于紧张。” “按我朝科举惯例,县试案首参加府试。” “只要答卷不是太过不堪,考官通常会予以保全,不会轻易辍落。” “此乃鼓励地方才俊,维护案首体面之意,故而,你此去府试,压力可稍减几分。” “正常发挥即可。” 这算是科举中不成文的惯例。 但,由夫子亲口告知,分量自然不同。 这消息,若传出去,不知要羡煞多少寒窗苦读的学子。 王砚明心中一定,这无疑是个好消息,能让他更从容地应对。 “学生多谢夫子告知。” “然惯例归惯例,学生既立志科举。” “便当以真才实学取功名,岂能仅赖此侥幸?” “学生仍愿奋力一搏,力争上游,方不负夫子教诲,不负案首之名。” 王砚明说道。 陈夫子看着他坚定的眼神。 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抚掌笑道: “好志气!” “不骄不躁,不倚不靠,方是读书人本色!” “你能有此心,为师甚慰,那便按部就班,尽力而为!” “有何疑难,随时来问,笔墨纸张若有不凑手,也可直言!” “夫子已帮衬学生太多。” “衣食笔墨皆已足备,不敢再劳烦。” 王砚明连忙道。 “那就好。” 陈夫子不再多言。 当下便摊开书卷,从《四书》大义中易为府试所出的冷僻关节讲起。 同时,结合往年府试真题,分析考官出题意图与破题关键。 王砚明凝神静听,整个人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连背上的些许不适都暂时忘却了。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当陈夫子合上书卷时,窗外的天色已近昏黄。 “今日便到此。” “回去后,将我今日所讲《大学》诚意正心章,与去年淮安府试论慎独一题对照参详。” “再写一篇破题纲要,明日带来。” 陈夫子说道。 “是,学生记下了。” 王砚明恭敬应道,开始收拾东西。 走出学堂,院中已点起灯笼。 王砚明正要步下台阶。 却一眼看见学堂院门外,那棵柳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倚树而立,不时朝学堂方向张望。 不是别人,正是父亲王二牛。 他显然已等了许久,初春的傍晚寒意未消,他不时跺着脚,双手拢在袖中,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瘦削…… 感谢拂溪斋大大的鲜花,感谢大大们的为爱发电,大气大气! 第244章 出发府城! 而此刻。 见王砚明出来。 王二牛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快步迎上。 “狗儿,出来了?” “夫子留你这么久,可是功课跟不上?” “今日累不累?” 王二牛关切地打量着儿子。 “爹,不累。” “夫子是给我单独补课,讲府试的要紧内容。” 王砚明心中感动,不曾想父亲竟一直在此等候。 “您等了这么久,腿站酸了吧?” “不酸不酸!” 王二牛连连摆手,搀住儿子的胳膊,笑着说道: “夫子亲自给你补课,那是天大的好事!多等等怕啥?” “走,咱们回家,你娘今晚炖了骨头汤,说是伤筋动骨要多喝汤水,还烙了你爱吃的葱油饼,一直温在锅里呢。” “嗯。” 随后。 父子俩走在回家的青石板路上。 王砚明将夫子告知的案首不黜落的惯例,还有补课安排都告诉了父亲。 王二牛听得又是欢喜又是感慨道: “夫子真是大好人啊!” “狗儿,你可一定要争气,好好学!” “不能辜负夫子的一片心!” “嗯,爹,我知道的。” …… 接下来的日子。 王砚明的生活骤然加快了节奏。 白日里照常上学,专注听讲。 散学后,同窗们陆续离去,他便留在学堂,接受陈夫子一个时辰的精心点拨。 内容密集而精深,常常需要回家后挑灯夜读,反复咀嚼。 赵氏变着法子给他炖汤补身,王二牛将家中琐事一力承担,连王小丫都懂事地不来吵闹哥哥。 每隔几日。 他也会抽空去镇上的医馆复诊。 确保伤处的恢复情况。 时光在无声无息中,悄然流逝。 王砚明感觉自己在经义文章上的体悟日渐加深,策论下笔也越发流畅有力。 身体的情况,也愈发大好了。 转眼间。 春风渐暖,桃花开了又谢。 柳枝巷的柳树,已抽出嫩绿的新芽。 距离四月初的淮安府府试,仅剩半月了…… …… 这日。 散学后。 陈夫子并未立即宣布散学,而是让所有学生留堂。 他肃立讲台,目光扫过堂下二十余名学子,苍声道: “府试在即。” “淮安府路远,需提前动身。” “故而,学堂自明日起,休学一月。” “哗!” 此言一出。 堂下顿时掀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不参加府试的低年级学子们脸上露出欢呼雀跃之色,互相挤眉弄眼,想着这难得的假期该如何玩耍。 而张文渊,李俊,朱平安等七八名已通过县试,准备赴考的学生,则立马挺直了腰背,眼中满是兴奋和期待。 陈夫子抬手压下议论,继续道: “本次府试,由老夫亲自带队前往。” “已决定应考的学子,回去后与家人商议妥当,收拾好行囊考具。” “明日辰时初刻,于镇东码头集合,统一乘官船前往府城。” “逾期不候。” 话落,他顿了顿。 目光特意在王砚明,朱平安等几人身上停留一瞬,继续道: “府试乃读书人进阶之关键,亦是对尔等学识心志之大考!” “路途辛苦,考场森严,望尔等做好万全准备,互勉互助,力争为我清河镇,再添光彩!” “是!”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赴考的学子们齐声应道。 不赴考的学生们,则投来羡慕的目光。 坐官船赴考,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 宣布完毕。 陈夫子便挥手让众人散去。 学堂里顿时热闹起来,相约明日一起去码头的,讨论该带什么行李的声音,此起彼伏。 …… 回到家。 晚饭桌上。 王砚明将明日即将启程的消息告知父母。 赵氏手中的筷子瞬间顿住了,说道: “这么快就要走了?” “你这一去,得多久?路上可安全?” “对。” “时间还不知道,估计得一个月左右。” “我们坐的是官船,应该安全。” 王砚明说道。 赵氏还想再说,这时,王二牛也放下了碗。 沉默了一下,开口道: “狗儿,这次还是让爹陪你去吧?” “你伤刚好,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不用。” 王砚明闻言,摇头说道: “爹,娘,你们放心。” “此次有夫子亲自带队,同行的还有李兄,平安兄等好几位同窗,互相都有照应。” “我们坐船直达府城,比陆路安稳,夫子经验丰富,一切都会安排妥当。” 说完,他看向王二牛道: “爹,您腿脚刚好利索些。” “家中铺子需人照看,娘和丫丫也需要您。” “长途跋涉,太辛苦了。” “儿子能照顾好自己。” “可是……” 王二牛仍不放心。 “爹。” “孩儿知道您担心。” “但雏鹰总要离巢,方能翱翔。” “此次府试,是孩儿必须独自面对的关卡。” “您和娘在家好好的,便是对孩儿最大的支持。” “况且,夫子说了,县案首通常不会黜落。” “您二老不必过于忧心。” 王二牛听后,沉吟片刻。 终于点了点头,说道: “好!” “爹听你的!” “我儿长大了,是该出去闯荡了!” “在外头,一切听夫子的,跟同窗们互相帮衬,遇事莫慌!” “家里你别惦记,有爹呢!” 赵氏点点头,也强笑道: “对,听你爹的!” “娘这就去给你收拾行李!” 说着,便起身走进屋内,开始张罗起来。 王小丫扒着饭碗。 大眼睛看看哥哥,又看看爹娘,小声问道: “哥,你去考试是不是很辛苦啊?” 王砚明摸摸妹妹的头,笑着说道: “不辛苦。” “丫丫在家要听爹娘的话,帮娘做些力所能及的活。” “好不好?” “嗯!” 王小丫用力点头,说道: “等哥回来,教我认字!” “好。” 这时。 王二牛想了想,抬头看着儿子说道: “狗儿。” “别的爹不说了,只有一句。” “你此去不管发生什么,都以身体为重。” “考得好坏,都是老天安排的,爹娘只要你平平安安回来。” “嗯。” “爹,我都记下了。” 王砚明点点头,说道: “你们在家,也要保重身体。” “勿要太过操劳。” 第245章 惊不惊喜? 翌日,清晨。 天刚泛起一抹白。 清河镇东头的码头已是人影憧憧。 薄雾如纱,笼罩着静静流淌的清河与岸边林立的桅杆。 水汽混着河腥气,扑面而来,却让第一次远行的少年们感到无比新奇。 王砚明到得不算晚。 王二牛坚持扛着不算重的行李,一路将他送到码头。 赵氏拉着王小丫,也跟着送到了巷口,千叮万嘱。 直到看不见儿子的背影,才抹着泪回去。 码头上颇为热闹。 除了张府家塾的几位,还有其他镇上私塾,乃至县城几家学堂前来赴考的学子,约莫有二三十人。 加上送行的家人,夫子,仆役,聚了五六十号人。 学子们大多青衫方巾,脸上带着兴奋,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 目光不时瞟向停泊在岸边,那艘颇为气派的双桅官船。 王砚明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陈夫子。 他今日穿了件深青色直裰,外罩半旧披风,正与几位其他学堂的先生模样的人寒暄。 李俊,朱平安,卢熙等人也已到了,聚在一处,看到王砚明,连忙招手。 “砚明,这边!” 李俊招呼道。 “好!” 王砚明与父亲走过去,同几位同窗相互见礼。 王二牛将行李放下,又对着陈夫子的方向作了个揖,这才对儿子低声嘱咐道: “狗儿,爹就送你到这儿了。” “路上千万当心,听夫子话。” “爹,您放心。” “快回去吧,娘和丫丫还在家。” 王砚明看着父亲眼中强忍的不舍,心中也有些酸涩。 “嗯。” 两人正说着。 旁边却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说道: “哟!” “我当是谁!” “这不是咱们清河县大名鼎鼎的铁骨案首王砚明嘛!” “怎么,板子伤养好了?能坐船了?可别到时候府试场上!” “一紧张,伤口崩裂,晕厥过去,那可就不仅是丢自己的脸!” “连咱们清河县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咯!” 说话之人,正是沈墨白。 他今日衣着光鲜,身边站着面色阴沉的孙秀才,还有两三个与他们交好的县城学子。 沈墨白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目光扫过王砚明,满是轻蔑。 孙秀才捻着山羊胡,不咸不淡的说道: “墨白,慎言。” “王案首风骨铮铮,岂是区区杖伤能影响的?” “只是,这科举之道,终究要看真才实学,光有风骨。” “文章若是写不出来,也是枉然。” 周围顿时安静了一瞬,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王砚明面色平静,仿佛没听见。 李俊皱了皱眉,朱平安有些气愤地瞪向沈墨白。 王二牛脸涨得通红,手攥成了拳头,刚要为儿子说话。 这时,王砚明拉住父亲的手臂,示意他稍安。 随后,抬眼看向沈墨白师徒,说道: “有劳沈兄与孙先生挂心。” “学生伤势已愈,不劳费神。” “至于府试文章如何,自有考官公断。” “倒是沈兄,县试亚元,才学自然出众。” “此番府试,想必志在必得,学生拭目以待。” 他不愠不火,将话题轻轻拨回。 既未动怒失态,又点出对方身份。 你一个第二名,倒来操心我这第一名? 此话一出。 沈墨白顿时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 随即,哼了一声,还想说什么,却被孙秀才用眼神制止了。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显然有人觉得沈墨白自讨没趣。 就在这时。 陈夫子的声音传来,说道: “人既已到齐,准备登船!” “各自清点行李考具,莫要遗漏!” 众人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王砚明对父亲点点头,背起书箱,提起被褥卷。 “爹,我走了。” “好。” “路上慢些。” 王二牛目送着儿子汇入同窗队伍。 直到那清瘦却挺直的背影登上跳板,消失在船舱入口。 才用力揉了揉眼睛,转身慢慢离去。 官船颇大,分上下两层。 陈夫子与几位带队的先生住上层单间,学子们则在下层大舱,以学堂为单位分区域安置。 张府家塾的八人,占了靠窗的一小片地方,各自铺开被褥。 就在众人刚安顿好。 船夫准备解缆起锚时,岸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 “等等!” “等等我!” “夫子!等等我啊!” 话落。 只见,一个胖乎乎的身影。 扛着一个几乎比他人还大的巨型包袱,踉踉跄跄地沿着河岸跑来。 不是张文渊,又是谁? 他跑得气喘吁吁,满脸通红。 身后还跟着张家一个年轻力壮的小厮,也是一脸焦急。 唰! 众人都愕然望去。 陈夫子闻声走到船舷边,皱眉道: “文渊?” “你怎在此?” “张府不是另行安排车马送你吗?” 张文渊跑到船边,将大包袱咚地放下,喘着粗气道: “夫,夫子!” “我跟家里说好了!” “我一个人坐车去府城,太,太没意思了!” “我要跟砚明他们一起坐船去!路上也有个伴,还能互相讨教学问!” 那小厮闻言,也苦着脸对陈夫子作揖道: “陈先生,我家少爷执意如此。” “夫人拗不过,只好让小的跟着,路上伺候。” “您看?” 陈夫子看了眼一脸期盼的张文渊。 略一沉吟,点了点头道: “既已征得家中同意,便上来吧。” “只是船上不比家中,须守规矩,不得喧哗滋事。” “与其他同窗和睦相处,用心备考。” “是!” “多谢夫子!” 张文渊大喜过望。 连忙招呼小厮扛起那个巨无霸包袱,费力地登上船。 这一幕,顿时引得无数人侧目。 张文渊一进舱,就咋咋呼呼地挤到王砚明旁边道: “嘿嘿!狗儿!” “我来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少爷我特意来陪你!” 王砚明无奈地笑了笑,说道: “少爷,你这又是何必。” “府里安排的马车,不比这船舱舒服多了吗?” “什么何必!” “人多热闹!再说马车我早坐够了,颠的人脑浆子疼!” 张文渊一边指挥小厮帮他铺被褥,一边从大包袱里往外掏东西。 精巧的食盒,几包零嘴,甚至,还有一个小巧的暖手炉。 “你看,我都准备好了!” “咱们路上,保证不会无聊!” 新的一个月,求一下为爱发电,祝大家二月快乐,万事顺意哦~~~ 第246章 行路难(为虎啸飓山林大大加更!) 一刻钟后。 官船终于缓缓离岸。 帆桅升起,顺着水流与微风,向下游的淮安府方向驶去。 清河镇熟悉的屋舍,街道,码头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视野之外。 船行平稳。 初次离家远行的新鲜感与兴奋感,很快冲淡了离愁。 大舱内。 不同学堂的学子们,起初还有些拘谨。 但,随着船行,渐渐熟络起来,交谈声,笑声此起彼伏。 张府家塾这片区域更是热闹。 人群中,张文渊俨然成了焦点。 他去年参加府试,跟着张举人去过一次府城。 此刻,正口沫横飞地吹嘘着说道: “你们是不知道!” “淮安府那码头,比咱们县城十个还大!” “停的船,好家伙密密麻麻,桅杆就像林子似的!” “府城街上,那叫一个气派!青石板路又宽又平,两边店铺,绸缎庄,酒楼,书肆,南货行啥的,一眼望不到头!” “卖的玩意,好些咱清河见都没见过!” 众人闻言。 脸上顿时露出了憧憬之色。 就连其他学堂的学子,也都偷偷朝这边看了过来。 张文渊见状,更加得意,继续吹嘘道: “还有那文庙!” “啧啧,比县里的大三圈都不止!” “棂星门那个高啊,柱子要两人合抱!” “里头古柏参天,走进去都觉得心静!对了,府城有家太白楼,你们肯定没听过吧?” “那家伙,三层高,临着运河,景致绝佳!菜也好,尤其那道清炖蟹粉狮子头,哎哟,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上次我爹带我去吃过一回,那滋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此话一出。 