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荒后,我和阿姐嫁给隔壁兄弟》 第1章 泥泞中的并蒂莲 暴雨已经连续下了七日,苏小音蜷在自家阁楼的角落里,紧紧搂着妹妹小清。楼下传来父母焦急的呼喊和挪动家什的碰撞声,可那声音越来越小,渐渐被一种沉闷的、越来越近的轰隆声淹没。 “清清,抱紧包裹。”小音把那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包袱塞进妹妹怀里,里面是她们的母亲——曾经江南小有名气的绣娘林氏留下的全部绣样、还有两本褪了色的针谱。 那是她们苏家姐妹安身立命的根本。 小清的手在抖,十六年来养在深闺、只碰过绣针和丝缎的手指,此刻沾满了阁楼角落的陈年灰尘。“姐,水……水是不是又涨了?” 话音未落,“轰——!” 不是雷声,是远比雷声更可怕的、墙壁被巨力撞开的声音。浑浊的、裹挟着断木碎瓦的洪水,像一头黄色的巨兽,猛地撞开了苏家前厅的门板! “爹!娘!”小清尖叫着想往下冲,被小音死死拽住。 楼下传来父亲苏明远嘶哑的吼声:“带女儿走——!”紧接着是母亲林氏近乎凄厉的回应:“上屋顶!音儿,带清清上屋顶!” 小音浑身冰冷,但手指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她推开阁楼那扇通向瓦檐的小窗,暴雨劈头盖脸砸进来。“清清,爬出去!快!” 屋脊在摇晃。姐妹俩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爬上湿滑的瓦片。回头望去,她们生活了十六年的浣花州小院,已经变成一片浑黄的汪洋。邻居家的屋顶上趴着人影,远处更高一些的土坡上,黑压压挤满了人畜,哭喊声、求救声、牲畜的哀鸣,混杂在风雨洪流中,像一幅地狱的画卷。 她们没看到父母。 只看到父亲那件半旧的靛蓝色外衫,在水中沉浮了一下,便被一根横冲直撞的房梁卷走,瞬间没了踪影。 “爹——!”小清的声音裂开了。 小音死死捂住妹妹的嘴,自己的牙齿却将下唇咬出了血。不能喊,不能引来看不清水下有什么的洪流,也不能引来……那些在灾祸中可能比洪水更可怕的东西。 她们在屋顶上困了两天两夜。暴雨转成淅沥的小雨,洪水略退,露出街道上狰狞的废墟和令人不忍直视的浮殍。侥幸活下来的人们开始自发聚集,茫然而绝望地商议去向。 “往北,只能往北!”一个断了一只胳膊的老汉哑着嗓子喊,“南边全淹了,山也塌了!往北,去陇南道,听说那边旱,没遭灾!” 没有选择。小音和小清跟着这支临时凑起来的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了逃荒路。出发前,小音拉着妹妹,躲到一处半塌的土墙后,翻找着废墟。 “姐,找什么?”小清声音沙哑,眼睛肿得像桃子。 小音不说话,只用手扒拉着。终于,她找到半截烧焦的木柴,还有一件不知从哪家漂来的、宽大肮脏的男性粗布衣衫。 她抬起头,看着妹妹和自己即使憔悴污浊,却依旧能看出姣好底子的脸。一路上,她已经看到不止一次,稍微有些姿色的女子或少女,被一些红了眼的流民拖拽进角落。母亲最后的眼神在脑海中闪过——那是担忧,更是警告。 “清清,”小音的声音异常冷静,冷静得不像个刚失去双亲的十六岁少女,“把脸弄脏。” 小清一愣。 小音已经毫不犹豫地抓起那截焦黑的木炭,对着旁边积着泥水的一个破瓦罐照了照,然后狠狠往自己脸上抹去。额头、脸颊、鼻梁、脖颈……白皙的皮肤被粗粝的黑炭划出道道污痕,很快变得脏污不堪。她又抓了两把泥,混合着雨水,糊在手臂和裸露的脚踝上。 “姐!”小清明白了,眼泪涌出来,冲掉了一点脸上的泥灰。 “哭什么!小音低喝,却带着颤音,“爹娘要我们活着!干干净净地活着难,那就脏着活!丑着活!”她拉过妹妹,用同样粗暴却温柔的动作,将小清那张与自己七分相似的小脸也抹得漆黑一团,只留下一双通红的、却渐渐燃起求生火焰的眼睛。 她们换上了那件捡来的宽大男装,撕下裙摆的布条紧紧缠住发育良好的胸口,又相互剪短了对方及腰的长发,胡乱披散着,再用脏布条扎起。对视一眼,昔日浣花州小有名气的“苏家双绣”,已成了两个瘦小邋遢、看不出男女的“小乞丐”。 “记住,”小音紧紧握住妹妹冰凉的手,声音低而坚定,“我们是兄弟,姓苏,从南边逃难来的。你是弟弟,叫苏大清,我是哥哥,苏大音。多干活,少说话,尤其不要看那些男人的眼睛。” 小清重重点头,反手更用力地回握。姐妹俩的手,在污浊的泥水下,指甲缝里都藏着黑泥,却传递着彼此仅存的、也是全部的温度。 路途比想象中更难。最初几日,靠着从废墟里扒出的一点霉湿粮饼和沿途偶尔能找到的野菜根,还能勉强支撑。越往北,人越多,路越荒,能吃的东西也越来越少。 队伍里开始有人倒下,就再也起不来。有人为了一口发馊的饼子大打出手。也有零星的匪类,盯着这支疲敝的队伍,像鬣狗一样逡巡。 小音时刻拉着小清,走在队伍中段靠里的位置,绝不落单。她们很少说话,只是埋头走路,寻找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小清眼尖,总能发现石缝里别人忽略的野菜;小音心细,记得母亲教过的几种药草,偶尔采来,捣碎了敷在队伍里老人孩子的伤口上,换来一点微薄的感激和更重要的——不被排斥。 她们亲眼看见过一个和她们年纪相仿、面容清秀的姑娘,半夜被同行的两个男人拖走,第二天清晨,那姑娘被发现躺在路边的沟里,衣衫不整,已经没了气息,手腕上一个家传的银镯子不见了。 那一夜,小清在姐姐怀里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小音只是更紧地搂住她,一遍遍低声说:“别怕,姐姐在。我们脏,我们丑,我们安全。” 她们的脸再也没有干净过。每日都用新的泥灰“加固”。漂亮纤长的手指,如今布满割伤、冻疮和洗不掉的污垢。只有偶尔深夜,在确认绝对安全时,姐妹俩才会用珍贵的一点清水,小心翼翼擦拭对方的眼角,避免污垢感染。那一刻,借着微弱的月光,才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往昔清澈的影子。 走了一个月,还是两个月?时间变得模糊,只有无尽的道路、饥饿的肚腹和磨出血泡又结成厚茧的双脚。队伍的人数越来越少,最初的浣花州乡亲早已失散,身边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但苏家“兄弟”始终在一起。 这一日,翻过一座光秃秃的土岭,前方视野陡然开阔。 没有想象中的繁华城镇,眼前是一片相对平坦、却同样荒凉的谷地。但远处,一道低矮的、夯土筑成的城墙轮廓,赫然矗立在地平线上!城墙上方,依稀能看到飘扬的、褪了色的旗帜。 更重要的是,城墙外围着大片大片临时搭建的窝棚,密密麻麻,炊烟袅袅。人声、牲畜声隐隐传来。 “到了……是不是到了?”队伍里,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哭腔。 “陇南府!清河县!”前面领路的老汉激动地挥舞着只剩半截的拐棍,老泪纵横,“到了!逃荒的终点!官府说了,到这儿就给条活路!” 人群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嗡鸣,哭泣声、笑声、呼喊亲人名字的声音响成一片。 小音和小清站在坡上,望着远处的城墙和炊烟。风吹起她们枯草般的短发,露出底下被泥垢覆盖却依然优美的下颌线条。 婉清轻轻拉了拉姐姐破烂的衣袖,声音干涩:“姐,我们……到了?” 小音极目远眺,目光掠过城墙,投向更远处隐约可见的、起伏的深绿色山峦轮廓。那里的山,看起来敦厚而坚实,不像南方的山那般秀美易碎。 她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点了下头,握住妹妹的手。 “嗯,到了。” 脚下是干燥坚实的北方土地,混杂着草根和尘土的气息,与南方湿润的、如今已被洪水吞噬的泥土气味截然不同。 新的命运,就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等待着她们。而她们,除了彼此和怀里那包浸染了母亲心血、也浸染了泥水汗渍的绣样丝线,一无所有。 也无畏所有。 第2章 清河县的抉择(一) 走下土坡,汇入人流,苏小音紧紧攥着妹妹苏小清的手,朝着那片窝棚区挪去。 越靠近,混杂的气味便扑面而来——汗臭、牲畜粪便、草药苦涩,还有大锅熬煮稀粥的寡淡米香。