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到勾引玫瑰前》
7. 第 7 章
方如练一瞬间不自觉把人拥紧,听见女孩低低地喘了一声,似是有些难受,方如练又松开了些,轻声问:“怎么……怎么回事?”
方知意又吸了好几声气,呼吸在方如练的怀抱里慢慢变得温和,“我看见了,我跳下去把人救上来了。”
双手轻轻攥着方如练的衣服,方知意慢慢从头道来:“这周二的事情了,中午路过湖边的时候看见的,是个女生,救上来后被救护车拉走了,后面女生没什么事。”
方如练松了一口气,低头看着靠在她肩膀的方知意,“很好呀,你很厉害,你救上来一个人呢。”
据她所知方知意水性也不怎么样,只能说勉勉强能下水,贸然下水救同学是勇敢,但还是得教导一下要量力而行。
但现在显然不是合适的时机,小女孩才救了一个人,她作为姐姐自然不能在这头泼冷水,只能先计划着明天再和方知意聊聊量力而行这件事。
她松开人,掌心扶着方知意肩膀,“救人是好事,你挽救了一个生命,但……为什么不开心?”
女孩眼皮抬了一下,黑瞳撞入方如练视线里,像沉甸甸的水。
只是一瞬间,那沉甸甸的情绪就化开了,方如练没看清,心口却忽然揪着疼了一下。
她下意识蹙着眉,身体本能地移开视线,紧接着听见方知意的声音:
“我跳下去的时候那个女生已经没反应了。”方知意的声音很凉,像夜里的湖面,她微微抬着头,仰望着漂亮的女人,不知怎么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我一直往里游,水下看不清方向,我游了好久才捞到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好重,我的身体也变得好重,我拽着她往岸边,我有点拽不动了,我好像也快溺水了……啊!”
肩膀猝不及防被打了一巴掌,方知意吓了一跳,猛地挺直身体。
“拽不动就松手啊,学校里面那么多老师那么多保安,怎么着也轮不到一个学生来救人。”方如练越听她描述越来气,顾不得什么安慰鼓励,“本来你游泳也只是个半吊子,胆子大还敢跳下去救人了!”
方知意低着头,眼睛却看着她,神色有几分委屈。
方如练被这眼神戳得心头一软,她叹了口气,抬手去揉刚刚打的地方,“继续说。”
“后面我拖着人到了岸边,老师来了,救护车把人带走了。”方知意垂下眼眸,视线从被方如练拍了一巴掌的地方扫过,掠过方如练纤瘦的指尖,她微微眯了下眼睛,又迅速移开。
“我只是在想,我当时要是没救下她怎么办?”漆黑的瞳孔浮出细碎的光,“我要是不小心,死在里面了……怎么办?”
捏着女孩肩膀的手缓缓上移,落在女孩的脸上,方如练捏了一把,觉得不过瘾,另一只手也抬了上去,于是变成了捧着方知意脸的姿势。
“没救下她你依旧是个善良勇敢的学生,你努力了,只是她命不好。”方如练顿了顿,下意识蹙眉,“至于后一种可能性,那我们家就开席了,然后,你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努力全白费了。”
“你还有一个多月就要高考了,”她发泄似的揉了揉方知意的脸,冰凉贴着掌心,微微发热,“所以别让后一种可能性发生好吗?方知意。”
方知意定定地望着自己,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方如练抬着她的下巴,俯身逼近:“勇气可嘉考量不足,这次也就算了,下不为例。”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少女细碎的刘海因着方如练呼吸而摆动。
“听没听清给个话,不说话我踹你了啊。”温柔姐姐当不了几秒钟,方如练歪着头警告。
方知意仰着头,下巴被方如练托得难受,“知道了。”
把人松开,方如练顺嘴问起后续。
方知意也不瞒着她,道那个女生是和朋友闹矛盾了,一时有点想不开,女生后续没什么事情,已经回学校上课了。
青春期孩子是会敏感一些,方如练叹了一声。
“溺水是很痛苦的。”
方如练神色顿了顿,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所以,以后这种事就交给成熟的大人去办就好了,学生别掺和,你们跳进去救人,指不定还添麻烦,救援人员还得一拖二。”
方知意:“嗯。”
冲鼻的膏药味道化开,紧闭的房门外两个大人不知道在谈论什么,哈哈哈的大小声不时传来。
方如练和方知意对视了两秒,像是中了邪似的,不约而同地憋笑,随后在某个瞬间别开头,默契移开视线。
方如练没憋住,扭头一瞬间笑声破开,她放松地扶着床,眼里溢着笑意。
床很软,是方虹给她挑选的,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是穆云舒给她买的香薰,方知意坐在旁边,方如练伸手就能把人捞进怀里。
方如练笑出了泪。
她吸了吸气,等把眼泪憋回去,眼眶凉几分后她才回过头,迎面撞上方知意直直的目光,方如练说:“笑出眼泪了。”
她吐了口气,伸手勾了勾方知意的头发。
还是半干状态,有点润。
“下次头发吹干一点,这样容易感冒,尤其是晚上。”
“嗯。”方知意的语气听起来轻快了几分。
手指转了转,半干的黑发把指腹勒了好几圈,有点紧,方如练晃了晃手,解开的发丝从指节滑落,留下清浅的香气。
“好啦,回去睡觉吧,学习辛苦了,早点睡。”
察觉自己的心猿意马,方如练开始赶人。
等到人起身要走时,方如练又把人拉住了——身体反应比大脑思考更快,方如练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抬手牵住了方知意的手。
很凉。
两个人皆是一愣。
但其实这没什么,她从小就牵方知意的手了,方知意不让牵,方如练偏要攥着她的手,十指相扣甩也甩不开。
寻常姐妹也可以牵手的,这没什么。
不过须臾方如练就做好了心理建设,她迅速被说服,且迅速地把手指一对一插入方知意的指缝。
对方身体僵硬,手也僵硬,这倒是符合方知意一惯的反应,方如练没管,只是仰头朝方知意笑:“好久没见,抱一下?”
逆着光,她其实看不清方知意表情,但她猜肯定又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但耐于优等生的良好素质和对姐姐行为的脱敏,倒也没甩开她。
方如练那话虽是问句,其实没打算问方知意,因而下一瞬就把人扯了过来。
她向来是个随心的人。
她抱方知意从来不需要给出什么理由,想抱就抱了——这是作为姐姐的权利,她没有逾矩。
方知意果然很瘦弱,方如练感觉没用多少力,那片带着淡淡皂香的阴影就覆了过来。
她原计划只是抱一抱方知意而已,奈何阴影覆过来的速度有些快,她又没坐稳,一下就被方知意压在了床上。
慌乱间脚踝蹭过床沿,方如练吃痛地倒抽一口气。抬眼时,女孩放大的五官猝不及防撞进视线。
依旧是逆着光,她看不清方知意眸色,但距离近了,她分辨出方知意在微微蹙眉,她听到方知意有几分错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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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息扫在方如练脸上,方如练笑了下,真诚地提建议,“你真的好好锻炼下身体了,方知意。”
随便一拉就能把人拉上床,还累得喘大气,高中生搞得比七老八十的人还虚弱。
“要抱我吗?”
温热的气息扑来,十八岁的方知意尚且不知道方如练对她有坏心思,只是一心满足姐姐的愿望,方如练偏了偏头错开气息,有些烦恼地想:方知意心思这么单纯,以后好容易被各色男女骗走。
“我要抱你就给抱,那我要别的你给不给?”
方如练笑了下。
双手环住方知意脖子,方如练稍稍用了点劲,方知意的脸朝下压了几分,鼻尖不过两指距离,方如练能感觉方知意的气息轻轻扫在她脸上。
方知意在紧张,喉咙滚了又滚,动静明显。
方如练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看不清颜色,却觉得无比令人怜惜,她很想靠上去,轻轻吻一下那双眼睛。
她以前这么干过,方知意不配合,吻落在眼皮上,她能明显察觉方知意微凉眼皮下的眼球在慌张乱转,把方如练想象中的浪漫气氛都破坏了。
此刻她又想吻上去了。
方如练仰着头,靠近的时候敏锐察觉方知意的呼吸凝滞了,房间里静悄悄的,趴在她身上的方知意在微微颤抖。
方知意就这点不好,太顾及姐妹情分,不想伤她,明明不愿意却不说出口,阴差阳错间,总让方如练产生很多错觉。
幸而方如练死过一回了,也改邪归正了,因而她没继续靠前,只是停在了一个还算安全的距离。
“嗯?”方如练抱着她笑,“闭眼睛干嘛?”
都害怕得闭眼睛了,也不肯推开她。
那双颤抖的睫才终于睁开,方知意扭头,“困了。”
方如练浅浅笑了一声,手从肩膀移动到方知意的腰后,缓缓把人抱住。
熟悉的体温从手臂、掌心、两人接触的小腹、胸口传来,安全感和满足感缠绕住方如练。
她强行压住舒适的喟叹,装模作样地扮演着姐姐的身份,教导一无所知的妹妹:“刚才要对你耍流氓呢,警惕着点。”
“耍流氓还提前告知,姐姐未免太礼貌了些。”
心口被方知意的体温孵得暖烘烘的,女孩的发丝落进方如练的颈窝里,触及的皮肤微微发痒,“你见识少了,社会上衣冠禽兽、有礼貌的败类多的是。”
你姐就是一个。
方如练想。
“姐不用担心,我对不熟的陌生人警惕心很高的。”
方如练:“熟人作案是高发区。”
这指向性太明确,方如练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尤其听着卧室外的说话声,她压了压呼吸,松开方知意,“起来回去睡觉吧,压得我胸口疼。”
两人从床上爬起来。
刚刚“熟人作案”完,方如练十分愧疚,想了想,赶在方知意还没出房间前说:“好好准备考试,高考完你可以跟我提一个愿望,我能力范围内都会满足。”
女孩回头看她,冷不丁笑了下。
“不是什么都能满足的。”方如练直觉不好,只得强调,“我能力范围内,我才能满足你。你要是想要星星月亮,我可没办法。”
“我不要星星月亮。”
方如练听她这话意思,是已经想好了要什么,她有些好奇:“你想要什么?”
方知意一直是物欲淡泊的人,方如练还真想不出来她会想要什么东西。
“考完试再和姐说。”
8. 第 8 章
门打开,客厅人声传进来,方虹不知道在说什么,嘻嘻哈哈的笑声闯进房间,在方如练耳边炸开。
方如练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大嗓门,倒没有被吓到,只是听见方虹叫方知意过去吃水果。
“我不吃了,方姨,你们慢慢吃。”
方虹回头看向半开的卧室门,“吃葡萄吗方如练?”
“不吃,刷过牙了。”方如练叮嘱门口的方知意,“帮我把门带上。”
轻轻的“哐当”一声,门关上了。
方如练泄气般躺在床上,四脚朝天,后脑勺埋进软绵的被子里,她望着发白的天花板出神,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心口。
重生的幸福来得太突然,家人都在身边的幸运来得太突然,她沉溺在这样的幸福里,却始终不敢全力相信。
总害怕这是死前的黄粱一梦。
索性鼻尖还残留着方知意身上的皂香和洗发水的味道,门外时不时传来两个大人的交谈声和笑声,像白噪音似的催眠,方如练不知不觉放松了警惕,连自己什么时候睡去的都不知道。
醒来时周围一片漆黑,恍惚中似带了点沉甸甸的蓝,像海水似的。
方如练恍惚一瞬,惊恐占据大脑之前她下意识挣扎,因而察觉来自脚踝的痛感。
痛苦把方如练带回人间。
她沉沉地喘着气,先是叫了一声“妈”,随后看向窗户的防线。
窗帘没拉,路灯光线漏进来,似清冷月光。
借着这点光线,方如练拖着屁股挪动身体往床头挪,循着记忆伸手打开了床头的开关。
灯光瞬间倾泻而下,照亮整个房间。
与此同时房门被推开,门猛地撞在墙上门挡,发出一声闷响,方虹大步流星走到床边坐下,粗糙大手掀开方如练刘海,贴在她脑门上。
“妈……”方如练被方虹的手压在床靠上,“你干嘛呀?”
女人的视线在女孩脸上左右打量,等女孩脸上的睡觉压出来的红印慢慢消失,她盯着女孩眼睛,“刚刚叫你妈干什么?”
“嗯……有点渴了。”她盯着方虹有点严肃的表情,“怎么来的那么快,几点了,还没睡?”
方虹把枕头抽到女孩腰后垫着,转身去倒来了一杯水,“一点半了,没睡,在追剧。”
方如练边喝水边嘟哝,“年纪大了就别学小年轻熬夜追剧了,什么剧不能白天看?”
“你懂什么。”她抬手擦掉女儿额头上的浮汗,忧心忡忡,“刚刚做噩梦了?”
方如练视线一顿,轻轻点了点头。
方虹抬手揉着方如练的头,眼睛里涨起了水色,“和中午的时候一样的噩梦?”
她记得女儿从花丛里爬起来看见她时,眼里突然亮起的光,也记得女儿带着擦伤朝自己奔来时,那股让她鼻子发酸的冲击。
什么不小心跌下阳台,这种说辞只能糊弄别人,想要说服她这个妈妈,还早得很。
方如练本来给自己想好借口了,抬眼猝不及防撞进妈妈温柔带泪的视线里,那些不诚恳的借口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嗯嗯,做了个好坏的噩梦。”她往前靠了靠,像个小孩一样抱着她妈手臂撒娇,仰头小声道,“梦见你和穆姨都不见了,还梦见我做了好多坏事。”
女人长年累月开车搬货,长期的体力劳动让她的手掌磨出厚厚的茧,那茧落在方如练白嫩的皮肤上,刮得她生疼。
“梦都是相反的。”方虹揉着她的头发,“我和你穆姨都好好的,我们还年轻着呢,哪能说不见就不见了。”
方如练仰着脸看她,轻轻点头,“妈妈,你今天晚上陪我睡好不好?”
她很少这样正儿八经地撒娇,这倒让方虹不太习惯。
抬手推了下女儿的头,方虹说:“往里点,这点位子不够你妈睡。”
方如练掀开被子往里挪,余光却见方虹往外走去,“妈?你干嘛去?”
方虹回头朝女孩点了点头,“先搞个事再睡。”
方如练微微蹙眉:“你不会要把剧追完再睡吧……平时催我上床催得那么紧,自己却熬夜追剧,你都没有以身作则,那我以后熬夜你不许骂我。”
没多久方虹进来了,手上端着一碗水,还拿着三支筷子。
等方虹把水放在床边的桌子上。。
方如练明白了,她妈怀疑她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要给她立筷。
本来方如练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但经重生一遭,也不免对这些东西半信半疑起来。
她妈握着筷子在水里点了一下,随后在方如练额头上敲了一下,劲真大,疼得方如练龇牙咧嘴一瞬,捂着头后退。
立筷结束,方虹把东西收拾回厨房,洗了手爬上床。
关了灯,方如练还没有睡意,在昏暗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没几秒粗糙的手掌覆上她的眼皮,强行让她闭眼,方虹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再不闭眼睡觉就起床去拖地洗碗。”
方如练闭着眼睛,“知道了,正在酝酿睡意。”
她才睡醒,本来以为会很难入睡,谁知听着身旁方虹均匀且动静有点大的呼吸声,迷迷糊糊竟然很快入睡了。
家里卧室总是很好睡,方如练次日醒来已接近十点。
她躺在床上艰难地伸了个懒腰,低头看手机消息。
院系群要开始准备论文答辩了,班长在群里发了院领导不断更新的格式要求,以及交代一些其他事项,方如练在群里跟了个“收到”,张嘴打了个哈欠,开始为她的毕业发愁。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早忘了毕业论文写的什么东西,但这不重要,谁都知道本科生的论文和垃圾没什么区别,忘了也不要紧,反正是两三天就能赶出来的东西。
方如练忧心的是毕业后,她要干什么。
她是个普通大学的文科生,专业平平无奇,没有实习经验,她更是懒懒散散的,秋招春招都过了也没拿到什么offer。
上一世方如练毕业后并没有从事本专业的工作,一是本专业的工作对她来说和屎没什么区别,二来是她五月份的时候跟着死党陆可进剧组演尸体,十分幸运获得了露脸机会,之后被导演一眼看中,从此进了娱乐圈。
但现在……方如练垂下眸。
她死也不想再进娱乐圈!
