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阴间掌阳寿》
1. 关系户
十大阎王十八将,阎罗殿中论奖罚。笔墨挥洒生死薄,四大判官定赢家。察审司中鬼魂审,惩恶司中地狱拿,若能过了赏善司,尔等申冤府君查!
“…此魂押往五殿囚禁,彼魂七殿再审无疑,至于这位——”话语戛然而止,似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
阴律司内,北主殿巍峨,东西副殿相辅,南门之下,门堂肃立。堂中二位鬼差,跷足而坐,瓜子皮花生壳散落一地,好不惬意。
“絮叨五个时辰,终于歇息了!”
一条长凳坐着他俩,左鬼一粒花生米扔进被人撕裂到耳际的嘴中,咂巴咂巴嚼着。右鬼竖着没有耳朵的耳洞,一边鄙夷瞧着左鬼的口水混着花生渣往脖颈淌,一边听着西殿的动静。
“不好!要来活了!”右鬼神情严肃。
话音未落,西殿踉跄步出一人,易玉白手执书卷,边走边阅,几欲摔跤。
“听风,樱桃!速速将这个魂魄提来!袁清容这个人死有疑之,人是百姓称赞的好官,又怎因毒杀恩师被诛?是疑也,是疑也。”
见二位鬼差仍在剥花生壳,易玉白急眼道:“莫不是府君大人不在,我支使不动两位?府君常说宁翻千页册,不漏冤枉人。你俩个平日里对我再有意见,此刻人命关天,也该赶紧去办差,若他受了冤屈轮了畜牲道,你二人——”
听风受不住这絮叨,花生壳一扔就往大门外飘,樱桃擦擦嘴角口水,在他身后大喊:“去哪?几号牢你知道吗你!”
易玉白猛然闭嘴,讪讪对着樱桃道:“冥监七牢。”
冥监是官使鬼差们最不想踏足之地。从阴律司堂口出来,沿途往东走,是热闹的察查司、温馨的赏善司和哀嚎的惩恶司。
出了四司宫,便是并排而立的八座冥监。
里面按类关押各种魂魄。女魂哀嚎,昼夜不息,男魂喊叫,连绵不绝。
述职千年的老鬼差,或许还能心平气和地飘过;但那些仅有三五百年道行的新差,便没有这般定力了。
偶然路过,他们常被这些摄人心魄的呼声搅扰得心神不宁,边拍打脑袋边疾驰而过,才能逃离这令人心悸的声浪。
樱桃一边飘行一边抖落衣襟的渣滓,冷不丁瞧见墙边闪过一道身影,“喂喂,来救星了!”
听风皱眉,侧头看樱桃,他本就无耳,侧着头更显脑袋光秃。
“瞧啊!无星回来了!让她去提人!”樱桃语气充满喜悦激动,声音大了些。
听风还在皱眉,那身影已走到面前,施施然道,“听风老弟少吃花生多吃核桃吧。”
樱桃赞同。
冥界上下十八层,阴风阵阵且迷雾重重,对面不识来者是常有的事,只有官员手腕处佩戴微亮的官阶镯,其他小差使都是各行各路无交流。
樱桃嘴角咧得更大,眼神透着欢喜,“无星哎呀你说你出去办差,俺俩天天念叨你,还顺利吧!”
见无星点头,樱桃更欢喜了,“那你接手下一个吧!那边,那…谁谁…”
被捣了一胳膊的听风接话,“袁清容。”
无星甩袖转身,干净利落地朝七牢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雾中。
樱桃大嘴咧着嗤嗤直笑,还是无星这小姑娘懂事,提人不问缘由,办事自有分寸。
难怪府君大人最器重她,阴律司大小事宜都由她处理,快稳准从无差错,一人做千职,阴律司三日裁减了数百鬼,只留他二人看大门和易玉白理文书。
“你怎看得到她?”听风皱眉道。
“愚蠢,整个冥府就她有影子!俺瞧见墙上的影了,不是她是谁!”
“那她怎知是去七牢提人?”
“愚蠢至极!咱仨相处三百年,她能不知整个冥监只有七牢是俺樱桃不敢去的地?!”
无星脚步稳健地行走在潮湿的石板路上,雾外是尖锐突兀的哀嚎声,越走越偏,当声音削弱渐无,目的地到了。
无星伸出双手,推开眼前沉重乌黑的木门,哀怨声登时灌满双耳。不是尖锐轰鸣,唯有沉痛低音,吟吟不绝。
在嘈杂反复的万千声线交织中,其他字语仿佛被抹去,唯余二字,清晰可辨——冤枉。
这声音,如同无尽深渊中的低语,回响在每一个角落,令人心生哀戚。
无星穿梭在昏暗的牢道中,手中凝聚灵力,光芒照亮前方。她停在一处栅栏前,凝望铁栏内静默的袁清容,其眼神清澈无惧。
“出来吧,你走运,阴律司执事亲自来提你。”七牢的守卫跟在无星身后,幽幽开口。
无星挥手解开禁制,袁清容的身影缓缓走出,眼中闪烁着希望之光。
一路无言,袁清容的脚镣声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清晰可闻,哗啦哗啦,回荡在幽暗的冥界通道中。
他的魂魄虽轻飘,却因脚镣的沉重束缚,行进间显得格外缓慢。
他凝视着前方,步伐放缓且身姿高挑的无星。她束着利落的长发马尾,一袭鲜艳的红色长裙轻轻摇曳,勾勒着曼妙的身姿。
阴间,不只有恶鬼。
刚走进阴律司的北殿,易玉白便站在堂前一手执卷宗一手执笔发问道:“堂下所站何人?”
袁清容双手作揖,对着易玉白和坐在侧椅上的无星躬身行礼,清嗓回道:“下官袁清容。”
易玉白很喜懂礼之人,因此嗓音也缓和了几分,“生前籍贯,年岁,职务报来。”
“下官本是引徒国丰城人士,三十有二,乃国之殿前大学士兼太子少傅。”
与卷宗无异,易玉白接着陈述道:“你因毒杀太师李川礼,遭受侍卫围捕并斩杀,自此魂魄下临冥界,日复一日,声声呼冤。此情可属实?”
闻言,袁清容落泪不已,他那本就缥缈无依的魂魄,更是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大人,袁某寒窗苦读二十载才拜得李老门下,李老不拒下官家贫,一路提携至御前,袁某干不出弑师之卑行!他老人家死得凄惨,下官痛心疾首甘以身替!下官…下官恨不能亲手抓住真凶,将他活剐、活剐!”
易玉白感概文绉绉的人怒极也不会诅咒人。
与自己挺相似。想到这,他脸上露出丝无奈,继续问道:"袁清容,你可要上诉到本司为你查明冤屈?“
袁清容愣住了。
”阴律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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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为枉死的好人伸张正义所设立的衙门。念你生前清廉正直,尽心教辅引徒太子有功,本司可以接你的卷宗,为你查明真相。府君大人也能添你阳寿,如何?“
袁清容自认所读上千古籍文书,皆有一句”人死不能复生“的名句,可眼前这位文质彬彬的年轻人,他不仅能为我伸冤,还能增我阳寿?
袁清容悬浮的身体跪在半空,他感激涕零,向易玉白连连磕头,嘴里不停喊着:“谢大人,谢府君大人!”
易玉白隔空虚扶他一把,轻声道:“府君大人觐见酆都大帝尚未回,我只是司内的主薄,为你安排申冤是我职责所在,不必言谢。”
眼神余光瞄见红衣裙摇摆,他叫住起身往外走的无星,“无星,你且带他回引徒国吧!府君不在,有劳你了。”
无星纤细手指扶在古木门框上,经年累月的门框早已看不出原木的纹路,漆黑的颜色更显指尖白皙。
“好。”红唇吐出这一声回应,几不可闻。
三百年,还是没遇到一个赫连国的冤魂。
敬哥哥,看来你将你的国家治理得很好呢。
无星倏尔转身,朝着袁清容一挥手,脚镣随即消失。
袁清容用衣袖抹去脸上泪水,跟在无星身后正欲离开,这时阴律司大门突然打开,紧接着两个身影来到殿内。
樱桃听风朝拜在院内,齐声大呼,“府君大人万安。”
无星那张素来恬淡无波的面容,此刻竟罕见地柔和了几分。
对着身披青绸绣白鹤翩跹官服、系金腰带的府君,恭敬行礼。
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府君身后一张轮廓刚硬的脸庞。
细看,只见他身姿挺拔,以玉冠束发,一袭黑袍紧紧包裹着修长的身躯,深邃的眼眸仿佛能吞噬一切。
直至府君出声呼唤,无星这才从失神中抽离。
“无星,这位是帝君亲封的阴帅,武艺超群,今后将由他与你并肩处理案件,本府也可稍稍宽心。”
言罢,那位阴帅向无星伸出了手,其嗓音浑厚有力,“屿山。”
然而,无星却似未察觉到对方释放出的友好信号,只是淡淡地吐出一句:“关系户而已。”
闻言,府君不禁抚额,摇头,这女子一如既往毒舌。
断舍门,是无星入冥府后进出最频繁的大门。
还未走近,离何大将早已认出她的身形。“执事这是要去哪国?”
无星淡淡一笑,拿出府君亲笔文书放在离何大将眼前,“引徒国,李川礼太师府。”
离何大将身高五丈,手拎一把宽刀。
他山峦般雄壮的身躯略一弯腰,文书小如糖纸一般夹在他两指间。
“这是何人?”离何大将瞧完袁清容魂魄,又瞧向阴帅。
阴帅身体运力腾空,与离何大将并肩而立。
从袖中掏出一块玄铁印,那印上赫赫刻着“屿山帅印”四个大字。
等三人走出大门很远了,还能听到守门小兵在嘀嘀咕咕…“…酆都大帝不理朝政几千年突然就封了这么一位元帅…走路有影,什么来头…莫不是大帝私生子…”
2. 太师府
嘀咕得连袁清容都忍不住转头看了阴帅两眼。
阴帅却目不斜视,一脸正气。
无星则是双手合十,掌中间迸出一团蓝色火焰,火焰蕴含灵力,游离在浓雾中,顷刻间浓雾尽散,一条宽阔大道骤现。
道路两旁花草丛生,虽然是夜晚,细听,似乎能听到清脆的鸟鸣。
袁清容自入冥府就再没见过亮光,此刻抬头看到大宅门口悬挂的红灯笼竟万分刺目,更刺目的是那“太师府”三字。
“那可是你?”无星瞧见一个身着绛紫色官服的人匆匆奔进太师府,门旁守卫皆向他行礼。
袁清容瞪大双眼,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走吧,进去瞧瞧。”
无星带头走向宅门,阴帅紧跟其后,袁清容飘在最后面,门卫自然是看不到他们。
两人一魄行至书房,书房中正在上演十日前的场景。
“师傅!师傅,您这是——为何——”
书房内,太师瘫倒在红色漆木大椅上,口中鲜血喷涌,滴滴??入衣袍领口处,脚边是碗的碎片。
“袁生、快、离开、你…为何会来…”
袁清容托着太师不住下滑的清瘦身体,焦急万分。“学生听说师傅突发恶疾,急忙赶来。这碗毒药从何而来!”
太师意识不清,身体已经滑落至椅脚,勉强借力在跪在他身侧的袁清容肩处。
他呼吸急促,喉咙处不停翻涌出鲜血,可见这碗药毒性之大,他望着自己的得意门生,满目担忧,道:“听说、听谁说…”
“自然是听我说!”
书房门突然被重重推开,两排身穿盔甲的士兵持刀闯入,站满整个屋子。
被挤在角落里的无星踮着脚尖想看看来者何人,奈何被士兵挡住视线,她正准备虚空而过,身体却被人搂抱举起,下一秒就稳坐在阴帅的左肩上。
阴帅面无表情,专注地盯着屋子中央,无星撇撇嘴角,一边感叹阴帅宽阔的肩膀,一边也望向站在中间那位重甲弯刀的将军。
“裴将军!你敢诓骗本官!”袁清容双手环抱呼吸渐弱的太师,瞪着血红的双眼高声咆哮。
“哼,本将军最厌恶你们这些唠里唠叨的文官,但也最喜欢你们这副软弱样子,哈哈哈!袁清容,你跟你师傅整日在陛下耳旁污蔑二皇子无谋无勇,哼!得罪二皇子,苦果今日得尝了吧!”
袁清容怒火满腔,话间牙齿打颤:“裴将军,你平日里受太子恩惠,今日却为二皇子走狗,你不怕我禀承太子,治你不忠之罪!”
裴栾欺身上前,身影覆盖住已经咽气的太师,得意道:“袁太傅,恐怕您没机会再见太子了!”
说完转身对身后的士兵大声道:“传令下去,袁太傅妄图太师之位,逼老太师服毒,老太师可是太子的启蒙恩师,如此深仇,本将军要替太子殿下当场报了!”
说罢手中弯刀一挥,正中袁清容颈部,鲜血尽数洒在怀中太师的白发上。
裴栾心满意足,吩咐士兵将袁清容尸首拉走掩埋。
士兵抬走袁清容时,老太师夫人由儿孙搀扶而至,看见血泊中的老太师不紧心脏一梗,竟当场追随老太师而去。
满屋男女哀嚎声中,魂魄袁清容的声音竟十分清晰,他一字一句说着:“无星执事,我想送老夫人一程。”
无星朝他点头,转而用手指戳戳阴帅的头顶,阴帅怒而望她,她挑眉示意要下来。
魂魄袁清容飘至被儿孙围拥痛哭的老夫人面前,她双目禁闭,嘴唇青紫,发髻已被儿孙摇晃得松散开来,全然没了平日的慈爱形象。
袁清容俯跪在半空,连着磕了三个头,他身死后不知后事,不知老夫人也枉死,身悲情切。
直至老夫人被儿孙抬走,依然跪俯。
“走吧,找你的尸首去。”无星喊起袁清容,院中裴栾正信誓旦旦跟太师家人承诺,定要袁清容这个白眼狼全族血债血偿。
二人一魄跟着抬尸首的士兵一路行至郊外的义庄,守门人掀开一副薄棺,士兵们连扔带摔将尸首扔进棺材,守门人一脸谄笑,磨搓着双手问道:“兵爷,小的想休几日假回家看看老母,裴将军能…”
为首的高胖大兵不耐烦道:“你且等着吧!近日有你忙的了,赶紧去准备一大批棺材,收满了就拉去乱葬岗烧尽!”
守门人呆愣了一下,回首看着棺材里身着贵重朝服的袁清容,按往例,官员只要不是诛九族的重罪,都可由家人领走安葬,以示皇恩。
直接烧了…这…
看出守门人的迟疑,高胖大兵本着老相识的情谊,低声道:“陛下龙体欠佳,那位子,许不知是哪位爷来坐。忙完这一阵,有你放假的时候,擎好吧!”