顿时引得朱平安,连孝义等几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同窗惊叹连连,眼中满是向往。 连李俊也听得颇为专注,偶尔插言问上一两句细节。 王砚明靠坐在窗边铺位,听着张文渊的吹嘘。 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河岸景色,心中也泛起波澜。 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离开清河县,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兴奋之余,亦感责任沉重。 热闹间。 朱平安悄悄挪到王砚明身边坐下,憨厚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说道: “砚明兄弟,有件事俺想跟你说。” “平安兄,何事?” 王砚明收回目光问道。 “俺家里!” “还有族里,同意俺考科举了!” 朱平安眼睛发亮,激动说道: “前些日子,俺爹把俺中了县试的消息传回了老家族里。” “族老们听说后,专门派人来问,知道俺还想考府试,就说族里可以资助俺一些盘缠和笔墨钱。” “虽然不多,但,这是个态度啊,俺爹娘也松口了,说只要俺能考上秀才,以后,就随俺自己选路。” 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意味着朱平安的科举之路,终于获得了家庭和宗族的正式认可与支持,不再是他孤身一人的挣扎。 王砚明由衷地为他高兴,说道: “太好了,平安兄!” “恭喜你!” “这都得谢谢你啊,砚明兄弟!” 朱平安摇摇头,感激的说道: “要不是你当初在学堂里不嫌弃俺笨,肯教俺!” “要不是你一直鼓励俺,说俺能行,还有这次县试前,你帮俺理的那些经义重点!” “俺,俺可能早就放弃了,听家里的安排,去当个账房或者文书了!” “是你让俺看到了另一条路,还帮俺走到了现在!” “这份恩情,俺朱平安记一辈子!” 王砚明闻言,笑着说道: “平安兄,你言重了。” “是你自己有心向学,能吃苦,有恒心。” “县试也是你自己一笔一划考出来的,我不过是从旁略尽同窗之谊。” “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日后更要靠你自己走下去。” “不,俺心里清楚!” 朱平安认真的说道: “没有你,就没有俺的今天!” “以后不管俺走到哪一步,你都是俺朱平安的大恩人,好兄弟!” 王砚明见他如此。 也不再多说,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官船顺流而下。 起初两日,少年们还沉浸在离家远行,饱览两岸风物的新奇与兴奋之中。 张文渊的府城见闻录,每日都有新篇章,从运河上往来如织的各色船只,到岸畔偶尔掠过的繁华市镇,再到天边变幻的云霞,都能引得他一番滔滔不绝的点评。 其他人或围听,或凭窗远眺,或在甲板上感受河风,兴致颇高。 然而。 新鲜感如同船头激起的浪花,绚烂却短暂。 进入第三日,漫长的水路,单调的风景,略显拥挤的船舱,渐渐消磨了最初的热情。 加之河上风浪偶有颠簸,不少从未长时间乘船的学子,开始感到不适。 最狼狈的,当属李俊。 这位向来以风度仪态著称的乡绅之子,竟是个十足的旱鸭子,晕船反应来得又急又重。 他脸色苍白如纸,胃里翻江倒海,不得不时常跑到船舷边呕吐。 回来后,只能虚弱地躺在铺位上,紧闭双眼,眉头紧锁,连话都少了许多。 张文渊逮着机会,自然不会放过,在一旁阴阳怪气的说道: “李大学问啊,哎哟!” “你这千金之躯,怎受得这般颠簸?” “要不要再来点梅子压一压?还是说,你这晕的不是船,是离了自家的高床软枕,美婢伺候啊?” 李俊连瞪他的力气都没有,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道: “张……张文渊……你闭嘴……” 朱平安看不过去,憨憨地劝道: “张少爷,李公子现在难受着呢,您就别逗他了。” “俺这里有生姜片,俺娘说晕船含着管用。” “要不,李公子您试试?” 王砚明也递过清水,温言道: “李兄,尽量放松,别总想着晕船。” “看看远处固定的岸线,或闭目养神,会好些。” 他自己的身体,因之前的磨难反而锻炼出了忍耐力。 加上心态沉稳,倒没受太大影响。 “多谢。” 李俊说道。 陈夫子得知后,也过来看了两次。 吩咐船家煮了些清淡的粥水,又让众人尽量减少走动,保持舱内通风。 如此折腾着,总算熬过了水路…… 第247章 第一课 一直第三日午后。 官船终于缓缓驶入淮安府繁忙的运河码头。 当高耸的城墙,密集的樯帆,喧嚣鼎沸的人声,如同画卷般扑面而来时,舱内萎靡的气氛瞬间为之一振。 连晕船的李俊都强撑着起身,望向窗外,眼中流露出震撼。 码头果然如张文渊所吹嘘的那般,规模远非清河小县可比。 各式船只鳞次栉比,装卸货物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旅人的喧哗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大运河枢纽特有的活力。 众人携带行李,依次下船。 码头上,各学堂带队的先生,开始招呼自己的学生。 陈夫子清点了一下张府家塾的九人,确认无误,便领着他们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向城内走去。 淮安府城郭雄伟,街道宽阔。 两旁店铺林立,招牌旌旗飘扬,行人车马络绎不绝。 绫罗绸缎,南北干货,文房四宝,酒楼茶肆……琳琅满目,看得朱平安,卢熙等人眼花缭乱,啧啧称奇。 即便是去过府城的张文渊,此刻,也收敛了吹嘘,被这更胜记忆中的繁华所吸引,小眼睛滴溜溜乱转。 陈夫子显然对府城颇为熟悉。 并未在闹市过多停留,领着众人穿街过巷。 一行人。 走了约莫两刻钟。 周遭渐渐清静下来,街道规整,绿树成荫,隐约能听到朗朗书声。 前方出现一片规整的院落建筑,白墙黛瓦,透着文雅气息,门楣上悬着匾额。 清淮书院。 这里离府学宫很近,步行不过一盏茶功夫,确是备考的理想住处。 陈夫子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对众人道: “此间书院的监院,与老夫乃是同年旧友,常有书信往来。” “先前已去信说明,暂借几间房舍,供我等备考栖身。” 众人闻言,心中一定。 有夫子同年照应,想必住宿条件不会太差,也能得些便利。 然而。 当陈夫子叩开书院侧门,向门房通报。 被引至一间名为澄观斋的厢房,见到那位同年好友宋监院时,期待很快被现实浇了一盆冷水。 宋监院年岁与陈夫子相仿。 身材微胖,穿着体面的绸衫,正坐在书案后品茶。 见到陈夫子一行人进来,他放下茶盏,起身拱手,脸上挂着应付式的笑容,说道: “哎呀,陈兄。” “远道而来,辛苦了。” 语气虽客气,但,目光扫过陈夫子身后那些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土气的少年学子时。 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宋年兄,叨扰了。” 陈夫子还礼。 随后,将王砚明等人略作介绍,道: “这些都是我门下,此次赴考府试的学子。” “还望年兄行个方便,安排几间清净房舍暂住。” “好说,好说。” 宋监院捋了捋胡须,慢条斯理道: “陈兄开口,自当尽力。” “只是近日府试在即,各地学子云集。” “书院房舍,也是紧张得很。” 说着,他顿了顿,对旁边一个书办模样的人吩咐道: “去看看,后院那排杂物……额,勤勉斋可还有空房?” “腾出几间来,给陈先生的学生们暂住。” “是!” 那书办应声而去。 宋监院又转向陈夫子,笑容不减道: “陈兄,按书院规矩。” “外来借宿,需缴纳些许房舍维护,柴水之资。” “每人每日二十文,你看?” 陈夫子面色如常,点头道: “理应如此。” 说着,便取出早已备好的钱袋,按九人数日的费用,如数点付。 …… 不多时。 书办回来,引着众人前往所谓的勤勉斋。 穿过书院正堂,回廊,越走越偏。 最终,一行人来到一处靠近后院墙的僻静角落。 眼前是一排低矮陈旧的老屋,墙皮斑驳,屋前杂草丛生,与书院前院的整洁雅致判若云泥。 书办打开其中三间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内狭小昏暗,只有一张大通铺。 铺上草席破旧,墙角结着蛛网。 窗户纸破损,桌椅歪斜,地面更是坑洼不平。 这条件,莫说与张府相比,便是比王砚明家在柳枝巷的屋子,也远远不如。 “这,这便是给我们住的地方?” 卢熙忍不住失声问道。 连孝义也皱紧了眉头,说道: “如此陋室,如何温书备考?” “不错。” “这就是宋监院的安排。” “至于如何温书备考,那是你们的事,与我们清淮书院无关。” 书办不阴不阳的说道。 闻言。 众人的脸上满是失望。 张文渊直接就炸了,胖脸气得通红,指着那书办的鼻子道: “喂!” “你们书院就拿这种地方糊弄我们?” “收了钱就给这种地方?当我们是叫花子啊?” “我找那姓宋的去!” 说着,就要往回冲。 “文渊!” 陈夫子一声低喝,语气严厉道: “站住!” 张文渊被喝得一愣。 停下脚步,兀自愤愤不平道: “夫子!” “他们这分明是瞧不起人!” 陈夫子目光扫过众学子脸上或气愤,或沮丧的神色,沉默了片刻。 没有责怪张文渊的冲动,也没有立刻去寻宋监院理论,反而长长叹了口气,说道: “这,便是老夫带你们来府城,给你们上的第一课。” 众人一怔,望向夫子。 陈夫子缓缓道: “科举之路。” “不仅是考场上的笔墨文章,更是人心世情的考场。” “我等来自清河小县,在有些人眼中,便是乡下士子,寒酸,土气,不值一提。” “今日这勤勉斋,便是这份轻视的明证。” 说着。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道: “宋兄,当年也曾与我把臂同游,共论诗书。” “如今久居府城,身居监院,眼界高了,心气,自然也变了。” “这不怪他,世情如此。” 众人听后,顿时低下了头。 谁知,下一刻,却听见陈夫子话锋一转,再次说道: “不过,世情如此,心志却不可堕!” “我要你们记住今日!记住这间陋室!记住这份被人轻慢的滋味!” “这非耻辱,而是砥砺!若心中不服,若觉不甘,那就把这份不服,这份不甘,化作府试考场上笔下的锋芒!” “用你们的文章,用你们的成绩,去告诉那些瞧不起你们的人,告诉这淮安府!” “我清河学子,亦有英才,不输于人!” 注:监院,相当于后世的教导主任。 第248章 少年壮志可凌云! 夫子的话语。 如同重锤,敲打在一众少年们的心头。 最初的愤怒与委屈,渐渐被斗志所取代。 是啊! 与其在此争执吵闹,徒惹人笑,不如将力气用在正途! 王砚明深深吸了一口气,率先躬身说道: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李俊也稳住了心神,目光恢复清明,拱手道: “学生明白了。” 朱平安,卢熙等人纷纷应和。 连张文渊也悻悻地收起了怒容,嘟囔道: “好!” “等小爷我考出个好名次!” “看那姓宋的还有什么话说!” 陈夫子脸色稍霁。 开始分配房间,说道: “房间简陋,都挤一挤吧。” “砚明,文渊,平安,李俊,你们四人住这间。” “卢熙,孝义,你们几人住隔壁,我与随行仆役住另一间。” “各自动手,尽快收拾出来。” “是!” 分派完毕。 众人挽起袖子,立马开始打扫。 扫除蛛网灰尘,擦拭破旧桌椅,找木板垫平坑洼地面,用自带的水桶抹布清洗通铺和地面。 没有人抱怨,全都在默默埋头干活。 就连张文渊也放下少爷的架子,一起帮忙。 …… 众人忙活了一个多时辰。 总算,将三间陋室收拾得勉强能住人了。 霉味被驱散不少,地面干净了,通铺上也铺好了各自的被褥。 虽然依旧简陋寒酸,但,至少有了些人气。 张文渊一屁股坐在铺上。 环顾四周,还是忍不住哀叹道: “唉!” “这破屋说是狗窝都抬举了!” “本少爷在府城别院最下等的厢房,都比这儿强十倍!” 王砚明收拾好书箱,闻言温声道: “少爷,既来之,则安之。” “宋监院虽势利,但他有句话没说错。” “府试期间,各处房舍确实紧张,我们能在这清淮书院有片瓦遮头,已算不错,至少离府学宫近,来去方便。” “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心备考,莫为外物扰了心神。” 李俊整理着自己的笔墨,也接口道: “砚明说得是。” “陋室何妨?昔刘禹锡作《陋室铭》,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我等既来赴考,心思当全在学问文章上。” “住处能歇息便好。” 朱平安憨笑道: “俺觉得挺好,比俺家柴房宽敞亮堂多了!” “还能跟砚明兄弟你们住一块,热闹!” 张文渊看着同伴们乐观的脸庞,心中的烦躁也渐渐平息下去,嘟囔道: “行吧行吧!” “你们都能忍,本少爷有什么不能忍的?” “就当体验民间疾苦了!” …… 随后。 几人用过自带的简单干粮,便纷纷就着油灯,摊开了书本。 通铺上。 四人各据一角。 王砚明背靠墙壁,垫着张文渊给的软垫。 就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研读陈夫子标注的《春秋》重点篇章,不时提笔在纸笺上写下心得疑问。 他腰背的旧伤在久坐后仍会隐痛,但,精神却异常专注,外界简陋似乎都被屏隔开来。 张文渊摊开一本《府试程墨精选》,嘴里念念有词。 试图临阵磨枪,但没过多久就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差点把油灯碰翻,惹得旁边的李俊皱眉侧身。 李俊已从晕船的虚弱中恢复大半。 此刻,正襟危坐,面前铺着雪白的宣纸,默写《大学》《中庸》章句,字体清隽工整,一丝不苟。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仿佛要将白日的憋闷与轻视都化作笔下力透纸背的锋芒。 朱平安识字较慢,读得颇为吃力。 一手捧书,一手用手指点着字行,嘴唇无声嚅动,眉头拧成疙瘩。 遇到实在不懂处,便小心地碰碰旁边的王砚明,低声求教。 王砚明总是耐心停下,用最浅显的语言,为他讲解。 …… 隔壁房间。 卢熙与连孝义等人也在低声讨论着一道策论题目,偶尔传来一阵争辩声。 陈夫子房中的灯光亮得最久,隐约能听见翻动书页和研墨的声响。 夜色渐浓。 书院其他区域的灯火陆续熄灭,万籁俱寂。 唯有这偏僻角落的三点灯火与细微的翻书声,低语声,昭示着一群外地学子不肯服输的劲头。 “哈欠!” 良久。 张文渊终于支撑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挤了出来,说道: “不行了不行了。” “本少爷眼睛睁不开了。” “狗儿,李大学问,平安,你们还不睡?” 李俊放下笔。 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看更漏,说道: “是该歇息了。” “明日还需熟悉考场周边。” “购买些必备之物。” 王砚明也将书卷仔细收好,对还在苦读的朱平安道: “平安兄。” “今日先到此吧。” “贪多嚼不烂,养足精神要紧。” “好。” 朱平安憨憨地应了一声,恋恋不舍地合上书。 随即。 四人吹熄油灯,摸黑出了房门。 院中有一口水井,是这排陋室唯一的水源。 王砚明打起一桶沁凉的井水,几人轮流就着木盆洗漱。 冷水激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也洗去了白日的尘埃与疲惫。 “嘶!” “这水可真凉啊!” 张文渊哆嗦了一下,嘟囔道: “本少爷在家里的时候!” “热水都是随时备着的!” “省省吧。” “张大少爷。” 李俊用布巾擦着脸,淡淡道: “非常之时,将就些。” “别忘了夫子今日的话。” “我当然知道。” 张文渊撇撇嘴,没再抱怨。 洗漱完毕。 几人回到那间陋室,各自爬上通铺。 狭小的空间里,呼吸声清晰可闻。 黑暗中。 