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了高岭之花后》
1. 废棋
景和六年,隆冬。
陆云苓立于朱门前,敛眉听着屋内二人谈话,冷风拂过耳边,字字句句清晰入耳。
她披着白色狐裘,她生得一双艳丽的桃花眸,零星飘雪落到发丝上,偏衬得脸色苍白如雪,添了不少病气。
纤长白皙的手指在冬日里被冻得通红,她却似感受不到疼痛,依旧把玩着手中的积雪。
老夫人的声音苍老沙哑,语气里难掩烦躁,“未曾料到那丫头和她娘同样是个短命鬼,也不知道接过来还有什么用?”
听到这儿,陆云苓手中的动作顿住,积雪在手掌的闭合中凝成一块透明无色的冰物,她眼睫轻颤,似感无趣,将雪扔在地面上,后知后觉地将冷得发红的手放入袖中。
屋内男人沉默半晌,似是有些犹豫,“母亲,可云苓再怎么说也是府里的嫡女,还和侯府有着婚约……”
触及母亲强势的眼神,却又将口中的话止住,陆老夫人摇了摇头,“府里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嫡女,更何况,离府那么多年,又发生了那件事,难保不会和我们分心。”
陆老夫人两鬓斑白,眼底却满是算计,看着面色不忍的陆运,狠下心道:“大郎,大夫都说她只有几个月活头了,府里却还有几十口人,怎么能因小失大,况且,咱们不是还有云月吗?”
在她看来,外面长大的孙女终究比不上自己手把手调教出的嫡女。
屋内暖烟缭绕,男人久久没再说话,似是默认了母亲的话。
屋内没再传来说话声,陆云苓倚在窗边,听着母子二人达成一致的对话,无力地蹲下身子,嘴角扯出一抹笑,即使这些时日过去,她已经消化了噩耗,可如今亲耳听着至亲之人放弃自己,心中难免悲凉。
她想不通。
命运怎么对她如此不公?
她本应作为陆府换取利利益的筹码回到府中,履行十几年前便定下的婚约。
浔州已经没了亲人,也没了她留恋的人,索性便随着陆府的人回了京城,左右不过是嫁一个人,婚后是举案齐眉还是相敬如宾,于她而言,无甚区别。
只是谁也未曾料到,刚到府中没多久,陆云苓便诊断出了不治之症,连婚期也赶不上。
这病来的突然,倒也不能说是不治之症,只是那药千金难求,陆府即使有能力又怎么会为了一个离家数年的女儿耗费心血。
左右不过是一颗不确定的棋子,若不是为了与侯府扯上关系,她也不会被接回来。
而如今,她成了无用之人。
没有价值的人就像北地的泛滥雪,无人在意。
屋檐上的积雪被风拂过,落到颈侧,陆云苓却浑然不觉,只是垂首扯着袖子上的突出的线。
半年前许久未曾来往的陆府突然派人去了浔州,道是要将她接回府,不过那时她也隐隐猜得出,是因为她和侯府世孙得一段婚约。
大越朝在先帝执政期间常年战争不断,民不聊生,平阳候带领兵马前往边关,却因军队中出了内鬼而遭到敌军偷袭,落入山崖,命悬一线,恰巧陆云苓的外祖林业是个民间大夫,遇到落入山崖重伤的平阳候便将他带回家中,悉心照料。
平阳候因此捡回了一条命,想要报答恩人,便欲将林业唯一的女儿收作义女,却被林业拒绝了。
“我女儿便在浔州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便好了,荣华富贵,也比不上安宁。”
平阳候只好作罢,真挚报答后便离开了。
谁知命运弄人,彼时上元佳节,还未及冠的陆运随好友游至浔州,对卖花灯的林茗的一见钟情,非卿不娶,年少的儿郎总是山盟海誓,情深不负。
女儿家久不出深闺,见男子花言巧语,心也被勾了去,不顾父亲劝阻,非要嫁进京城。
林业带着女儿远离繁华过着朴实无华的生活,见女儿要嫁到勋贵之家,百般不允,千般不舍。
林茗却因此确要与其父断绝关系,平阳候得知后,赶到浔州劝阻二人。
林业终究还是退了一步,任由女儿嫁到了京城。
平阳候也不负旧恩,不仅在二人成婚后送了不少礼到陆府,更是将林茗生下的女儿许配给长孙。
陆云苓小时便和平阳侯府世孙顾宴见过几面,只是数年未见,两人早已没了来往,她对顾宴的记忆,已经随儿时的记忆消散,所剩无几。
陆云苓不想死。
连至亲之人都不在意,更何况是个外人。
陆云苓时常觉得不会有东西能在她心里掀起波澜,就像一个个亲人离开那般平静,可当人生被宣判即将终结时,她发现自己是怕的。
人生中最绝望的时刻莫过于此。
惊恐,无力。
她才回府没多久,便毫无征兆地晕了过去,醒来后却得知自己病入膏肓,陆云苓想不通好端端的人怎么就不行了。
她像个疯子一般扯着大夫的袖子一遍又一遍的询问。
府里的人不知实情,只道大姑娘晕倒后醒来便疯了。
陆老夫人不知作何打算,未曾走漏风声,将她关进屋子里,直到她冷静了一段时日才将她放了出来。
今天是陆老夫人放她出来的第二天,陆云苓不知屋内的人是否知道她便在一墙之隔的屋外,在寒风中听着二人是如何商量着放弃她的。
她早些时日还心存侥幸,觉得陆府遏制住她身子不行的消息,便是还有利用价值,不会放任她死去。
可如今听到屋内母子二人冰冷的谈话,她方知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她扯出一抹讽笑,这一家人铁石心肠,她早该知道的,若是陆府有心,便不会发生当年的事。
她竟犯了和母亲一样的错误。
陆云苓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如今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她不能死。
无论什么代价,她都要活着。
陆云苓迎着风雪往府门处走,苍茫的大雪有些晃眼,白色的裙摆沾了泥土,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
“姐姐这是要去哪儿?”
一道温和婉转的声音传来,陆云苓脚步停住,循着声音偏过头,就见一女子伫立在回廊下,一身粉色衣裙,模样算不上多美,却也娇俏。
陆云月脸上带着笑意,今日倒像是真情实感,往日间的刻薄都少了几分,却又在看到陆云苓那张脸时僵硬了几分。
陆云苓瞧着她这副模样,将额旁的碎发别在耳后,饶有兴致地走到她身旁,“妹妹叫住我这是有事?”
两人虽几年未见,陆云苓却知道陆云月一直在乎的是什么,她藏不住心事,陆云月让她不舒服,她也没必要做好人。
陆云月攥紧了手指,面上又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温柔可人的模样,她将袖子掀上去,露出手腕上的玉镯,“姐姐,你看这个镯子好看吗?这还是顾宴哥哥送给我的,是他母亲的遗物,只可惜只有一个——”
“啪啦。”
脸上火辣辣的疼瞬间将陆云月的话止住,她捂着脸抬头,便见陆云苓用手帕慢条斯理的擦着手,仿佛是擦什么污秽之物。
她抬眸瞥了一眼陆云月,勾起唇角,在寒冬腊月美得像一幅画,“陆云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把戏,知道我快死了,你很高兴,但我现在还没死呢,也不知道端庄有礼得陆二姑娘勾搭自己的姐夫,会不会在京城有个谈资。”
见陆云月脸上明显的慌张,陆云苓的笑意深了几分,“数年未见,曾经懦弱又藏不住心事的庶妹,如今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这般沉不住气。”
陆府放弃她,除了不想耗费太多不确定的心血在她身上,还有一点便是侯府世孙和陆云苓的妹妹已经有了首尾。
虽说老侯爷执意要娶林茗的女儿,可老侯爷已至暮年,顾宴又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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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宠爱。
结果如何,也说不准。
别说是勋贵人家,就算是平民百姓,也不会娶进一个短命的主母。
如此看来,她陆云苓便没了多少价值。
真不甘心,陆云苓即使对顾宴没有感情,却也不能任由二人欺负在她头上。
“妹妹放心,姐姐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陆云苓眉头顿时一拧,揉了揉有些疼的心口,她朝陆云月上前一步,裙子沾了雪,湿漉漉的难免沉重,“告诉顾宴,让他三日内找个时间见我。”
陆云月怎么可能同意,想也不想就直接拒绝,“我不。”
陆云苓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慌什么,若不是你整日给我泼脏水,让他对我避而不见,我怎么需要你传话。”
她比陆云月年长一岁,个头比她高些,她凑近了一些,盯着陆云月,声音却像索命的幽魂一般,“怎么?敢做不敢当吗?像你那个恶毒的姨娘一般。”
“闭嘴。”
陆云月大声吼道,她最讨厌别人提起母亲是妾氏扶正,她放开捂着脸的手,咬了咬牙,“我会告知顾宴哥哥的。”
陆云苓满意地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才听话,可别让我等太久,你也知道,我身子不好,但要把你弄死,也是足够了。”
陆云苓走后,陆云月站在原地迟迟不能动弹,盯着前面的背影,直到看不见,她攥紧了手指,唤来不远处的两个丫鬟,“轻乐,去找人跟着陆云苓,看她要做些什么。”
她看着轻月身后低着头的轻音,“你和我去见祖母,将你的所见所闻如实说出来,该说什么,不用我教。”
小丫鬟没有抬头,只低声说是。
陆云月感受着脸上火辣辣的疼意,掏出镜子,看着白皙的脸上有着几条触目惊心的红痕,眼里闪过算计,“罢了,先去找顾宴哥哥。”
陆云苓不知陆云月心中想法,她一路出了府,迎着风雪茫然地走在大街上,她也不知自己该去哪儿,像是离了根的蒲公英。
看似哪都可以去,却又哪里都待不了。
他们都觉得她活不久了。
再多的努力也不过是垂死挣扎。
陆云苓深陷于自己的思绪中,未曾注意到路上的行人,直到突然听到前方一声刺耳的呼喊声,“快走开!”
陆云苓这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便是一辆失控的马车朝她撞来,陆云苓心里猛地一颤,甚至能看见马蹄下的形状,陆云苓想迅速离开,可还没待她有动作,身体上的疼痛便席卷全身。
陆云苓被推了一把,头撞到了街旁边的货架上,她意识模糊,能听见周围嘈杂又慌张的声音,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陆云苓能清楚感受到胸口处的疼痛,想起身却又起不来,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几声模糊的训斥声,周围便猛地安静了下来,整条街落针可闻,安静得很不正常。
陆云苓觉得是自己耳力出了问题,可头脑昏沉,耳力却越发明显,她听到有人一步一步朝她走近,直到停在她的身边。
陆云苓努力睁开眼,强烈的光线让她的眼睛发涩,她只能认出是个男人,可她却看不清他的脸。
男人将她抱了起来,动作很是轻柔,像是碰什么易碎品,陆云苓心下以为是路过的好心人,见她受伤便施以援手。
可男人却是抱住她一动不动,只是定定地望着她,陆云苓虽看不清,却也逐渐察觉出不对劲,她头很疼,抬手拍着他的胸膛,以表达自己的难受。
她听到对方不高兴的啧了一声。
就在她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来了另一个人,女子声线很低,吐字却很清晰,“主子,有消息了。”
沈翊低头瞧着怀中的人,陆云苓已经晕了过去,脸色很差,额头上隐隐有些血迹。
“找个人将她送回陆府。”
2. 可惜
陆云苓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才幽幽转醒,头还疼,睁开眼所看到的却是熟悉的房间,她不知怎么回的陆府,府里也没人提起这件事,就连书嬷嬷也道不知。
像是从未发生一般,连她都差点以为昨日的经历只是一场模糊的梦。
一连在府中休息了三天,除了府里的丫鬟,陆云苓没见过陆府其他人,就连总过来和她“谈心”的陆云月也安分了不少,不知在忙活着什么。
陆云苓去了汤仁德医馆,不管是她的祖母,还是父亲,都已然放弃她了。
她只能自寻生路。
医馆位于街头,馆中放了炭火,坐诊大夫年岁不大,估计也就弱冠之年,眉眼生得很是好看,懒散地靠在躺椅上,瞧见陆云苓进来便掀了掀眼皮。
换作平常,陆云苓不会进这样的医馆,可见外面停了一辆奢华的马车,随后便见一个小厮打扮的人进了医馆。
贵人看病的地方,不会差。
苏煊坐直身子,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吩咐旁边小斯自己抓药后便招待陆云苓,“姑娘先坐,可有哪里不适?”
