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被男主捅死之后》
3. 第 3 章
文蝶跟着于大回到他们休息处,舞龙的家伙事被放在干净的箱子上,一群十几个人零零散散地坐在地上互相依偎着休息,墙边还靠着两个一人高的牌子,上面用带金粉的墨描出个“青云酒楼”。
有人望着巷口这边,一见于大回来便上来接了饼去分。
“哥你买个饼怎么这么慢啊?呀!你这又是从哪儿捡的小脏孩?”
说话的姑娘瞧着比文蝶大几岁,一头长发和文蝶一样编成长辫子垂在身后,辫子上没有装饰,身上穿着粉红短打,和舞龙的绣球是一套颜色。
她边说话边打量文蝶,目光触及她胸口的大片红色时一顿,伸出手去:“这怎么还受伤了?”
文蝶后退一步躲开:“没有。”
于大打掉于莹的手:“小丫头和亲戚走丢了,去咱那将就一晚。”
人家小姑娘看着生龙活虎的,应当不是受伤,许是哪里粘上的鸡血鸭血。
于莹按下担忧:“这龙还得再走四个来回,舞龙时候咋办呐?也不能让她搁这儿等着吧?”
“我可以跟着走,你们的龙那么大,我走不丢。”文蝶开口。
人生地不熟的,一来便遇到愿意给她吃的、留她住宿的人,她可得抓紧。
于莹见她如此积极,一乐:“行,你要是跟不上就去灯笼最多的酒楼旁边待着,我去那找你。”
商量完文蝶的去处,于家兄妹也找地方坐下吃饼。于莹把自己的饼掰了一半给文蝶,文蝶摆手说自己吃过了。
她坐在于莹身边支着头看缩在小巷里的这伙人,巷内昏暗,只能从巷外的灯火阑珊借来一二缕光来。
于大边吃边和兄弟说笑,那个破烂的钱袋被瘪瘪地挂在腰带上。
那里面之前也就十几个铜板,仅够这些人垫垫肚子,可他们偏生又收留了她这张嘴。
文蝶心有不忍,忽然想起在宋玉书那捡的那一文钱。
她在浑身上下翻遍,最后在束发的发带里找到。
“这个给你哥,饼钱。”文蝶把那枚铜板递给于妹子。
于妹子一乐,推回来:“自个儿留着明天用吧。”
文蝶没有再和于莹推搡,只是将那枚铜钱攥在手里。
小小的铜钱硌着手,也在提醒着她要记住这份恩情。
晚上的时候文蝶做了一个梦,梦见她上辈子最后病发的那一幕。
她倒在地上,花瓶被她带得碎了满地。父母从楼下冲上来,不久后救护车也到达。整个世界吵吵嚷嚷的,文蝶一句话也听不清。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身体发热出汗,像被放在火炉里烤,光透过眼皮刺激着她。
“火葬场”三个字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光突然暗下。
文蝶颤着睫毛睁开眼,于莹坐在她床边挡住窗外的阳光,手里拿着针线在缝她换下来的衣裳。
于莹一眼便瞧见她醒了。
“醒啦?你这小丫头可真能睡,都日上三竿了,快起来吃饭,吃完跟我们去街上耍把戏。”
文蝶翻了个身,拱起身子像小猫一样抻了身体,一个哈欠打得于妹子直笑。
她和于妹子单独一件房,房间里东西不多,但温馨整洁。
于莹将缝完的针线打个结,交代道:“你昨晚说的那人我给你打听了,他这几日不在满居里,不过他朋友在。他们现在是羽山神的神使,今天城东明天城西的,每天都不一定在哪儿。”
于莹说的是程山水。
“羽山神?”这名字文蝶没听过,“这羽山神是干嘛的呀?”
“上个月来的一个神,不知道是保佑什么的。我们几个朝不保夕的,哪有空去管新来的神仙啊?”于莹抬手将针尖在头发上蹭了一下,“不过之前买菜的时候听大娘说过,他们在城西好像弄了一个羽山神的泥像。”
文蝶昨天尝到了直接莽上去的苦头,今天涨了记性,打算迂回一下。
既然是他们盖的泥像,说不定会有他们的人看守,便借此机会去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机会混进去。
“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于妹子爽快地答应下来:“可以,等下午耍完把戏,咱去瞧瞧。”
“好!”文蝶一口应下。
看于莹的态度,对突然出现的神似乎习以为常。
昨日文蝶跟着舞龙队伍游街时,在路上也看到很多神棍摊子。
又是神教又是神棍的,满居里迷信的人这么多吗?
文蝶试探着向于妹子问了。
“这你都不知道?”于妹子声音放低,“自十二年前萧将军谋逆、皇宫一夜之间天降神兵后,别说百姓对神明深信不疑,就连最上面的那位都设立国师,广招术士,炼长生不老药呢。”
萧将军……
系统让她做的事情只说是阻止宋玉书和萧承柳谋逆,并未告之太多详情。
可如果当年萧承柳的父亲举兵造反失败,萧承柳谋逆就说的通了。
文蝶话风一转:“你不信吗?”
于莹笑道:“我们是耍江湖戏法的,城中很多方士的招数我们都会,让我们如何信得?”
现代社会人人自小便学习科学,很多在古代看似神迹的东西,在现代都有对应的解释。
这也是于莹等人对所谓神教不感兴趣的原因。
文蝶有些欣慰。
虽说这个世界若人人愚笨,对她假扮神女之事有益。但身为根正苗红的现代人,文蝶还是希望迷信的人少一点,因迷信产生的惨剧少一点。
满居里的富庶从东向西,比起城东的寸土寸金,城西经常有一些没有屋主的废旧房屋。羽山神像便在这样的一间房屋里,整个屋子收拾的还有几分神庙的样子。
泥塑的神像有两人高,底座是一群蝴蝶。那神像看不出男女,只能看出它站在土砌出的底座上,双手交叉护在身前,头颅低垂着,半瞌着眼怜悯人间。
文蝶站在泥像前仰望着它,她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好像与神像对上了目光。
再仔细看时,神像只是神像,眼又只是眼。
他们来的这个时间正是饭点,大部人都在家准备晚饭,前来拜神的人寥寥。
于莹进来看了一眼便出去等。
屋子里除了文蝶,还有一个人在虔诚跪拜。
那人瞧着三十多岁,结发髻于顶,灰头土脸,发丝凌乱。一身圆领长袍盖住瘦削的身躯,露出一双已然开裂的鞋底。他脸上还有些青紫痕迹,像是刚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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揍过,看起来比昨晚的文蝶还要惨。
文蝶双手合十站在旁边,侧头看着他从书笼里拿出三支线香点燃,一作揖一叩首,接连三下,口中念念有词。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布衣纪怀风恳请羽山神显灵,落报给城东欠钱不还的潘和正,为小生做主!”
文蝶等了半响,也不见纪怀风说出前因后果,没忍住问:“他欠了你多少钱?怎么欠的?”
那人将线香插入香炉,又跪回去,方才分些目光给文蝶。他见她那副看似关心实则好奇的模样,心中愈发憋闷,便叹口长气一一道来。
“小生姓纪名怀风,字同梦,洛安人士……”
文蝶打断他:“他欠了你多少钱?”
“十两。”
“怎么欠的?”
“小生出生贫寒,家中兄弟位列第三,苦读诗书十余年……”
“我不关心。”
纪怀风住了口,紧闭的双唇和作揖的手微微颤抖,眼眸垂着半闭不闭,似乎下一秒就要委屈的哭出来。
看来她不让这书生把所有委屈从头讲来,是听不到好奇的八卦了。
她无奈地深吸一口气:“你说吧。”
“小生满腹才华,却因两袖清风连续三次乡试名落孙山!连县学廪生的身份都被那个空有一身铜臭的草包给抢了!爹娘更是骂小生只食米面不产黄白,对小生提帚就赶!牛羊尚知舐犊情深,小生在他们眼中还不如家中每日生蛋的母鸡……”
纪怀风说着落了泪,文蝶没有手帕,只能捏着纪怀风的手腕用他自己的袖子帮着擦。三十多岁的人,那手腕瘦削到文蝶感觉自己一只手就能握全。
纪怀风颓然跪坐在蒲团上:“自此之后,污言秽语无孔不入,小生只能只身离洛安。行至此处盘缠用尽,好在柳暗花明,遇到潘和正聘请小生为青云酒楼提诗,欲附庸风雅招揽食客。文人商贾混淆一气怎可安生?小生便给他出了一招无孔不入,他应允小生事成之后给予小生十两白银。今日初见成效,可谁知那潘天杀的翻脸不认人!将我乱棍打出门外!”
文蝶这时想起昨日跟着舞龙时,一路上随处可见的“青云酒楼”牌。
习惯了现代随处可见的广告牌,一时间还真没反应过来。
纪怀风一个穷的响叮当的书生,在满居里这几日也没个能说话的朋友。这会儿将这口恶气说出来,心情舒畅不少。
“可城中那么多神仙,你为何选择羽山神?”
这才是文蝶好奇的重点。
这间屋子是废弃的,神像是用泥粗糙捏的。
纪怀风看起来不像是有余钱的模样,却买了三支香。
“其他神仙不是管送子,便是管姻缘或者财运。只有羽山神,只有他们说这世上之人要多行善事。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所有作恶之人都会被羽山神惩戒。”
这个观念文蝶颇为赞同,看来这个宋玉书还是比较靠谱,虽然也在宣传封建迷信,但引人向善的出
发点是好的。
纪怀风说话文绉绉的,给一种读书很多,知识面很广的感觉。
这样的人也信神明?
“你将希望寄托在神明身上,真的有用吗?”文蝶问。
4. 第 4 章
纪怀风没有回答,反而是站起来,向空处掸了掸身上的灰尘,随后对着文蝶一礼:“小生啰嗦,多谢小友善听。”
文蝶和纪怀风出门后便分道扬镳,于莹正站在一个菜摊前,和看摊的大娘聊天。
“真有这么好吃?”
“那不清楚,但满大街都能看见他们家招牌。”
她见文蝶走过来,便转了话题:“我记得羽山神使一共有三个人吧?这几日怎么只见到吴神使一个?其他两个人呢?”
大娘见于妹子和文蝶都看着她,知道这是在打听事情,便迟疑道:“这……”
于莹见状,立刻又掏了钱:“差点忘了今日要做汤。”
大娘立刻拿起两个萝卜塞进于妹子的筐里:“我这萝卜可水灵了,做汤最好喝了!”
“那神使……”于莹追问。
“神使啊!那游神使闷在院子里已经好几日没出门了,每天都能听见他们院子里叮叮当当的。至于程神使,前几日出门了,我听着像是这几日就能回来。”
大娘口中的程神使恐怕就是化名程山水的宋玉书了。
“还有啊,之前不是有一群书生到处说羽山神是假的吗?今天下午吴神使就带人抓住了其中一个,说是等今晚入夜后,要绑着他去羽郊向羽山神忏悔呢!”
满居里附近有座山叫羽山,山下的林子便叫羽郊。
文蝶有些诧异:“这不是有羽山神像吗?为什么要去羽郊?”
“神像只是羽山神的分身,这种大事,自然要到羽山神本体面前去,方显诚意。”
于莹看文蝶再没有想问的,便结束对话:“你这萝卜可真是太水灵了。”
“那可不,大娘还能亏了你不成?”
“好,我下次还来买!”
于妹子付了钱,带着文蝶离开。两人回家后开始做饭,文蝶帮着洗菜削皮,削着削着觉得不对劲儿,捡起地上那不要的皮一看,上面是一句接一句的“如何”“已混入神教?”“这是何地?”“文蝶!”。
文蝶借口去如厕离开,寻了个没人的地方问系统:“你不是能和我直接交流吗?”
地上的泥土移动出一句:“尚未恢复。”
“那你什么时候能恢复?”
“今日酉时。”
文蝶用脚将地上的字迹打乱,憋了一天一夜的话终于有人谈:“对了,这两天的运气特别好,昨天白天在寿阳捡了一文钱,晚上在这边又捡了一袋钱。虽然那一袋钱没留下来,但好歹有了短期饭票还学了点手艺。”
“好运是因我治愈你的心脏,你身上有我的气息。我是所有世界的大规则,这些对小世界规则不会有根本影响的运气自然会向你涌来。”
“那我岂不就是一个移动锦鲤?”
系统没回她这句:“手艺?”
文蝶“嘿嘿”一笑,抬起右手翻面展示是空的,然后打了个响指,手中突然多了一朵拇指大的小野花。
泥土动了动,但没有字出现。文蝶弯腰仔细看了看,终于从本就不太平整的地面看出一个省略号。
文蝶回到厨房时,正巧撞见她的短期饭票于大,刚把举着菜刀就要冲出去的于莹拦下。
于大握住刀背:“你把菜刀放下,你拿着刀过去他就可以报官了!”
于莹一个巧劲儿把刀从兄长手中抽出,对着东面比量:“他潘和正欠钱不给他还有脸报官?说好的从城西到城东舞十次,一个来回二十文!怎么?事情办完他才想起来讲价了?这一共二十文钱打发叫花子呢?”
这名字有点耳熟,文蝶回想了一下,这不就是坑了纪怀风工钱的掌柜吗?
她这会儿回过味来,原来昨日的舞龙是纪怀风给潘掌柜出的“无孔不入”中的一环啊!
这潘掌柜看似出手阔绰,但干的都是空手套白狼的事儿。
“谁叫咱接活的时候没有白纸黑字的写成契,人家现在翻脸不认人,咱也没有办法不是?”
“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于莹气得满面通红。
“肯定不能啊!我明天再去要,他要是还不给,咱就去他酒楼门前闹,我看他拉不拉的下这张脸!”
于大说这话才顺了于莹的意,她缓了口气才看见文蝶,连忙把举着菜刀放下:“没吓着你吧?”
文蝶连忙摇头:“没事。”
潘掌柜的工钱不结,于大等人立刻捉襟见肘起来,趁着乞巧节尚有余韵,晚上也出去表演。
文蝶拿着锣,做表演后出去跑一圈收钱的那个。
眼看天色渐黑,文蝶心中焦急,生怕错过了今晚这个混入羽山神教的大好机会。
可若没有真神迹,只靠她从于大他们这偷学到的这些江湖把戏,恐怕唬不住那两个神使。
一个“OK”刚响起,她连忙装肚子疼离开。
系统:来不及,去无人处。
文蝶立刻拐进旁边的小巷子,躲到一处杂物后。
满居里城外,羽郊。
游礼整理好身上一身缝满羽毛的长袍,蹲在地上借着月光照镜,做最后的准备。他和吴云标猜拳输了,由他来易容假扮今晚现世的羽神。
皇帝这几年追求长生,民间各种神仙神教应运而生、方士术士层出不穷,与其让百姓被来历不明的假方士诓骗,不如他们自己建一个神教引导。
每每想到这里,游礼都不由得感叹一下程山水的小脑袋瓜。
除去吴云标,他和程山水都是同样从小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着长大的,怎么他的脑子就没这么灵活呢?
游礼检查完脸上的妆容,满意地点点头,又低头从长袍的口袋里翻找一会儿假扮神明的工具。
他把东西刚拿到手上,眼前原本空旷的地上突然多出一双脚。
那双脚上穿着白底鹅黄色祥云纹的绣鞋,娇娇小小的藏在裙摆里只漏出一个头。
游礼用力眨了眨眼。
他发誓,他既没眼花也没出现幻觉,这双一看就是女儿家的脚真的是凭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
这世上不会真的有鬼吧?
……
文蝶眼前一虚,身边吵嚷的声音顷刻间只剩下蝉鸣。她乍一眼看到地上那一团棕里杂红的毛茸茸东西时,也被吓了一跳,好在她有系统提醒。
系统:宋玉书的朋友就在附近。
可不在附近吗?就在她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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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蝶打量此人的装扮,瞧着确实像装神弄鬼的神棍那一套。
她弯下腰,看清对方手中那几个拇指宽、一掌长的小竹筒:“这是什么?”
游礼哆哆嗦嗦:“烟、烟筒。”
文蝶歪头:“怎么用?”
游礼:“拔出木塞丢到地上,就能出烟。”
她原本还犹豫要不要也让系统伪造神迹。只是正如系统所说,她前世只是个慈善奖状上的名字,即便父母做慈善做了十六年之久,但信仰力终究有限。
如今倒好,送上门的假神迹。
文蝶点点头:“谢谢。”
她从游礼手中抽出那几支烟筒转身就走。
游礼被突然出现的文蝶惊了神,交谈几句后发觉对方对他并无恶意,原本被忘到脑后的胆量也陡然生出几分:“等等!”
文蝶脚步一顿,心里问系统:有办法让他睡到明天吗?
系统:还真有,但我建议你用在刀刃上。
文蝶:现在就是刀刃。
文蝶转过身,对着游礼笑意盈盈:“你有事?”
游礼双腿发麻,身体往前一晃跪在地上:“敢问姑娘……何方神圣?”
文蝶上下打量他一眼,突然冷下脸:“你假扮我,不知道我是谁?”
她话音一落,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奔袭而下。
几百米外的羽郊另一处灯火通明,数十个精壮汉子举着火把,身后是一群跪坐在地、身穿粗布的村民。一位十几岁的少女被捆在对面的树干上,眉头紧蹙,神情坚毅。
吴云标将目光从夜空挪下,前不久他见繁星闪烁、万里无云,这会儿怎么凭空打起雷来了?
不过也好。
他高举火把,扬声:“尔等宵小亵渎神明,神明震怒!唯有将尔等惩处才能平息神明之怒!”
少女咬牙反驳:“什么神明,不过是你们装神弄鬼欺骗无知百姓!我爹都乡绅与姜知县是旧交,你滥用私刑,就不怕姜伯父惩处你吗!”
没等吴云标开口,自有人顺杆而上:“若说惩处也应当先惩处你爹!书院与城中桥梁道路修缮结束已一月有余,可你爹迟迟不发银,是想饿死我们好私吞钱款吗!”
“那是因为山匪……”
“不要再拿山匪做借口!发银的日子一推再推,你爹是打算让我们都饿死吗!”
“我爹没有这个想法……”
山间有雾起,羽郊依山,地处江国偏南,雨水多但河流少,是以郊外只有晨间雾气才多。
吴云标知晓这是游礼给他的信号,便立即将都玉环未尽之言打断。
“够了!你身上负债累累,莫再狡辩。今日处你以火刑,烧尽罪恶,以求羽山神原谅!”
响应者众。
吴云标接过手下的火把,缓步向都玉环走去。
“这把火烧起来,可比你口中亵渎神明的罪过大多了。”
有声音从四面八方来,吴云标心知是他们提前布置的道具所制造的效果,可听到声音不是游礼而是一个陌生的女声时陡然一凛:“谁!”
烟雾平地生出将他们包围,跪坐在地的村民只觉一股冷意随着烟雾从脊骨爬上。
5. 第 5 章
“你不是想平息我的怒火吗?怎么反倒问起我是谁了?”