张文渊忽然小声问道: “狗儿。” “你说,咱们真能考过那些眼高于顶的府城学子吗?” 王砚明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 沉默片刻,缓缓道: “尽力而为,问心无愧就行。” “睡吧。” “好吧。” 话落。 陋室再次陷入沉寂。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府城的第一个夜晚,在疲惫,隐忍中悄然度过…… 感谢作者浪里小白龙大大的鲜花,感谢爱吃酱闷鲫鱼的陈德大大的爆更撒花!大气大气!稍后还有加更!笔芯~~~ 第249章 满座皆案首(为陈德大大加更!)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众人便陆续起身。 洗漱过后,来到书院膳房用早饭。 清淮书院的膳房颇为宽敞。 此时已聚集了不少本院学子,三三两两坐在一起用饭,交谈声嗡嗡作响。 早饭是简单的稀粥,馒头和咸菜。 虽不精致,但,热气腾腾,量大管饱。 王砚明等人,寻了一张靠边的空桌坐下。 谁知。 众人刚拿起碗筷,还未开动。 忽听旁边传来一个略显尖刻的声音道: “喂!” “这张桌子是我们先看上的,你们让让!” 话落。 只见,四五个穿着清淮书院统一青衿,头戴方巾的学子走了过来。 为首一人身材微胖,面色倨傲,正指着王砚明他们这张桌子。 这张桌子虽然靠边,但,恰好临窗,位置算是不错。 王砚明抬起头,皱眉道: “这位兄台。” “我等坐下时,此桌并无人物品占位。” “何来先看上之说?” 那微胖学子闻言,嗤笑一声。 上下打量了一下王砚明等人朴素的衣着,语气更加轻蔑道: “哪儿来的乡巴佬,懂不懂规矩?” “这靠窗的位置,向来是我们文华社晨读后用饭之处!” “识相的,赶紧挪窝,别碍眼!” 文华社是书院的一个学子社团。 在清淮书院里有些势力。 卢熙忍不住道: “膳房空桌不少。” “诸位何必定要我们这张?” “我们就要这张,怎么了?!” 另一个瘦高个的学子抱着胳膊,斜睨着他们,说道: “看你们这穷酸样,是外地来赶考的吧?” “能蹭住在我们书院,已是天大的荣幸,吃饭还不懂规矩?” “赶紧的,别耽误我们时间!” 话语中的歧视与侮辱,毫不掩饰。 张府家塾的学子们,脸色都难看起来。 周围不少本院学子也看了过来,有的面露好奇,有的带着事不关己的看热闹神色,有的则大声附和那文华社几人的嚣张。 “就是!” “一帮乡下土包子,也配与我们同席?” “真是有辱斯文!” 张文渊哪里受得了这个,放下筷子,腾地站起来。 胖脸上怒气冲冲,骂道: “尔母婢!” “你们说谁穷酸?” “说谁不懂规矩?狗眼看人低是吧?” “知道我兄弟是谁吗?清河县县试案首,王砚明!” “案首!懂吗?!” 他本想抬出王砚明的案首身份,镇住对方。 谁知,话音一落。 那微胖学子先是一愣,随即,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与同伴对视一眼,爆发出更加夸张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 “案首?县试案首?” “哎哟,吓死我了!” 微胖学子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张文渊,又指了指王砚明,大笑着说道: “一个破县城的案首!” “也敢拿到我们清淮书院来显摆?” “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 环视了一圈自己的同伴,又看向王砚明等人,脸上满是优越,讥诮说道: “土包子,听好了!” “让你们开开眼!”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道: “我,去岁山阳县案首。” 话落,又指向身旁瘦高个,继续道: “他,去岁清河县邻县江浦县案首。” 最后,指向另外两人,道: “这位,前年盐城县案首。” “那位,大前年桃源县案首。” 他一字一顿,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嘲弄道: “我们这一桌,拢共五人,四个县试案首!” “还有一个虽然不是案首,也是县试前三!怎么,你们那什么清河县的案首,很稀罕吗?” “在这淮安府,在这清淮书院,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区区县案首,也配在我们面前提?” 此言一出。 王砚明,李俊,张文渊,朱平安……等所有来自清河的学子,全都怔住了。 眼中全是震撼与不敢置信。 他们知道府城藏龙卧虎,知道竞争激烈。 但,万万没想到,仅仅是在书院膳房一次寻常的争执,对面随意一桌人,竟然个个都是县试案首或前列! 这种密度,这种质量,与他们清河县的情况,简直是天壤之别! 张文渊张大了嘴。 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胖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以为能震慑对方的案首名头。 在这里,可能真的不值一提。 李俊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唇线抿得发白。 朱平安则是满脸震撼,呆呆地看着对面那几个神情倨傲的学子。 王砚明心中亦掀起波澜,但,面上依旧沉静,只是目光更深邃了些。 “谁知道你们说的是真……” 张文渊还想再说。 “少爷!” 这时,王砚明缓缓站起身,对那微胖学子拱手,说道: “没想到是四位案首当面,失敬了。” “既是诸位先到常坐之处,我等让位便是。” 说罢。 他端起自己的粥碗和馒头,对同伴们道: “我们换个位置。” “哼!” 张文远虽然不甘心,但是也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冷哼一声,直接走开了。 随后。 张府家塾的一众学子们默默起身。 端着早饭,跟着王砚明,走到了膳房角落一张桌子前坐下。 周围投来的目光,更加不屑。 原本热气腾腾的早饭,此刻入口却有些难以下咽。 膳房里依旧喧嚣,但那文华社几人得意的笑谈声,还有周围隐约的议论,却如同针尖般刺入众人的耳中。 张文渊闷头啃着馒头,再也没了说话的兴致。 王砚明慢慢喝着粥,表情平淡,并没有将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 满座案首虽然有些震撼,但,对他来说,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之所以选择退让,只是不想给夫子添麻烦,二来,府试只有几天时间了,一切以府试为重,他不想节外生枝。 众人沉默地吃着早饭,无人再说话…… 第三更!为爱吃酱闷鲫鱼的陈德大大加更! 第250章 府学宫 吃完早饭。 张府家塾的九人快速收拾碗筷。 在周围众人异样的目光中,径直离开了膳堂。 甫一出膳房大门。 清晨略带凉意的空气扑面而来。 稍稍驱散了心头的憋闷。 只见,陈夫子已负手立在院中一棵古柏下。 晨光透过枝叶,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他显然早已将膳房内那一幕尽收眼底。 众人停下脚步,恭敬行礼道: “夫子。” 陈夫子目光落在还有些气鼓鼓的张文渊脸上,语气严厉的问道: “文渊,今日膳堂之内,你可知错?” 张文渊一愣,下意识辩解道: “夫子,是他们欺人太甚。” “先抢我们桌子,还出言侮辱砚……” “老夫问的是你。” 陈夫子打断他,目光如炬,说道: “遇事不察,轻躁易怒。” “一言不合,便欲抬出名头压人。” “此乃府城,非你清河镇,你可知,你口中那案首二字,非但未能震慑对方。” “反成笑柄,更累及同窗,一并受辱?” 唰! 张文渊被说得面红耳赤。 嗫嚅着低下头,说道: “是。” “学,学生知错。” “是学生思虑不周,太过冲动了。” 陈夫子神色稍缓,没有多说。 随即。 又看向王砚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道: “砚明,你今日处置,甚妥。” “能忍一时之气,顾全大局,不以意气争长短,此谓格局。” “须知,在这淮安府,我等外来学子,初来乍到,根基浅薄,逞口舌之快,争一时高低,最是无益,反易招祸。” “真正的较量,在考场之上,在笔墨之间。” “却从来不在此处。” 王砚明闻言,躬身说道: “夫子教诲,学生谨记。” “彼时情境,争执无益,退让一步。” “非是怯懦,只为专注正事。” “正是此理。” 陈夫子颔首,又环视众人,说道: “尔等都需记住。” “府城繁华,亦多风波。” “才俊云集,竞争最是酷烈。” “往后时日,谨言慎行,收敛锋芒,将心力尽数用于备考。” “些许闲气,何足挂齿?待尔等金榜题名之时,今日之辱,自当烟消云散。” “是!” “学生谨记!” 众人齐声应道。 经过夫子这一番点拨。 膳堂带来的屈辱感虽未全消,却已转化为一股更加奋进的力量。 “好了。” “随我来,去府学宫。” 陈夫子不再多言,当先而行。 …… 府学宫位于淮安府城东南。 规模宏阔,气象庄严。 朱红宫墙,琉璃碧瓦,棂星门,大成殿,明伦堂,尊经阁等建筑依次排列,古柏参天,气氛肃穆。 此处,不仅是祭祀孔圣,举行官学典礼之所,亦是本府重大科举考试的考场。 临近府试。 学宫外已颇为热闹。 除了像王砚明他们这样结伴而来的学子,还有不少独自或由家人陪伴前来看考场的。 学子们大多神情肃然,低声交谈,或仰望巍峨的宫门,或仔细辨认张贴出来的考场区域示意图与规条告示。 张府家塾众人随着人流,从侧门进入学宫。 穿过一片开阔的广场,便见东西两廊排开密密麻麻的号舍。 比起清河县试的号舍,这里的显然更加规整,坚固。 虽仍显狭小,但,看上去干净许多,至少没有明显的破损和污秽。 每个号舍门口都贴着序号,里面有一桌一凳,角落还有个小炭盆。 “嚯,这号舍比县里好多了!” 看完后,连孝义略带兴奋地说道。 闻言。 卢熙也点头说道: “至少看起来整齐,地方似乎也宽敞一点。” 朱平安笑笑,好奇地探头张望道: “原来府试就在这么大的地方考啊……” 李俊仔细看着号舍的构造,桌椅的高度,伸手试了试桌面的平整度,说道: “桌椅尚可。” “只是这炭盆须小心。” “莫要打翻污了卷子。” 王砚明默默观察着,心中对比。 环境确实改善不少,但考试的紧张与压力,绝不会因此减少半分。 他看着那些紧闭的号舍门,仿佛能想象到开考之日,无数学子在此伏案疾书,殚精竭虑的场景。 就在众人一边观看,一边低声议论时。 “哗啦啦!” 学宫正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下一刻。 却见一队身着公服,头戴乌纱的官员。 在一群衙役,书吏的簇拥下,正沿着中轴线,缓步向明伦堂方向走来。 为首一人,年约四旬。 面容神俊,蓄着短须,身着绯色官袍,腰系金带,气度沉凝,不怒自威。 其左右陪同的,看服色,应是淮安知府,同知,府学教授等一众地方官员。 所有人皆屏息凝神,态度恭谨。 这一行人甫一出现,原本在学宫内各处查看,交谈的学子们,如同被无形的力量震慑,瞬间安静下来。 纷纷退避到道路两侧,垂下目光,不敢直视。 “这是谁啊?” 张文渊伸长脖子,小声嘀咕道: “好大的排场!” “看着比县令威风多了!” 陈夫子此刻也面露肃容,低声道: “噤声!” “随众人行礼。” 说罢,率先躬身,垂手而立。 王砚明等人连忙学样,躬身低头。 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好奇地瞥向那队官员。 只见,那绯袍官员步履沉稳。 目光缓缓扫过学宫建筑与远处的号舍区域。 时而微微颔首,时而向身旁的知府或教授询问几句。 陪同的地方官员们则小心翼翼地回答,语气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谄媚。 “大宗师亲临督查。” “学宫上下倍感荣光,一切考务皆已按规制准备妥当。” “请大宗师查验。” 知府的声音小心说道。 “号舍可都检修完毕?” “防火,防水,防弊措施可落实?” 那绯袍官员,也就是被尊称为大宗师者问道。 “回大宗师。” “号舍已全部修缮,灭火水缸,巡更路线,号军守卫均已安排。” “糊名,誊录,对读等房亦准备就绪,绝无疏漏。” 府学教授连忙躬身回答道。 “嗯。” “此次府试,报考人数几何?” “资格复核可有异常?” 大宗师又问道。 “禀大宗师。” “今岁府试报考者,共一千二百三十七人。” “经各县初核,府衙复核,剔除三名籍贯存疑,一名匿丧应试者。” “余者,皆符考规。” 一名像是提调官的官员,恭敬回禀道。 大宗师微微点头,不再多问。 随后,一行人继续前行,目光偶尔掠过道路两侧躬身行礼的学子,并无过多停留,仿佛他们只是这庄严学宫背景的一部分…… 第251章 开考 待这一行人走远,转入明伦堂方向。 学宫内的气氛才重新松弛下来,细微的议论声复起。 “夫子,那位大宗师是何人?” “好生威严!” 张文渊忍不住问道,脸上犹带震撼。 陈夫子直起身,目送官员们远去的方向,缓缓道: “那便是提督南直隶学政,顾秉臣顾大人。” “俗称大宗师,朝廷钦点,总理一省教育科举事务。” “尔等之后能否进阶秀才,最终,便需经过他主持的院试。” “其权柄甚重,到地方巡查,纵是督抚,亦需礼让三分。” “院试的主考官!” “决定秀才功名的人!” 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震。 方才那惊鸿一瞥的威严形象,瞬间与决定他们未来前程的最高权威联系在了一起。 李俊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原来院试大宗师,便是这般气度。” 朱平安喃喃道: “俺要是能考上秀才,是不是也能见这样的大官……” 张文渊方才的震撼化作了兴奋,搓着手道: “大丈夫当如是也! ” “要是本少爷哪天嘿嘿……” “慎言!” 陈夫子瞥了他一眼,张文渊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这时。 旁边几位看样子也是来自外县,年纪稍长的学子低声交谈道: “听说这位顾大宗师治学极严,尤重实务策论,最厌空谈浮文。” “可不是,去年他主持的院试,题目就刁钻得很,刷下去不少只会死记硬背的。” “我还听说,他对府试优异者格外关注,若府试名次靠前,文章又合他脾胃,院试时便能占得先机,甚至可能被提前留意……” “真的?那此番府试,岂不是更要拼尽全力?” “自然!若是能得大宗师一丝青眼,院试便多了三分把握!” 这些话。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王砚明等人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陈夫子显然也听到了。 转头看向自己的弟子们,苍声说道: “都听到了?” “府试,不仅是取得院试资格,更是向大宗师展示尔等才学的第一次重要机会!” “名次越前,文章越佳,便越可能进入大宗师视野,今日膳堂之辱,方才所见之威,俱是外物!” “需知,能让你们真正挺直腰杆,赢得尊重,乃至得窥更高门径的,唯有考场上的实力!” “夫子,我们明白了!” 李俊闻言,率先应道。 “对!” “拼了!” 朱平安握紧了拳头,憨厚的脸上满是决心。 “不就是一群县案首吗?府试见真章!” “必当全力以赴!” 其余众人,也是斗志昂扬。 见状。 张文渊摩拳擦掌道: “本少爷这回非得考个让他们瞪掉眼珠子的名次不可!” 王砚明没有豪言壮语。 只是望向方才大宗师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坚定之色。 …… 看罢考场。 换好盖有府衙大印的府试凭引。 众人又去集市采买了些必备之物。 府城物价不菲,笔墨纸砚质量上乘者,价格更是让这些来自县镇的学子们咋舌。 朱平安看着同窗们购置新墨,好笔,又看看自己囊中仅有的几十文钱和用了多年的秃笔旧砚,憨厚的脸上难掩窘迫,悄悄退到一旁。 