众兵离开,守门人忙关了大门,嘴里念叨着要变天了要变天了,突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去吧。”
无星招呼魂魄袁清容上前,棺材里的袁清容面如纸白,却还有余温。
袁清容擦干泪痕,任由无星手握灵力,将自己的魂魄重归于身体中。
片刻后,袁清容从棺材里爬出来,俯身拜谢无星。
“袁清容,你借魂只有十日,若证实不出你被冤枉的事实,你还是要跟我回冥界。”
袁清容戚然无话。
归城的路上很慢,袁清容现在不能借助飘行,全靠书生的一双脚步,又因他浑身是血,他们只能抄小路前行,杂草拽步,树枝埋光,幸好有阴帅手持长剑探路,走走停停,直至天亮才到城门口。
城外的商铺里,袁清容用官服上的一颗朝珠换了身干净的布衣,套在染血的官服外面,强装镇定地走进城中。
城中熙熙攘攘,人群奔走相告,都往东市挤去。
袁清容拉住一位老人询问何事,老人道:“听说那位治理水患的大功臣袁太傅,为扶持二皇子篡位,软禁太子毒杀太师,事情败露,今日就要问斩他全家!我等都要去看看这个表里不一的奸臣的下场!”
袁清容闻言如五雷轰顶,无星皱眉,却听阴帅道:“没错,袁府上下三十口人全被斩首,妇女孩童都没放过。”
无星看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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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那时我还未入冥界,阳间事自然知晓,况且这事动静太大,六国皆知。”
袁清容不顾一切往人群中挤,随着人流向东市走去。
“袁清容,你急也没用,现在一切都没发生,你还有机会救下他们。”无星虚空穿过人群,在袁清容身后说道。
阴帅也站到他旁边,“你需要冷静,到了法场该怎么救人。”
袁清容目光如炬,望着二人道,“我自有办法。”
法场外里三层外三层站满老百姓,这种人群聚集的场面,袁清容半年前刚领略到,那时他带领大军从谷城成功治水归来,百姓夹道欢迎,口中狂呼着袁太傅威武!
这才短短半年,他成了奸臣,依旧是这群皇城百姓,却来法场看他的家眷儿女被杀。
裴栾手握弯刀站在监斩侯旁边,袁夫人只着单薄秋衣跪在法场中央,手缚腰后,口中不住谩骂,“裴狗你贪恋权贵冤枉义兄,天堂地狱我都要看着你报应不爽!你这个假仁假义的小人……”
裴栾面无波澜,眼神审视一圈,家仆婢女跪地而泣,袁家的两个男孩童却不惧不畏,硬挺着身板跪在母亲身后,似为母亲撑腰。
裴栾轻蔑地笑了笑,将目光投向围观人群中。
再然后,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不仅在大白天见鬼了,他还看见那鬼朝他做了个太子党才知晓的暗号——右拳放在胸口,只伸出小拇指。
到底是武将,不懂压制情绪,他惊慌失措的举着弯刀就遥遥指向袁清容,却被身后之人抬手挡下弯刀。
“裴将军,看来故人有话要说,你且去吧。”
裴栾匆忙走下看台,从侧边挤入人群去找袁清容。而看台上的那人,看到袁清容继而把左手也放在胸口处时,不紧脸色骤变。
他出声吩咐道,“把这群犯人重新押入天牢,择日再斩。”
等裴栾挤到位置,袁清容早已不见了身影,好在他人高马大,越过人群仿若看见一抹身影往巷口隐蔽了去。
再追,终于看到袁清容的背影。
四下无人,裴栾握紧弯刀,步步紧逼向前。
袁清容定定站住,没有转身。
“在我刀下活命的,你是第一人,我倒是小瞧了你。”
裴栾停在袁清容身后,当街杀人他还是不敢的,况且眼前这人是否是袁清容真身,他还没确定。
“裴栾,我手里还有二皇子通敌卖国的信证,你敢杀我第二次,我所托之人必将信物呈上军机处,届时不只二皇子自身难保,你暗中做的这等叛事也必被太子所忌,后路,你想好了吗?”
裴栾到底是没想到袁清容手里还有东西,他知道这人是杀不得了,心下一转,语气也突变柔和,“袁兄,之前是误会一场,即使你已身死,我也定会将嫂子侄子救下来。”
袁清容转身望着这个衣冠禽兽,嘴角露出轻蔑的笑容。
“我不揭穿你背叛太子,与二皇子暗通款曲之事,我只要求现在就觐见太子殿下,将信证呈上,惩治二皇子,报太师被杀之仇。”
3. 全杀尽
裴栾笑了,“袁兄,你把信证交给我,我帮你报仇,如何?你可身负毒杀恩师的罪名,即使见了太子诉了冤屈,满朝百官谁信你?那碗毒药到底是谁端给太师的,在场可只有你一人,你全身上下长满嘴,恐怕都难以解释。”
袁清容知道只有裴栾能帮他澄清,可是裴栾不会,他会暴露自己。
”我只要求见太子殿下。”
“袁兄,本将军是不会让你见太子。大不了我派人盯着军机处学士阁大理寺卿,有人传密报当场捕获。本将军什么都不多,就是多听令者。”
袁清容知道裴栾这条路行不通,道:“那就不劳烦裴将军领路,我自己入宫去见太子。”
说罢转身就走。
“袁大人!何必多此一举,既然你不信任裴将军,那不如信我一回。"
身后传来的,是平日里最熟悉信任的声音。
“盛荀,没想到你也跟裴栾一党,你我恩师被二皇子所害,你不为恩师报仇,是要趁陛下体病,与二皇子串通合谋大位吗?”
“袁大人真会说笑,恩师不是被你所害吗,你可有嫁祸给二皇子的证据?”
盛荀体正斯文,面带和善的微笑,“袁府已被抄家充公,你能所托的人都危在旦夕,二皇子的信证不妨交给我,我赠你千两金,再把嫂夫人和侄子奉还,你带着家人远走他乡,过逍遥自在日子,如何?”
袁清容闻言怒斥,“呔!枉恩师培养提携你为大理少卿!太子平日对你也是赏赐不断,你这龃龉小人!”
眼见袁清容油盐不进,裴栾失了耐性,举着弯刀对盛荀说:“跟他废什么话,杀了他,信证我自派人去搜索!”
盛荀点头默许。
正当裴栾举刀就砍时,阴帅从角落处现身,长剑柄指向裴栾,裴栾急忙用弯刀阻挡,力度之大,刀剑碰撞处火星不断。
对峙一瞬,裴栾便知不是对手,没等他收手,那人已拽着袁清容飞身檐壁,黑袍衣角飞舞间,双双不见了踪影。
盛荀眯眼,从不知袁清容身旁还有此等高手,连禁军统领的裴栾都过不了招,这人是谁。
入夜,秋凉雾薄,月色朦胧,似暗非明。
三人一路躲避巡逻兵行至第三家同僚府中时,袁清容已心哀如灰,这几天留的泪水,已超生前三十二载。
他最亲近与信任的三位学士阁同僚,俱已全家横死府中。
袁清容抱着翰林学士楚攸珩的尸身悲痛欲绝。
楚府遍布横尸,三岁的幼女孤零零躺在井边,额头鲜血淋漓,一双平日里灵灵的眼睛,尚未闭阖。
阴帅皱眉,“学士阁四位官员皆被屠,引夙玉一向行为内敛,草包一个,何时有这般能耐同时收服裴栾盛荀,一举端了李太师和他创立的学士阁。”
无星手搓下巴,“会咬人的狗不叫。”
“不,他不是草包,他文武双全,精明利落。”袁清容听到二皇子的名字,语气激动起来。
无星讶然,“你这么了解他?”又转念一想,“你不是有他通敌卖国的信证?”
袁清容用衣袖把楚攸珩脸上的血迹擦干,缓缓起身,轻声道:“没有,我只是诓骗裴栾而已。我想见太子,阴帅大人,你能带我潜入东宫吗?”
阴帅没有应答,转头看向无星。
无星捏捏耳垂,思索片刻,“不合规矩。”
袁清容落寞低头,阴帅只勾勾看着无星捏耳垂的动作,心绪万千。
“本执事睡着之后发生什么差错,本执事概不负责。”
说罢双臂环胸,闭上了眼睛。
“无星执事真是好本领,站着就睡了。”阴帅走上前,一把把无星扛在了肩头,“边走边睡吧!”
无星被吓得差点尖叫出声,转念一想这样也不错,省得出力了,于是心安理得趴在阴帅宽阔的肩膀上保持悠闲的姿态…闭目养神。
“你可真是热心肠。”
阴帅听闻肩处那阴阳怪气的调侃,不禁勾起嘴角,轻言,“你也是。”
东宫静寂,皇上龙体不安,已卧床多日,阖宫上下人人如惊弓之鸟,不敢造次,更何况太子殿下愈发难伺候,脾气一日比一日暴躁。
书房外,六名侍卫把守,却在几秒内都被一道黑影掌挥脖颈昏迷。
书房内,空气都紧张到稀薄。
盛荀跪在地上,冷汗湿透衣背。
“搜了三府,杀了百人,袁清容抓不到,信证也找不到。哼!”
这一声冷哼令盛荀不寒而颤,汗水顺着额头流下。
袁清容趴在大殿顶上,一片瓦被揭开,只探头一看,身体便如遭雷击。
无星穿瓦而过,站在书房角落里,只看到说话那人的背影。
“咦,这人的衣服真眼熟。”
阴帅此时也站在她旁边,“看来执事的记性不是太好,昨夜不才刚见过。”
此刻正在书桌上挥墨作画的太子停下画笔,满目欣赏着自己的画作,轻柔道,“不急,袁清容纵有帮手,也难逃您的掌心,您对他了如指掌,不是吗?太师。”
引怀锦十七岁才被立为太子,是因为他的父皇一拖再拖,想熬走他体弱的生母孙皇后后立秦贵妃为皇后,那么秦贵妃的儿子引夙玉,自然也是中宫嫡子。
没想到孙皇后得了神医治疗,身子竟康健如初,引怀锦也在李太师为首的百官举荐下顺利成封。
“太师,把二皇子放出去吧,明日三位学士的府中情景被暴露,总要有个替罪羊,若能引得袁清容现身找二皇子报仇,可谓是一举两得。”盛荀听闻太子话间偏袒他,身体轻松了很多。
“哼,都是一群废物,耽误这两日,秦奉尧怕是已收到消息,若他回京,恐怕老夫筹谋已久的计划,就全落空了!”
端坐在宽大正椅上的李太师,精神卓卓,目光如针。
“执事,再不带屋顶那位离开,他就要暴露了。”
虽然无星还想继续听下去,奈何她也听到了瓦片细碎的相撞声。
两人运力穿瓦而出,一人架起袁清容的一边胳膊,脚步匆匆落在宫墙一角的暗处。
无星本以为又要看到袁清容哭唧唧的脸,仔细瞧了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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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哭!
只是脸色涨得通红。
无星拍拍他的肩膀,叹息道,“枉你身心崇拜了这么多年的李川礼,啧啧,没把你当人看啊!”
阴帅用手指戳戳她的后脑勺。
袁清容这下真的哭了,无声咧着嘴巴,泪水流了一脸。
阴帅皱眉看着无星,无星捏捏耳垂。
小哭了片刻,袁清容整理衣衫,袖口处还沾染着楚攸珩的血。
“执事,袁某想找到二皇子,他此刻必定被软禁在东宫。”
阴帅接话,语气凝重,“太师和太子联手除掉你,嫁祸给引夙玉,令他失诚于百官,又因你一句信证在信任人之手而屠杀三学士,又要嫁祸给引夙玉,令他承恶名于天下,这是要彻底断了引夙玉改立太子的道路。”
袁清容攥紧拳头,“是,他们是要趁皇上龙体不躬,先铲除二皇子这个绊脚石,再逼宫篡位。”
只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是这计划中的棋子。
事到如今,只能先找到二皇子了。
东宫三进的内殿,东西偏殿,袁清容在阴帅的黑袍巧妙遮掩下,每间屋子,仍找不到二皇子。
而书房外昏迷的侍卫,也被刚现身的裴栾发现,于是东宫一阵人仰马翻,四处搜寻刺客。
无星又被扛在肩头,阴帅很有分寸地单手轻护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拽着袁清容胳膊,脚步轻快飞走于屋檐墙角间逃离。
无星不禁在颠簸中感慨,“府君太气人,这么好用的阴帅,现在才给安排上!想想本执事之前过的苦日子…真是作孽!”
已经深夜,三人在空荡荡的袁府厨房中翻箱倒柜。
无星叉腰怒斥,“毫无人性,连块发霉的烧饼也不给留!”
袁清容神色憔悴,腹中饥肠辘辘,只得先饮了几瓢水缸里的冷水。
阴帅长剑挑开最后一个蒸笼,果然空空如也。
他收起长剑,漫不经心问道,“发霉的烧饼,你会吃?”
无星懒懒坐在烧火凳上,无精打采道,“会啊,我少时连发霉的烧饼都吃不上,经常三天饿九顿。”
阴帅长剑已收在背后的剑鞘中,却又忍不住出手握住了剑柄。
他强压住内心隐隐上升的哀痛,又道,“你生前可是赫连国的太子妃,锦衣玉食没少享用吧!”
似是肯定,又似询问。
无星正低头用烧火棍在地上胡乱图画,闻言抬起头,脸色肃然,“想必府君说了我不少事情,只是没想到阴帅如此不自重,窥探别人隐私比妇人还长舌。别以为共事两日你我就关系熟稔,本执事所历之事,与旁人有何干系?”
阴帅默然,转身朝外走去,“我去街上给你寻吃食。”
无星见他身影隐没在夜幕中,饥饿感瞬间消失。
“你才生前,你全家都生前…本宫又没死!”