这次的声音没有先前的效果,反而实实在在地从众人的右侧传出。声音也柔和清脆,不似之前空灵。
有人影从众人右侧靠近,下半身隐在烟雾中,好似缓慢浮现人前。
天空又一道惊雷闪过,照亮来人。
来人是一位容貌娇俏的女子,内着鹅黄色齐胸襦裙,外披白羽大氅。眉眼灵动,额间那条白色细长的菱形花钿增了几分神性。
惊雷闪过,女子手中的花灯无火自燃,将她的身影从烟雾中衬出。
文蝶面色不悦:“我乃羽山神女,奉天道之命降世,普查民情。”
众人跪地叩首,吴云标目光扫过周围,不见游礼身影。但这场戏还得接着演,他只能顺应现状单膝跪地:“不知神女大人降临,小人多有冒犯,还请神女大人宽恕。”
文蝶一愣,心中惊疑:不是吧,这群人这么好骗吗?
系统回应:江国国主自十年前开始信奉神明、追求长生。十二年浸染,江国百姓对神明的接受度自然很高。
文蝶:十二年作假都没人揭发吗?
系统:因为十二年前萧靖谋逆逼宫,宫中天降神兵这才拖到军队回援。对于百姓来说,很难不信。
文蝶这才想起这一茬,大度道:“恕尔等无罪。”
满居里建城百年,城中从未有过羽山神明的传言。最近一月流言四起,羽山神教拔地而起,都玉环原本便对此生疑,这才加入到反神教的队伍中。
故而,羽山神女现世,她不仅不怕,反而盯着对方打量,是以没有错过文蝶神情中的细微转变。
只是她记得此人出现时说的那句话,显然是要留她一命。
文蝶转眸看向盯着她看的都玉环,对方发丝凌乱,衣裳布料看着价值不菲但满是尘土。
而另一边嚷嚷着要惩处她的村民大多面黄肌瘦、粗布麻衣,有些人的衣服上还有突兀的补丁。
若不说明是这位少女亵渎了他们心中的神明,还以为是村民反抗土地主,抓了地主家人来泄愤呢。
系统提醒:他们说这个女子亵渎神明,你若轻拿轻放、就此放过,即便你有神迹,往后也没人会怕你。
烧肯定是不能烧,该找个什么借口放她走呢?
都玉环察觉她的犹豫:“小女此前行为皆因未亲眼所见,以为是他们蓄意谋骗,这才冲撞神女。今日一见神女,肃然起敬。素闻神明有怜悯之心,还请神女大人饶恕小女。”
文蝶赞赏地看了都玉环一眼,顺坡下驴:“你既有悔改之心,我便饶恕你这一回。若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吴云标原本也只是计划吓唬都玉环和跟来的百姓一下,没想真的烧人。他一听此话,当即奉承:“羽山神仁慈!神女圣明!”
身后人皆附和。
都玉环心下一松,却听文蝶还有后话:“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初来此地多有不便,今夜便由你来跟随照顾,戴罪立功。”
都玉环做了十几年的大小姐,哪里照顾过别人?但生死面前,容不得她多想,只能应承。
反倒是吴云标插嘴反驳:“此女先前对神明不敬,实在不是良选——”
“你对本神女的决定有意见?”
文蝶打断他,重音要在“神女”二字。她赌吴云标会因为她的“神女”身份有所忌惮,从而不再反驳。
果不其然,吴云标低下头:“不敢。”
文蝶今天在宋玉书那里吃了两剑,心里本就憋屈。如今终于顺利的办成一件事,只想找个地方快点休息。
“今日天色不早,我有些累了。”
吴云标心念一动:“小人愿把房间献给神女居住。”
文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方才出场前她便一直听着,此人在众人中颇有威名,或许是那位大娘口中的两位神使之一,往后少不了接触。
“你叫什么名字?”
吴云标略一思索:“游礼。游于天地,这厢有礼。”
文蝶:啧,肯定是宋玉书的朋友,这名字和“程山水”一样随便。
被迫听吐槽的系统:……
“带路。”
烟雾散去,都玉环亵渎神明一事就此揭过,被神教其他人押回。
吴云标目光在林中游移,担心游礼安危。但神女在前,他又不好擅自离开,只得跟上。
文蝶跟着吴云标回到城西,路上经过于大等人表演的地方。她匆匆瞥一眼,见大家还未发现她已失踪,便放下心来。
她将众人散去,跟着吴云标进到城西的一间小院中,院外的小巷也眼熟,正是昨夜刚到满居里的那条。
原来她昨夜离目标这么近。
小院中有一间正房两间厢房,吴云标径直带着她向正房走去,都玉环则被吴云标赶去烧水。
屋中的油灯点燃,文蝶借着昏暗的灯光打量屋内。
屋内有两个房间,外间有桌椅,看起来像客厅,里间有床铺和当做床头柜的小凳子,应是卧房。卧房中东西不多,能看出前人只是暂住于此。
吴云标翻出新的床单放到桌上,等着一会儿让都玉环来换,又把卧室角落里的屏风搬出来,隔在卧室和客房中间。
文蝶坐在桌前看着他忙里忙外。桌上有茶壶,她将茶壶拿起,感觉到里面有水,便翻了个杯子倒水喝。
杯子刚碰上唇,一声熟悉的剑锋长鸣。文蝶的目光转向右肩,又是熟悉的剑尖,只是这次剑身上没有“孤鸣”二字。
吴云标站在她身后,双眉紧蹙,质问:“你是何人?”
这话与宋玉书初见她时的话一模一样。
文蝶心中无语:他们江湖中人逼问都是这一句话吗?
系统无奈:他俩是朋友,有所相似很正常。
文蝶:言之有理。
文蝶向系统吐槽完,淡然道:“羽山神女。”
“那敢问你身上的白羽外袍从何而来?”
文蝶不紧不慢地放下杯子:“林中一男子送我的。”
吴云标的剑锋逼近几分:“胡说!这是我朋友赶工几天几夜才做成的!他甚是宝贵,怎会拱手于人?”
文蝶对那剑锋视若无睹,侧身回头:“那你说,他为什么做这件衣服?”
“当然是为了……”吴云标一顿,当初是他说假扮神明要有神明的样子,游礼这才根据“羽山”中的“羽”字设计了这件白羽大氅,为的是假扮神明。
也就是说这衣服是给羽山神做的,而眼前的文蝶正是羽山神女。
文蝶接过他的话:“给羽山神做的。那他送我,岂不是理所应当?”
吴云标心知不是这回事,但他若挑明,便是承认自己假造神明欺骗百姓。他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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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你如何证明你确为羽山神?”
“起天雷不能证明吗?”
“借天相我也会。”
“那借雷点火呢?”
“雕虫小技。”
好家伙,她方才在林中做的在他眼中都是装神弄鬼。
系统:羽山神教的神迹有他一份,没那么好骗。
文蝶心里叹了一口气:我突然怀念那群愚昧的村民了。
文蝶屈指弹了一下剑身,吴云标本意也只是恐吓她,没想真要她性命,故而顺从地收起剑来。
文蝶正过身,坐得端正。
“那这个呢?”
油灯应声而灭,屋中陷入黑暗。
吴云标紧张地握住刚收回的剑柄,眼前突然一亮。
文蝶端端正正地坐在他面前,坐在那张他坐过无数遍的椅子上,坐在凭空出现的金光里。
吴云标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烟雾和灯盏无火自燃都可以用机关达成效果,可这间房间是他住了一个多月最熟悉的卧室,眼前的文蝶根本没有机会提前布置,这通体的刺眼金光是怎么出现的?
莫非她真是神女……
门口咣当一声,金光骤然收起,油灯无火自燃。
文蝶和吴云标看向门口,都玉环瞪圆眼睛站在那里,地上一片水渍,脚边是倒扣的铜盆。
文蝶慌乱了一下:系统系统,我不会把目前唯一的这个无神论者吓傻了吧?
系统:怕什么,早晚的事。
文蝶:……
文蝶决定转移注意力。
她看向都玉环湿透的裙角和绣鞋上,迟疑:“你……不烫吗?”
都玉环这才回神,脚上的痛感铺天盖地覆盖了她的神经,她大叫一声离开满地的热水,在干燥的地方坐下。
文蝶转回头吩咐吴云标:“你去找烫伤药给她,顺便帮我重新打盆水。”
她顿了一下,认真叮嘱,“要温的。”
吴云标应着便出了门,屋里只剩下文蝶和都玉环。
文蝶走到屏风旁,看向一直吸着凉气但不脱鞋的都玉环:“你把鞋子脱了会好一些吧?”
都玉环看向文蝶,又有些畏惧地挪开目光:“当众脱鞋,实属不雅。”
文蝶想起她爹和这里的知县认识,猜测她可能是个大家闺秀。
她又回头看了看房间里唯一的架子床,床长两米、宽却顶多一米五,只够一个人睡。
文蝶直截了当地问都玉环:“你家在城中吧?你可以回家睡吗?”
都玉环面露惊讶:“神女大人放我走?”
文蝶面不改色:“对,但这里的床太小了,我不想和你挤一起。”
都玉环一愣,她没想到神女大人嫌弃的原因居然如此直白。
******
“希望父母健康平安。”
文蝶眼前第一个亮起的那盏孔明灯,面向她的灯罩上用毛笔规规矩矩地写着记忆中的八个字。十二岁,是她学习毛笔字的第七年。
她捏住孔明灯的底部,轻轻地往旁一带,孔明灯顺着力道在原地自转半圈,露出在文蝶记忆中干干净净的另一面。
“文蝶,女,二零二三年六月二十一日死于心脏病复发,享年十六岁。”
这是她的许愿灯,也是她的生死簿。
——《小神女·文蝶》
6. 第 6 章
文蝶惦记着于家兄妹,她趁吴云标不在,用屋中的纸笔写了封信塞给都玉环,叫她回家之前将此信交给于莹。
都玉环先前用铁锅烧了一大锅水,所以吴云标很快便兑出温水端来。文蝶把他们二人都打发掉关上门,一直挺着的身板当即弯下来。
文蝶:累死我了,我过年配合叔叔婶婶唠嗑都没这么累。
系统:毕竟陪叔叔婶婶聊天只会尴尬,不会要命。
今天她虽然清醒的时候没有多久,但总感觉好像一整天都在忙似的,疲惫至极。
文蝶匆匆洗漱好,把床单随便一铺。
她原以为自己可以倒头就睡,就像往常一样一觉闷到大天亮。
可墙根下的蛐蛐一直在叫,街坊邻居的狗偶尔会叫。窗外明晃晃的月光照得屋里很明亮,偏房里还有细细碎碎的谈论声。
文蝶坐起来想了想,起身把窗户关上,屋里的亮度暗下来。
她再次躺在床上。
她很疲惫,但是怎么也睡不着。
身下的床铺是陌生的触感,很硬,她躺的很累。身上的齐胸襦裙是穿了一整天的,穿着睡觉很不舒服,但她没有衣服可以换。不敢洗澡、没有睡前的轻音乐,没有爸爸妈妈蹑手蹑脚的晚安吻。
文蝶闭上眼,侧身蜷缩起来,被头埋进被子。
耳边是父母最后的哭喊声,被她带落在地的花瓶割破的手背隐隐作痛,心脏也逐渐开始重温死亡前的绞痛。
床上的那团黑影一耸一耸,啜泣声被夏日的声音掩盖在房间里不曾传出。
一声轻松悠扬的哼曲缓慢响起,啜泣声戛然而止。文蝶探出头茫然地看向空无一人的屋内,这才反应过来是借宿在心脏的系统。
“你怎么知道我睡前会听这首曲子?”
系统:是你父母在葬礼上放的,头七快乐。
刚刚停下的眼泪再次酸入眼眶,只是这次文蝶突然笑出声:“我的葬礼是什么样子的?”
系统:阳光明媚,各种五颜六色的花把你包围,整个一楼客厅是彩色的,还挂了各种颜色的气球。你妈妈穿着一条特别优雅的白色长裙,父亲穿着很有韵味的中山装。客人穿的衣服也五颜六色,都是浅色的。
文蝶闭上眼,眼泪滑下留下水痕。
和她想象中的生日聚会一模一样。
“真好看,像仙境一样。”
轻音乐再次响起,这次文蝶的呼吸很快变缓。
文蝶睡得很熟,她再睁开眼时,明亮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纸窗透进来,把屋子里都映得亮堂堂。
她望着窗户,幻想着外面的蓝天白云、乡间草房。
系统:早上好。
文蝶:“早上好。”
她哼着歌,不紧不慢地整理了衣裙,脚步轻快地跳下床走到窗边,满怀期待地推开窗。
院子里乌泱乌泱地站了一群人都看向她,各个人高马大、凶神恶煞,吴云标侧着头,有一个人凑到他耳边好像准备说什么。
笑容僵在文蝶的脸上,她的手还搭在窗棂上。
她怎么推开的,又怎么把窗户拉回来。
文蝶:……
系统:?
文蝶:哔哔哔哔。
系统:……
吴云标看向关上的窗户,抬手止住身边人的动作。
一群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吴云标走进厨房,过一会端着一盆水敲开了正房的门。
吴云标探头进去,隔着屏风看见桌旁影影绰绰的有个人影。
“神女大人,我进来啦?”
“嗯。”
吴云标把水放到桌子上,文蝶洗手净脸,余光里看见他并未离开。
文蝶想起院子里那乌泱乌泱的人:“有事?”
这突然多了个神女,吴云标还在想之后得怎么办,被文蝶突然这么问,他怔了一瞬应着“有!”,便把刚才要汇报的人叫进来。
进来的壮汉躬着身、双手交握,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
文蝶认出他是昨晚举着火把那群人中的一个。倒不是记得他面容,而是因为他身上穿着和昨晚一模一样的衣服。衣服的材质看着是麻布,右边手肘到小臂上先后连着打了三个颜色扎眼的补丁。
吴云标:“你刚才要汇报什么?”
壮汉恭恭敬敬地向屏风后的文蝶拜了一礼,这才看向站在屏风旁的吴云标:“回神使,我们今早找到另一个带头亵渎……”壮汉看了文蝶一眼,“……羽山神女的人了!”
“怎么不带过来?”
壮汉面露难色:“这个……情况有点复杂,不如神使亲自去看看?”
这说一半藏一半最勾人心,文蝶追问:“有多复杂?你说说看。”
“是。昨天亵渎神女的那帮书生我们只抓到其中带头的都大小姐,其他人都跑了个干净。我们想着,这群人总要吃早饭,便去城南碰碰运气,还真让我们碰见带头的那个书生买包子!”
文蝶的肚子适时的发出一声“咕噜”,壮汉的叙述突然停下,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文蝶把脸转开,吴云标咳嗽一声:“你接着说。”
壮汉点头哈腰:“是。我们原本想直接把他给神女大人押来,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那个赵宜民今天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一大早就带着手下巡逻到城南来!”
“你们动手了?”吴云标问。
“我们一见他就打怵,哪里敢啊。”
文蝶好奇:“赵宜民是谁?”
吴云标解释:“最近这几座城的首富是他爹,他是他们家老大。平日里最爱游手好闲、走街串巷,天天带着他那一群家丁到处收保护费。此人不信鬼神,但平日里和我们神教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把我们给拦下来了。”
壮汉追诉:“今早看他与那书生好像一早就相识,小人斗胆猜测,传播神教诈骗一事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文蝶想起不信她是神女的吴云标。
这个世界清醒人还是挺多的嘛。
她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带路去看看,我们顺便也去吃点包子。”
满居里内,比起城西的平民居所,城南更多的是些小本生意的店铺。
古人闻鸡起舞,各家店铺此刻皆已开门。因为昨日是七夕,家家门前都挂着一个小红灯笼,平添几分喜气。铺里的人大部分各司其职,少部分则抻着脖子往一个叫做“钱家包子铺”的门前看。
包子铺的老板缩在铺子里露出一双眼睛往外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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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来抓人的神教信徒此刻站在一旁,反而是后面出手相助的家丁们正围着买他包子的书生一顿乱揍。
那书生柔弱,哀嚎声和拳脚声混在一起,险些被议论声盖过去。
一位穿金戴银、人高马大的公子哥坐在一旁的椅子里正在剥核桃,一只到人膝盖高的黑色大狗趴在他脚边,眼巴巴地望着公子哥的手。
“来了来了,羽山神使来了。”
公子哥瞥他们一眼,优哉游哉地把手中抠出来的一整个核桃仁丢出去,大狗瞬间跃起一口将核桃吞到嘴里咀嚼。
文蝶跟着吴云标站到自己人那边,报信的壮汉惊疑地问旁边面露不忍的同伴:“这怎么打起来了?”
“不知道。你走后不久,那个书生和赵公子争执了几句,然后就被打了。好像是书生之前给赵公子代笔,后来发现赵公子拿着他写的东西……”说话的人胆怯地望向那边的公子哥,以手掩口压低嗓音,“拿着他写的东西去骗姑娘,便和赵公子闹翻了。”
那人确实是害怕,后半句的声音如同蚊蝇,吴云标斜着上半身凑过去才能听清。
至于文蝶,她有系统转述。
文蝶转眸去打量赵宜民,面容周正中带些风流,白白嫩嫩养的很好,一看就是个富家子弟。
赵宜民手中又拿了一个核桃,边剥也边打量文蝶。
他把新剥的核桃仁放入口中,神情不屑:“你就是那个羽山神?看着和普通小姑娘没什么区别嘛。”
文蝶双手交叉抱于胸前,昂起头学他的神情:“你就是赵宜民?看着和普通男的也没什么区别嘛。”
赵宜民摔了手里的核桃壳:“没什么区别?”
他拎起自己身上用金线绣花的圆领袍:“知道这一件衣服上的一朵花多少钱吗?本少爷穿的这么富贵你说没区别?”
说完他神色一改,勾起嘴角:“当然啦,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最主要的还是本少爷这一身浩然正气!看你是个小姑娘,本少爷不和你计较,让你家大人出来说话。利用小姑娘出来招摇撞骗,算什么好汉!”
系统:这个赵宜民怎么看起来是个愣的?
文蝶心里一笑:愣的好骗!
她上前一步:“我是羽山神女,整个神教都听我的,你有什么话就和我说吧。”
枪打出头鸟,往日这事儿都是吴云标来干,今日有人替他,他瞬间便觉得文蝶的出现也并非只有坏处。
赵宜民狐疑地看向文蝶,质疑都快从那一双眼睛里溢出来了:“你真是羽山神?”
文蝶点头:“如假包换。”
“那你露一手那个什么神迹给我看看?”
赵宜民思索片刻,兴致冲冲地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摊到她面前,“点石成金,你变个这个我就信你!”