所以得计划着找工作了,就算暂时找不到工作,先找一份实习干着也是好的。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胳膊肘撑着床,点进学校的毕业生就业信息群——没几秒就退了出来,并且大骂这烂学校和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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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业。
方如练愤愤不平地想,以后讨厌的亲戚孩子高考,就给亲戚推荐报考这个狗屎专业。
在床上若无其事地滚了好一会儿,方如练决定下床。
脚踝消肿了许多,也没有昨天疼了,方如练一瘸一拐地靠近卧室门,才拉开门,便敏锐地察觉一道投过来的视线。
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的方知意偏头看了她一眼,浅浅笑:“姐,早上好。”
方如练打了个哈欠,“早上好。”
视线在客厅扫了一圈,方如练朝卫生间走,见方知意要起身,她忙道:“你写你的,我能走,不痛了,我妈呢?你妈呢?”
“方姨在楼下看店。”阳光穿透玻璃落在客厅上,地板上映出刺目的光,反射在女孩眸中,“同事结婚,妈妈吃酒去了。”
“噢噢。”
方如练进卫生间洗漱。
才刷完牙洗完脸,方知意不轻不重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方姨买了早餐回来,在厨房。”
方如练应了一声,抽出梳子对着镜子梳头。
卫生间采光极佳,未开灯也明亮通透,镜中人被自然光线衬得肤若凝脂,容光焕发,像专门打了补光灯似的。
方如练一直觉得,她妈是个被耽误的大设计师。
当初扩建二楼时,从建筑结构到室内装潢,从采光设计到通风布局,全由方虹一手包办,建成后无论哪个房间采光和通风都极好,动线规划恰到好处,敞亮又宜居。
方如练偏了偏头,欣赏一番自己的美颜,末了挤了挤台上的护发精油,在发尾上抹了抹。
年轻就是好啊,脸上的胶原蛋白挡也挡不住,方如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情愈发好起来,进厨房时不自觉哼着歌。
方知意在客厅写作业,方如练怕味道大影响她,提示提着她妈买的包子豆浆进了阳台。
阳台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多肉没有被方如练一网打尽,还留了几盆放在架子上,仅有的绿萝花盆也没有碎,只是叶子大约遭受了一场不小的劫难,只剩下几片可怜兮兮地挂在上面。
方如练对着多肉和绿萝默哀了0.3秒钟。
阳台的风很凉爽,十点钟气温还没升起来。
方如练躺在竹椅里吃早餐,翘着二郎腿看方可给她发的消息。
昨天晚上陆可发消息问她怎么样,方如练只说不小心从阳台上掉下去了,扭伤了脚踝而已,叫她不用担心。
谁知道这会儿陆可支支吾吾地跟她说,几个婶婶昨晚来她家串门,不知从哪里听说的,说方如练是为爱跳楼自杀,更甚者还有说肚子里揣了崽,跳楼流产了,还进医院了。
方如练当即暴跳如雷,气得要死,“哪个死老登传的谣言,我撕烂他的嘴!”
说完下意识朝客厅看了一眼,好在声音不大,客厅里的女孩依旧低头写着作业。
这下包子也不香了,她几口吞完,气冲冲就要给陆可打电话,电话还没拨出去,客厅里忽然有了动静。
方如练回头望向客厅,目光扫过那几张正对着写作业的方知意假笑的面孔,思索片刻才恍然记起这几人的身份。
她冷笑一声,手中的豆浆杯被捏得咯吱作响。
这下好了,不用她问了,死老登们自己上门来了。
9. 第 9 章
“知意回家了啊?”
胖女人视线转了一圈,抬手把装着几个苹果的白塑料袋放在女孩桌上,故作温柔地问着,“写作业啊,真辛苦呢。”
女孩抬头,视线定定落在几个不速之客身上,两条墨色的眉点在雪肤上,轻轻蹙着。
稍胖的女人身后钻出个瘦骨嶙峋的女人,身旁细狗似的男人咳了一下痰,自顾自地在沙发上坐下,“方虹呢?”
见女孩警惕地拿起手机,瘦女人讪讪笑,“小意,不记得我们了,我是二舅妈,那是三舅妈,这是二舅。”
男人道:“你跟她说啥呢,小练!”
胖女人看向紧闭的卧室门,“不会还在睡觉吧,女孩子家家的,怎么天天睡觉。”
“唰”一声,阳台玻璃门打开。
方如练抱着手臂,蹙着眉,以一种很流氓的姿势走进客厅,视线自上而下扫了三个人一眼。
轻轻抬手,豆浆杯子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抛物线,擦着男人的脸颊而过,把男人吓得一哆嗦,随后咔嚓一声掉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二舅妈你们怎么来了?”
方如练打了个哈欠走过去,动作嫌弃地拎了下桌上的白塑料袋,“哟,舅妈们才从菜市场回来呢,捡烂苹果回去喂鸡吗?”
她轻笑一声,抬手捏了捏方知意的肩膀,“乖,去书房写。”
方知意在这儿她不好发挥。
方知意抬头看了她一眼,乖乖“哦”了一声,收起桌上的作业和卷子,背着书包进了书房。
直到看见书房的门关上,方如练才缓慢回头,挑眉看向不请自来的几位“亲戚”,拉开凳子抱臂坐下。
“小练,”男人收回落在书房的视线,“你对这小女孩倒是好。”
方如练:“那当然了,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妹妹。”
“你对人家好人家不一定对你好,这种东西很容易变的,要我说,还是血缘关系最可靠。”旁边的胖女人看向她,“你也不说跟你几个有血缘的弟弟妹妹多往来,和你妈一样,一天天的,心思全放在外人身上了。”
瘦女人应和道:“是啊,外人再亲能亲得过有血缘关系的姊妹?”
“确实是我妈不对。”方如练给自己到了杯茶,咯咯笑,“就应该像二舅妈一样,心思都用在三舅妈身上。”
她偏着头看向瘦女人,视线微微一顿,“三舅舅最近在哪里发财啊,舅妈都戴上大金镯子了,诶我看看……”她凑近看了看,仰头朝旁边的男人道,“比二舅妈那个大好多。”
说罢视线朝胖女人手上转去,胖女人下意识捂住了手腕,忙说:“洗澡摘下来,忘记戴了。”
男人也忙转移话题,“先不说这个了,你妈呢,打电话不接,也不知整天折腾什么。”
方如练眼皮一跳,笑盈盈道:“舅舅不会是又想借钱吧?”
男人啧了一声,“你这小孩怎么说话呢……哎,不跟你说,等你妈回来我跟她说。”
方如练看着他,心道:死人。
嘴角的假笑弧度瞬间掉落,女孩眼底温度骤然冷却,她微微抬着下巴,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寸寸刮过男人的脸。
男人被她盯得后背发毛,下意识往后挪了挪,干笑道:“小练,怎么突然这样看着舅舅……”
她沉默着,依旧盯着男人看,片刻后才努力从那潦草的眉眼中,硬生生抠出几分母亲的影子。
毫无疑问,方虹是个很好的人。
可就是因为太好了,以至于被这些死人拿枪指着、被这些驱虫趴在身上吸血。
和别的农村妇女稍有不同,她不仅好,还足够清醒——结婚后果断踹了不负责任的丈夫,顶着全村的风言风语回到娘家,硬是从父母和村委会手里,争回了本该属于她的东西:一块地。
虽然只有小小一块,但对那时的她来说,已经是最了不起的反抗。
这十几年来楼下租金水涨船高,方虹开的小超市生意也不错,于是那些曾因分地和方虹闹得不可开交、扬言老死不相往来的兄弟扭头又腆着笑脸上门了,借着血缘的幌子想尽办法从方虹这里扒钱。
这些事方如练一概不知。
她只知道自己家和舅舅家关系不怎么好,平日里方虹不让自己和那边人来往,而外婆外公也不怎么待见她。
方如练不以为意,哪又如何呢,她有妈妈的爱就够了。
直到方如练成年后两边关系似乎又缓解了,舅舅舅妈偶尔会上门,方虹偶尔会带她去外婆家看外婆。
她很会察言观色,也会根据方虹的神色,适时地说一些甜心话哄老人家开心,进而让方虹也开心一点。
方如练工作后外婆病越来越重,方虹时常进医院照顾,几个兄弟不愿意管,花销自然而然就落在了方虹身上,方如练不想让妈妈这么苦,于是就给外婆请了护工。
外婆觉得家里有儿子,请护工实在是个丢脸的事,当天就把护工骂了出去,后来从儿子那里得知护工是方如练出的钱,不请也没办法折现给她儿子,于是便心安理得享受起来。
方如练当时忙着拍戏,并不知道这些事,她只是每隔几天会给妈妈打电话,说剧组饭菜难吃,撒娇说想吃妈妈做的饭,想妈妈。
方虹偶尔会回她:“妈妈也想妈妈。”
方如练笑:“好不公平啊,我想妈妈只能打电话,妈妈想妈妈却能见到面。”
她忘了方虹当时怎么回答了,记忆里的那通电话已经模糊成一片雾气。
再见面时,方虹静静地躺在殡仪馆的金属台上,苍白耳朵脸颊贴着化不开的霜。工作人员递来手套说:“家属可以最后整理下遗容。”
诊断书上写的是心源性猝死。
医院监控画面里,一群人将母亲围在病床前——外公的拐杖重重砸地,舅舅的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舅妈抱着胳膊冷笑。监控画面没有声音,但那些挥舞的手臂、逼近的身影,像一群秃鹫在分食猎物。
母亲的肩膀在发抖,却仍倔强地挺直脊背,像棵被狂风撕扯也不肯弯腰的芦苇,再后来——那根脊梁终于断了。
她崩溃地哭喊,嘶吼,在推搡中重重跌倒,像截枯朽的树枝,咔嚓一声,再没站起来。
护工偷偷录下了当时的对话。
录音中,方虹最后清晰可辨的两句话格外刺耳:
一声是带着哭腔的质问:“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一声是凌厉的呵斥:“不许你们说我女儿!”
方虹是被气死的。
方如练看着盖着白布的人被推进了火葬场,被多久,大大的一个人变成了手里的一小盒骨灰。
她冷静地抱着骨灰回家,对一路陪同、上前关心的穆云舒和方知意轻轻摇头,示意她们不用担心。
方虹葬礼举办的那天,方如练才知道她家原来有这么多亲戚。
她面无表情,脸色苍白,在宾客散去的那个晚上,穆云舒告诉她,她那两个舅舅喝多了,被人拖进小巷子里打了个半残。
她那时年少,做事不够周全,因此被公司抓住把柄,被迫签下了一份霸王条款。
-
阳光在眼前晃了一下,方如练蓦然回神。
她顺着那柱光线看去,才发现不是阳光,只是地板上的反射光线,她稍稍偏着头,视线再度落在男人身上。
方如练暗自冷笑——这些年到底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竟还能对着这死人堆出笑脸。
见气氛尴尬,瘦女人忙出来打圆场,“对了小练,听说你昨天从阳台上跳下去了,没什么事吧?”
说话间胖女人扫了一眼她的肚子。
方如练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下意识提起假笑,想了想又作罢——什么体面什么不能撕破脸,她凭什么给这几个狗东西好脸色!
“三舅妈怀孕了?”方如练抱着手臂,“听说怀孕的人总会让人家肚子上看,看来传闻是真的。”
“你、你乱说什么。”胖女人皱眉,“我们是担心你才上门看看你的,好好一个大姑娘干什么要死要活地要跳楼,还是读过大学的,说出去丢不丢人?”
方如练原本只是随口一说,但见三舅妈这反应以及三舅不自然的表情,隐隐察觉自己不小心说出了真相。
上一世方虹去世后两年,三舅和三舅妈离婚了,原因是三舅发现三舅妈出柜,并且带着两个小孩去做亲子鉴定,快上高中的表弟居然不是三舅亲生的。
那现在……
她不自觉地往三舅妈肚子瞥,忽而笑了笑。
管它真的假的,反正小孩不是亲生的是板上钉钉的,闹起来吧,闹个天翻地覆才痛快。
“我没跳楼啊,不小心从阳台上摔的,谁跟你说我跳楼的。”她往前靠了靠,对上胖女人的视线,盈盈笑道,“哪个长舌妇嚼的舌根啊?我去剪了。”
瘦女人说:“不说这个了,你没事吧,医生怎么说?”
“有点事。”方如练煞有其事地点头,“医生说我可能是撞鬼了,不然怎么可能平白无故从那么高的阳台上掉下去。我妈昨晚才给我立过筷子,请来的祖宗说今天外人不能进我家,不然那不干净的东西就会转到外人身上。”
她眨了眨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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眯眯道:“三舅妈你脸色不太好,干嘛,怕了?你怕什么呀,你们又不是外人——”
方如练此刻无比感激老一辈人的封建迷信,“你们可是血浓于水的家人,要真沾上点什么,那也是祖宗显灵,自家人替自家人挡灾嘛。”
她轻轻挑眉,“舅舅,你说是不是?”
男人讪笑,没说话。
方如练正愁怎么把话题转到孩子身上去,她迫不及待让这群人撕起来,没想到下一秒就有人给她递了话头。
还是老登套话三件套:工作咋样,有男朋友没,啥时候结婚。
“没工作,毕业了打算去要饭。”她冷笑,“那不然舅舅舅妈资助我点创业基金,等搞起来了我带你们赚大钱。”
“你这孩子……”
“噢噢,忘了,舅舅舅妈还要养家糊口。”她抵着太阳穴,似在回忆什么,“小环也长大了,那天回来的时候看见,差点没认出小环,都说儿子长得像妈妈,果然,小环确实不太像舅舅。”
“男大十八变,都这样的。”
“噢噢,那变得有点厉害了,都看不出舅舅的基因了。”她托着下巴思考,“说到结婚这件事啊,我感觉现在有些男的太物质太现实了,孩子不是他的就要离婚,白捡一儿子占了这么大便宜还不知足。”
男人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拧眉看向方如练,“你这都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哪有乱七八糟的,舅舅你没看新闻吗?有个男的养了儿子十八年,结果去做亲子鉴定,发现孩子不是自己的,就这就要离婚——”
话还没说完,男人“噌”的一声站起来。
一旁胖女人脸色“唰”一下就变白了,坐在沙发另一边的瘦女人压了压唇角。
“舅舅你干嘛,不等我妈了吗?”
“有急事,先走了。”男人拉着胖女人大步离开了。
瘦女人看了看对面的女孩,忍不住抬着嘴角问:“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老三媳妇出轨这件事家里老两口都不让说,反正夫妻俩已经和好了,但怎么这么快传到了这小孩嘴里……还牵扯出这么大的疑问。
女孩拧着眉头很是不解,“新闻上啊,我忘了是哪家新闻了,好像叫搜狐新闻,咦——不对,想不起来了。”
瘦女人有点失望,“噢噢,小练你好好养伤,我有点事。”
“舅妈,等一下。”女孩突然叫住她。
瘦女人扶着门框转身,还没反应过来,一袋苹果就塞进了手里。
“您落东西了。”女孩笑得甜美,“带回去喂鸡。”
门关上。
方如练坐进沙发里,捞起桌上的花露水喷了喷刚才被坐得陷下去的地方,“出来吧,扒在门边听了好久的闲话,也不嫌累。”
门缝里的光线微微一顿,随即房门大开。
方知意站在门边,抿唇笑了笑:“挺好玩的,像在看故事会。”
“听得懂吗就说像在看故事会?”
方如练笑了笑,抬手一勾,女孩就走了过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把书房里的书包和卷子抱了出来。
“听不懂,但比写作业好玩。”
帮着方知意把桌子收拾干净,把卷子铺开,方如练看着最上面一张白净的卷子,只有名字处有笔墨,她笑了笑,“真是一点没写啊。”
方知意塌了腰,半趴在桌上,偏头看向方如练:“姐毕业后打算做什么?”