只是困在冥府,郢都大帝允她重生回身报仇雪恨,可她却不愿回那伤心地,见那伤心人。
叶附于树,春时昂首,秋时低眉,得到的爱和伤害,都是双倍的。
4. 秦奉尧
自觉深夜的店铺都已闭门,哪来的吃食,无星困乏极了,随便找了个房间的床榻和衣而卧。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杦落满梳妆台,被打翻的首饰盒已空荡荡,盒体满是金漆描绘着美人图,彰显着旧主的雍贵。
无星醒来后,先看清的是一个摆放在镜前的食盒。
她下床后轻轻打开盖,里面有一盘精美的红豆糕。
伸手捏了捏,居然还是软软的。
看着吃食的份上,消消气吧。
还没等一块糕饼下肚,袁清容就来叩门,“执事,我听到府外有群众的呼喊声,定是楚府事发,袁某要去寻找二皇子。”
楚府仅隔临街,一步之遥。
袁清容赶到时,楚府已被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围着。
御林军佩刀侍卫队高站于府门前,裴栾站在首位,他的身后,是两个侍卫左右架立的二皇子。
府门大开,浓重的血腥味阵阵飘出,一名侍卫从里面匆匆跑出,对裴栾躬身道,“将军,楚大学士阖家被灭,尸首已被一一清点,共三十五具。”
另一名侍卫紧随其后禀告,“将军,楚大学士身下有一行血字,书的是''二皇子所迫''。”
裴栾阴沉着脸转身对二皇子道,“二殿下,上月楚攸珩与您在殿前争辩,您被陛下斥责,是否那时便怀恨在心?”
百姓哗然。
前夜刚与袁太傅联手毒害太师,昨夜又屠楚学士满门,平日里与世无争的二皇子,竟是这般心狠手辣。
正当百姓议论纷纷义愤填膺之际,从西街快步跑来几名侍卫。
“将军!!孙学士府中异样!满院全是尸首!”
裴栾故惊,握着弯刀就喝令手下,“都跟我走,前往孙府查探!”
一行人正准备迈步西街,从东边方向又慌乱跑来几人,重甲佩剑相撞间叮叮当当。
“将军不好了!属下几人路过苏学士府,见大门微掩,我几人推门便看到苏学士尸身横躺于院中,婢子仆从都被斩杀在内院!”
“将军,这是从孙府中搜到的二皇子亲王印。”
百姓都惊呼不已,瞬间人心惶惶。
一夜之内,国之重器的三大学士皆被灭门,此等惨案,前所未闻!
“楚学士多好的官啊,偏门一直设有粥棚救济贫困百姓。”
“我家对门那无父无母的大娃跟着孙学士读书。孙学士没了,书塾还能继续开下去吗?”
…议论声越大,裴栾的满意度越增。
他一把薅住二皇子的衣襟,特意大声道,“想必孙苏二位学士,也尽折殿下之手吧!”
袁清容远远望着,以他对引夙玉的了解,深感不对劲。
无星悄然运力穿过人群走到引夙玉面前,发现他面色苍白躯体无力,若不是被侍卫架着,恐怕早已瘫软在地。
他被下药了!
即便如此虚弱,引夙玉仍用上位者的语气斥道,“尔等岂敢,诬蔑本王!”
声音孱弱,只周围几人听得。
裴栾继续狂妄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下官怎敢攀蔑二殿下!本将军受亲政太子令,若二殿下果真行残杀忠良,弑亲谋位之行,即刻打入天牢。”
引夙玉眼神坚定,昂声道,“先把你的手拿开!你敢私造血字和窃取王印当物证,那么人证呢?本王派谁杀的太师和学士,行凶者何在?”
裴栾松手,并仔细地帮二皇子整理被自己抓皱的衣领,皮笑肉不笑道,“那么二殿下又如何自证清白呢,有人作证吗?”
“我来作证!”
人群被这一声高喊吸引,纷纷回头看,袁清容挤过人群,边走边喊,“我来作证!”
裴栾心喜,好你个袁清容,果然自投罗网。
他上前掺住袁清容的胳膊,热络道,“袁兄,我寻你多时,你来得正是时候。那日在太师府,本将军确实受二皇子所诱,错怪你毒害太师,还试图斩杀你,哎,幸得太子劝导我才迷途知返。如今袁兄可做人证,将你杀师之仇报了?”
袁清容冷冷盯着裴栾,裴栾不知书房谈话已被袁清容窃听到,还试图蒙蔽他。
见袁清容不语,裴栾拽紧他的胳膊,小声道,“嫂夫人和侄子还在天牢挨饿受冻。”
引夙玉闻言心中一紧,他被困东宫好几日,竟不知朝堂如此大变动,连备受推崇的袁公也被欺压至此。
袁清容挣脱开裴栾的手掌,对着引夙玉深躬作揖,痛心道,“二殿下受苦,微臣身为学士阁之首,文不能为主排除忧患,武不能为朝廷铲除逆臣,微臣唯有一腔热血可抛,求神明护佑我引徒国安定。”
说完他面向人头攒攒的百姓,高声道,“二皇子无辜!是李太师一手策划除掉学士阁,获罪于二皇子,为太子顺利登基造势!”
百姓交头接耳,议论声四起,其中不乏质疑。
“裴栾,你和盛荀二人趋炎附势,为虎作伥!等皇帝陛下醒来,你们不会有好下场!呸!”
一番话惹得裴栾火冒三丈,他没再继续演戏,而是高高举起弯刀,口中还在抵赖,“妖言惑众!看我不砍了你!”
无星忙用手肘捣捣身旁的阴帅,阴帅没去救袁清容,反而将她拽离二皇子身侧。
“你——”无星怒而看向阴帅,袁清容再死一回,魂魄自然消散,她的任务完不成,怎么回去跟府君交差。
没等她再开口,耳边传来一声巨响,那是裴栾弯刀被打落在地的声音。
那弯刀重达百斤,常人很难轻易拿举,而此时却被人轻易打落。
一身紫色衣袍的青年轻功飞越众人头顶,稳稳落在袁清容和二皇子面前。
他负手而立,眉目含怒,手中尚握着一枚银镖。
裴栾甩甩被震麻的右手,眼神指使侍卫将他的弯刀捡起。重握弯刀,他又重拾了底气。
“大胆秦钊,戍边将领非诏不得回京!是二皇子私传你进京吗,你要谋反吗?"
秦钊眼神愤怒,右手微动,银镖似要抛出。
突觉后腰带被人轻轻拽住,“表兄不可。”
引夙玉知道如果此时杀了裴栾,在不明真相的百姓面前是有嘴说不清,更坐实了要谋反的罪名。
裴栾见秦钊没有应答,又出言道,“是何人许你回京,太子殿下定会治你的罪!”
“是本帅!请教裴将军,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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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太子当如何给本帅定罪?”
六匹高头战马开道,马蹄重重踩在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重地令人心畏的声响。
六位军将身穿厚重的铠甲,黑色长靴紧缚小腿。脸上都有不同于常人的风霜晒痕。
六将军之后,秦奉尧骑着战马缓踏进入百姓的视线。
那是一匹标致的汗血宝马,躯体精瘦却昂扬有神。红色鬃毛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是秦国公,秦国公回来了!”
“没错,秦国公福安!”
“国公福安····国公福安····”
百姓纷纷跪倒,以拜君之礼向这位征战沙场并守卫边关多年的大元帅拜服。
连裴栾也不得不收起弯刀,单膝跪在地上俯首。
秦奉尧年方五十,身材魁梧,一脸肃穆,不怒自威。
他锐利的眼神瞟过一圈周围跪拜的百姓,瞟过面露欣喜的引夙玉和躬身而立的袁清容,最终投向俯首的裴栾。
他停顿很久没说话,楚府门口肃静万分。
没人敢发出声响。
街对面不远处的酒肆三楼窗边,引怀锦看着此景,将一块杏干放嘴中使劲嚼着。酸涩的口感充满口腔。
盛荀双手奉上一杯滚茶,轻言:“正是秦国公这般跋扈样子,太师才会如此忌惮啊!”
引怀锦嘴中的杏干更显酸涩。
“裴栾,大元帅在问你话,为何不回答?”秦钊喝道。
裴栾只觉后背冷汗直冒。秦朗明真敢一刀砍了他!
他真想双腿跪地求饶,但武将之精神硬撑着他只敢低着头不言语。
而秦奉尧一直没说话,有大胆的百姓轻轻抬眼偷看过去,那张被边关烈阳暴晒过的脸上,正气威武。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焦灼的气息。
就在裴栾单腿渐渐麻木之际,才听到秦奉尧说,“二殿下一向心怀众生,善良温和,且从不与太子在陛下面前争宠,何来谋逆篡位之说?定是有豺狼之辈居心叵测,离间皇室。秦钊,吩咐下去,若城中再有妄议二殿下者,抓即斩!”
秦钊颔首。
秦奉尧用手指向袁清容,问道:“袁太傅你为何在此?传言说你已被斩杀在太师府,今日现身还这般狼狈不堪,似有隐情?”
袁清容本就弓着的身体又下压了几分,恭敬回道:“禀国公,下官被裴栾陷害杀害恩师,假死躲过一劫。听闻二皇子被诬,特来相助。”
“恩师”二字,他咬字很重。
“袁清容,你说我陷害你,何来证据!”裴栾抬头猛喝,双目圆睁如鬼刹。
“裴栾,太师府那日,你是如何得知太师饮下毒药并要我前去相救?你当时口口声声说是受二皇子之令斩杀我,二皇子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你敢与二皇子对质吗?”
裴栾面色铁青,哑口无言,只是紧紧攥住刀柄的手,虎口隐隐发白。
“裴栾,我再问你,皇城内外都是你的禁军,二皇子从哪里调来的兵力能一夜屠尽三府?能不发出任何动静惊扰邻里的杀伐,必有百人之兵力吧!放眼望去,除了你有如此兵力,绝无第二人!那么是你,帮二皇子调兵遣将了?”
5. 审裴栾
裴栾心中波涛翻滚,他一介武夫,平日说词都是盛荀一字一句教的,此刻被袁清容当着众人面前质问,他大脑如一团乱麻,想不出一句反驳之言。
嘴里只嗫嚅着,“不···不是我借兵给二皇子,我没有···”
”不是二皇子又会是谁?你忠贞于太子何人不知?必定是你受太子令血洗三府!”
袁清容咄咄逼人的质问接踵而来,“裴栾,你和盛荀在法场为何收手不杀我家人?”
这个能回答出来,裴栾赶紧回道:“那是你突然出现在法场中。”
“你应该高兴我能亲眼见家人被杀,为何停手?”
“我以为你已死,你突然出现,我自然要找你问个清楚。"
"问清楚什么?你怕我戳穿你的阴谋,怕你没杀我灭口被太子责罚,怕我来阻止太子党密谋篡位?”
“你胡说什么!袁清容你敢胡说八道!”
裴栾又惊又怒!顾不得其他,他站起身,举着弯刀就劈向袁清容,他要劈了这张能说会道让他反驳不了的嘴!
刀刃平日里就被磨得锋利无比,削铁如泥,高举时被太阳光照射更显得凌冽无比。
百姓被突如其来的杀伐吓得惊叫连连,纷纷后退。
秦钊哪能让裴栾狠劲得逞,他挡在刀前,双手反推刀柄,与裴栾大力抗衡。
裴栾富有蛮力,又杀心已起,竟与被称引徒第一勇士的秦钊抗衡不下,一把宽大弯刀此刻僵持在二人头顶中间,不见偏斜。
秦奉尧见状,忙对秦钊说:”速将此人拿下,不必手下留情!”
秦钊闻言,便施展功力,左手肘狠狠砸向裴栾面堂,裴栾吃痛,持刀的方向偏斜至秦钊头顶上方。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裴栾使出浑身力气,咬牙屏息,弯刀即将落下,秦钊却双手松开刀柄,反身来到裴栾身后,用双手紧掐他脖颈。
裴栾只觉被人迅速从后颈掐入,呼吸猛被一窒,拎着弯刀忙要转身,又觉后膝被人重重踹击,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弯刀也被秦钊一脚踢开。
跪下的那刻正有尘土飞进眼眶,双眼迷蒙之际,又听见百姓议论自己是冤枉皇子重臣的奸人,裴栾的自尊心像是被受到极致碾压。
他是引徒国史上最年轻的武状元,皇上亲封他为禁军统领,手握皇城数万兵力,后得太师青睐,得太子重用。谁人不恭敬于意气风发的裴将军?如今却被压制在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一番被羞辱的恨意涌上心头。
只听他口不择言道,“秦国公,今非昔比,你莫要再得意!等太子坐上大位,先要清算你秦氏!”
此言一出,百姓哗然。
不只百姓,还有刚刚闻讯赶来的一众文武百官和皇族权贵。
秦钊一脚踩在裴栾后背上,令他趴跪至地面上。
“口吐狂言!父帅,我看该把他绑到勤政殿,受百官审讯,再请太子与他对质一番,是否真要我秦氏性命!”
“秦将军,莫要伤了他,交由我关押,等候陛下发落他。”刚到场的刑部尚书道。
秦奉尧颔首,示意身边六将士把裴栾绑起。
六将士正要有所动作,只听一道高亮声音响起。
“何须如此繁琐!裴栾诬陷二殿下,又诬陷太子,胆大包天,直接杀了就是。”
盛荀一身紫袍,正义盎然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裴栾杀了这么多重臣,大庭广众下攀诬于上位者,真是太可恨了!杀他也难威慑于那些和他同等的奸佞小人,不如诛九族,如何,太子殿下?”
所有人都照着他的视线瞧过去,人群缓缓让道,一身明黄绣着团龙纹样的锦袍,腰间玉带镶着东珠的引怀锦缓步走上前来。
“赐裴栾五马分尸,拉下去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即把裴栾踢下深渊。
一同堕入深渊的,还有袁清容。
原来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他们这些臣子真的如良弓,如走狗。平日里再多的恩宠,只一句未斟酌未思量的话,所有功劳和荣华便可灰飞烟灭。
秦奉尧翻马下来,向引怀锦躬身作揖行君臣里,其余人皆口呼千岁下跪拜见太子殿下。
引怀锦面带和善的微笑,身形昂立,年轻却又透露着威严。
无星虚空走到他面前细细端详,又走回去对阴帅说:“一副好皮囊,却没个好眼神。”
他和善又大度地让众人平身,那平易近人的笑容却并未到达眼底。
“太子,裴栾怎能说杀就杀,太师之死,三学士之死,还有袁太傅被诬,桩桩件件,前因后果,裴栾都牵扯在内,理应将他交由刑部审查,问清楚再杀。”秦钊平身后复又脚踩在裴栾后背。
其实裴栾已放弃抵抗,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太子微微一笑,越过他,直问袁清荣:“太傅可尚好,前日孤被裴栾欺骗,误会了太傅,还请太傅莫要责怪。”
袁清容作揖直言:“裴栾作为真是小人行径,罪当诛。只是如今陛下龙体不躬,这两日死伤许多,不宜再开杀戒。不如先关押,容后再审。”
盛荀却道:“我看不必,现在就将他杀死在楚学士府门前,为楚学士报仇!”
“盛大人刚刚赶到,就急忙给裴栾定罪,莫非你知道前因后果?”袁清容从容问道,“我们只是推测而已,难道盛大人确有裴栾杀人的证据?”