他的医馆来的不少是年轻姑娘,见到陆云苓也不意外。
陆云苓依言坐下,伸出手腕,目光平和,说出来的话却叫人震惊。
“大夫,我可能要死了。”
身旁正抓药的小厮闻言看向陆云苓,却因着背光,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侧脸。
苏煊也才愣了一瞬,便正经起来,仔细打量着陆云苓,大多数人知道自己命数将至,少有如她这般冷静的。
陆云苓不是不在乎,只是数日的崩溃已经耗费了她的不少力气,可对她来说,与其暗自感伤,不若振作起来,寻条生路。
苏煊将手放到她的手腕上,诊着脉搏,神色越来越差,却一直没有说话,陆云苓心里一紧,“大夫?”
苏煊打量着陆云苓袖子的布料,料子不差,但也算不上好,袖口还起了线条。
见对面的人神色凄然,苏煊皱眉,斟酌着开口,“姑娘的胸口可曾受过伤?你这是积年累月的心疾,在下先给你开一副方子,可以调理你的身子,只不过,若要根治,还有点难。”
陆云苓抚上胸口,感受着里面的疼痛,府里的大夫只道活不久了,却没告诉她是何原因,她摇了摇头,“我从未受过伤。”
不过听他说还有可能根治,陆云苓心中舒了一口气,“多谢大夫。”
见她神色缓和下来,心里叹了口气,医者仁心,这到底还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姑娘。
医馆隔绝了窗外的冷气,陆云苓有些头昏脑热,街上的吆喝声似梦幻般若有似无,却充斥着无以忽略的烟火气。
苏煊写好方子,抬头便见陆云苓正偏头看着屋外,鼻子小巧精致,黑发如瀑垂在颈侧,更衬得她肌肤如雪。
“苏大夫,我家主子的药我这就带走了。”
小厮的声音将二人的思绪拉回,陆云苓转过头,苏煊轻咳一声,对着小斯颔首。
小厮走后,陆云苓见苏煊垂首在纸张上写着字,迟迟没有说话,片刻,他递过来两张纸,他指着第一张药房,“每晚一次,不能停,虽不能根治,但能调理,对你的身体有益处。”
第二张纸上面只有三味药,苏煊沉默半晌,才道:“若想根治,寻到这三味药便可,只是这三种并非寻常之物,皇宫贵族都不一定有着,姑娘得费不少心思。”
何止是不少心思,林业是民间大夫,陆云苓却只和他生活了三年,这三味药,她只听林业提起过第一种。
蛮芷,生在南边,长在障气之中,少有人进入还能活着回来,单单是这一副药便难以寻到,更别说还有另外两味药。
至于其他两种,千山雪生长在极北之地,温度低得几乎不能有人能存活下来,至于木榴,木榴虽比其他两种较为常见,但也是千金难求。
“多谢大夫。”
府里的大夫未曾开过药方。
陆云苓低眉,将药房放入袖中,神色难辨喜悲,苏煊斟酌开口道:“姑娘不若半月前来诊断一次,若我有了这三副药的消息,也可告知姑娘,但姑娘也得做好打算。”
陆云苓垂眸嗯了一声,苏煊继续嘱咐道:“姑娘,切忌大喜大怒,若我有了消息,也会告知姑娘。”
陆云苓装好药方,抬眸看着眼前温和的男人,莞尔一笑,柔声道谢,“那便多谢大夫了。”
*
沈风带着药上了马车,靠在沈雨肩上,“小雨儿,刚在医馆中遇到了一个姑娘,苏大夫问她哪儿不舒服,她直接道她快死了,我看苏大夫脸色不好,估计八九不离十了。”
沈风语气里难掩惋惜,“还是一个小姑娘呢,年纪应该和我妹妹差不多大。”
沈雨嫌弃地将他的肩膀推过去,声音极冷,“别靠着我。”
车内的沈翊听着沈风的话,朝马车外看去,恰巧一个白色身影从医馆内走了出来。
离得有些远,沈翊看不见她的脸,却也能看得出,兴致不佳。
沈翊神色平淡,收回目光,纤长的手指划过手中的名册,看着密密麻麻的官员名字,沈翊有些困倦,合上眼皮,“沈风,加紧回府。”
沈风应了一声,马车朝着国公府赶去。
*
“姑娘,你可算回来了?吓死老奴了,你怎么出去也不说一声。”
陆云苓一进门,书嬷嬷便面带焦急地迎上来,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才放心下来,“姑娘,外面天冷,您如今身子不好,得小心一些。”
陆云苓笑了笑,“嬷嬷,我没事的。”
书嬷嬷叹了口气,只觉她那笑实在太过勉强。
陆云苓转身进屋,她生病事只有府里的大夫以及几位主子知道,她也不打算告诉书嬷嬷。
书嬷嬷是林茗嫁入陆府后在街上救下来了一个人,跟了林茗几年时间,直到前段时期才被陆运找回来。
陆云苓褪去厚重的衣裳,裸身泡入浴桶中,热汽腾腾的浴桶带走了一些寒意,泡入水中的肌肤泛起一层红润。
朦胧之中,她低着头,手掌轻轻抚着胸口,两胸之间有着一颗红痣,大概三四年前突然出现的,正好是外祖离开之后,她一直以为只是一颗普通红痣,如今仔细瞧着,却也不像。
陆云苓皱眉,可她记忆力确实没受过伤。
陆云苓从浴桶里站起身,预料之中,她刚穿好衣裳老夫人院子里便来了人。
“大姑娘,老夫人唤您过去。”
陆云苓慢条斯理地梳着头发,“知道了,你下去吧。”
老夫人身边的人一刻钟前便来了。
丫鬟在身旁等着,没有退下,陆云苓也不催,只瞧着她越来越慌的神色。
见时间过得差不多了,陆云苓看向她,烛光下青丝如瀑,笑靥如花,“你家姑娘也真是的,算计人的手段还是数年如一日,一点也上不了台面,老夫人恐已等待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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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躁不已。”
丫鬟膝盖落到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额头浸出冷汗,“大姑娘慎言。”
丫鬟跪在地板上,心里慌张无比,她只是想在二姑娘那儿出点风头,才接了这么一份差事,却没想,大姑娘却知道她是二姑娘的人。
陆云苓的目光落到她腰间的荷包,嗤笑了声,“下次拿钱办事,还是将东西藏好再说,你家姑娘倒是不会有事,只是我也不知道老夫人身旁的人瞧着你一路上把玩着镯子会如何作想,玩忽职守,陷害主子,到底是打二十大板还是发卖,谁也说不清。”
丫鬟此时是真的慌了。
陆云苓站起身,裙子擦过丫鬟的脸,“拿人钱财,为人消灾,你自己回去复命吧。”
原本不想应付陆老夫人,如今陆云月这一行为,到让她有了避而不见的理由。
两个孙女,即使她有错在先,可陆云月也不无辜,老夫人若想罚她,陆云月便也不能独善其身。
陆云苓料得没错,陆老夫人确实直到晚上也没再派人过来,只将陆云月换了过去。
夜幕放空,陆云苓发丝垂落,看着窗外下个不停的雪,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如今只有不到不到一年的时间,少则几月,多则一年,三味药,每一味都是世间罕见。
陆云苓看着桌子上陆云月前两日送过来的点心,不知在想些什么。
书嬷嬷见陆云苓房里的灯亮着,推开门见她没有歇下,“姑娘,二姑娘过来了。”
陆云苓回过神,“让她进来。”
陆云月进来时,屋子里只点了一根蜡烛,陆云苓正裹着毯子毯子坐在软榻上,未施粉黛,在微弱烛光下有些模糊。
陆云苓的房间一直都很昏暗,陆云月不习惯这番微弱的烛光,她皱着眉,自顾自坐到陆云苓对面,见桌上有一张纸,正想仔细瞧瞧,便被陆云苓收了回去。
她也不知陆云苓到底生了什么病,派人去医馆也打听不出来。
陆云苓没说话,就等着她自己开口,陆云月自觉被冷落,她挺直身子,“过两日嘉敏公主府上有一个宴会,我可以带着你一起去,顾宴哥哥那天可以见你。”
陆云苓虽疑惑为何是宴会,却也没问她,若她有坏心思,也不会透露给她,她语气里难掩无力,“我累了,你出去吧。”
陆云月瞧着陆云苓看也不看她一眼,她在府里何时受过这般气,轻哼了一声便离开了,陆云苓刚回来时温顺得像一只白兔,谁知,才过了没多久,便俨然变了一个人。
就连她安插过来的丫鬟都悄然没了。
陆云月出了房门,眉目间却多了喜气,再怎么样,也只是个短命鬼。
母亲也说了,陆云苓活不久。
见陆云月离去,陆云苓揉着眉心,心中却思量着陆云月说的话,她对陆云月没有信任,若顾宴只是和她见一面何必放到众人聚集的宴会之中。
她回京城那么久了,平阳侯府没有表态,就连坚持要让孙子娶林茗女儿的老侯爷,也没有动静。
到底是家中长辈的意思,还是顾宴自己的意思,陆云苓无从知晓。
陆云苓垂眸,若是陆府直接告知侯府她活不到明年冬天,侯府便也无需考虑她。
陆府为了陆云月,可以将她完全舍弃,她不是府上唯一的女儿,也不及陆云月受宠,更没有一副好的身体。
更何况陆云苓从来都知道,血脉至亲在利益上本就不堪一击。
3. 交易
两日后。
因着府里两个女儿要去赴宴,难得在陆运上职前起身,二女儿无需他操心,倒是大女儿,多年不在京城,让他不放心。
“你既然要跟着月儿一同去赴宴,那边好好跟着,别给府上惹事。”
陆夫人青氏在身旁劝道:“老爷,云苓实在要去你便依着吧,左右不过是一些姑娘办的宴会。”
她抽出头发里的一根簪子,要向陆云苓的发髻插进入,“这根簪子很衬云苓——”
活没说完,陆云苓移过身,远离了她,青氏的动作落空,她看向陆运,扯着他的官服,“老爷。”
陆运正要训斥陆云苓不知尊长,却又听陆云苓说道,“夫人年岁已不小,当家主母,怎还是一副小姑娘家做派,也不怕别人笑话。”
青氏的表情僵住,陆运也止住要说的话,他本就耳根子软,能听母亲的话放弃大女儿,也能听其他人的话放弃妻子。
他虽喜欢青氏的温柔小意,却也否认不了她确实是一副小妾做派。
他如今儿女双全,却还是母亲掌家,没少被人诟病。
他看青氏,不容置疑道:“云苓说得不错,你已经是当家主母,不能在像以前那样,抽点时间去和母亲学着管家。”
看着陆运这么说,青氏心里嗤笑,当初林氏掌家后端庄有礼,还不是被厌弃了。
她看丈夫神色,到底没有反驳,“老爷快去上朝吧,两个女儿有我招呼。”
陆运见时候不早,也不想继续耽搁,交代一下便离开了,青氏转头打量着陆云苓,说道:“今日赴宴,云苓怎打扮得如此寒酸。”
陆云苓喝着粥,眼皮都没掀开一点,“如今父亲和祖母都不在,夫人不必装模作样。”
青氏脸色僵硬,见陆云苓软硬不吃,心中烦躁,又想压她一头,“我到底是你母亲。”
陆云苓没有说话,只是喝着粥,见味道不好放下碗著,“看来夫人有所不知,我母亲早些年便去世了,难道夫人不知道吗?”
青氏能做到当家主母,不是她手段有多高明,城府有多深,而是因为她是老夫人的娘家人,又讨陆运欢心。
青氏气得半天说不出话,便带着一群丫鬟离开了,陆云苓等了一小会儿,陆云月才姗姗来迟。
两人到了公主府门口时,人流已是络绎不绝,陆云苓警告陆云月,“你别耍手段,不然哪怕我死了,也要拉着你一起。”
嘉敏公主是当今圣上长女,云英未嫁,颇得圣宠,办一个宴会,京城勋贵争先恐后的到来。
人多是非多,这个道理陆云苓不是不懂,只是看着眼前的牌匾,她不想放弃任何机会。
陆云月被她的眼神盯得有些害怕,说话也结巴起来,“姐姐,我,我怎么会害你。”
陆云苓没再说话,两母女很像,有害人之心,却又心机不够,处处都很拙劣。
府里的儿郎和姑娘三三两两的在一堆,陆云苓一直不说话,陆云月跟着她很无趣,却又不得不跟着她。
陆云月带着她绕过假山,指着湖对面的一个亭子,那儿站着一个男人,“姐姐,顾宴哥哥就在那边亭子里。”
陆云月随她的手指看过去,对面亭子里确实有一个男人,只留了一个背影,膀大腰宽,很是魁梧。
陆云苓没见过顾宴,而身旁的陆云月眼里没有一点见到心上人的欣喜,她盯着陆云月,“你放心我和你的心上人单独见面?”