******
今天妈妈新到了一条很漂亮的白色长裙,爸爸也换了一身很显气质的中山装。
我的新衣服也到啦!有天蓝的小礼裙,黑红的马面裙和我一直想要的纯黑的酷西装。
黑色虽然酷但有些沉闷,我的十七岁生日要阳光明媚才好。
不止是十七岁,我的每一个生日都要阳光明媚,如果能长大的话。
——《小神女·文蝶》
7. 第 7 章
他小时候听母亲讲《点石成金》的故事,可把他羡慕的不得了。这几年江湖术士丛生,他前前后后找了十几个人变给他看,却没有一个是真的。
“这有何难?”
系统立刻阻止:不可!会通货膨胀!
文蝶:放心,就放个障眼法。
她抬手在石头上拂过,指头大的灰色石头立刻变成金灿灿的模样。不仅赵宜民睁大了眼,就连有点相信文蝶是神女的吴云标也不可置信地凑过来看。
跟着他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个灰头土脸的游礼。
文蝶看着游礼:“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游礼目不转睛地拿起那块石头变成的金子:“回神女,刚到。”
说完便把那块石头往嘴里放,文蝶手疾眼快地抬手一拂。
游礼硌得龇牙咧嘴,连忙把手里的东西拿下来一看,哪里是什么金子,明明还是块石头!
他疑惑地看向文蝶,文蝶坦然:“世间万物自有运行法则,即便我的神女也不好过多干涉。”
“对对对!不能不劳而获!神女教训的是!”游礼说着把石头揣进怀里。
赵宜民狠狠地眨了眨眼,他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身体不好,年纪轻轻就开始眼花了。
神迹给人的感觉总是虚无缥缈的,文蝶可没打算用一个神迹空手套白狼:“听他们说,你是这里的守护神?”
赵宜民头一次被人叫做“守护神”,立刻收腹挺胸:“谬赞,他们交了保护费,我自然要好好保护他们。”
言语谦逊,神情却是得意洋洋。
“整个城的人都交了吗?”
“当然是只收商铺,不然我与恶棍有何区别?”
文蝶佯装惊讶:“那得是多大一笔钱啊!”
说起这个,赵宜民的眼睛立刻明亮十足:“城中大小商铺四千九百二十一家,城东每月十两起收,城南城北每月二十个铜板起,按占地面积叠加。去掉零头,每月也就收个一万两千零三百多两吧。”
“暴利啊……”文蝶三人异口同声。
这次是真的惊讶了。
她若是能违背良心的把这个活干起来,还弄什么神教啊?直接拿钱砸宋玉书,他在江湖漂泊这么多年,肯定没见过这么多钱。
游礼敬佩地比了个大拇指:“真不愧是聚宝盆。”
系统:啧。
赵宜民突然兴起:“我是守护神,你是羽山神。我们两个既然都是神,不如认识一下,你叫什么?”
文蝶一愣。
赵宜民见她这副神情,惊奇问:“你这么大个人不会没有名字吧?”
“怎么可能,只是奇怪你为什么会问我名字。”
“这有什么奇怪?我和你平起平坐,却连你是谁都不知道,说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礼尚往来,我叫赵宜民,赵钱孙李我老大,宜国宜家我宜民!到你啦!”
赵宜民目光炯炯地看向文蝶。
那目光像一只箭,穿过表面的“神女”面具,刺向文蝶。
她从昨天进到这个世界起就一直在做各种事情,忙着假扮神女、忙着接近宋玉书、忙着获取陌生人的信任,但一直有一种抽离感。
这个世界于她而言,就像一个虚幻的梦。所有人见到的、需要的、崇敬的都只是“神女”而已。
直到这一刻,她才有了一点脚踏实地的感觉。
“我叫文蝶,文字的文,蝴蝶的蝶。”
赵宜民满意:“好,文姑娘。”
“带过来。”他向身后一摆手,身后早就停下的家丁中迈出二人,一左一右将地上昏迷的书生架过来。
那书生长相秀气、身材纤细,看着平日里就是不怎么干活的。
他闭着眼耷拉着头,头上的儒巾早被打掉了。整个人被揍得好似一滩烂泥挂在家丁的手上,偏偏这家丁下手有准头,面上只有右脸一处淤青,想来伤处应该都在衣服下面。
“我刚才听见了,这个人说你们诈骗,我这边教训得差不多了,给你处置吧!”
文蝶看着那书生心有不忍。
她咳嗽两声:“他这副模样我再动手,反倒是我欺负他,放他自生自灭吧。”
吴云标与游礼对视一眼,立刻带头高喊:“神女慈悲!”
文蝶本来想直接在包子铺把早饭吃了。
但单等吴云标买包子的空档,便已有几十人来来回回、明目张胆地看她。
耳语之声不绝如缕,一声叠着一声,倒显得这里热闹非凡。
她又不是动物园里的猴子,当即便改了主意,把包子买回去吃。
……
游礼换了一身衣服走进正房。
房内一坐二立,坐着的是端着杯子假装喝水却半天没喝完一杯的文蝶,站着的是一直盯着文蝶的宋玉书和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的吴云标。
用油纸包着的包子放在桌子正中央,却无人去碰。
他们三个带着包子回来时,宋玉书已然在院中了。
游礼疑惑的目光在两个朋友身上略过,向文蝶抱拳:“在下游礼,见过神女。”
文蝶一愣:“哪几个字?”
“游于天地,这厢有礼。”
文蝶脑子一嗡,当即瞪向吴云标:“他是游礼,那你是谁?”
吴云标毫无愧疚之意:“古武吴家,吴云标。”
“不是神女吗?怎么连人都能认错?”宋玉书率先发难。
文蝶接招,面露不屑:“芝麻大点的小事,也用得着我记?反倒是你,前几天不在满居里待着,干嘛去了?”
“我去哪里、去做什么,神女不应该一清二楚吗?”
文蝶冷笑一声:“我是神女,又不是你的老妈子。你们先出去,我要与这位程神使单、独、谈、谈。”
游礼迟疑地看向宋玉书:“这……”
宋玉书向他颔首。
二人退出房间,还顺手关上了门。
门一关上,宋玉书顷刻弹出,以剑鞘横压在文蝶的颈前:“妖女,你是如何死而复生?究竟有何目的?”
心脏都被刺过,眼下这并不锋利的剑鞘对文蝶来说自然不惧。
“是神女。”
宋玉书的眼中闪过狠厉,当即拔剑而出。
如何死而复生,再杀她一次便知道了。
剑光闪过文蝶的眼,她又急又快地脱口而出:“宋玉书!”
孤鸣只拔出一半便停在那里,宋玉书眯起眼睛,目光晦涩阴暗,文蝶如芒在背。
杀意如同阴暗的黑泥黏上她的脖颈,心脏剧烈跳动,却怎么也甩不开这股冰冷。
“我是神女,你杀不死我。你已经试过了不是吗?”文蝶不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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亢,“门外那两个人是你很重要的朋友吧?如果他们知道这些年来,你连身份姓名都一直对他们有所隐瞒,你猜他们会不会离你而去?”
宋玉书眼中的杀意更深,但握着剑身的手却一分未动。
“我不知道你之前都经历了什么,但我以神女的身份起誓。”文蝶伸出三个手指,“我文蝶,绝对不会害宋玉书。”
“你若有违此誓呢?”
“我若有违此誓,不得好死。”
反正她已经死过两次了,不差这一次。等他放松警惕,她一定会报那一剑之仇。
系统:……咱好好活着不行吗?
文蝶:你别管!
文蝶看着宋玉书那双黝黑眼眸中胸有成竹的自己,不由得笑意更深。
仿佛已经看到宋玉书跪地求饶的场面。
宋玉书呼吸一窒,竟一时不备被那笑容晃了眼。
“一言为定。”他收起剑,抱臂转身只留给文蝶一个背影。
背影看着沉着冷静,却掩盖不了他心脏狂跳的事实。
外面出现一个人影贴在门上,两声清脆的叩门声响。
“神女大人,早膳吃肉包子和粥可以吗?”
宋玉书走过去将门打开,门外是讪笑的游礼。
“可以。游公子你进来,我有事情想问你。”
眼下的危机解决,文蝶终于有机会着手自己想做的事。她还记得羽山神像前上香哭诉的书生,既让她撞见,她又有能力,断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更何况于家兄妹在她困难的时候收留她,她就算是替他们也要找那潘掌柜出这口恶气。
“神女大人想问什么?”
“城东有一个青云酒楼,你知道吗?”文蝶问。
游礼来了兴头:“当然知道,他们的名号这几天在满居里都传遍了!他们潘掌柜当真是个妙人,居然能想出这种办法。若是有他帮忙,我这一个月也不用这般辛苦了。”
妙人?
文蝶猜他说的是宣传的事情,那这个妙人可不是这位潘掌柜。
她想了想纪怀风的落魄样子,神色古怪:“你说的这个妙人,应该不是潘掌柜。”
游礼眼睛一亮:“神女认识?快介绍给我!”
文蝶没急着回他,反而计上心头。
“程山水,交给你一个任务。有一个叫纪怀风的书生昨天下午去羽山神像上过香,限你在我吃完早膳之前把他带来。”
宋玉书不敢置信地看向文蝶。
偌大个满居里,让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一个只知道名字的人?
文蝶嘴角向下一撇:“怎么?不乐意?”
“乐意!我程兄为神女大人办事能有什么不乐意的?”游礼生怕文蝶发怒像昨晚一样再劈一道雷下来,连忙推着宋玉书去哄他。
文蝶趁着游礼转过身,无声威胁宋玉书:宋、玉、书。
宋玉书握紧拳头,冷哼一声出门办事,吃下这个暗亏。
******
“就算身处黑暗,心中也需有光。小施主,你不如学着信仰。”
于是他自己立了个宗教,供奉一位神女。
他也幻想有位独属于他的神女能来解救他。
然而在做回宋玉书的第一天,神女出现了。
——《小神女·宋玉书》
8. 第 8 章
待宋玉书出门后,文蝶叫住也要出去的游礼:“你帮我买些让人腹泻的药来,要白色无味的,别告诉别人。”
“神女要这个作甚?”
“我自有用处。”
文蝶让吴云标把饭桌摆在正房的客厅。她刚把碗中的粥吹凉,就听外面有个声音由远及近地吱哇乱叫。
“小生真的只是个落魄书生!身无分文!君子动口不动手!有话好好说!”
吴云标和游礼跑出小院去看,只见宋玉书左手持剑,右手拎着纪怀风的后领将人拽得踉踉跄跄。
文蝶听出那是纪怀风的声音,连忙趁屋内无人把那包药粉倒在自己的碗里并搅拌均匀。然后拿去勺子和空碗又盛了一份。
宋玉书把人丢进正房,随后抱臂站在门口堵着纪怀风的去路。
吴云标和游礼看热闹似的跟在后面。
文蝶向纪怀风摆手:“过来坐。”
纪怀风看到文蝶心中疑惑更多。
方才抓他的黑衣男子问了他的名讳二话不说就把他拎到这里。如今看到文蝶,虽然知晓他为何知道自己,但他依旧不明抓他来此的目的。
纪怀风心里敲着小鼓,屋内四双眼睛都盯着他,他只能挑了个最近的凳子坐下。
文蝶看向门口:“你们也坐。”
其他三人也陆续入座,吴云标找来吃饭的桌子是个长桌,左右加一起能宽敞坐下六个人。
纪怀风挑的位置刚好在文蝶对面,左右最近两个位置的桌上都是空的,宋玉书便随便挑了个坐下,吓得他直抖。
文蝶笑着端起面前的两个碗:“今日请你来,只是为了请你吃一顿早膳,另外把你的故事讲给这三位大侠听。”
她走到宋玉书和纪怀风中间,一左一右一人放了一碗。
“包子自己拿,吃吧。”
游礼推了一份包子过来。
因为昨天下午的一面之缘,纪怀风对文蝶有几分好感。
他从昨晚就没有进食,腹中着实饥饿,如今包子就放在他的眼皮底下,那肉香和粥香直冲鼻尖,引得他确实有点忍不住。
他掏出一方汗巾擦了擦手,不客气地抓了一只包子吃起来。
文蝶坐回去后给自己盛了一碗粥,目光借着喝粥的遮掩往宋玉书那瞥,见宋玉书毫无察觉地端起粥喝了一口这才放下心来。
纪怀风吃饱喝足,便开始将昨日的话娓娓道来,甚至更加详细。
文蝶听过一遍,便暗搓搓的开小差——时不时瞥一眼坐在纪怀风旁边的宋玉书。
那道目光隐晦却耐不住次数多,看得宋玉书浑身不自在。偏偏他每次回看时只能看见认真听故事的文蝶,便只能装作没感觉。
游礼看着这二人眉来眼去,心中疑惑更甚。
等到纪怀风讲到青云酒楼的潘掌柜如何哄骗他出了那招“无孔不入”却不按约定付工钱时,宋玉书感觉腹中突然一阵绞痛,不一会儿便痛得他整个人开始冒冷汗。
“呀!程公子这是怎么了?”文蝶怪叫一声,宋玉书从她近乎棒读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幸灾乐祸。
听到后来全神贯注的游礼这才发现宋玉书的异状,他立刻把宋玉书攥紧的拳头翻过来搭脉。
刚搭上两秒,宋玉书突然冲出了主屋。
游礼神情古怪地看向文蝶:“禀告神女,程兄好像是吃坏了肚子。”
“好像”二字咬得极其重。
“哦——”文蝶装作恍然大悟,看向游礼的目光中含着赞赏。
游礼讪笑一声:“程兄走得急,我去给他送草纸!”
说完便溜之大吉,留下吴云标和纪怀风一头雾水。
文蝶敲敲桌子,把二人注意力吸引过来:“吴公子,我如果想找人给潘掌柜一个教训,在满居里该找谁比较合适?”
纪怀风想起自己昨日上香的恳求,明白过来文蝶要实现他的愿望,一时激动的热泪盈眶。
羽山神教的教义宗旨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吴云标也立刻领会文蝶的意思:“合适的人有三个。”
文蝶心里一喜:“哪三个?”
吴云标伸出食指:“第一个是当地知府姜知年,此人手握重权,若将潘掌柜一事告到他面前,应该可以解决。”
报官自然是一种解决方式,但是和文蝶想要的效果不太一样。
这案子上了公堂,无非就是把钱结了,有点便宜潘和正了。
“其他两个人呢?”
吴云标和文蝶是一个想法,所以才会提三个人选。他又伸出拇指:“第二个是当地首富赵良工,此人头脑灵活,沉浸商道数十年,谁都想和他合作,这个潘掌柜也不例外。”
这倒是个合适的人选,只是人家总不会平白无故的帮忙。
“那我们有什么能帮上他的吗?”
吴云标摇了摇头:“此人已将生意开遍江国以南,名利双收。并且一妻两儿,生活美满。”
纪怀风也想帮忙,提议道:“他没有女儿。”
文蝶为难地“嘶”了一声:“可我也做不了送女观音的活啊!下一个是谁?”
吴云标勾起嘴角,神秘莫测地伸出中指:“这第三个人,最合适不过。此人是首富赵良工之子,城中第一纨绔。因出生后赵良工在事业上一帆风顺,人送外号‘聚宝盆’!”
“聚宝盆?”
文蝶眼眸一亮,这名号听着就喜气。
“没错!他个人也在满居里内开展了一项保护所有商铺不受地痞流氓侵扰的业务,赚得盆满钵满!”
文蝶皱起眉,这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赵宜民?”
“没错!”
“找他去耍无赖确实很合适。可是我们早上刚和他认识,转眼便去请人帮忙是不是不太好?”
吴云标摇了摇手指:“我们不需要请他。此人名声虽然好坏参半,但他心情好的时候喜欢打抱不平,我们只需让潘掌柜自己撞到他面前就行。”
文蝶舒展眉头,和颜悦色地看向纪怀风:“纪先生,恐怕需要你再委屈一次了。”
游礼殷勤地给走出茅厕的宋玉书递上一杯热水:“您怎么得罪神女了?”
宋玉书猜到是他提供的药,没好气地拿过杯子一饮而尽:“我杀过她。”
游礼的表情逐渐惊恐:“那她她她——是人是鬼?”
“姑且算个人。”
宋玉书的斩钉截铁让游礼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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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由衷地赞叹:“不愧是神女大人。”
宋玉书回头:“万一是妖女呢?”
“那我第一个吸光你的阳气!”
文蝶走出房门,身后跟着惊叹得向宋玉书比大拇指的吴云标和畏畏缩缩的纪怀风,“人都到齐,开工!”
宋玉书等人到满居里顶多一月有余,对城中的事情知道得再多也不会细节到纨绔哪天能收账到青云酒楼。
是以,他们五人分成三队,吴云标和游礼继续羽山神教的活动,并暗中打听纨绔的行踪;宋玉书被派去风雨无阻的盯梢纨绔,他觉得很无聊但不得不做;纪怀风实在没钱,吴云标给他提供了本金,让他先去城南摆摊卖卖字画、写写书信维持生活。
而文蝶,则在家吃吃茶看看花,偶尔还会跑去帮于家兄妹收钱。
文蝶第一次去的时候,宋玉书跟在身边。
于莹看到他二人一起回来,便对着自家大哥挤眉弄眼。
文蝶因第一次见面时欺骗了于大,向他道歉,于大笑得憨厚并没在意。
反倒是于莹的反应有些大。
“你居然是神女!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于莹附耳过来:“以为你爱慕程公子,所以才离家出走寻他。”
宋玉书轻咳一声:“神女和这些人认识?”
“刚到此地时迷路了,多亏这位兄弟收留一日。”
“那神女又为何不早些表明身份,非要等到祭祀的时候?”
文蝶古怪地看向宋玉书:“怎么表明?站到你面前说我是神女吗?你信吗?”
“我信。”
文蝶睁大眼睛,他当时二话不说就要嘎掉她的那副样子可不像信她的样子。
“我不信。”
文蝶腹诽:他还真是睁眼说瞎话。
系统附和:确实确实。
或许是因为文蝶的锦鲤体质,他们等了没两天,纨绔便带着一众家丁从城东最大的宅院出发了。
他颠一颠上一家掌柜交上来的钱袋,站到了青云酒楼门口。他随手向后一抛,沉甸甸的钱袋精准落到身后家丁的怀中,他自己则双手一背,大摇大摆、昂首挺胸地迈进酒楼的门槛。
十几个家丁跟进去,青云酒楼的门板被一人一掌拍得震天响,把身在后院的潘掌柜立刻引出来:“赵公子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少废话!本少爷是来办正事的!”
潘掌柜弓着身子,笑得殷勤:“知道知道!那您看要不要留下吃个饭?我们青云酒楼最近又研究了新菜!”
赵宜民摆摆手:“我刚在家吃完,吃不下饭。快把保护费交了,还有一堆铺子等着本少爷呢!”