“下官自然是没有,只是听到他口吐妄言实属该杀。”
秦钊急了,道:“你想杀人灭口?”
盛荀不慌不忙道,“秦将军,他有何口可灭?他就是嫉妒太师和学士阁受太子重视,私心甚重而已。还是秦将军想从他的口中审讯出谁?幕后指使者?只是秦将军,您没领圣令就私自回京,幕后指使者又是谁呢,也把您抓进刑部审讯?”
秦钊无言。
盛荀继续道:“如今陛下昏睡几日不醒,一切事务皆由太子监国,太子心怀苍生关爱臣民,此刻决意为楚学士等人报仇雪恨,不知秦将军阻拦是何意,莫非太子如何监国,还需秦将军指点一二?"
百官无言。
这是赤裸裸地宣示太子的绝对权力。
是的,此时此刻,整个引徒国,已然是引怀锦的囊中物。
连刑部尚书也默默退回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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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钊气懑不已,还想理论两句,却被袁清容拉扯衣袖摇了摇头。
盛荀满意地看了一圈沉默的众人,对侍卫开口道,“杀了裴栾!"
裴栾原本趴着的身体慢慢爬起来跪着,他的眼神失去往日嚣张的神采,只目不转睛地看着太子。
太子也在看他,只是眼神里没了笑意。
“裴栾,念你忠贞皇城十余年,孤可以免你全族不死,再赐你个全尸。可好?”
裴栾抑制不住内心的哀戚,大吼一声,没想到啊没想到,前日他还在嘲笑袁清容不识时务被弃,今日就轮到了自己当替罪羊。
“太子殿下!!臣忠心于你之时,你还不是太子!!”
你还只是个不受宠爱惶惶度日的碍事大皇子而已!
裴栾抄起弯刀就要自刎,武将世家出身的他,无缘战死沙场,宁愿死在自己刀下,又岂能被自己的部下杀死。
弯刀还没近脖,只听见一阵疾驰的马蹄声响起。
踢踢踏踏···踏踏···
一名内监骑着马高呼:“太子殿下!二殿下!陛下醒了,陛下醒来啦!”
秦国公忙搀扶二皇子上马,百官也急忙转身,秦钊拎起心灰意冷的裴栾,一群人,浩浩荡荡走向皇宫。
百姓散去,只余太子和盛荀。
“殿下勿慌,宫中还有太师坐镇,想必他一定做好应对之策。”
无星双手抱臂,看着太子慌乱离去的背影,笑了,“哎,这家伙真惨,装老大没几天,就要被打回原形了。皇帝一醒,还是二皇子吃香啊!”
阴帅低头看她,长发及腰却也只用红发圈扎了高高的马尾,全身没有一点儿头饰配饰。干净又素净。
“走吧,去看看。看袁清容能否打个胜仗,别再哭唧唧的了!"
乾德殿内,灯光通明,金碧辉煌。
一层层绣着八珍图纹的流光锦缎围缦,罩在一张硕大金丝楠木雕刻游龙戏凤图案的床榻上,引徒国主半靠在床首,床旁边坐着孙皇后,她正在拭去眼角的泪水。
“月儿呢?唤月儿来,孤要见她。”国主昏睡数日刚醒来,精神倒还挺好。
孙皇后擦拭眼泪的动作一滞,眼角闪过一丝哀伤,但并未表现出来。
她深情温柔地帮国主掖了掖被角,柔声道,“已经派人去通传贵妃了,陛下稍等片刻,先让臣妾服侍您吃药吧。”
语罢,孙皇后的贴身嬷嬷便把捂在手心里的玉碗奉上。
国主眼见那一碗黑漆漆的药,却挥手示意不喝。
“等月儿来了孤再喝。”
他就是这样,不信任任何人,只吃喝秦贵妃亲手奉上的东西。
那一碗药就定定搁置在郭皇后手中,她就这么一直暖着。
翁大监走进内殿,佛尘一甩,站在床前躬身轻道:“陛下,太子和二殿下在门外求见圣面,怡善老王爷和秦国公也在。”
国主眼神一亮,精神又恢复不少,忙吩咐道:“快宣!快宣进来!”
一行人进来,文武百官站满一屋子,众人刚要请安,却听国主慈爱唤道:“玉儿上前来,让父皇瞧瞧。”
6. 掀桌子
虽是白昼,可秋日不甚明朗的天气里,内殿还是有些沉暗,所以宫人点了很多蜡烛。
在木质蜡芯偶尔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中,太子深埋在领口处的脸色也是阴晴不明。
引夙玉坐在床侧,一张虚白的脸上,冷汗直流。
国主大惊,道:“皇儿怎会如此虚弱,这身体怎会如此消瘦!”
殿内一行人没人敢吭声。
百官都在观望。
秦国公正要上前禀告,袁清容先行跪拜在地。
他朝着国主连磕三个头,才跪直身体朗声道,“陛下,臣要告发太子监国期间,下药软禁二殿下,屠杀学士阁众学士,铲除异己,势在谋反!”
“袁公休要信口雌黄无中生有!!这一切都是裴栾欺上瞒下,私心铲除死对头,与太子有何关系,太子何辜!”盛荀窜出来跪在袁清容旁边,口中反驳袁清容,眼神却不住往国主脸色上覷巡。
国主脸色阴沉,看着不动声色的太子,他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情绪变化,只是厉声道,“裴栾在何处?”
秦钊正在殿外抓着裴栾衣领候着,闻言忙答道,“禀陛下,裴栾在此!”
说罢提着裴栾的衣领走进了内殿。
“你说裴栾能供出太子吗?”无星胳膊肘捣捣阴帅的胸口,又后悔了,这胸肌…够大…够硬。胳膊肘疼。
阴帅低头看她,轻吐一句,“不会。”
无星轻呲,“未必。都成弃子了,免不了反咬一口,他又不是良善之辈。”
裴栾直挺挺跪在地上,一身软甲上沾满薄土,面堂布满秦钊击打留下的血瘀痕。
袁清容望着他,冽声道:“陛下亲审你,这是你能保全自身唯一的机会,裴栾,你最好清醒点,你是太子的利刃是太子的证据。你招与不招,都会被他斩草除根!”
裴栾没有丝毫犹豫,或许他在来的路上就想清楚怎么面对国主了。
他深俯在地,一字一句说着:“与太子无关!罪臣没有领太子任何命令,是罪臣痛恨太师痛恨袁太傅痛恨学士阁这些絮絮叨叨的文臣,他们左右太子的心思,让太子不再依赖罪臣,罪臣一片忠心无可寄托,只能杀了他们以泄愤!”
无星咂摸咂摸嘴巴,还真让身边这家伙猜对了。
袁清容轻轻一笑,“你不指认太子没关系,还有其他人证。二殿下,敢问是谁给你下的散筋药,这几日你被软禁在哪里?”
引夙玉紧握国主宽大的手掌,国主手掌中尽是长年掂缨枪磨的硬茧。手臂上也有战场上留下的旧年伤疤,他不禁哽咽说道:“无人给我下药,无人软禁我,与皇兄无关,袁太傅莫要再说了。”
袁清容又笑了,很好…
果然,盛荀慌不迭地答话:“袁公你三番五次质疑太子,是何居心!太子平日待你不薄,你不施展才能报答于他,还在这指鹿为马颠倒黑白!陛下,该把这袁清容拖出去仗毙!”
盛荀字字铿锵,每个字都像块硬石头狠狠掷向袁清容。
国主一脸阴鸷,眼神不停在眼前几人脸上跳跃。
终于,停顿几秒后,他看向袁清容的眼神变得坚定。
“看来,这些恶事确与太子无关。”
百官心里咯噔一下。
盛荀则是心生喜悦。
袁清容,裴栾,都去死吧!我才是…太子,不,日后引徒国新主的第一臣!
乾德殿一片静寂,所有人都在等待国主最后的发落。
这时孙皇后却坐立不安,她悄悄转身将药碗递给嬷嬷时,朝嬷嬷手背上敲了两下。
嬷嬷眼皮上翻,回了个明白的眼神,端着碗缓缓从侧边退下。
正欲从门边偷偷溜出去,却被身后一声震喝吓在原地,“婢子哪里去!”
与其他人进殿关注龙体不同,秦奉尧一直在关注孙皇后,因为一直与国主形影不离的胞妹不在龙榻之侧,本就令他心生疑窦,现在这个嬷嬷又要偷溜出殿,绝对有大事发生,而且大概率与妹妹秦贵妃有关!
嬷嬷强装镇定转身回道:“禀秦国公,奴婢把这汤药再端下去热一热。”
秦国公上前一把抓住她端汤药的手,厉声道:“那我就陪嬷嬷同去热药!”
“秦国公,你这是做甚?难为一个奴婢,有失身份。有什么不悦,朝本宫使来,放她出去!”孙皇后从矮凳上站起,朝两人走过来。
秦国公轻蔑一笑,质问孙皇后,“看方熬药一直都是常姑姑的活计,何时轮到这婢子来做,这不太可疑了?!翁大监,常姑姑何处去了?”
翁大监佛尘一甩,讶然道:“常姑姑去请贵妃了,按理说,这脚步轻快点,也该回了呀!”
秦国公心中一凛,忙吩咐秦钊,“快去你姑母殿中查看!”
国主此刻也按耐不住担忧,他掀起被子就要下床榻。
怡善老王爷忙上前制止,“陛下才刚苏醒,万不可轻易挪动龙体。”
国主听皇叔的话不再动弹,只是紧紧抓着引夙玉的手。
殿内百官又慌了。他们不知要发生何变故,只是眼前这形势,好像要有大事发生。
太子看到国主和引夙玉紧握的双手,心底暗潮汹涌,似有一口恶气就堵在胸口。
盛荀也察觉出危机感,但愿不是…不是他担忧的…国主信任太子了,马上就要惩治袁清容和裴栾了…国师不要…千万不要…
“贵妃没来,你猜被谁扣住了?”无星昂头看着身侧一脸沉静的阴帅。
阴帅眉宇间透着你当我是三岁小孩的无奈感,但还是回答了她,“李太师。”
“你的智商和你的表情不符~聪明人要配洋洋得意胸有成竹的模样,瞧瞧盛荀做的多好。”无星说罢朝着盛荀遥遥竖了个大拇指。
“你在骂谁?”阴帅手指弹弹无星后脑勺。
无星又胳膊肘捣他胸口,咦,没那么硬了,胳膊肘不疼。
莫名感到心情很好。
无星瞧着那焦急如热锅蚂蚁似的盛荀,不禁叹气。傻蛋年年有,今年更是多。
明眼人都知道裴栾顶锅,他还真当国主看不出来?国主配合袁清容不过是稳住他,看他接下来有什么猴跳而已。
不过接下来他不用猴跳了,因为已经有人在跳了。
李川礼带着禁卫军包围乾德殿时,所有人都慌了!
站在门口的孙皇后更是心慌无比!
“这就是信息差吗?嬷嬷还没送信,太师就等不及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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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造反了。”无星感慨,想来这太师怕国主醒来偏袒引夙玉,便想先发制人,挟持秦贵妃逼宫了。
阴帅眼底神色晦暗不明,“我曾经也错过失悔一生的信息。”
“哦?”无星来了兴致,多年不与人交流心里话,她竟忘了“聊天”这种闲情雅致,“说说看。”
阴帅却看向殿外,没再答话。
好吧,现在也不是闲聊的时机。
无星跨步走向殿外,却又恍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叹。很轻,轻飘飘地埋没在逐渐嘈杂的环境里。
殿外,李川礼身着绛紫色金丝绣鹤纹的云锦长袍,白发紧紧盘在黑色乌纱帽内,他高声呼喊,“老臣听闻陛下苏醒,特携禁卫军前来护驾!秦奉尧无旨回京,意图不轨!太子无辜,请陛下体恤他监国辛劳,莫信他人谗言,误会太子!”
孙皇后急道:“国师你——”
“孤信二皇子的话!”国主在殿内回应。
李川礼一听,这是没退路了!
他朝着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禁卫军一挥手,禁卫军持刀明晃晃闯入了大殿。
文官纷纷往里躲,武官不能佩剑但也卷起了衣袖挡在龙榻前。
怡善老王爷更是临危不乱,斥责禁卫军,“尔等听陛下令,为何听从谋逆者!裴栾,让你的兵速速退下,可饶你
不死!”
李川礼自信地踏入殿内,苍白的山羊胡须长至胸口,随着他负手踱步而微微晃动。
“老王爷年事已高,还请您回府安歇吧。山峦尚且一峰高过一峰,这皇权之握,自然也会一代更胜一代。”
孙皇后一把扯住李川礼宽大广袖,低声说道:“没等送信为何前来!情况有变,无人供出怀锦,你快走!”
李川礼皱眉,不可能!裴栾不反目?引夙玉不告状?
一抬头,看到袁清容。
“是你!是你!”
李川礼伸手指着袁清容,他这个好门生,聪慧机敏,想也不用想,定是他画了圆圈让他们往里跳!
他不安,转身就要逃。被秦钊一只银镖抵在脖颈。
“我姑母呢?!”
李川礼没想到计划这么快,又这么轻而易举被戳破,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袁清容不死,没算到秦氏父子能及时赶来,没算到着了国主的道。
银镖冰冷冷地刺痛着他的皮肤,好像下一刻,就能划穿,就能喷血。
他嘶哑着声音,呵呵笑着,如白日恶魔,“死了!她死了!秦氏真是毒妇,宁可自戕也不被我所用!你们秦家,个顶个的好哈哈哈!养出来的皇子也是好心机!”
引夙玉摇摇晃晃站起身,又觉胸腹一阵抽痛,瘫坐在榻边。
“为何?国师假死,皇兄做这些恶事,只是为了除掉我,为何连我母妃也不放过?!皇兄,我从来没想过跟你争皇位!!”
这几句话,就像一支长久紧绷在弓上的利箭,一直绷着绷着,绷得紧紧的,终于在此刻,沉重地射进了引怀锦的心脏。
“是!!你不争!你不争!!可他,他,他,他们,他们全都在帮你争!”引怀锦眼底充满血色,他神情激动地抬着手指指过国主,指过秦奉尧,指过百官,最后落在袁清容身上。
7. 血残阳
他一个健步冲上前,双手扣住袁清容的双肩,怒不可遏,“他们帮他我都能理解,可你呢,太傅,你教我十一年,整整十一年!我礼仪学识都是你手把手教出来的,你教我兄友弟恭教我勤政爱民,我敬你如师如父如兄长,可你屡屡偏心二弟,我才是你的学生!我才是你才华的体现!你为何…为何要弃我!!”