人声也鼎沸起来,有官吏粗声粗气的吆喝,有孩童虚弱的啼哭,更多的是流民们麻木的等待,或对未来茫然的低声议论。 城墙脚下,临时搭起了几座棚子。最大的一处棚子前,排着蜿蜒的长队。棚檐下挂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黑炭潦草地写着“清河县流民安置录”。 “都排好!别挤!挨个过来,报上姓名、籍贯、原住址、家中还剩几口人!”一个穿着皂色公服、面皮被晒得黝黑的小吏,站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后,声音嘶哑地喊着,手里捏着支秃毛笔,不耐烦地敲着桌面。 姐妹俩排进了队伍。前后都是形容枯槁的难民,几乎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一个问题:接下来,该怎么办? 小音默默观察着。她看到队伍前面,有人领到了一小袋杂粮,有人拿到一块写着号码的木牌,被指点着往某个窝棚区域走。也有人,似乎因为回答了什么,而露出绝望或惊恐的神情,被差役不耐烦地挥赶到一边。 “姐,”小清凑近,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问,“他们会……赶我们走吗?” 小音摇摇头,又点点头,低声道:“看情况。听他们说。” 终于轮到她们。那小吏耷拉着眼皮,头也不抬:“姓名,籍贯,家里几口,还剩几口。” 婉音清了清干哑的嗓子,用刻意压低的、粗粝的声音回答:“苏大音,这是舍弟苏大清。原籍江南道浣花州溪下村。家里……原本四口,父母……殁于洪灾。只剩我兄弟二人。”她手心沁出冷汗,但语气竭力保持平稳。 小吏这才抬眼,扫了她们一眼。两个“少年”都脏得辨不出眉目,衣衫褴褛,但身量在南方流民里还算齐整,手脚也齐全。他脸色稍缓,在册子上记录着,又问:“可有一技之长?木匠、泥瓦、铁匠?或是识文断字?” 技艺?小音心脏猛地一跳。绣工?在这荒僻的西北县城,对着一个皂吏说这个?她垂下眼,避开对方审视的目光,声音更低:“……家中原是农户,会侍弄田地,也……略识几个字。”她没敢说会刺绣,那是女子技艺,更不敢暴露妹妹的性别。 小吏“嗯”了一声,不置可否,笔尖在“技艺”一栏画了个圈。他略一沉吟,指着旁边另一个拿着名册、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中年文吏说:“去那边,李书办那里,听下一步安排。下一个!” 姐妹俩忐忑地挪到李书办面前。这李书办四十上下,面皮白净些,看着更像读书人,但眉头蹙着,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烦躁。他面前也排着队,但人少些,且多是青壮男子或拖家带口有男丁的家庭。 轮到她们,李书办看了看小吏那边递过来的简略记录,又打量了她们一番,直接道:“既是兄弟二人,身无残疾,按县尊大人谕令,可选两条路。”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领三日口粮,继续北行或西行,自寻生路,本县不予安置。” 小清的手猛地一紧。小音感到妹妹的颤抖。 李书办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平板无波,却像重锤敲在姐妹心头:“其二,愿在本县落户定居者,县衙可作保,分配荒地,贷给少许种子农具,头三年免赋。但——”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尤其在小清虽然污黑却难掩清秀轮廓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语气加重,“须得遵从本地安民之策。年十六以上、尚无婚配者,男子须入籍服役或纳丁银,女子……” 他停顿了一下,棚子内外忽然安静了许多,许多排队的流民都竖起了耳朵,尤其是其中一些单独或结伴的女子,脸上血色尽褪。 “女子,须由官媒登记造册,限期婚配,落户夫家。此乃上峰为安靖地方、稳固人丁所定,不得违逆。”李书办说完,便垂下眼,等着她们选择,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 “嗡”的一声,小音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耳畔是血液奔流的声音。限期婚配……落户夫家…… 周围已经响起了低低的啜泣声和压抑的惊呼。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女,被一个中年妇人(似乎是她的母亲)紧紧抱住,母女俩哭成一团。也有年纪大些的妇人,面色灰败,眼神空洞。 小清猛地抬起头,漆黑的脸上,那双眸子因为震惊和本能的反抗而睁得极大。小音在妹妹即将出声前,死死捏了一下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 不能慌,不能乱。 “大人,”小音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少年的惶惑,“若……若不愿婚配呢?” 李书办似乎早已预料到有此一问,头也不抬:“那就选第一条路。县衙仁至义尽,发放三日口粮,请自便。不过……”他终于又抬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往北三百里,是戈壁荒滩;往西,山高路险,盗匪出没。你们‘兄弟’二人,自忖能走多远?” 这是赤裸裸的提醒,也是警告。离开这里,前途渺茫,生死难料。留下来,就必须接受这如同物品般被分配婚配的命运。 “我……我们需要想想。”小音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可以。去旁边等着,想好了再来登记。下一个!”李书办不再看她们,转向后面的人。 姐妹俩踉跄着被后面的人挤到一边,站在棚子角落的阴影里,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间景象。拿到木牌、似乎被允许落户的人家,脸上有短暂松一口气的表情,随即又被未来的茫然取代。而那些孤身女子,有的失魂落魄,有的掩面哭泣,也有的,眼神渐渐变得认命般麻木。 第3章 清河县的抉择(二) “姐……”小清的声音带着哭腔,死死抓着婉音的胳膊,“怎么办?我们……我们要被分开嫁掉吗?嫁给不认识的人……可能是个老头子,可能是个瘸子瞎子……像、像之前路上看到的那个姑娘一样……”她想起了那个被拖走的女孩子,身体抖得更厉害。 小音的心也在往下沉,冰冷刺骨。父母拼死让她们活下来,难道就是为了让她们在这陌生的西北,像牲口一样被随意配给一个陌生的男人?然后重复着生育、劳作、或许还要忍受打骂的、看不到头的日子? 不。 绝不! 她环顾四周。土黄色的城墙,干燥的空气,远处深绿色的山峦。这里虽然荒凉,但土地是坚实的,没有洪水。官府虽然条件苛刻,但至少提供了一个“留下”的可能,一块可以耕种的土地,一个或许能重新开始的“籍”。 她们需要土地,需要身份,需要一个能遮风挡雨、让她们活下去的“家”。刺绣的本事,在这荒年乱世,在无人认识她们的地方,无法立刻换来生存。而婚配……是代价,是她们作为“女子”必须支付的、留下定居的代价。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一个近乎疯狂却又是唯一能同时满足“活下去”和“不分离”两个条件的念头,在小音脑海中成型。 她猛地转过头,盯着小清,污黑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清清,听我说。我们留下。” 小清睁大眼睛。 “但是,我们绝不分开。”小音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他们不是要女子婚配吗?好,我们嫁!但是,我们姐妹,要嫁就嫁一家!要么,都不嫁!” 小清愣住了:“嫁……一家?姐,你是说……?” “对!”小音深吸一口气,干燥的空气刺痛喉咙,却让她的头脑异常清醒,“我们去跟官媒说,我们姐妹相依为命,死生不离。若要我们嫁人定居,必须将我们二人,嫁与同一户人家!做妯娌也好,其他也罢,总之,我们要在一处!这是我们的条件!” 