王砚明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给自己添置了一刀韧性较好的竹纸和两锭常用墨,结账时,又多拿了两支中等的狼毫笔和一小瓶墨汁,对店主道: “掌柜,这些一并包了,多少钱?” “承惠。” “四钱银子。” 店主笑着说道。 “好。” 王砚明付完钱。 来到外面,见四周无人,将那两支新笔和那瓶墨汁塞到朱平安手里,笑着说道: “平安兄,方才买多了。” “这两支笔和墨汁我用不上,你帮我分担一些。” “这,这怎么好?” 朱平安一愣,看着手中崭新的笔和墨,哪里不明白对方的好意。 “有什么不好的。” “都是同窗,难道平安兄,连这点小忙都不愿意帮我?” 王砚明笑着问道。 “我……” 朱平安嘴唇动了动。 却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道: “砚明兄弟,谢了。” “客气什么。” 王砚明摆摆手,没有多说。 …… 随后。 众人采买完毕,便径直回到了清淮书院。 经过白天的事,此刻,再无暇他顾,将全部心神投入最后的冲刺。 陋室虽鄙,却成了他们与世隔绝的备考小天地。 陈夫子每日定时检查功课,答疑解惑,同窗之间互相考校,查漏补缺。 窗外的春花,府城的喧嚣,一切都不再与他们有关。 时光在紧张的备战中飞逝。 转眼间。 便到了四月初八,府试开考之日…… 第252章 看题(为陈德大大加更!) 第二天,凌晨。 寅时未过,淮安府城尚在沉睡。 府学宫外,却已是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上千名来自府属各县的学子汇聚于此,黑压压一片。 手中提着考篮,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与临考的亢奋,在微凉的晨雾中静静等待。 王砚明与同窗们站在人群中。 陈夫子昨夜已反复叮嘱过注意事项。 此刻,只拍了拍几个得意弟子的肩膀,目光中满是期许道: “好好考,只要正常发挥即可。” “是。” “夫子。” 众人应道。 说完,他们不再四处张望。 开始闭目养神,调整呼吸,等着府试开考。 …… 卯时一刻。 沉重的府学宫大门在嘎吱声中缓缓洞开。 数名衙役高声喝道: “考生入场!” “按籍贯列队,持凭引初查!” “哗啦!” 人群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王砚明等人随着清河县的队伍,挪到门口。 两名书吏仔细核验他们的府试凭引,对照相貌,籍贯,确认无误后放行。 进入大门。 是一片开阔的广场。 前方立着四块巨大木牌,上书甲,乙,丙,丁,代表四个考区。 四名提着灯笼的差役在前引路,将不同区域的考生分流。 王砚明被分到乙字区。 随着人流,很快来到乙字考区入口。 此处戒备更为森严,一队盔甲鲜明的军士手持刀枪,目光锐利。 所有考生需在此接受最后,也是最严格的搜身检查。 “考篮放下!” “张开双臂!转身!” 军士的声音冷硬,不容置疑。 王砚明依言而行。 两名军士上前,从头到脚仔细摸索,甚至,连口中都要检查是否藏有纸条。 考篮被打开,里面仅有的几块干粮,水囊也被捏碎检查。 一切与考试无关的物品,甚至稍厚的夹衣,多余的布巾,都被要求留在场外。 “进去!” “按号寻座!” 检查完毕,军士挥手。 “多谢。” 王砚明提起空空如也的考篮。 没有停留,迈步踏入真正的考场区域。 眼前,是如棋盘般整齐排列的数百间号舍,青砖灰瓦,鳞次栉比。 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显得格外肃穆森严。 一番寻找。 他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号舍,乙字列七十三号。 号舍比他前几日看的样板略小,仅容一人转身。 一桌一凳固定在地,桌面平整。 角落有一个小炭盆,内无炭火,墙壁高处有一个小窗透气。 桌角放着一叠质地普通的白纸,两支新笔,一锭墨,一个砚台,一壶清水,还有两块号牌。 这便是考场提供的全部。 王砚明坐下,将凭引放在桌面显眼处。 狭小的空间带来莫名的压迫感,但,很快被他沉静的心绪驱散。 他调整坐姿,让腰背旧伤处于相对舒适的状态,同时脑中快速过了一遍《四书》要点和破题技巧。 …… 很快。 天色渐亮。 号舍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甲叶摩擦声,是巡考的兵丁和衙役。 下一刻,三声沉重的云板声响起,响彻整个考场! “知府大人到!” “诸生肃静!” 此话一出。 原本喧嚣的考区,瞬间鸦雀无声。 只见,一队官员簇拥着一位身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的中年官员缓步登上考场前方的高台。 知府面容严肃,目光如电,扫视下方密密麻麻的号舍,并未多言。 随即,有书吏将巨大的题板抬出,悬挂于高台显眼处。 第一场,正场的题目公布了! 王砚明凝神望去,只见题板上以工整的楷书写着三道题目。 第一题:四书义 “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出自《论语·八佾》) 第二题:孝经/性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出自《孝经·开宗明义章》) 第三题:试帖诗 赋得春城无处不飞花,得花字,五言六韵。 题目一出。 各个号舍中顿时传来细微的抽气声。 王砚明心中迅速分析,第一题看似讲君子不争,实则要阐发君子之争的礼让精神与正当性,需结合射礼礼仪,引申到士人立身处世,科举进取中的争与不争之道。 第二题,是孝道根本,但,要写出新意不易,需结合立身行道,扬名后世以显孝之大者。 第三题诗题看似明丽,但要扣住春城,飞花的意境,限韵花字,需清新流丽而不失端庄。 他并未急于动笔,而是闭目沉思片刻。 待腹稿大致成型,才缓缓研墨。 提笔,蘸墨,落笔。 “君子之争,争以礼也。” “射艺之较,升降揖让,饮罚有度,争而不失其雍容,竞而不逾其规矩,此君子之争所以异于匹夫之竞也。” “夫士人进取于科场,犹如君子较艺于射圃……” 腰背的旧伤不时隐隐作痛,王砚明只得不断调整坐姿,保证笔耕不辍。 …… 约莫一个时辰后。 第一篇四书义文章已成。 王砚明先通读了一遍,然后略作修改,确保字迹工整。 做完第一题,他稍事休息,喝了点水,便开始着手第二题。 “……故孝之始,在保此身,孝之终,在成此身。” “保其身者,不使父母忧其毁伤,成其身者,务令父母荣其显扬。” “毁伤之戒,岂独皮肉之痛耶?辱身败行,亏体辱亲,其毁伤尤甚!是以君子战战兢兢,修身砥行,求其无忝所生,斯为孝之大者……” 从不敢毁伤引申到修身立名,立意明确。 写完,再次检查润色。 此时已近午时。 有差役提着食盒,挨个号舍分发简单的午饭。 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一碗清汤。 王砚明快速吃完,不敢耽搁,又开始构思试帖诗。 春城无处不飞花,需写出春日京城的繁华与生机,又要紧扣飞花的动感与绚烂。 他沉吟片刻,结合自己初到府城所见之景象,酝酿诗意。 提笔写道: “御柳东风遍,皇州丽景赊。 楼台浮彩气,巷陌走香车。 片片红黏幔,纷纷白点纱。 因风翻玉砌,著雨湿铅华。 簪珥游蜂乱,衣裾舞蝶斜。 圣朝多雨露,草木荷天葩。” 六韵十二句,对仗工稳。 写罢。 王砚明仔细推敲平仄用韵,确认无误。 至此,第一场三题全部完成。 时间尚余不少,王砚明又从头至尾将三份答卷仔细誊抄一遍,确保卷面整洁,无错漏涂改。 就这样,一直到申时左右。 考场内,开始陆续有人交卷。 拉动座位旁的小铜铃,便有受卷官与一名军士过来,当面将答卷糊名,放入专用匣内。 然后,收走桌上所有考场提供的物品,考生便可携带自己的凭引离开。 这一次。 王砚明倒是不急于抢先。 直到确认答卷再无瑕疵,才拉动铃铛。 听到声音,受卷官到来,程序严谨地糊名收卷。 走出号舍时,夕阳的余晖,正洒在青灰色的号舍屋顶上。 他深吸了一口外面自由的空气,腰背的酸痛和精神的疲惫同时涌上,但,心中却是一片完成任务后的踏实…… 第三更!本章为爱吃酱闷鲫鱼的陈德大大加更!感谢大大支持! 第253章 揣度与押题 三天后。 第一场取中者的名单张榜公布。 张府家塾九人全部通过,无一人落榜,这令陈夫子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但,众人不敢有丝毫松懈,因为紧接着便是更为关键的复试。 复试在府学宫另一片考区进行。 流程与第一场类似,搜身,入场,对号入座。 第二场的题目,变为四书义一道。 题为:“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 本经一道,王砚明选考《礼记》。 题为:“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有了第一场的适应,王砚明更加沉稳。 四书义与经义题皆挥洒自如,切中肯綮。 这一场考罢。 众人虽疲惫,但,精神却更加亢奋。 因为他们知道,最为艰难,也是最考验综合素质的第三场策论长考,还在后面。 而那,将真正决定他们在本次府试中的最终名次,与未来在大宗师眼中的分量…… …… 回到勤勉斋的陋室中。 众人立马开始埋头苦读起来。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哐当一声推开。 张文渊神秘兮兮地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个用蓝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脸上满是得意的神情。 “喂!” “你们都先别看了!” “看我搞到了什么好东西!” 说着,他闪身进来。 反手关上门,仿佛手里拿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李俊被打断思路,不悦地抬眼,说道: “张胖子,何事如此喧哗?” 朱平安也好奇地望过来。 王砚明睁开眼,目光落在张文渊手中的蓝布包上。 张文渊快步走到通铺中央。 小心将蓝布包放在铺上,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本装订颇为精致,约莫二三十页的小册子。 封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六个大字。 《府试策论玄机》。 “《府试策论玄机》?” 李俊念出书名,眉头皱得更紧,问道: “此乃何物?” “嘿嘿,不懂了吧?” 张文渊得意地扬起下巴,说道: “这可是本少爷花了整整五两银子!” “托了好大关系,才从府城最有名的文奎书坊弄到的!” “最新出炉的府试策论押题秘册!里面不仅预测了最后一场策论最可能考的五个方向,每个方向还有延请府学名师写的程墨范文!” “据说准得很,一册难求!” “押题册?” “还有程墨范文?” 朱平安瞪大了眼睛,呼吸都有些急促。 五两银子! 对他家来说简直是巨款。 这种直达天机的东西,对他这种根基浅薄的学子诱惑力巨大。 李俊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动。 但,旋即被谨慎取代,说道: “此类押题之物,坊间流传甚多。” “良莠不齐,多有夸大其词,骗取钱财者。” “且依赖此等捷径,恐非治学正道。” “哎呀!” “李大学问,你就是太死板!” 张文渊不以为然,摆手说道: “这可是文奎书坊出的!” “他们背后有府学的老学究!” “听说往年押中过好几次方向!” “就算不能全中,看看这些名师程墨,学学人家破题立意,遣词造句,也是好的啊!” “好歹五两银子呢!” 他肉疼地强调着价格。 说完,先将册子递给了王砚明,道: “狗儿,你先看看!” “你脑子最好使,看看靠不靠谱?” 王砚明接过那本还带着墨香的册子。 并未急于翻看,而是先问道: “文渊兄,此物来源可靠?” “莫要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科场最忌夹带,泄题,私下传播押题程墨。 虽不如夹带严重,但,也属灰色地带。 “放心!” “书坊说了!” “这是备考指南,并非考题,不犯禁!” “好多考生都买了!” 张文渊拍着胸脯说道。 王砚明这才翻开册子。 李俊和朱平安也忍不住围拢过来。 册子内页纸张上乘,印刷清晰。 前面几页,果然罗列了五个策论最可能考察方向,并附有简短分析。 边防整饬:结合北疆偶有警讯,论卫所兵制、屯田备边之策。 漕运改良:紧扣淮安漕运枢纽地位,论清运、疏河、恤丁之方。 吏治考成:针对官场积弊,论严考课、明赏罚、清汰冗员。 民生富庶:围绕江南财赋,论轻徭薄赋、劝课农桑、通商惠工。 钱法利弊:就近年私铸、钱贱物贵现象,论铜政、钞法、平准之议。 每个方向后面,都附有一篇千字左右的程墨范文。 文辞老练,引经据典,看起来确实像是出自经验丰富的学官之手。 张文渊指着册子,兴奋道: “瞧见没?” “边防、漕运、吏治、民生、钱法!都是当下热门!” “我觉着,漕运和吏治最有可能!咱们这几天就主攻这两个方向,把这程墨好好吃透!” 李俊仔细看着那几篇范文,尤其是漕运改良篇,微微颔首道: “文章确属上乘。” “论述周详,可资借鉴。” “若真能押中方向,确可省却许多临场构思之功。” 朱平安更是看得如饥似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憨憨道: “这范文写得真好。” “要是考试能照着这个思路写就好了。” 王砚明没有说话。 目光在五个方向上来回扫视,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册子边缘。 他看得比旁人更深,这五个方向固然都是时务热点,范文也颇具水准,但总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 太过常规,太过安全,像是市面上通行的策论教材内容的精选整合。 “砚明,你觉得如何?” 李俊注意到他的沉默,询问道。 王砚明合上册子。 没有立刻评价,而是反问道: “李兄,平安兄。” “你们可还记得,我们初到那日。” “在府学宫前遇见大宗师巡查?” 几人一愣,点点头。 那威仪赫赫的场景,记忆犹新。 “大宗师当时询问知府,教授。” “除了考务筹备,报考人数,可还问了别的?” 王砚明说道。 李俊回忆道: “似乎,还问了资格复核有无异常?” “不止。” 王砚明摇头,说道: “我隐约听到,陪同官员提及。” “大宗师治学极严,尤重士人操守与教化之功。” “近来邸报之中,亦屡有朝臣奏议,言及士习浮薄,奔竞成风,民渐奢靡,淳朴日消等语。” “淮安府衙门前月的告示,也曾申饬城内酒楼茶馆,不得容留士子彻夜嬉游,有伤风化。” 说着,他顿了顿,看着若有所思的同伴们,继续道: “此番府试,大宗师亲临督查,前所未有之重视。” “知府主考,命题必揣摩上意,前两场,四书义考君子之争,孝经考身体发肤,试帖诗题春城飞花,看似平常,细思皆有砥砺士品,关注世风之微意。” “而这册上所押五题,边防、漕运、吏治、民生、钱法,固然重要,但,皆偏重事功与制度。” “于人心,教化,风俗,着墨不足。” 张文渊听得有些迷糊,疑惑道: “狗儿,你是说,这押题可能不准?” “那该押什么?!” 第254章 末场 闻言。 王砚明站起身。 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书院其他院落明亮的灯火,缓缓道: “我这几日闲暇。” “反复翻阅近来搜集的邸报抄件,与府城见闻。” “结合大宗师之行,官府告示,一直在猜测,第三场策论,很可能落在,风俗教化之上。” “风俗教化?!” 李俊皱了皱眉,有些惊讶。 “正是。” 王砚明走回铺边,语气肯定,说道: “题目或许不会直白如论教化。” “但,核心很可能围绕士风民风何以返淳,奢俭之风关乎世道,何以纠治奔竞浮薄之习等展开。” “此乃直指士人根本,关乎朝廷取士宗旨之题,亦是大宗师此类学政官员最为关切之处。” “看似空泛,实则最能考校士子立身之本,识见之高下。” 