袁清容动容,轻言,“殿下,我没有。”
“你有,你有!去年隼王行弱冠加服礼,你为何上谏二弟前往冥慎?你明知那是在隼王面前露脸的好时机,你却不上谏我去!”
袁清容试图安抚他,继续轻言,“二殿下少时在冥慎游学,会一些冥慎方言,他去能拉近两国距离。何况隼王只是王爷位分,您是一国太子,岂能屈尊?”
“哈哈哈哈哈哈!”引怀锦仰头大笑,笑声凄凉,“太傅理由何等荒唐!隼王是六国第一尊贵者,地位比我这小国太子强一万倍!你何须找理由偏袒二弟!”
袁清容正色道:“殿下,我引徒虽说还需年年向冥慎进贡珠宝玉石,可我引徒到底是堂堂一国,岂能在尊严上也要向冥慎低头!您是居高位者,不能带头依附强国,食嗟来之食!”
“噗嗤哈哈哈”,引怀锦笑得愈发癫狂,“太傅好口才!太傅屡次向父皇推荐二弟建功,也是靠的这番好口才吧!”
袁清容看着太子这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二殿下机智勇猛却内敛,生怕抢了你的风头,凡事不敢冒尖。臣若再不举荐他,他的才华被埋没,乃是我引徒之憾啊!他跟我治水吃野菜喝浑水任劳任怨,苦差事他做,你高居大堂,殿下为何容不得帮你分担操劳之人?!”
引怀锦无比诧异,瞪圆了双眼,不可置信,“太傅!你是我的人!你怎能帮外人!你全心全意服侍的,是我太子引怀锦!”
袁清容将他双手从自己双肩轻轻拿下来,后退一步,深深作揖道:“太子殿下,臣从读圣贤书那时起,就在心里暗誓,此生为民辛勤,又在教导你读书时,誓为国育才。臣不是殿下的人,臣是百姓的人!臣为百姓所想为百姓所用,臣非你的物件非你争权的工具!”
“臣想让你成为明君,臣亦想让二殿下成为贤王,臣不站任何党派,只想让二位和平共处,同为我引徒建功立业,护佑我引徒百姓平安!”
李川礼负手而立,直望斜挂钟楼西口的落日,“殿下,这就是老臣非杀他不可的原因。”
“太师,袁某人谢太师多年培育提携之恩,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始终学不会您的结党营私和专权独断。恕袁某人和三位学士愚钝无才,辜负您的悉心教诲!”
“所以你们都该杀!”李川礼激动回应。
袁清容踢了踢始终跪着的裴栾,问道,“太师招认杀了三学士,你还不招吗?”
大殿寂静。
裴栾嘴唇微颤,手脚仿佛被抽了筋脉,跪也跪不直了,像□□一样歪扭着身躯不住地向国主磕头。
盛荀更是身体软得像面条,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李川礼还想转个身,又被秦钊钳住,只得愤愤说道:“没错,都是老夫一人所为!我指使的裴栾和盛荀作恶,与太子无关!”
无星站累了,正靠在内柱上借力,闻言说道:“他这忠心不是假的。”
阴帅道:“他必定有所图。”
“图什么呢,一把年纪了,等引怀锦当了国主,他棺材板都腐烂了。”
阴帅听了直摇头,说话真是…忒恶毒了!
“自然是为子孙后代。”
一语成谶,百官中突然冲出一人,跪在太师面前,“父亲,您向国主认个错吧!求国主看在您老操劳国事四十载的辛苦份上,求国主宽恕您告老还乡吧!儿子不想要大学士之位不想要太傅之位,求您了父亲,儿子陪您还乡!您就别再硬扛了!”
“混账!没出息的废物,你给我滚开!”李川礼怒极,一脚把李靖西踢开。
“要杀要剐,老臣一人扛了,罪不及家人,请国主饶了老臣小辈!”
“不用你扛,还有孤。”引怀锦恢复平静走到李川礼身旁,与李川礼同沐夕阳。
“孤与太师同路。”说罢又看向泪水涟涟的孙皇后,“母后不一起吗?”
孙皇后连连点头,悲戚道:“母后自与我儿一起。”说罢她朝着秦国公说道:“秦国公从边关带来的虞美人花粉真是艳丽,本宫误服多年都没丢了性命,国主只服用一勺就昏迷几日。秦国公对胞妹真是疼爱至深,令人羡慕,可怜我,也有三个疼爱我的哥哥,却都死了。”
她缓缓踱步至龙榻,轻坐榻边,伸手触碰国主宽大的手掌,“陛下可还记得,我三个哥哥怎么死的?”
国主还沉痛在秦贵妃死亡的噩耗中,别人说什么,他都听如回音。
“陛下,二十五年前,我父亲母亲和哥哥们站死沙场,先皇看我孤苦无依,念我全家忠烈,将我指给你做正妃。我知你心系秦奉月,你屡次抗婚,我屡次逃婚,可最终还是进了这场三人局。”
她纤细手指撩起国主鬓边发,柔声道:“陛下,秦奉月给我下药多年,令我痛苦辗转难眠于深夜,这件事您知晓吗?您也尝了这药,能体会臣妾多年隐痛吗?陛下,别国是母凭子贵,我朝却背道而驰,每每看到怀锦落寞的样子,我都在想,假如再有来世,让他做秦奉月的儿子吧,让他得父爱得父宠吧!”
“陛下,我要和我的儿子走了,你和我们一起吧,去找你的月儿团聚,可好?”说罢她冷不丁地从身旁嬷嬷袖中抽出一把短刃,插进了国主的胸口。
鲜血喷洒她一脸。
大殿乱了!
怡善老王爷站得最近,看此景,一下子昏倒在地。
秦国公上前抓住孙皇后的手,嬷嬷却又从怀中掏出一把火折子,一吹,明火燃起,再一把扔到床榻上。
厚重的棉被立马火光四起,层层围缦即燃,火苗高高窜起。
秦国公赶紧松开孙皇后的手,去被子里捞口吐鲜血的国主,二皇子也被袁清容拽离,禁卫军拖着老王爷往殿外跑。高胖大兵也记得把他顶头上司拽起来。
翁大监喊着走水走水啦,忙吩咐奴婢太监端水来。
孙皇后笑了,对身旁嬷嬷说:“备了这么多年,总算用上了。”
嬷嬷点头落泪。
“你也跟我走吧,不然我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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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
嬷嬷泪流不止,“我全家都跟着您的父帅一同死在了沙场,您去哪,我就去哪,来世,我再伺候您。”
“不,来世,换我伺候你。”
从国主胸口处抽出的短刃依然滴血,这次,却又多沾了二人之血。
李川礼趁乱拉着太子往殿外跑,踉踉跄跄,头也不回。
禁卫军平时受太子令,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跟随。
刚跑到皇宫西门,大门一开,层层军马已等候多时。
为首的六将士身着重甲,气宇轩昂。
“还是晚了一步。”李川礼喘息道。
“李川礼,还我姑母命来!”秦钊追上来,一把银镖射中李川礼后背。
“将军不可,我有话问他!”袁清容在背后叫住他。
秦钊愤愤收回手里第二把银镖。
生死当口,前是万兵,后是凶神恶煞的秦钊,李川礼也害怕了。
他强忍后背疼痛,巡视一圈,先前追随的太子党都佯装救火没一个跟过来。
跟过来的,只有袁清容。
“清容,爱徒,放我走吧!看在我为你买宅院娶妻生子,真心提拔你的份上,你放我走吧!我再也不回京都了!好吧,清容!”
袁清容跪在地上,对着李川礼磕了三个头,直起身盯着李川礼的眼睛,问:“太师,我只问你一件事。”
李川礼忙不迭回应,“你问,你问!”
“你是假死,我师母呢?”
李川礼心中大骇。
明明秋日的落阳还带着温度,照在人身上,怎么如冬风般刺骨呢?
袁清容闭目,淡淡道:“秦将军,送太师好走吧!”
秦钊手起镖落,这么近的距离,他竟也有失手的时候!
“太子!!太子!!殿下!”
李川礼托不住挡在身前的引怀锦往下滑的身体,只得跪坐在地上揽着他。
引怀锦双目低垂,手里紧紧捏着加太子冕时,国主亲手为他系在腰间的青龙玉佩。
“太师…太累了…怀锦想…歇歇了…”
明黄的衣袍与落阳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比谁更早落幕。
李川礼悲从心来,一口血没绷住,直吐引怀锦衣袍上,与那碗喝下假毒药喷血的样子一模一样。
乾德殿到底没保住,应该说是昏迷又苏醒的怡善老王爷没让保。
“殿烧了还能盖,就怕烧不干净,国主皇后的尸首一露出,六国又多了件宫廷丑闻。”无星揣测老王爷心思。
阴帅颔首。
“走吧!”无星喊他,“跟哭唧唧告个别。”
阴帅皱眉,“别给人乱起外号。”
“知道啦!长舌妇。”
“归无星!!”
“瞧瞧瞧瞧,喊你长舌妇冤枉你啦?!整个冥界除了酆都大帝恐怕就你知道我全名!还不是长舌妇,到处瞎打听!哼!”
阴帅抱着佩剑一脸不悦,却又无可奈何。
走到宫门口,军队正在把禁卫军挨个绑起来等候发落,秦钊也去贵妃宫收尸了,只剩袁清容依旧跪在地上,面前是他恩师和爱徒的尸首。
8. 纵火犯
“你振作起来,辅佐引夙玉登基,别忘了你从读圣贤书时就许下的誓言哈。”
阴帅伸手弹了她后脑勺。
袁清容站起身,朝无星躬身,“执事和阴帅要回去了?”
“回去回去,不回去干啥,跟着你也没混上饭吃!”无星朝他摆手。
袁清容赧然,阴帅又弹了她后脑勺。
“哎,走了走了,回去复命了。”无星说完往宫门外走。
阴帅对袁清容说道:“袁公,保持你身为纯臣的初心,带领引徒重建辉煌。”
袁清容感激不尽,眼眶瞬间红了。
无星看阴帅没跟上,一回头,正好看见袁清容的眼泪哗哗直流。
“哭唧唧,别想那么多啦!做人呢,首先要开心,其次…呃,其他的都是其次啦!”
走出皇宫,两人看着岁月静好的街市,商户正在收摊,有夫妻同做工的,有邻摊搭把手的,小孩子下学归来也在街上跑着闹着,远处酒肆也冒了炊烟。
“引徒国虽不大,但盛产黄金玉石,恰遇几代君主心善良性,所以一直被强国掠夺。”阴帅走在无星身旁轻言。
“二十五年前,是哪国来犯?”无星疑问。
“跟你的母国,归渑。”
“呵呵,”无星笑出声,“定是我那心狠手辣的好父皇眼馋人家的黄金玉石。”踢走脚下一粒石子,无星又问,“归渑肯定没打赢,不然我那贪心父皇得把引徒榨干。”
“自然。冥慎派兵支援引徒,把归渑军队赶走了。”
“哦~”无星特意拉了个长音,“怪不得袁清容说引徒每年都要向冥慎进贡!还那么巴结隼王!啧啧,恃功勒索,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阴帅呼吸一滞,一个弹指过去,无星捂着后脑勺跳脚呼痛,好痛好痛!比以往哪次都痛!
无星气鼓鼓地走着,不想理他。
阴帅觉得好笑,跟在身后问,“饿了吧!前面有酒肆,打个边炉?”
“我要吃面!”无星往右边的面馆一指。
二人坐定,要了两碗素面,一盘酱牛肉,一盘拌藕片。
阴帅从怀中掏出钱袋,无星伸手拦住他,“我来我来。”
阴帅没理她,掏出一锭金元宝。
店小二为难得挠挠头,“客官,属实用不了这么多,何况小店估计找零不够。”
“我都说了我来。”无星说罢从袖中掏出一个绣着合欢花样式的荷包,从里面数出面钱。
店小二欢喜道谢,上菜去了。
看阴帅瞪她,她忙道:“能报销,每次办差花费,府君都给报。公款嘛,不用白不用。”
二人是现了真身吃饭,因此不多会儿,就被围观了。
确切地说,是阴帅被围观。
“好周正的五官…”
“他比二殿下还好看。”
“这身高,九尺有余吧…”
“气质好清贵,这把剑看着也威风…”
阴帅充耳不闻,专心吃饭。
无星看着快贴到他后背端详的一位年轻姑娘,忍不住开口说道:“姑娘,他还未婚配,你别贴他了,你赶紧找个媒婆来吧,我们不走,等你。”
姑娘羞涩地跑开了。
人群也慢慢散了,却还忍不住回头议论。
“你怎知我未婚配?”阴帅一碗面吃完,筷子轻放碗沿。
无星还在吞着面,口齿不清道:“你有家室,还跟我出来干这个!”
阴帅道:“家室倒没有,心上人有的。”
无星点头。
谁不是呢,谁还没个心上人呢。
阴帅看她不想再问,就没再继续说,起身朝外走,并说:“稍等我一下。”
等无星吃完面,菜也吃光,阴帅还没回来。
耐不住性子的她走出面馆,看到阴帅大步流星地正朝她走来,手里拿着一件黑色裘袍。
秋风卷过裙角,红边微起,下一刻就被挡在裘袍里。
“回去要御风而行,风大,穿这件挡寒吧。”
阴帅把裘袍搭在无星肩上,瞬间暖意裹满全身。
这是件熊裘毛大氅,皮毛黝黑油亮,摸上去柔滑无比,一看就价值不菲。
无星一边系肩带,一边嘟囔着,“黑不溜秋的,不知道我喜欢红色嘛。”
真的好暖和,自己独身办差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暖意。
“太黑了吧,一点儿也不好看。”
她拉紧裘袍,感受逐渐增加的温度,真好。
“就没有红色的吗?我想要件红色的。”
太软和了,仿佛盖着秋娘套的新棉被。
还想再说两句,被阴帅的一句话堵了嘴——
“抱歉,无星公主,恕在下见识短,没见过红毛熊。”
二人隐去真身,虚空御风而行,一路顺畅地来到一处峡谷。
落地,无星掌心向上,蓝色灵力骤现,一道大石门出现在眼前,上刻着“莫愁门”,走进去,石门背后刻着“断舍门”。
离何大将山一般的身躯站在门口,脚边几个看门鬼差正检查着白无常带来的新人口。
阴帅站住脚,对无星说:“你回府衙吧,我回家办点儿事。”
无星点头,朝他挥手告别。
一路往前走着,突然路边窜出来一个彩色身影。
“执事执事你回来啦,外面好玩不,我好久没去阳间玩了,执事你带我去,我给你织云锦裙子。”
“花娘,我没闲工夫跟你聊,我要去找府君复命,赶紧给袁清容增上阳寿,晚了他又要死掉了。”
花娘扭着细腰妖娆撒娇,“执事好硬的心肝肠,苦了花娘在这过孤苦无依的生活,带花娘回阳间看看吧!花娘在此真是度日如年呢~”
迎面走来随婆,她接过话,“人间一日地府一年,可不就是度日如年!”