潘掌柜应着,将人引到柜台。酒楼里的人见怪不怪,只要潘掌柜照常交钱就不耽误他们吃饭。
文蝶探头看进去,见潘掌柜进到柜台后,快速向后招了招手。
纪怀风脸色发白、嘴唇干裂,身上的衣服风尘仆仆,脚上蹬着他那双裂开的鞋就冲进酒楼,直奔柜台。
“潘掌柜……你今日一定要结给小生工钱……不然小生活不下去啊……”
声音虚弱颤抖,没有辜负游礼对他的几日栽培。
9. 第 9 章
赵宜民眉头一挑,一句“怎么回事”还未出口,潘掌柜立刻从柜台后冲出,扶住纪怀风:“我等你好几日了,你怎么才来啊!”
潘掌柜的反应出乎游礼安排好的几种剧本,纪怀风颤抖着手不知所措。
“赵公子见笑。”潘掌柜回到柜台将一袋钱盛给赵宜民,“你瞧我这还有事情,就不送您了。”
赵宜民未有不悦,摆手放人去。
潘掌柜笑意盈盈地握住赵怀风的手:“前厅客人多,我们到后院谈。”
赵宜民收了钱便带人离开,文蝶等人连忙绕到酒楼的后院墙外,刚站稳便听一阵棍棒打肉声中夹着纪怀风的哀嚎。
“你个没眼力见儿的穷酸书生!没看见赵公子在那吗?你挑这个时候来要钱,是想害死我吗!给我狠狠地打!”
吴云标气上心头,当即就要翻墙而入,游礼随之而动将其拦住。
文蝶点了游礼,冲来路摆头,游礼点头离去。
没一会儿,已经离去的赵宜民跟在他身后走来。
赵宜民看见文蝶很是开心,刚要开口招呼却被文蝶拦下。
文蝶指了指墙内,赵宜民这才注意到院内的声音。
里面的潘正和还在骂:“不就是十两银子吗?你也不看看你这个穷酸秀才值不值十两银子!”
纪怀风挣扎:“那十两是事先说好的……”
“事先说好?有契约吗?谁听见了?谁能证明?我告诉你!你往后若是再来纠缠!我就把你告到衙门!说你敲诈!”
“……你不能如此无赖……”
潘和正许是骂累了,没回这话:“打的差不多了就把人给我从后门丢出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墙外的赵宜民已然咬牙切齿:“这个潘和正!”
他一脸怒容,转身就要冲进青云酒楼。
“拦住他。”
宋玉书、吴云标闻声而动,跟随赵宜民的家丁立刻把自家少爷护个水泄不通。
一阵风吹进小巷,打在文蝶身上,吹得她手臂发痒。
赵宜民回身冲到文蝶面前:“你这是何意?”
“只是教训他,未免便宜他了。”
赵宜民缓了火气:“你有什么计划?”
文蝶笑:“都说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不知道赵公子愿不愿意替天行道一次?”
“那你还拦着我?”
“被人打一顿交了钱,太便宜了,只怕他会不长记性。我想赵公子帮个忙,让他也尝尝被人耍无赖的滋味。”
文蝶将计划告之赵宜民,赵宜民当即义愤填膺地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
赵宜民带人离去,里面的棍棒声也停下来。后门打开,纪怀风被丢出来。
游礼和吴云标上前把人扶起来,文蝶关切:“没事吧?”
纪怀风站稳后摆摆手,游礼抓住他的手腕把脉:“确实没事。”
文蝶身上的痒意更深,挠痒的动作停不下来。
宋玉书见此,嘴角勾起少许又压下。
“没事也去趟医馆吧,这一身外伤上点药好得快。”文蝶安排。
吴云标应声,扶着人就要走。
“哎。”文蝶叫住他们,“你们身为神使太扎眼了,我初来乍到的,我随他去吧。”
知道文蝶是神女的人只有少数,她确实不会引人注目。
纪怀风把手臂抽出来:“小生可以。”
文蝶因为身体原因,体检每年都不下两次。她对自己过敏的东西清楚的很,根本不可能碰到。
但她身上的痒意确实愈来愈烈,游礼把脉只会皮毛,是个蹩脚大夫,她只能去医馆。
看病便需要钱。
文蝶浑身上下只有一文钱,纪怀风就更别提了。
她临分开前去拽走宋玉书的钱袋,棕色的一个小荷包,其中一面有绣花,但绣花歪歪扭扭杂乱无章,看不出是什么。
“你品味好差啊。”
“那还给我。”
文蝶装作没听见。
虽然花的是宋玉书的钱,但现在到她手里就是她的。文蝶自从经历过没钱的日子后,一枚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故而文蝶跟着纪怀风去了城南价钱相对便宜、又因归属江湖势力迭水长孙家而医术有保证的听仁堂。
迭水长孙旗下学徒众多,主支这代只有四个人。每个人名下的医馆名字都有所不同,其中这听仁堂便是长孙听月的医馆。
文蝶和纪怀风男女有别,她取了些铜板给纪怀风,便和他分开看病。
文蝶的症状是皮肤瘙痒,医馆内坐诊的大夫正巧有一位是女子。排队的人很多,排到文蝶时她才发现这位女大夫她之前见过。
女大夫长相温婉,一双丹凤眼顾盼生辉,气质柔和坚韧,似罡风劲竹,脸上挂着淡淡笑意。
正是那天与钟向阳一同去宋家搜查的长孙听月。
二人加上这宋家独子宋玉书在江湖上合称“玉林三杰”,前几年在江湖上惩奸除恶,并集结了一群志同道合之士合称“无垢帮”。
当然,是假的宋玉书。
“有何症状?”长孙听月轻声细语。
文蝶坐到对面:“皮肤痒。”
“随我进来。”文蝶起身,跟着她进到医馆里间。待关上门,长孙听月才让她把袖子撸上去给她看。
“只有手臂吗?”
“还有脖子、后背,痒的地方越来越多了。”
“手。”
文蝶伸出手腕,长孙听月给她把了脉:“你这个症状不像是生病,倒像是中毒,很像是服用了江湖上常见的‘见风瘾’。服用后只要被风扑到,就会起瘾疹。”
文蝶不知道瘾疹是什么,但是文蝶知道自己现在的症状和过敏了一样。
她也不知道什么是“见风瘾”,但说给她下毒并有机会的,就只有一个人。
“有什么药可以治吗?”
“有,我给你开个消风散,用两盅水,煎剩八分,空腹时服。”
“好!”
长孙听月取了纸笔开方子。
文蝶心中暗骂宋玉书,她原本想让折腾他一回便作罢,如今看来,是一回还不够。
“姑娘,能否卖我一副毒药,能让人浑身不舒服甚至拉肚子但不危及性命的那种?”
长孙听月诧异地看向她,见她是认真的便劝道:“你听过一句俗语吗?叫‘奉劝世人休碌碌,举头三尺有神明。’”
文蝶大概听明白了长孙听月的意思,她眯起眼:“不怕!我这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她这么说,长孙听月大概明白了。
她把消风散的药方递给她,又取了一个小药瓶:“这是一种寒毒,服用后可遍体生寒,排毒顺畅。切记,千万不要和另一味名贵的安秀草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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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会使人疯癫。”
文蝶好奇:“有多名贵?”
“一两银子一棵。”
文蝶接过药方和药瓶,拍拍长孙听月:“放心吧,我买不起。”
长孙听月忍俊不禁。
她刚走到里间门口,本已去拿药交钱的文蝶突然折返,晃着手里的小药瓶,神秘兮兮地压着声音:“这个不会危及性命吧?”
长孙听月也学着她压低声音:“不会。”
文蝶满意离开。
或许因为打人的仆人也觉得纪怀风可怜,下手留有余地。他并没有伤及内脏,都是些看起来很厉害的外伤,大夫便给他开了些外涂的伤药。
文蝶拎着药,忍着手臂上的痒意,和纪怀风相隔两米一同回家。
“这个宋玉书混迹江湖多年,手段毒药比我多的是,我该怎么才能让他心服口服呢?”
文蝶小声呢喃着,系统插口:路走歪了。
文蝶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走在两米外的纪怀风:“我走的挺直的呀?”
系统:……
该怎么和她解释它一开始只想让她挑拨宋玉书和萧承柳的不关系,从而导致未来的谋逆失败,而不是让宋玉书对她心悦诚服呢?
“是我的不对,若你那日当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死不足惜!”
文蝶耳朵一动,脚下的步子顺着声音就歪到墙角了。
“你莫要说傻话。”是都玉环的声音,“吴公子说要烧我祭神时,我很庆幸被抓的只有我一个。你与周公子坚持这么久,已然不易。再说我是都家小姐,他们若是真对我怎么样,你们大可以告上官府,姜伯父定然会他们缉拿归案。”
文蝶探出头偷瞄,都玉环站在墙角,她对面站着一位男子。
那男子面容清秀,穿着一身圆领长衫,长发束于顶,戴着儒巾,乍一看一副温润书生、谦谦君子的模样。
满居里的书生不少,大多穿着相似,文蝶一时只觉得眼熟。
文蝶心里暗叹,纪怀风同这位书生的模样一比,当真是落魄。
书生神情恹恹,似有愧疚:“那日我听闻他们要把你带去羽郊后便想去救你。可我一介书生,只认得几位同窗,他们都贪生怕死不敢去。我又去求都伯父,可是你家的门房见到我就直接把我赶走,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我。想我谷衡苦读诗书近二十载,却连自己心爱之人都保不住。”
文蝶灵光一闪,想起认识赵宜民那日,被他打得鼻青脸肿的那名书生。
都玉环被他说得有所动容:“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妄自菲薄……”
文蝶听了一小段,大概知道了这两人互生情愫、两情相悦,但是门不当户不对,都家父母便不同意这段姻缘。
之前打听神教消息时便听说城中有几位书生同仇敌忾,到处劝阻百姓莫要相信来路不明的神明,小心被骗钱财。
羽山神教一月之间规模发展甚大,变成了他们主要打假的目标。
二人再往后说的都是些互相揽错的情话,文蝶对这种怨男痴女的情节不感兴趣,便离开去追没发现她没跟上的纪怀风去了。
在饭中下药一事文蝶和宋玉书各做过一回,两人短时间内都不会再上当。
晚上吃饭时,双方警惕得谁也不动筷。
饿的忍不住已经扒拉进几口饭的游礼后知后觉:“你们俩莫不是打算这辈子都不吃饭了?”
10. 第 10 章
文蝶拿着自己的碗起身,把自己和宋玉书的饭拌在一起又分成两份,宋玉书将桌面上的每样菜式往两个碗中各夹一份。
两个人僵持着同步进食,大有一种同归于尽的豁达。
因为外伤需要人帮忙涂药、顺便留下来吃饭的纪怀风如此评价:“冤冤相报何时了。”
文蝶显然是听不进去,从小衣食无忧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她,就算被人欺负只会昂着头反击。
若说上辈子她还顾虑着出厂就是个残次品的心脏,那么这辈子,她连死都不怕,只要宋玉书不罢手,她定要将对方闹得跪地求饶。
饭中下药是不能做了,文蝶便仗着神女的身份安排宋玉书做苦力。
或是挑水劈柴,或是来回跑腿,主打一个“劳其筋骨”,中间再带点“苦其心志”。
赵宜民办事是个麻溜的,第二天下午晚膳时,纪怀风喜气洋洋地提着他自己平日都舍不得吃的肘子走进院子,文蝶便知道这事情是成了。
彼时文蝶刚当着吴云标的面对宋玉书进行完一波阴阳怪气,话里话外在暗示宋玉书有把柄在自己手中。
宋玉书把扫帚捏得“咯吱”响,若不是纪怀风将文蝶的输出打断,小院里一会儿不一定是什么场景。
肘子端上桌,热气腾腾的米饭也一人一碗。
文蝶和宋玉书照常拌饭分饭,互相看着对方吃了一口才放心。
吴云标二人熟视无睹,纪怀风乐呵呵地向文蝶道谢。
“你这买肘子的钱是哪来的?你那卖字写信的生意没这么好吧?”
都已经是熟人,游礼和吴云标在城中走动时,时常会顺路去看看纪怀风的摊子,以免他被人找上麻烦。故而游礼对他摊子的每日进项不说百分之百,至少知道个八九不离十。
以纪怀风赚钱的速度,能维持每日温饱已是不易。
“拖赵大公子的福,潘掌柜寻小生给赵大公子写颂,这是笔墨钱。”
他们的计划里是让潘掌柜出钱出力,故而这钱断不会是赵宜民给的。
“那潘掌柜这次这么爽快?”吴云标诧异。
纪怀风摇摇头:“并未。起初他仍用棍棒要挟,但小生誓死不从,定要先结钱后办事,潘掌柜别无他法。”
文蝶点头:“是个好法子,但也挺危险的。以免潘掌柜事后找你麻烦,你今夜搬到这边吧?正好我想请你来做宣传神教的事情。”
不管文蝶此话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还是真的为纪怀风着想。对纪怀风来说,确实是有利无害。
“那小生恭敬不如从命。”
纪怀风这边其乐融融,潘和正那边就没这么顺利了。
他听闻首富赵良工近期有涉入酒楼生意的打算,上次留赵宜民吃饭就是想他在其父面前提一嘴,增加一些青云酒楼被选中的砝码。
他正愁用什么办法能促成此事,今日上午赵府的家丁便来青云酒楼定了雅间。
赵宜民中午来此用膳,潘和正全程陪同,话里话外暗示此事,赵宜民却开口提了一件别的事情。
是说他之前有一个代笔,替他写送给姑娘的颂。本来写的好好的,谁知那书生知晓颂的用处后竟然翻脸不认人。
见姑娘的敲门砖断了,赵宜民正愁去哪里再找一个愿意卖笔墨的书生。
读书人多有傲气,非到纪怀风如此境地,断不会去做代笔之事。
潘和正想着纪怀风正合适,便将这活揽了过来。
纪怀风也是有才,钱一付,他沉吟片刻便当场挥毫泼墨。新鲜的文章连墨都没干,就被潘和正捧到赵宜民面前。
赵府内四通八达,潘和正见到赵宜民时是在花园的一处凉亭中,他正在喂那只大黑狗。
赵宜民将文章通读一遍,他虽然书读的不多,但也能看出是篇好文章:“写的不错嘛。”
潘和正得了夸赞心里美滋滋的:“那令堂的事情……”
“什么事情?”
潘和正见他茫然的样子不似作伪,只得提醒:“就是令堂打算选几家酒楼投钱的事情……”
“我爹的事情关我什么事?今天上午他还拿着赵宜邦的课业骂我不学无术,说媒婆上门提亲都没有能拿得出手的长处。”
赵宜邦是小他四岁的弟弟。
赵宜民神情愤愤:“本少爷这副皮相不是长处吗?他都家在整个满居里能找到几个有我这样好看的?”
潘和正恭维道:“赵大公子貌比潘安,整个满居里都找不出第二个。只是令堂的事情是您一早答应好的,您这不能出尔反尔啊……”
“我出尔反尔?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有契约吗?谁听见了?谁能证明?你信不信本少爷去衙门告你敲诈?”
潘和正愣了一下,他怎么觉得这副说辞这么耳熟。
“来人!把这个胡说八道的给我赶出去!”
家丁立刻上前将潘和正一左一右架走,出小花园时正面遇到一位身穿檀香色的翩翩少年,家丁颔首唤了一声“二少爷”后双方便擦肩而过。
赵宜民圆满完成任务还挺高兴,但扬起的笑脸在看清弟弟手中的《中庸》时立刻垮下来。
他扭过身背对着赵宜邦:“你来做什么。”
赵宜邦绕到他面前,将手中的书递出:“爹爹让我来看着你读书。”
赵宜民眼皮一合趴在桌上:“我都及冠了还读什么书啊?”
“你也知你已及冠。”赵宜邦对他这副模样无可奈何,只得坐到他身旁将书放到桌上,“旁的公子总角之年便已熟读四书五经。可你呢?如今除了一本《大学》,你还记得多少?”
赵宜民不耐烦地坐起来:“那旁的弟弟都活泼开朗乖巧可爱,你怎么就成个比父亲更甚的小古板呢?”
“谁让你稳重不足。”
赵宜民蔫蔫的没有反驳。
没人呛声,赵宜邦的语气也降了下来。他知对这位兄长劝学不易,此行也不是真的打算看他读书。
“周文林和谷衡前几天差点被羽山神教抓到。”
“关我屁事。”
“他们是差点,但羽山神教的人把都姑娘抓走了。”
赵宜邦停顿一下,看着兄长惊讶地看向自己才把后半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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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好在当晚羽山神女降世,大度宽恕了她,人已无事。”
赵宜民大手一挥:“来人!拿纸笔!”
赵家的家丁连夜将赵大公子的笔墨送到城西时,文蝶已然洗漱完毕准备就寝了。
叩门声响,文蝶见宋玉书进来还新奇:“游礼不是说要去找潘正和吗?你怎么还在?”
宋玉书将一封书信递给她,那信封上写着“羽山神女亲启”。
是赵宜民的信,内容大概是潘掌柜一事已结,他不需要报酬,但希望文蝶往后不要为难都家的二小姐。
字迹规整刚劲,措辞文雅,倒不像赵宜民的手笔。
“都家二小姐。”文蝶的脑中闪过一个名字,宋玉书不知何时已在她的视线里消失,她回头去寻,“不会是那个都玉……”
血顺着剑锋滴在地上,啪嗒啪嗒。
文蝶不敢置信地低下头,贯穿心口的那把剑上,刻着“孤鸣”。
她想起初见那日。
那座小神女像的模样与她别无二致,系统当时胸有成竹的模样,显然是确定宋玉书对此像感情颇深。
可他为什么能毫不犹豫地对她下手呢?
“你为何一口咬定我是江湖骗子?”
宋玉书看着眼前这张在梦里出现过千百次的脸。
皮肤细腻、神情灵动,眉宇间的痛苦没有僵硬之态,颈间与脸侧亦没有人皮面具的接缝。
“你是不是要说,你是为我一人而来,还要说善恶终有报,你就是我的报应?”
文蝶一张口,腥甜的血液涌上喉咙:“你怎么知道?”
宋玉书向文蝶走近:“我还知道你会骗我帮你杀人,还会在我杀完人后,说愿意陪我到漏尽钟鸣。”
那双如狼一般的狠厉黑眸直视着文蝶,她在里面寻了一番,竟连一丝愧疚都不曾见。
宋玉书突然低下头,呼吸打在文蝶的面庞。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好像在说谢谢你的包子,但文蝶却从中听出一丝声嘶力竭的绝望感。
“上一刻许诺,下一刻杀我。”
心口一痛,黑暗侵袭。
周围是冷的,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压着。文蝶还未睁开眼,便被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灌了满鼻。
她醒来将面前的草席推开,迷迷糊糊间看见草席上有系统给她留的字。
她将内容默背下来,掀开草席坐起,不知从何处扬出的泥土撒了她一身。
她看看自己,又转起头,和坑内拿着铁锹铲土的宋玉书对视,咬牙切齿:“我还真是谢谢你给我留个全尸。”
若说上次没死还有可能是被哪个盖世神医路过救了,但这次宋玉书刺杀后便将她用草席裹了带到郊外准备挖坑埋掉,全程都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绝无神医的可能。
宋玉书觉得不可思议,他从坑里撑上来,蹲在文蝶面前将她仔细打量。
胸口衣服上的血迹还在,他探向文蝶的鼻息被躲开,但确实感觉到对方在出气。
他的手下移,文蝶眼疾手快地一巴掌扇在宋玉书脸上:“你流氓!”