这个条件无疑是惊世骇俗的,甚至可能被视作无理取闹。但她们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被拒绝,然后拿着三日口粮,走向那未知的、几乎必死的荒原。而提出这个条件,至少有一线希望,一线能将命运稍稍握回自己手中一点点的希望。 小清看着姐姐眼中那簇熊熊燃烧的、不肯屈服的火焰,心中的惊恐和绝望,竟奇异地被一点点驱散。是啊,她们一起经历了洪水,一起跋涉千里,一起抹黑扮丑。还有什么比分开更可怕? “好!”小清重重点头,脏污的小脸上也浮现出倔强的神色,“姐,我听你的!要留一起留,要嫁一起嫁!绝不分家!” 决心已定,姐妹俩反而镇定下来。她们再次走向登记处,这一次,目标明确。 李书办看到她们回来,挑了挑眉:“想好了?” “想好了,大人。”小音挺直了瘦弱的脊背,尽量让声音平稳有力,“我们兄弟……我们姐妹,愿在清河县落户。” 李书办对“姐妹”的自称并无意外,显然早已看穿她们的伪装,只是懒得点破。他点点头,拿过另一本册子:“既是女子,便去那边,找王官媒登记。她会安排。” 顺着李书办指的方向,姐妹俩看到棚子另一侧,一个穿着暗红色棉布裙、头戴银簪、约莫四十多岁、面容精明严肃的妇人,正坐在一张小桌后,对面前几个女子问话。那便是王官媒了。 轮到她们时,王官媒撩起眼皮,目光如刀,将两人上下刮了一遍,尤其在她们故意涂抹得脏污不堪的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即便是官媒,对这样“货色”也难提起热情。 “姓名,年纪。”王官媒声音平板,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 “苏小音,十六。这是舍妹苏小清,也是十六。”婉音这次坦然说出了真名和性别。 “双生子?”王官媒笔下顿了顿。 “是。” “可还有家人?” “父母皆亡于洪灾,只剩我姐妹二人。” 王官媒记录着,又问了几句籍贯之类,便道:“既如此,按律需婚配落户。县内各村有适龄未婚男子名册,我会按例安排相看。你们且先去那边窝棚区暂住,女眷有单独区域,每日有两次施粥。待有合适人家,会通知你们。” “大人。”小音在王官媒合上册子前,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民女有一事相求。” 王官媒有些不耐:“讲。” 小音深吸一口气,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王官媒审视的视线:“我姐妹二人,自幼相依为命,历经大难,誓死不离。恳请大人,若为我姐妹安排婚配,必得是同一户人家!我二人愿共嫁一夫,或为同门妯娌,但求居于同一屋檐下,此生互相照应,绝不分拆两处!此为我姐妹唯一所求,若不能允,我二人……宁可领了口粮,继续漂泊!” 她说得又快又急,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旁边的小清也立刻重重跪下,磕了个头,声音哽咽却同样坚定:“求大人成全!” 王官媒显然愣住了,手中的笔悬在半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错愕神情。她做官媒多年,乱世配婚也经历不少,有哭闹不肯的,有认命听从的,有想挑拣却无资格的,但如此直白提出“必须嫁一家”这种近乎荒唐要求的,还是头一遭。 棚子内外瞬间安静下来,附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对跪在地上、脏污不堪却背脊挺直的双生姐妹身上。诧异、好奇、讥讽、同情……各种视线交织。 王官媒回过神来,眉头拧紧,上下打量着她们,像是在评估一件棘手的货物。“胡闹!婚姻大事,岂是你们想如何便如何?历来只有男子娶妻,哪有两女同要求嫁一家的道理?同嫁一夫更是荒唐!你们……”她似乎想斥责,但看着姐妹俩虽然污秽却异常明亮坚定的眼睛,那眼神里的决绝,竟让她后面的话有些说不出口。 这不是胡搅蛮缠,这是绝境中孤注一掷的挣扎。 王官媒沉默了片刻,脸色变幻,最终,她叹了口气,语气依然冷淡,却少了些不耐:“罢了,你们且先起来。此事……我记下了。但丑话说在前头,这般要求,闻所未闻,能否找到这样的人家,全看天意和你们的造化。或许等上三五个月也无人问津,到时粮食有限,官府也不可能一直养着闲人,你们自己掂量。” 这便是没有一口回绝,留了一丝缝隙! 小音心头一松,知道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她拉着婉清再次磕头:“谢大人!我姐妹愿等!只求大人将我姐妹此愿,如实告知相看人家。” “知道了,去吧。丙字区第七棚,找刘婆子安置。”王官媒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却在姐妹俩转身离去时,又看了一眼她们的背影,低声嘀咕了一句,“倒是两个烈性又傻气的……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能一起活着,已是不易了。” 姐妹俩互相搀扶着,按照指引,走向那片密密麻麻的窝棚区。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干燥坚硬的土地上。 远处,陇南的群山沉默地矗立着,在暮色中显得苍茫而厚重,仿佛在无声地见证着,这一对从江南水灾中挣扎出来的并蒂莲,如何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为自己搏一个风雨同舟的未来。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几乎在她们离开官媒处的同一时刻,县城外二十里的南山村里,一对因为各种原因迟迟未能成家的兄弟,也刚刚被愁眉不展的里正,记上了那份“适龄未婚男子名册”的末尾。 第4章 南山村的相看(一) 在窝棚区等了七八日,每日两顿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杂粮粥,勉强吊着性命。苏小音和苏小清每日除了排队领粥,便是缩在狭窄潮湿的窝棚角落,小心地避开旁人。 污黑的脸早已成了习惯,甚至是一种保护色。同棚的几个女子,起初还试图搭话,见她们总是沉默寡言、形容污秽,渐渐也就失了兴趣,只当是一对可怜又古怪的姐妹。 就在姐妹俩几乎以为王官媒已将她们遗忘,或者那个“必须嫁一家”的要求根本无人问津时,一个穿着青色比甲、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年轻衙役来到了丙字区。 “苏小音、苏小清何在?”衙役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喊,显然嫌弃窝棚区的气味。 姐妹俩心头一跳,连忙从角落里起身:“民女在。” 衙役打量了她们一眼,眼中闪过显而易见的嫌弃,公事公办地道:“收拾一下,随我来。王官媒今日带你们去南山村相看。” 终于来了! 心猛地悬起,又重重落下,激起一片混杂着紧张、恐惧和一丝渺茫希望的尘埃。婉音稳住心神,低声道:“是,有劳差爷稍候。”其实她们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那个小小的、视若生命的包裹。 小清紧紧攥着姐姐的手,指尖冰凉。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无论如何,今日必须坚持那个条件。 出了窝棚区,门口停着一辆半旧的骡车。王官媒已经坐在车上,依旧是一身暗红色衣裙,脸色平淡,看不出喜怒。见她们过来,只是微微颔首:“上车吧。” 骡车吱吱呀呀地驶出县城。道路是夯实的土路,还算平坦,但车行颠簸。姐妹俩紧紧挨着坐在车尾,望着越来越远的土黄色城墙,和眼前逐渐展开的、与江南截然不同的景致。 天空是高远的湛蓝,飘着大朵大朵干净的白云。田野广阔,虽然已近深秋,不少田地收割后裸露着黄褐色的土茬,显得有些荒凉,但远处山坡上层层叠叠的深绿浅黄,那是尚未凋尽的树林和灌木,透着北方土地特有的、厚重坚韧的生命力。空气干燥清冽,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吸进肺里,有种微微的刺痛感,却也让人头脑清醒。 