说完,他拿起那本押题册,道: “此册所载,技艺也。” “而风化之题,考校的是心志与格局。” “前者可准备,后者,却需积淀与洞察。” 此话一出。 陋室内,一片安静。 “这……” 张文渊张着嘴,看看手里的重金购得的秘册,又看看王砚明清瘦却充满自信的脸庞,一时不知该信哪个。 李俊沉吟良久,缓缓道: “砚明所言,确有道理。” “邸报风向,大宗师重视,前两场题目倾向。” “联系起来,教化风俗之题,可能性不小,且此类题目,易写难工,最易区分高下。” “若真如此,死抱这册子上的事功题准备,恐南辕北辙。” 朱平安听得半懂不懂。 但,出于对王砚明一贯的信服,立马憨声道: “俺听砚明兄弟的!” “你说看啥,俺就看啥!” 张文渊挠挠头,纠结道: “那,那本少爷这五两银子岂不是白花了?” “咱们不按这个准备了?” 王砚明微微一笑,说道: “也非全然无用。” “其范文结构,论证方法,经史引用,仍有可学之处。” “但,方向,我们需调整,未来两日,我等除温习经史基础外,当多思考此类问题。” “士人何以立身?教化何以推行?奢俭何以权衡?可重读《大学》《中庸》中相关篇章,回想本朝太祖《劝士风》《申明教化》等谕旨。” “结合所见府城浮华之象,书院中某些学子轻浮之气。” “最好形成自家见解。” 说着,他目光扫过三位同窗,认真道: “此题若出。” “正是我辈寒窗学子,砥砺志行,彰显风骨之机。” “未必需要华丽辞藻,但求立意端正,见解切实,发乎本心。” 李俊眼中光芒闪动。 彻底被说服,拱手道: “受教了!” “那便依砚明之言。” “我等就从人心风俗处着手准备。” 张文渊见李俊也赞同。 终于狠心将那本价值五两的押题册塞到枕头下,咬牙道: “行!” “就信狗儿你一回!” “本少爷也好好想想,怎么让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看看!” “什么才是真正的读书人见识!” 朱平安用力点头,说道: “嗯!” “俺也多想想,庄稼人是怎么教孩子老实本分的!” “跟书上说的道理通不通!” …… 最后两日的备战。 张府家塾几人,彻底将重心倾向了风俗教化方向。 王砚明与李俊,张文渊几人反复推敲可能出现的问法。 梳理历代有关教化,士风,奢俭的经典论述,并结合本朝太祖,太宗相关谕旨及近期邸报风向,尝试构建不同的破题角度与论证层次。 那本价值五两的押题册虽未被完全丢弃,但,其事功范文的参考价值已退居次要,更多被用来批判性分析其论证逻辑与修辞技巧。 陈夫子察觉到弟子们的备考方向,略作询问后。 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非但没有制止,反而在例行点拨时,有意无意地引导他们深化对教化之本在吏治,移风易俗自上始等观点的理解,并提醒他们策论需持论正大,措辞恳切,忌空疏,贵可行。 紧张充实的备考时光转瞬即逝。 第三场,也是最后一场府试的日子,终于到来。 依旧是凌晨入场,严苛搜检。 但,当王砚明坐进自己的号舍时,心境与前两场又有些不同。 少了几分初临大考的忐忑,多了几分对考题期待。 他安静地等待着,仿佛能听到自己沉稳的心跳。 …… 辰时正。 云板再响。 题板高悬。 当两道考题清晰映入眼帘时。 整个考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旋即,忽然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哀叹声…… 求一下为爱发电,谢谢大大们~~~ 第255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为虎啸飓山林大大加更!) 只见。 题板上,明明白白的写着。 第一题:策论 “近世士习日浮,竞尚华靡,民风亦渐浇漓。” “欲使士知廉耻,民返淳朴,其道何由?” 第二题:律赋 “以重农贵粟为本为韵,作《劝农赋》一篇。” 两题一出。 整个考场,一时间哀鸿遍野! 原因无他,第一题策论,直指人心教化。 看似空泛,实则极难写好,容易流于道德说教或空洞口号,且需深厚学养支撑。 第二题律赋,格律森严,韵脚限定重农贵粟为本八字,为韵脚,又需紧扣劝农经义时政,文采与内容并重,束缚极大。 两题叠加,对寻常童生而言,简直是噩梦。 既要展现深刻的思想见识,又要在严格的文体框架内,施展文采。 精力稍有不济,便可能顾此失彼,两头落空。 然而。 在丁字列四十二号,以及隔壁不远处的几个号舍里,张文渊,李俊,朱平安等人,在短暂的惊愕之后,却是狂喜不已! “中了!” “狗儿说中了!” 张文渊心中激动道。 差点在号舍里惊呼出声,胖脸兴奋得通红,连忙捂住嘴,心脏怦怦直跳。 李俊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但,指尖仍有些微微颤抖。 朱平安更是憨憨地咧开了嘴,只觉得砚明兄弟简直神了! 而此刻。 王砚明看到题目的瞬间。 心中那块石头轰然落地,随即,激荡不已。 方向对了! 剩下的,便是将连日来的思考,化作笔下锦绣文章。 他并未立刻动笔,而是闭目凝神。 让这些看的关于士习民风的种种论述,在脑中飞速整合,排列,深化。 约一刻钟后。 王砚明睁开眼,眸中清明坚定。 提笔,研墨,在草稿纸上写下策论破题道: “臣闻风俗之厚薄,系乎人心,人心之邪正,关乎教化。” “今之世,非无法令也,而士习日偷,非无衣食也,而民风日薄,岂其性异于古哉?” “教之未至,而率之者非其道也……” 破题从风俗,人心,教化的关系切入。 点明问题根源在于教未至,率非道,立意高远。 承题,起讲层层推进,指出士为四民之首,士风不正,则民风难淳。 入手后,分股论述,一论敦士习,在于严学校之教,重名节之赏,清仕进之途,使士人知廉耻,重实学,轻浮华。 二论厚民风,在于官吏躬行节俭以为先,广兴乡约以导善,减轻徭赋以安生,使百姓知礼节,务本业,远奸慝。 最后收结,强调上行下效,寄望于在位君子以身作则。 如此,则士耻虚浮,民安俭朴。 三代之淳风,可复见于今日…… …… 很快。 草稿渐成。 王砚明心无旁骛,全然沉浸在文章的构筑中。 腰间旧伤在久坐后发出抗议,他只得偶尔变换一下重心。 午饭送来的馒头咸菜,也只是匆匆几口果腹。 当将策论草稿大致理顺,就开始斟酌词句润色。 不知不觉中。 天色已近黄昏。 而这时。 第二道律赋题的压力才真正显现。 《劝农赋》,八韵限定。 需以重、农、贵、粟、为、本六字为韵,铺陈农事之重,劝勉力田之意。 这要求对赋体结构,骈俪对仗,用典铺排有极高掌握。 王砚明揉了揉太阳穴。 暂将策论放置一旁,开始构思律赋。 他回想《诗经》中的农事诗,《汉书·食货志》的记载,还有本朝重农诏令,结合自己幼时田间见闻,试图在严格的格律中,注入真切的情感与经世济民之思。 “农为政本,食乃民天。” “圣人斫木为耜,揉木为耒,教民耕殖,万世永赖……” 起首定调,扣住本字韵。 随后,分韵铺陈。 重字韵写农事之重,关乎国祚民命,农字韵写农人辛苦,四时劳作。 贵字韵写粟米之贵,胜过珠玉,粟字韵写积贮之要,备战备荒,为字韵写官府之责,劝课教化,本字韵再次收束,强调固本培元。 既要照顾韵脚,又要对仗工整,还需用典贴切,文采斐然。 这比策论更耗心力。 王砚明写得极慢,字斟句酌,反复推敲平仄与对偶。 …… 窗外天色。 就在这艰难的推敲中,彻底暗了下来。 差役点燃了号舍外墙壁上的灯笼,昏黄的光透进小窗。 考场提供的小油灯也被点燃,豆大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着少年紧蹙的眉头和专注的脸庞。 许多号舍已经亮灯。 但,四周却是一片烦躁的叹息声。 显然,不少考生都被这两道难题困住了。 更糟糕的是。 不知何时,外面开始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起初只是小雨,渐渐沥沥地敲打着号舍的瓦顶。 可没过多久,雨势转大,哗哗的雨声充斥耳膜,还夹杂着隐隐的雷声。 春雨贵如油。 这场雨,终究还是来了! 王砚明正卡在一个对句上,忽觉额前一凉。 他抬头,只见,号舍顶棚靠近小窗的缝隙处,竟渗下一缕细细的水线! 漏雨了! 他心中一惊,连忙移动油灯和摊开的草稿纸。 水线滴落的位置,恰好在他原本放置纸张的桌角。 当即快速检查其他位置,还好,只有这一处渗漏。 但,雨势不减,那水线很快变成一小股涓流,滴滴答答,在桌边积聚成一小滩。 隔壁号舍。 已经传来压抑的惊呼和咒骂声道: “该死!” “漏雨了!我的纸!” 更远处。 还有考生在呼喊差役求助,但,回应他的只有严厉的呵斥: “肃静!” “考场之内,不得喧哗!” “自行处置!” 王砚明强迫自己冷静。 小心地将所有草稿纸和正式答题纸挪到干燥区域,然后将考篮里那块原本垫着坐的油布取出,比划了一下。 将油布展开,一头用桌子边缘压住,另一头牵拉起来,形成一个倾斜的导流槽,将渗下的雨水引向号舍角落的空地。 又寻来盛放清水的小陶碗,放在水流末端接水,以免溅湿地面。 刚处理好漏水。 一阵狂风裹着更大的雨滴,从破损的窗纸缝隙猛灌进来,差点吹灭了油灯! 王砚明手忙脚乱地用身体挡住风口,同时摸索着,将考篮里备用的油纸拿出来,凑到灯前,就着灯火融化的蜡泪,勉强将窗纸最大的破洞粘堵了一下。 冷风和雨水被暂时阻隔,但,号舍内已是一片潮湿阴冷…… 第三更!为虎啸飓山林大大加更!感谢大大的支持! 末场马上结束,猜猜主角这次是第几名呢? 第256章 挺过来了 然而。 这仅仅是开始。 漫长的雨夜里,各种困难接踵而至,不断考验着王砚明的意志。 四周号舍,崩溃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有考生因卷子被淋湿而哭泣, 也有人不断拉动铃铛,却引来差役粗暴的警告。 甚至,还有考生因扰乱考场,最后被强行带离…… 在这片混乱中,王砚明咬紧牙关。 小心地护着灯焰,借着微弱的光,继续与那道律赋搏斗。 手指冻得僵硬,腰背也疼得厉害,但,他却丝毫不顾,将所有心思,全部倾注到那一个个需要反复推敲的字句中。 所有嘈杂声,似乎都在渐渐远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跳跃的灯火,笔下渐渐成型的文字,以及胸膛中那股不肯屈服的热流…… …… 不知过了多久。 当王砚明在草稿纸上落下《劝农赋》的最后一个韵字本。 “固邦本者在斯民,饱饥寒者惟兹粟。” “敢告司牧,勿忘艰难,愿我烝民,永服畎亩。” 窗外,雨势渐歇。 天色已透出些许灰蒙蒙的亮光。 倏忽间。 竟已熬过了一整夜! “呼!” 王砚明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疲惫瞬间涌遍全身,眼皮重如千斤。 他看了看基本完成的策论与律赋草稿,虽还需誊抄润色,但,最艰难的创作阶段已经过去。 不敢耽搁,就着即将熄灭的油灯最后的光亮,检查了导流的油布和接水的陶碗,确认无虞。 然后,将所有草稿纸收好,放在干燥的地方,自己则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休息。 他不敢深睡,只是强迫自己小憩片刻。 哪怕只有一刻钟,也可储备最后誊抄的精力。 乍暖还寒时候,寒气刺骨……但,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因为。 他挺过来了。 …… 次日。 清晨时分。 半梦半醒的短暂休息后。 晨光,终于穿透阴云和破损的窗纸。 雨停了。 但,天色依旧阴沉。 考场内,响起差役走动和发放早饭的声音。 王砚明被惊醒。 用冰冷刺骨的清水用力抹了把脸,驱散最后一丝睡意。 匆匆吃完早饭,便开始了最后的冲刺。 将两篇草稿工整地誊抄到正式的答题纸上。 这是一个需要耐心和细心的过程。 策论近千字,律赋五百余字,需一字不错,卷面整洁,格式规范。 他拿出平时练箭时的状态,全神贯注于笔尖。 时间一点点流逝。 考场内,陆续有人交卷离场,带走一阵解脱般的脚步声。 王砚明不为所动,笔下行云流水。 午时前后。 终于将最后一份试卷,那篇《劝农赋》誊抄完毕。 通读一遍,确认无误。 随后,他仔细地将两份答题纸叠好,拉动身边的小铜铃。 很快。 受卷官与一名军士到来。 糊名,封装,收走物品……程序一丝不苟。 当王砚明终于空着手,脚步虚浮地走出那间潮湿阴冷,奋战了两日一夜的号舍时。 午后的天光,竟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 府学宫外。 人潮已散去大半,但,仍有一些人在焦急等待。 从大门出来。 王砚明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显眼处的陈夫子,还有比他稍早出来的李俊,张文渊和朱平安几人。 几人同样满脸疲惫,但,眼神格外明亮。 看到王砚明出来,众人立刻围了上来。 张文渊有气无力地道: “狗儿,你可算出来了。” “本少爷差点以为你要晕在里面了。” “少爷久等了。” 王砚明勉强笑笑。 见状。 李俊仔细打量了一下王砚明的脸色,问道: “砚明,辛苦了。” “昨夜雨大,你可还顺利?” 王砚明点点头,说道: “尚可。” “有点漏雨。” “不过我已处置了。” 说完。 他看向陈夫子。 陈夫子目光扫过四个弟子。 将他们疲惫却坚持到最后的模样尽收眼底,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沉声道: “考完了,便莫再多想。” “回去,好好歇息吧。” 王砚明心中一暖,躬身道: “是,夫子。” 随即。 几人互相搀扶,跟着陈夫子。 默默离开依旧肃穆的府学宫,汇入府城午后的人流。 一刻钟后。 众人回到清淮书院那间熟悉的勤勉斋。 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简单洗漱后,便一头栽倒在通铺上,陷入昏睡。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直到次日已时,才被窗外喧闹的人声陆续唤醒。 王砚明是倒数第二个醒来的。 感觉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喉咙干得冒烟。 但,精神上的疲惫,却在沉睡中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缓了一会,他撑着坐起身,看到同屋的张文渊还在睡,而李俊和朱平安两人已经起身,正坐在窗边就着清水小口啃着干粮。 见王砚明醒来,朱平安憨憨一笑,说道: “砚明兄弟,醒啦?” “饿不饿?俺这里有干粮。” “嗯。” “多谢平安兄。” 王砚明也不客气。 接过朱平安递来的硬面饼,就着凉水慢慢吃着。 很快,食物的暖意渐渐驱散了身体的僵硬。 这时。 隔壁房间的卢熙和连孝义几人也揉着眼睛走了进来,显然也是刚醒不久。 小小的陋室里,很快便聚齐了张府家塾此次赴考的九名学子。 一夜酣睡。 让考场上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但,随即,关于考试的种种情绪与话题,便立马讨论开来。 “总算考完了!” 卢熙长长舒了口气,笑着说道: “这两日一夜,简直像过了两年。” 连孝义闻言,语气带着几分懊恼道: “最后那场真是要命!” “那策论题,我起初还以为会考吏治或边防。” “没想到,竟然是士习民风,答得仓促得很,也不知道写没写到点子上。” “律赋更是,唉,一言难尽,重农贵粟为本,这韵脚限得死死地。” “我为了凑韵,好些句子自己都读着别扭。” 另一名同窗点点头,深有同感道: “谁说不是呢!” “我律赋勉强写完,自己回头一看,简直不忍卒读!” “更倒霉的是,我那考棚也漏雨!差点把草稿都洇了,折腾了半夜,最后誊抄时手都是抖的!” 感谢喜欢西皮慢板的寇清绝大大的奶茶!感谢二五阁主大大的鲜花和点赞!感谢用户10435774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笔芯~~~ 第257章 府城一游! 话音刚落。 两人的抱怨,立刻引起了共鸣。 