11. 第 11 章
那手掌是凉的还没回温,宋玉书疑惑到顾不得脸上的疼痛:“你到底是人是鬼?”
这句话,当初游礼也问过。
他当时怎么回来的来着?姑且算个人,如今看来,真有可能是个妖女。
“都说了我是神女,你不可能杀死我的。”
宋玉书这会儿也反应过来男女有别,他这样的举动确实是唐突。可这未经医治就死而复生之事着实新奇,他甚至又有些怀疑刺下那一剑的记忆是不是自己梦中的。
他回忆着几个时辰前的细节,却没发觉目光正落在文蝶的心口。
文蝶没想到宋玉书居然会无赖到这种地步,到底谁才是那个观念克己复礼的古代人?
“臭流氓!”文蝶一脚将人踹开,抬手捏出草席上的天雷诀,语速极快,“天将守律,地祗卫门,以我之力,啸命风雷。”
天朗气清的,一道惊雷奔袭而下,直向宋玉书的天灵盖。
千钧一发之际,宋玉书一个灵巧地拧身堪堪躲开。
好在他和游礼事先通过气,知道文蝶有这么一个能唤天雷的手段。
文蝶眯起眼,手中的天雷诀反复捏出,一声声“啸命风雷”接连不断,羽郊的夜空亮如白昼。
正对被套麻袋的潘和正暴打的吴云标和游礼停下手:“潘掌柜你看看,连老天爷对你都看不过去了。”
满居里城外,羽郊。
东方破晓,文蝶按着太阳穴觉得大脑缺氧,宋玉书呈“大”字躺在地上气喘吁吁。
文蝶走过去把他的孤鸣剑抢过来,踹他一脚:“起来,把坑填上回家了。”
宋玉书叹一口气,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文蝶看着他把坑填上,命令他先走,自己则跟在后面,两个人向满居里走。
刚走上大路,就见两个穿着短打、腰挂佩剑或佩刀的人疾跑而过,后面还跟着一个拄着旗杆同样装束但走路一瘸一拐的人,后者腿上打着绷带。
旗帜被卷起来,只能看出是黑布白字,三个人皆都风尘仆仆。
等人走过后,文蝶开口:“看打扮不像是普通老百姓。”
“是威远镖局的镖师,看样子是被劫镖了。”
“威远镖局。”文蝶重复一遍,“这名字是缺啥补啥吗?”
宋玉书看向文蝶,文蝶瞪他:“看什么看,走前面。”
“怎么?怕我杀你?”
“是啊,怕你再恬不知耻地搞背后偷袭。”
宋玉书冷笑一声,大步走在前面。
孤鸣剑乃精铁所铸,拿在手里很有分量。文蝶把剑换到右手,甩着发酸的左手跟上去。
两人回到城西小院时已晨光大亮。
吴云标在院子已经打完一套拳,游礼也打着哈欠准备去弄早膳。
宋玉书快步站到他们面前。
吴云标看到他空着的手:“你的孤鸣呢?”
游礼走到他身侧,盯着他身后的头发:“你头发怎么焦了?”
宋玉书后退一步调整方向,对着二人一个九十度鞠躬:“对不起,我的名字不叫程山水,这几年来我一直欺骗你们。”
文蝶一进院便看见安生一路的宋玉书来了一招釜底抽薪。
吴云标把看见他鞠躬时屏住的那口气吐出来:“我还以为我爹又派人抓我呢?”
“哎呀,第一次听你报出名字的时候就知道了,谁会起一个这么随便的名字啊?”游礼拎起他的头发,“你这头发是怎么了?要不我给你剪剪?”
“他给你鞠躬,你为什么以为是你爹派人抓你啊?”文蝶疑惑。
吴云标不紧不慢地拎起一块石锁锻炼:“刚出入江湖那会儿我是离家出走,我爹派来的人重金悬赏我,这俩人为了钱把我的行踪卖了。”
文蝶眯眼转头看向直起身的宋玉书,一语双关:“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她骂完人,把孤鸣剑随手一丢,宋玉书脚下一挪稳稳借住。
“把纪秀才和于大于莹叫来,开会!”
文蝶交代完进屋,游礼笑嘻嘻地凑到宋玉书身边:“你是不是被雷劈了?你又怎么惹她了?”
吴云标一听,手里的石锁当即放下也凑过来。
宋玉书冷着脸:“昨夜趁你们不在,又杀她一次。”
吴云标和游礼回想文蝶方才生龙活虎的模样:“不愧是神女。”
文蝶推开窗见他们三个还在院子里,吼道:“磨蹭什么?一会于大他们都出摊了!”
三人如鸟兽散,宋玉书去叫偏房叫纪怀风起床,吴云标去寻于大于莹,游礼去准备早膳。
文蝶一个在屋里试探着叫系统,果然又没有回应。这次她醒来的时间比上次短了许多,不知道系统这次要睡多久。
她这几天得时刻小心,绝对不能让宋玉书有机会再下杀手。
人都到齐,文蝶盯着近前的宋玉书不说话。宋玉书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起身坐到离文蝶最远的位置去。
“今早我和程山水在城外撞见威远镖局的人往城内跑,看起来像是被劫镖了。于大,麻烦你找人在城中打听一下,被劫镖的是谁。”
于大应声,纪怀风身体前倾:“于兄可以往城东都家查一查。如果小生之前的消息没错,威远镖局的货物应当是他们家打算结给工人的工钱。”
“好嘞!”
纪怀风又看向文蝶:“神女大人,如果确为都家的话,对我们来说或许是件好事。”
“说说看。”
“我们羽山神教这一个月在城西城南城北三处颇有建树,唯独城东难以渗入。不是游少侠的奇术无用,而是我们对于城东之人可有可无。若我们能帮都家拿回钱款,或许是打破现状的突破口。”
纪怀风说完,拿出一沓纸推向文蝶:“另外,这是小生这几日想出的宣传计划,请神女大人过目。”
文蝶将计划书拿过来,计划大胆方案详尽,也很好的兼备了青云酒楼方案的无孔不入。
只是……
文蝶敲了敲计划书:“按照你这个方案,得用多少银子?”
“不多。”纪怀风裂开嘴笑得很假,“少则五六百,多则一两千。”
“铜板?”游礼问。
“非也,白银。”纪怀风答。
于莹惊得瞌睡都醒了:“你怎么不说黄金呢?就算装神弄鬼演神棍去做法事,一千两白银在满居里都得做个十几场!”
纪怀风被吼得身子一抖,讪讪地收起笑容,声若蚊蝇:“这不是神女大人让小生自由发挥的嘛。”
吴云标瞥了几眼计划书:“除了银钱,还有一个棘手的问题。城东寸土寸金,若想在那边办活动,还需要姜知府点头才行。”
“你们原本的计划是什么?”文蝶看向对面的宋玉书。
宋玉书抱剑坐在那里,像个被孤立的孩子:“扩张羽山神教,信徒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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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蝶心中盘算。
若她是萧承柳,想要起兵谋反,手下归顺的人确实越多越好。不管羽山神教的这些信徒能不能成为他的兵,至少替羽山神传话的神使在他手里。
只要他们弄几出疑似天降灾祸,神使或者羽山神再站出来说一句江国在当今皇帝手中危矣,不怕这些已经盲目的信徒不声援。
可如今,羽山神是她。
宋玉书看文蝶盯着他不知在想什么,只是突然笑得诡异,让他有些毛骨悚然。
“计划不错,继续保持。”文蝶夸得敷衍,“我记得都家和姜知府有点关系吧?”
于大点头:“都家和姜家是世交,两家的小姐儿时也走的近,亲如姐妹。都家承办的书院和城中道路修缮工作,原本也是为官府办事。”
“为什么是儿时?”吴云标抓住重点。
“几年前皇宫招宫女,把姜知府的女儿招去了。这里离京城甚远,想离得近都难。”
“这么说来,若是我们能帮都家把钱款要回来,说不定姜知府会看在都家的份上就同意了呢?”
文蝶点头:“可以试试。”
于莹叹气:“那现在就差银子了,去哪儿弄这么多钱呢?”
“如果我是聚宝盆就好了。”游礼道。
文蝶想到赵宜民,可赵宜民这个聚宝盆旺得也是他父亲。而且可着这一只羊薅毛,未免太欺负人了一些。
钱是问题,人也是问题。
别看现在这张六人桌坐得满满当当甚至有点挤,但真要扩张神教的话,肯定四散开来速度最快,这些人根本不够用。
文蝶语气迟疑:“你们说,如果山匪被我们收编了,那他们的钱是不是……”
众人看向文蝶的目光逐渐古怪。
“你才是强盗本盗吧?”游礼说完举起手比了个大拇指,“不过我喜欢。”
不,我是资本家。
文蝶微笑。
于大的人很快打听到消息,确实是都家的工人款被劫,据说做工的百姓已经围去知府衙门了。
文蝶等人赶到时,知府衙门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若不是捕快小吏们拦着,只怕都能冲进府内去。
游礼想见缝插针挤进去都无路可走,只得借着门口石狮子的石墩拔高海拔呼喊,才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乡亲们,我知道你们心里头着急。但是银子现在在山匪手里,你们总得给大老爷们时间去追回吧?你们在这儿围着,官爷们也出不去,更别提上山剿匪了!”
“游神使你有所不知!这笔钱他们已经拖一个月,家里都已经没米下锅了!”
“这……这没饭吃确实不成。”游礼为难,他一手扒着石狮子,一手拢在嘴边,“姜知府——这百姓没米下锅确实不行啊——”
******
吴云标与程山水二人的初见并不愉快。
彼时他十一岁,仗着凌云志离家出走,技不如人被捆住手脚蒙住双眼,只能听到一个贱兮兮的声音在他耳边嘀嘀咕咕地威胁他。
对方武艺精湛,机关做得又好,他心悦诚服。
待双方和解、眼罩摘下的那一瞬间,他才知道赢了他的是两个人。
“在下程山水。山一程,水一程。”
“在下游礼。游于天地,这厢有礼。”
“古武吴家,吴云标。”
——《小神女·吴云标》
12. 第 12 章
游礼的话音未落,知府衙门里便被捕头簇拥出一个人来。那人未着官服,瞧着三四十岁,束起的头发中夹杂着些许白发,看着精神抖擞,但两只眼下各有一块长年累月的乌青。
“听到了。”此人合手向众人一礼,“姜某府上还有些余粮,可分与诸位救急。至于钱款之事,三日之内,姜某定给诸位一个交代。”
姜知年话音一落,便有官吏抬着几袋粮食出来。
众人也知游礼说的话在理,如此纠缠下去,官府也无法立刻将钱款从山匪手中拿回。
“好!那我们便给姜知府三日时间!”
众人上前有序分粮,游礼从石狮子上跳下,揣着手站到文蝶身边:“这姜知年有点手段嘛。”
“毕竟是个知府。”
姜知年望过来,文蝶与之对上目光,抬手打了个招呼走过去。
跟来的游礼与宋玉书站在一处,只见文蝶有模有样地做了个插手礼,随后不知和姜知年说了句什么便被请进府衙。
那插手礼还是临出门向纪怀风学的。
游礼把头歪向宋玉书:“你说万一他们把神女扣下怎么办?”
“扣下正好。”
“神教的羽山神被官府扣押,传出去咱这神教还弄不弄了?”游礼无语。
“那就把她救出来。”
“那可是知府府衙。”
宋玉书不解地转头看游礼,神情中写着“那又如何”。
游礼叹气:“你和神女身上这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劲儿确实挺像的。”
二人站在府衙门口盯着,门口的两个衙役看着他俩也是个事儿。中间于大跑来一趟,之后四个人八双眼睛互看到分粮的百姓都散光,文蝶才全须全尾地出来。
“如何?”游礼问。
“被拒绝了。”
文蝶的语气轻如鸿毛,听起来像是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那这山匪……”
“当然要去,但不是现在。”
游礼表情有些为难:“刚才于大来报,说那山匪是青岩山的。”
文蝶看他这幅模样,疑惑:“青岩山怎么了?”
游礼怼了怼宋玉书,宋玉书解释:“青岩山上的团伙只有一队由江湖游侠集结的青岩帮,其他人还好,主要他们的大帮主和二帮主是一对天生巨力的孪生兄弟。”
文蝶挑眉。
“力气大到和会武功的人对打时可以以力破巧。”
文蝶蹙眉:“你们仨也打不过?”
游礼连忙摆手:“我擅长的是铸器和机关!我武功可不行啊!”
宋玉书接道:“我和吴兄未与他们交手,尚且不知,只是听闻‘东风寒’上青岩山后大败而归。”
“那你和这个东风寒打架几几开?”文蝶问。
宋玉书认真思考:“他的剑法我记得是‘雪明剑法’,四六开。”
什么“百家诡武”,还不如一群山匪。
文蝶心内腹诽,面上却安慰:“没事。你们仨的名号在江湖上也是首屈一指的,再说打不过还有我呢。”
游礼第一次被人这么夸赞,沾沾自喜地指着自己看宋玉书:“神女说我在江湖上是首屈一指。”
“听见了。”
文蝶回头看向府衙。
“便让这个青岩帮再逍遥三日。”
府衙的队伍当日就出发了,第二日便铩羽而归。据游礼讲述,那一个个小捕快面色苍白、脚步沉重,短时间内府衙应该无人可用了。
第三日,文蝶、宋玉书、吴云标三人就站到了青岩山脚下。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
文蝶无视对面蹦出来的拦路小匪,扭头看向特意带来的两个打手。
吴云标脚下一蹬,顺势而出,不过几招便将那两个小匪打到在地,连剑都没拔。
文蝶摇头:“武功这么差也敢出来当山匪。”
吴云标不服气:“神女大人你不要小瞧我,我‘吴小郎君’的名号在江湖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好不好?”
文蝶机械地赞叹鼓掌,三人向青岩山攀登,一路遇到青岩帮帮众十几人,皆被吴云标和宋玉书轮流打败。
三人打到青岩帮门口,两个长相一致、身材魁梧的人站到门内来。
左边的拿双锤,右边的没拿大件的武器,倒是双手上各套一个带刺的手指虎。
“就是你们三个小兔崽子欺负我青岩帮的人?”拿双锤的是弟弟,叫常无。
戴手指虎的哥哥常有反而虚虚一抱拳:“三位上我青岩山,有何贵干?”
“听说你们前不久劫了威远镖局的镖?”文蝶问。
常无冷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姜知府请来的外援。”
文蝶伸出一根食指摇了摇:“我们有个组织,此番是来劝你们归顺的。”
“黄口小儿!大言不惭!”
常无怒喝一声,双手持锤,疾驰而来。
文蝶立刻向后一步,抬手将宋玉书推出去。
常无腾空一跃,双锤奋力向下一砸。
宋玉书左手抬起,以剑鞘格挡,身下地面下陷一寸。
一股劲风以他二人为中心四散开来,吹得文蝶向后连退几步,吴云标见此脚下挪移,护着人将打斗场地让出来。
文蝶换完地方刚站稳,边听原处“咚”的一声巨响。
宋玉书!
她心里闪过一丝慌乱,回头却见宋玉书不知怎的竟已退出三米之外,常无一双巨锤砸在地上土崩石散。
她心里一阵后怕。
她好不容易接近他到这个程度,若是他就这般折损在这儿岂不是前功尽弃?
文蝶盯着战局,手中捏出天雷诀。天空迅速乌云密布,电光闪闪,准备随时切入战场。
宋玉书拔剑而出,在左右各挽一个剑花做起手式。
不知是不是头顶乌云将日头挡住的缘故,在七月酷暑天,文蝶竟觉得风中有一些寒冬飘雪的冷意。
前不久刚见过此招式的常无一笑:“雪明剑法,你是替你师兄‘东风寒’来找场子的?”
宋玉书不答,只甩了剑身飘逸向前。
文蝶没看出他是如何冲过去,又如何与抡起双锤有排山之势的常无过招的。她只看得见一道道残影中有寒芒掠过,落出一些白色的星星点点来。
文蝶自小长于北方,对那东西极为熟悉。
她眯起眼:“那是雪?”
吴云标点头:“若不是程兄内功心法与雪明剑法并非完全匹配,神女大人你就算想在酷暑时节堆雪人都是可以的。”
“那‘东风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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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寒’为雪明宗年轻弟子中的中上游,堆个小一些的雪人还是可以的。”
文蝶心中赞叹,是她见识浅薄,这简直就是魔法呀。
文蝶看不出其中门道,但青岩帮的大帮主常有却瞧得出。
“东风寒”的雪明剑法讲究一个“快”字,有如冬日飞雪,一刻不停。
而他和弟弟的天生巨力正巧是这种剑法的克星。
但眼前的宋玉书不同,他的剑招虽快,但还没有快到“东风寒”的地步,更像是初冬小雪。触地极融、不留痕迹。
雪明宗常年闭山,常有没去过雪明宗,更没见过其他雪明宗弟子,但他总觉得宋玉书的招式有些不对劲。
常有尚且如此,身在局中的常无感受更甚。
他之前与“东风寒”交手时,锤子与剑锋相交感受到的是冷冽剑意,但在宋玉书这里感受到的剑意虽带着寒意,却没有冬雪的冷冽之感,反而有股秋高气爽时分的枫叶飘摇。
他心中一凛,管他冬雪还是秋叶,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全都要被他风卷残云。
只见常无右手一锤抡向宋玉书的剑路,宋玉书手腕一扭,以一个剑花躲开并转向另一处攻去。
常无锤势不减,另一锤不知何时追上叠砸在第一锤上,强行扭转了第一锤的路线,杀宋玉书一个措手不及。
上一次面对“东风寒”时他用的就是这一招,砸的他剑身一震,“东风寒”霎时雪花飘尽、气血上行,当即便结束战局。
巨锤确实也砸中了孤鸣,却不想那孤鸣柔韧性极佳,竟硬生生贴着锤身弯出近九十度而不断。
宋玉书抽剑而出,清风四起。
常无只觉手中巨锤如入沼泽深处,竟一时难以回手。
宋玉书以剑尖连连快刺,常无以一锤格挡,仍漏了不少空档。
常无感觉左手舞锤愈发吃力,孤鸣便趁着他因吃力而慢上的半刻,剑尖贴着锤边直向常无的咽喉而去。
“住手!”
剑尖贴上皮肤的那一刻突然回转,宋玉书收剑贴臂,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弯曲,探出的关节顶到常无喉结之下。
打斗停止,常无双锤上的沼泽外劲也瞬间消散。他额头的汗珠自脸颊流淌而下,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文蝶见此也松了手中的天雷诀,乌云散去。
常无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一动,被双指顶住命门的感受更加深刻。
“我认输!”