“打算去要饭。”方如练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两只手绕到脑后垫着后脑勺,“看能找到什么工作吧。”
“要做平面模特吗?或者……”方知意半垂下眼眸,“姐长得比电视上的明星好看,兴许能当大明星呢?”
方如练望着天花板,摇头。
过了片刻,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偏头看向方知意,“你刚说什么?”
方知意没听清:“什么?”
“你刚说我好看?”方如练直起腰,往前靠近方知意,笑嘻嘻问:“你姐有多好看?”
方知意垂着头,睫毛像受惊的蝶翼慌乱颤动,几秒后总算安静下来,睫毛往上一卷,黑白分明的眼瞳全部映入方如练眸中。
“很好看。”那双黑瞳一动不动盯着她,“毕竟从小到大,你收到的情书那么多。”
少女身上传来温热的体温,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
一不小心距离太近,不过一个普普通通的眼神、寻常不过的动作,方如练这会儿又开始心猿意马,她往后缩了缩,心虚地移开视线。
“不好好读书,专盯着你姐收了多少封情书。”
10. 第 10 章
阳光穿透玻璃门,铺在光滑的地砖上。
耳边是按动中性笔划过纸张的清脆声响,余光悄悄落在方知意身上,发觉那人在认真写作业,方如练玩了会儿手机,随后去书房里拿来电脑,开始看论文。
过了这么多年她早忘了毕业论文写的什么东西,如今点开一看,心里忍不住喟叹:写的什么东西!
一想到自己曾经为这么一份东西费心费力,方如练只想笑。
虽然创新点是没有的,格式是错乱的,论文是东拼西凑的,但起码累着自己了。
出于保护眼睛的考虑,方如练没看多久就合上了电脑。
她盯着身前虚空中的一点发了会儿呆,手上发烫的电脑散热差不多后,一旁的方知意叫了她一声。
按动笔的尾部在桌上压了一下,细微的吧嗒声有些好听,“姐,我同学的那本书你看完了没有?”
方如练有点懵:什么书?
她不像是会主动看书的人。
女孩微微蹙眉,偏了偏头,搭在肩膀上的一缕头发掉到了胸前,被窜进客厅的风吹得轻轻翻动。
借着眼睫掩映,黑眸里的神色缓缓涌动,方知意往方如练方向探身,仰着头看方如练,“姐姐不会弄丢了吧。”
她神色有些苦恼,甚至多出几分烦躁,“我跟姐说过的,那不是我的书,是我同学的书。”
“知道了,没弄丢,这不是问你叫什么名字吗?”她很烦方知意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这语气总会让她想起前世无数个热脸贴冷屁股的日夜。
方知意顿了顿,她垂下眼眸,声音有点低:“余华的《第七天》。”
方如练动作僵住。
【那是什么地方。】
【死无葬身之地。】
方如练向来对书兴趣缺缺,可往后那几年里,翻来覆去读了很多遍的,偏偏就只有这本书,以至于迷迷糊糊从这里醒来后,她以为自己要前往死无葬身之地。
她模模糊糊想起来,当初对这本书感兴趣完全是因为方知意在看,她和方知意说话方知意不理人,于是讨厌的姐姐就把这本书抽了过去,借口自己要看。
好像确实是这个时候从方知意手上抢来的。
“噢噢,你说这个啊。”她吐出一口气,“忙要吗?忙的话我现在找。”
“不忙要,我只是问问。”方知意望着她,手中按动笔在白卷上拉出长长一条。
方如练并未察觉,她努力回想那本书的下落——奈何时间真的太久了,她也忘了放在哪里,可能在卧室,可能在书房,又或者,被她带去了宿舍里?
重生后好多事都记不清了,眼下在家还行,可一想到回学校就头疼——别说认同学了,怕是连自己导师都对不上号。
干脆跟人说摔坏脑袋得失忆症算了。
她托着腮发呆,后知后觉回神,扭头一看,方知意静静看了她好久。
“傻笑什么呢,作业写完了?”
方知意低下头,按动笔在草稿纸上划了几下,“作业是不可能写完的,但刚刚验证了一个猜想,很开心。”
“什么猜想?”
方知意指了指卷子,“这道物理题,我之前一直怀疑……”
方如练当即没了兴趣,抬手捂住耳朵,“够了够了。”
-
楼下树影变短又拉长,一天就这么过了。
方知意回了学校,穆姨和她妈还没回来,偌大的客厅里只剩方如练一个人,她盯着脚下的影子,忍不住开始害怕。
她总担心上天给的这个重生名额,指不定哪天反悔了收回去,告诉她其实没有重生,所有一切只是她弥留之际的幻想。
那样她真的会闹的!
在客厅里想东想西不好,方如练小心翼翼下了楼,托起小超市的卷帘门,门口的电子喇叭叫了一声欢迎光临,方如练吓了一跳,开灯挪到收银台后坐着。
晚风轻拂,偶尔能听见几声猫叫。
超市外偶尔有人走过,几个面熟的阿姨奶奶跟她打招呼,“小练,你什么时候回的家?”
方如练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的家,“前不久哈哈,姨……诶,再见。”
在超市收银台处干坐了好一会儿,方如练到底没忍住,绕着货架挑选合心意的零食。
吃到第三袋薯片的时候,方虹回来了。
剩下两袋未开封的薯片被命令放回货架,方如练抱着薯条跟在方虹身后,很快上了二楼。
“一天天的尽吃这些垃圾食品。”方虹坐在沙发上,喝了口茶后看向方如练,“晚饭吃了没?”
方如练乖乖挨骂,“晚饭吃了的。”
察觉方虹心情不佳,方如练往方虹身边挪了下,递去薯片,“妈你干嘛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方虹摆了摆手,示意不吃,“去了趟外婆那儿。”
方如练动作一顿,收回薯片,心道不是吧,这么快就事发了?
“你三舅和三舅妈闹离婚,我回来的时候还在吵呢,说是要带孩子去做亲子鉴定。”
还真是。
方如练咔嚓一声咬碎薯片,抬眸时正对上她妈意味深长的视线,紧接着听见她妈问:“二舅妈说,你三舅和三舅妈来这里一趟,回去就闹离婚了。你怎么会突然提到亲子鉴定这些东西?”
方如练坦荡迎上她妈的视线,“因为她们催婚啊,二舅妈还问我是不是怀孕了自杀跳楼,后面说到结婚,我又想起新闻上说的事,谁知道三舅突然拉着三舅妈走了。”
透亮的瞳孔映出女孩的好奇,“妈,听你这意思,不会三舅妈真出轨了吧?”
“小孩子别乱打听。”方虹摇了摇头,“还有你二舅妈有病吧,从哪儿听来那些乱七八糟的。”
“妈你是第一次认识他们吗?”方虹无所谓地笑了笑,“今天二舅还打算来借钱呢。”
方虹不说话了,直起身道:“我去洗点水果。”
没多久一串葡萄放在客厅的果盘上,方虹还没坐下,手机电话铃声忽然想了,方虹看了一眼,没接。
“是外婆的电话。”方如练的语气很肯定,“肯定又是和你诉苦,平时好事不想你,一有事就找你。”
想来这件事早晚都要和方虹说,且宜早不宜迟,方如练把吃完的薯片袋子塞进垃圾桶里,又擦了擦手,郑重其事地看着方虹:
“妈,你以后别跟他们来往了。”
“你这孩子,怎么突然说这些话。”方虹蹙着眉。
“我老早就想说了,你孝敬给他们的钱,他们全用来给他们儿子了,你想着他们,他们可半点不会想着你,之前闹得那么僵,现在我们家日子好了,又舔着脸贴上来了。”
“你对他们这么好他们又感谢你吗,有觉得你不容易吗?你每年给出去压岁钱,我收到多少?我每次过去我都不开心,外婆外公都不喜欢我,要不是因为能让你开心,我根本不想见她们。”
“方如练!”
方如练无视全名警告:“你知道他们中午上门说话多难听吗?说让我别读书找个男人嫁了,还传播我的黄谣,知道我受伤上门就提了两个烂苹果,那是关心我吗?分明是看我笑话!”
方虹抿了抿唇,表情不太好:“回头我会跟他们说的。”
“跟她们说有什么用啊,除了你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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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乎?”方如练说着气起来,“你不强硬点,你女儿只有受人欺负的份!”
“他们是我爸妈,我难道还能把他们丢下?”方虹脸色变了,“有些事你不要掺和,我会处理好的。”
“妈,你说他们是你爸妈,你不能丢下他们,可是你早就被他们丢下了,你最苦最难的那几年,他们有关心你妈?他们有把你当成他们的孩子吗,小时后舅舅和你得到的零花钱是一样的吗?舅舅读书能读到初中——”
“方!如!练!”方虹脸色涨得通红,瞪着眼睛大声制止她。
方如练知道,其实她妈快哭了,红红的眼眶里盈满了水色。
但方如练的眼泪比她妈的先掉下。
在方虹面前她不需要隐藏情绪,眼泪任性地砸在腿上,方虹躺在殡仪馆的画面重现在眼前——那么年轻的一个人,那么有精气神的人,原来也会有这么苍白的模样。
眼泪忽然决堤,滚烫地划过脸颊。
视线模糊,她看不清方虹,也听不见方虹的声音,于是慌张往前,双手迫不及待去触碰——所幸摸到了温热的人。
被揭穿真相的愤怒在看见女儿溃不成声的时候消失大半,方虹把女孩抱进怀里,用粗糙的手掌去给她擦眼泪,“好了好了,干嘛突然哭了,又没骂你。”
方如练哭声更甚,越哭越大声,在方虹葬礼上没能发泄出来的情绪此刻全都在方虹怀里发泄出来,她把头埋进方虹胸口,泪水很快洇湿一大片衣服。
她哭得喘不过气,仰头换了下气,又继续哭。
眼泪总也止不掉。
“你这孩子,这两天都怎么了……”方虹抽纸给她擦眼泪,心中暗暗想着:要不今晚再立一下筷?
方如练仰头望着方虹,双眼红肿,嘴唇还撇着,脸上皱成一团。
方虹心头一酸掉下眼泪,与此同时扭过头去,“好好好,我答应你少来往,行了吧?”
方如练抽泣了一下,从方虹怀里钻出来。
抽纸擦了下鼻涕,她盯着方虹看,“你转过来看我。”
方虹回头看她,笑了下:“本事大了,还命令上你妈了。”
见她眼尾还有泪,方虹轻轻叹了一声,拿着纸过去给她擦掉,“二十几岁了还动不动哭,想当年你妈我这个年龄的时候,再苦再累也不哭呢。”
“那是因为我哭了我的妈妈会心疼我,还会给我擦眼泪,外婆可不会这样对妈妈。”
这话狠狠扎了方虹的心,她一时没憋住,压了好久的眼泪终究没憋住,她垂眸,低着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死丫头,嘴上跟刀子似的专往她心上捅!
视线一瞬间模糊,方虹意识到她的情绪好像有点收不住了,咬着牙正要起身逃离,一只软软的手臂忽然捞住了她。
女孩被眼泪冲刷得冰凉的脸贴在她的侧脸上,动作颤抖地给她擦眼泪,“妈妈,我长大了,我会给你擦眼泪。”
方虹闭着眼默默留着泪,她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要和女儿说什么,她张着嘴呼吸,发颤,听起来像是小声的抽泣。
“完全不来往好不好,妈妈就当是为了我。”方如练捧着女人的脸,指腹摸到了几缕皱纹。
“可是妈妈也有妈妈,妈妈也想我自己的妈妈……”开口前方虹作了好几次深呼吸,一开口还是泣不成声。
“那我给你当妈妈行不行?”
方如练指腹擦过她妈的周围,摸到松弛的眼皮和滚烫的泪,“我给你养老,我供你读老年大学,我望母成凤,你好好成材。”
方虹“噗嗤”一声笑出来,眼角还挂着泪,“方如练你三天不打要上房揭瓦。”
11. 第 11 章
“我说真的,妈,你给我当妈妈,我也给你当妈妈,共轭母女多好啊。”
“越说越离谱了啊。”方虹把女儿的手从脸上扒拉下来,眼圈周围泛出红血色,“我去卫生间洗个脸。”
抬手在桌上抽了一张纸,方虹边走边擦鼻涕,打开卫生间灯时才后知后觉不对劲,一回头,果然见方如练追了过来,像只蜥蜴一样扒在门边。
“洗个脸你也要跟过来。”抽出毛巾过水,方虹深吸一口气。
“怕你偷偷伤心。”卫生间里的女人用湿毛巾覆盖住整张脸,灯光下肩膀微微颤抖,吸气声有几分明显,方如练的声音掉下来,轻飘飘的,又重得像石头,“我是你的女儿,我永远爱你,你也永远爱我,所以妈……不用害怕在我面前哭的。”
“我不想你受伤害。”方如练靠在门框上,看向镜子里女人不停滚动的喉咙,“不想你为那些人伤心。”
她在方虹的庇佑下长大,潜意识里总觉得方虹是个高大强壮的人。其实不然——方虹身上确实有肌肉,那是长年劳作练就的,但整个人却很瘦削。
脖颈处只覆着薄薄一层皮,紧贴着凸起的喉结和青筋。
方虹甚至没她高。
方如练初三的时候身高就超过方虹了,但在方虹面前她总觉自己还小,缩在方虹怀里抱怨撒娇的时候也不觉得违和。
“别看了,你也过来洗下脸。”
“哦。”方如练乖乖应了一声,走到方虹身边,她才抬起头看镜子,方虹就抓着毛巾过来擦她的脸了。
劲真大,一套动作弄下来方如练疼得龇牙咧嘴,“妈你轻点,皮要掉了。”
方虹动作放轻几分,“以后你舅舅舅妈们来,你就说妈不在家,让他们之后再来,或者打电话给我,不用跟他们说其他的话,也不用听他们说。”
方如练没应声,她看向方虹,从对方躲闪的目光大致判断出,她妈大概还是下不了决心。
她一时有些挫败,也真的心疼方虹,但也知道大概就这样了——借由今天的事给方虹提个醒,要方虹完全不和那边往来不可能。
可方如练不甘心。
洗完脸方虹收拾了下沙发,见方如练还是一副郁闷的样子,想了想,开口催她睡觉。
她自然知道女儿此刻是不服气的,也知道女儿从来是个犟种,之后大概还会想方设法说这件事,可是她今天真的有点难过,她不想谈论这些,也不想去思考什么。
她泄气般地叹了一声,“时间不早了,上床休息去。”
她听见女儿“哦”了一声,乖乖进了房间,还关上了门。
方虹刹那间失神一瞬,心道,自己好像让女儿失望了。
从小教育女儿自爱自强,教她去探寻世界,不要逃避,要迎难而上,如今作为妈妈的她反而选择了逃避。
其实不仅是逃避,隐隐还有几分被揭开伤疤后的恼怒。
客厅的灯光倒映在地板上,亮得刺眼,方虹慢慢回神,抬手摸了摸脸上冰凉的水,她扭头看向阳台外,呼吸喘重。
她进卧室冷静了好一会儿,觉得卧室闷,又坐回客厅发呆。
方虹头有点疼。
偏头痛是大部分中年人都有的毛病,她瘫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到底还是耐不住疼,在柜子里翻出了几包头痛粉。
起身接水的时候她还在恍惚,要不是那声熟悉的“小心烫”,她都不知道身旁来人了。
穆云舒按停接水按钮,“想什么这么出神?”等她偏头看向方虹时,轻而易举发现女人眼皮的红肿,以及脸上哭过的痕迹。
“头疼,吃点药。”方虹有些不好意思,“和小练说了几句话。”
两人肩并肩坐回沙发上,方虹问起穆云舒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得比较早,太累了就会房间眯一会儿,谁想到睡到了现在,口渴起来喝口水,看见这边客厅的灯是亮的就过来看看。”穆云舒咕噜咕噜地喝了半杯水,“和小练吵架了?”