约莫走了近一个时辰,绕过一道缓坡,一个村落出现在眼前。 几十户人家,大多是黄土夯筑的院墙和房舍,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或青瓦。村口有棵巨大的、叶子几乎落光的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和玩耍的孩童,好奇地看着这辆驶入村子的陌生骡车。 村子看起来贫瘠,却有种乱世中难得的、井然有序的安宁。 骡车在一处看起来比别家更显陈旧、但院墙格外高大厚实的院落前停下。院门是厚重的木门,有些地方掉了漆,露出木头本色的纹理,却擦得干干净净。门口没有一般农家常见的鸡鸭乱跑,十分清净。 “到了,就是这家,姓陈。”王官媒率先下车,整理了一下衣裙,脸上挂起一种职业化的、略带矜持的表情,对迎上来的一位五十多岁、穿着干净补丁衣服、面容愁苦中带着期盼的妇人点了点头,“陈家婶子,人我带来了。” 那陈婶子连忙上前,脸上挤出笑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王官媒身后——当看到那两个从车上下来、瘦小干巴、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的“姑娘”时,她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眼中飞快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但随即又被一种更深沉的无奈和认命压下。 “哎,哎,来了就好,来了就好。王官媒,快里边请,屋里坐。”陈婶子侧身让开,引着王官媒往院里走,又对姐妹俩勉强笑了笑,“两位姑娘也……也进来吧。” 小音和小清垂着眼,跟着走进院子。 院子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些,打扫得异常整洁。左边靠着院墙搭着个简易的茅草棚子,下面整齐地码放着劈好的木柴和几件擦拭干净的农具。右边有一小畦菜地,这个时节只剩下几茬耐寒的青菜,长得却精神。正对着是三间正屋,也是黄土墙,瓦顶,窗户纸有些旧了,但糊得严实。 整个院子,给人一种家徒四壁却井井有条、竭力维持着体面的感觉。 屋里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方桌,几条长凳,一个掉了漆的旧柜子,靠墙还堆着些麻袋杂物。但桌面地面都擦得一尘不染。一个面容憨厚、双手布满老茧、看起来比陈婶子年纪略大的男人(想来是陈父)搓着手站在桌边,有些无措地看着进来的一行人。 “他爹,快给王官媒倒水。”陈婶子招呼着,又对王官媒赔笑道,“家里简陋,官媒莫怪。” “无妨。”王官媒在唯一一张看起来稍好的凳子上坐下,接过陈父递来的粗陶碗,抿了一口,便直入主题,“陈家老哥,嫂子,情况我之前也跟你们大致说了。这两位是江南逃难来的苏家姑娘,是双生子,今年十六。家里……遭了难,只剩她姐妹二人。县里的规矩你们也懂,她们愿意落户,但有个要求——”她顿了顿,看向垂首站在一旁的姐妹俩。 陈家夫妇的心提了起来。 小音知道此刻必须自己开口。她抬起头,尽管脸上污黑,眼神却清亮坚定,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响在安静的土屋里:“陈家叔,婶,小女子苏小音,这是舍妹小清。我姐妹二人,父母双亡,一路相携逃难至此,曾立誓此生不离不弃。因此,若谈婚嫁,我二人别无他求,只求能嫁入同一户人家,无论是何名分,但求居于一处,互相照应。若不能允此条件,我姐妹宁可继续漂泊,也绝不分拆两处。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她说完,拉着小清,朝陈家夫妇郑重地福了一礼。 陈家夫妇彻底愣住了。他们虽然从王官媒含糊的暗示里,知道这对姐妹有些“特殊要求”,却没想到是如此……如此惊世骇俗又决绝的条件。两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接口。 屋子里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王官媒垂着眼吹着碗里的热水,仿佛事不关己。 第5章 南山村相看(二) 就在这时,屋后的门帘被掀开了。 先走进来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肩背宽阔,手臂肌肉线条流畅,显然是常年劳作所致。面容是北方男子常见的方正轮廓,肤色微黑,鼻梁挺直,一双眼睛黑亮有神,透着青年人的锐气和些许未经世事的直率。他看到屋里这么多人,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两个陌生“姑娘”身上,好奇地打量起来,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对她们的模样有些意外,但并无多少嫌弃,更多的是探究。 这应该就是弟弟陈小河了。 他的出现打破了沉默,也让周家夫妇回过神来。陈婶子连忙道:“小河,还不快见过王官媒和……两位姑娘。这是你哥……” 她话音未落,门帘再次一动。 另一个身影,缓缓地跟了进来。 比起弟弟的挺拔敏捷,他的步伐明显有些滞涩。他同样穿着旧衣,身形比弟弟略瘦削些,但肩背依旧挺直。他的脸型与弟弟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棱角,肤色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沉静得像深潭,里面像是盛了许多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平静得近乎淡漠。他的视线在屋内扫过,掠过王官媒,掠过父母,最后落在小音和小清身上,也只是短暂停留,便移开了,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的右脚,在走路时,能看出有些不自然的停顿和轻微的拖曳。但他站定后,便稳稳地立在那里,像一棵经历过风雨、有些倾斜却依旧扎根很深的树。 哥哥,陈大山。 姐妹俩的心,同时微微一沉。跛脚……这便是她们可能要面对的未来夫君之一吗?小清下意识地往姐姐身边靠了靠。 小音却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扫过自己时,捕捉到了一丝极快闪过的、类似于自嘲或了然的东西。那不是一个认命之人的麻木,而是一种清醒地知晓自身处境、并将一切可能的外界反应都预先接纳的……沉寂。 陈婶子看着两个儿子,尤其是大儿子那沉默寡言、仿佛与周遭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的样子,眼眶忽然有些发红,她吸了吸鼻子,对王官媒道:“官媒,这就是我家两个小子。大山,二十四了,前些年替家里去服了兵役,受了点伤,腿脚……不太利索,但人勤快,能干活。小河,二十二,身子骨结实,也是个能吃苦的。”她的介绍,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既想夸赞又难掩心酸的语气。 王官媒点点头,看向姐妹俩:“苏家姑娘,陈家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家里是清苦些,但人是本分人家,兄弟俩也都到了年纪。你们的要求……陈家老哥,嫂子,你们看?” 难题抛回给了陈家。 陈父张了张嘴,看向妻子,又看看两个儿子,最后目光落在那对脏兮兮却背脊挺直的姐妹身上,叹了口气:“这……两位姑娘的要求,实在是……唉,我们庄户人家,娶妻是为了过日子,传宗接代。这一下子两个姑娘,还要住一起……这……” 陈小河却突然开口了,声音清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直率:“爹,娘,我觉得行!” 众人都看向他。 陈小河挠了挠头,看向小音和小清,目光坦荡:“她们姐妹不想分开,有情有义!咱们家,我和哥也不想分开!哥为了这个家才伤了腿,我一辈子都得照应他!要是娶了媳妇,媳妇嫌弃哥,或者哥因为腿……心里不自在,那这家还能安生吗?