宋玉书抱拳收剑,回到文蝶身边。
文蝶皱着眉头看他:“你之前不是说和‘东风寒’打四六开吗?”
宋玉书无辜:“只用雪明剑法的时候四六开。”
文蝶又被忽悠,气得咬牙切齿:“骗人精。”
“彼此彼此。”
常有上前抱拳,态度比之前明显恭敬许多:“不知阁下尊姓大名?刚刚那套雪明剑法实在是精彩!在下前所未见。”
宋玉书“哦”了一声:“刚刚那套不只是雪明剑法,里面还混杂了以内功柔劲著称的清风剑法。清风宗和雪明宗几十年前同属一个门派,我不过是将他们的剑法还原罢了。”
常有肃然起敬:“听闻清风宗和雪明宗几十年前内部不和,这才分成两个门派互不干涉。阁下既然会此绝学,阁下不会是……”
13. 第 13 章
宋玉书摆摆手,刚开口便被文蝶抢白:“他叫程山水,和这两个门派都没关系。”
宋玉书皮笑肉不笑:“多谢神女大人替我解释。”
文蝶回以微笑:“不用谢。”
常无一听宋玉书的名号,大喜过望:“居然是‘百家诡武’程少侠!久仰大名!”
其他山匪也都惊喜地将三人围住,沸沸扬扬地恭维起来。
旁边与之齐名的吴云标被冷落,重重地咳了两声。
常有想了一下:“莫非您是古武吴家的‘吴小郎君’?”
小山匪大喜:“他就是吴小郎君?我刚刚在山路上和吴小郎君对打了!”
吴云标满意地点头。
常有又将目标转向中间的文蝶,思索半天神情迟疑:“莫非……‘铸器名徒’就是您?”
说完不确定地又看了看文蝶身上的衣裙。
文蝶露出问号脸:“你是说游礼吗?他武功不行没带他。”
她昂起头:“我是羽山神女,此番前来便是想要你们入我羽山神教的。”
青岩帮门前一片安静,宋玉书没忍住,侧过头闷笑。
文蝶轻“哼”一声,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摊给大家看:“这是一块石头。”
所有人不明所以。
文蝶伸出另一手的食指指向它:“点石成金。”
石头立刻化为金色,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文蝶看到对面常有常无得脸上多了六个点,她不以为意。
众人惊叹,常无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他不敢置信地跑到文蝶面前,拿起那块石头变的金子咬了一下:“是真的!兄长!是真的!”
文蝶得意一笑,伸手在常无拿着的金子上一挥,金子再次变回石头。
常有轻咳一声:“江湖戏法,不过雕虫小技。”
“那你想我怎么证明?”
常有清嗓,左手不自觉背到身后,将肩颈挺拔起来:“在下曾听闻,海中有三神山,诸仙人及不死之药在焉。其物禽兽尽白,而黄金银为宫阙。”
文蝶顺着他的话想了想,突然皱起眉:“你确定说的是神山?”
常有常无见此,还以为是她办不到开始找借口:“正是,莫非你身为神女却没见过?”
见倒是见过,只不过是用来接地府的……
文蝶转念一想,古代好像出殡祭奠都是烧纸钱,这个年代的金箔纸甚贵,普通人家恐怕买都买不起,更别提用来做成元宝房子之类的烧给去世之人了。
“好。”
文蝶一口应下,而后闭上眼。
三神山的传说一直都有,只是因为近百年一直没人见过而衰弱。但十二年前皇城天降神兵,三神山等传说又借着这件事情水涨船高。
十二年前吴云标、宋玉书二人年仅七岁,前者还在家里闹着要出去闯荡江湖,后者则刚开始逃命,二人根本没机会见到传说中的神兵。
宋玉书认识游礼后,二人曾一起混入铸器山庄学铸器与机关,游礼这方面天赋极佳,当时小孩心性弄出不少装神弄鬼的东西。
而吴云标在遇到他二人后,便也不信鬼神之说了。
江湖之大,他们之前在文蝶处经历的不论是天雷滚滚,还是金光附体,在江湖中皆有伪造之法。
而最近文蝶的动作一直在他们眼皮底下,若真能凭空变出一座神山供人瞻仰,他们才真的会相信文蝶口中自己是神女的说法。
文蝶闭上眼,摆出做法的架势。
系统:真要变个神山?恐怕你的信仰力不足。
文蝶:哪儿能真变啊?你弄个海市蜃楼那样的障眼法就行,弄大一点,让附近的人都瞧瞧,把咱们羽山神的名气打出去!
得了系统应允,文蝶便睁开眼望向天空。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抬头,原本天朗气清的天瞬间有云生出,云上有一座山若隐若现,山上有黄白色的宫阙,发出耀眼的光芒,山间有白鹤、白鹿跳跃其中。
吴云标用力眨眨眼,他甚至好像看到山间瀑布旁有块大石,大石上坐着一位白衣仙人在钓鱼。
细看之下,那人有手有脚、惟妙惟肖,只是太小了,一时难以分辨是男是女。
他恍然间感觉那仙人对他一笑,脑海中莫名生出“羽山仙”一词。
文蝶一挥手,山隐云散,天空又恢复原本的湛蓝。
“拜见神女大人!”
常有常无带头,青岩帮的人哗啦啦跪倒一片,宋玉书看着文蝶的侧脸若有所思,只有吴云标还望着天空,满脑子都是那个白衣仙人。
文蝶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二次受人跪拜,多少有些不适应:“起来吧。”
常有没急着起,而是抱拳:“青岩帮上下五十四人,此后任凭神女差遣!”
“任凭神女差遣!”
此行目的完成一半,文蝶甚是满意:“好!从此你们两兄弟便是我羽山神教的两大护法了!”
“多谢神女!”
“此行除了想邀请你们入神教外,还有一件事情。”
常有想起文蝶三人上山来的第一句话,回道:“前几日所劫货物皆在库房,尚未挪动。”
文蝶看向左右:“你们俩跟着去点一下账吧,顺便把青岩帮所有账目都清算一下,看看他们有多少钱。”
众山匪一愣,这怎么听着更像是来打劫他们的?
宋玉书和吴云标一左一右看着她,他们很好奇文蝶会用什么方法说服这群人把兜里的钱拿出来充公。
文蝶双手叠放在心口,做出一副西子捧心的愁苦表情:“我在天上看江国内有很多人假借我们的名字招摇撞骗,给原本就不如意的百姓雪上加霜。我甚为心痛,这才下凡,想引导百姓们走上正途。”
文蝶的目光在众山匪之间一一掠过,其中已有不少人的神情为此动容,显然是见过很多这种事情。
“我希望天下行善之人皆有好报,作恶之人皆得恶果。只要善者越来越多,人间就会越来越好。少一些人饥不果腹,少一些人流离失所。”
做完铺垫,文蝶话锋一转:“只可惜,我虽为神女,但在人间还是要遵守人间的规矩,不然人间大乱,便偏离了我的本意。可人间,单一个满居里就已经耗费一月之久尚未完全布道,我们的钱财已经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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襟见肘。”
“神女也会缺钱啊。”常无感叹,“那我帮神女多捡些石头!”
你可真是个大聪明。
文蝶眉头微动,险些没绷住。
“不可,点石成金虽能解决眼前难题,但对百姓来说是一种失衡。”文蝶见常无还是一知半解的模样,便举例:“比如原本一文钱能买两个包子,但是突然有一天这个地方的所有人每日入账都是一两银子起步,那卖包子的会如何选择?”
“去做入账一两银子的营生或者涨价。”常有恍然大悟。
文蝶点点头,将话题转回来:“当然,如此借钱实在不是长久之计。实不相瞒,我是想拿这笔钱作为本金,找一个商贾之人为神教获得长久的盈利。你们的钱我一定会还给你们,等我们开始盈利,我还可以给你们发工钱,这样你们也不必在这山上以劫镖为生,而是能堂堂正正的做一个……”
文蝶双手合十抱拳,眼含敬佩地看向宋玉书:“行、善、积、德的大侠。”
宋玉书被她突兀的这一眼搞的不知所措。
他脑子里瞬间回想起自己这十几年漂泊江湖做的那些鸡鸣狗盗之事,心中突然生起一丝愧疚。
“神女心怀苍生实乃我辈楷模!”常有抱拳:“能为神女做事,青岩帮肝脑涂地!”
常无带着宋玉书和吴云标去库房,一窝蜂的小山匪们都跟着过去,走远了都能听到他们叽叽喳喳围着宋玉书二人谈话的声音。
文蝶三人午后出发,走到山脚后又一路打上来,此刻已过傍晚。
常有将文蝶迎入并安排住处,文蝶选了个僻静的地方作为他们三人的临时住所。
常有看着这两间因为在角落所以闲置下来的房间,心里总觉得有些招待不周。
文蝶却满意地点头:“我夜间有些事情要做,怕扰了你们清净。”
文蝶又交代了常有一些事情,而后随常有去正厅吃饭。
青岩山上的树多为松树,就比如正厅前就有一个覆盖如盆。
“这树挺好看的。”文蝶没想到这山上还能长出这样好看的松树。
这颗罗汉松可是常有的心头好,他见神女夸赞,露出几分得意:“这颗罗汉松是我年少时买来的,买时卖家说有九十余岁,如今种在这里也有十余年了。”
文蝶一愣,扭头又打量了常有。
之前光顾着担心宋玉书,她都没想起来看人,如今仔细打量才发觉此人眼角有皱纹,瞧着也是三四十岁的年纪了。
这个年纪还没有个稳定营生,怪不得收拢了一群武功一般的小弟做山匪。
日头很快落山,清点库房不急于一时,宋玉书二人便先吃饭入住,明日继续。
山上的夜晚比城中僻静,左邻右舍并无杂响,只有蝉鸣陪伴入睡。
月挂树梢,连蝉鸣都歇,却有敲门声入文蝶梦中将其唤醒。
和衣而卧的文蝶坐起打了个哈欠,门外是今晚守夜的青岩帮众。
那人将手中东西交给文蝶后,便行礼离开。
文蝶则转而走入隔壁屋子,在黑暗中分辨一二后,目标明确地向宋玉书走去。
15. 第 15 章
他急匆匆将早膳吃到底,刚放下碗筷,文蝶便一个小跳进来。
“好吃吗?”
此时的宋玉书感觉自己已经没有精力去管文蝶,他木讷地回答:“包子的皮有点厚,汤好像糊了。”
说完便回到床上,倒头就睡。
这一觉无梦,又或者说是那些张牙舞爪的人还未入他的梦,他便又被腹中的一阵绞痛疼醒。
那疼痛来得猛烈,大有一副要把他的胃和肠子搅个天翻地覆的架势。
宋玉书的后背沁出冷汗,好不容易才缓过这一阵。
有道清浅的呼吸就在附近,宋玉书睁开被汗水黏在一起的睫毛,看见文蝶蹲在他面前。
眼前的小姑娘眼中白净,没有一丝熬夜后的模样。
她一手拿着毛笔,一手拿着砚台,脸上还有一道浅淡被擦过的墨痕。
文蝶见他睁开眼,展出一个标准的露齿笑:“早上好!”
宋玉书摸一下脸,手上果然也有墨水的痕迹。
恶作剧被发现,文蝶没有丝毫愧疚,反而放下砚台和毛笔,用宋玉书屋中的水净脸。
“几时了?”
文蝶想了想:“你也就睡了一个时辰吧。”
腹中再次绞痛,宋玉书掀被下地,抓起枕边出现得很是时候的厕纸冲出房间。
他运起轻功,几步冲到最近的茅厕。却不想茅厕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是偌大的“修缮中禁止使用”,他只得去山寨另一头。
文蝶洗完脸和手,走到之前放早膳如今铺宣纸的桌前,满意点头:“我这字写的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宋玉书连跑几趟,蹲到身体空虚,手脚发麻,这才安生的回到屋内坐下。
桌旁放着几张纸,好像刚刚有人练过字。字体歪歪扭扭,一看就不常写,而内容却与茅厕上的一模一样。
皮厚的包子,发苦的汤,修缮中的茅厕。
清醒过来的宋玉书一下就猜到这一切都是文蝶的手笔。
他运功撑起身子,拿起孤鸣剑便冲出去,找在正厅外浇花的文蝶。
宋玉书的手脚尚有些发软,肠胃依旧有些不适,而罪魁祸首却哼着歌浇花,看起来心情很好。
刚清点完库房的常有和吴云标从外面走过来,吴云标抬手向宋玉书打招呼:“哟,醒啦!”
文蝶听到声音扭头,只见宋玉书黑着脸,握着剑鞘的手青筋爆出,带着倾轧的气势直冲她来。
想起之前的两次心脏上的刺痛,她心里还有些害怕,但仍是一梗脖子:“怎么?你要动手?我可是神女!你动我试试!”
宋玉书迟疑片刻,单手抓住文蝶的两只手腕握紧在手里:“我看你还怎么召唤天雷?”
文蝶心中对系统大叫:SOS!!!
天空中乌云顿生,一道紫雷从天而降,猛烈地劈在他二人身旁的树上。
那棵松树通体变黑,树干被劈得呈裂开之势。
常有突然哀嚎:“我的百年罗汉松!”
文蝶瞪着宋玉书威胁:“下一次劈的可就不是树了!”
常有连忙冲过来:“有话好好说!和气生财!”
宋玉书瞥了一眼常有那难看的笑容,将被捉弄了一夜加一个早上的怨气愤怒地咽回肚子里:“她赔!”
说完便丢下文蝶的手腕,转身离去。
文蝶吃痛地揉揉手腕,她哪里有钱赔一棵百年罗汉松?但这树的损坏又确实因她而起。
“对不起,劈坏了你的树,我试试看能不能修好吧?”
常有连忙摆手:“不用神女!一棵松树而已,神女不用介怀。”
不用她赔自然好,文蝶瞪了一眼宋玉书离去的方向,转身走进正厅,吴云标紧随其后。
待三人身影都消失在视线内,常有的苦笑当即转成一个哭脸。他扭头瞥见一旁看热闹的小山匪:“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找人来看看!我的百年罗汉松还有没有救!”
小山匪连连应着,立刻跑开去寻帮内负责种植的人。
吴云标将整理后的青岩帮财政情况向文蝶汇报,她这才知道青岩帮把都家的工人款还回去后,可以说是身无分文,连他们的吃喝都是只能靠山上的地勉强度日。
“他们还有地?”
“山上人口多,而且也不是每日都有镖劫。他们只能自己在山上开垦田地,种菜养鸡。”
文蝶欣赏地竖起大拇指:“牛掰。”
神教的人除去她和宋玉书四人外,基本就是游礼原本吸纳的十几个满居里百姓和于大那伙人,如今又加上青岩帮。满打满算也有小五十人,养这么多人的话,钱财之事就很要紧了。
而且宣传也刻不容缓,只有宣传力度扩大,才能增加信徒,目前的信仰力增长坚持不了多久。
她的信仰力经过上一次对宋玉书的惩戒和这次的神山已经所剩无几,必须尽快增加信徒。
文蝶决定当日启程回满居里,她依旧想试试首富赵良工的路。
她不敢把宋玉书单独留下,谁知道他不在她控制范围内会不会去和萧承柳搭上线。
于是吴云标留下断后,同收拾妥当的青岩帮将都家的货物押回。
文蝶和宋玉书于山下租了辆马车,两个人快速回城。
文蝶第一次坐古代的马车,这一条路又没有平整的官道,一路走走停停地吐了好几次。
她甚至都怀疑回去的路如此颠簸,是不是宋玉书故意的?
如此折腾的文蝶到了后半程却安静下来,宋玉书被这股反常弄得心里好似长了草。
待他忍不住掀开车帘,却见文蝶蜷缩在马车一角睡着了。
若不是舒展不开的眉头,还以为她是睡在自家床上。
点子再多、再怎么能折腾,不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宋玉书轻笑一声,将车速放慢,让马车平稳下来。
回到满居里还了马车,时至正午。
文蝶打算去找个酒楼打听首富的消息,顺便吃个午饭。
她刚想开口,便见身旁的宋玉书掩着口又打一个哈欠,上下眼皮困得几乎合在一起,像是下一秒就会席地而睡一般。
文蝶戳了戳宋玉书:“去酒楼吃饭和回家睡觉,你选哪个?”
“回家睡觉。”宋玉书毫不犹豫,甚至还有一些怨气。
文蝶抬手拍拍他的后背安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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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了,回家睡觉吧。”
“那你呢?”
“我去吃饭,然后去赵家试试看。”
正午的酒楼处处人满为患,文蝶寻了个看起来不上不下酒楼走进去,在大堂挑了个位置坐下。
太高贵的消费不起,太接地气的怕打听不到首富最近的战略风声。
毕竟就算是锦鲤,龙门也不会追着跑嘛。
文蝶吃的不多,点了一道菜加米饭便坐在那里开吃。
期间隔壁桌的人的话有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文蝶从中听到赵良工最近想要投资酒楼,各地管事都已经开始接触当地的酒楼生意了。
酒楼生意对于现在的文蝶来说可不好做,城东寸土寸金她租不起,城南城北租金低,但收入也不如城东,也不知首富看不看得上。
不过好在文蝶手里还有纪怀风这个杀手锏,不论赵良工是开酒楼还是开酒肆,都需要铺宣传。
酒香还怕巷子深呢。
话分两头,宋玉书那边回到家,睡了一个月的床却怎么也睡不踏实,半梦半醒间感觉过去了一个下午。
“不好了不好了!文姑娘在酒楼和人吵起来了!”
来报信的人宋玉书认识,是他们的房东,姓郑。除了房屋,她家在城外还有几亩地,都是她儿子在照顾。
她平日里走街串巷的收收租、卖卖菜,又或者在城中听听八卦。
她知道租他院子的是羽山神教的神使,也知道这几天新住进来的小姑娘被他们叫做神女。
可她一心信佛,其他神明再有神通都不入她的眼。
宋玉书翻身而起开了门,外边的日头还刺眼的挂在正中。
“她和谁吵起来了?”
郑婶手舞足蹈地比量:“大概这么高的一个道士,包里半揣着一个拂尘,拉着一张脸看起来凶得很。”
他们神教这一个多月招惹的道士装束的人有点多,宋玉书一时之间还真没对上号。
“怎么吵的?”
“文姑娘吃饭那家酒楼老板老去你们庙里拜,他认出文姑娘是神女,说什么都要给文姑娘免单。这个道士听了就不乐意了,当即就站起来凶着一张脸。”
郑婶掐着腰,眉毛竖成倒八,双眸瞪起怒喝:“她若是神女,那真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听着像是针对文蝶去的,宋玉书缓慢转动脑子,想起昨夜的那位白衣鬼来。
“那文姑娘什么反应?”