卢熙苦着脸说道: “我策论倒是提前想过类似方向。” “但昨夜雨大风急,冻得我思路全无。” “写着写着就跑偏了,最后,只能收尾草草了事。” “怕是难入考官眼。” 闻言,其他人也说道: “唉。” “也不知考得如何,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只盼能过就好,不敢奢求名次了。” 几人的话语中,充满了担忧。 显然,最后一场的高难度加上恶劣的天气,给大多数人都留下了心理阴影。 李俊安静地听着。 等众人稍稍平静,才说道: “昨夜雨势确实扰人。” “我那里虽未漏雨,但寒气侵骨,笔墨都觉凝滞。” “策论一题,砚明兄考前与我等探讨过教化风俗之要。” “我循此思路,自觉尚能成篇,只是具体论述,恐有不足。” “律赋一道,确是难点,格律束缚太甚,勉力为之罢了。” 朱平安挠挠头,憨厚地说道: “俺是觉得策论题好像跟砚明兄弟之前说的有点像。” “就按着想的写了,也不知道对不对,律赋俺写得慢,好多字要想半天,还好最后写完了。” “就是冷,手僵。” 张文渊此时也醒了。 听着众人的讨论,一骨碌爬起来,揉着惺忪睡眼,嚷嚷道: “本少爷才是最惨的好吗?!” “那律赋差点要了我的命!憋得我脑仁疼!” “策论嘛,嘿嘿,倒是有点意思。” 说着,他话锋一转,胖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但,瞥了王砚明一眼,终究没把押中题三个字说出口,只是含糊道: “反正写是写完了。” “就是不知道那帮阅卷的老爷们,瞧不瞧得上本少爷的文采!” 众人七嘴八舌,或愁或叹,或暗自侥幸。 王砚明没有说话,只在有人问及时,才简单说一句尚可,尽力而为。 关于考前预测的话题,几人都有默契。 皆未深谈,更未提及,王砚明的关键作用。 此事,可意会,不可言传。 尤其是在这龙蛇混杂的府城书院,隔墙有耳,谨慎为上。 正说话间。 陈夫子缓步走了进来。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夫子。” “嗯。” “不必多礼。” 陈夫子摆了摆手,温言道: “都坐下吧。” “既然考完了,便莫要再沉湎于考场得失。” “昨夜风雨大作,老夫亦知考场艰辛,尔等能坚持到底。” “无论文章高下,这份韧劲便值得嘉许。” 话落。 他顿了顿,继续道: “府试三场,已然终结。” “文章优劣,自有知府与诸位考官秉公裁断。” “此时忧心忡忡,于事无补,尔等需知,科举之路漫长,一城一池之得失,不必过分挂怀。” “过了,是机缘,未过,是磨砺,当下最要紧的,是放宽心思,养好精神。” “结果如何,三日后放榜便知。” 夫子此话一出。 顿时稍稍抚平了众人心中的焦躁。 张文渊眼珠一转,趁机提议道: “夫子说得对!” “老憋在这破屋子里胡思乱想也不是办法!” “咱们来府城这些天,除了考场和这勤勉斋,哪儿都没去过!” “反正现在考完了,不如,咱们出去逛逛?” “见识见识这淮安府的繁华!” “顺便也散散心!”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除李俊外几乎所有年轻人的响应。 朱平安等人眼睛发亮,脸上露出意动之色。 连日苦读和考试压力,确实需要放松。 李俊微微蹙眉,看向陈夫子说道: “夫子,如今考毕,是否应静候放榜?” “外出游玩,恐……” 陈夫子捋须一笑,打断说道: “无妨。” “张弛有道,方是正理。” “既已考毕,出去走走,开阔眼界,亦是好事。” “只是府城人杂,尔等需结伴同行,谨言慎行,莫要惹事,天黑前务必返回。” “是!” “多谢夫子!” 张文渊大喜,拍着胸脯说道: “夫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本少爷……我对府城还算熟,就受累给大家当个向导!” 陈夫子点点头。 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钱财莫外露等话,便自回房休息了。 他年纪大了,连日的操心劳神,也需要静养。 夫子一走。 陋室内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张文渊俨然成了总指挥,开始分配任务: “李大学问,你别板着脸了,出去走走又不会少块肉!” “平安,卢熙,你们赶紧收拾一下,咱们轻装简行!” “狗儿,你怎么样?能走吗?” 王砚明已休息过来。 虽然身上还有些酸痛,但并无大碍,闻言点头道: “无妨。” 李俊见众意难却,也只得点点头说道: “既如此,便依大家。” “只是需有分寸。” 不多时。 众人稍作整理。 便兴冲冲地出了清淮书院。 踏出院门,阳光正好,街市喧嚣扑面而来。 多日苦读积郁的沉闷之气,似乎瞬间被冲淡了不少。 张文渊一马当先。 走在前面,胖手一挥道: “跟本向导走!” “先带你们去文庙附近转转,那里书肆最多!” “笔墨纸砚,古籍珍本,应有尽有!顺便看看有没有新出的时文集子!” 穿过几条街巷。 眼前果然出现一片相对清静文雅的街区。 白墙黛瓦,绿柳成荫,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和茶香。 一家家书肆,笔庄,墨坊,纸店鳞次栉比,招牌古朴。 不少身着青衫的学子,在店内或门前流连,低声交谈,翻阅书籍。 朱平安看着那些装帧精美的书籍和价格不菲的笔墨,眼中满是羡慕,咂舌道: “府城的东西,真好看,也真贵啊。” 王砚明放慢脚步。 目光扫过书肆内堆积如山的各类典籍,时文,诗集,感受着这座运河名城浓郁的文化气息。 这与清河镇截然不同的氛围,让他更直观地感受到天地的广阔,与自身见识的局限。 张文渊认真当着向导,不时指着某家店铺吹嘘道: “瞧见没?” “松雪斋,府城最有名的墨坊。” “他家的油烟墨,写出来又黑又亮,历久不褪色!” “这是青云笔庄,据说用的都是湖州上等羊毫,狼毫……不过,比起本少爷常用的,还差那么一点点。” 他的话,顿时引来同伴们善意的笑声。 逛完文庙街区。 张文渊又领着众人穿过一条热闹的食街,各种小吃的香味诱人垂涎。 他自掏腰包,请大家尝了府城特色的灌汤包,千层油糕和一种名为茶馓的油炸面食。 朱平安吃得满嘴流油,憨笑不止,连李俊也不禁颔首,称赞味道不俗。 众人边走边看,说说笑笑。 多日来的紧张疲惫,都被这市井的烟火气冲刷而去。 王砚明看着街边熙攘的人群,林立的店铺,心中亦生感慨。 这便是府城,一个更为广阔,也更为复杂的天地。 他们的科举之路,将在这里启程,未来,还要走向更远的地方…… 第258章 不装了 不觉间。 日头渐渐偏西。 按照夫子的嘱咐,众人开始折返。 回去的路上,脚步轻快了许多,谈论的也不再是令人头疼的考题。 而是方才的见闻,趣事,以及对放榜的期待。 “你们说,放榜那天,会是什么情形?” 连孝义忽然问道。 “肯定人山人海!” 张文渊道: “咱们得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也不知,咱们中间,能不能有人挤进甲等?” 朱平安略带憧憬的说道。 李俊笑笑,接口说道: “尽人事,听天命。” “回去后,将考试文章默写出来。” “请夫子点评,得失寸心知,比空自揣测有益。” “好,这个想法不错。” …… 回到清淮书院。 众人穿过一片竹林,前方忽然传来隐约的讲书声。 循声望去,只见,一座临水的澄心亭中,正围坐着十几名本院学子,中间一位年约五旬,头发花白的先生,正手持书卷,侃侃而谈。 讲的正是刚结束的府试策论题目。 “……故此士习民风一题,破题之关键,在于上行下效四字。” “士为四民之首,官为师表之范,若士人自身汲汲于名利,竞尚浮华,焉能导民向善?” “故敦士习,首在严考课,清仕途,重名教,厚民风,要在减徭赋,兴教化,惩奸顽……” 那先生声音清朗,分析鞭辟入里。 亭外围观旁听的学子也不少。 王砚明等人不由驻足。 李俊低声道: “是书院的周先生,听说经义文章颇有造诣。” 他们虽是外来借宿,但,对书院几位有名的先生也有所耳闻。 张文渊闻言,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 “听听他们怎么说!” “看看跟狗儿你讲的是不是一样!” “也好。” 随即。 几人便悄悄站在亭外人群边缘,凝神倾听。 周先生的分析确实精到,与王砚明考前引导的思路有不少暗合之处,几人不时暗暗点头。 然而。 就在这时,亭内坐在前排的几人中。 忽有一人转过头来,目光恰好扫过王砚明等人。 正是那日在膳房挑衅,自称山阳县案首的微胖学子,名叫胡应麟的。 他先是一愣,嘴角立马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同伴。 那位江浦县案首瘦高个,名唤郑昌的。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胡应麟忽然抬高声音,打断了周先生的讲解,说道: “先生高见,学生受益匪浅。” “不过学生有一惑,这敦士习之说,固然在理。” “然则,若士子本出身乡野鄙陋之地,见识短浅,纵然勉强识得几个字,恐怕连何为士习都懵懂不解,更遑论知廉耻,重名节?” “此等之人,混迹科场,是否本身便是士习日浮之征象?” “又该如何敦之?” 他话中带刺,目光却似有意似无意地瞟向亭外的王砚明等人。 唰! 亭内顿时一静。 不少学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见到王砚明几人朴素的衣着,脸上顿时露出恍然的表情。 周先生皱了皱眉,似乎不喜这种含沙射影的打断。 但,未直接斥责,只淡淡道: “孔门有教无类,岂以地域出身论人?” “士习之厚薄,在于心志操守,不在门第乡土。” 胡应麟却不依不饶,故作恭敬道: “先生教训的是。” “不过学生曾闻,《论语》有云: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又有贫而无怨难。” “可见,贫穷困顿,最易移人性情,那些为求温饱,希图侥幸而读书者,心志能坚否?操守能持否?” “学生只是担心,若让此辈滥竽充数,混迹士林,恐非朝廷取士之本意,亦有伤我淮安文风清誉啊!” 此话一出。 几乎是指着鼻子骂王砚明等人是为求温饱,希图侥幸的小人了。 亭内外众多目光,瞬间齐刷刷聚焦在王砚明几人身上。 众人满脸怒容,气得浑身发抖,就要冲上前理论。 王砚明伸手拦住了众人。 面色平静如水,迎着胡应麟挑衅的目光,向前迈了一步。 走入亭前空地,对着周先生及亭内众人拱手一礼,说道: “晚生清河王砚明。” “冒昧打扰先生讲学。” “方才听闻这位仁兄高论,心有所感,不吐不快。” “若有唐突之处,还请先生与诸位见谅。” 见他举止从容,气度沉静。 原本有些轻视的众人,稍稍收起了戏谑之心。 周先生打量了他一眼,微微颔首道: “但讲无妨。” “多谢先生。” 王砚明闻言,当即转向胡应麟,说道: “方才仁兄引《论语》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贫而无怨难之言,确实说的不错。” “然不知,兄可曾读完其后文?圣人还言,富而无骄易,富而好礼者也,圣人之意,是在比较贫而无怨与富而无骄之难易,并勉励君子无论贫富,皆当守道。” “岂是以贫富断人品之高下?” 感谢逍遥丶十叁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 第259章 哑口无言 “我,我自是听过。” “你一个乡野鄙陋之地的蒙童,见识短浅,也配来问我?” 胡应麟昂着头,不屑的说道。 “乡野鄙陋之地,见识短浅?” “那晚生斗胆,敢问仁兄,可曾读过《孟子》?” “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舜,傅说,胶鬲等古之圣贤,皆起于微贱,何曾因出身而损其德才?” “仁兄此言,置古圣先贤于何地?又置我朝太祖高皇帝于何地?” 大梁太祖出身寒微,众所周知。 闻言。 亭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看向胡应麟的目光变得有些微妙。 胡应麟没想到这乡下小子反应如此敏捷。 引经据典毫不怯场,不由得一时语塞,脸皮有些发涨。 这时。 他身旁的郑昌见状,冷哼一声,插话道: “巧言令色!” “纵有先贤为例,亦不能证明你等便有古圣之德才!” “科场文章,首重经义根柢,时务见识,尔等僻处小县,师承有限,所见所闻不过一隅,安敢与我等府学熏陶多年者并论?” “此番府试策论,士习民风之题,尔等恐怕连破题之门径都未摸清吧?” 王砚明闻言,淡淡一笑道: “仁兄所言,似是而非。” “圣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学问之道,贵在勤勉自修,转益多师,岂独系于地域?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固然能增广见闻,然若心志不专,纵身处通都大邑,名师环绕,亦不过是入宝山而空回。” “至于府试策论……” 说着,他目光扫过亭内众人,道: “士习日浮,民风浇漓之弊,其根源何在?” “晚生浅见,一在功利之心炽,而教化之功疏。” “二在上行未能有效,而下仿渐失其准,《礼记》云: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 又云:化民成俗,其必由学, 故破题当从教化不行,率非其道切入,进而论敦士习在于严学校之教,清仕进之途,厚民风在于官吏躬行,广兴乡约,轻徭薄赋。” “如此,方是正本清源之论。” “不知仁兄以为然否?” 此话一出。 亭内顿时安静了许多。 连周先生也微微颔首,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胡应麟和郑昌脸色彻底变了。 他们也是聪慧之人,自然听得出王砚明这番见解绝非泛泛而谈,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有完整框架的真知灼见。 对比他们自己考前主要准备边防,漕运等事功题目,对此类虚题的准备明显不足。 考场上,虽勉强作答,但,绝无此等深度。 胡应麟脸上青红交加,强辩道: “空谈而已!” “策论需有实策,你这些严教,清途,躬行,乡约等等!” “不过是书生常谈,有何新意?” “如何施行?” 王砚明听后,不疾不徐的说道: “《大学》有云: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 敦风化俗,本在人心,末在政令,人心不正,纵有良法,亦成虚文。” “故晚生所论,正在于先正其本,即士人之心,官吏之行,本立而道生,其后具体施为之策,如严考课之规,定乡约之条,减赋役之额,方有所附丽,而非无根之木。” “仁兄若只求新意,奇策,而忽视根本,岂非舍本逐末?” “你……!” 胡应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郑昌也脸色铁青,他们发现自己不仅在经典引用上占不到便宜。 甚至,在策论见解上,似乎也被对方压了一头。 亭内,不少本院学子看向王砚明的目光已由最初的轻视,变为惊讶,再变为些许敬佩。 能在这等突发诘难下,从容不迫,引经据典,对答如流,且见解不俗,这绝非寻常乡下学子所能为。 周先生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捋须道: “后生可畏。” “这位小友所言,深合教化之旨。” “学问之道,确乎不在出身地域,而在心志专精,见识通达。” “尔等当共勉之。” 这话,虽是对众人说,但,无疑是对王砚明的肯定,也是对胡应麟等人的委婉批评。 唰! 胡应麟和郑昌如坐针毡,脸上火辣辣的。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本想羞辱对方,却反被对方在学问道理上驳得哑口无言,颜面尽失。 胡应麟猛地站起身,恨恨地瞪了王砚明一眼,丢下一句: “哼!” “口舌之利何足道哉?” “府试放榜,自见真章!” “我们走!” 