要是她们姐妹愿意一起过来,互相是个伴,也能一起照顾家里,不嫌弃我哥,那……那我觉得挺好!”他说着,脸微微有些红,但眼神灼灼。 陈大山猛地抬眼看弟弟,沉静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是无奈,也是动容。他低喝一声:“小河!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陈小河梗着脖子,“哥,难道你想一辈子打光棍,让我也跟着打光棍吗?这两位姑娘……虽然看起来是吃了大苦,但人家不嫌弃咱们穷,还提出这么个要求,我看就是跟咱家有缘!” 陈婶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看着大儿子沉默隐忍的侧脸,又看看小儿子急切诚挚的表情,一咬牙,对王官媒道:“官媒,只要两位姑娘不嫌弃我们家穷,不嫌弃大山……他的腿,愿意好好过日子,我们……我们没意见!就是一下子娶两个,这聘礼……” “聘礼无需丰厚。”小音立刻接口,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我姐妹只求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一口安稳饭吃。我们虽来自南方,但也懂勤俭持家,会尽力劳作,贴补家用。” 一直沉默的陈大山,此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却字字清晰:“你们……可想清楚了?跟了我这样一个人,一辈子在土里刨食,或许还要被人指指点点。”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落在小音脸上。 小音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我们逃荒千里,见过生死,只知能活着、与亲人相守、有片瓦遮头、有块地耕种,便是天大的福分。外在声名、他人眼光,与活命安家相比,不足道也。” 陈大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深潭般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他不再说话,算是默认。 王官媒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五味杂陈。这桩亲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子“别无选择”下的无奈与奇特的和解。但看着陈家兄弟一个沉默坚韧,一个赤诚热烈,苏家姐妹虽落魄却目光清正、言辞有度,她心里那点公事公办的冷漠,竟也化开了一丝。 “既如此,双方都无异议,这门亲事,便算是初步说定了。”王官媒站起身,“具体的细节,聘礼、婚期,你们两家再慢慢商议。我会回去禀明衙门,为苏家姐妹办理落户文书。” 离开陈家院子时,日头已经偏西。金色的阳光给黄土墙和茅草屋顶镀上了一层暖色。 小音和小清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整洁却贫寒的院子,以及站在院门口目送她们的陈家四人——沉默的哥哥,眼神明亮的弟弟,愁苦却似乎松了口气的父母。 骡车再次吱呀吱呀地驶上回程的路。 小清靠在姐姐肩上,低声问:“姐,那就是我们以后的家了吗?” 小音望着天边被夕阳染红的云霞,和远处沉默而坚实的南山轮廓,轻轻“嗯”了一声。 “那兄弟俩……似乎,不坏。”小清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松动。 “嗯。”小音应着,眼前却闪过陈大山那双沉静无波、却又仿佛蕴含万语千言的眼睛,和陈小河那坦荡赤诚、毫不掩饰的目光。 前路依旧茫茫,但至少,她们抓住了一根可能让她们扎根的藤蔓。这根藤蔓或许不够华丽,甚至带着刺,但足够坚实。 活下去,在一起。这是她们从洪水中带出的唯一信念,如今,似乎在这片陌生的西北土地上,看到了一线微光。 第6章 新籍与红烛(一) 回到窝棚区的第二日,便有衙役来传话,让苏家姐妹收拾随身之物,随他去县衙办理落户文书。 依旧是那辆半旧的骡车,将她们载离了弥漫着绝望与浑浊气味的窝棚区。这次不是去南山村,而是径直驶向清河县那土黄色城墙下的县衙侧门。 衙门比想象中简朴,青砖灰瓦,透着西北官府特有的粗粝与务实。侧门处一间厢房外挂着“户房”的木牌,里面传来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和书吏低低的交谈。 引路的衙役让她们在廊下稍候。已是深秋,廊下的风带着寒意,卷起地上的尘土。苏小音握紧妹妹苏小清冰凉的手,两人都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却已是她们最体面的衣裳——那是前几日窝棚里一位好心的老婆婆,用自己一件旧夹袄替她们改的,虽然宽大不合身,但至少干净,遮住了里面更破旧的单衣。脸上的污垢在昨日得知亲事初定后,姐妹俩终于用珍藏的一点皂角,躲在窝棚后的小溪边,仔细清洗了大半,露出了久违的、虽然消瘦却依旧清秀的轮廓。只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和风霜,让皮肤粗糙蜡黄,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 等了约莫一盏茶功夫,一个穿着青色公服、留着山羊胡的老书吏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册簿和一本空白的户籍帖。 “苏小音、苏小清?”老书吏扶了扶鼻梁上的单片水晶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过她们。 “是,民女在。”姐妹俩连忙垂首应道。 “嗯。”老书吏翻开册簿,找到记录,“南山村陈大山、陈小河兄弟,求娶尔等为妻,已由官媒王李氏作保,陈家里正具结,尔等可自愿?” “民女自愿。”两人齐声回答,声音不大,却清晰。 “既如此,按《大齐安民令》及本县章程,尔等今日入籍南山村陈氏户下。”老书吏提起笔,在那张空白的户籍帖上开始书写。他的字端正却有些板滞,“户主:陈大年(陈父)。妻:赵氏(陈母)。长子:陈大山,年二十四。长媳:苏小音,年十六,原籍江南道浣花州。次子:陈小河,年二十二。次媳:苏小清,年十六,原籍江南道浣花州……” 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廊下格外清晰。苏小音看着那一个个墨字落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从今日起,她们不再是漂泊无依的流民苏氏姐妹,而是南山村陈家的媳妇苏氏。父母留下的姓氏之前,冠上了夫家的称谓。根,就这样以另一种方式,被钉在了这片遥远的、干燥的西北土地上。 “好了。”老书吏搁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户籍帖递给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书吏用印。鲜红的县衙户房大印“啪”地一声盖下,尘埃落定。 “这是你们的户籍帖副本,由陈家保管,正本留衙存档。”老书吏将一张薄薄的、盖着红印的纸递给苏小音,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半旧的蓝色粗布小袋子,掂了掂,放在桌上,“按县尊大人体恤流离失所、婚配安家者之令,凡落户女子,由官媒作保成婚,可得官府资助嫁妆——铜钱五十文。望尔等安分守己,勤勉持家,早日开枝散叶,稳固地方。” 五十文。 小布袋子轻飘飘的,里面的铜钱碰撞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响声。苏小音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户籍纸,和那袋同样轻飘飘却代表着官方认可与新开始的五十文钱。