郑婶又转为抱臂,眉毛舒展,下颚微微抬起,眼中露出一丝不屑,语气平静:“天道又不瞎,怎么会选你当狗?”
宋玉书忍俊不禁,郑婶见他这副模样直着急:“你还笑!我跑出来的时候两人已经大骂好几个回合了!我看道士不像个好人,万一恼羞成怒打起来,文姑娘那小身板可是要吃亏的!”
宋玉书心想那个道士不吃亏就不错了。
但郑婶嘀嘀咕咕离开后,他却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文蝶做郑婶那副神情、说那句话的模样。
想着想着,脑子里突然变成早晨腹痛过后醒来时,她脸上带着墨痕,眼中带光的露齿笑。
宋玉书叹气一声,认命地爬起出门。
16. 第 16 章
刚拐进酒楼那条路,只见文蝶气定神闲地从酒楼走出,请掌柜不用相送的态度谦和,全然没有刚吵完架的模样。
文蝶转了身也瞧见了宋玉书,她诧异地打量了他眼下的黑眼圈,双手抱臂走过去:“你不补觉出来做什么?”
宋玉书一看她这副模样便想起郑婶,嘴角微微勾起:“托神女大人的福,小的对神女大人的安危牵肠挂肚夜不能寐。”
这个和上午的态度一转一百八十度,文蝶反复压了几遍翘起的嘴角,皱眉望了望天:“大白天的,说什么梦话呢?睡蒙了?”
“本姑娘好得很。”她大度地摆摆手,“看在你关心我的份上,你回去安心补觉吧,等我回去给你带好吃的。”
“那便多谢神女。”
宋玉书抱拳躬身,他发现文蝶其实比他想象中的好相处。只要说些好话,哄哄她,她会很乐意捎带着反过来关心你一下。
宋玉书想起身时突然被文蝶按住肩膀,他呼吸一窒。
只见文蝶抬起另一只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拍:“神女抚你顶,送你一场好梦。”
那手柔弱无骨,轻飘飘软绵绵的触感好像枕进了棉花里。
文蝶拍完,又将他的拳头扒开,将那扁了一半的荷包塞回宋玉书手里:“少的部分算我借的,日后还。”
……
“我真是给你们老爷送钱来的。”
“我也真不能放你进去。”
文蝶掐着腰站在赵府门外和门房对峙,眼前这个人和她纠缠半响,说什么都不让她进去见赵良工一面。
她以为最难的是如何巧舌如簧的说动赵首富,没成想居然卡在了入门这里。
门外身后的门突然打开,赵良工将媒婆送出门。
“赵老爷留步,赵大公子和都二小姐天作之合,老身一定尽心尽力促成这对美满姻缘!”
“那犬子的事情就多多劳烦郑媒婆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文蝶趁着门房让出门口放媒婆离开时,一个箭步冲到赵良工面前:“听说您要投资酒楼?”
门房一不留神没拦住,紧张得看着自家老爷。
赵良工打量文蝶一眼。
文蝶今天穿的是宋玉书他们买来的一套白紫色齐腰短打,头发编成小辫子束起来。整个人干净利落,就是圆脸瞧着年纪不大,不像是做生意的人。
“你家是城中哪家酒楼?”
“我家没开酒楼。”文蝶实话实说,“但是前几日青云酒楼的宣传效果您看了吗?那就是我们家纪先生给弄的!”
赵良工笑了笑,温和:“那等我决定好酒楼再找你谈吧。”
说完便转身回府。
“别等到时候啊!好合作要趁早啊!”
文蝶抬脚要跟,反被门房拦住,她当然知道赵首富的话就是委婉拒绝的意思。但不管是生意还是合作,第一次没谈拢的情况有的是,再接再厉就是了。
“姑娘你要是再硬闯我可就要报官了!”门房劝阻。
“报官你告我什么呀?”
“私闯民宅!”
赵宜民从门内露出头,他今日穿一身粉色圆领袍,脖子上带着一个金项圈,手指上的玛瑙戒指五颜六色的,整个人粉粉嫩嫩、金光耀眼。
他敏捷地一个小跳跳出赵府门槛,笑着再接一句:“这个我还是知道的。”
门房叫了声“大公子”便被他挥手退到一旁。
“你来做什么?是又有人被欺负了需要本少爷行侠仗义吗?”
“那倒没有,最近挺顺利的。”文蝶说完想起方才赵首富送媒婆出门时的对话,她若是能帮赵宜民解决婚事也算是解决赵首富的一大难题,是不是就有能和他再见一面坐下来好好谈的机会了?
“不过还真是找你有些事,找个地方聊聊?”
“那进来吧。”
文蝶得意地冲门房挑眉,门房移开目光。
文蝶雀跃地跟着赵宜民入府,在凉亭坐下,直奔主题。
“你爹想让你和都姑娘结亲?”
赵宜民给她倒了一杯茶:“你也知道啦?”
“我不仅知道这个。”文蝶压低声音,“我还知道都姑娘心上另有其人。”
她以为赵宜民会惊讶,或者紧张。毕竟他之前交代过让神教不要为难都玉环,说不定已经对这位有可能是他未来夫人的都小姐上心了呢?
可让文蝶没想到的是,赵宜民反应淡淡:“你说谷衡?我知道啊!”
“你知道你还不劝劝你爹给你换个新夫人,莫非你也对都姑娘动了心?”
“都姑娘知书达理、文采斐然,谁会不喜欢?”赵宜民直来直往地表述心意惯了,一点也不觉得在文蝶面前承认有什么可脸红的,“再说那个酸秀才一没钱,二人品不行,都姑娘和他在一起就是吃苦受罪,伯父伯母不会同意的。”
和赵家比,整个江国以南就没有有钱的人。
文蝶抓住另一个重点:“人品不行?他怎么了?”
“他不讲信用!”赵宜民一提起这个就来气,“说好帮我写颂。写的好好的,那些姑娘们也都挺喜欢的,突然就出尔反尔不写了!而且我还发现,这个谷衡跟不少富家小姐私底下都接触过,不清不楚的,谁知道他是想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和别的姑娘私底下接触啊?”
“给本少爷办事的人,当然要事先调查清楚啊!”
文蝶眯起眼:“可你给那么多小姑娘递颂,你和他半斤八两吧?”
“胡说!”赵宜民一拍桌子,“我对那些姑娘只是由衷的欣赏!绝对没有和他一样不清不楚!”
文蝶转念回想了一下,打听他为人时,确实没听说“花花公子”之类的说法。
“唉!你不是神女吗?有没有办法让都姑娘看清这个酸秀才的丑恶嘴脸?”赵宜民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放在桌上推过去,勾唇一笑,“听说你们缺钱是吧?只要能办成,钱不是问题。”
文蝶承认,她虽然不知道那银票是多少银子,但她可耻地心动了。
她眉头蹙起,手却按在银票上摩挲:“就算我办成了,都姑娘也不一定会嫁给你吧?”
“那当然要靠我自己的努力了!”
文蝶想起那日在小巷里偷听到的情话,突然发觉那个谷书生的每一句话看似在把错误往自己身上揽,实则那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都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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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起都玉环对他的心疼和愧疚。
若这谷衡真如赵宜民所说,不是什么良人,早拆散这一对,对都玉环也是好事。
等到都玉环对谷衡心灰意冷,赵宜民再趁此机会让她看到自己的好,说不定赵都两家的婚事也就此成了,她想要的机会也就有了。
文蝶说服自己,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
文蝶空着手从赵府走出没多远,便看见一个身材纤长的黑衣男子靠在拐角的墙壁上。他的头垂在胸前闭着眼,怀里抱着那把她再熟悉不过的孤鸣剑。
宋玉书似乎有所感应,在文蝶走到他面前时抬头睁眼:“失败了?”
“一半一半吧。”文蝶从袖子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还给你。”
这个赵宜民,拿出一沓银票蛊惑她答应,最后又只留下一张面额最小的一百两作为定金。
她第一次见到画饼先把饼拿出来让人闻一下再留下一口吊着的。
两人边走边聊。
“虽然赵首富没给机会,但从他儿子那接了一个为民除害的活。”
“需要帮忙吗?”
“先不需要,常家兄弟到了吗?”
“傍晚到。”
那倒是刚刚好。
文蝶聚精会神想着事情,一个小孩突然从侧面冲出,“扑通”一下跪在二人面前不住地磕头。
“求神女救我奶奶!”
宋玉书立刻上前将人扶住,只这一会儿,小孩的额头上便已经渗出血迹。
“你这怎么还自损八百啊?”
“求神女救我奶奶!”
小孩面黄肌瘦、嘴唇干裂。他眼里盈着泪还要磕,宋玉书抓着他的手巍然不动。
“你奶奶怎么了?”
“发热!发热三天了!”
文蝶有些不忍心了。
可请大夫需要用钱,她刚拿到的那一百两已经还给宋玉书了。
文蝶拽着宋玉书的袖子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问:“可不可以帮忙请一位大夫?”
宋玉书的目光从拽着他袖子的手上挪到她脸上:“真想帮忙?不怕他是骗你的?”
文蝶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小孩可怜兮兮的模样,咬牙道:“真要是被骗,我认。”
宋玉书点头,叫小孩带路。
小孩欢呼一声,又连磕两下,跳起来引着她们往城西偏北走。
文蝶不解,小声问:“不去请大夫吗?”
“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最基本的把脉还是会的。若是我看不出来,再花请大夫的钱。”
文蝶这才知道游礼为什么只是个蹩脚医生了。
二人跟着小孩拐进小巷,七拐八拐地走到一个破破烂烂的小院前。院子里堆满了各种杂物,大多是别人丢弃的,只留下一条一人宽的路。
若不是小孩的目标明确,文蝶还以为这里是被遗弃的院子。
院子里只有一间房,连房顶的瓦都缺几块。
屋里唯一的床放在瓦片齐全的窗边,一位婆婆躺在上面闭着眼。她的脸很红,眉头紧皱着蜷缩成一团。
小孩扑到床铺前,连叫了几声“奶奶”:“我把神女请来了!”
17. 第 17 章
婆婆似乎听到了孙子的声音,呻吟了两声回应。
“奶奶昏迷三天了,一直睁不开眼。”
宋玉书立刻上前把脉,文蝶摸摸婆婆的额头,很烫。
“你们家大人呢?”
小孩目不转睛地盯着婆婆:“娘几年前死了,爹一年前跑了,只剩下我和奶奶。”
宋玉书将婆婆的手塞回被中,文蝶的目光也转移到他身上。
“最近天气转凉,应该是风寒,后面又没有多加注意便一直不好。”
宋玉书从荷包里掏出几个铜板给小孩:“去买几个肉包子,要热乎乎刚出锅的那种。”
小孩立刻应下,一溜烟地跑出门去。
文蝶提醒道:“奶奶如果很久没进食,一上来不能吃这么油腻的食物。”
“谁说是给她吃的?”
宋玉书出门找到厨房看了一圈,让文蝶把厨房收拾出来,自己则拎着篮子出门。
“你去哪儿?”
“买米。”
文蝶想起小孩的模样,猜测他是打算煮粥,而包子是给小孩吃的。
文蝶上辈子虽然不是大富之家,但多少也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进厨房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的她,面对古代的各种用具抓耳挠腮,最终还是决定先打水。
水井在来的路上就见过,她先拎了半桶水洗了块布放在奶奶的额头上降温,然后把已经长一点青苔的水缸刷干净,这才开始往干净的缸里拎水。
小孩抱着包子回来的时候,文蝶提了一个缸底的水,正又拎着半桶往回走。
“神女大人!让我来吧!”
小孩冲过来想帮忙,可满怀的包子让他倒不开手。
“不急,你先回去吃包子。”
小孩摇头:“这是给那位公子买的。”
“他是买来给你吃的。”
文蝶见小孩还是犹豫,便催促他:“快点吃。我不会刷锅,吃完去把锅刷了,一会儿给奶奶煮粥喝。”
小孩立刻拿出一个肉包子大口吃起来,但也只吃了一半,就叼着剩下一半跑去厨房刷锅了。
宋玉书扛着一袋米,拎着一篮子的菜和肉走进小巷时,看见了又一次拎了半桶水艰难前进的文蝶。
“文蝶。”
文蝶回过头,看见宋玉书左肩上扛着一袋米,右手拎着一篮子的菜和肉。
他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将篮子放下,把水桶接走回去了。
文蝶拎起篮子连忙追上去。
宋玉书挑了个角落把东西放下,看见小孩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你连锅都不会刷?”
厨房里传出一声响亮的抢白:“是我自己要刷的!”
文蝶把篮子和米放在一起,小声嘀咕:“你们这儿的东西和我们那儿的不一样,我不会用。”
宋玉书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磨刀、洗菜板,又熟练地把小白菜和瘦肉切成小丁。
“会不会洗米?”
文蝶知道这是在问她,她刚刚已经被嫌弃一次,这次连连点头:“这个我还是会的!”
她跑到厨房用具那里,想找一个盆,却发现眼前的所有工具都是木头或者竹子做的,唯一的木盆举起来对着日头,都能看见阳光。
这可怎么洗?
文蝶犹豫着,一只手从侧后方伸过来,拿起一个竹编的溲箕塞到她怀里。
她震惊地看着怀里的东西,她隐约记得家里的阿姨好像用这个筛过玉米粒。
自己想破脑袋不如开口问,她刚想问这个东西怎么洗米,小孩就很有眼力见地跑过来:“神女姐姐,我来吧!你去吃包子!老孙家的肉包子最好吃了!”
说完便抢过溲箕跑了。
这可不是她不干,是轮不到她干。
文蝶心安理得地洗了手,去房间里拿了两个包子过来,递给宋玉书一个。
她还记得宋玉书中午没吃饭的事情。
宋玉书正在切肉,手上都是生肉的油。他看了文蝶一眼,俯身低头咬了一口。
文蝶一手拿着宋玉书咬过的包子,一手吃自己的。
“你以前不会是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吧?还是说你们神仙都不吃饭的?”
“没有那么夸张啦。”文蝶咽下嘴里的包子,“就是我们那边的工具和你们的不一样。我们那洗米都是直接用一个不锈钢……也有可能是铁做的盆,这种竹篓或者木盆我没用过。”
宋玉书还是不太相信文蝶是羽山神,此刻更加好奇:“你到底从哪儿来的?”
文蝶把包子塞进他嘴里,神秘莫测地摇了摇食指:“天机不可泄露。”
宋玉书做了咸口还放了点生姜的青菜瘦肉粥,做好后还贴心地把切成大片的姜挑出来。
他把婆婆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喂奶奶喝粥。
好在婆婆虽然睁不开眼,但还能配合,整个过程十分顺利。
一碗粥下去,不一会儿婆婆便睁开眼。
“奶奶你还有没有别的不舒服?”
“头有点晕,应该是躺久了。”婆婆抬了抬手,“我可以再喝一碗吗?”
宋玉书扶着婆婆躺回去,端着碗又去盛粥。文蝶有点担心婆婆,便跟过去:“可不可以请个大夫给奶奶看看?”
她说完立即举起手并伸出三个手指:“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奶奶年纪大了,有些担心。钱算我借的,赚到钱立刻就还。”
宋玉书盛粥的手一顿,扭头看向文蝶。
这个小姑娘对他下手时毫不手软,如今却会为了第一面的人关切至此。
他想起她在青岩山忽悠山匪时说的“善恶终有报”,她要做善事,自己断没有拦着的道理。
宋玉书放下碗,从怀里掏出那个绣花很丑的荷包给文蝶。
文蝶打开荷包拿了一钱银子出来,又把荷包还给他。
偷听的小孩跳出来:“我知道哪里有大夫!”
文蝶一笑:“巧了,我也知道。”
长孙听月站在床边看了脉,确诊只是得了风寒,便开了副药方让小孩跟自己回去拿。
她临出门时,突然停住脚步,转眸看向站在门板的宋玉书:“公子与我一位旧友相似。”
文蝶想起他们之间的弯弯绕绕,勾唇一笑:“说不准就是你那位旧友呢。”
宋玉书目光如寒星,霎时射向文蝶,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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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吐着舌头准备看热闹。
谁知长孙听月只是将他仔细打量一番,什么也没说便出门了。
婆婆又喝了半碗粥睡下,宋玉书坐在院子里一堆石头上闭目养神。
文蝶想把剩下半缸水拎满,结果跑到水缸边拿桶时发现,水缸已经满了。
文蝶在宋玉书身边坐下,沉默不语。
宋玉书睁开眼:“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文蝶有些颓废,脑子里转的都是都玉环和谷衡的事情:“说得简单,我自己都还没拿到第一桶金呢。”
许是她想的入神,有人从小院门口路过,都被她看成了谷衡。
“衡儿回来啦?今日在书院念的怎么样?”
文蝶一下清醒过来,起身跑到小院边,从破旧的石头墙缝里偷看。
隔壁院子里一坐一站着两个人,坐着的是一位正在洗衣服的婶婶,站着的书生打扮,模样正是那日文蝶在街巷里看见的多情书生。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帮助小孩和婆婆的善报这不就来了吗?
文蝶双手合十对着老天摇晃几下,又趴回去接着看。
宋玉书是习武之人,耳力极好。但见文蝶这副模样觉得有趣,便也凑过来蹲在她身边偷听。
隔壁的婶婶正给谷衡掸去身上的灰,嘴里唠叨着:“我听说县学里有几个书生这一个月在弄什么反假神的事情,前几日差点和神教的人打起来!你这个文弱的身子骨可千万不要去掺和,你就好好待在县学读书,可别耽误你下个月的乡试!”
“知道了娘。”
这个谷衡在外做的事情竟然全部都是瞒着他娘来的。
什么反假神,什么和都玉环的关系,他娘的态度似乎全然不知。
别人都是盲婚哑嫁,他俩倒好,双方父母一方不支持,一方不知情。
母子俩很快便进了屋,文蝶听不到声音,便带着宋玉书轻手轻脚离开。
……
月黑……文蝶看了看月明星稀的天空,硬是让系统拉了朵云过来把月亮挡住。
文蝶和宋玉书蹲在回都府必经之路的小巷外,看着巷子里两个书生被几个身材魁梧的人包围。
“别说,都玉环这么一扮上,比那谷衡还有书生气。”文蝶小声。
他二人连带着常有常无几人,在这里从傍晚送完都家的银两便一直守着,原以为他们俩孤男寡女不会在外久待,没成想这一等就等到了日头完全落山。
文蝶眯了眯眼,有些看不清,索性坐到地上等结果。
“你这方法是不是有点太简单粗暴了?是个人就不会上当吧?”宋玉书评价。
文蝶右手握成小拳砸中他的膝盖窝,把人砸得腿向前一折。宋玉书踉跄一下站稳,扭头看地上面色不愉的小姑娘。
“患难见真情。他只是一个书生,你以为像你一样走遍大江南北,在刀尖伤舔血生活的?”文蝶压着声音,“不管他是图什么,在生死存亡面前,肯定是性命最重要。就像上次吴云标他们抓人,他不也是丢下都玉环跑……”
文蝶话说一半,巷子里一声大喝打她一个猝不及防。
“你们若想伤害她!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18. 第 18 章
文蝶的拳头捏得咯吱响,不爽地抿起嘴巴,两颊顺势嘟起,像是一直被充了气的河豚。
她探头出去,见常无举起巨锤,谷衡转过头将都玉环护在怀里,看着真有几分亡命鸳鸯的意思。
那巨锤离二人不过一寸处停下,常无放下手,讥讽道:“谁要你的命!大爷只要钱!把你身上的银两都交出来!”