方虹不知道怎么说。
穆云舒宽慰道:“迟来的青春叛逆期嘛,偶尔会跟家长顶下嘴什么的,等过了叛逆期会好的,小练一直是个很好的孩子。”
方虹摇了摇头,顺手捻起穆云舒肩膀上沾着的发丝,“不是她晚来了青春期,是我迟来了恋母期。”
“咳——”
穆云舒水杯差点没端稳。
“那什么……”方虹努力调取自己不多的知识,“就是……阿基米德的理论?”
穆云舒看着她笑,“弗洛伊德。”
“嗯对,弗洛伊德。”方虹问,“云舒,你妈是个什么样子的?”
穆云舒托着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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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吐息,“她去世很早,我记不清她的样子了,但我想,应该和小意长得很像。”
察觉她沉下去的情绪,穆云舒问:“小练外婆那边出事了?”
“不是什么大事。”方虹摇头,“只是感觉,当初抱在怀里嗷嗷待哺的孩子,忽然间就长大了,成了一个比我高,比我聪明,比我有能力的大人,也有自己的主见了。”
“孩子成人了,那是大喜事呀。”
方虹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后知后觉想起了穆云舒还没吃饭,穆云舒摆手,说自己下午的时候吃了,现在太晚了,吃了怕积食。
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两个孩子身上。
方虹提到方如练这两天有点不对劲,尤其是她跳楼时那诡异的妆容,昨晚方虹给她立了筷子,今天看来情况也没怎么好转,她询问穆云舒要不要找个神婆看看。
“先别吧,说不准真是叛逆期到了,而且那妆小练不是说了吗,是特效妆,她们年轻是会化那种妆的。”
方虹犹豫道:“那我一会儿再给她立一次筷子?
“小练睡着了吧,本来昨天就受惊了,还是别打扰孩子了。”
方虹觉得有道理,“好。”
明天周一,穆云舒有早自习,方虹便没拉着她继续聊天,催她赶紧回房间休息。熄了客厅的灯,方虹也回了卧室。
客厅归于寂静,暗夜里,墨色悄然被阻挡在一扇门外。
门后,方如练收回贴在门上的耳朵。
方如练知道她妈心善,一点点心软就容易被冷心肠的人拿捏,方如练心急如焚,她一点也不想她妈再和那些人牵扯上。
她不想再去殡仪馆接方虹的骨灰。
方如练泄气地躺在床上。
灯没关,她也没有睡意,反倒因为思虑过重引发腹泻,不得不轻手轻脚打开门,捂着肚子去了卫生间。
她思考着怎样才能让方虹下定决心,一回神在马桶上蹲太久,脚麻了,扶着墙起身的时候疼得她小腿的每个细胞好像都被电流刺到了。
一个趔趄方如练跪在地上,手肘撞翻墙上的洗漱篮
洗发水、沐浴露、护发素顿时倾泻而下,在深夜里炸开一连串刺耳的脆响。
方虹在两秒之后慌张到达现场:
“方如练!”
12. 第 12 章
方如练循着声音抬头看去,她妈拿着手机快步走来,手机还亮着,里头传来老人家拖长的哭声,像催命符。
方虹挂了电话,把手机仍在洗漱台上,抬手扶住方如练肩膀。
“小练!”穆云舒听见声响也赶过来,两人一人一边把方如练架进客厅,放在了沙发上。
“没事吧?”穆云舒把她的睡裙往上掀了下,膝盖出现了一个淡紫色的印子,倒没什么大问题。
方如练摇头,她没事,只是蹲马桶蹲久了腿麻。
她看向方虹,脑中忽然闪过什么,她顿了顿,硬生生把解释压了下去。
她妈刚才明显是在和外婆打电话,这么晚了,那不曾给过母亲偏爱的女人,又在和母亲索取情绪价值。
“怎么会突然摔到了?”方虹拉着女孩的胳膊,检查其他地方有没有受伤,“厕所蹲久了腿麻了?”
“额,”知女莫若母,方如练顿了顿,低着头,“稍微久了点。”
“啧,方如练你——”
“那是因为我拉肚子了。”她往穆云舒身边缩了缩,低着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肚子疼得厉害……”
她脸色有几分发白,穆云舒抬手摸了摸,确实有点凉汗。
“现在不疼了,穆姨。”她抬眸偷瞄了一下方虹,支支吾吾说,“我妈冲进来,挂断、挂断电话之后就不同了……”
方虹和穆云舒顿了顿,低头看向女孩。
“妈,你有没有觉得这两天,我有点不正常?”方如练抿唇,神色似很为难,“我都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了,也是个有自理能力的成年人,怎么会突然从阳台上掉下去?”
穆云舒有些茫然,“不是你美瞳掉下去,然后你去捡?”
方如练仰头看向方虹。
别人可能不清楚情况,她妈还能不知道,那时候她狼狈地地上爬起来,像个秤砣一样撞进她妈怀里,加上从医院醒来后的表现,她就不信方虹没有半点疑心。
要真是没有疑心,也不会给她立筷了。
方虹点了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我那时候恍恍惚惚的,反正,听到我妈叫我,然后,就掉下去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来做了个噩梦,昨天晚上都不敢自己睡觉,拉着我妈睡觉。”
“之前在学校附近,被一个算命先生拦住了,他说……说舅舅一家和我命格相冲,让我不要往来,不然会有不好的事……”
“回来的时候我骑车经过舅舅家,那会儿我就有点不舒服了,想着是亲戚,没敢跟你说。”女孩眨了眨眼,“但今天舅舅他们走后,我心里突然就很慌。”
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不然我好端端地跟妈你说那些干嘛,你又没有和外公外婆吵架,舅舅舅妈他们也不是第一天那么刻薄,我干嘛之前不说,偏偏等到今天说。”
“那是个什么算命先生,都没给八字,怎么算出命格相冲的?”方虹蹙着眉,半信半疑。
“所以就很神奇啊,而且那个算命先生好厉害的,我都没说话,就让我在几张纸上指了几个数字,他都猜出我姓方。刚刚也是,就十几分钟前,突然肚子就好疼。”她看向方虹,“妈妈你刚才在和外婆打电话吧。”
方虹不说话了。
“手怎么流血了?”方虹目光一顿,冲去柜子里翻出创可贴贴在方如练手指上,“指甲流血了。”
方如练没说话。
方虹仰头看她,眼里愧疚乱窜,泪水慢慢盈上来,“疼吗?”
“没感觉。”
方如练真没感觉。
“都流血了怎么会没有感觉,对不起啊妈妈刚才没看到……”她深呼吸好几次,歪着头喃喃自语,“怎么会没看到呢……明明刚才都检查过了……”
女人的声音有些发颤,抓着方如练的手忍不住发颤。
“刚才还没出血,所以没注意到……”穆云舒的手贴在方虹手背上,轻轻拍着,“算命先生说的也不一定对,小练福气很大的。”
话才刚说完,方虹忽然起身了。
她进了厨房,取来了一碗水,三支筷子。
筷子没有立起来,因为方虹的手一直在抖,方如练看着揪心,“妈,我……”
“云舒你来。”
穆云舒没做过这,前两次都失败了,第三次总算成功了,可还没等方虹念完那些祷语,电话铃声突然响了。
方虹看了一眼,接了。
“喂,妈,我有急事,一会儿给你——”话还没说完,立在碗里的三根筷子忽然到了下来,噼里啪啦敲过桌沿,掉在地上。
方虹神色一怔。
“没事,可能有风,再来一次。”穆云舒低下捡筷子,余光中,女孩抵在桌角的腿收了回去。
视线顺着余光挤过去,她看见女孩看着另一边的方虹,眼睛很亮,表情茫然无辜。
电话挂断,做了第四次立筷,从头到尾都成功了。
把孩子送回房间后,穆云舒拍了拍方虹的肩膀,“既然孩子都不舒服了,这段时间还是少和那边往来吧。”
两人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穆云舒自然清楚方虹在娘家承受着什么,她心疼方虹,曾劝过几次,可终究不是当事人——谁又能替别人做决定?
方虹抬起头,“云舒,你是知识分子,你告诉我,这是不是封建迷信?”
“客观分析自然算封建迷信,但是,谁又能用自己的孩子赌呢,万一呢?避开自然是最好的。”她半垂着眼眸,“更别说,小练已经受伤了。”
方虹吐出一口气。
许久,她慢慢抬起头,朝穆云舒笑了下,“我知道了。”
灯光再次熄灭,屋内陷入一片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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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卧室里,方如练四脚朝天躺在床上,支着耳朵听客厅外再没有声响,方如练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事儿多半成了。
手掌贴在心口压了好一会儿,方如练眼球歪了下,看向床头柜上摆着的合照。
照片里还不会走路的小孩如今长成了高高的大人,抱着小孩的方虹却没什么明显变化——她年轻时太过操劳,脸上是止不住的疲惫,但五官靓丽,打扮一番必定是个大美人。
在方如练小的时候接收过来自亲戚大大小小的试探,其中最多的是说方虹要结婚了,不要她了,要当别人的妈妈了。
方如练爱面子,自尊心强,嘴上嘻嘻哈哈地说才不会呢,等回家了则会抱着方虹哭,问她是不是不要她了。
后来慢慢长大也就不问了,因为方虹真就没一点再婚的心思,等方如练再长大些,懂事了些,也会拐弯抹角地问方虹要不要找个对象。
方虹正啃着苹果,突然停下动作,皱起眉头疑惑地看向她。她认真思索片刻,掏出手机点开一部偶像剧,指着屏幕里的男主角说:“我要这个。”
这有点难,方如练说:“这我搞不来。”
方虹冷笑一声,继续啃剩下的半边苹果,“那你问个屁。”
窗外车马嘈杂。
方如练收回落在相片上的视线,起身把窗户关上。
夜深了,路上基本没什么人,只有车来回穿梭,昏黄的路灯洒下来,落在繁重的树叶上,像是半树金橘色的桂花。
方如练打了个哈欠,爬上床。
灯光熄灭、黑暗笼罩的一瞬间,她忽然想,方知意现在在干什么呢?
黑暗的空间里亮起了微弱的白光,手机屏幕显示:11:45。
高三年级住校生晚自习是十点半下,宿舍是十一点半集体熄灯,但高三方知意一般不睡那么早,她这会儿应该在挑灯读书。
轻轻闭上眼,那人好像就坐在身前,昏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书桌,勾勒出女孩安静流畅的侧脸轮廓。
呼吸声几不可闻。
在无人知晓的隐秘角落里,方如练悄悄放任自己,偷偷想着她。
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将路灯和月光都隔绝在外,只有几缕不甘心的月光在窗台上焦急地徘徊,留下霜雪般清冷的痕迹。
同一片夜空下,月光疏疏如残雪,降落在学生宿舍的陈旧地板上。
夜深了,宿舍很安静,不时有书本翻动的声音。
方知意动作轻悄地收了床上的小桌板,把卷子收进书包。
她并没有困意。
于是靠着身后堆叠的被子,伸手从旁边的小架子上摸出一本黑色封皮的书,书还很新,是朋友才送她的礼物,她甚至下午才拆封。
目光缓缓扫过封皮上的几个字:
第七天,余华著。
13. 第 13 章
鹤栖县的冬天是很冷的,除夕前下了一场小雪,气温更是降到了零下几度。
除夕过后,太阳终于露了脸,那堆在路边黑漆漆的积雪渐渐消融,但寒意依旧刺骨,丝毫没有减退的意思。
方虹低头看微信里网格群的消息,取暖桌的火开得有点大,她把腿挪出来一些,胳膊碰了碰一旁的穆云舒,“广场里好热闹,要不要去看看?”
正月初三,附近广场总是很热闹,烧烤跳舞唱歌应有尽有。
穆云舒说:“去看看吧,这两天待在家里也够够的了。”
她看向斜对面沙发上盘腿坐着的方知意,“知意,去不去广场上玩?”
方知意一向不爱凑热闹。
另一边,方虹朝一旁紧闭的卧室门大喊:“方如练,你要吃夜宵吗?”
她知道女儿懒得出门,更何况方知意没去,方如练肯定也不会去。
“吧嗒”一声门打开了,方如练毛茸茸的头卡在门缝中间,“要吃烧烤,要烤韭菜,金针菇,土豆和鸡皮,其他你看着买。”
女孩穿着睡裙,头发乱糟糟的,方如练没眼看,“虽然没亲戚来,但你好歹梳一下头,洗个脸吧,还有,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老待在房间里干什么,饭也不吃,你在打游戏?”
方如练拉开门朝卫生间走去,“待在房间当然是睡觉啊,昨晚熬到凌晨七点才睡。”
经过方虹身边时她忽然回头,扮鬼脸似的扯了扯下眼睑,把眼睛里熬夜熬出的红血丝凑到她妈面前,“喏,你看。”
“你好意思说,干什么熬到七点钟?”方虹皱眉,“一天天的,也不怕猝死。”
瞥见她妈抬起要扇她的手掌,方如练快速撤退,目光轻轻抬起,撞上另一头盘腿缩在沙发里女孩的视线。
方如练目光也没有带刺,但那道视线几乎是慌乱逃窜。
她轻轻扯了下嘴角,“失恋了。”
话音未落,她看见那人猛地倒吸一口气,搭在膝盖上的手指骤然蜷起,又缓缓松开,抬起头时,女孩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后槽牙似乎都要咬碎了。
这么怕人知道啊。
方如练想,她有这么拿不出手吗?
方如练向来满嘴跑火车,方虹和穆云舒都没把这句话当真,方虹更是对自己的女儿了解,当即回怼:“什么失恋了,你找得到恋吗?是通宵看小说了吧……我上次看到了,是那个叫什么,婆18的——”
“妈你赶紧走吧,广场舞开始了!”方如练连忙打断她妈的话,扭头进卫生间洗漱。
熬通宵又睡了大白天,方如练后脑勺还是有点疼,洗完脸清醒了几分,推门出来时客厅里只剩了一个人了。
“她们走了。”方知意头也没抬,低头看手机。
方如练没说话。
方知意抬头看了她一眼,猝不及防撞上一道沉沉的目光,她慌忙错开,语速快了些,“厨房里有吃的,姐你热一下就可以吃了。”
她紧张的时候会习惯性抿唇,尤其在方如练面前,抿的次数多了,嘴唇红艳艳的,戴着点潋滟的水色。
方如练不想吃饭。
她故作悠闲地绕到方知意身后,细长的手臂搭在方知意的肩膀上,方知意吓了一跳,抬头看她,见她一脸坦然,优哉游哉的模样,更是气到发抖。
一点也不夸张,真的是发抖,气息一缓三急,眼睫颤动明显,方如练的手掌顺着摸上她的喉咙,掌心贴在女孩跳动异常的脉搏上。
“这是家里。”方知意直直盯着她,瞪大的眼睛比熬了一夜的方如练还红。
方如练漫不经心地“噢”了一声,倾身向前,在她侧脸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察觉方知意的颤抖,她的嗓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几分缠绵的意味:“去卧室好不好?我想亲亲你。”
对方依旧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这下不仅眼睛红了,连鼻头也变得红红的,可怜坏了,方如练心软软地陷下去一块,她闭着眼,鼻尖往前蹭了蹭方知意的脸:
“好吧,听小意的,客厅好,客厅暖和。”她压低声音,“那就在客厅……”
怀里“噌”一下就空了。
方知意站了起来,轻轻蹙着眉,深深吸了一口气,往方如练房间里走。
卧室窗户是开的,接近零度的风窜进来,吹得方知意头脑发懵,她轻轻晃了晃头,还没来得及过去关窗户,身后传来门关的声音。
身体下意识颤了一下,她咬了咬牙,过去关窗户。
窗扇被严丝合缝地推入窗槽,将凛冽的寒风彻底阻隔。街道上,红灯笼在夜色中轻轻摇曳,三三两两的行人裹着厚外套走过,不时传来零星的谈笑声。
温热的身体拥了上来,故意使劲似的,隔着一层纱帘,方知意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户上。
趁着身后人还未有其他动作,她慌张出声,“外面能看见的。”
“嗯?”方如练下巴搭在女孩肩膀上,闻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清醒,好奇道,“都拉上纱帘了还能看见啊?”