陆云月愣了半晌,下意识道:“顾宴哥哥本就是姐姐的未婚夫啊?”
陆云苓抚着胸口,总觉得里面翻涌不已,“陆云月,我警告过你不要耍手段,你若要搞手段就别想浪费我的时间。”
陆云月见陆云苓难受,料到是她发病了,眼睛盯着亭子里的那个背影,手掌落在她的腰间,朝着湖面轻轻一推。
陆云苓虽早有防备,却依旧险些被她推下去,她扯住陆云月的袖子,站稳后将她推到水中。
扑通一声,激起大片水花,陆云月不通水性,在水中呼救大声呼救着。
湖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上,狼狈不已,亭子中的男人听到动静后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
分明便是蓄谋已久。
陆云苓盯着水中挣扎的人,见不远处有说笑声传来,心中料到这便是陆云月的手法,她踢了一块石子下去,转身朝着反方向离去。
陆云苓拢好衣衫,冬日严寒,若掉进去的是她,兴许连命都保不了。
陆云月,不过是自作自受。
陆云苓一路回了宴会中,努力压下面上的惊慌,在丫鬟的指引下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宴会上一片平和,听着四面八方一片谈笑声,陆云苓看向上首的女子,不知将有祸事临头,她眉目张扬,举手投足之间从容不迫,尽是皇家风范。
陆云苓手指敲在桌子上,一下,两下,三下……敲到第十下时,便看见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跑步嘉敏公主面前,低声耳语,陆云苓瞧着嘉敏公主的神色顿时不好,她站起身来,对众人说道:“本宫府上出了一些事,失陪一下,各位自便。”
嘉敏公主走后,其他人相对而视,有一部分人朝着嘉敏公主离开的方向赶去,陆云苓也站起身,随着众人一起过去。
当事人怎能缺席?
她不知道陆云月心中想的脱身之法是什么,但是在陆云苓此时的计划中,她不能出现在湖边。
陆云苓一路上想着事,却注意到身旁人的视线时不时落到她身上,陆云苓转过头,是个小丫鬟,方才指引她找位置的那个小丫鬟。
见陆云苓看了过来,小丫鬟在旁边说道:“姑娘,我方才都看见了。”
陆云苓脚步停住,瞧着其他人没注意到这儿,她低声问道:“你想要什么?”
*
陆云苓赶到湖边时,已经有了不少人,那个魁梧的男人躺在地上鼻青脸肿,一动不动。
陆云苓的目光落到一旁相拥的二人身上,陆云月披着披风,脸上的妆已经花了,倚靠在男人怀中,哭声怎么也止不住。
男人一身黑色劲装,剑眉星目,马尾有些凌乱,嘴角还带着伤,低声轻哄着怀中女子。
若她没猜错,他便是顾宴。
相拥的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倒是因为她回来硬生生的插了一脚。
嘉敏公主看着三人一阵头疼,“陆大姑娘可在?”
陆云苓眼睫轻颤,走上前,“臣女参加公主,不知公主寻我是为何事?”
听到陆云苓清灵的声音,顾宴抬起头,看清她的模样,一时忘了安抚陆云月。
眼前的人还带着儿时的模样,是从小便和他有着婚约的人。
陆云月察觉到他的动作,拍了拍他的胸口,“顾宴哥哥,是姐姐推我下水的。”
她的声音不小,在场的人都能听清。
嘉敏公主看不上陆云月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模样,却也同样看不上在她府上行凶之人,她转头看向陆云苓。
让她给个解释。
陆云苓却只是盯着地上的二人,眼里的震惊不似作假,“妹妹怎么会在这儿,这位公子又是何人?与我妹妹在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是和意图。”
见陆云苓不认识他,顾宴心中莫名烦躁,又有一些说不出的难堪,“陆姑娘,令妹落入水中,在下恰巧路过,便救下了她。”
至于他是谁,他竟不知该如何介绍。
感受到怀里人不安分,顾宴看向陆云苓,“倒是陆姑娘,将自己的亲妹妹推下水中,心肠实在狠毒。”
陆云苓看着顾宴没有湿的衣裳,便知他不知晓这件事,不然怎么可能放任陆云月在水中被人救下。
没有理会他,蹲下身子,轻轻拍着陆云月的背,想将她拉回来,“云月,随姐姐来,这位公子也不知是否有婚配,你怎么能如此失体统。”
此言一出,不仅是地上相拥的二人不自在,就连知晓三人关系的嘉敏公主都忍不住眉头直跳。
这是什么逆天话本剧情?
陆云苓瞧着很是担忧,将她的头发整理好,“姐姐知道你是生气今日我没陪你在府上逛,可你也不能就这么污蔑姐姐。”
陆云月听到这儿,看着躺在一旁的男人,猛地推开陆云苓,大声吼道:“明明就是你推的我。”
陆云月这一章直接拍在陆云苓胸口上。
陆云苓艰难捂着心口处,忽地吐出一口血。
鲜红的血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周围一阵慌乱,在一旁看戏的嘉敏顿时一阵呼喊,“来人,快去叫太医!将陆姑娘扶起来。”
陆云苓被两个小丫鬟扶起来,苍白的脸上还带着血迹,看着周围乌泱泱的人,便知陆云月就没想过给她留活路。
陆云月想让她身败名裂,无缘侯府。
“多谢公主,臣女并无大碍,只是臣女并未来过这里,臣女可以寻府上的丫鬟作证,倒是这位公子,连身上衣衫都是干的,怎么会是妹妹的救命恩人,恐是先冒名顶替,后又挑拨我们二人关系。”
听到这里,众人又看向倒在一旁睡得像个死猪一样的男人。
陆云月情绪激动,大声吼着,“才不是那人救下的我,姐姐,你为什么就是不承认是你把我推下水的?”
陆云苓猛地一咳嗽,又咳出不少血,嘉敏公主担心人在她府上出事,急忙训斥着陆云月,“够了,你给本宫闭嘴。”
陆云苓拿出帕子擦着口中的血,苏大夫说会有瘀血排除,却没曾想,偏偏在此时此刻。
嘉敏公主将陆云苓抚在椅子上坐下,让急忙赶来的太医替她诊脉。
两鬓斑白的太医沉吟片刻,掀着眼皮看了陆云苓一眼,陆云苓轻轻摇头,太医收回目光,“公主不必担忧,这位姑娘是气急攻心。”
陆云苓没有错过太医严重转瞬而逝的叹息。
嘉敏公主拍着胸腹松了一口气,这时,一个小丫鬟被带上前,“公主,春桃便是一路接待陆姑娘的丫鬟。”
春桃跪在地上,“奴婢参见公主。”
嘉敏将目光投到她的身上,“你是否见过坐着的这位姑娘。”
春桃看过去,似是回忆起来,片刻后道:“公主,奴婢认得这位姑娘,她进府后便是奴婢在接待她,姑娘手中的帕子也是奴婢给她的。”
嘉敏看着陆云苓手中的帕子,上面花纹简单,布料也算不上好,确实是府中丫鬟用的手帕。
陆云月听几人几个来回的谈话便将陆云苓的嫌疑洗清,心中不甘,她从顾宴怀中挣脱出卡,她站起身,指着春桃,“你说谎,你分明被陆云苓收买了。”
嘉敏公主猛拍桌子,“够了,你是说本宫管教不严吗?来人,将此人带下去。”
嘉敏公主也是第一次自主办宴会,却出了这么一个乱子,心里烦躁,她指着那个昏死了的男人,“将他弄醒,本宫要问话。”
她手指落到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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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身上,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顾公子也一同吧。”
见自己的身份被点明,顾宴看向陆云苓,果不其然见她瞧他的神色变了,疑惑,震惊,再到厌恶。
仿佛是再看什么脏东西。
今日这一出戏,众人唏嘘不已,三两个的接头交耳。
陆云苓也随着众人等了一会儿,那男人被掐了人中,总算悠悠转醒,他揉了揉发疼的后脑勺,见着一堆人看着人,眼底还带着嘲笑的眼神。
他不明所以,只是低着头,直到看到一旁的顾宴,他总算想清楚发生了何事。
看着男人的眼睛逐渐清明,结果如何,陆云苓心里有数,那男人左不过想攀上一个贵女,除了她,也可以是陆云月。
很划算的买卖。
嘉敏公主见男人头脑清醒过了想到府里这一堆糟心事,对他也没有好脸色,“本公主问你,那位姑娘是怎么落入水中的,又是如何得救的?”
陆云苓喝了一口药,看了一眼男人,大家都在看,她并不突出,只是她并不确定,亭子中男人一直背着身,不知他是否知道她的存在。
男人思量半晌,眼睛扫过一圈人,最后停在一个地方,又落到嘉敏公主身上,“回公主,那姑娘失足落水,草民怕闹出人命,便自作主张跳入水中将那姑娘救了起来。”
他顿住,指着顾宴,眼中尽是愤怒,“谁料我刚上岸,这位公子将那位姑娘拉过去,便一言不发地揍我。”
顾宴低着头,无话可说,他和陆云月约好在湖处见面,谁知赶来时就见陆云月浑身湿漉漉的躺在男人怀中,让他一时失控。
在陆云月道是陆云苓推她落水时,他想都没想便信了。
顾宴理亏,又不甘心,硬要找出别人的错,“可人家还是一个未嫁女子。”
周围的一个姑娘听到这儿,倒是忍不住了,“顾公子,你难道就忘了陆二姑娘也是未嫁姑娘,况且你还有一个未婚妻。”
开口的是尚书府嫡女,如今十八,云英未嫁,原本有一个门当户对的未婚夫,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谁料婚期将近,却发现未婚夫养着一个带有身孕的外室。
崩溃一时袭来,抨击着她一直以来的信任,她立马便退了婚,从来以后,便再也没有议过亲,对负心的男人更是深恶痛绝。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在陆云苓与顾宴身上流转,顾宴猛地看向陆云苓,却见她像个没事人一般,仿佛面前的人与她毫不相干。
嘉敏公主也悄悄看了一眼陆云苓,心下却松了一口气,“好了,真相大白,各位便各自打道回府吧。”
见众人都已离开,嘉敏公主也忙着处理府中的事,陆云苓由春桃扶着起身,动作隐蔽地朝她轻点头。
陆云苓打算出府,却被顾宴叫住,“陆姑娘,请留步。”
陆云苓转身,见他一副失魂落魄又狼狈无比的模样,勾起一抹笑,“顾公子可还有事?若是担忧陆云月,直接去找公主便可,毕竟公主要亲自管教,我也伤不了她。”
顾宴听出她这话是为着方才冤枉她的事。
“陆姑娘,在下不分青红皂白误会陆姑娘,还请姑娘莫怪。”
陆云苓挑眉,“你就想这么算了?”
女子站在雪中,眉眼如画,话里却带着讽刺,“你我二人尚有婚约在身,你却公然与我妹妹苟且,这是其一,不分青红皂白便诬陷于我,这是其二,稍不注意,我便百口莫辩,而如今顾公子一句莫怪便想抵消,怕是不行。”
顾宴自知理亏,“那姑娘想要如何?”
陆云苓勾唇,“只要你能满足我一个条件,不仅我可以既往不咎,从此以后我二人婚约作废,你想娶我妹妹,便也没人能阻碍你。”
听到这个要求,顾宴确实动摇了,他是喜欢陆云月,也因为婚约在身没办法娶她。
可如今未婚妻回来了。
“你我二人的婚约乃是十几年前便定下的,不能草率。”
陆云苓冷笑一声,“难道你和陆云月苟且时想过我们二人的婚约吗?”
见他百口莫辩的模样,她嘴角微扬,心情很是不错,“你不娶她,她便要嫁给就她的那个男人,难道你舍得吗?”
自然是不舍得。
顾宴眼中带着挣扎。
陆云苓从袖口中抽出一张纸,递给顾宴,“不过我的要求也不简单,你要看看你能不能达到。”
顾宴接过纸张,看了一眼,便还给了她,神色平静,“我家中有木榴,不过你要这些做什么?”