无星苦涩一笑,是,她在阴间苦熬三百年,人间才短短过了三百天而已。
这里无光无雨无鸟无花,人被黑白无常勾来魂后为何日日哀嚎,因为伸手看不清自己五指的境界,又何能看清自己的出路?
就是让你熬着!煎熬着!让你在这漫长不动的时间里拉长对你的折磨,让你捡不起破碎的尊严救不起悔不当初的意念。
痛苦没有贯穿□□,而是贯穿灵魂。
“老虔婆,呸!有你说话的份!偷吃主人家老母鸡的下流胚子!”花娘当面啐了随婆一脸。
阴间百姓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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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九等,最下等的自然是偷鸡摸狗之流。
而这类鬼魂中的最下等,是随婆这种死后连尸首都没的。
没有尸首就没棺椁,没法接后人纸钱供给,因而无法贿赂轮回司的掌权者,永永远远只能窝在底层做个劳力者,脏活累活备受奴役。
随婆不敢顶嘴,低着头匆匆向前走。
无星一晃眼,看到她嘴角凸出有异样。
“站住!”
随婆不得不站住,紧拽破烂披风上的帽沿,头耷拉得更低。
无星走到随婆面前,手掌托出蓝色灵力,在昏暗的雾气中燃起一丝光亮。
在照亮随婆脸部的一刹间,无星便怒火冲天,“谁干的?”
随婆掩面而过,匆匆跑开。
花娘感受到无星语气不悦,也忙跑开了。
无星慢慢前往阴律司,刚推开沉重的大门,樱桃的大脸便贴了上来。
“无星你可回来了,俺都想死你了。”
听风一把推开他,对无星说:“易主事生气罢工了。”
无星搓搓耳垂,敢惹易玉白生气且不怕听唠叨的,恐怕只有府君了。
走进大堂,府君正在喝茶,看见无星便笑眯眯地问她,“本君给你找的帮手,可还满意?”
无星想了想,“无功无过吧!”
府君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最强勇者配置超级大脑,仅落个不痛不痒的无功无过。
易玉白从西殿走进来,寒着一张脸,语气冰冷,“无星你来评评理!”
府君闻言直挠头!开始了又开始了!
这几日但凡路过的串门的认识的不认识的,这易玉白都要拽进来找他评理!一个破案情讲了千遍万遍,听风樱桃都倒背如流了!
府君端着茶杯就要出去,易玉白阴阳怪气道:“自古以来,从没一个心虚之人能心平气和喝着茶当没事人!”
府君拐回来非得问清楚,“你说谁心虚?”
“你不心虚你逃?”
府君气结,“本君去探望那群被烧死的亡魂可行?”
“亡魂可不一定想见你!”
无星掏掏耳朵,伸手阻止他俩的争执,“易主事,来说说看。”
“府君要替放火者申冤!”
易玉白神情激动,眼眶通红。
“易玉白,被你压下的纵火案数不胜数,你真当本君不知?这次烧人案非同一般,本君不可能再纵你,必要一查到底!”
“无论什么原因,放火烧人就该轮畜牲道!更何况此人烧死整整三百一十七人,查都不要查,直接发落!”
无星很少见易玉白如此激动,他平日里一直都是温和谦虚。
“府君,主事,我来接手这个案吧。”
易玉白拉着无星的胳膊,“无星,你先去十八层看看那些被活活烧死的亡魂,你去看看弱肉强食的年代,老百姓过得有多惨!”
无星点头,起身往外走,走到听风旁边,把身上裘袍脱下来给他,嘱咐道,“放我屋里,别让樱桃碰。”
樱桃凑过来,“为啥不让俺碰?”
无星推他,“你口水臭得跟鬼市杀鸡摊一个味。”
说到鬼市,无星问:“随婆的脸是怎么回事?”
9. 找随婆
听风樱桃互相看了一下,没说话。
无星灵力一转,先来到了鬼市。
鬼市虽说在冥界,但它靠近人间,把守也没那么严格,所以人间修仙者异能者和天界仙子也都能前来寻求所需品。
这里大到奇珍异宝,灵力命数,小到地方美食,各国特产皆可寻。
因此十里长街摊铺热闹非凡,人头攒动,灯火通明,昼夜不息。这是冥界最具烟火气的地方。
说到底,还是酆都大帝会赚钱呗,一个鬼市每天能上缴百万两税银。
无星挤过混合着人鬼神的道路,一直走到一家杀鸡摊前驻足。
老板齐头三正在躺椅上悠闲地吸着旱烟,头顶生前被人用刀削平头盖骨,故人送外号齐头三。
“执事大忙人,怎的有空来小子摊上。您请看看要吃哪种鸡,小子送您了!”
齐头三站起身,大手一比划,身后几个蹲在地上拔鸡毛的小工更加卖力了。
无星朝他挥挥手,齐头三忙凑到她身前,一脸谄笑,“执事有何吩咐?”
他略弯着腰,头顶里的脑浆一览无遗。
无星继续朝他挥挥手,“我嫌你挡我视线了!走开。”
齐头三赶紧起到一边。
小工们正撸着袖子热火朝天干着活,见执事盯着他们看,个个心里害怕发毛。百姓就怕当官的。
“随婆呢?”无星看了一圈也没看见那件常年不换的黑色破披风。
齐头三挠头,“执事,随婆她不在小店干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
“谁将鸡嘴缝她嘴上的?”
齐头三不敢说实话,只是一味谄笑,“执事,她已经被惩戒了,知道错了,执事您就放过她吧!”
“执事,她是不是又去阴律司找您伸冤,惹您烦了?她这次被毛大人惩罚,已经够惨了,执事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她吧!”正在摊前拔鸡肠的阿靛对无星说。
“她何处得罪毛大人?”
“还不是樱桃大人,他撵随婆走,被巡查的毛大人看到,说她妨碍衙门办差,以下犯上,就罚她···罚···把十个鸡嘴缝她唇上。”阿靛刚说完,就被齐头三瞪了回去,吓得她赶紧低头继续干活。
“执事您看···我们都不知道她去哪了,等我见了她,我非凶她几句不可!”
无星把脸撇向一边,又回首说:“她是你招的工,犯了事,我找不到她,就掀了你这摊子吧!”
齐头三吓坏了,忙回身把钱匣子掏出来,一把一把把银钱抓进无星手中。
无星随意一抛,银钱洒在案上。
齐头三吓得跪地求饶,白花花的脑浆一晃一晃。
周围人都围了上来看热闹。
“执事,你怎么这么为难人!”阿靛刀具一甩,揪着衣袖抹起眼泪。
“去把毛大人喊来,说我要掀了杀鸡铺。”
阿靛一溜烟就往巡捕房跑。
这时后帘突然被掀开,露出一张被破毛巾捂着的半张脸。
“执事,求您放过店主。”
“随婆,我告诉您无数次,阴律司只为清官平冤。”
随婆眼里透着哀伤,“执事,莫怪我纠缠,我会一直去找您伸冤。”
“你这老虔婆,十个鸡嘴都堵不上你的嘴!本官这次非灭了你的魂!”
毛海道掂斧赶来,离老远就呵斥随婆。
“你这下/贱偷鸡贼,能有什么冤屈,胆敢在执事面前撒野,想蒙混过关送你回阳间继续偷鸡吗,做你的春秋大梦呢!”
随婆害怕他那把大斧,不敢再言语。
“执事,下官马上封了这摊子,赶他们去西关采矿。”
周围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西关凄苦无比,去了矿山,七魂要被抽去五魄。
无星看他,说:“我说我要掀了这摊子,重新给他修整一番,把隔壁那间胭脂店腾出来,给齐头三扩大规模。”
毛海道傻眼了,两个朝天大鼻孔一吸一呼,大脑宕机了。
“执执执事,小子哪有钱财扩店,小子这一个铺子够了,够了。”
无星掏出荷包,掏出所有银子洒在案上,“我资助的,让随婆守店。”
说罢她摆手招呼随婆过来,待随婆走近,她一把拽下遮脸巾,“毛大人,本执事的守店人,可不能这副模样,烦请大人亲手给修复了吧!”
毛海道牙齿咬得咯吱响,“无星执事,如果您不领下官为您解除麻烦之情,那么下官尽职惩治赖皮,有何过错,执事何故在此让下官难堪?”
无星轻飘飘说道:“本执事就看她唇上那一圈鸡喙碍眼,如果毛大人不帮忙,那我就请胭脂店老板娘来了!”
毛海道面含怒气,更是心惊肉跳。
她这个整日出界办差的人,怎么洞察到自己和胭脂店老板娘暗中苟且之事?
思来想去,他决定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得戳更大的篓子。
毛海道单手执斧,另一只手运力,黄色灵力显现,朝着随婆脸上一挥,鸡喙一个个打落在地上。
哼!这等贱民,平日里懒得看上一眼,也配让他亲自动手?!
若不是无星官大,毛海道早就抡斧灭她了。
随婆的脸一直昂着,此刻恢复如初,周围人纷纷惊讶,这位平日总耷拉着帽沿的女人,竟如此年轻貌美。
花娘在人群里吐了口吐沫,“狐狸精!”
无星很满意,一边挤出人群一边道,“随婆每隔两日须到阴律司报告鸡铺收益,切记!”
毛海道气愤不已!以后,他想报复这贱民都没招了!好你个无星,等着瞧!
无星运力前往第十八层,这里关押的,都是十恶不赦的魂魄。
他们不必经过审查司,经由黑无常勾来后便直接投放至这里接受刑罚。
比起剥皮抽筋下油锅之类肉身疼痛的刑罚,有一种特殊的,不常用到的刑罚更诛心。
那就是跪在受害者面前,让受害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进行心灵和肉身双重的惩罚。
试想,你吃了一只鸡,反过来鸡吃你。
你砍了一个人的头,反过来让那人来砍你。
或者如陆豫铭,烧死三百一十七人,反过来让那些人来烧他。
罪大恶极者,理应被受害者亲自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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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可无星来到十八层狱司衙门口,却看到三五狱司正头疼叹气。
“烧死——”
“执事!是阴律司执事!”一位狱司看见她,像看到了救星。
“执事,您终于出现了!我们家大人上报府君三日了,府君总算派您来了!您快些把人带走吧,整日喊冤,我们快撑不住了!”
无星朝里走,问道,“是那个陆豫铭喊冤?”
狱司立刻回答,“不是!他整日沉默,一句话不说。”
无星停下脚步,十分诧异,“他没喊冤?那府君派我来办什么案!”
狱司急答,“是那三百一十七人!他们替陆豫铭喊冤!”
十八层身处地狱最底层,怕的就是受尽刑罚的人哀嚎声太大影响上面的衙司大人们,因而不仅通体用隔音最好的新宁楠木铺盖,还会先把嚎叫声大的罪犯割去舌头。
到处被压制住的低沉叫声中,有一些高低不平的声线渐渐传来,那一声声“冤枉”,清晰可闻。
“都别喊了,阴律司执事来提你们的陆大人了!”狱司打开一处监牢大门,这是无星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碳化的黑魂。
一群漂浮在半空的黑魂中,端坐在角落里的陆豫铭一身白袍很是显眼。
他闭目而坐,像是没听到狱司说话,毫无反应。
“陆大人是冤枉的!放陆大人出去!”
“我们不会烧陆大人,带着你的炭火滚出去!”
黑魂一波一波冲向狱司,但又近不了狱司的身,只能一次次用烧得面目全非的身体往前冲撞,似要冲破这牢门。
狱司没有理他们,走上前用脚踢了踢陆豫铭的脚尖。
这个举动似乎瞬间惹怒了这群黑魂。
他们咆哮着冲上来,哀呼叫嚷,前仆后继。
狱司不耐烦,抽出腰中皮鞭便抽向他们。
黑魂被抽中,哀叫连连,有男声有女声,甚至还有孩童声。
陆豫铭睁眼,神色平静道,“大人何必如此,他们的惨状已不忍直视,大人又下的何种狠心。”
说罢他眼底沉静,对无星说:“我跟这位大人走一趟就是。”
他起身,不忘把白袍上的稻草摘干净,正了正头顶幞冠。
一路无言,直至阴律司。
易玉白拒绝出面,府君只得亲审。
“堂下何人,籍贯,生辰,生前职务报上来。”府君端坐正堂,手里捧着茶盏。
“陆豫铭,亭阳国青河人氏,二十有七,任工部侍郎。”
陆豫铭神色很是倦怠,语气也很弱,“大人,请将我按最重的罪惩处,以前我看过一本佛经,犯十恶不赦重罪者,可消魂灭魄,再无重生之道。陆某想尽快消失在世间,烦请大人成全!”
“大人,狱司说我这种人要轮畜牲道,被人吃肉啖血,可陆某觉得入畜牲道也难抵我罪责之重,不如消魂灭魄,一了百了。”
无星倒是第一次听这话,心想这人还是块硬骨头。
府君沉吟片刻,对他说:“你难道不想重回人间,为自己讨个活路?”
陆豫铭双手作揖,问:“我能得活路,他们能吗?”
10. 陆豫铭
府君摇头。
陆豫铭眼底刚燃起的火苗,瞬间熄灭。
他苦笑,道:“我带着痛苦继续苟活?不如一了百了。”
府君把茶盏放下,对他说:“如果查明你真是被冤枉的,本君可上奏帝君,许你重改过往,或许他们,都能有生还的希望。”
“大人,”陆豫铭双膝跪地,举手作揖,“陆某不要或许,陆某要大人一句准话,亲许他们能生还,陆某才会听命于大人!”
这时易玉白突然冲进来,一脚踢在陆豫铭后背,“无耻之尤!”他大喊,“敢威胁府君大人,你算什么东西!纵火烧死这么多百姓,还有脸喊冤,如今又装作一副好人模样,戏演得挺好!”
“易玉白!退至一旁!”府君神情不悦。
眼看二人又要杠上,无星只得干预,“易主事,是百姓替他喊的冤屈,跟他无关。百姓亦不愿对他施刑,此案疑点重重。不如等我带他回去查探一番,再论虚实。”
易玉白没吭声,但也默默退到一侧。
“无星,本君即刻召唤阴帅前来护你。”
无星摆手,“不必,他说家中有事,别召他了。以往也是我独自办差,怎么,府君如今小瞧无星了?”