她倒是没有注意这个。
“外面黑,里面亮,就能看见。”颈侧传来熟悉的气息,方知意不自在,扭着头努力朝向另一边。
于是下一瞬窗帘里层的遮光帘被“唰”一声关上了。
方如练支着腿往前抵了抵,敏锐察觉方知意骤然加快的气息声,她笑了笑,将身体完全贴在方知意的后背,“爽了?”
方知意不想说话。
她双手撑在窗台上,弓着腰,有点站不稳,听见方如练故意为之的语气,又觉得十分羞辱,不得不闭上眼睛,咬着本来就红润的唇。
闭上眼睛睫毛也是发颤的,一点泪珠站在上面,像荷叶上的露珠似的晶莹剔透,在睫毛根部滚动,弄得方如练心口发烫。
她沉沉吐出一口气,抬手捏住方知意的下巴,强迫那人转过来,随后盯着那红得滴血的唇亲了上去。
她微睁着眼,唇齿柔软相触,温度灼热软绵。
一如过去的每一次。
房间里苍白的灯光从头顶打下,落在方知意扑扇的睫毛上,水珠被映得发亮,泛出细碎的光落进方如练眼里,似金粉点缀。
她沉溺在这柔软中,享受般闭上眼。
她的动作并不算温柔,也不礼貌,那些青涩的探索在这之前已尝试过数次,但方知意明显还不习惯。
方知意对她的动作和攻势束手无措,只是凭着本能不断后缩,后脑勺压在厚重的遮光帘上,方知意被迫仰着头,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像是被压上刑场的路易十六。
方如练教过她正确的反应,但她在这事上迟钝得离谱,加上心里抵触,因而动作僵硬,很快把自己弄得很痛苦,呼吸不畅。
大概不满她太过僵硬不够配合,方如练往后推了下,腿也收了回来,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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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身,正对着自己。
女孩望着她喘息,白皙的脸颊多了几分辨不清的红润,咬着下唇,带着几分怨恨看向她。
方如练很不理解,她之前好心提醒过方知意,不要这样的眼神看她,效果总会适得其反。
但方知意的适得其反,其实是方如练的正中下怀,所以她也懒得计较,只是捧着方知意的脸再度亲了上去。
正月初三,万象更新,寒风裹挟着春汛的讯息,在窗外呼啸盘旋。
女孩微凉的唇在她一次次的叨扰下,逐渐生出了几分暖意,方如练退开了些。
房间里还是很冷,暧昧的呼吸化为淡淡白雾隔开两人。
方如练又凑近了些,忽地抬起眼帘,直直撞进方知意的视线里。咫尺之间,两人四目相对——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像是浸了蜜,清亮得泛着甜意。
方知意照例最先逃窜,她微微垂下眼眸,双手扶着方如练肩膀,“够了。”
“够了吗?”方如练俯身逼近,挂在她腰后的手不自觉收紧,方如练语气平静地自问自答,“好。”
然后自然地压低头,舌尖抵着那清甜的唇缝,不容分说地探了进去。
她今天一天脑子都是昏昏沉沉的,这会儿还没清醒多久的脑子继续昏昏沉沉的,只是感官尤为清晰,尤其听觉,触觉。
湿润在口腔里搅动。
黏腻的唾液交换声,混着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丝丝麻麻地钻入耳朵,顺着血液一起流经心脏,绑架心跳。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怀里的人颤了一下,推着她往后从她的吻里逃脱出来,慌张看向卧室门。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随即是穆云舒的声音:“咦?小意和小练去哪儿了?”
方虹在沙发上拿起手机,余光落在地上发亮的开关处,抱怨道:“不在客厅了也不知道关一下暖炉,方如练!”
“可能进卧室打游戏去了。”
“我去看看。”
两人的脚步声朝门口靠近,方知意忽然紧绷身体,一边慌张地推开方如练,一边小声道:“门!!!”
门没锁!
她们两个现在衣冠不整的,绝对不行!
方如练依旧抱着女孩,她力气大,方知意自然推不开她,方知意神色慌张,方如练反倒来了兴趣,不管不顾地凑上前去,逆着她的气息,强硬地贴上了她的唇。
与此同时门口一声轻响,是门锁往下压的声音。
方知意在一瞬间瞪大了双眼,呼吸几乎凝滞,泪珠簌簌从眼眶滚下,砸得方如练脸颊生疼。
“别哭别哭,吓你的……”她手忙脚乱给人擦眼泪,混乱中不忘亲上两口,“我把门反锁了,真的反——”
话音未落,房门猛地打开。
刺眼的白光如潮涌入,方如练呼吸一滞,心脏似被什么牢牢攥紧,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用尽全身力气朝光源处望去。
是方虹。
方虹扶着门把手,看向床上满头大汗的女儿,疑惑:“你晚上睡觉不开窗户啊,热成这样?”
“嗯……”
回忆铸就的梦境迅速消散,方如练从床上坐起来,胸口依旧在剧烈起伏,“有点吵,我就把窗户关了。”
她无意识地抬手触碰嘴唇——没有梦中残留的湿润,只有干裂的纹路。
还好。
只是回忆,只是梦。
14. 第 14 章
方如练前世是个货真价实的混蛋,而方知意是个不折不扣的乖妹妹,故而才被她威逼利诱这么些年,平白沾染了一身污秽。
混蛋一朝重生,洗心革面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窗户打开,清爽的风吹了进来,方如练额头浸出的汗快速变凉,像一层湿冷的塑料膜,紧紧贴在脸上。
方虹见她还在发愣,联想起昨晚的事,不由得心头一紧,掌心贴了过去。
方如练身体下意识一颤,抬眸看见是方虹,又松了口气。
“怎么出这么多汗?”方虹皱着眉,手指挑开贴在额前的碎发,“做噩梦了。”
方知意那双发红的、带着哀求的眼睛在方如练眼前一晃,她别开脸,低头掩去神色,声音带了几分哑,“做了个梦。”
除了最后开门梦境破碎的瞬间之外,方如练没法承认那是个噩梦。
她忏悔——即使在虚幻的梦境里亲吻方知意,她的兴奋与欢愉也远胜过痛楚,不,准确来说,她甚至感觉不到痛楚,只有沸腾的、令人眩晕的亢奋。
她沉溺在过去的幻影中,那时的她正为能将方知意禁锢在怀里肆意亲吻而沾沾自喜。
她记得很清楚,那时方知意才大二,窗外冷风呼呼吹,街道上很热闹,隔着厚重的窗帘,她亲吻方知意,几乎把人亲得失神。
她把人拉到了床上,没关灯,她认认真真端详着方知意白里透红的脸,不要脸地掐着方知意的下巴,说些卑鄙的下流话。
如梦里那样,门口的确传来了声音,方虹和穆云舒去而复返,方知意在她怀里抖得厉害,央求她,可怜兮兮地叫她姐姐,湿润的眼睛频频望向卧室门。
卧室门方如练反锁了,但方如练不当人,她不说,她在方知意惶恐的视线里不管不顾地往下做,门外脚步声近了又远,远了又近。
隔着一扇门,方如练把她妹欺负了个遍。
真是丧尽天良啊。
不光是指这件事,还有她做事之前完全没想过这个家。
她在这个幸福的家里获得太多圆满,事业上的短暂成功和各方投过来的聚光灯更是让她将一切都视作理所当然,因而生出贪念时,也不觉得这很离奇——自己生来就该拥有一切,自然也包括……那个不该触碰的人。
她是世界上最自私、最自负的人。
辜负真心的人要吞一万根针。
死前冰冷的海水灌入肺腑,她在一片混沌中下坠,走马灯亮起,关于小楼无数的记忆碎片似银针般刺穿心脏——那是积攒二十年,方虹、穆云舒捧给她的真心换来的。
方知意是她看着长大的妹妹,是穆云舒和方虹捧在掌心疼的小意。
她怎么敢?
要没重生,真在阴曹地府里见到穆云舒和方虹,她怕也只能像个过街老鼠似的逃窜。
喉咙被呛得咳了一下。
肩膀被一只温厚的手轻轻拍了下,方如练猛地睁开眼睛,眼里的慌张和痛苦还来不及掩藏,她张着嘴,喘息声粗重。
“不舒服吗?”
粗糙的掌纹在她的额头上摩挲,她听见方虹声音有点低,“脸色有点苍白……还是因为那个?”
方如练记起昨天晚上的事。
她跟方虹说没事,又拐弯抹角地说起和舅舅那边的事,方虹知道她的意思,直言道:“放心,以后不来往了。”
“那借给舅舅的钱还能拿回来不?”方如练问完想了想,“算了,一点都别来往了,那些钱就当喂狗了。”
她下床进客厅,桌上放着她妈买来的早餐,方如练趁热吃了,一边吃一边和方虹提起另外一件事。
“我去体检?”
方虹莫名其妙,“干什么突然让我去体检?”
上一世方虹死因是心源性猝死,方如练不放心,“学校里的要求,要直系亲属的体检报告,看下有什么家族遗传病或者其他病没有。”
她喝了口豆浆,眼睛一眨就是瞎编,“我们不是大四了嘛,找工作签三方要用,挂学生个人信息上的,人家企业找员工,肯定不能找有那种遗传病的,都要排查的。”
方虹半信半疑,“那我怎么没听小林她妈说过?”
小林是隔壁的隔壁邻居,是去年才毕业的大学生。
“我和她又不是一个学校的。”方如练理不直气也壮,“每个学校规定都不同啊,哎呀,你要嫌体检的钱贵……那,那就不做吧,我跟导员说我们家穷,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做做做,这点小事麻烦老师干嘛。”
成功以退为进,方如练低头咬着包子,嘴角勾起浅浅弧度。
体检安排在周二早上,方如练一遭就骑车带着方虹去了医院,整套体检下来价格不便宜,瞥见方虹紧蹙的眉头和欲言又止的动作,方如练说:“到时候学校能报销一部分的”。
两人在彩超室外排队等号,方虹神色松了几分,几秒后欣慰地说道:“会读书就是好,国家政策扶持。”
三天后体检结果出来,没什么大问题,只有一些小指标不太合格,医生建议注意饮食,避免劳累,熬夜。
方如练松了一口气,不忘和她妈叮嘱:“不要熬夜追剧啦!”
“知道了知道了!”方虹受不了方如练的唠叨,低头看了看体检单上的异常数据,她虽然看不懂那些数据代表什么,但还是惜命起来,“以后不熬了。”
盯着体检报告单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神色严肃地对女儿道:“你以后也不许熬!”
方如练连连点头。
母女俩骑着小电驴往最近的菜市场去。
买完菜回到家时间还早,方虹去楼下看超市,方如练则拿起电脑,继续看垃圾废料似的论文,想着如何把它润色成看起来高级一点的垃圾废料,让它至少通过毕业答辩。
没看十分钟,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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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响了,陆可打来的。
“我回家了,出来玩。”
方如练有些为难:“在忙,改论文呢。”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别装了方如练,我在南门桥这边,你快点过来,给你买了奶茶。”
浪费食物是可耻的,于是方如练勉为其难地出门了。
骑小电驴很快到了地方,方如练屁股还没坐下,陆可忽然激动地说她过几天要去见明星了,问方如练要不要一起。
方如练知道她要说什么,但还是故作惊讶地问:“啊?真的吗?哪个明星啊?”
陆可不出所料更激动了,她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和方如练说起那个她很喜欢的明星,说那个明星马上要进组拍戏了,她通过多个渠道打听出了是哪个剧组,并且哪个剧组在招群演,她已经报了名。
陆可十分热情地邀请方如练一起报名:“反正这段时间你也没事,陪我一起去嘛,既能近距离看明星,还能赚钱。”
见方如练神情冷淡,不为所动,陆可继续劝说:“而且你长得好看,要是被哪位名导慧眼识珠,直接钦点你当新片女主,再顺势签进大公司,从此片约不断,直接飞升一线……”
想想都美,陆可先自顾自地幻想起来。
这对于方如练来说不是幻想,前世她就是这样进入娱乐圈的——全靠她妈给她的这张脸,一路闯进决赛圈,最后被无情淘汰。
她默默吸了口中的奶茶,等陆可回了神,她高冷地吐出三个字:“没兴趣。”
陆可皱眉,身子往前靠了靠,“真的没兴趣?能近距离见大明星呢!”
她摇头,“你喜欢哪个明星来着?”
“这个。”陆可把手机里存的照片给她看,“就是去年热播的《桃花煞》的男主角,超好看的,演技超好,叫刘驰。”
方如练看了看照片,想起来这号人物了,不巧,前世方如练和这位“明星”有过对手戏,她嗯嗯嗯地应和着好友,心里挨个反驳道:丑男一个,全靠化妆师和滤镜,没素质的中专男,演技烂得她抓狂。
陆可一聊起偶像就发狠了忘情了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方如练被迫听了四十分钟安利,满脑子都是那丑男木头似的哭戏,她还得强颜欢笑应付好友,简直精神酷刑。
末了陆可还是没放弃拉她一起,方如练执意拒绝,陆可叹了一声,“我记得你以前说过要当演员的,怎么不去试试啊?”
方如练愣了愣,随即咬着吸管笑道:“我以前还说过要当科学家呢。”
“写作文应付语文老师的不算。”她托着腮回忆起来:“高中的时候班里面演雷雨话剧,你演了繁漪,演得可好了,台词,身段,表情,班里都说你可以去当演员。我还给你拍了视频,你当时特别——”
“几点了?”方如练突兀出声打断。
扶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颤,她低着头,视线却并未落在屏幕上的时间处。
15. 第 15 章
“五点半了。”陆可看了下手机,抬头问方如练,“怎么了,你下午有安排啊?”
“本来计划写论文的。”方如练扯着嘴角笑了笑,顺理成章转移话题,“对了,你毕业论文怎么样?”
“我们是搞毕业设计,将近二十张图纸,唉,还在改图呢,这几天一直在编那个设计书。”她紧皱眉头,苦恼道,“我天天看着那些数据,眼睛都要瞎了,尤其是算半天算出来个离谱的答案,我真想把电脑砸了。”
一聊起学业两人皆是叹息,陆可问起她工作的事,方如练咬着吸管,叹气摇头,“你呢。”
“秋招的时候签了个offer,现在就是等毕业了入职。”她仰天长叹,“不想上班啊啊啊啊啊!”
“我说你怎么有空去剧组兼职,原来已经找到工作了。”方如练盯着桌面上天花板吊灯的反光,“下辈子不学文科了,工作找不到,实习还得付费。”
重生的时机不对,要是重生到高一,她死也要学理科——心里想想也就罢了,她也没忘了当初学文科是因为理科不好。
重生到高考后也好啊,她好歹还能选个好点的专业,不至于被这个烂专业浪费四年人生,如今已经快毕业了,她还得拿着这个烂专业去找工作。
想吐。
“三百六十行,干一行恨一行,我下辈子也不想选我这个狗屎专业了,学得那么苦那么累,出来工资也没高多少。”陆可说。
有道理。
方如练点头,她是知道陆可大学四年是很忙的,她也时常接到陆可崩溃打来的电话,学不懂,课太多,要挂科了。
看来重生没用,最好是重新投胎。
两人互相抱怨了一会儿,陆可问起她毕业后的打算,方如练想了想,说打算回学校住,顺便找一下实习。
“回学校找?”陆可歪着头思考,“你干嘛不直接来鹭围市找,大城市公司多也比较好找,到时候实习结束也好找工作。”
这话说的在理,方如练大学在一个不出名的小城市,在当地找实习有点困难,更别说毕业后她并不打算在那里工作。
但是。
她在心里缓缓叹了一口气,心里有点别扭:她总不太想去鹭围市。
大概是因为,前世的种种悲剧,一开始逼着方知意跟她走歧路,到最后来不及道别的死亡,都和那座城市纠缠不清。
她不喜欢鹭围市的天气。
潮湿闷热,空气总是黏腻而前仆后继地包裹着皮肤,盛夏的日头把整座城市蒸成笼屉,水汽在柏油路上扭曲升腾,连呼吸都成了件费力的事。
在这样的环境下,人总是烦躁不安的。
湿热的空气像一张巨大的温床,催生着那些阴暗的欲念。
它们在水汽中膨胀、发酵,迅速化作缠绕理智的藤蔓,拽着人万劫不复——方如练想,如果那天没有那么热,她不会和方知意贴那么近。
后来的事,大概也就不会发生了。
她会是一个不太靠谱但勉强合格的姐姐,她不会是个罪人,不会犯下那么多错。
一旁的好友尚不知谈笑间鹭围市背了这么一大口黑锅,只是真诚建议:
“你好好想想嘛,我觉得毕业后鹭围市算是个好的工作地点,反正离家也不算远,你要是担心租房贵的话,我帮你打听有没有朋友招合租室友的,或者我俩出来合租?”