见他府中真有木榴,陆云苓简直是意外之喜,她想过平阳候四处征战,踏足的地方如过江之卿,说不定会有收获。
陆云苓见他面色如常,许是不知木榴的重要性,心中激动,面上却不显,没想到第一味药的消息来得这般顺利,她循循善诱道:“你若能将木榴给我,我们俩的婚约作废,你便可以将陆云月娶进门。”
顾宴眼里带着挣扎,看着陆云苓期待的眼睛,心中犹豫更甚,他是喜欢陆云月,想名正言顺地娶她进门,可到底也是男人,不能忍受未婚妻将他推给其他人。
“陆姑娘,你容我考虑一番。”
陆云苓也知急不得,生怕适得其反,柔声说道:“那顾公子便好好考虑一番。”
一纸婚约自是比不上木榴的万分之一,可顾宴感情用事,对陆云月也是切切实实的喜欢。
稍加利用,也并非没有希望。
4. 沈翊
陆云月被留在了公主府,陆云苓也知回到家中会遇到什么局面,见天色已黑,街边灯火通明,陆云苓索性沿着街走着。
细雪飘落,在昏暗灯光下呈现出暗黄色,陆云苓伸出手,细小的雪花落到手中,瞬间融化。
短暂。
就像她一样。
陆云苓顿时有些沮丧,短短几个月要聚集三味药,她时常麻痹自己,可现实摆在面前,她又怎么会不知道。
可她却不能放弃,如今只有她一个人在乎她是死是活。
街边迎面走来一位主仆,两人的交谈声传入陆云苓耳中。
两人身上未沾风雪,许是从不远处过来,少女的脸气鼓鼓的,身旁的丫鬟劝着她,“郡主,你就别生气了,沈世子不值得你这样。”
少女捂着耳朵,“我不听,他就是很好,皇伯伯那么宠他,他身份不比皇子差,要什么有什么,本郡主一定要让他做我的哥哥,这样的话,本郡主才有面子。”
小姑娘年纪不大,脸被气得通红,一路上又骂又夸。
主仆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后面的话陆云苓也没听清。
要什么有什么。
真让人羡慕。
陆云苓今日在宴会上便听说过国公府世子沈翊,天潢贵胄,又得圣上宠爱,地位堪比皇子,可真是要什么有什么。
陆云苓伫立半晌,听着周边商铺打烊的喧闹声,朝着方才二人来时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条草丛里的小路,灰茫茫一天空,零星飘着雪,有些瘆人,但陆云苓没有回头,拔出头发中插着的簪子,还未有多的动作,便察觉到一把冰凉的刀横在脖颈前。
只再进一步,脖颈便会流出鲜血。
“你是什么人,来这儿做什么?”
陆云苓抬眼望去,竟是一副熟悉的面孔,是医馆那次遇到的小厮,不过瞧他神色,他不曾认出她。
他也许便是沈世子身边的人,那沈翊也应当就在附近。
她看着横在脖颈上的刀,身子微向后仰,“这位公子,我刚到京城,找不到回府的路,并不是故意到此。”
沈风正迟疑要不要报给主子,就见沈翊自茫茫雪夜中走了过来。
“发生了何事?”
他的声音冰冷,却让陆云苓心头一颤,心里涌过一股难言的感觉。
沈翊身着一身白色长衫,身形玉立,衣袂飘飞,只是单单站在那儿便让人觉得矜贵无比。
夜风微寒,沈风收回横在她身前的刀,拱手行礼,“见过主子。”
看着身前的刀被收走了,陆云苓身子前倾,一时没站稳摔在了雪地里。
陆云苓坐在雪地里,揉着发疼的手腕,沈风想将她扶起来,却被沈翊制止了动作。
沈风看了一眼地上的陆云苓,又看了一眼沈翊,很有眼力见的说道:“主子,属下先下去了。”
沈风离去,此时此刻,雪地里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陆云苓见他一点要扶她的意思都没有,撑着地站起身,看着袖口血,才发觉手掌被划出一道血痕。
后知后觉得疼痛袭来,陆云苓抿唇,抬眸却见沈翊正看着她,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隐约听到一声很轻不明显的笑声。
“迷路了?”
熟悉又冰冷的嗓音将她从错觉中拉回来。
原来他听到了,陆云苓嗯了一声,连自己都没察觉出语气里的鼻音。
“那你便顺着来时的路回去吧,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这次算你无知,便不怪罪你了。”
他像只是不经意路过,没有过多询问,只留下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话,便要离开。
如来时一般突然。
“等等,公子。”
陆云月神色匆忙,抓着他雪色袖子,想起自己手受伤了有急忙收回,生怕惹他厌恶。
直觉告诉陆云苓,一定要留在他身边。
她如今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
她不能放弃一丝可能。
沈翊似有不悦,却还是停了下来,陆云苓瞧着他的脸色,“公子,我是真的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回去晚了,我家里人会担忧的。”
见他还是没有反应,陆云苓眼里挤出几滴泪,“公子若帮助我,我会报答公子的。”
沈翊这才从风雪中分出一个眼神给她,“你要怎么报答我?”
他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没待陆云苓说出回答,他便转身离开了,陆云苓犹豫片刻,还是选择跟了上去。
沈翊步子很快,陆云苓本就身子抱恙,没一会儿便感到极其不舒服,胸口处又疼了起来。
刚开始喝药,这几日的身子状况很是紊乱,白日里咳出不少血,她还没有缓过来。
苏大夫叮嘱不能劳废心神,可今日一天,耗费了她太多了心力,前面的身影脚步毫不停留,让她有些挫败。
到底非亲非故,这一条路,注定艰难无比。
陆云苓捂着胸口,失力地蹲在地上。
寒夜微凉,陆云苓四处张望,却早已不见沈翊身影,只留下黑茫茫的夜空。
孤山野岭的,只剩下她一个人,风途径草地,留下沙沙作响的风声。
她唤道:“公子?”
没有一点回应,陆云苓挣扎着起身,循着微弱的月光往前面走,什么人也没有,直到脚边踢到了什么东西。
陆云苓疑惑着低下头,双手拨翻开草丛,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具将要腐烂的尸体。
“啊!”
陆云苓倒退一步,后背触及坚硬的胸膛,带着些许熟悉的味道环绕周身,她刚想出声便被沈翊捂住了嘴,“别叫,不然我把你扔在这儿。”
一股冷松味袭来,莫名让人安心,沈翊见陆云苓安分了下来,放开了手。
“自己非要跟来,胆子却这么小。”
陆云苓没有反驳,两人到底素不相识,她也未曾料到他会来寻她,明明他已经离去。
陆云苓悄悄仰头看着他,他的侧脸锋利,鼻梁高挺,眼中似有笑意却不达眼底。
沈翊朝前走去,陆云苓紧跟其后,两人挨得越来越近,陆云苓心里想着事,没注意到两人的方向越来越偏,直到沈翊突然开口,“不怕我将你杀了抛尸荒野?”
陆云苓眼睫轻颤,“那公子会杀我吗?”
她偏头看向沈翊,问得直白,“方才公子都回来找我了,便不会杀我,是吗?”
一阵寒风吹来,陆云苓启唇,“再坏的结果也只是早几个月罢了。”
“什么?”
后面一句话沈翊没听清楚。
陆云苓摇了摇头,扯了扯沈翊的袖子,有气无力地靠在他身上,“公子,我没力气了,你可以抱我吗?”
陆云苓此举虽心怀目的,可她确实累了,她一整天都没怎么进食,饥寒交迫,只能靠在他身上勉强站立。
沈翊低头,就见陆云苓靠在自己身上,眼睛轻轻闭着,不知为何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却是红的。
破碎。
谎话连篇。
可沈翊却难得起了欲念。
无关情爱,只是单纯的欲望。
沈翊只犹豫了一瞬,便伸出手臂环着她的腰,将她轻轻抱起,往前面的夜色中走去。
不一会儿,便瞧见了一辆马车靠在路边,沈风已经等候多时,见主子抱着方才那个姑娘回来,心下虽惊讶,却也没表现出来。
沈翊抱着人上了马车,沈风在车外询问,“主子还回府吗?”
沈翊瞧着陆云苓皱紧的眉头,他吩咐沈风,“先将人送去陆府。”
他将手放到她的皱着的额头上,似是想替她抚平。
第二次了,还是如此狼狈。
陆云苓清醒过来时,沈翊正倚靠在一旁闭目养神,陆云苓看着马车外的景色,不确定是不是回陆府的路。
今日公主府的局面,她属实未曾料到,如今她能活下来也是不易,她对陆云月已然没有多大妨碍,可陆云月对她下的招数却毫不心慈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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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实已经差不多忘了数年前对陆云月的印象,只是自回京后陆云月的所作所为,让她模糊的记忆清晰了起来。
那么多年了,陆云月还是没有一点改变,明明可以相安无事,非要多此一举,遭了自己设下的恶果。
陆云苓此时的动作有些酸,想转动身子,却发现衣服的一角在沈翊腿下,她偏头看过去,沈翊依旧闭着眼,两人距离极近,她能看清他眼底的青黑。
陆云苓有些走神,沈翊却突然睁开了双眼,陆云苓没来得及躲,便撞入了他的眼睛中。
他比她高了不少,陆云苓因为转身便半跪着,膝盖靠着他的大腿,若再往前,嘴唇便会碰到他的下巴。
“公子,你压到我的衣服了。”
沈翊没有说话,只是抬了一下腿,陆云苓将衣服扯出,坐正了身子。
陆云苓瞧着他的脸色,很平静,没有一丝波动。
陆云苓伸手抓住沈翊的袖子,在他探究的目光看过来时,她抿唇一笑,“公子,我以后可以跟在你的身边吗?”
陆府既然已经放弃她,那便已经对她没有帮助了。
倒是眼前的这个人。
陆云苓看着他,他的眉目很深邃,举手投足间与生俱来的矜贵与高高在上。
天潢贵胄,说的便是他这种人。
她不懂他的城府,可在今日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心中便有了主意。
若想借他的势,不是一件易事,京城里身份贵重,才貌双全的贵女比比皆是,她既不突出也不抢眼。
可今夜沈翊所为,到底给了她盼头,或许他对她有点兴趣,但这还远远不够,她得让他爱上她,然后心甘情愿地帮她。
沈翊低头瞧着她,她笑起来时,一双桃花眼很是好看,再往下,是殷红的嘴唇和白皙的脖颈。
沈翊不想承认他对陆云苓起了欲念,可他也知,这人美则美矣,满腹心机。
不过沈翊却来了一点兴趣,他身子微向前倾,“为什么想跟着我?喜欢我吗?”
喜欢。
陆云苓没想到这个词会出自他口,她不知沈翊心中想法,犹豫几息后点头,沈翊见后,却不高兴,“才见我第一眼便喜欢我,太肤浅了。”
沈翊的目光划过她的脸,冷硬开口,“下去。”
别人听到这句话可能会乖乖下去,可陆云苓不是别人,她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更何况,沈翊先前也没有推开她。
“公子,我前些日子才归家,与家人不甚亲近,如今妹妹在宴会上出了事,若我回去,祖母与父亲定会生气。”
女子的清香扑面而来,似还有一股药香味,但不难闻,甚至还有一些贪得无厌。
沈翊闻此,关注点却不在陆云苓话中的重点,“你在家中过得不好吗?”
陆云苓一愣,不知他为何关心这件事,她颔首,又轻皱眉头,“所以公子,我不太敢回家,公子那么好,我想跟着你。”
沈翊不知道看喜欢的人的眼神是怎样的,但直觉不是陆云苓的这种,心中莫名发堵,“最后一次,下去。”
见他语气里有了烦躁,陆云苓虽不甘心却也不得不下了马车,眼睁睁地看着那辆马车驶入黑夜之中。
见马车彻底没了踪影,陆云苓往回走,察觉到腰间挂着一个东西,伸手一碰,便摸到了一块玉佩,陆云苓将玉佩取下来,凑近一看,竟是一块象征世子身份玉佩。
陆云苓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心中又惊又喜,他没有在她靠上去时推开她,在马车上时却又很果决。
陆云苓将玉佩紧紧握住,虽不确定这玉佩是如何来的,但决不能放弃沈翊。
看着紧闭的大门,陆云苓暗自摇头,朝着一处较矮的院墙走过去,翻过墙摸回院子。
陆云月是她自作自受,她没有错。
她和陆云月虽从小便小打小闹不断,但她没动过杀心,却不曾想,数年不见,陆云月心肠已经如此狠毒。
她不会心慈手软,也不会走母亲的老路。
5. 倾慕
陆云月是在第二日回府的,陆运刚下职回来,便遣人过来唤陆云苓过去。
陆云苓垂眸斟茶,眼睫投下淡淡阴影,“大公子也回来了?”