说罢,便与郑昌及另外两个同伴,灰头土脸地挤出人群,匆匆离去。 见状,现场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周先生摇摇头,继续讲解,但不少学子的心思显然已被刚才的插曲吸引,频频看向亭外那几名来自清河县的少年。 王砚明见对方离去,也不再停留。 对着周先生再次拱手致意,便与李俊等人转身离开。 刚走出不远。 张文渊就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王砚明的肩膀,兴奋的说道: “狗儿!” “还得是你啊!” “太解气了!你看到那俩家伙的脸色没?跟吃了苍蝇似的!” “哈哈!引经据典,怼得他们屁都放不出来!” “过瘾!太过瘾了!” 朱平安也满脸崇拜,憨憨道: “砚明兄弟,你刚才说的那些,俺有些听不太懂,但就觉得好厉害!” “把那两个家伙说得没话讲了!” 李俊虽不似张文渊那般外露。 但,眼中也闪烁着明亮的光芒,由衷赞道: “砚明,方才应对,引据得当,析理分明,愚兄佩服。” “经此一事,看谁还敢小觑我清河学子!” 王砚明微微摇头,脸上并无太多得意之色,说道: “不过是据理力争罢了。” “彼等倚仗地利,心存轻视,我辈若一味隐忍,反助其气焰。” “然则,口舌之争终究是末节,正如其所言,府试放榜,自见真章。” “真正的较量,还是在文章之上。” 话虽如此。 但,经此一辩,他胸中多日来因环境轻视而积郁的闷气,也着实消散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他用自己的学识与气度,赢得了同窗们更深的信服,也稍稍改变了部分本院学子对乡下士子的刻板印象…… 第260章 名次 与此同时。 淮安府衙后院。 一处门窗紧闭,戒备森严的厢房内,烛火通明。 府试第三场结束已过两日,此刻,正是决定上千学子命运的关键时刻。 阅卷定等。 屋内,十余名身着官服或儒衫的阅卷官分坐长案两侧,每人面前都堆着尺许高的试卷。 这些试卷皆已糊名誊录,仅以朱笔编号区分。 知府冯允端坐主位,面容肃穆。 他是此次府试的主考,手握最终取舍,定等之大权。 左右下首,分别坐着府学教授吴守义,同知刘秉德,以及几位从本地德高望重的致仕官员,举人中遴选的同考官。 “诸位,开始吧。” 冯知府看向众人,开口说道: “首场所阅取之卷,方有资格进入复阅,定等等。” “务求公正严明,为国选材。” “是!” 一众阅卷官齐声应诺,随即,埋首于试卷之中。 室内只余翻阅纸张的沙沙声,无人说话,格外安静。 …… 阅卷持续了整整一日。 不断有试卷被分拣,标记。 评判标准颇为严苛,理路是否纯正,文辞是否雅洁,结构是否严谨等,皆是考量重点。 用词不当,涂改过多者,即使文意尚可,也多半被黜落。 很快,一份观点颇为新奇,但,论证略显跳脱的策论卷,在两位同考官间引起了小小争议。 最终,因为谁也说服不了谁,被呈至冯知府案前。 冯知府快速浏览后,摇了摇头说道: “奇而过险,根基未稳。” 说罢。 朱笔一挥,亦是不取。 至初阅毕。 一千二百余考生,仅余一百零三人,得以进入下一轮。 淘汰已逾九成! 随后。 这一百零三份取卷,被重新汇集到冯知府及吴教授,刘同知等核心阅卷官面前。 此轮不再简单区分取否,而是,要从中遴选出真正优异者,并初步划定等等。 冯知府亲自批阅,首场四书文被多位同考官评为上佳的试卷。 他看得极细,时而凝神思索,时而提笔在特备的纸条上记录要点。 教授主要负责策论,刘同知则侧重经义与诗赋。 三人不时低声交换意见。 “此卷首场文,破题精准。” “承转圆融,阐发君子之争。” “礼让精神颇得《论语》本义,且字字有朱注根基,文气沛然,可为甲等。” 冯知府抽出一份试卷,递与吴,刘二人传看。 吴教授细读其策论后,点头补充道: “其敦士习,厚民风之论,能扣上行下效之本,提出的严学校之教,清仕进之途,官吏躬行,广兴乡约等策,虽非奇计,却中肯切实,可见务实之思与经典功底。” “附议甲等。” 刘同知看了经义与诗赋,亦点头认可道: “经义纯熟,诗赋格律严谨而不失清雅。” “综合观之,确属上乘。” 很快,又一份试卷被抽出。 “此卷首场文亦佳,理明辞达。” “唯在论射礼与当代进取关联时,稍显牵强,略逊前卷一筹。” “策论雄辩滔滔,引证广博,但稍嫌空泛,具体施为着墨不多。” “可列乙等上。” 冯知府点评道。 这时。 另一位同考官也推荐出一份策论格外出色的卷子,说道: “大人,此卷策论剖析也极为深入,所提之策颇具胆识,数据引用亦详实。” “唯首场四书文略显平实,诗赋稍弱,您看该如何定夺?” 冯知府对比前后,沉吟道: “首场乃根本。” “策论虽佳,然根基略欠浑厚。” “且其文,锋棱过露,稍欠温润。” “暂列乙等中吧。” 阅卷,评议,权衡……过程漫长而审慎。 甲等之列,宁缺毋滥,需首场,二场,三场皆无明显短板,且首场尤为出色。 乙等则容纳了首场合格,其余场次或有侧重或有微瑕的试卷。 最终。 经过反复斟酌比较。 一众主考从一百零三份取卷中,遴选出十六份公认最为出色的,拟定为 甲等 。 其余八十七份,列为 乙等 。 那被王砚明驳斥过的胡应麟,郑昌之卷,皆在乙等之列。 胡卷,甚至因策论偏离教化核心,过于强调严刑峻法以慑人心,而被几位考官批评失之苛酷,仅列乙等下。 不多时。 十六份甲等试卷,一一铺展在冯知府面前。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排定名次时刻。 虽府试惯例只分等等,不精确排名,但,内部大致先后,尤其是前三,往往在阅卷官心中已有倾向。 毕竟,这也关系到府案前列的声誉,以及,对后续院试的影响。 众阅卷官再次评议。 一份首场文,被公推为理精辞雅,气象正大的卷子,几乎毫无争议地被默认为第一候选。 另一份,则以策论格局宏阔,引古证今,切中时弊,而备受吴教授推崇,认为可列第二。 轮到第三名时。 现场却出现了些许分歧。 有几份卷子各有所长,一份诗赋堪称绝佳,一份经义扎实无比,一份策论见解独到。 冯知府的目光,却再次落到了之前评价过的那份,首场文沛然有气,策论中肯切实的卷子上。 “此卷。” “诸位且看,其三场均衡,无一短板。” “首场文根基深厚,气象已显,二场经义稳切,三场策论虽不似第二那份宏阔,但,胜在立意端正,对策切实。” “尤其教化之本在吏治,移风易俗自上始之论,深合圣贤上行下效之旨,非徒有书生之见。” “对仗也工整大气,章法严谨。” “老夫以为,可列第三。” 闻言。 吴教授细思片刻,颔首道: “府尊所见极是。” “此卷如浑金璞玉,不尚奇巧。” “而根基最牢,气象纯正,未来成就或不可限量。” “列第三,确是妥当。” “附议。” “附议。” 刘同知与其他几位阅卷官也无太大异议。 就这样,前三名次初步拟定。 就在冯知府准备示意书吏,将这十六份甲等卷子单独存放,稍后拆封誊录姓名,准备明日放榜时。 厢房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唱: “提学顾大人到!” 第261章 一举两得 “大宗师来了?!” 闻言。 屋内众人俱是一惊。 连忙起身整理衣冠。 门开处,只见,提督南直隶学政顾秉臣身着常服,负手而入,面色平静,不怒自威。 他身后只跟着一名随从。 “下官等参见大宗师!” 冯知府率众官员躬身行礼。 他们没料到,这位省学政会亲临府试阅卷之处,虽不合常规,但,其身份尊崇,巡察学务本是职责所在,无人敢有微词。 “不必多礼。” 顾秉臣抬手虚扶,目光扫过屋内堆积如山的试卷和众官员,说道: “本官巡视至此。” “听闻府试阅卷已近尾声,特来看看。” “冯大人,进展如何?” “回大人,基本已定夺完毕了。” 冯知府连忙简要汇报了阅卷流程,取舍标准,以及刚刚初步拟定的甲等十六人情况。 说完,立马将那十三份甲等卷子,还有前三名试卷,恭敬地呈上。 “请大宗师训示。” “好。” 顾秉臣微微颔首。 接过卷子,就着明亮的烛光,快速翻阅起来。 他看得极快,但,目光锐利,每每在关键处停留片刻。 屋内鸦雀无声,一众官员屏息凝神。 看完前三名试卷,顾秉臣将其放在案上,沉吟不语。 片刻后,他指向那份被定为第三的卷子,开口道: “此卷,何人拟为第三?” 冯知府心下一紧,忙道: “回大宗师。” “是下官与诸位同考商议后所定。” “此子三场均衡,文理扎实,气象纯正,故列第三。” 顾秉臣又拿起那份卷子,着重看了看其策论部分。 尤其是关于,敦士习在于严学校之教,清仕进之途。 以及,官吏躬行节俭以为先的论述段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文理扎实,固然不错。” 顾秉臣缓缓道。 “然我观其策论,于士习民风之弊,洞察甚明。” “不尚空言,句句落在上行下效之根本,提出的严教,清途,躬行诸策,看似平实,却深谙教化推行之要害。” “其字里行间,有一股笃实恳切之气,非敷衍程文者可比。” “如此见识与文气,却置于第三。” “冯大人以为,是否稍屈其才?” 冯知府是何等机敏之人。 听后立刻领会了大宗师言下之意。 对此卷颇为赏识,认为其应得更前名次! 他脑中飞快权衡,大宗师亲自开口,且言之成理。 若自己顺水推舟,既给了大宗师面子,也显得自己从善如流,唯才是举。 一举两得啊! “大宗师明鉴!” 冯知府立刻躬身,语气恳切道: “下官等阅卷仓促,或有遗珠之憾。” “经大宗师点拨,顿觉此卷确如浑金璞玉,底蕴深厚,见识超卓,置于第三,实有委屈。” “依下官愚见,此卷,当为此次府试之翘楚!” 他此言一出,吴教授,刘同知等人虽有些意外。 但,见大宗师态度明确,也纷纷附和道: “不错!” “大宗师慧眼如炬!” “此卷确为首选之材!” 顾秉臣面色稍霁,点了点头说道: “既如此,便依冯大人之意。” “本官只是路过,偶发感慨,具体名次,自有府尊与诸位同考定夺。” 话虽如此,其意已决。 “大宗师提点,下官感激不尽!” 冯知府立刻转身,对书吏吩咐道: “将此卷定为甲等第一!” “原第一,第二名顺延!” “速去调整记录!” “是!” 书吏连忙应命。 小心翼翼将那份卷子的编号记录移到首位。 顾秉臣又大致看了看其余甲等卷子。 勉励了众官员几句,务必公正,为国选贤之类的话。 便不再多留,起身离去。 …… 送走大宗师。 冯知府再次回到案前。 看着那份已被定为甲等第一的试卷,心中感慨万千。 此子之文,固然上佳,但,能得大宗师亲口赏识,擢为案首。 这份机缘运气,着实令人羡慕。 他自然明白,经此一事,此子之名,恐怕已入大宗师之眼。 只要院试不出大错,一个秀才功名,几乎已是囊中之物。 未来前途,亦多了几分光明。 想到这里。 冯知府收敛心绪,下令道: “拆封吧。” “准备发榜。” “遵命!” 书吏们闻言。 小心将十六份甲等试卷的糊名处揭开,露出下面的姓名,籍贯。 当看到甲等第一那栏的名字时,冯知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随即,转头对吴教授笑着说道: “想不到,我淮安府一众学子,却被一介乡下少年压了一头。” “此番放榜,争议怕是有点大了。” 吴教授亦看清了名字,捻须微笑,颔首不语。 大宗师亲口定夺,谁敢置喙? 随后。 姓名籍贯被迅速誊录到早已准备好的榜文之上。 明日,这张决定一百零三人命运的黄榜,就将高悬于府学宫前,引动全城目光。 …… 时间一转。 很快。 便到了府试结束后的第三日。 今天,正是约定俗成的放榜之期。 然而,天刚蒙蒙亮。 勤勉斋内,却笼罩着一层不同于往常的焦虑。 陈夫子病了。 前夜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让本就年事已高,连日操劳的陈夫子染了风寒。 清晨时分,便咳嗽不止,浑身发烫。 本想强撑着起身,却一阵头晕目眩,不得不重新躺下。 “夫子,您别动!” 最早发现不对劲的朱平安见状,连忙上前扶住,憨厚的脸上满是担忧。 不一会,其他人,王砚明,李俊,张文渊等人也立刻围了过来。 “无妨……” “区区风寒而已……咳咳……” 陈夫子摆摆手,声音沙哑,说道: “今日放榜,尔等……咳咳……速去府学宫前等候。” “莫要……误了时辰……” 感谢喜欢西皮慢板的寇清绝大大,爱吃柠檬鳕鱼的陆芸大大的奶茶!大气大气! 第262章 府试放榜! “那怎么行!” 张文渊闻言,顿时急道: “夫子您还病着呢!” “我们怎能丢下您不管?” 李俊已伸手探了探夫子的额头,眉头紧锁道: “有些发热。” “需请郎中来看看,好生静养。” 王砚明沉声道: “夫子,身体要紧。” “放榜迟早能看,不差这一时半刻。” “我等在此照顾您,待您好转些再去不迟。” “不错!” “夫子您好好休息!” 卢熙等人也纷纷附和。 就连平日里最咋呼,对看榜最为热切的张文渊,此刻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留下。 陈夫子看着围在床前那一张张年轻而真挚的面孔。 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叹息道: “糊涂……科举放榜,何等大事?” “岂能因老夫一人……咳咳……而延误?尔等寒窗苦读,不就为这一刻?” “速去……莫要耽搁。” 他试图板起脸,但,虚弱的语气最终削弱了说服力。 “夫子。” “请恕学生不能从命。” 王砚明摇摇头,语气坚定的说道: “《礼记》有云:师严然后道尊。” “您平日教导我们尊师重道,此刻,师长有恙,弟子服其劳,正是践行孝悌之道之时。” “若我等为看一榜单而弃病中师长于不顾,纵使得了功名。” “又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于心何安?” 他这番话一出,顿时说得众人连连点头。 朱平安更是用力说道: “砚明兄弟说得对!” “俺爹娘也常说,做人不能没良心!” “夫子教俺们学问,对俺们这么好,俺们不能不管!” 李俊也道: “夫子,您且安心。” “榜单就在那里,跑不了。” “待您服了药,好些了,我们再去不迟。” “晚些去,人还没那么挤。” 陈夫子看着弟子们坚决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 心中暖流涌动,这些孩子,不仅学问有进益,这份仁孝之心更是可贵。 他叹息一声,不再坚持,只虚弱地点点头,说道: “既如此……有劳了。” “只是莫要……全留在此,耽误你们……” “夫子放心。” “我们轮流照顾。” 王砚明说道。 随后,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有人去打些早饭,有人用冷毛巾为夫子敷额,有人小心伺候着饮水,各有分工…… …… 另一边。 淮安府学宫前的广场上。 此刻,已是人山人海,喧嚣鼎沸。 放榜的时辰将至,一众参考学子,他们的家人,师长,仆役,以及无数看热闹的百姓,将府学宫前宽阔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人人引颈期盼,目光聚焦在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以及门前高耸的榜墙上。 沈墨白,孙绍祖,还有府城书院的郑昌,胡应麟等人,早早便占据了靠近榜墙的有利位置。 他们衣着光鲜,神情倨傲,在人群中颇为显眼。 周围不少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都向他们投来羡慕的目光,更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墨白兄此次必是甲等前列!” 一个附庸他们的学子奉承道。 “郑兄,胡兄才学出众,定然也在甲等之列!” 另一人不甘示弱道。 沈墨白矜持地笑了笑,故作谦虚道: “府试藏龙卧虎,不敢妄言。” “不过,家师日前已拜会过府学教谕。” “言及此次阅卷,首重经义根基与文章气象。” “ 想来,只要正常发挥,应不至于名落孙山。” 话语间,却透露出自信与隐隐的优越感。 郑昌冷哼一声,目光扫视人群。 似乎想找出那几个乡下小子的身影,未果,便嗤笑道: “某些人怕是自知无望,连榜都不敢来看了吧?” 胡应麟闻言,阴恻恻地接话道: “或许,正躲在哪个角落哭呢!” “那日亭中不过逞一时口舌之利,真正到了见真章的时候,还不是原形毕露?”