说完见方如练似在发呆,她抬手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下。
“噢噢噢,”方如练回神,“我先回学校找找吧,主要还有毕业答辩这回事呢,在学校附近的话比较方便。”
事已至此,陆可只好说:“好……到时候你要是想来鹭围市了,记得跟我说。”
方如练笑着点头,“好。”
今天是周五,工作日奶茶店的人并不算多,两人继续聊着近况和乐事,没多久陆可忽然记起来:“你妹是不是要高考了?”
“嗯嗯。”方如练说,“一个多月吧。”
“咋样啊?”
方如练:“她成绩一向很好的,不用我们操心。”
“那倒也是,你妹那么乖,成绩又好,学习这块确实不用家人操心。”陆可托着腮,叮嘱方如练,“妹妹年纪小,长得又漂亮,高考完跟她告白的人肯定很多。”
方如练心脏忽地猛挑了下,故作轻松地撑着沙发扶手,“这都什么呀。”
“我是说,妹妹单纯,很容易被骗,你这个姐姐有义务帮她注意下交友,怕她年纪小不知道怎么拒绝。”
“知道了。”方如练想了会儿,感觉不对劲,“不对,你怎么突然这么说?”
陆可坐直身体,表情为难地抿了抿唇,半晌才道:“嗯……哈哈,我有个侄子,跟妹妹一个学校的,不在一个班级,好像暗恋她,前不久还托我给你要妹妹微信。”
“你给了?”方如练神色严肃。
“我哪有妹妹微信啊,这不是之前问过你吗,你说不许给,还骂我。”她看神经紧张的方如练,“噢噢,忘了你短暂失忆了。”
方如练松了口气。
“但该说不说,我那侄子长得不算丑,勉勉强强过得去吧,就是人有点混,初中就开始谈恋爱了。”陆可看向方如练,“虽然我觉得他不配,但他确实对女生很有一套。”
方如练:“这就不用担心了,她交友一直很谨慎的,反正不像我一堆狐朋狗友。”
“汪汪汪!”狗友叫了一声,“就是太乖了,不懂拒绝,反正你作为姐姐,多留个心眼嘛,不单指我那侄子,我敢保证,毕业结束后学校里绝对很多男生跟她表白。”
太乖了,不懂拒绝。
这话倒是说的不错。
方如练心虚地眨了下眼睛。
“当时毕业你不就收到很多情书吗?”陆可话音一转,“话说起来方如练,你寡到现在……真的很让我惊讶。”
她往前靠了靠,压低声音道:“我其实一直有个疑问。”
方如练直觉不好,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你说。”
陆可嘿嘿笑了下,眼睛全神贯注盯着方如练的眼睛:“你是不是不喜欢男人?”
方如练:“……”
陆可笑得更欢:“我知道了。”
就这么猝不及防在好友面前出柜了,方如练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来掩饰一下,又听陆可说:“和女人亲过嘴吗?”
方如练:“……”
“我就知道!”她兴奋得忘记压低声音,叫出第一声后慌忙捂住嘴巴,“我说呢,你长这么好看还寡这么多年,肯定有情况。”
方如练认命似的坐着,过了几秒,盯着陆可威胁道:“不许跟别人说,尤其我妈我妹我姨。”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陆可自然知道小县城里对这种事包容度有限,尤其是长辈,也知道方如练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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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儿还没做好出柜的准备,“我会保守秘密的。”
察觉陆可眼睛依旧亮晶晶的,兴奋和好奇溢于言表,方如练连忙阻止:“不许问,我不会跟你说的。”
陆可泄气地垂下眼皮,“好嘛。”
她吸着底奶茶底部的珍珠,吸了几口吸不上来,抬头看方如练,“我不问那些,我问绿色健康的,行吧。”
“也不是问,我们交流一下嘛。”她伸直腰继续说,“我有点好奇,你会喜欢什么样的?”
为表诚意,陆可先说了下自己的理想型,从性格,外貌,为人几个方面来说,每个方面都很详细——方如练一听就是照着某个人来说的。
陆可说:“到你了。”
到了学生放学时间,奶茶店里涌入一波穿着校服的高中生,三三两两地走进店里。
“嗯……”方如练想了想,“好看的。”
陆可:“颜控。”
方如练理直气壮:“对啊,就是颜控。”
-
晚饭是和陆可在外面吃的,方如练提前给方虹打了电话告知不回家吃了。
吃完饭,方如练骑小电驴载着陆可吹了会儿晚风。
太阳没入地平线,橘黄色的余晖在空气中浮沉。
方如练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
方虹慵懒地陷在沙发里追剧,穆云舒则盘腿坐在一旁,低垂着头,在膝头的教案本上专注地写着什么。
方如练朝两位大人打了个招呼,随后进卫生间洗漱。
手机响了几声,方如练边刷牙边拿起来看,是班级群里的消息。
从聊天界面退出来,方如练点进铁路12306看了眼高铁票。
回房间前,她和方虹说了下周要回学校的事。
方虹点了点头,又想起体检单的事,“体检单是要原件还是复印件。”
方如练愣了愣,说:“原件给我吧。”
今天出了一趟门,虽然是骑小电驴,方如练精力还是被耗费了大半,她扑进柔软的床里,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窗外车马嘈杂。
方如练翻了个身,胳膊肘抵在胸前,思考了一会儿伸手去拿手机。
翻了一圈手机相册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她浅浅吐出一口气,过了会儿似想起了什么,随后点进□□空间主页。
一段画质模糊的视频在屏幕上缓缓展开。
沙沙的杂音里,昏暗的光线下,小小的画面里站了好多人,唯有中间那个身着旗袍的女人尤其引人注意力,在放大的背景雷声里,她字字铿锵:
“我在这个死地方,监狱似的周公馆,陪着一个阎王十八年了,我的心并没有死……”
是高中时候演的话剧《雷雨》。
好友陆可帮她录下来的,她记得那时候演戏的悸动,记得和人物共鸣的畅快。
身上穿的旗袍是穆云舒的,项链和手链是方虹的,十七岁的少女站在那里,很青涩,动起来一言一行却像一个成熟女人——一个被周公馆逼疯、崩溃的女人。
方如练的第一部电影上映时,很多业界大佬夸赞她的灵气。
房间里静悄悄的。
视频播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胳膊肘发酸,她不知怎的落了泪,埋头趴进被子里。
呼吸被堵住。
她听见心脏一下一下跳动,捶打胸腔。
16. 第 16 章
方如练趴了一会儿迷迷糊糊睡着了,直到耳边传来电话铃声,意识还没清醒,手已经顺着声音摸过去,在屏幕上轻轻一划。
电话接通,方如练费力睁开眼睛,“喂?”
“姐姐。”
方如练一愣,困意顿时消散了大半。她摸了摸左脸上被压出的红痕,呼吸还带着初醒的微促:“方知意?”
“嗯,是我。”教学楼外灯光昏暗,天气热了,蚊虫渐多,飞蛾扑火似的围在路灯下,乌泱泱的一片,方知意抬手挥开试图停在手臂上的蚊子,“姐姐,我明天要回家,你能来南站接我吗?”
“明天?”方如练才想起来竟然已经到了星期六。
这周过得真快。
“可以啊,我明天没事,我直接开车去市里接你。”
晚自习课间时间紧迫,方如练知道她读书累,便催着挂了电话,叮嘱她休息会儿。
下了床出卧室,穆云舒和方虹还在客厅闲聊。
方如练打了个哈欠,一屁股挤到她妈身边,“明天小意要回来,我去接她。”
穆云舒抬头,有些疑惑:“上周不是才回来过吗?就一晚上的时间,折腾来折腾去的挺累,还不如在学校好好休息。”
“她想家嘛。”方如练猜测应该跳水救人那件事,还是给方知意造成了一定影响,加上高考压力大,方知意想回家也正常,“而且明天我开车去学校接她。”
“你不是才拿驾照没多久吗?你敢去市区开啊?”方虹暂停手机上看的剧,偏头看她。
方如练摆摆手:“哎呀差不多的,我慢慢开。”报备完后,她才觉得有点饿了,便去厨房冰箱里翻找吃的。
凌晨一点的时候下了雨,雷声轰隆隆的,方如练迷迷糊糊醒来,又迷迷糊糊睡去。
好在雷声大雨点小,且只下了一会儿雨,周六早上起来地面上已经干了。阳光从澄净的天空洒下来,潮湿很快被驱散。
穆云舒教的是高三班级,因此周六也上课,方虹开车去进货了,方如练则谨遵圣令在楼下守超市。
方如练照例监守自盗,抱了点新奇的零食到收银台后,打开电脑,边吃东西边头疼论文。
论文半天看不进去一个字,她回想昨天和陆可的对话,思考了会儿,打开招聘软件投简历。
一早上一下午迷迷糊糊也就过了,四点半时,方如练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于是上了二楼的小客厅,把车钥匙拿了下来。
因为昨天她说了要去接方知意,穆云舒今天便没有开车去上班,但门口的小电驴也还在,所以她猜测应该是早上方虹去拉货,顺便把穆云舒送去学校。
这会儿热了点,方如练拉下窗户,往学校导航。
周六,又是学生放学,快到市一中附近的时候不出意料堵车了,但还好她出门早,这会儿离方知意放学还有一节课时间。
-
课间十分钟。
即使是马上要周末放假了,学生们依旧睡倒一大片。
方知意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越过一张张课桌,从后门去了卫生间。
这栋教学楼靠近路边,从走廊末端往外看去,能看见一排排车堵在柏油路上,水泄不通,路旁立了禁止鸣笛的牌子,但依旧能听见一两声长鸣笛,随后隐隐约约是司机间的怒骂声。
“方知意!”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方知意收回视线,回头看去。
“看什么呢?”时烟箩嘻嘻笑着,两步走到方知意身旁,趴在窗户上顺着她刚才的目光看下去,“等不及放学了?”
时烟箩是她上周救下的那个女生,这周才出院返校,从老师那里打听到是她救了她,高调地抱了一盒巧克力来感谢她。
方知意不知所措,只说不用,客气之类的话,没等她说完,女孩把巧克力往她怀里一塞,说明天见。
她以为这只是一句客套话,谁知道时烟箩真的每天都来找她。
时烟箩很坦然:“你人好好,我想和你交朋友。”
方知意很不擅长应付这种热情。
“没,教室有点热,出来吹吹风。”
“你这周回家的吧?”时烟箩偏头看着她,脸颊两侧的酒窝若隐若现,“我们一起走吧。”
“不行。”她回答得干净利落,并未察觉身旁时烟箩蓦然僵掉的笑容,“我家人来接我。”
僵硬的笑容在听完后半句话总算缓和了些,“哦,家人啊……好吧。”
两人在窗边吹了会儿风,上课铃响了,各回各班。
最后一节课时烟箩没心思听课,抬头看了眼扶眼镜的数学老师,把桌上侧边的高高的书本堆搬到正面,水瓶也立在正面,她心满意得地呼出一口气,拿出本子开始画画。
有了乐趣,四十五分钟的课堂像十分钟一样飞快流逝,转眼间下课铃声就响了。
背着包优哉游哉出了学校,时烟箩在零食店里买了一盒薄荷糖,往嘴里扔了两颗。
学生们从学校里鱼贯而出,校外一如既往堵起了长长的车,时烟箩戴着耳机,一跳一跳地往前走,身后拖长的影子也一跳一跳的。
十分钟后,周围总算没有那么嘈杂了,路上穿校服的学生也少了大半。
时烟箩看了看手机,嗯……时候还早,她还不想回家。
书包背着好重,时烟箩把书包放在地上,弯腰蹲在树下,低头看着手机里昔日好友发来的信息,她扯着嘴角地笑了下,随后从校服兜里摸出了烟。
女孩点烟动作一气呵成,蓝色烟雾从唇缝里钻出来,又被吸入鼻腔,她抬手夹着烟,低头回信息。
消息还没发出去,身旁忽然传来一道好听的女声:
“高中就抽烟吗?还是市一中的学生。”
时烟箩抬头看去。
是个很好看的女人,穿着一件薄荷绿的无袖连衣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露出纤细匀称的小腿,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细绳腰带,松松地打了个结。
时烟箩夹着烟,无所谓地笑了笑,“阿姨,别管太多好吗?”
烟头火星在黄昏下发亮,像是对落日的拙劣模仿。
方如练浑身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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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那个抽烟的女孩,后槽牙咬得几乎在发颤,对于祖国花朵的关切全变成了冷意,她眯着眼缓缓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时烟箩一瞬间就察觉了女人看她的目光不对——那不像是恼羞成怒,反倒像是看仇人的目光,她本能地提着书包站起来,依旧嘴硬道:“要你管?你干嘛,你还要去告我家长不成?”
“时烟箩?”
女孩不说话了。
方如练冷笑了一声,那女孩突然惊呼一声“认错人了!”,背着书包跑了。
即使是黄昏,阳光依旧很晃眼。
方如练闭上眼睛,心脏依旧在加速蹦跳。
阳光穿透薄薄的眼皮,在视野里烙下一片晃动的红色,血色一样灼眼。
许久,她睁开眼,似被吸了全身气力,塌着肩膀回了车上。
学校大门外堵车太厉害,方如练便在稍远的地方停了车,看准时间,到了下课时间给方知意打了电话,让她从校门走过来。
这会儿也应该到了。
果不其然,抬头视线越过路边的绿化带,她一眼看见正朝这边走过来、穿着校服的方知意。
方知意也看见了她,冷淡的神色一瞬间柔和起来。
等方知意上了车,方如练一边扫车上的停车小票,一边问:“累不累,想不想去桃花湖走一走,看日落?”
“好。”
车开到桃花湖的时候太阳还没下山,两人坐在沿湖的台阶上,晚风吹来,湖面上金黄色的倒影晃了晃。
“这周怎么样?”她弯着腰在棉花糖上轻轻一咬,舌尖卷走一层糖。
“挺好的。”方知意握着棉花糖往她姐跟前送,“现在基本上是讲卷子,晚自习也不上课了,全部都是答疑。”
察觉方知意的动作,方如练连忙摆手,把棉花糖推了回去。
棉花糖是路上买的,那人也真够黑心的,一个小棉花糖卖二十五,抢钱是吧——花五十块钱买两个棉花糖实在怨种,方如练最后只买了一个,姐妹两人分着吃。
方知意低着头,还没咬下去,忽然听见方如练说:“换另一边咬,这我咬过的。”
她顿了顿,长睫一掀抬眸看着方如练,忽而轻轻笑了下:“姐姐还在乎这个?”