书嬷嬷点头应是,大公子陆枫比陆云月年长两岁,一直在书院念书,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来,
说到陆枫,陆云苓印象不深,只记得他儿时性子极好,他的生母是良家妾,不争不抢的一个女子,竟也死在了宅院之中。
如今陆枫都被叫了回来,这架势,陆云苓知道,这是府里的当家人怒了。
唯一一个有价值的嫡女名声受损,还是与被放弃的嫡女有关。
陆云苓心知嘉敏公主留了陆云月一晚,送回来时便会有说辞,皇家人处事不会留下把柄,只是世间对错本就是模糊又荒唐的。
立场不同,对错也就不同。
陆云苓心中还想着另一件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书嬷嬷,“嬷嬷,那日我晕倒在街上,你真的不知道我是怎么回来的吗?”
书嬷嬷自是如那日一般的回答,没有给她想要的回答,陆云苓轻皱眉头,到底没再继续问。
她总觉得熟悉,却又回忆不起来。
陆云苓出了房间,看着庭院里下个不停的大雪,撑着一般青色纸骨伞,便朝主院走去。
雪堆了一天一夜,未曾有过人来打扫,陆云苓裙摆拂过雪,留下一行脚印。
她微仰头看着白茫茫的天,这么大的雪,得将污秽之物洗涤干净才好。
陆云苓到了住院后,将伞收了,拍了拍衣裳上的雪,才进了屋子。
陆云月还是昨日那副模样,妆容花了,头发也乱糟糟的,依偎在青氏怀中,青氏看她的眼神像是要将她千刀万剐。
陆云月长这么大何时受过这般委屈,昨日一事,她在京中的名声肯定坏了,“母亲女儿不想活了,您让我去死吧。”
青氏低声哄着,老夫人看着陆云苓猛拍桌子,“你给我跪下!”
陆云苓看向坐在上首的老夫人,两鬓斑白,满眼算计,她对老夫人没有一点好感,对于林茗的死,老夫人不是无辜的人。
她没有跪下,“我没错,为何要跪?”
陆老夫人气得发抖,“你这个不孝的,害你妹妹失了名声,你还觉得你没错。”
陆运急时给陆老夫人顺气,看向陆云苓的眼神中满是责怪,“云苓,你做得太过了。”
陆云苓自不卑不吭,“父亲和祖母应当知道,公主不会无故将陆云月就在府中,真相如此,问责我又有什么意义。”
“况且,您们这么做,不就是明目张胆地悖逆公主吗?”
一旁沉默不语的陆枫看了她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有些人张口闭口就要寻死,还不是只是说说而已,祖母心疼孙女,还不如给她找一个如意郎君。”
最后一句话着实刺激到了陆云月,她从青氏怀中颤抖着起身,“你闭嘴,你才不要嫁给那个男人。”
陆云月精神有些恍惚,颇有一种从云端跌入泥土都感觉,而这些遭遇,本不该是她的。
陆云苓偏头看向陆云苓,眉眼带笑,诱惑道:“你是家中尊贵的女儿,怎么会让你嫁给别人?你顾宴哥哥不是很喜欢你吗,你去找他谈谈,说不定他就会娶你了。”
陆云苓语气温柔,倒像是一个关心妹妹的好姐姐,“妹妹的事和我有关,况且你们二人两情相悦,我也不能横差在中间,若是顾公子愿意娶你,我便也愿意解除婚约。”
顾宴那里不坚定,必须有人推他一把。
这话说的好听,不止陆云月止住了哭声,定定地看着她,老夫人怀疑道:“你真这么想?”
青氏面带犹豫,陆运垂眸思索,神色纠结,但到底没反对。
陆云苓来了府上确实算得上安分,说出这些话也并非没有可信度。
陆云苓见此心中冷笑。
“反正我是个将死之人,总不能白白耽误人家,可若是直接给侯府言明我如今病入膏肓,侯府难免不会因此对陆府的女儿心怀芥蒂,但若是顾公子主动提娶,以老侯爷对世孙的宠爱,说不定会依着他。”
顾宴这人可以利用一番,若他不同意,她便只能挟恩图报向老侯爷开口。
就是不知,老侯爷那儿是否还念旧情。
老夫人看着款款而谈,容貌出色的的大孙女,心中越发觉得可惜,若她是个长命的,对府上的价值不比二女儿小。
老夫人虽没有立即答应,却也动了心思,她扫了屋子里的人一眼,才道:“月儿留下,其他人下去吧。”
老夫人的选择不难猜。
顾宴虽一事无成,可如今还未及冠,就算文不成武不就,家中恩荫也可让他一辈子无忧。
真是好命。
陆云苓袖子里的手摩挲着玉佩,却不急着去找沈翊。
*
城西医馆。
苏煊煎着药,时不时和沈翊谈着话,却见这人答一句没一句的。
他将药渣过滤出,将药汁装进保温盒,看了一眼冷着脸不知在想什么的沈翊,“你今日很不对劲。”
“最近大理寺事务繁忙。”
沈翊倒没有骗他,他刚入大理寺时,刚及冠,年纪轻轻又资历尚浅,虽进了大理寺,却也不是谁都信服他。
明着暗着的打压他都知道。
官场之事,还是得用实力说话,三年过去,他身上沾的血越来越多,手腕越来越铁,大理寺对他的认可才更高。
可如今,遇到一件较为棘手的事。
苏煊将保温盒递给沈风,坐到沈翊身旁,难得感伤起来,“冬日真是一片萧条。”
沈翊没说话,苏煊转过身,垂落的发丝落到肩上,又问她,“沈兄可有中意的姑娘。”
沈翊没有犹豫,“没有。”
他并不热衷情爱之事。
苏煊不疑有他,“前几天医馆来了个姑娘,我还挺喜欢她的,可以,她的病,我没有把握,与其最后徒增烦恼,还不如将朦胧的源头掐断。”
苏煊自小在药王谷生活,潜心学医将近二十年,自诩医术高明,今日还是第一次见他受挫。
苏煊叹了口气,“罢了,也不是特别喜欢,再说,我经历过的生离死别如此之多,也不是稀罕事,如果是你,你该那么办?”
沈翊薄唇轻启,“缘分天定,有的人怎么也留不住。”
苏煊摇头,表示不赞同,“那是你还没遇到心爱的女子,没有经历过重要之人的离开。”
沈翊没再说话,他确实未曾经历过生离死别,他盯着腰间空荡荡的位置,眸中神色不明,整整过去了五天,陆云苓都还没将他的玉佩还回来。
沈翊烦躁地站起身,“我的玉佩掉了,就不多待了,我年后要离京,过两日麻烦你到府中为我母亲扎针。”
苏煊点头应道:“没问题。”
沈翊刚走出医馆,在喧闹中拐进梧桐街,就看到了眼熟的人。
陆云苓身着绯色长裙,今日没有下雪,她身上的衣裳没有那日见面时的狼狈。
“你怎么在这儿?”
陆云苓从怀里取出玉佩,“世子你的玉佩落在我身上了,却又不知道该去那儿找你,没想到出来转转便遇上了你。”
她唤他世子,便是知道了他的身份。
沈翊接过玉佩,看向陆云苓,就见陆云苓正直勾勾地看着他,眸中似带着……倾慕。
沈翊自然没有看错,这是陆云苓对着镜子练出来的,那日他问她是否喜欢他,陆云苓并没抛之脑后。
像他这般有权有势的人,多的是奉承的人,想要什么总有数不尽的人送到手中。
可世间真情难寻。
沈翊面上不显,心里却是怀疑,他打量着手中的玉佩,上面还留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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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玉佩还回来了,还不走?”
陆云苓摇头,眼睛粘着他,“我前几日便甚是想念世子,只是苦于无门,如今见着了,世子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她今日很温顺,说话也低声细语的,脸蛋白皙干净,一双桃花眼很是明艳。
沈翊轻笑一声,不知是不是笑她,他语气中带着警告,“陆云苓,别随便招惹我,后果你承担不起。”
冷风划过陆云苓的脸,鼻子有些发酸,眼睛硬生生出了水意,“可我真的只是喜欢世子。”
沈翊目光落到她身上。
“那你说说,你喜欢我什么?”
陆云苓自是喜欢他位高权重,她是个功利的人,自然不会在无用之人身上耗费时间。
他在试探她。
陆云苓转过身子,“世子怎么能这么问一个姑娘家,况且,喜欢就是喜欢,哪有那么多原因。”
沈翊在大理寺审过的案子数都数不清,没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无措,他冷声道:“陆云苓,别算计我,不然你会怎么死都不知道。”
话毕,沈翊也不看陆云苓脸色有多难看,径直越过她离开,他的衣袂掠过她的衣裳,陆云苓抬眼,只能看到一个毫不犹豫的侧脸。
一股无力又涌上心间。
沈翊不信她喜欢他。
陆云苓徘徊于街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时日她打听过沈翊,他的母亲是圣上胞姐,女子不让须眉,是大越朝的巾帼英雄,景和帝坐稳江山,也有她的不少功劳。
战事平歇后,她便从战场下来,身子却也坏了,如今也不能上战场,时不时旧疾复发,陆云苓也才想到到医馆这儿来找他。
上次他或许也是为了母亲。
如今长公主就沈翊一个孩子,圣上自然是对他有求必应,又是朝中重臣,在京城也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不能放弃沈翊。
只是他心似铁,城府又深,很难走进他的心。
有时候,他虽是笑的,笑容却不达眼底。
陆云苓走出了梧桐街,见街口乱哄哄的,有些商铺还在收拾东西。
可如今,天色尚早。
陆云苓拍了拍一个妇女的肩膀,“大娘,发生什么事了,怎么那么快便收摊了。”
妇女从忙碌中抬头,见是个小姑娘,低声说道:“梧桐街那儿死人了,连大理寺都过来了,今日不安定,姑娘得注意安全,早些回家吧。”
话毕,她又收拾着摊子,这么一大个摊子,就只有她一个人,陆云苓走到旁边,“大娘,你东西那么多,我帮你吧。”
妇女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就多谢姑娘了。”
她是个寡妇,家中还有一儿一女,大的女儿才十岁,小的儿子才四岁,她是家中的顶梁柱,十年如一日独自摆摊出摊,也没觉得累。
但这个姑娘善良,她不想驳了她的好意。
陆云苓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拣着瓜果,这些瓜果都是平民百姓再购买,就连陆府,也很少买过老百姓种的。
陆云苓和陆府的其他人不太一样,她除却七八岁前,都长在乡下。
陆云苓帮她,无非两个原因,一是她告诉陆云苓街上不安定,得快些回家,其次便是,她和她一样孤立无援。
都在费劲地活着。
陆云苓觉得自己矛盾极了,像顾宴这种命好的,她会嫉妒,遇到和她一样不容易的人,心中的一股难言之意又会涌上心尖。
两个人的速度总是比一个人的快些,没过多久,瓜果都被收拾了起来,妇女捡出了几个橘子,装进口袋,递给陆云苓,“姑娘,这是我亲自种植的橘子,很甜,你若不嫌弃,便带回家尝尝。”
陆云苓没有拒绝,接过口袋,里面有几个黄橙橙的橘子,唇角微扬。
一抬头,正要道谢,就与对面的一个雪色身影对上视线。
6. 意动
陆云苓朝大娘道过谢,兴冲冲地跑到对面,眼里还带着笑,“世子,你怎么在这儿?”
沈翊神色淡淡,“我为什么不能来?”
陆云苓正想说什么,沈风走了过来,对陆云苓轻点头,看向沈翊,“主子,出来摆摊的百姓都收拾好了。”
陆云苓这才发现大理寺的人在帮着百姓们收拾摊子,她偏头看着沈翊,他扫视这一条街,确保毫无遗漏,“难免遗漏,派一些人护送他们回到家中。”
“属下领命。”
沈风离开后,这儿便只有他们二人,陆云苓瞧着沈翊俊美的侧脸,由衷称赞,“世子,你真好。”
沈翊没理会她,她也不恼,喋喋不休道:“你不是问我喜欢你那里吗?其实有很多地方,比如方才,你帮着老百姓收拾摊子,还送他们回家,为民办事,是个好官,这是其一。”
“其二,那天我不小心误入不该去的地方,你也没赶我走,反而在离开后还回来找我,送我回府,世子是个好人。”
“其三,你对属下很好,我都看见你给沈风送伤药了,总之,世子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原本以为他不会理她,谁知他在陆云苓说完后,偏过头来,盯着陆云苓,问了一句,“还有吗?”