指尖触到粗糙的布面和冰凉的铜钱,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不是聘礼,不是娘家的陪嫁,甚至不够买一身像样的粗布衣裳。但这五十文,是她们在这世上,除了彼此和那包绣样丝线外,获得的第一笔、也是唯一一笔“资产”。它来自这个接纳了她们、却也给了她们严苛条件的官府,象征着她们被纳入秩序,获得了最基本的、生存下去的“凭证”。 “谢……谢大人。”苏小音声音微哽,拉着妹妹深深福礼。 “去吧。三日后是吉日,陈家会来接亲。虽一切从简,但该有的礼数,莫要失了。”老书吏挥挥手,不再多言。 走出县衙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苏小清捏着姐姐的袖子,小声问:“姐,我们……这就算嫁了?” 苏小音将户籍纸仔细折好,连同那五十文钱,塞进贴身的衣袋里,感受着那份微薄却实在的暖意。她望着县城街道上稀疏的行人,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南山轮廓,轻轻点头:“嗯,算是有个地方,能真正放下了。” 三日后,天未亮,窝棚区还沉浸在黎明前的晦暗与清冷中。陈家来接亲的人就到了。 没有花轿,没有鼓乐,甚至没有像样的迎亲队伍。只有陈父赶着家里那辆运粮的板车,陈小河跟在车旁,陈大山因腿脚不便,留在家里张罗。板车上铺了一层干净的稻草,又垫了条半旧的粗麻布。 王官媒也来了,依旧是一身暗红,算是全了礼数,做个见证。 姐妹俩早已收拾停当。依旧是那身改过的旧衣,头发用唯一的木簪勉强绾起。脸上干干净净,虽无脂粉,却因近日能吃上稍微稠一点的粥,气色好了些许,露出原本清丽的眉眼。她们唯一的行李,就是那个小小的包裹。 第7章 新籍与红烛(二) 在窝棚区一些女子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姐妹俩沉默地爬上了铺着稻草的板车。王官媒坐在车前,陈父“吁”了一声,老黄牛迈开步子,板车吱吱呀呀地驶离了这片承载了她们最初绝望与挣扎的临时避难所。 晨风凛冽,吹在脸上有些疼。苏小清忍不住回头望去,土黄色的窝棚在渐亮的天光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扬起的尘土后。她转回头,握紧了姐姐的手。苏小音也用力回握,目光却投向道路前方。 路还是那条通往南山村的土路,景致依旧。但这一次,心境已然不同。 板车在晨雾散尽时,抵达了南山村村口的老槐树下。已有几个早起的村邻站在那儿张望,看到板车,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怜悯或看热闹的神色。毕竟,陈家一下子娶进一对逃荒来的姐妹花,还是那样“特别”的娶法,在这闭塞的山村,已是件不小的谈资。 陈家小院今日也稍作整理。院门上贴了巴掌大的褪色红纸,算作喜庆。陈母赵氏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硬的半新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等在院门口,脸上挤着笑容,眼中却有挥之不去的紧张和局促。 板车停下。按照最简单的流程,由王官媒引着,姐妹俩下车,跨过门口放着的一个小火盆(里面只有几根微燃的柴薪,象征意义大于实际),算是祛除晦气,迎入家门。 堂屋里,收拾得比上次更整洁些。正中墙上贴了个大大的“囍”字,是陈小河自己用红纸剪的,边角有些毛糙,却透着笨拙的用心。陈大山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旧衣,站在桌旁,背脊挺得笔直,嘴唇抿紧,看不出情绪。陈小河则显得有些兴奋,又努力想做出稳重的样子,眼神亮晶晶地在两位新娘子身上打转。 没有高堂满座,没有三媒六聘的繁文缛节。在王官媒的主持下,陈父陈母坐在仅有的两张稍好的椅子上,受了新人简单的跪拜。接着,姐妹俩与陈家兄弟,在王官媒的唱礼声中,对着天地牌位(一块写着“天地君亲师”的木牌)和父母,拜了天地,拜了高堂,然后,在略显尴尬的气氛中,夫妻对拜。 苏小音对着面前沉默如山的陈大山弯下腰时,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和淡淡的、属于男子与木料混杂的气息。陈大山垂下眼帘,动作有些僵硬却认真。 苏小清与陈小河对拜时,差点撞到一起,陈小河慌忙后退半步,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引得陈母想笑又忍住,王官媒也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礼成。 王官媒说了几句“夫妻和睦,早生贵子”的吉利话,便算完成了官媒的职责,接过陈母封的一个极薄的红封(里面大概只有几文钱),告辞离去。 没有宴席,没有宾客。陈母端出早已准备好的“婚宴”——一盆杂粮窝头,一碟咸菜,一盆飘着几点油星的青菜汤,还有一小碗昨日陈小河从山里侥幸逮到的、烧好的野鸡肉,这已是陈家能拿出的最好招待。 一家人围着方桌坐下,气氛沉默而古怪。新妇,新郎,公婆,兄弟。陌生的关系,陌生的环境,未来如同笼罩在饭菜热气后的面容,模糊不清。 陈父清了清嗓子,努力想活络气氛:“吃,吃饭吧。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苏小音拿起一个粗糙的窝头,掰开一半,递给身边的苏小清,自己拿起另一半,小口咬下。粗砺的口感划过喉咙,带着谷物原始的香气。她抬起头,正对上陈大山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依旧沉静,却在接触到她视线时,飞快地移开了,转而专注地看着自己碗里的汤。 陈小河则热情得多,夹起一块不多的野鸡肉,想往苏小清碗里放,又觉得不妥,转而放到了苏小音碗里:“大……大嫂,你和小清都多吃点,太瘦了。” 苏小音低声道谢。苏小清脸微红,埋头喝汤。 一顿沉默又各怀心事的“婚宴”很快结束。陈母收拾碗筷,陈父抽着旱烟蹲到门口。剩下四个年轻人,站在渐渐昏暗下来的堂屋里,一时无言,陈大山率先开口道,洗漱一下早点歇息吧。 东厢房南间,油灯已熄,唯余清冷月光透窗而入,映出炕上两道拘谨的身影。 陈大山洗漱完,推门进来时,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和淡淡的皂角味。他立在门边顿了顿,才缓步走到炕沿,脱去外衫。布料摩挲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睡吧。”他声音低沉,在黑暗中响起。 苏小音轻轻“嗯”了一声,往内侧挪了挪。身旁的苇席微微下陷,一股陌生的温热气息靠近,混合着干净男子与干燥草木的味道。她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两人和衣躺下,中间隔着一段克制的距离。土炕不算窄,却仿佛被无形的界线划开。夜风拂过窗纸,沙沙作响。苏小音睁着眼,望着屋顶模糊的梁木轮廓,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以及身旁那人平缓却并不沉静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陈大山翻了个身,面向她这边。黑暗中,他的气息更近了些。苏小音身体微僵,却感觉到一只温热而粗糙的手,在被子下轻轻摸索过来,带着些许迟疑,最终只是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停顿片刻,便缓缓握住,轻声问道可以吗。 那掌心有常年劳作的厚茧,干燥而温暖,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踏实。苏小音指尖微颤,没有抽回。紧绷的肩背,在这一握之中,竟奇异地松下些许。 苏小音低声道可以。听着彼此逐渐接近的呼吸,与窗外远远近近的秋虫夜鸣,响起夜曲。 月光悄然偏移。苏小音终于累的闭上眼,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那温度慢慢驱散了指尖的冰凉,也似乎驱散了心底最后一丝彷徨。