“都吃一个了,有什么区别。”她没有听方如练的,而是微微张开嘴,就着方如练方才咬的位置咬了下去。
微抿的唇染着几分胭脂红,轻轻张开,舌尖先卷入一团雪白的棉花糖。糖丝轻柔得像云,刚触碰到唇边就落成了一层糖,亮晶晶的,糖霜一样漂亮。
还剩几缕棉絮挂在唇角。
方如练抿着唇盯着那棉絮看,心口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挠着,有点不大舒服。
想犯贱。
换作从前,她绝对要凑上去把这几缕棉絮清理干净——谁叫方知意不好好吃东西,浪费粮食可耻。
这不对。
算了吧。
她别开头,看向前方波光粼粼的湖面,自发地转移注意力:“我这周要回学校了。”
17. 第 17 章
余光里,少女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甚至抬起头来看她。
方如练解释:“得回学校找实习了,还有毕业答辩之类的,不能再在家里躺着了。”
“嗯嗯。”棉花糖又被递到方如练眼下,“不过姐姐的实习不好找吧,对了,到时候毕业,姐姐打算去哪里工作呢?”
方如练盯着棉花糖,棉絮上凝了一层结晶,那是遇水后化掉的棉絮,“还没想好,你呢,大学有想去的城市吗?”
方知意托着腮,视线在余晖的过滤变得沉静,她语气平静,“姐姐希望我去哪里?”
“问我干嘛,你读大学,肯定要看你自己的喜好来。”
方如练摇了摇头表示不吃,偏头看方知意,目光不知不觉又落在了她的嘴角,忍过好几声心跳,终于忍不住开口:“擦擦嘴。”
女孩仰头看她,神色无辜,“没有纸。”
方如练蹙着眉,“嘴角有棉花糖,舔一下。”
女孩很听她的话,猩红的舌头从唇缝探出来,小心翼翼地往嘴角移动,一下一下往外探,试图把那几根雪白的棉絮卷进去。
“算了,别舔了。”方如练扭头,“回车上擦吧。”
方知意说:“我想去鹭围,好学校多,而且离家近。”
“可以的。”舌尖还残留甜腻的糖味,方如练舔了一口,“而且还能看海,你从小就喜欢大海,那里临海,漂亮的沙滩很多。”
太阳快沉到地平线了,天边的云层烧得像团烈火。
“得走了,姐姐,方姨和妈妈还在家等我们。”
“知道啦。”方如练伸手递给方知意,笑道,“拉我。”
她无时无刻都在行使姐姐的特权,且不论方知意反应如何,她都能从中获得乐趣。
掌心被那只微凉的手握住。
她是最先开始撩拨的,却也是最先退缩的,快速拽着那只手起身,她迅速收回手,随口抱怨了一句腿好麻哦,开车好累哦。
下一瞬毛病又开始犯了,她笑盈盈地命令:“方知意,背我。”
方知意没说话,只是下了一级台阶,站到方如练面前,背对着方如练半蹲下去。
少女穿着校服半袖衫,领子微微往后坠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扎高的马尾柔顺地垂在肩头,扫在若隐若现的肩胛骨上。
方如练身影小小的:“我开玩笑的。”
身前那人没动,被落日拖长的影子落在方如练脚下,像是一叶小舟,轻轻载着她。
方如练趴了上去,小舟摇摇晃,慢慢起航。
“我以前背你,你现在背我,很正常吧。”这话也不知道是对方知意说的,还是对她自己说的,“我可没有欺负你。”
“谁说姐姐欺负我?”
“说说而已。”她伏在方知意肩头,微微垂着头,来自少女身上的清香迅速攻陷方如练的感官,她的掌心落在方知意的肩膀上,再一次被她的消瘦震惊到。
怎么从前没有察觉呢,这是青少年该有的瘦弱吗?
“你有按时吃饭吗方知意?”她捏了捏少女的肩膀,身下人“嘶”了一声,被她触碰的肩膀猛地往下陷了一下。
“吃的。”
女孩在她面前依旧惜字如金,反观方如练,唠叨得像个操心的家长。
其实未必,穆云舒说不定还没她唠叨呢。
“怎么瘦成这样?”她又捏了把,掌心触到硌人的骨头——分明就是皮包骨。
身下人抖了一下,方知意似是受不了她的唠叨,“别、别捏了,瘦可能是因为天气热,每天学习又累。”
少女后脑勺转了一下,那高高的马尾猝不及防甩了方如练一脸。
“饭不好吃可以买点零食,食堂不好吃就出来吃,现在学校是允许学生出去吃的吧?”
“嗯。”
“那是没钱?我转钱给你。”
“我有的,我会好好吃饭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顺着湖边走了几米。
傍晚来了风,水面摇动,浮光跃金。
方如练安安静静地伏在少女身上,抬手,把滑落至后颈的发尾轻轻勾到一旁。
指尖触及皮肤时带起细微的痒意,那截雪颈便从发丝阴影里完完整整地漏出来,浸在橘红色的夕阳里。绒毛般的肌肤泛着珍珠似的光泽,连血管浅淡的青色都看得分明。
方如练默不作声移开视线,没几秒,又转了回来。
那截后颈靠左一点的地方,落了一颗小小的痣,像雪白的画卷上落了粒墨点,偏巧,落在方如练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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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能触到的位置。
黄昏光线下,那颗痣泛着淡褐色的光晕,周围细白的容貌包裹着它,诱得人想上前,用唇瓣轻轻蹭过那片带着体温的肌肤。
不过一念——
身下的女孩压着枕头喘息,隐忍的哭声跟着身体节奏一急一缓,方如练咬着她的后颈,唇瓣一遍遍从那颗小痣上压过。
雪白的后颈此刻落了一层暧昧的红,细碎的吻痕装点其中,像是一朵朵梅花花蕊。
方如练格外钟爱那颗痣,因而总喜欢从后面的姿势,她享受慢慢拨开方知意的头发、看着后颈那颗痣一点点露出来的过程,就像拆礼物一样充满仪式感,让她前所未有地兴奋。
粗重的呼吸清晰可闻,眼前一片朦胧的余晖,半掩着那雪白的颈。
方如练死死咬着唇,灼热的目光盯着那颗小痣,默默在心里念:洗心革面、洗心革面……
“日落了。”
清凌凌的声音破开暧昧的黄昏,似雪粒降落在方如练心上。
那些不合时宜的心思才探出头就被打了回去,瑟缩地钻回名为家人的壳子,方如练日常进行忏悔,报复性地咬着下唇,扭头看向天际。
湖面之上,红色的巨大的太阳正在沉落,将天边染成一片热烈的红。红色层层晕染开,脚下的湖水被浸得饱满肥硕,泛着粼粼的柔光。
落日一部分已经被地平线吞没。
“真好看。”方如练有感而发。
重生之前那几个月她不爱出门,鹭围市高楼之中更是难以见到完整的日落。
日落的速度比想象中快许多,太阳很快被地平线完整吞没。
方如练到底没好意思让方知意背着她,从方知意背上下来的时候,她的指腹不小心划过那颗小痣。
触感清晰。
太清晰了,以至于方知意也有所察觉,扭头试图看向那颗痣。
“怎么了?”方知意问,“姐姐刚才就一直看我的脖子,靠得很近,有点痒。”
原来她一直有所察觉。
方如练心虚起来,所幸余晖还未褪去,足够掩藏她脸上的不自然,“高考后去把这颗痣点了吧。”
方如练想,别总叫她惦记了。
再这样惦记下去,她有再多良心也不够用。
18. 第 18 章
出口后方如练察觉了,这话说的很奇怪,但鉴于她在方知意那里的人设就是不着调的姐姐,因此她也没有作出解释。
好在方知意没有刨根问底。
太阳沉入地平线后天色暗得很快,眨眼间残留在空气中的余晖消失大半,天际红霞不见,似燃尽了,余下冷暗的灰烬。
车里闷得发烫,方如练刚启动车子,空调降温太慢,她干脆摇下车窗,踩着油门往前开。凉风“呼”地一下灌进车厢,副驾驶的方知意被吹得眯起了眼,碎发乱纷纷贴在脸颊上。
已经出了市区,路上的车辆并不算多,且道路宽敞,方如练吹着风,心情大好,嘴里不自觉哼着歌。
过了会儿,她恍惚听见方知意嘟哝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于是追问了一遍。
“要放歌吗?我帮你放。”风声有点大,她听得出来,方知意在努力扯着嗓子说话。
方知意从小就是个文静的孩子,完美符合家长刻板印象下的“别人家孩子”,说话也总客客气气的,方如练耳朵不好,偶尔听不清她说话,便会气势汹汹地叫她大点声。
语气听起来有点凶,乖巧可怜的妹妹以为她在发脾气,垂下眼皮不说话,默默抱着毛绒玩偶转过身去。
这啥也没说呢,自己扭过头去生闷气了,方如练也不惯着她,并不打算哄人——高傲的姿态熬不过两分钟,方如练屁颠颠过去哄人,抬手擦掉女孩的眼泪,强制捏着她的脸颊往上,扯出一个笑的表情。
这都是很小的时候了。
再大些,方知意越发不爱说话,加上慢慢长开了,圆嘟嘟的脸蛋慢慢变得立体,清冷气质外透,方知意情绪更加不外露。
进了青春期,即便是懂事如方知意,也会有叛逆期。叛逆期的方知意暴躁,敏感,也会和穆云舒方虹呛声,长辈们束手束脚不知道怎么处理,方如练作为姐姐更方便教育。
方如练的教育方法简单粗暴,奉行“棍棒底下出孝子”,方知意身娇体弱她也舍不得真上棍棒,只是凭着身体优势压制住她,冷声道:“去给妈妈道歉,给穆姨道歉。”
方知意挣脱不了,怨恨的眼神看着她,两行清泪掉了下来,撇着嘴,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偏偏方如练的心冷得像石头,她攥着方知意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从旁抽出一本书猛地砸在墙上,冷着脸:“去给穆姨道歉,去给妈妈道歉。”
现在想来,方如练还真是各方面都不称职的姐姐。
好在方知意叛逆期很短,而她本身也是个好孩子。
双手挂在方向盘上,她盯着前方的宽阔大道,余光里女孩的手在中控屏上操作。
车窗升起,将激烈的风声隔绝在外,音响里渗出低缓的前奏。
是陈奕迅的《富士山下》。
方如练反应过来,刚才无意中哼出的那几句正是这首歌。
【谁都只得那双手,靠拥抱亦难为你拥有,要拥有必先懂失去怎接受】
空调出风口的冷气缠绕着手臂,音响里流出的钢琴声暖如夕阳。方知意低垂着眼帘,目光几经辗转,最终还是忍不住向上游移,沉沉落在那人身上。
【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路灯亮起来,一个接着一个,像一排排许愿的天灯,模糊的街道熔成一片昏黄。
有人在唱:
【你还嫌不够,我把这陈年风褛,送赠你解咒】
音乐渐熄。
等待下一首歌的间隙,方如练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方知意,你给我的那本书,忙要吗?”
她实在不知道放哪里去了,有可能拿回学校忘记拿回来了,她正好回学校找找。
“不忙要。”方知意收回视线,两只手搭在腿上相互扣住,垂下来的碎发半掩着带着笑意的眼睛,“我同学送我了,找不到也没关系。”
方如练:“那行,我回学校找找。”
二十分钟到家,饭菜已经准备好。
方如练饿得慌,扔下车钥匙进卫生间洗手,身后方虹的大嗓门传来:“怎么这么久才到,我们还以为你姐第一次开车进市里,出事故呢。”
穆云舒在一旁笑:“小练的车技很好的,哪能呢。来……书包一会儿再回去放,洗手吃饭。”
方知意轻轻点头,目光落在满桌菜肴上,原本冷淡的眉眼间漾开一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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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淡的笑意。
饭后。
方如练坐在阳台上吹风,翘着二郎腿看向路边来来往往的车辆。
身后玻璃门拉开,方如练回头,是方知意。
她大方地分出一半椅子,“坐。”
方知意轻轻摇头。从她身旁经过,女孩靠在阳台水泥护栏上,风从旁边吹过来,方知意回头,齐肩的头发一下一下扫着肩膀。
“下周还能见到姐姐吗?”
方如练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后腰抵着木质椅背的弧度,双腿大大咧咧往前方一伸,“我不一定回来,得找实习呢,可能会比较忙。”
她偏头看向方知意:“怎么啦,有事?”
“没事。”
“我有事,过来。”方如练仰头看着她,轻笑,“坐下,伸手。”
方知意洗了澡,换上了一件纯白色的T恤,显得人更加清瘦几分。在方如练身边坐下,她才伸出手,一个微凉的东西贴在了她的手腕上。
是块黑色电子表,金属表身透着硬朗的磨砂质感,搭在她纤细的腕骨上,竟意外地不显突兀。
“我给你戴上?”
方知意望着她,迟钝地点头。
方如练轻轻笑了下,低着头摆弄那个手表,没多久表带扣上了那截纤细的手腕,“喜欢吗?那天在商场里看见了,觉得很适合你。”
“喜欢。”手表很凉,姐姐不小心触碰上去的温度很烫。
女孩肌肤微凉,方如练掌心滚烫,她不好停留太久,带好表就松开手,“方知意,你姐好不好?”
方知意自然察觉她的回避,甚至两人坐在一张小小的椅子上,两人肩膀都并未靠在一起,姐姐的身体却是往另一个方向偏的。
姐姐在躲避她……不是家人之间的躲避,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躲避”。
“好。”她望着她,轻声答着。
“以后还会更好的。”察觉身旁传来的淡淡香气,方如练索性站了起来,转身靠着较远处的护栏上。
方如练垂着头,昏暗光线下她神色坚定,像在进行某种宣誓。
“我以后会是一个好姐姐的,方知意。”
19. 第 19 章
方如练回校的票买在周二,她早起吃了个包子,提着行李箱坐上小电驴的后座,方虹戴上头盔送她去高铁站。
临了她还是不放心方虹,拐着弯打听方虹确实没有再和那边人联系后,她伸手抱了抱比自己稍矮一截的母亲,哼哼唧唧了好一会儿才进站。
回到学校才知道家里有多好。
六人寝,柜子行李挤得满满当当的,坐在床上吃外卖的室友抬起头,视线一顿,夹着嗓子叫道:“哟,大小姐回来了。”
方如练虽然记不清人了,但她能察觉话里的恶意,此刻也懒得去想曾经和这个室友有什么矛盾,她敷衍地“嗯”了两声,走到床下去放行李,随后去把阳台的门打开。
学校毕业答辩安排在5月10号,时间倒也不算很紧迫,起码整体已经完成了,也发给指导老师过目了,剩下的只需要微调格式就行。
寝室里味道太冲,她简单收拾一下就抱着电脑去了图书馆,翻出之前做好的简历,打开招聘软件对照着改,一下午投递出去好几份。
虽然实习工资只有两三千,但投递出去的简历颗粒无收。
第二天陆陆续续有了几个回复,详细了解后真正给出的实习工资比挂在招聘软件上的还低,甚至有一个几百的,三十几度的高温下方如练气得发抖,抬手把那垃圾公司拉黑了。
第三天,方如练开始海投,且不局限于本专业,沾边的不沾边的实习全都一股脑投递。
第四天,方如练终于接到了第一个靠谱的面试——转了一个小时的公交到了面试地方,面试五分钟,让她回去等结果。
终于到下一个周一的时候,方如练获得了一个实习机会,实习工资两千五,单休,她本着去试一试的心态,去上了一天班就跑路了。
老板是个弱智,方如练觉得自己和这样的人待久了,自己也会变成一个弱智。
被现实毒打的方如练开始考虑起陆可的建议——平心而论,鹭围市是个好地方,而且离家近。
她把这件事和陆可说了下,陆可说帮她先找一找房子,方如练道先不急,转眼就要到毕业答辩了,她打算等毕业答辩结束了再去找。在此期间,她继续兼职平面模特和摄影模特。虽然报酬不高,但也能为之后的工作攒下一些房租钱。
答辩很顺利,方如练的指导老师是副院长,答辩老师并没有过多为难她。
答辩结束当天,她立刻回去收拾行李,当晚就坐着高铁投奔陆可。
下车后闷热潮湿的空气涌来,嘈杂的人声灌进耳朵里,方如练恍惚一瞬。
又回到这里了。
做决定的时间比她想象中的短很多,好像冥冥之中命中注定,不管她中途会奔往何处,她最后都会在这里落脚。
当晚她在靠近地铁站的一个小小的宾馆里歇脚。
陆可陪着她,两张小小的单人床,陆可趴在床上笑着问,你是不是偷偷来过鹭围啊,地铁口几号线你都好熟悉。
天花板发白的灯光落下,睫毛落下的阴影窝在下眼睑上,方如练不动声色撒谎,说提前做过攻略。
她翻了个身,面对面看着好友,认认真真说了句谢谢。
上一世她和陆可这段友情的结局并不算好,她们各自奔向不同的未来,渐行渐远,最后生疏到微信聊天都没法开口的地步。
“喂,陆可。”方如练扭着身子侧躺着,“见到你偶像没?”