陆云苓看着眼前的俊脸,陆云苓在对上他的眼睛时,双脸通红,“还有就是,世子真好看。”
听着沈翊似乎是轻笑了一声,陆云苓手指轻轻勾着他的袖子,面带倾慕地看着他,“所以,我是真的很喜欢世子,世子能不能不要总是怀疑我。”
沈翊收了笑意,“可你这人,谎话连篇,我不信你,况且张口闭口说心悦我的人那么多,不差你一个。”
这人丝毫没有松动,陆云苓嘴角的弧度落下,眼中隐隐渗出泪水,“我不懂,世子可是对我有什么微词?”
沈翊瞧着她那双无辜的双眼,抬起袖子,将她眼角的泪轻轻擦拭,动作出奇的温柔,“那日公主府寿宴,湖边的事,我看得清清楚楚。”
沈翊盯着她的眼睛,手中的动作慢下来,他以前便觉得,她哭的模样,尤其是眼睛,甚是好看。
能轻易让人放下防备,却又猝不及防地给人插上一刀。
陆云苓偏过头,避开他的动作,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世子,可明明这不怪我,妹妹要害我,我难道就不能保护自己吗?”
她抬起袖子擦着眼泪,手中抱着的口袋落入地面上,橘子滚出去几步远,孤零零的散落在各处,“为什么都要怪我,我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沈翊听着她的哭声,却看不见她的脸,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橘子,一个一个的装回口袋,“人都是惜命的,我没有说过你有错。”
陆云苓觉得他这话意有所指,她哭声止住,沈翊继续道:“但我讨厌有人利用我的感情,若是有人这么做,我不会放过她。”
陆云苓定定地看着沈翊,柳眉微皱,手指攥着袖口,摇着头,语气坚定,“可是世子,我不是那样的人。”
沈翊没说信没信,将手中的口袋递给她,“天快黑了,快些回家吧。”
陆云苓擦干眼泪,接过他递过来的橘子,“世子和大娘是我回京后遇到最好的人,好人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陆云苓没有立即离开,却也没了方才哭泣的模样,她捡出两三个橘子,递给沈翊,脸上又重新浮起笑意,“世子,这橘子很甜的。”
方才哭泣的模样恍如错觉。
“你吃过吗?就说甜。”
沈翊剥开橘子,塞了一瓣在她嘴里,手指却碰到她的舌头,他手指微顿,又若无其事的伸回手。
陆云苓咽下橘子,沈翊盯着她殷红的嘴唇,轻抿薄唇。
莫名其妙的欲念。
可她说喜欢他。
沈翊目光掠过她的脸,虽对她抱有微词,也不得不承认,她生得明艳动人。
冰肌玉骨,肤如凝脂,说的便是陆云苓这般女子。
陆云苓见沈翊正打量着他,也剥下一瓣橘子,递进他的嘴边,“世子你也尝尝。”
见他没反应,她又道:“张嘴啊,世子。”
沈翊没吃她递过来的橘子,只是再一次问她,目光幽深,“真的喜欢我?”
陆云苓不知他为何如此在意这个问题,她红着脸点头,沈翊不知信没信,张口含住她递过来的橘子,舌头碰到陆云苓的手指时,陆云苓顿时感到一阵酥麻。
陆云苓缩回手,心有余悸,今日欺骗了他,若日后他知道真相,定然会厌恶她。
冷风袭人,陆云苓缩了缩身子,偏头瞧见沈翊宽阔的肩膀,心中一股异样难忽略,“世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沈翊手里把玩着一个橘子,听到她小心翼翼的询问声,心觉稀奇,“陆云苓,你在本世子面前自称我,我以为你不怕我治你以下犯上的罪名。”
陆云苓一噎,初见时她不知他身份,一切逾矩便情有可原,可如今她已知晓他的身份,便不能逾矩。
陆云苓确实是故意的,陆运虽官阶三品,但她在王公贵族面前确实不值一提。
“世子,臣女知错。”
陆云苓见沈翊迟迟不说话,轻抬双眸,沈翊似是走神了,“世子?”
沈翊从思绪中回神,在她耳旁低语,气息打在她的脖颈上,徒增暧昧,他心念一动,“我带你去马车。”
这话说得模糊,此时此刻,陆云苓拿不准他的意思,说不慌张绝对是假的,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既然迈出第一步,后面的戏便都要做全。
见陆云苓眼神愣住,仿佛是硬生生的拒绝,沈翊似有不悦,“你不愿意?可你不是喜欢我吗?”
语气中竟有些哀怨。
沈翊的眼睫很长,不笑事会落下一层阴影,眼中没有温度,陆云苓抬手勾着沈翊的脖颈,桃花眼带着雾色,“臣女自然喜欢世子。”
沈翊将她拦腰抱起,往马车走去,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陆云苓只觉腰间隔着衣服的大掌格外的烫。
沈翊抱着陆云苓上了马车,马车很宽敞,里面的器具应有尽有,她坐在他身旁,却搞不懂他到底是何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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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苓抿唇,轻唤一声,“世子?”
沈翊偏过头看她,她为了和他说话,没有坐直身子,微微侧身更加显得她的腰肢纤细。
沈翊喉咙滚动了一下,手臂揽过他的腰将她带到身前,陆云苓一时不察,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近,只要他稍微往前一倾,便能碰上她的嘴唇。
车内温度上升,陆云苓以为他要吻她,睫毛轻颤,却听沈翊再次问道:“真的喜欢我吗?”
陆云月缓缓睁开眼,看着他的下巴和薄唇,伴随着一个点头的动作,表达了她的意愿。
这个问题,他问了她很多遍。
两人不过各取所需罢了,若能活下来,付出清白也是值得的。
马车内气温升温,沈翊却放开了她腰间的手,将她推开,陆云苓在那一瞬,看出了他眼里的抵触。
她抬眸询问,沈翊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亲自拉过她的手,将玉佩塞入她的手中,又轻轻合上她的手掌,“我不想强迫人,给你十天时间,想好了便到城西清苑找我。”
见陆云苓接过了玉佩,沈翊唇角微扬,凑到她身旁,鼻尖碰着她的脸颊,语气里带着警告,“若是决定好了,便不可以后悔。”
陆云苓轻抬双眸,她的睫毛很长,遮住了眼中的情绪,沈翊盯着她的唇,“毕竟我对你还挺感兴趣的。”
“懂我的意思吗?”
陆云苓触及他严肃的眼神,认真道:“世子,臣女会好好考虑的。”
陆云苓坐直身体,看着面前如皎皎明月般的男子,突然问他,“世子,如果你身边的人快死了,你会尽力救吗?”
陆云苓心跳有些快,她不确定若是那一天到来,他会不会为了她而尽力一试。
若最后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她又该如何自救。
她像个苟延残喘的人到处乞讨生机。
沈翊沉默,睫毛落下一层阴影,“问这个做什么,我的人我自然会护着。”
沈翊的手落到她的肩颈上,手指划过脖颈,陆云苓感到一阵酥麻,他动作很慢,替她将凌乱的衣裳整理好,又将她凌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你安分点,我能保你平安,自然也能要你的命,我最讨厌欺骗我的人,尤其是你。”
沈翊不喜欢陆云苓,甚至觉得自己应该是厌恶她的,只是厌恶与贪恋似乎并不冲突。
陆云苓听他这么说,将心中的疑惑咽了下去,“世子,臣女知道了。”
沈翊手中动作一顿,收回手正身而坐,“罢了,像之前那样吧。”
见他让步了,陆云苓抿唇一笑,“只要世子不治我的罪便好。”
沈翊瞧着她笑脸盈盈的模样,没有说话。
不同于外面寒风肆虐,车内很暖,沈翊从车内一个格子中拿出一个折子,眉头越拧越深。
陆云苓见她困扰,心想应是政务上的事,适时提出离开,“世子,那我便先回去了。”
沈翊颔首,“今日城内不宁,我派人送你回去。”手指力道大了几分,他又说,“我不想有人在我这儿出事。”
7. 木榴
一直等不到顾宴的消息陆云苓便放心不下来,听说顾宴到了陆府,指名要见她,陆云苓没有丝毫耽搁,便去见了顾宴。
若说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木榴本就难寻,若错过了这一个也不知何时才能找到下一个。
她将希望寄托于顾宴身上本就是豪赌。
因着陆云苓这些年没在京城,顾宴很少来过陆府,这次来陆府,也没提到陆云月,陆老夫人虽不高兴,却也让人告知了陆云苓。
陆云苓见到顾宴的时候他站在回廊下,兴许是故意在这等着她。
她却有些不敢靠近,怕顾宴拒绝她的要求,给不出她想要的东西,又怕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心怀希望又落入绝望之中,她这一辈子都不想再经历一遍。
陆云苓深吸一口气,进了回廊,“顾公子。”
顾宴转过身,陆云苓才发觉他瘦了很多,眼底还带着青黑,看得出这段时日并不好过。
陆云苓的心始终提在嗓子眼,生怕顾宴没有带来她想要的东西,顾宴似乎也没心情周旋过多,他没让她多等,见陆云苓到来便递过来一个盒子,“陆姑娘,这是你要的东西。”
陆云苓小心翼翼地接过盒子,看着里面和书本上别无二致的药材,心里长长舒了口气。
还好,没有空欢喜一场。
她弯起唇角,发自内心的道谢,“多谢顾公子。”
顾宴看她笑得如此欢心,也不懂这东西对她有什么用,“这是我祖父让我带给你的,你不要有负担,至于我们二人的婚约——”
“顾公子。”
陆云苓打断他的话,正色道:“既然你已经将木榴给我了,那说话算话,婚约也就废了吧。”
顾宴还想再说什么,陆云苓却不给他机会,“虽然是你祖父主动给我的,但你也帮了我的忙,既然你喜欢我的妹妹,我便成全你们。”
顾宴见陆云苓如此果断,心中有些发堵,“陆姑娘,我没想要解除婚约。”
他和陆云苓儿时便有交情,她并不厌恶她。
他急匆匆解释的模样,却让陆云苓看着恶心,但他帮了自己大忙,她不想说得那么难听,“顾公子,你和陆云月在一块的时候是否考虑过和你有着婚约的未婚妻,如今京城里那么多人都知道你与陆云月二人关系,你却又要回头娶我,又是否考虑过陆云月。”
“你以为女人就是任由你随便挑选的货物吗?”
那日公主府宴会,被笑话的人也有陆云苓,未婚夫和自己妹妹在一起,毫不避讳她这个未婚妻。
她不是挥之即来唤之即去的物品,她也有七情六欲,若说心中没有不满,那绝对是假的,她不满未婚夫为了妹妹不由分说地指责她,也不满陆府理所当然的默认让陆云苓顶替她的婚事。
可这些对她不公平。
顾宴楞在原地说不出话,只觉得哑口无言,陆云苓缓了口气,“如今你我二人两清,希望不要过多纠缠,毕竟,我也不想嫁给和我妹妹有染的男人,还请顾公子替我向老侯爷道谢,如此恩情,恐无以报答。”
顾宴还想再说什么,陆云苓却见好就收,她与顾宴谈的条件已经达到,便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以免横生事端。
只是陆云苓倒是没想到,老侯爷竟将木榴直接给了她,到底还是念了旧情,如此贵重的药材说送便送。
陆云苓走后,顾宴一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闻讯而来的陆云月赶了过来。
“顾宴哥哥!你真的来了?”
她脚步轻快,眼神里难掩喜悦。
顾宴收回目光,轻唤道:“云月。”
语气淡淡,目光少了不少柔情,到底没了往日的亲切。
自从知道陆云月撒谎后,他心中一时无法接受,回府被祖父骂了一通,他方知自己有多混账。
甚至为了陆云月不分黑白的冤枉未婚妻子。
陆云月隐隐看出了他的变化,心里一阵恐慌,脸色白得看不出血色,手指紧紧攥着袖子,“顾宴哥哥,我陪你在府中走走可好?”
顾宴没有看出陆云月的异常,他现在脑子很乱,想都没想便想拒绝陆云月,可又想到陆云苓临走前说的话,还是应下。
他不想取消与陆云苓的婚约,也并非有多喜欢她,只是一时无法接受陆云月在心中的落差。
两人沿着回廊往外走,陆云月观察着顾宴的脸色,“顾宴哥哥,你和姐姐的婚约如何了?”