谷衡与都玉环二人麻溜地把身上的荷包丢到地上。
文蝶疑惑地眨眨眼,这和赵宜民说的不一样啊?莫非这个谷衡对都玉环是真爱?宁愿自己死也要保护都玉环?
宋玉书夜间视力好,比起文蝶只能看到动作,他甚至能看清每个人脸上的神情。
“不对劲,那个谷衡好像知道常有常无不会伤害他们。”
文蝶抬头看一眼宋玉书,触及人坚定的目光后,催着系统又把那朵云挪开。
他二人往墙后藏了藏,文蝶眯眼看着巷中的二人。
都玉环紧闭双眼脸色煞白,整个人颤颤巍巍地快要缩成一团。反观谷衡却面色如常,侧着身子将都玉环揽在怀中,下巴靠在她的头上,不仅丝毫慌张都不见,还有些胸有成竹。
文蝶甚至从谷衡的那副神情中看出一丝笑意。
他莫不是鬼上身了?这种情况怎么笑得出来?
而且把都玉环留到这么晚才送她回来,莫不是一早就知道有人堵在这里想避开?还是说是想借着这出月黑风高、趁火打劫来彰显都玉环在他心中的地位?
她与谷衡没有接触,只那一次偷听和赵宜民描述,再加上谷衡的反应确实奇怪,实在不能怪她多疑。
此处就在都府附近,都家二小姐久久不归已经有人着急。方才听到声响,已经有脚步声向这边来。
常有常无等人做戏做全套,捡起地上的荷包转身就跑。
这场戏也没了再看下去的必要,文蝶也起身拍了拍衣裳回家。
皎洁的月光是在城西的小巷里,四周万籁俱寂,只有几声蝉鸣和狗吠,掩住一道清浅的脚步声。
文蝶走在前面想事情,宋玉书看着她拐进小院后停住脚步,转身往来路去。
他速度极快,脚下却悄无声息。然而刚走至转角,眼前一道寒光突兀出现。
宋玉书立刻拔剑,一声铁器相击声炸响,他手腕不转,借拔剑的势头向对方剑柄推去。
孤鸣剑锋中泛着黑,迅速逼近。
对方看出剑上有毒,立刻后退避让,手腕翻转换了个角度将孤鸣剑挑开。
宋玉书有意隐藏,只做格挡,让对方找到好几次机会。或手或剑,皆是往他的脸上招呼,那架势像是要扒掉他一层面皮来。
二人短兵相接,对方身手不弱,却占不到上风。
狗吠声连连。
交手十几个会合,双方在一声怒骂中后撤停下,狗吠声在主人的呵斥下逐渐停止。风吹动粉白色的衣裙,对方收剑,月光在剑身上反射,照出一张挂着清浅笑意的温婉脸庞。
“几日不见,武功涨了不少。”
宋玉书知她认错了人,也没否认,只回了一句“承让。”
长孙听月看着他收起剑:“那日帮你逃出钟家的,不是文姑娘吧?”
宋玉书置若罔闻,扭身边走。
“她若是知道你的身份是假的,只怕会失望吧?”
宋玉书这几日被假身份威胁了不下一只手的次数,此次面对长孙听月当真有些恼了。
他驻足回眸,神情染上愠怒:“不如我割了你的舌头?哑巴才女似乎更容易惹人怜爱?”
长孙听月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莞尔一笑:“你不是宋玉书。”
这句话像是踩了宋玉书的尾巴,他眯起眼一字一顿,像是要把问话的人咬得粉身碎骨。
“我是。”
汹涌的杀意含在内力里化成风,掀起双方的衣袂。长孙听月嘴角弧度不变,眼中的笑意却迅速被警惕覆盖。
“程山水!又跑哪里去了?快点给我滚回来!”
文蝶扯着嗓子的叫喊冲破了双方之间的僵持,双方拧身便走,谁也没有再多纠缠。
……
文蝶晃着脚看宋玉书端着一盆温水过来,眉头紧蹙地把脚放入盆中。
她还在想谷衡的事情。
她回忆起到达满居里的种种,突然想起一处疑点。
在迷信风气盛行的江国,为什么这群对江湖戏法一窍不通的书生能如此笃定羽山神教的神迹是假的呢?
“你能确定吴云标和游礼是可靠的吗?”
宋玉书自放下水盆便撇开眼,就连这会儿文蝶和他说话也不看她,只侧对着她:“他们比你可靠。”
文蝶自动将这句话中针对她的部分筛去,只留下想听的内容。
“可靠就好。”
她唤了宋玉书一声,见对方不理他,便站起身把人拽的弯下腰来咬耳朵:“我怀疑神教里有内鬼,你悄悄和他们俩安排排查一下。就像之前那样做一下神迹,把做神迹用的人分开试一下。”
温热的气息将白皙的耳朵打红,宋玉书感觉自己好像闻到了少女身上清甜的味道。
他立刻直起身子后退几步,“嗯”了一声便关门出去。
文蝶被他晃了一下,险些跌到地上。
“什么毛病?”
……
第二日上午,文蝶一行七人加上跑来问进展的纨绔齐聚一堂愁眉苦脸。
昨晚安排的事情今天上午已见成效,但愁的是,每一处神迹都有县学的人来捣乱揭穿。
“内鬼该不会是在你们仨里吧?”听完来龙去脉的纨绔看向负责分开交代神迹的宋玉书三人。
宋玉书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常无先不忿地用锤子指着赵宜民:“胡说八道!三位大侠绝对不会做出此等损人不利己之事!”
宋玉书神色未有变化,吴云标和游礼纷纷心虚的移开目光。
他们以前没少干。
赵宜民在文蝶身边,离常无的位置远。但那硕大的锤子向自己这边比比划划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总不能是整个神教漏成筛子了吧?”赵宜民换了个思路,“难不成是他们仨交代事情的时候,有个人蹲在墙角全都听到了?”
“不可能。交代任务的时候我们都特别警惕,周围绝对没有其他外人在。”游礼辩驳。
几个大男人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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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八舌的你一句我一句,个个声音洪亮,炸得文蝶脑袋嗡嗡的。
这几个人唯一说话能细声细气的只有纪怀风,但纪怀风在一群武夫的场面里又坐在角落里并不想开口。
文蝶坐在桌子的里端支头蹙着眉,小脑瓜滴溜溜地转。
宋玉书他们三人的武功这么高强,如果有人偷听肯定一早就发现并捉住了,断不会出现接连被揭穿三处神迹的状况,除非他们自己就不想好好办这个神教。
可宋玉书他们没有理由要弄垮神教。
除此之外,那些被测试的都是三个人前一个月吸纳进来的教众,伪造神迹这种事早就给到他们一个他们能接受的说法。
难不成真像赵宜民所说,整个神教漏成了一个筛子?
文蝶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她的目光在屋中的每个人身上划过。
赵宜民是今天中午得了信才赶来问情况的,常有常无初来乍到不可能和县学的人有交道。
宋玉书、吴云标、游礼三个人一起闯荡江湖十多年,彼此之间熟悉的很,除非他们仨一起骗人。
纪怀风上午都在卖字,估计也是这会儿听他们对话才知道有内鬼的事。
内鬼、内鬼,内……鬼?
文蝶长“嘶”一声,屋内的喧闹立刻停下,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她。
“也不一定要是人吧?”
赵宜民不明所以:“不是人难道是鬼啊?”
“我是什么?”文蝶看着他。
“神女啊!”赵宜民迷茫的神情逐渐变成震惊,“你的意思是走漏消息的内鬼是你?”
文蝶双眼一合扶住额头:“我是说既然这个世界有神,那为什么不能有鬼啊、妖啊、精怪之类的。”
众人受她这一句话有所启发,又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
文蝶在喧闹声重问系统:这个世界上有没有真的怪力乱神?
眼前的桌面上浮现出一行字:“有。但对人类影响不大,城中好几户人家都养有家仙。”
这便说得通了。
虽然谷衡他们家看起来很穷,但万一这个家仙不挑呢?
满居里不大,大家闺秀之间都是互相熟悉并且时常走动的。
如果有家仙之类的东西在帮衬,这也说的明白为什么谷衡之前在那么多闺阁小姐间转圜却没有一位姑娘发现不对劲的。
“好了好了别吵了!”赵宜民挥手制止住聊得越来越激动的众人,扭头瞥向角落里从进门就没怎么说话的纪怀风:“纪秀才,我们这里属你读的书多,你怎么看?”
纪怀风像个上课突然被老师点明的内向学生,他交握在一起的手心沁满了汗,目光慌乱地在屋中扫了一圈,低下头:“子不语怪力乱神。”
游礼就站在他身边,当即用胳膊肘怼他一下:“那你还去拜羽山神?”
纪怀风讪笑:“尽人事听天命嘛。”
文蝶一拍桌子,食指指向宋玉书:“你,跟我出去一趟。剩下的该干嘛干嘛,等我消息。”
“去哪儿啊?”赵宜民问出大家的疑惑。
文蝶起身从众人身边经过,走出门,只留下一句:“看看那位‘内鬼’的真身。”
19. 第 19 章
羽山神教今日假做三处神迹,分别在西、南、北三方,谷衡、周文林与另一同窗各带一队,将三处神迹都按在现场揭穿,收获不小。
谷衡办完事情,便急匆匆地赶回县学,他与都玉环约好午时后于梨香园听戏。
周文林提出的这个差事虽无工钱,但好在他在都玉环那边的人品直线上升。或许过些时日,都父都母会对他刮目相看也说不定。
只是每次做事都避不开与人争执,他身上的长衫今日被那蛮不讲理的莽夫撕开一道口子,只得换身衣服才能赴约。
周文林那边事情结束的块,早已回到县学。
谷衡与他同宿,换衣服时免不了听他与同窗闲话。
话头不知怎的转到话本里的情情爱爱上。
故事里的书生因文采斐然、人品俱佳,竟同时得了两位千金大小姐的青睐,最终一同迎进门,一为正妻一为平妻。有了两个富贵的亲家帮衬,自此平步青云。
谷衡自屏风后走出:“这都哪门子的老话本了,周兄你怎么又翻出来看?”
周文林扫过谷衡身上新换的宝蓝长袍,都说“人靠衣裳马靠鞍”,这穷酸书生穿上锦缎绫罗还真有几分贵公子的模样。
可惜,再像也是个吃软饭的。
他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挂着半分不显,只勾起嘴角,眉眼却未弯。
“故事不在新,好听就行。”
戏楼门口人头攒动、络绎不绝,好一派热闹景象。梨香园里咿咿呀呀,喝彩声都传到楼外来。
文蝶和宋玉书站在正门外望着上方。
牌匾是挂了几十年的梨木,有岁月风霜的痕迹。
“这捉鬼应该不难吧?”文蝶目不转睛。
“你不是神女吗?”宋玉书垂眸转向她。
文蝶重重地点了下头,把自己的杂念都扫清。
“没事!大白天的,我怕什么?”
一个“开”加一个问号浮现在文蝶眼前,文蝶又重重地“嗯”了一声。
一道流光自她眼中一闪而过,好似点了秋水,波光潋滟。
手肘上的力道将宋玉书抓回神,只见文蝶的脸色迅速发白,捏着他的手都在打颤。
“怎么了?”
眼前的裂脸鬼绕开文蝶,她深呼吸一口气:“没事,我们进去吧。”
梨香园台上聘聘婷婷,热络的人气将文蝶心头萦绕的阴森冲淡。
楼中的鬼影减少,仅几处也都些老老实实听戏、又或是跟着唱的无害小鬼。
文蝶抓着宋玉书的手不敢放开,盈盈目光在楼内转圜一圈,停在二楼一处雅间。
硕大的“都”字浮现在雅间的帘子上,生怕她晃了眼没看见。
“那处视野好,我们去那里吧。”
她说着便抓着人上楼,这脚刚迈上一层台阶,就有听见的伙计迎上来:“姑娘不巧,那间雅间有人了。”
文蝶此行便是奔着人来的,要的就是有人的那间。
“谁眼光这么好,竟与我看上同一处?”
雅间坐落的客人非富即贵,即便在满居里不是有名有姓,也都是他不敢惹的主儿。
文蝶见他满面为难便也没抓着不放。
“算啦,旁边的也差不了多少,要间临着的吧。”
雅间空间不大,十米见方,临窗有稀疏的珠帘遮两旁,文蝶从中间空处的位置往下瞧,正巧将戏台收入眼底。
檀色的纱厨将两间隔开,隔壁的雅间静悄悄,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文蝶直起身来,细长的手指捏上茶杯,气音问宋玉书:“隔壁几个人?”
“一人。”
等的人尚且未到,文蝶闲着也是闲着。她掏出腰间挂着的淡粉荷包,将里面的碎银铜板仔仔细细地数了一遭。
数完后悠悠叹一口气:“银子怎么这么不经花,你不是说十两够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了吗?”
“普通人家也不会像你一样需要花这么多钱办事。”
说到这个文蝶就来气,她双眉蹙出一个小倒八,一双眼睛亮亮的。
“还不是那个书生说什么‘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闲来写就青山卖,不使人间造孽钱’。还一边说一边比要钱的手势,装什么高风亮节。”
她的拇指食指在宋玉书面前搓了搓。
如果此处有周文林的小人,文蝶只怕已经拿银针扎了他上百遍了。
“要不这样。”宋玉书上身前倾,“我帮你查谷衡品性,聚宝盆给你的钱与我五五分?”
“想都别想!”文蝶“咻”的一下拉紧荷包,“我自己可以!”
她捏出手心里的那钱银子:“今日我便破财消灾,看看这谷衡的真面目。”
宋玉书哼笑一声,眼眸突然转向楼下门口处,文蝶顺着他的目光回眸,一眼便瞧见身上紫烟缭绕的谷衡从门外踏入。
他肩上凸起一处,正挂着一只尖嘴吊眼的棕黄色小狐,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谷衡身后一甩一甩,灰色的竖瞳在楼内四下张望,险些与文蝶对上眼。
文蝶迅捷回头,眼眸一转落在屋内另一人身上,莞尔一笑。
她的粉唇开合,没有声音,却见她真真切切地吐出两个字——狐妖。
“吉日良辰当欢笑,为何鲛珠化泪抛,此时却又明白了。”
文蝶随着楼下的板声摇头晃脑,隔壁雅间的身影聘聘袅袅,葱白的手指搭在左手背上敲,头上的步摇却分毫未动。
台上的戏子正唱到《锁麟囊》的那句“吉日良辰当欢笑,为何鲛珠化泪抛”时,谷衡推门而入。
步摇流苏划出一道流光,娇俏面容莞尔一笑,一声“谷郎”细腻柔和,直挠到谷衡的心眼里。
“珺燕。”
她的字个个是四声重音,从谷衡口中念出时,却杂了些许温柔。
谷衡来前特意换了身衣裳,一身宝蓝色长袍衬得他风华玉树,仪表翩翩。都玉环粉了面颊,抬手请他坐。
文蝶坐在隔壁,上半身斜斜向后靠着,只差贴上纱厨。
“那几个神棍又出来招摇撞骗,故而来迟。”
“无碍。”
隔壁又归于沉寂,只剩下楼下的戏曲声。少顷后,谷衡起了个话头,二人就着戏曲的背景音聊起诗词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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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来。
宋玉书伸手拿过文蝶手中的碎银,却无端受到阻力。文蝶恋恋不舍地看着它,那目光好似这银锭是她某位关系极其亲密的亲人朋友。
他指尖略微用力将碎银夺出,起身去门外叫来外面的伙计:“叫下面的人改唱一曲《铡美案》。”
即便是给了钱,下面的戏曲也要等这一幕唱完才会换。
文蝶握着自己方才捏银子的手摩挲,盯着手指的目光好似想从哪个指纹里蹭出一粒碎银来。
宋玉书一瞬间起了怕她把手搓掉一层皮的担忧。
“我看过纪秀才的方案,我们人手足够,之后完全可以两两一队分散发展。”宋玉书将孤鸣剑放在桌上,足重的玄铁落出一声清脆响声。
“待这边走上正途,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文蝶的眼眸瞥过一眼桌上的孤鸣,又落回自己的指尖:“江国大好河山无数,当然是到处逛逛,看看风景咯。”
她悠然抬起眼睫,“我一个人没意思,你去吗?”
宋玉书拿起茶杯:“江国的河山我都看尽了,我去做什么?”
楼下的戏曲正巧唱出一句“怜贫济困是人道,哪有个袖手旁观在壁上瞧。”
文蝶手肘支在桌沿,十指交叠,小巧的下巴轻轻搭在冰凉的手上。
“我观你面相不佳,需要做一些善事来改一改。我呢——缺个护卫,聘你,如何?”
宋玉书借着喝茶的遮掩,目光落在白润如玉的十指上。粉唇在十指上方开开合合,一字一句好似带着蛊惑。
唯独对他起作用的蛊惑。
杯底磕在桌面上,宋玉书拎起壶给文蝶添茶:“若说江国的河山,我私以为南禅寺的山和迭水的海最为好看。”
“山有什么好看的?”
文蝶捏起茶杯,目光透过珠帘。台下的一曲唱罢,已然在准备下一曲。
“南禅寺落坐于枫林之中,入秋时分,枫叶红透,漫山红火。”
温热的茶水划过喉咙,也透过杯盏熨帖着文蝶的指尖:“现在盛夏,到入秋还要一段时日。”
宋玉书的目光闪烁,不过片刻又恢复自然:“那便去迭水吧?如今是七月末,迭水中秋时有夜游会,很热闹。”
台下的《铡美案》咿咿呀呀的开场,隔壁交谈的内容转来转去最后转到了县学上月考试的篇目上。
“你还记得上次论书时你提出的那个新的讨论角度吗?”
“记得。”
“考试时我以此角度切入,按照你说的只将这一点讲精讲透,其他则一笔带过。县学的先生审阅后,夸赞这个思路新奇,是个好方向。”
自己的能力被肯定,都玉环自然高兴。她抿着嘴角笑容浅浅,下意识将这样的夸赞与认可带过。
“可惜我是女子,不能参加科举。”
放在桌上的白玉手指下意识蜷起,谷衡握住她:“你的才华不该被磨灭,我一定会让它们被世人看见的。”
都玉环垂头,一双美眸闪烁,双颊飘红。
谷衡也一颔首,一勾唇,而后装作羞涩转移注意力的模样望向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