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群愈发躁动不安。 各种议论声七嘴八舌道: “听说今年取了一百零三人!” “甲等只有十六人!真是百里挑一!” “不知案首花落谁家?是府城的周公子,还是哪位名门之后?” “定然是才学兼备,家世清贵者!” 终于,在众人望眼欲穿之际。 府学宫侧门,吱呀!一声打开。 数名身着公服的胥吏,捧着一卷杏黄色的巨大榜文,神情肃穆地走了出来。 人群顿时如同沸水般炸开,向前涌去,又被维持秩序的衙役奋力拦住。 胥吏们登上高台。 在两名衙役的协助下,小心翼翼地将榜文展开,粘贴在坚实的榜墙之上。 “放榜了!” “快看!快看!” “前面的人念一下啊!” “甲等!甲等在前面!” 榜文自上而下,按照甲等,乙等顺序。 书写着被录取者的姓名,籍贯。 字迹工整清晰,在晨光下分外醒目。 一时间。 无数道目光,如同饥饿的鹰隼。 瞬间扑向榜单最顶端,甲等名单! 人群前排。 识字的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念了出来: “甲等第三名——程文彬,淮安府学子!” “甲等第二名——白玉卿,淮安府学子!” “甲等第一名——王砚明,清河县学子!” …… 念榜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广场! “王砚明?谁是王砚明?” “清河县?那个小地方?” “案首?!案首是个乡下学子?!” “这……这怎么可能?!” 惊愕声,质疑声。 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将榜墙淹没。 尤其是那些自诩出身府城或大县,一向瞧不起乡下士子的人。 此刻,更是目瞪口呆,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唰! 沈墨白的笑容僵在脸上。 猛地推开前面的人,挤到更近处,死死盯着榜首那个名字。 “王砚明,清河县人!”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喃喃道: “不可能……绝不可能……” “怎么会是他?!” 一旁。 郑昌和胡应麟两人同样面如土色,眼中全是震惊与不甘。 郑昌失声叫道: “定是弄错了!” “或有同名同姓之人!” 胡应麟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 “王砚明……那个乡下人……他凭什么?!” 他们无法接受,那个被他们屡次嘲讽,出身鄙陋的乡下小子,竟然力压所有府城,大县的才俊,高居案首! 第263章 又是案首 不止他们。 周围的议论同样沸反盈天: “这王砚明是何许人也?从未听说过啊!” “清河县……上次出案首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莫非是走了什么门路?或是文章恰好对了考官的脾胃?” “嘘!慎言!榜单既出,岂容质疑?” “话虽如此,这也太出人意料了!你看那些府城的才子,脸色多难看!” “嘿嘿,这下可有好戏看了!乡下小子点了案首,怕是要捅了马蜂窝咯!” 有人疑惑,有人惊讶。 有人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 不过,也有人满脸振奋。 原来,并非只有府城大邑,才能出顶尖人才! 乡下的泥腿子,也能登顶案首! 榜墙下,众生百态。 得意者自然欣喜若狂,失落者垂头丧气。 但,大部分人都沉浸在王砚明这个陌生名字,带来的巨大冲击之中。 …… 而此刻。 榜墙左侧的空当里。 孙绍祖面色阴沉得简直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榜首王砚明三个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中翻腾的怒火与嫉恨几乎要将他吞噬。 “恭喜少爷高中甲等第十六名!” 身后,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看完榜单,满脸喜气的说道。 “闭嘴!” “区区十六名,连个泥腿子都比不上,有什么好喜得?” 孙绍祖闻言,猛地转身,冲着男子说道。 管家吓的浑身一抖,连忙闭嘴。 “一帮废物!” “让你们盯着他,找机会让他消失,你们就是这么办事的?!啊?!” “不但让他好端端地考完了,还考了个案首?!” “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孙绍祖咬牙说道。 那管家额上冷汗涔涔,连忙压低声音回禀道: “少爷息怒!” “小的们一直盯着的,可那小子自打进了清淮书院,除了看考场那日,几乎就没怎么出过门!” “整日窝在那书院里,咱们的人,实在找不到稳妥的机会下手啊!” 孙绍祖听后,眼中寒光闪烁,说道: “好一个王砚明!” “还真是命硬!县试案首,府试又是案首,风头出尽!” “再让他这么下去,院试若再得中,入了大宗师的眼,这清河县,以后还有我孙家什么事?” “我和我爹的脸往哪儿搁?!” “少爷,那现在……”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 孙绍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中的阴鸷丝毫未减道: “现在?” “现在他成了府案首,多少双眼睛盯着!更得小心!” “院试之前,必须想办法!绝对不能再让他往前走了!” “去,给我联系一下沙里蛟,让他们来府城一趟!” “是,小的明白!” 管家连声应道。 心中却叫苦不迭,这差事越来越难办了。 …… 另一边。 在一辆不起眼,却用料考究的青布马车旁。 一位身着月白儒衫,头戴方巾的少年正静静伫立。 他身量比寻常少年略显纤细,肤色白皙如玉,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色天然嫣红。 虽作男装打扮,却难掩那过于精致出众的容貌,尤其是一双眸子,清澈灵动中,又带着几分疏离与傲气,顾盼间,自有光华流转。 引得附近不少人偷偷侧目,暗自惊叹,好一个俊俏非凡的公子哥。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此次府试甲等第二名,白玉卿。 对于案首之位,他本有几分志在必得之意,却未料,竟被一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辈夺去。 此刻,他那双好看的眸子,正凝视着榜首的名字,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眼中最初的愕然与一丝不甘,逐渐被浓浓的好奇所取代。 “王砚明……清河县……” 白玉卿勾了勾嘴角,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说道: “竟能压过我一头,倒是有趣。” 他自幼被誉为神童,心高气傲,罕逢对手。 此次府试,他自认文章已发挥到极致。 尤其策论一篇,自忖格局,文采,见识均属上乘,结果,竟只得第二? 这让他对王砚明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青鸾。” 想到这里,白玉卿微微偏头。 对身旁一名做小厮打扮,同样眉清目秀,却眼神精干的书童低语,道: “去查查这个王砚明。” “是何方人士,师从何人,还有平素言行。” “另外,他府试的文章,想办法弄到一份抄本来。” “我倒要看看,他是真有惊世之才,还是另有玄机。” “是,公子。” 名叫青鸾的书童低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知道自家公子这是起了争胜之心了。 白玉卿最后瞥了一眼那杏黄榜文,那张好看的不像话的俏脸上,闪过一抹玩味的弧度道: “王案首,我们院试再见。” 说罢,他转身登上马车,青布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与喧嚣…… …… 清淮书院。 勤勉斋内,王砚明并不知道府学宫前发生的一切。 他伺候陈夫子喝了药,夫子的精神终于略有好转,正半靠在铺上休息。 李俊,张文渊,朱平安等人也都守在屋内,虽然心系放榜,但,更关切夫子身体。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询问声: “陈兄可在?” “听闻贵体欠安,小弟特来探望!” 话音未落。 房门被推开。 只见,清淮书院的监院,宋监院带着两名捧着礼盒的仆役,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几分虚伪。 陈夫子闻声,睁开眼,皱了皱眉。 还是勉强坐直了些,拱手道: “劳宋年兄挂念。” “只是偶感风寒,已无大碍。” “诶,陈兄客气了!” “你我同年之谊,理当如此!” 宋监院自顾自地坐下,目光扫过简陋的屋舍。 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随即,又堆起笑容,看向王砚明等人,说道: “今日放榜,陈兄的这几位高足,想必都去看了?” “不知可有佳讯?” 这话问得看似关心,实则却是带着炫耀。 他早先已从其他渠道隐约听说,本次府试,清淮书院本院学子表现出色,极有可能包揽前列,甚至,甲等前三和案首,都是囊中之物。 此刻前来,名为探病,实则是想看看陈夫子和这群乡下弟子灰头土脸的样子,顺便再彰显一下自己书院的实力…… 感谢恬不知耻的方霞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晚点还有加更! 第264章 报喜的来了(为二五阁主大大加更!) 闻言。 王砚明等人还未答话。 陈夫子已淡淡开口说道: “尚未得空去看。” “有劳年兄关心了。” “哦?” “还没去?” 宋监院故作惊讶,随即恍然道: “也是,陈兄病着。” “弟子侍奉在侧,孝心可嘉。” “不过嘛,这科举放榜,毕竟是人生大事。” “尤其是这次府试,听闻取录严格,甲等仅十六人,竞争激烈啊。” “我清淮书院,蒙府尊与诸位考官看重,学风笃实,学子勤勉,此番呵呵,想必是有些收获的。” “方才来的路上,我已听到些风声,说是案首及前列,颇有可能花落我院。” 他一边说。 一边观察着陈夫子及其弟子的脸色,见他们并无太大反应。 心中更认定了他们是考得不好,底气不足,于是语气越发得意道: “陈兄啊,不是小弟说你。” “这教书育人,光有苦心不够,还得看地方,看底蕴。” “在小县村镇,能教出几个童生已是不易,想在这府试中与府城俊杰争锋,尤其是争夺甲等前列,未免有些不切实际了。” “不过,贵弟子们能来府城历练一番,见识过真正的高手如云,知道差距所在,也算不虚此行。” “回去后,脚踏实地,将来或还有机会。”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贬低了。 连涵养极好的陈夫子都有些动怒,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沉声道: “宋年兄此言差矣!” “学问之道,岂独钟于通都大邑?” “我这些弟子,或许出身寒微,然心志坚毅,勤学不辍,未必便逊于人!” “府试结果未出,年兄何必妄下定论?” “嘿!” 宋监院被顶了一句,脸上有些挂不住,嗤笑一声,说道: “陈兄还是这般固执。” “也罢,事实胜于雄辩。” “待会儿榜文传来,自然见分晓。” “只怕到时,陈兄这些勤学不辍的弟子,连个乙等都难捞着,那可就……” 谁知。 他话未说完。 突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喧哗声。 由远及近,直奔勤勉斋而来。 “捷报!捷报!” “淮安府府试捷报!” “恭贺清河县学子高中!” 屋内,众人皆是一愣。 宋监院先是一惊,随即大喜。 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堆满笑容,整理了一下衣襟,对陈夫子得意道: “听听!来了!” “定是我院学子高中,官差报喜来了!” “陈兄,且看我院风采!” 他以为这喧天阵势,定是来给他书院报喜的。 毕竟,这勤勉斋所在虽偏,但总归是清淮书院地界。 陈夫子也有些愕然。 王砚明等人更是面面相觑。 很快。 几名身穿公服,头戴红花的官差。 在一名书院仆役的引导下,敲锣打鼓地来到了勤勉斋门前。 为首一名差官,手持大红捷报,目光扫过屋内,朗声问道: “此处,可是清河县陈夫子及诸位学子下榻之处?” 宋监院连忙抢先一步,满面春风地迎上去,说道: “正是此处!” “本官乃是清淮书院监院宋……” 然而,那差官看都没看他。 直接越过他,目光落在床榻上的陈夫子及其身后一众少年身上,再次询问道: “敢问,哪位是清河县王砚明王公子?” 此言一出。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宋监院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王砚明心中一动。 上前一步,拱手道: “晚生便是王砚明。” “失敬失敬。” 那差官顿时满脸堆笑,语气恭敬无比。 说完,展开手中捷报,高声唱喏道: “捷报!” “恭贺清河县学子王砚明王老爷!” “高中淮安府府试甲等第一名,荣膺府案首!” 轰! 整个屋内顿时一片安静! 宋监院更是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 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浓浓的尴尬! 他刚才还在大肆贬低,断言对方是连乙等都难捞着的乡下弟子。 结果,人家竟然是府案首?! 这简直是打脸啊! 陈夫子先是一怔。 随即,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挣扎着想要坐起,激动得胡须微颤道: “案首?!” “砚明,你,你中了案首?!” 巨大的惊喜下,他连病容都似乎褪去了几分。 李俊,张文渊,朱平安等人更是瞬间狂喜! 张文渊直接跳了起来,激动道: “案首!” “狗儿!你是案首!” “哈哈哈!府案首!太牛了!” 他兴奋得手舞足蹈。 李俊紧握双拳,眼中光芒大放。 朱平安憨厚的脸上笑开了花,一个劲地说道: “太好了!太好了!” 那差官唱喏完毕,又笑着对王砚明道: “恭喜王案首!” “此外,还有贵同窗李俊李公子,同样高中甲等第十一名!” “张文渊张公子,朱平安朱公子,卢熙卢公子,皆高中乙等!恭喜陈夫子,一门九子,高中五位!” “真是可喜可贺!” 又是一连串的喜讯! 不仅王砚明中了案首,李俊更是高居甲等第十一! 连张文渊,朱平安,卢熙也都中了乙等! 张府家塾此次九人赴考,竟有五人高中,其中更有一名案首,一名甲等! 陈夫子听闻,更是老怀大慰,连声道: “好!好!” “你们都很好!” “不负苦功!不负苦心啊!” 激动之下,不由得咳嗽起来,王砚明连忙上前轻抚其背。 而一旁的宋监院。 此刻,已彻底沦为背景板。 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刚才的炫耀,贬低,全都化作了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自己脸上! 他书院本院学子或许也有中的,但,案首和如此高的中榜率,无疑将他之前的傲慢与偏见击得粉碎。 看着被众人簇拥祝贺的王砚明和陈夫子,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最终,只能灰溜溜地带着仆役,趁着没人注意他,悄悄退出了房门…… 第三更!为二五阁主大大加更!感谢大大一路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