从那日陆云苓提起婚约的事后,祖母便告诉她,一定要让顾宴哥哥娶她,可一连几日,他都没有见她。
她今日过来,也是为了此事。
她也知道陆云苓刚离开,但见两人的神色,可想而知两人是不欢而散。
顾宴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他喜欢很久的姑娘,当初只觉她天真烂漫,如今细看,才发现她眼睛却藏不住算计。
顾宴不知她是什么时候成了这般模样。
可喜欢了很久的人做不到轻易割舍。
顾宴心中有些烦躁,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不欲在此过多停留,“云月,我还有事,便先回去了,我会和家中长辈言明,尽早娶你过门。”
“顾宴哥哥!”
陆云月唤道,顾宴却没有停留,径直离开了,陆云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宴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中。
陆云月站在原地失声痛哭,怎么也想不明白,一直对她好的人怎么突然就变了。
陆云苓可不知道陆云月如何想念她,她拿到了木榴,却找不到可以放的地方。
陆府的人,她一个也不信任。
院中人大多都是陆老夫人以及青氏的人,若让他们知道她如今有了木榴,难保他们不会打起木榴的主意。
陆云苓蹲下身子,正摆弄着柜子上的一把锁,书嬷嬷便突然走了进来。
她的影子落到陆云苓身上,陆云苓心里不悦,抬头却看不清书嬷嬷的脸。
她背着光,看不清脸,视线却盯着她身边的东西。
陆云苓将东西放到身后,站起身来,盯着一直未行礼的书嬷嬷,“嬷嬷,你逾矩了。”
书嬷嬷像是才缓过神来,急忙行礼,“见过姑娘。”
陆云苓盯着她的脸,她没有看错她方才的眼神,陆云苓不放过她的一丝表情,“嬷嬷家中是否有人生病?”
书嬷嬷沉默,似不知道陆云苓为什么会这么问,半晌才摇头道:“姑娘,老奴家中没有人生病。”
陆云苓死死地盯着她的脸,“那嬷嬷便下去吧,不然我要是掉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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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得找嬷嬷追究。”
陆云苓手掌抚上她的肩膀,感受到她身子轻颤,“毕竟嬷嬷曾经也是母亲身边的人,我不想太过绝情,但今日嬷嬷也太逾矩了,规矩不能废,嬷嬷便出去跪两个时辰吧,毕竟我也有提醒过嬷嬷。”
感受到书嬷嬷身子的颤抖,陆云苓继续道:“嬷嬷也不必解释了,直接领罚吧。”
书嬷嬷面带慌张,挣扎着解释,“姑娘,老奴没有害你的心思。”
陆云苓却径直进了里屋,她虽无人可用,可也做不到将信任给一个起过歪心思的人。
今日能光明正大的起偷盗的心思,明日便能叛主。
除了她自己,她信不了任何一个人。
她选择利用沈翊,就赌,若是他知道真相,大抵会弄死她,在没找到别的方法之前,她必须牢牢抓住沈翊。
书嬷嬷见陆云苓心意已决,心中叹息,不再多说,从屋子里退下了。
陆云苓拿过装着木榴的盒子,环视房间一圈,最后视线落到窗户下的墙壁上。
回京后住的院子和幼时一样,那时候林茗作为放当家主母,整个人沉稳了不少,也不爱笑了,只有到陆云苓院中时才会有点笑意。
略一思忖,陆云苓掀开墙壁上盖着的布,墙壁上有几条刮痕,但并不明显,瞧着倒像是指甲划出来的。
陆云苓拿出帕子轻轻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用手指敲了敲,能听到内里空洞的声音。
循着记忆,陆云月用四根手指抵着四个角,轻轻一推,墙壁上的划痕纹丝不动。
陆云苓盯着墙壁,莫不是记错了?
陆云苓伸出手,看着手掌的大小,继续将手放到四个角,看着划痕的位置,思量片刻,将手指往里面聚拢,轻轻一推,墙壁便像是触及了什么东西一般被弹了回来。
陆云苓轻轻取下外面的一层层,露出一小块空间,尘封了七八年的空间就这么被打开了。
洞里面有个几张纸,陆云苓用手帕包住纸张将其拿了出来。
上面的内容陆云苓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林茗每次累了便会到陆云苓的院子里抱着她哭,有写了数不清的信塞到这个只有母女二人知道的地方。
陆云苓翻开信纸,上面都是林茗的字迹,全部写给林业的,或是问候他身体是否安好,询问四季冷暖,又或许是抱怨身边琐事。
喜怒哀乐,尽在其中。
都是对父亲想念。
却没有一封送出去。
林业想念女儿却又因为自己只是一介白身,未曾进京看过女儿。
林茗思念父亲,尽管写了数不清的信,也没能送出一封。
陆云苓囫囵吞枣地看完这些碎碎念,看清浸湿的字迹,心中思绪难辨。
两人只要有其中一个迈出第一步,便不会走到最后人走茶凉的地步。
陆云苓对母亲的看法很复杂,既觉得她可怜,又觉得她可笑,爱她的人她不珍惜,不爱她的人她偏偏视为珍宝。
从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人沉溺于那份可笑的情爱。
若她及时抽身,认清现实,又怎么会在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陆云苓垂眸将信纸一张一张收拾起来,把装着木榴的盒子放入洞中,将墙壁恢复到原状,盖上一层布。
8. 取舍
年关将至,雪小了不少,只院子里还有薄薄一层,陆云苓坐在镜子前描眉,今日已是沈翊说好的日子,若错过今日,她便没有机会了。
帘子被掀开,书嬷嬷走了进来,“姑娘,老爷来了。”
陆云苓动作一顿,一直未过问她的陆运怎么突然想起她了,“让父亲进来吧。”
关于治病一事,她没有提,陆运也没有说,双方心照不宣地将这件事放在心底。
“见过父亲。”
陆运今日休沐,穿着一身便服,上上面锈了竹子,他是文人,自诩君子,崇尚高雅。
“云苓这是要出门?”
陆云苓穿着一身绯色长裙,勾勒出纤细的腰,唇上抹了口脂,又画了眉,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明艳。
亭亭玉立,倒有了亡妻的几分模样。
陆云苓颔首,不欲与他多谈,眼中带着疏离,“父亲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陆运自然能看出她的冷淡,但他对陆云苓到底心有愧疚,陆运转移了话题,“你院中的丫鬟怎么那么少?”
他今日白第一次认真打量她的院子,一路走来院子里的雪没有清扫,就连家具也肉眼可见的灰。
陆云苓瞥了他那副虚伪的脸,莞尔一笑,“许是我多年离府,府里的规矩变了吧,毕竟都是夫人准备的。”
陆运哑口无言,换作平时,他定要训斥她目无尊长,可到底是自己女儿,想到她如今也没有几个月活头,心里泛酸,“我回去让你母亲送些人过来。”
陆云苓垂眸,眼睫轻颤,“不用了。”
见陆运看过来,她继续说,“反正你们也知道我活不久了,不是吗?”
少女眉目冷冽,不像是看父亲,陆运眉间紧绷,面露不悦,“云苓是在怨为父?”
陆云苓收回目光,没有回答他,面上表情却说明了一切。
不怨吗?
宠妾灭妻,是非不分。
但她也确实没立场让陆运别放弃她。
娶了妻却让妻子受委屈,生了女儿却不养活,这样的父亲,陆云苓打心瞧不上。
许是被陆云苓眼中的厌恶刺激了,又或许是被女儿下了架子,作为一个父亲,陆运脸上的面子过不去,恼羞成怒道:“你打扮成这副样子是要做什么去?整天不安分,净搞出一些幺蛾子,没有一点嫡女的模样。”
陆运这副模样,哪怕过去多年,陆云苓无比熟悉,“我做什么不关您的事。”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毕竟府里养大的嫡女也和姐姐的未婚夫不清不楚,父亲若真在意,不若好好管教一番。”
陆运心中本就计划着让陆云月嫁到侯府,但被她这般赤裸的指出来,面上过意不去,“好,既然如此硬气,那就在屋子里好好反省,来人,看着大姑娘,不要让她出院子。”
陆云苓走上前,眼中带着不解,“父亲,您要做什么,为什么又要关我?”
既然他们不想救她,她就自救,她只是想救自己一把而已,沈翊的这个机会来之不易,他怎么能把她关在屋里?
陆运却甩了甩袖子,没理会陆云苓,什么也不说便出了门,不问缘故地便将她关在房间。
陆运走后,陆云苓想追上去,还没有出院子便被几个丫鬟婆子拦下,“姑娘,你不能出去。”
陆云苓看着门外的三四个人,“让开,放我出去。”
几人纹丝不动,陆云苓攥紧手指,看了一眼天色,只觉心口有些喘不过气,她看了一眼拦在屋外的人,转身进了房间。
天色渐渐黑了,陆云苓没有点蜡烛,门外的丫鬟婆子三三两两的聊着天,声音很低,生怕吵着屋内的人,却瞧见陆云苓进了房间一直到天黑都没反应,以为她还在和陆运闹脾气,青月有些担忧,询问其他人,“姑娘一整天没动静,书嬷嬷也不见踪影,真的没事吗?”
她们几人都没有贴身伺候过大姑娘,陆云苓身边原本有一个大丫鬟,却被老夫人发卖了。
虽不知什么原因,如今主子身边没有大丫鬟,少不了有人蠢蠢欲动。
一旁真吃着零嘴的青叶不以为然,但听妹妹这么说,还是说道:“我送饭进去时不还好好的?行了,我再进去看看。”
青叶走进屋子,却没有瞧见人心下疑惑,“姑娘?”
房间里没有一点动静,青叶环看一圈屋子,没点蜡烛,窗外寒风吹出嗡嗡的声音,她凑近一看,只见窗户下有一点血迹,她大声喊道:“快来人啊,姑娘不见了。”
院子里顿时慌乱一片,陆云苓听着嘈杂的声音,却无瑕顾及,瘸着腿迎着黑夜离去。
孰大孰小,她自有考量。
*
城西,清苑。
沈翊坐在榻前,衣襟敞开,露出硬朗的胸膛,如玉的脸上带着丝丝不悦。
第四盏茶了,天色已黑,她还没来。
口口声声说喜欢她,却又迟迟不来。
沈翊自顾自倒了杯酒,正要饮下,便听到一声很轻的声音,“世子。”
沈翊放下酒杯,就见陆云苓正站在房檐下,绯色的衣裙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目如画,尤其是那一双眼睛,让她无端生了不少艳色。
沈翊收回目光,“来了就进来。”
陆云苓走进屋子,沈翊才察觉出她的动作很不自然,他轻皱眉头,“你的腿怎么回事?”
陆云苓忍着脚踝处的疼痛,低头一看,已经渗出不少血了,一路上光线太暗,她都未曾发觉。
看着裙角的些许血迹,陆云苓杵在门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见她站在没动,沈翊淡声道:“进来。”
陆云苓抬眸瞧他,屋子里烧了碳火,他只随便披了一件寝衣,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和气。
陆云苓只犹豫几息,便提步走了进去,在他身旁坐下。
沈翊从身后架子上拿出一个盒子,在里面翻翻找找,冷不丁问她,“自己偷偷出来的?”
陆云苓啊了一声,没想到他会猜得到,到底没有否认,“我爹不让我出府。”
近日城中还有隐患,沈翊自然不想让人在他这儿出事,只要陆云苓出了府,便会有他的人接应,若没有自然便说明陆云苓是掩人耳目出来的。
陆云苓今日举动,算是惹怒了父亲,她偏过头,沈翊的脸在烛光下带着暖意,他低着头在盒子里挑挑拣拣。
陆云苓正出神,便听沈翊说道:“把鞋脱了。”
陆云苓弯下身子,轻轻将鞋脱了,露出有些红肿的脚踝,虽然有些疼,但伤口不大,只周围有些干了的血迹,估计是翻窗户时划伤的,认出沈翊手里的东西是伤药,陆云苓心里有些不自在,“世子,我自己来吧。”
沈翊没理会她,将她的小腿搭在自己腿上,又将她的裙角轻轻掀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衣料单薄,陆云苓感受到腿下的触感,没忍住缩了缩腿,却被沈翊按住,他手指划过她的小腿,引起一阵酥麻。
陆云苓抓住裙子的布料,低声道:“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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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见她这副模样,沈翊似觉有趣,视线困在她身上,他含笑启唇,“陆姑娘莫不会以为今夜便只是喝茶闲聊吧。”
陆云苓自然懂,她轻轻摇头。
沈翊不再拨弄她,他拿出帕子轻轻将她脚踝处的血迹轻轻擦拭,又上了药,他动作很轻,在暖黄的烛光下无端温柔。
陆云苓不知沈翊对她具体是什么情感,但绝对不是喜欢,他好像有些讨厌她,却又没有拒绝她,两人到底不过是各取所需。
看着烛光下的眉眼,陆云苓弄不清楚心中到底是失落还是庆幸。
今夜注定是个难眠之夜。
沈翊擦好药,将纱布缠在她的脚踝上,抬眸却见她双臂撑在腰侧,身子微后仰,很不正经的动作,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复杂。
沈翊不是她,自是不知她心中所想。
陆云苓见沈翊擦好了药,将腿抽了回来。
沈翊也没在意,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放到她唇边,笑问,“会喝酒吗?”