“远远见过一面。”她微微皱着眉,在发白的灯光下显出几分一言难尽的表情,“有点矮。”
都说要离偶像的生活远一点,这话不假,“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我滤镜有点碎了。”
“你这几天还去吗?”方如练问。
“没报名了,学校的事有点多。”她盯着方如练,旧事重提,“你真的不去试试吗?你这么好看,指不定能当前景演员呢……不过也挺累的,算了吧。噢噢对了!范琦导演在海选新电影的女主角——”
她拿起手机,把海选公告转给方如练,“我凑热闹也投了一份简历,你要不去试试?”
方如练眨了眨眼,兴趣不大,“先找工作吧。”
窗外地铁呼啸而过,发出规律的呼啦声,白噪音很催眠,方如练的眼皮渐渐发沉,很快便坠入了梦乡。
大城市机会就是多,没几天方如练拿到了第一份offer,大小休,底薪6000,听起来还算不错,方如练上了一天班就没去了——老板是个弱智,掐着下班时间开会,她被迫听啤酒肚的中年老男人吹了三个小时的牛,走出公司的时候饿得低血糖犯了。
从多名同事口中得知这样的会每天都要开,昏暗灯光下,方如练慢慢走上天桥,给HR发了明天不来的消息。
开会时手机设了静音,方如练忘记调回来,等方如练回到出租屋里,她才看到手机里的信息。
方虹发来的,问她第一天上班怎么样。
方如练没来由地烦躁起来,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扔,空调开到最大,直到太阳穴冷得突突直跳。
她翻了个身,给方虹发去了一条信息:【挺好。】
回想起那死老登开会时频频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方如练差点呕出来,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和方虹发了信息:【老板是个**,我不干了,重新找。】
对话框里的“对方正在输入中”不断跳动,许久,弹过来一条信息:
【好工作多的是,干得不开心我们就不干。】
【还有钱吗?】
对方已向您转账5000。
一直堵在心口的所有郁闷瞬间化开,顺着全身血管暖融融地流,方如练沉沉吐出一口气,庆幸她真是个幸运的人,能投胎进她妈的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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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里。
没了工作,方如练又开始面试,最多的一天安排有四次面试,她紧赶慢赶地换乘地铁,从地铁口出来又被闷热的空气捂到快窒息。
汗淋淋地、狼狈地赶往面试现场,运气不好,又遇到了弱智老板,薪资不谈五险没有,和她大谈特谈理想、爱好、奉献和未来,方如练表面嗯嗯应着,心里想着蹭会儿空调就要回简历下楼。
简历到底没要回来,老板在上面画了商业版图,方如练庆幸还好是黑白简历,顶着被空调吹得有点发懵的脑袋下了楼。
“你好女士!这边不让走,请您绕行一下!”
方如练逆着阳光抬头,才发现刚才来时走的路被人围起来一块,她看向人群中央的几名男女,以及靠在边上的黑色机器,忽然有点恍惚。
一阵风吹过来,方如练鞋上盖了个什么东西。
她低头捡起来,是几张钉起来的A4纸,粗略扫过一眼,竟然是剧本。
“你好……”一个女生走到方如练面前,身旁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移开了些。
还未等女生说完,方如练把A4纸递给女生,扭头走了。
她下午还约了面试,依旧是地铁半个小时起步,这会儿去吃个饭,直接去面试地点附近等是最合适的——但方如练直接回了出租房。
她四脚朝天地躺在床上,空调冷气从胸前吹过,窜进衣服里,无孔不入地包围着她。
方如练没去下午的面试,甚至连午饭也没吃,就这样在出租屋里躺了一下午。
空调运转的声音嗡嗡嗡的,窗外车声嘈杂。
方如练想,她为什么要做这样的选择,为什么要放弃那样的选择。
既然都要工作,为什么演戏不行呢,归根结底她上辈子的痛苦又不是来自于演戏,她为什么要因噎废食?
她本来就不喜欢本专业,对于本专业的工作也只会厌恶到不行,既然这样为什么不选择自己喜欢的?
即使是从现实的角度来看,她也不该放弃,演戏来钱快多了。
她噌的一声坐起来,翻开招聘软件里的岗位和薪资,再度确认:演戏来钱快多了,进娱乐圈来钱快多了。
工作不就是为了钱吗?
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非要折磨自己,选一条自己根本没走过、一眼看去就无比痛苦的路。
对于普通人来说,想要进入娱乐圈,最大的门槛莫过于颜值和演技。
方如练的演技或许尚有争议,但她那张精致的脸庞却是无可辩驳的优势——无论是大银幕的特写还是电视荧屏的镜头,她的脸总能第一时间抓住观众的目光,即便黑料缠身,这一点始终无法否认。
更别说她重生过,踩过一些坑,所以也能精准避开一些坑。
所以为什么不试试呢?
为了钱,为了自己。
20. 第 20 章
方如练把接下来的面试都取消了,她洗了个澡,穿好衣服,下楼。
饥饿的节点过了,此刻反而不怎么感觉到饿,但四肢的绵软骗不了人,她随便吃了点东西,点开地图搜索附近的猫咖。
“陆可。”猫咖里,她被蹭过来的小猫逗得心情愉悦,忍不住捏着嗓子发出邀请,“有空吗?出来玩,这里有小猫哦。”
电话那头传来稍显冷淡和烦躁的声音:“猫有什么好玩的。”
陆可读的大学距离这里不过几个地铁站,因此十几分钟后,方如练抬头看着换好鞋套、推门进来的陆可,欠揍地学着她电话里的语调:“猫有什么好玩的~”
陆可把包挂在门边的架子上,低头看盘在方如练腿弯的两坨小猫,“你都买双人套餐了,我不来那多浪费。”
她抬手拿过一旁柜台上的逗猫棒,在方如练对面蹲下,逗猫棒前端的铃铛不时从小猫头顶划过,“今天没去面试?”
方如练摸着怀里的小猫,把这几天找工作上的苦事一股脑倒了出来。
“那你接下来?”小猫对铃铛逗猫棒不感兴趣,陆可盘腿坐着,有些挫败。
方如练直说:“想转行了。”尽管她还没入行。
陆可对此并不意外,只说让她谨慎点,别被黑心公司骗了。
当晚回去,方如练使劲回想起前世的事情,那些细碎的记忆慢慢拼凑出模糊的时间线,她谈了一声,爬起来做简历,对着镜子里化妆演戏,随后翻到之前陆可给她发的海选女主的公告,投了一份简历过去。
范琦导演是业内公认的名导,剧组班底向来精良,几乎每部作品都能收获口碑与票房的双重成功。
不过这位导演挑选女主角的眼光始终如一——她钟爱清纯系女生,那种纯良无害的气质。正因如此,方如练上一世压根没投简历,她清楚自己的风格与导演的偏好不符。
但方如练这一次想试一试。
第二天,方如练就收到了群演报名的回复。她容貌出众,很快被选为特邀群演,接着又晋升为前景群演——不仅能露几秒正脸,偶尔还能在部分剧组里捞到一两句台词。
这一世,她进入娱乐圈的节奏比上一世慢了许多,但她并不着急。每天准时到剧组报到,捧着寥寥几页的剧本反复琢磨。遇到经验丰富的老前辈时,她也会礼貌请教。
老前辈见她勤奋刻苦,又生得一副漂亮面孔,不像是会在群演堆里长久打转的人,便提点道:“你演戏匠气太重,太端着了,没出名身上就有那么重的偶像包袱。”
方如练的偶像包袱是在出名后才有的,她主攻偶像剧,仙偶和现偶都有,戏里戏外,粉丝路人纷纷比美,黑粉更是会截丑图互相攻击,方如练慢慢的,演戏就开始端着了。
她对着老前辈道了谢,低头沉沉地吐了口气。
她开始有意识地改掉这个毛病。不再刻意保持形象,而是让自己完全沉浸在角色里,甚至刻意去找那种“失态”的表演状态。
期间有经纪公司和工作室朝她抛来橄榄枝,方如练先把前司pass,挑挑拣拣,也没有靠谱的公司。
转眼间到了高考。
她一个多月没见到方知意了。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校门外挤满了抱着鲜花等待的家长,天很热,即使是站在树荫下,也免不了出一身汗。
学校里,考试虽然结束,但老师还没点完数,因此学生们还在楼下的空地前集中着,被警戒线拦在里面。
树影婆娑间,一个白衬衫高马尾的女孩安静伫立。细碎的光斑透过枝叶间隙,在她瓷白的脸颊上跳跃流转,衬得肌肤愈发剔透如雪。
时烟箩视线扫了一圈才发现她,兴奋地走过去,轻拍她的肩膀:“方知意!”
方知意回头,礼貌性地提着笑,往旁边让了一下,好让树荫也招到时烟箩。
“考得怎么样?”
这话纯属客套,方知意可是年级前三十的学霸,怎么考都是好的。
“嗯……”方知意轻轻吐出一口气,“你呢?”
“我还好,我感觉高考卷子比平时的卷子要简单。”她提着书袋,“终于考完了,对了,你考完有什么计划,要不要出来玩?”
“还没想好。”
方知意总是这样惜字如金,没说拒绝,也没说答应,时烟箩习惯了。
学生堆前方终于有了点动静,警戒线似乎要拉开了,方知意本来想回宿舍好好休息一下,手机却忽然响了。
低头一看,方知意顿了顿,树荫下那漂亮的睫毛颤了颤,随后往下一沉,掩住漆黑的瞳孔。
“姐姐。”她喉咙干涩,声音听起来有点低。
电话那头照例对她发号施令,声音里带着一惯风风火火的步调:“我在校门外,前门,你出来。”
“好。”回答依旧是简单的几个字,嘴角却不自觉地翘起一个弧度。
她跟着人群,朝着校门走。
时烟箩见她调转了方向,稀奇得很,“诶?你刚刚不是说要回宿舍吗?怎么又要出去啦?”
方知意语气轻快:“我姐姐来接我。”
校门口人头攒动,挤满了学生和家长。
方如练向来爱漂亮,既怕晒,更受不了挤在人群里闻汗味儿。方知意径直拨开熙攘的人潮,来到校门对面那排梧桐树下。
方知意一眼瞧见树荫下的方如练——她穿着明黄色的裙子,茂密的头发特意卷过,像是旺盛的海藻,漂亮得扎眼,抱着花靠在树边,动作散漫,像是来进行一场漫不经心的告白。
她总是这样,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是精心设计的电影镜头,光是静静站在那里,就能轻易攫取所有人的目光。
看,四周已经有不少人在偷偷打量她。光是方知意注意到的,就不下十人。
方知意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她,在距离她三米的时候,她终于轻轻抬头。
“方知意!”方如练很开心地叫她的名字,还来不及说点金榜题名的吉利话,就被少女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拥住。
那力道带着几分莽撞,方如练努力把怀里的花束挪出来,“诶诶,别把花压坏了!”
想来是高考压力太大了,少女的双臂从肩膀缓缓滑至后颈,像柔软的枷锁将她环住,少女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动作里是方如练熟悉的执拗。
方如练被抱得微微一怔,忘了这个动作其实是不合时宜的。
梧桐叶在头顶哗啦哗啦响,树叶缝隙漏下来的阳光在两人身上跳动,方如练轻拍着少女的后背,软着声音说:“好啦好啦,已经考完啦,放轻松点。”
少女终于松开她,瞥见她不太自然的神色,如梦初醒般,后退了半步。
“给,你最喜欢的百合花。”方如练把花递到女孩怀里,“祝我们家方知意金榜题名,星光璀璨,梦想成真!”
方知意视线落在百合花上,又顺着那对白皙的手臂往上爬,落在那张日思夜想的脸上。
她笑:“嗯,梦想成真。”
方如练没在校门外停留太久,考前方知意告诉方虹和穆云舒,高考后不用她们来接,因为当天晚上宿舍有聚餐,而且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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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有毕业典礼,到时候再来,免得来来回回麻烦。
方如练是擅作主张来的。
好久没见自己的妹妹,想念也是常事。
两人慢慢朝着停车的方向走。
方如练没忍住抬手捏住方知意的手腕,拇指食指上上下下摩挲了几遍,指尖碾过那圈细瘦的骨头:“还是瘦。”
方知意的瘦和她不一样。
方如练看着瘦,实则手臂有肌肉,腰线以下隐有腹肌的轮廓,是带着力量感的利落;方知意则是清瘦里透着单薄,肩胛骨在领口若隐若现,抬手时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连脖颈的线条都带着种易碎的纤细。
明明重生前没这么瘦的。
方如练说不清,这究竟是青春期独有的清减,还是方知意真的营养不良。
她直白地命令:“现在考完了,也有时间了,给我按时吃饭,按时锻炼。”
“嗯嗯。”女孩抱着花,轻声应着她,下一瞬话题猝不及防地拐了个大弯,“姐姐,为什么又决定去鹭围市了?”
方如练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鹭围市很好啊,大城市,工作机会多,就业环境好。”工作还没稳定下来,她还没闯入娱乐圈,也没把进剧组这件事和家里人说。
“嗯。”方知意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鹭围市不好吗?临海。”方如练咬了咬下唇,“你不是喜欢大海吗?之前也一直想去有海的地方读大学,工作。”
“之前?”百合花微苦的草木气息钻进鼻腔,方知意沉着眸,喉咙滚了滚,“姐姐说的是多远的之前?”
“你小时候说的,别不承认。”方如练撞了撞方知意的胳膊,“以后你要是读鹭围大学,我们在一个城市,也好互相照应。”
她已经悔改了,不会再像前世一样,把人照应到床上去。
考完试该好好歇歇,更别说晚上还有宿舍聚餐,方如练坐进车里,朝方知意扬了扬手,声音放得轻:“回去吧,明早我会来的,妈妈和穆姨也都会来的。”
夕阳漫过来,把女孩的白衬衫浸成了暖融融的金,连她怀里抱着的百合,花瓣和花茎都裹上了一层碎金似的光。
方如练又叮嘱了一句:“今天晚上不许喝酒。”
还在学校呢,惹出事来不好,更别说方知意酒品很差。
方知意:“好。”
夕阳缓慢没入城市楼宇的缝隙里,最后一抹余晖被钢筋水泥吞尽,周遭的喧嚣也跟着慢慢敛了声息。
晚上方如练吃完饭就回了房间,打开平板播放电影,膝盖上摊着笔记本,屏幕光影掠过她的脸,她低头快速纪录当下感受。
电影看到了尾声,忽然来了一通电话。
竟然是方知意的。
“喂。”方如练觉得腿有点麻,伸直腿轻轻敲了敲,“方知意,怎么了?”
“姐……”最先入耳的是一声被拉得极长的调子,尾音发着颤,像羽毛尖搔过耳廓,随后是一阵潮湿的喘息。
像被水汽泡软的棉絮,隔着手机屏幕,缠缠绵绵漫过来。
这种气息有点久远,方如练却十分熟悉——这种气息的产生地点比较特殊,多半在沙发上,床上,车里,但绝不可能在电话里。
“方如练……”听筒里的呼吸声忽然近了,短暂的停顿里漫出喉咙滚动的声响,随即跟着一声极轻的吞咽,“方、如、练。”
名字被拆成单字,一字一顿砸在方如练耳膜上。
方如练冷下脸,一瞬间恼怒起来:
“方知意,你喝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