府君双指并拢,一道文书出现在无星眼前。
无星领了文书,扶起陆豫铭,说道:“陆侍郎,走吧,去你的世界走一遭。”
陆豫铭不动,他不想独自苟活,他现在只求速死。
“陆侍郎,你自己都没活路,其他人更没活路。世上不缺孤勇者,缺的是光明使者,一意孤行对他人更是百害无一利,不去试试,怎能知晓结局,他们可都还在十八层地狱等着你去解救。”
陆豫铭动容,起身对着无星施礼。
二人走到断舍门,何离大将接过出门文书,皱眉道,“执事,我可要提醒你,前几年陆续进来的,可都是这个地方的染疫者。五官长疮,七窍出血。你可莫要现真身,着了疫。”
几年?陆豫铭慌了,几年了,疫情还没消散吗?
无星看他,出声安慰,“莫慌,阴间几年,世间才过几日。”
无星双掌伸出,蓝色灵力显现,陆豫铭只觉眼前白光一现,再一看,是自己临刑前的法场。
“那可是你?”无星指着跪在城门口的白袍人。
陆豫铭泪目,他看到的除了十日前的自己,还有那座已被烧得坍塌的城墙。
城墙上的砖石已掉落一地,受烟火熏的墙面通体黝黑,厚厚宽大的砧木城门坍塌在护城河边,门体被燃尽,只剩几个铜环在上面。
士兵们正在往外抬尸首,那一具具烧枯的骨头已拼凑不出完整的尸身,只被扔在一起,分不清男女。
“尚书大人,根本拼凑不起来,无法查出死亡多少人。”
亭阳国工部尚书徐备凛站在城门前,一脸严肃。
他来回走步,深觉不安,终于还是走到被五花大绑,跪地的陆豫铭面前,质问道,“陛下如此信任你,派你来治理水患,你倒好,水患治了,疫情也平了,可为何又要一把火毁了永城!”
他痛心疾首,继续说,“你快说实话吧!等刑部尚书来了,你就要被扒层皮了!”
陆豫铭直挺挺跪着,不发一言。
徐备凛看着这位犟得似头驴的下属,真是头疼不已。
他转身问起陆豫铭的文书,“你说,你来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文书孙林赶忙趴在地上向徐备凛磕头,“尚书大人饶命啊!这都是陆侍郎一意孤行,他非要将那三百多人烧死在城中!”
“你糊涂啊!你马上就要身兼翰林,却做的这等糊涂事!你负本官的栽培啊!”
徐备凛还想充斥他几句,却听到身后马车的车轮声。
他赶紧上前迎接,来的正式刑部尚书张安通。
“陛下口谕,不必押解进京审查陆侍郎之罪行,也不必听他虚假供词,即刻原地斩杀!”
没有侩子手,张安通指使自己的马夫将陆豫铭双手绑在马车后方。
徐备凛万分焦急,他拱手向前,对张安通说:“安通兄,不可啊!咱俩共事多年,你深知我为人处世小心谨慎,举荐贤能亦是如此!虽说陆豫铭进工部仅有三年,可他平日表现相信您也有所耳闻,真是不可多得的地理勘测能人。”
“安通兄能否卖徐某个脸面,将他交由我带进京面圣?圣上英明神武,定能审判出真相。也好还陆豫铭清白。”
张安通笑了,他指着被绑的陆豫铭说:“徐兄真是天真,他烧的不是普通百姓,是庆亲王合府!圣上的亲皇叔,先皇同胞亲弟,这等罪孽,陛下岂不震怒?”
“我劝徐兄莫要插手此事,若是惹火上身,激怒了圣上,恐怕佟国舅也保不了您!”
徐备凛大惊,他竟不知,烧死的,竟是封地在此的庆亲王。
他既心痛又气愤,朝着陆豫铭一甩衣袖,转身回了营地。
陆豫铭听闻徐备凛的脚步离开,猛然睁开双眼。一双平日里灵智的大眼睛此事像淬了毒一般。
“庆亲王明明被我亲自护送离开永城,一家老小皆平安前往集州,被烧死的,就是普通百姓!”
张安通轻蔑地笑他,“庆亲王是离开永城了,但他平不平安,你知还是我知?”
陆豫铭郁气上头,“你把他…”
“你是将死之人,我就让你死得明白!没错,我派人劫杀了他全家。尸骨就埋在青城山脚,呵呵,离集州仅距十里。哎,他想去躲避疫情,可圣上不许,谁人都没办法。”
“圣上本想让我找个由头治你,没想到你一把火烧了永城,烧得好!自寻死路,也省得我亲自料理了。”
说罢,不给陆豫铭还嘴的机会,他一马鞭抽在马背上,两匹马皆吃痛,开始撂着前后蹄,疯狂在地上奔跑起来。
两匹马无目的地绕着护城河畔厮跑,陆豫铭的身体就跟着四处颠簸。
甚至转到无星和陆豫铭魂魄面前,就那么绕着弯子的奔跑着,一条条血迹从后轮处撕扯着,没几圈,鲜血?满厚土,陆豫铭的身体也像破碎的棉条,再也拼凑不起来。
随着马夫一声哨响,两匹马终于安静下来,提提踏踏地返回主人方向。
“主公,这人可真硬,愣是一句没吭。”
马夫一边解开绳子,一边看着这血肉模糊的肉身。
“行了!走吧!这烂摊子交由徐老弟重建吧,咱们回京城,找国舅爷汇报去!”
“好嘞,奴才伺候爷上马车!”
“记得回去将戴春楼的凤仙姑娘请进府,爷一想到她那对半露的酥/胸,爷就心痒痒的,哈哈哈…”
马车跑起来尘土飞扬,很快将那一团模糊血肉弄得更加潦草。
“你的仇家很多。”无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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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豫铭低头不语。
“都进去抬尸首了,走吧,附于你肉身之上。”
无星双手运灵力,蓝色光圈抬起陆豫铭的魂魄,直直附在他的肉身上。
片刻后,陆豫铭醒来。
“多谢执事。”陆豫铭挣扎着起身拜谢。
“你肉身无法修复,还在流血,先去找个医馆诊治吧。”
陆豫铭黯然,“执事不知,永城发大水半月,灾后疫情半月,百姓流离失所纷纷逃往邻城,方圆数十里早已没了医馆。”
说话间,有个士兵扛着一把骨头从城中出来,陆豫铭急忙躺平身体,生怕被认出。
此地不可久留,可他又肉身残缺动不了,无星此刻无比怀念阴帅!
没办法,自己来吧。
只见无星单掌运力,一只手就托起了陆豫铭,她使出灵力快速行进,只一刻,就带着陆豫铭到达集州。
集州城是亭阳的南北分界线,青城山脉阻挡高原寒风,因此亭阳北终年积雪不化,空气冷凝,物质匮乏。亭阳南四季如春,瓜果丰盈。
而集州城既是道路要塞,又是经济枢纽,南来北往的商客聚集于此,每天都有大小十多个集市同时买卖,经贸往来不断。
如此优渥的富裕大城,是先皇特意为庆亲王划分的地盘。
集州人潮涌动,这里的生意买卖丝毫不受邻城的水灾和瘟疫影响,虽说前段时间不断有灾民涌入,可自从朝廷派来的那位工部侍郎治水成功后,灾民又返回了家乡。
后来发生了瘟疫,那位工部侍郎居然自配药方,奇迹般地治好了受疫者,使得瘟疫并未蔓延至集州。
因此集州始终富裕至极。
无星将陆豫铭放在一处医馆前,敲了敲门,门童听见动静忙出来查看,只看见地上一摊破碎骨肉。
“师父,师父您快来看,门口有坨烂肉!”
饶是老大夫见多识广,此刻也不免惊到了,但他还是将人抬进了内室。
“彤儿莫要声张出去,此人伤处实为被人所害,为师细细救治他,不日应当能康复。”
就这样,老大夫将陆豫铭藏于后院,每日用红参草药精养,并用羊肠线将伤口细细缝合。
陆豫铭虽然身体破损,可魂魄到底是完整的。因此他配合老大夫的手法,缝针强忍着痛不挣扎,再苦的药一口喝完绝不剩渣,就这样过了三日,肉身恢复竟也能初见成效。
“可惜了,只差一斗鹿血。”
“师父,要鹿血作何用?”
“为师让你读的百兽化丹图,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鹿血性热且烈,最补精力。”
彤儿挠头,“鹿都在青城山深处,咱们怎好寻得?”
“哎,如果有斗鹿血,这个人,不出两日就能下床行走了。”
守在一旁的无星唰一下站起身。
“执事不可,那青城山连绵数千里,猛虎野兽数不胜数,你孤身前去恐有危险。”陆豫铭见无星要往外走,急忙叫住她。
“时间不多了,陆豫铭,十日为限已过去三日,寻来鹿血还需将养两日。你不能为自己解冤,就真要轮畜牲道了。”
陆豫铭沉下眼睑。
“我知你心中无所谓,死就死,灭就灭,可你不想查明真相吗?表面上是你烧死了百姓,可实际呢,烧死他们的另有其人。你此番前来,必须为他们寻到主谋,报仇雪恨啊!”
11. 战龙首
无星不待他说什么,便虚空御风前往青城山。
青城山脚遍布不少农庄,农户们靠山吃山,在这片颀长的山脉间开辟梯田,伐木种菜,胆子大点的村民还会爬上山腰采摘草药,打几只小兽拿到集市换钱。
只是老一辈人总在告诫小辈,青城山顶住着妖怪,闯者有去无回。
小辈若追问,老辈便细数哪年哪月去了几人,再无影踪。这些都有迹可循,绝非捏造。
久而久之,真的没人再敢往上走,只堪堪爬到半山腰便折返。
无星此刻就停在半山腰,不是她踏空不了山顶,而是来到此处,她的灵力,消失了!
灵力是酆都大帝亲手渡给她的,威力可冲百万军队,平常虽然只用在小事上,可绝不会凭空就突然消失的!
此刻无星被现了真身,只是平常人类。
鹿还没寻到,怎能无功而返。
无星伸手将马尾扎紧,撩起裙角卷在腰带间,抬脚就往山林深处走去。
山林深处只闻鸟鸣,稀有的几点阳光从密密麻麻的竹叶中穿透,照落在厚厚落叶铺就的地面上,斑驳陆离。
无星查看周围环境,竟无一只动物。
比如山中常有的松鼠猴子哪怕老鼠,都没有一只。
真是奇怪。无星心想。
她脚步轻快,不知走了多久,便走到一处悬崖边。
悬崖下方,竟是淙淙水流。水流两侧,竟有小兽无数。
原来都藏在了这里,怕在外围被农户猎了去吧!
无星双臂伸展,施展轻功,借力腾跃,轻飘飘地飞下悬崖,稳稳落在水流旁。
小兽四窜。
无星往前走,小兽们变成了一盘盘麻辣兔肉,红烧果子狸,凉拌野猪耳朵…
这几日守在陆豫铭身旁不敢离开,饿了去老大夫厨房里摸两个炊饼将就,哎!很久没吃荤腥了。
咂摸咂摸嘴巴,等办完这个差,高低整十个大盘吃吃。
绕过小河对面,是一片静寂的参天大树林。
树林里幽深莫测,光线逐渐变得昏暗。
无星卸下腰带,那是一条软鞭。
她紧握软鞭,走了没几步,幸运降临,看到了一双鹿角埋在半人高的草丛间,似乎正在进食。
无星大喜,本以为要寻找许久,没想到近在眼前。太好了!
无星小心走近,埋首草丛的鹿似乎察觉到危险,抬头望向她。
这是只成年的雄鹿,一双鹿眸水灵灵的。
无星挥鞭,雄鹿转身拔蹄狂奔。
无星快步追随,惊扰众多藏在草丛中的动物逃窜。
眼看雄鹿越跑越远,无星急了,双脚猛然蹬地,使用轻功在离地几米的空中快速行走几步,一把将软鞭甩出,软鞭堪堪落在鹿尾上。
被鞭击的疼痛刺激到,雄鹿横冲直撞地往林子深处狂奔。
无星再度轻功追随,已然大汗淋漓。
多年习惯了用灵力,现在真刀实枪再用自己的半吊子武功,可不费力嘛。
还好雄鹿突然在一棵盛大且宽阔的大树前停了下来。
它四蹄摩擦草丛,踌躇不前,似有忌惮。
无星也看出来了。她停在鹿前,但也小心地与这棵树保持距离。
此树怪异。
它有十个人拉手都围不过来的树干,也有延伸很长数不清的枝丫,但偏偏没有树叶。
只有一团黑雾缠绕树丫间。非凡物。
无星清楚自己凡人身躯,不敢冒险。只得对雄鹿温柔喊着,“鹿儿,我不伤你性命,只要一壶你的血。”
说罢她从衣襟处掏出一个小小的水壶,对着雄鹿拍了拍,以示真诚。
雄鹿哪懂这个,很谨慎地看着无星。
无星缓步靠近,雄鹿不安地磨损地面,想往别处逃。
无星哪能再让它跑,一记软鞭挥过去,正缠绕在鹿脖处。
不等雄鹿嘶鸣出声,无星飞上前使用全力一脚将鹿踢到树干上。
鹿儿脖颈一歪昏迷过去。
这一动静似乎惊扰到了枝丫上的黑雾,黑雾竟开始晃动弥漫开来。
无星赶忙掏出水壶和小刀,细细划过鹿腿,接了一小壶鹿血。
随意从地上揪起几棵杂草敷在鹿腿,无星抱着水壶撒腿就跑。
就在她跑的那一瞬间,黑雾突然袭向她。
无声地,快速地。像利剑一般。
无星运用轻功不停跳跃穿梭在林中,时不时躲避在树后,待黑雾停下寻找她时,她再出其不意地换个方向继续逃。
这是什么怪东西!
无星咬牙不敢跑慢,绕过水流向来时路跑去。
黑雾像是不耐烦了,竟划分成五股分流冲向无星。
无星回身甩鞭,逼退两股后,其他三股围绕在她身后。
她紧抱水壶,大口喘气,神情紧张。今天,不会真死在这里了吧!
她左右张皇,没有可依赖之物,更无可依之人。
这一番紧张无助的奔跑,像极了自己死前那一晚,被赫连的侍卫们追杀,在刀剑的挥舞和火苗的照射下,自己无处可逃。最终自己跳崖而亡时,那位许诺前来相救的敬哥哥,至始至终未曾露面。
而自己入冥界一百年后,听说赫连敬荣登大宝,万金求娶自己的表妹为皇后。而她这个曾经的太子妃,背着戕害妃嫔的恶名被国人唾弃、逐渐遗忘。
无星倔强地昂着脸,颜如秀丹。
来吧!反正逃不掉,拼一把!