陆云苓盯着酒杯中酒,心下拒绝,“世子,我从未喝过酒。”
沈翊也没强求,手揽过她的腰,将她扯到怀中,“酒太烈,没喝过那就不喝了,只要你待会别喊疼。”
陆云苓低着头没看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可沈翊偏要她抬头看着他,他的手指轻轻抬住他的下巴,对上潋滟的桃花眸,喉结滚动,他的视线下移,落到她殷红的唇瓣上。
许是涂了口脂,比之前娇艳了不少。
陆云苓只觉沈翊的手不停地在腰间摩挲,激起一阵酥麻,目光迷离,忍不住唤他,“世子。”
沈翊唇角笑意更甚,放开了困在她腰间的手,眼里浮现出一丝柔情,“今日是你自己过来的,往后便没有后悔的机会了,既然说喜欢我,那便也要一直喜欢我。”
房间里的烛火摇曳,气温升温,陆云苓额头上出了一些汗,她看着身旁放开她后没了动作的男人,搞不懂他是何意思。
对她失去兴趣了吗?
陆云苓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心中不安,只好将膝盖杵在他的双膝间,在他探究的眼的眼神中解开腰带,外裳滑落脚边,只余下一身朦胧的纱衣,连里面的亵衣也若隐若现。
陆云苓抬手搭上沈翊的肩膀,对上男人平静得双眸,红唇轻启,“世子。”
沈翊一时没了动作,只是盯着她,盯着她衣衫不整的模样,陆云苓羞赧,她向前一步,坐在他的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可还未待她有其他动作,沈翊便吻了上了。
陆云苓第一次与人接吻,不是很熟稔,沈翊亦是如此,陆云苓只觉整个人难以呼吸,似是见她难受,沈翊放开了她的唇,吻落在她的耳垂上,一阵酥麻,陆云苓缩了缩肩膀,轻喘着气。
沈翊将她轻轻抱起,将额前被汗湿的头发拨到两边,看着她迷离的双眸,唇边浮起一抹笑。
“真美。”
陆云苓听见他的夸赞,却无暇顾及。
没过多久,便迎来一阵难以忽略的疼痛,她忍不住轻哼几声,额前冒出细汗,沈翊见她神色不适,面带不满,眉头微拧,动作到底慢了下来。
长夜漫漫。
完事后沈翊将陆云苓简单擦拭后才将她放回床上,待自己沐浴回来时陆云苓陷在被褥中,昏睡了过去,只露出一张脸。
沈翊眸中还带着欲色,纤长的手指临摹着她的面容,心中默念着她的名字。
这是她自愿的,他可没逼她。
9. 婚期
陆云苓醒来时身旁已没了人,天光已然大亮,今日难得睡得那么沉,身体上剧烈的疼痛明晃晃地提醒她昨日的经历。
陆云月从床上坐起身来,将被子拉到身前,她身上竟一件衣服也没有,连昨日的衣裙也已不见。
沈翊不在,也没有婢女,整个清苑落针可闻,陆云苓自昨夜来时便未曾发现过一个婢女。
安静得像是只有他一人。
她正陷入思绪中,沈翊走了进来,陆云苓闻声瞧过去,他身着松蓝长袍,穿得一丝不苟,仪态从容,一副皎皎君子的模样。
仿佛昨夜那人不是他,陆云苓抓紧被子,沈翊与她心目中的形象截然不同。
沈翊见她醒来,一副呆愣的模样,唇角浮起一抹笑,“怎的还不下床?”
陆云苓直觉他是故意的,她紧紧扯住身前的被子,“世子都不给我准备衣裳,我如何起身。”
沈翊轻笑一声,似觉得有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如今上上下下,我哪里没看过。”
陆云苓果然脸色通红,几乎要躲到了被子中,“世子,你别说了。”
他怎么会如此恶劣,全然不是众人口中的模样。
沈翊今日的脾气格外的好,见她窘迫也没再逗她,他递给陆云苓一个册子,示意她接下。
陆云苓狐疑地接过册子,轻轻翻开,册子上是一些日期,而且都离现在隔得不远。
她正垂眸查看,沈翊的视线落到她的肩颈上,上面的点点红梅,是他昨夜留下的杰作。
像是亲手种出的花一般,只能由他一人观赏。
见陆云苓还一脸懵的模样,沈翊坐到她的身旁,指着册子上的日期,“你选一个,作为我们的婚期。”
“什么,婚,婚期?”
陆云苓手中的册子掉落,她满脸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陆云苓如是想,沈翊将她当作泄欲的工具,而她接近他换取利益,两人各取所需而已。
可如今他却提出婚期,可她连是生是死都不确定,怎么能嫁给他。
沈翊将册子捡起,塞回她手中,盯着陆云苓漂浮不定的双眼,“你不乐意?”
虽是疑问语气,可话却是肯定的,他抚上她未着寸缕的背,低声道:“现在后悔也晚了,我给你选择的。”
陆云苓摇头,感受到身子的颤栗,抓紧了被子,解释道:“我没有不愿意,只是没想到世子会提出娶我。”
沈翊盯着她,不知道信没信,只是轻轻抚着她的背,眸光幽深,“既然你都是我的人了,我自然会娶你,总不能让你嫁给别人。”
陆云苓盯着他的脸,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她一直忽略了一点,沈翊这般位高权重的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接纳了她。
她太马虎了,沈翊能在大理寺做出不小的成绩怎么可能会是简单人物。
她很讨厌这般不受控制的局面,让她很不安。
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已经退不了了,她必须要在沈翊那占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陆云苓抓紧被子,斟酌片刻,“那就明年三月吧,其他时间不紧,恐怕来不及准备。”
沈翊没有反对,陆云苓见他面色不错,扯了扯他的袖子,“世子,能不能给我一身衣服。”
沈翊偏头看她,虽说她一直扯着被子,但也难免泄露出一片春光,沈翊这下倒没拒绝,从柜子中掏出一套衣裙,陆云苓接过,在被子中换好,才掀开被子,下了床。
“不错,不大不小,刚刚好。”
沈翊打量着她,眼里带着惊艳,眼神像是欣赏一件自己精心打造的物品一般。
这个认知让陆云苓感到头皮发麻。
他像个疯子。
他突然问她,“可有人唤你阿苓?”
陆云苓没有犹豫地摇头,随即想到什么又顿住,又若无其事道:“没有。”
沈翊没错过她面上的任何表情,“既然如此,以后我便唤你阿苓吧。”
陆云苓轻点头。
日上三竿,陆云苓出了房间,昨日来时黑幕已至,她未曾好好瞧清苑的景色,今日一看却是觉得这里是一个难得的好地方。
不像是高门大户的恢宏大气,倒有一股田园山水的别致,院中央有一片湖,周围是一圈花圃,不远处种着一棵榕树,树下还挂着秋千。
若是在春日,这院子里定是一个恬静安宁的模样。
陆云苓正盯着水里的鱼,沈翊便从后面抱住了她,他的头靠在她的颈窝中,“喜欢吗?”
沈翊让陆云苓捉摸不透,她不知他留下她甚至要娶她到底是为何,在他面前总得谨慎一些。
“喜欢的。”
沈翊唇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喜欢就好,若你喜欢,可以一辈子待在这儿,你还是第一个踏足这里的女人。”
背对着沈翊的陆云苓睁大了眼睛,她要寻药,沈翊只是其中一条路径,她怎么可能一直待在这儿。
“世子,我家中还有长辈,我久待不归家他们会担心的。”
“是吗?”
沈翊的语气里还有一些可惜。
陆云苓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撞进他的眼眸,让她心中没底,她需要冷静理一理如今的状况。
“世子,我先回府一趟,过两日我再来,可好?”
沈翊一时没说话,眸光里似还带着不舍,就在陆云苓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他出声了。
“好,你回去吧,我派人送你回去。”
陆云苓见他眼尾舒展平和,不像是生气的样子,握住他的手,抿唇一笑,“不用了世子,我下次来给世子带个礼物好不好。”
沈翊来了兴趣,“礼物?”
他倒确实好奇陆云苓能送给他什么礼物。
陆云苓嗯了一声,却没有多说,只神秘兮兮道:“但我现在不打算告诉世子,过两天世子便知道了。”
盯着她的笑颜,沈翊松了口,“那你回去吧,阿苓可别让我久等。”
陆云苓直到出了清苑,唇边的笑意才落了下去。
沈翊心机深,带着笑意的时候眼中也是冰冷一片,就算把她留在身边,恐怕也只是可有可无。
远远不够,她还得再进几步。
陆云苓离开清苑后没有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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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回府,而是沿着反方向去了梧桐街,如今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做。
陆云苓不确定沈翊会不会派人跟着她。
她到了梧桐街时,并没有发现想见到的人,不过她也没气馁,她看到了上次那个大娘。
这次倒不是她一个人,身边还有一个小姑娘,有些瘦,皮肤却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眼睛很亮很亮。
陆云苓心念一动,但是很快又歇下了心思。
“姑娘?”
大娘已经看到了陆云苓,她将手掌在围裙上擦了擦,带着一些局促。
陆云苓朝二人走了过去,大娘上次见她就注意到了,她肤色白,眉眼精致,连指甲里都是干干净净的,布料也不是寻常人家能穿得起的,一看便是有钱人家的姑娘。
心地却很善良,大娘很喜欢陆云苓,见她朝二人走了过来,急忙她捡起几个水果,挑了一个比较新的袋子递给她。
“姑娘上次尝的橘子可还喜欢。”
陆云苓接过袋子,视线在她手上的冻疮上停留了半晌,莞尔,“很甜,多谢大娘。”
大娘笑着,眼周的皱纹愈发明显,“姑娘喜欢便好。”
陆云苓的视线落到小姑娘身上,她黝黑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眼里带着新奇。
大娘见状,心知大户人家的规矩多,怕惹得陆云苓厌烦,于是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教训道:“丫丫,不可以这么一直盯着姑娘,很没礼貌,”又对陆云苓赔笑,“小丫头没怎么读过书,还望姑娘见谅。”
丫丫眨了眨眼睛,亮晶晶的目光看着陆云苓,随后也意识到不对,收回了目光,“我只是觉得姐姐很好看,以前从来没见过姐姐这么好看的姑娘。”
一般农户说的大多都是方言,这一条摆摊的百姓都或多或少带了一些口音,而这对母女,不仅母亲说的是官话,就连女儿说的也是官话。
陆云苓扯出一个弧度,“平平安安的就很好,这可是多少人也求不来的。”
“你倒是有觉悟。”
一声熟悉的女声从身后传入耳中,陆云苓微不可查的弯了弯唇。
公——”
陆云苓正要行礼便被嘉敏制止,她走了过来,打量着陆云苓,只见她怀中抱着一个袋子,疑惑道:“你在做什么?”陆云苓掀开袋子,递给她瞧,“这是这位大娘送给我的水果,很甜,您,你要不要尝尝。”
沈翊是官身,又是世子,陆云苓有心接近他,向来自称我,沈翊既然接纳了她,便也就随着她。
对嘉敏,却不能如此。
嘉敏从小到大生活在规矩礼仪之中,见陆云苓好似真的只是像寻常友人分享有趣之物一般,也来了一些兴味。
从小生活在金罐子中的嘉敏从未注意到过老百姓,她从口袋里挑了半天,最后拿出一个叫不出名字的水果,“这个怎么吃?”
大娘见又来了两个姑娘,看着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心中又惊又喜,小心翼翼道:“这个可以直接吃的。”
见嘉敏有些犹豫,陆云苓拿过她手中的果子,轻轻地用手帕擦干净,递给嘉敏,“这个是我小时候也吃过的,你要不要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