陌生的开始,或许便在这无声的碰触与共享的体温里,悄然生出了一点真实的、相依的暖意。 而一墙之隔的北间,先是陈小河压低嗓音的几句笨拙安慰,接着是苏小清忍不住的轻笑,而后又有短暂的窸窣与安静,最终也只余下绵长的呼吸声,融入这南山村深秋的宁静夜晚里。 第8章 晨炊与地基(一) 寅时末,天还黑沉沉的,远处传来第一声隐约的鸡鸣。 苏小音几乎是在鸡鸣响起的瞬间就睁开了眼。长久逃荒养成的警觉,和在陌生环境中的一丝不安,让她睡得极浅。她轻轻起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了看身边还在熟睡的陈大山。 不能躺着。苏小音无声地吸了口气,轻手轻脚地下炕,穿上那双补丁摞补丁的布鞋。虽然陈家说了“不急”,但新妇第一日,断没有睡懒觉的道理。勤快,是她们在这个新家立足最直接、也最根本的依仗。 她刚整理好衣裳走出房门,隔壁间小清也揉着眼睛走了出来,声音带着初醒的含糊:“姐?” “嘘,轻点。该去灶间看看。”苏小音低声道。 姐妹俩悄声出了厢房。深秋的清晨寒气很重,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院子里静悄悄的,正房还黑着。灶间在主屋侧面,是个低矮的土坯小屋。 推开虚掩的灶房门,里面更暗,弥漫着柴草和尘土的味道。苏小音摸索着找到火镰和火石,又摸到一小撮引火的干草绒。她记得昨日看到灶台旁有个陶罐,里面似乎有灯油。果然,借着摸索到的半截灯芯草浸入油中,用火镰小心敲打火石,“咔嚓”几声微响后,一点火星跳上干草绒,被小心吹燃,点亮了那盏油灯如豆的光晕。 昏黄的光照亮了灶间。比想象中整齐,灶台虽然老旧,但擦得干净。一口大铁锅,几个陶盆瓦罐整齐摆在一边的矮架上。水缸在墙角,旁边堆着码放整齐的劈柴和引火的松针。 苏小音试了试水缸,水是满的,冰凉。小清已经自发地拿起灶台边的葫芦水瓢,舀水倒入锅中。苏小音则蹲下身,熟练地清理灶膛里的旧灰,然后拢好松针,架上细柴。火镰再次擦响,这次顺利引燃了松针,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细柴,很快噼啪作响地燃了起来,灶膛里腾起暖意。 “音丫头,清丫头?这么早就起了?”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姐妹俩回头,见陈母赵氏披着一件旧夹袄,头发还未来得及完全绾起,有些松散地站在门口,脸上带着还未褪尽的睡意和明显的讶异。 “娘,”苏小音连忙站起身,有些拘谨地垂下眼,“我们想着早点起来做些事。” “是啊,娘,我们来烧火做饭。”苏小清也放下水瓢,小声附和。 陈母的目光在姐妹俩单薄的衣衫和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上扫过,又看了看灶膛里已经燃起的、恰到好处的火苗,和锅里已经添上的水。讶异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那里面有意外,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松了口气般的欣慰。 逃荒来的,身子骨看着弱,没想到倒是勤快肯干,眼里有活。这就好,这就好过千百句漂亮话。穷人家娶媳妇,最要紧的就是踏实肯干。 “好好,起来了好。”陈母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一些,走进灶间,语气也温和了不少,“我来看看……今早咱们就煮点糊糊,贴几个饼子罢。缸里还有些细玉米面,掺点豆面,昨日你爹从地窖里拿了几个老南瓜出来,切一块进去一起煮,甜丝丝的,也顶饿。”她一边说,一边从矮架下提出一个粗布袋,又弯腰从墙角的筐里抱出一个黄澄澄的老南瓜。 “娘,我来切南瓜。”苏小音忙道。 “我来和面。”苏小清也凑过来。 陈母看着两个儿媳主动揽活,虽动作还有些生疏(切南瓜的刀法不够利落,和面的水一下子加多了些),但那份不躲懒、抢着做事的心意是看得出来的。她心里那点因为家贫和儿子残疾带来的郁气,似乎又被冲淡了几分。 “慢点切,手稳当些。面和硬了再慢慢添水……”她在一旁指点着,语气不算热络,却耐心。灶间的烟火气渐渐升腾,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驱散了几分无形的隔阂。 陈父陈大年扛着锄头从后院进来时,灶间已经飘出了食物混合着柴火的暖香。陈大山也洗漱完毕,沉默地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凳上,整理着几件农具。陈小河则精力旺盛地拿着扫帚,把院子里本已很干净的地面又扫了一遍。 早饭摆上桌。一大盆金黄浓稠的南瓜玉米豆面糊糊,里面滚着切得大小不一的南瓜块,蒸腾着热气。旁边是一碟黑褐色的咸菜疙瘩丝,淋了几滴香油(这已是难得的奢侈)。还有几个两面焦黄的杂粮贴饼子,边缘微微翘起,散发着焦香。 一家人围坐。陈父先动了筷子,呼噜噜喝了一大口糊糊,烫得直吸气,却满足地叹道:“嗯,今儿这糊糊煮得稠,南瓜也甜。” 第9章 晨炊与地基(二) 陈母看了两个低头小口喝糊糊的儿媳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陈小河更是吃得香甜,几口就下去半个饼子,含糊不清地说:“大嫂,小清,你们做的?好吃!比娘做的……”话没说完,被陈母瞪了一眼,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埋头猛吃。 陈大山吃饭很安静,动作不慢,但有条不紊。他夹了一筷子咸菜丝,就着糊糊,目光偶尔掠过对面安静进食的姐妹俩,又迅速垂下。 饭吃得差不多了,陈父放下碗,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两个儿子,又看了看新进门的两个儿媳,开口道:“大山,小河,还有……小音,小清。” 众人都抬起头。 “昨儿个仓促,有些事没来得及细说。”陈父的声音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朴实的郑重,“你们成了家,就是大人了。总跟爹娘挤在这三间老屋里,不像话。咱们庄户人家,讲究个自立门户。” 他顿了顿,继续说:“盖新房的土坯,这两年农闲时,我跟你们娘,还有小河,早就陆续打好了,晒得透透的,码在后院墙根下,够你们分别起三间正房带个小灶屋的。木料也预备了些,梁、椽子是前年山里砍的好松木,也阴干好了。地基的石头,小河从河边背回来不少,都堆在宅基地那边了。” 苏小音和苏小清惊讶地抬起头。她们原以为陈家如此清贫,盖新房必定是遥遥无期甚至不敢想的事,没想到…… 陈父看出她们的惊讶,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点自豪的朴实笑容:“咱家是看着穷,但这些年,风调雨顺时攒下些,大山去服兵役,官府发的饷银和最后伤退的抚恤,他一文钱没动,都交给了我收着。小河农闲时去镇上、县城打短工,挣的工钱也基本都交了回来。我和你娘省吃俭用,就想着等你们成家时,怎么也得给你们起个自己的窝。原以为……原以为大山这事……唉,不提了。现在好了,你们姐妹来了,这家就更该立起来了!” 陈小河在一旁兴奋地接口:“对啊!大嫂,小清,你们别担心家里没钱!爹娘早就计划好了!宅基地就在咱家老屋东边那片空地上,地方敞亮!等吃完早饭,咱们就去看看,先把地基整出来!哥腿脚不便,重活我来,哥有手艺,能做门窗家具!” 陈大山这时也抬起头,看向父亲,又看向脸上难掩惊诧和动容的苏家姐妹,沉稳地开口:“爹,娘筹划多年,材料齐备,人工也好说。村里讲究互助,起房是大事,请几位相熟的叔伯帮忙,咱们管饭,再酌情给些谢礼便是。这两日天气晴好,抓紧动工,入冬前应该能把主体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计划周详的笃定。 苏小音只觉得胸口被一种温热而酸胀的情绪填满了。原来,这个看似沉默甚至有些阴郁的男人,这个家,并非她们想象中那样走投无路才接受她们。他们早有准备,默默积蓄,甚至在长子残疾、亲事艰难的情况下,依然没有放弃为儿子们谋划一个未来的家。