被逼退的两股黑雾也缓缓靠近,五股黑雾围着无星绕圈,又忽而合而为一。
黑雾近在眼前,无星细看,这黑雾,分明是一只龙首!
龙首胡须飘舞,双眼瞪大如铜铃。
“凡人也敢来叨扰本神。”
无星强装镇定,“你敢自称神?神是你这种窝居深山老林又黑暗无比的怪物敢攀称的?何方妖物,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龙首低沉地笑了,这凡人敢跟他叫嚣,可笑。
无星确实是想吓唬吓唬它。
她手执软鞭,不住往后退。
龙首跟进。无星突然往它脸上挥鞭,龙首躲避窜飞到上空,无星见势抓紧转身就跑,毫无头绪毫无方向。
汗滴从发间滑落衣领,想到从前赫连敬手握她握鞭的手,一招一式细细教她时,笑她懒惰,以后危情时如何自救,现在想来,真该更刻苦一些,认真习武才是。
还没停下思绪,后背如同被重物撞击,把她的身体整个撞向半空,后又狠狠砸落在地面。
天旋地转间,无星彷佛失去所有意识。
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慌乱,甚至耳朵里只有骤响的心跳。
似乎只过了分秒,又似乎过了许久,她才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脚在动,求生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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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她强忍骨头碎掉的痛楚,强行起身。
却还是在站直身躯的那一霎,喷出一口鲜血来。
龙首望着眼前摇摇晃晃的无星,点头赞许道:“好女子。若不是妄想本神的食物,本神还能饶你不死。”
无星伸衣袖擦擦嘴巴鲜血,蔑笑龙首,“这山和百兽是属天神人共有,怎么成你的私物?我来猎取鹿血而已,就算惊扰了你,也不该受此灭顶之灾。”
龙首笑道,“这山是本神的身体,你说,你目之所及这一切,算不算本神私物?”
无星大惊,没想到这青城山是龙神所化,怪不得自己灵力会消失,冥力碰到神力,确会被压制。
现在求饶还来不来得及?
“把鹿血留下,本神放你走。”
无星摸摸衣襟里的水壶,摇头。
反正都这样了,自己这肉身骨头都碎了,就算求饶交出鹿血,也走不出这老林了。
不如殊死搏一把,赢最好,死了以酆都大帝心怀,说不定还能再帮自己复生!
龙首看她如蝼蚁,“不识相!”
说罢龙首化成黑雾再次猛然冲向她,无星连忙闪退一旁并挥鞭。
黑雾再次拐个弯从侧面击向她。
她又怎能敌过神力。
下一秒就被抛向半空,再次落地时落叶飞扬,秋风凄然。
好痛!痛!疼!好疼!
真疼啊!
无星趴在地上,一口两口鲜血从喉咙处抑制不住地往外涌。
”嘶···嘶···嘶哈···”
帝君,府君,无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无星以身殉职了,一定要再复活无星啊!
踉踉跄跄再想爬起身,无星心想我还行!
龙首也无语,放你走你不走,拼死吧,你还这么难杀。
龙首决定给她点颜色瞧瞧,一击即中,于是再下三成功力,再度化作黑雾冲向她。
这一次,又急又狠!
无星想甩鞭,发现右胳膊骨断了!这一动作,又一大口血喷洒至衣襟前。
算了,陆豫铭,等着新上任的执事来帮你吧!
闭眼受死间,突然身体被人腾空抱起。
暖意包裹整个身体。
“青龙,天君惩你下界化身青城山挡北方风雪,你敢乱杀无辜!”
龙首眯眼望着他,口气肃然说道:“是你···”
“还不退下!”
龙首不甘不愿地离开,走前还留下一句,“你倒还是老样子。”
“归无星!"
无星睁开眼,强颜欢笑道:“阴帅应该早来一刻钟,还能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折子戏,现在我都快被打死了,你还救我作甚。”
阴帅没说话,就这么抱着她虚空走出老林。
“为何不等我回来就独自接案?”
“嗐,以往我都能应付来,这次误闯了神界,打不过很正常嘛。”
“你会再死一次,你知不知道?!”
或许是风大,或许是自己神志不清,她怎么听着阴帅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不止声音,抱着她身体的双臂也在发抖。
“归无星,你坚持住。马上到山脚了,能力可恢复了。”
无星骨尽断,疼痛弥漫整个脑袋。
陷入昏迷前,她还弱声询问,“能抵抗神力的只有更强大的神力,阴帅你,到底是何身份?”
12. 渡灵力
陆豫铭看到无星被一个陌生男人抱进来的时候吓得挣扎着要下床。
那男人把一个水壶递给他,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吩咐道:“喝了它。”
随后他环顾四周,将无星轻放在堂角的软榻上躺平,无星双目紧闭,尚未苏醒。
陆豫铭颤巍巍地拧开水壶木塞,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传来,他以为是壶中鹿血的气味,喝了一口后,味道淡淡的甜甜的。
没那么大气味啊!
抬头想问个究竟,细看才看清无星身上被红衣掩盖的那一大片暗色血红。
陆豫铭忍下心酸,一口气把温热的鹿血全喝光。
再抬头,那个玄衣男子正坐在软榻旁,周身红光四起,衣袂翻飞,他凝神注目,双手紧握无星冰冷的手,正在给她注入灵力。
红光照射整间屋子,周遭物什都扛不住这硕大灵力,桌椅板凳全漂浮起来,却又稳稳定格。
陆豫铭察觉自己所卧的床也在缓缓离地。
这人是谁?
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一盏茶的功夫而过,无星睁开眼眸。
“阴帅好充沛的灵力,怎感觉比酆都大帝还强上一等。”
阴帅收回正在传送的灵力,红光骤降,物件也随之落地恢复原样。
“我怎敢跟帝君相较。”
无星笑了,“谢过阴帅大人。”
阴帅没再看她,只是起身后对她说:“好了就起来洗洗脸。”
自然,无星知道此刻自己脸上定有尘土污垢,身上的红裙也是破烂不堪,需去成衣坊购置一套新的了。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甚好!
连肉带骨都恢复如初,身体疼痛感也消失殆尽,甚至因为吸收了大量灵力而感觉轻盈舒畅。
她踱步到陆豫铭床前,说:“陆侍郎可要喝得一滴不剩。这可是本执事拼了全力虎口夺食抢来的。”
然后她扭头对阴帅说:“不如阴帅帮他渡点儿灵力,助他快点儿康复?”
阴帅皱眉不语。
“陆侍郎别激动,渡不了渡不了,我随口说说,灵力渡不了凡人身上。”
陆豫铭本来要起身了,闻言又坐回床榻,呆呆地望着他俩。
看起来那么厉害的灵力,如果能给自己一点儿,多好!
只这么思量一瞬后,后背被人托住盘腿坐起,一双手紧贴在他后背。陆豫铭想回头看,却听阴帅在他背后说道:“别动!”
他没敢再动弹,紧张到闭目。
渐渐地,他感受到一股暖流从后背直达全身,血管似乎被暖流横冲直撞到全身发热。
刚刚喝下的鹿血更是令他全身燥热,心跳呼吸都很急促。
无星看陆豫铭手脚鲜红,披散的头发高高竖起,连忙对依旧运力的阴帅摆手,直嚷,“够了够了,停下吧,他快爆开了!”
阴帅这才停止运力,把陆豫铭轻轻扶住放倒在床榻上。
无星看着大汗淋漓的陆豫铭,不禁担忧道:“他凡人体质,能吸收灵力吗?”
阴帅站她身旁稳如泰山,施出这些灵力丝毫不费劲!
“无碍,只是一点儿功力,非灵力。”
无星这才放下心来。
再看陆豫铭,已经走下床,朝着阴帅行礼,“谢大人救助之恩。”
“陆侍郎无需多礼。”阴帅伸掌虚扶。
无星轻笑,对陆豫铭说:“他是帝君派给本执事的阴帅。”
阴帅伸手弹了弹无星后脑,“派给府君大人的。”
无星抬头笑他,“那还不是供我驱使。”
阴帅依旧是那副无奈的表情,“协助。”
“你说协助就协助吧!那敢问阴帅大人,能否协助我和陆侍郎置办两身新衣?”
阴帅闻言就往门外走。
走到门边似乎又想到什么,转身朝无星走过来,伸手。
无星一脸诧异地看着他。
“荷包。”
“什么?”
“公费报销的荷包!”
阴帅估计都走出三里路了,无星还在絮絮叨叨,“···这个家伙真是,比我还贪图公费!···”
陆豫铭忍不住打断她,“执事莫再念叨,阴帅大人刚才给你渡力时,神情非常紧张,他很担心你。”
无星默了一下,似乎又找个什么由头说道:“他若是早来一日,给你渡功力,我也不必去那青城山遭个罪,说到底,就是怨他···”语气越说越低沉,最后还是讪讪住嘴了。
没等多久,阴帅去而复返,拎来两个包袱,一个丢在陆豫铭床上,一个轻放在无星怀里。
陆豫铭抖开包袱,是一件墨绿色长袍和里衣裤,还有袜和长靴,如此周全,他感激地望着阴帅,“谢阴帅!”
阴帅摆手示意不用谢。
无星则慢悠悠地打开包袱道:“不必谢他!花的是府君给的银钱。”
阴帅坐在凳上施施然说道:“他自不必谢,你可要谢我?”
无星觉得他得了便宜还卖乖,气愤道:“我这些难道不是用府君的银钱所买?”
阴帅没说话,自顾自倒了桌上凉茶,举起杯子放在嘴边,眼睛却直勾勾望着无星。
那带着一丝难以表明的情愫在内的眼神,令无星心底一慌,急忙道:“你你你出去,我要换新衣。”
阴帅放下茶杯,看向陆豫铭,“陆侍郎不妨去外厅更衣。”
待阴帅和陆豫铭一同出卧房后,无星才细细看那包袱。
压在一袭云锦织就的红裙下,是一件精致的肚兜。
藕粉色肚兜上,用金丝线密密缝制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合欢花图样。
待无星换好衣裙走到外厅,陆豫铭迎了上来,此刻他神采奕奕,伤口在强大的功力铺就下已然全部愈合。
“执事,我想去找徐尚书,他现在应该还在永城。”
徐备凛自然还在永城修复城镇。
城中被烧毁的建筑数不胜数,坍塌的房木遍地都是,百姓家中的物件早被烧得面目全非,谁家养的鸡鸭也烧得只剩渣滓。
一切,都在默默诉说这座城所受的苦难。
陆豫铭站在围观的百姓群中,以长巾遮脸,他和百姓一起望着还在收拾残骸的士兵,并听百姓议论道:“尚书大人说等遗骸全运出来,就能放咱们进去收拾家中物件。”
“都被烧干净了!哪还能找出什么东西来!”
“我家墙结实,我老父藏墙缝中的银票应该还找得到。”
“得了吧你,你能找到还是那群兵爷能找到,痴心妄想!”
被怼的灰袍青年脸色涨红,愤然说道:“该死的陆豫铭!把咱们全城百姓赶去集州,说得好听是为我们新建了农庄安置,谁知转眼就放火烧死庆王爷一家!还连带着把咱的房子都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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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不是呢,刚开始我还真以为他是好官清官呢!白信他了,我呸!”后方一位粗衣农夫说道。
“不许说陆大人!陆大人是好官!”
一个青涩的嗓音响起,陆豫铭连同其他人都朝他望去。
那是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他穿着补丁的短袍,双手握紧拳头,身体因愤怒而轻晃。
灰袍青年走过去,一把推倒他。“你个小贱奴,前段时间总在陆豫铭身旁打转,跟个狗腿子似的,陆豫铭把你家烧了你还替他说话,他到底给你什么好处了?我来找找看,有银钱没有?!”
说罢他蹲下身,猛地拽掉少年的短裤。
少年光着屁股坐在地上不敢起身,周围百姓都在看热闹。
陆豫铭上前,从灰袍青年手中夺过短裤丢给少年。
灰袍青年急了,指着陆豫铭说:“你敢对本少爷无礼!”
陆豫铭认得他,永城街开典当铺的孙少爷。
“家都被烧光了,你还算什么少爷!你和大家一样,不在集州耕种农牧,也就是穷光蛋一个!”
陆豫铭毫不客气地回怼他。
“你你你你你···”孙少爷感受到莫大的羞辱,他抬脚就往陆豫铭后膝踹去。
陆豫铭闪躲一下,挥拳直击孙少爷。
苍天在上,他真的只使了一点点力量想吓唬孙少爷而已,那孙少爷却如同遭受武功高手重击,一下子被踹飞十米开外。
陆豫铭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右手,反应过来后望向虚空在人群外面的阴帅。
好家伙,不得了!
自己一介文官,也有了武状元的功力!
百姓纷纷往后退,看着这个半遮面的陌生青年,很是忌惮。
穿好短裤的胡奴站到陆豫铭身旁,惊喜道:“侠客好功夫!可以教胡奴吗?”
陆豫铭看着胡奴亮晶晶的眼神,哽咽道:“好!”
孙少爷被人扶起,一瘸一拐呲牙咧嘴地走过来。
“贱奴,说,这个不敢露脸的外人,是你引来的吧!”
胡奴双手叉腰挡在陆豫铭前面,昂首说道:“你敢说陆大人坏话,就该打你!”
“陆大人陆大人,陆大人是你爹啊!”
胡奴气愤,说道:“他帮我们抵御洪水,赈灾施粥,况且,在场的所有人,谁没喝过陆大人熬制的去疫药?”
孙少爷伸手作势要打他,刚被摔伤的胳膊却痛到抬不起来,只得冲胡奴大喊:“区区几碗粥几碗药就引得你为他卖命?!你小子可别忘了,你哥在庆王府当差,可他人呢?被大火烧没了吧!你从那堆骨头里拼出你哥没?!”
他伸手指向城门口那堆被士兵抬出来的一根根残骨。
胡奴不语,只一味擦抹眼泪。
孙少爷见状洋洋得意,继续说:“你哥的骨灰都埋在庆王府了吧,你还在口口声声为你的陆大人正名。真是傻得可怜哈哈哈!”
周围百姓纷纷呼应孙少爷的话,一句句声讨中,陆豫铭仿佛是地狱来的恶魔,专要人命!
陆豫铭往四周望去,卖蔬果的柳嬷嬷,开汤面馆的刘掌柜,棋社的大长工···
这些半月前还对自己磕头感恩的百姓们,此刻却如冥界判官,一句一句严审着如洪水猛兽般的陆侍郎。
他难言,只将双手覆在胡奴肩上,坚定地对他说:“我一定会找到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