这份沉甸甸的、不善言表却实实在在的打算,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更让人心头震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头有些哽住。最后,只化作一句轻声而坚定的:“爹,娘,夫君,小河,家里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姐妹做的,尽管吩咐。我们……我们一定尽力。” 苏小清也连忙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对!我们能烧火做饭,也能帮忙递东西!” 陈母看着两个儿媳眼中真诚的光,心里最后那点因为“一次娶两个”、“家境贫寒”而产生的忐忑和尴尬,终于消散了大半。她端起碗,将最后一口糊糊喝尽,抹了抹嘴,说道:“好了,既然定了,就抓紧。老头子,你带大山小河先去宅基地看看,规划规划。小音,小清,收拾完碗筷,跟我去地窖看看,清点清点存粮,这几天帮工的人来,伙食上不能太马虎,也得提前有个数。” 晨光彻底洒满了陈家小院。新的一天,不仅始于一顿温暖的早餐,更始于一个清晰的、关于“新家”的承诺与起点。后院墙根下那些沉默的土坯,东边空地上即将破土的地基,都预示着这个刚刚组成的、还有些生疏的家庭,即将共同开始一段充满汗水与希望的建造之旅。而苏家姐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她们的双脚,正真正地、稳稳地,踩向这片土地的未来。 第10章 村巷闲言与破土之诺 商议既定,陈大年便摘下墙上那顶磨得发亮的旧毡帽扣在头上,对陈小河一招手:“走,小河,先跟爹去趟里正家。” 陈小河应了一声,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胡乱抹了抹手,就跟在父亲身后出了院门。 清晨的南山村,雾气尚未完全散尽,空气清冽。村巷里土路湿润,偶尔有早起挑水的村民相遇,互相点个头,算是打过招呼。父子俩一前一后,脚步踏在熟悉的村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刚拐过老槐树,就碰见了同村的陈三婶子。这陈三婶子是个出名嘴碎爱打听的,四十多岁年纪,穿着一身半新的枣红袄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站在自家院门口伸着脖子张望,也不知在看什么。一眼瞧见陈大年父子,尤其是看到陈小河那掩不住喜色的脸,她眼睛一亮,立刻堆起笑容迎了上来。 “哟,这不是大年兄弟和小河吗?这一大早的,急匆匆上哪儿去啊?”陈三婶子嗓门不小,引得旁边几户人家也有人探头出来看。 陈大年脚步顿了顿,闷声回道:“去里正家有点事。” “哦——去里正家啊!”陈三婶子拖长了调子,眼神在父子俩身上转了一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瞧我这记性!昨儿个听说你家大喜,一下子娶进两个新媳妇!恭喜恭喜啊!”她嘴里说着恭喜,那语气却总让人觉得有几分不对劲,“不过啊,大年兄弟,不是嫂子我多嘴……”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却刚好能让附近探头的人听清,“你们家这眼光……千挑万选,咋就挑了那么两个?啧啧,我昨儿远远瞧了一眼,瘦得跟麻杆似的,风一吹就能倒,脸也黄黄寡寡,一看就是逃荒路上熬坏了根子的。这样的身子骨,能顶用吗?能给你老陈家开枝散叶、下地干活?” 她说着,腰板挺直了些,脸上露出一种显而易见的优越感:“不是我说,你看我家那儿媳妇,虽说是隔壁村嫁过来的,不是逃荒的,可人家知根知底,身板结实,进门第二年就给我生了个大胖孙子!这女人啊,还是要挑能生养、有力气的!你们家这……” 陈大年的脸沉了下来,本就黝黑的面皮更显得紧绷。他没接话,只是把头上的旧毡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大半眉眼。 旁边的陈小河却忍不住了,年轻人血气方刚,听着陈三婶子这明褒暗贬、句句戳心窝子的话,脸涨得通红,拳头也握紧了。但他还没开口,陈大年却伸出粗糙的大手,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陈小河一口气憋在胸口,硬生生忍住了,只是狠狠瞪了陈三婶子一眼,扭过头去。 陈三婶子见父子俩都不接茬,尤其是陈大年那副油盐不进、闷头葫芦的样子,自觉没趣,撇了撇嘴,还想再说点什么。 这时,旁边一个早起劈柴的汉子直起身,擦着汗,瓮声瓮气地插了一句:“三婶子,你这话说的,咱南山村,往上数两代,谁家不是从外地迁来的?这兵荒马乱的年景,能活着到咱这儿,安分过日子,就是好人家。再说了,”他环视了一下周围几家探出来的脑袋,“咱村这些年娶的媳妇,十有七八不都是北边南边遭了灾逃荒过来的?我婆娘就是,咋了?不也给我生了俩小子,地里家里一把好手?我看大年哥家这两个媳妇,眼神清亮,是个能过日子的。” 这话一说,旁边几家也隐隐传来附和声。 “就是,难民咋了?不是实在活不下去,谁愿意背井离乡?” “陈三家的,你当年不也是从隔壁县嫁过来的?也没近到哪儿去。” “大年哥,小河,快忙你们的去吧,别耽误正事。” 陈三婶子被这么七嘴八舌一说,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讪讪地嘟囔了一句:“我这不是好心提个醒嘛……行了行了,当我没说。”说着,扭身就回了自家院子,“砰”一声关上了门。 陈大年这才抬起帽檐,对着刚才出声的汉子和其他邻居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句:“谢了。”便不再多言,领着陈小河继续往村里走。 陈小河跟在后头,心里那口气还是没顺下去,小声道:“爹,她……” “狗吠挡不了路。”陈大年头也没回,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庄稼人的执拗,“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旁人嘴里说的。她爱说,随她去。咱家盖房子,是正事。” 陈小河“嗯”了一声,心里的憋闷散了些。是啊,跟这种人多费口舌干嘛?盖起新房子,和哥嫂、爹娘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比什么话都强! 里正家住在村子中央,是个稍大些的院子,砖瓦房,看着比一般人家气派些。陈大年父子到的时候,里正陈老根正在院子里喂鸡。 “里正叔。”陈大年喊了一声。 陈老根抬起头,见是他们,放下手里的簸箕,拍了拍手上的谷壳,脸上露出笑容:“是大年和小河啊,快进来坐。听说你家昨儿个办了喜事?恭喜啊!一下子添了两口人,热闹!” 陈大年脸上也挤出一丝笑纹:“托您的福。今天来,是想跟您报备一声,我们打算在东边老宅基地那儿,给大山和小河起新房了。” “起新房?!”陈老根眼睛一亮,显得十分高兴,“好事啊!大好事!早就该起了!你们家那地方我知道,土坯木料都备了有些年头了吧?要是早两年把房子立起来,说不定大山……”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想起陈大山的情况,把后面“早娶上媳妇”的话咽了回去,转为叹息,“唉,不过现在也好,总算都妥当了!这是要动工了?” “是,想着趁这几天天气好,先把大框拉起来。”陈大年道,“到时候,少不得要请几位相熟的叔伯兄弟来帮忙。” “应该的,应该的!”陈老根连连点头,“起房盖屋是大事,村里互相帮衬是传统。你放心,到时候我也去搭把手!需要多少人手,你大致说个数,我也帮你吆喝吆喝。饭食什么的,你们自己准备,人工嘛,咱村的老规矩,管饭就行,日后你家谁有功夫,再还工便是。” “那太谢谢里正叔了!”陈大年感激道。有里正出面招呼,人手就好安排多了。 “谢啥,看着你们家日子有起色,我也高兴。”陈老根拍拍陈大年的肩膀,“大山那孩子,实诚,手艺也好,就是命途坎坷了些。如今成了家,再有了自己的房子,这心气儿肯定不一样!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从里正家出来,陈大年心里踏实了不少。父子俩又绕道去了村里几户相熟的人家——都是这些年陈家帮过工、或者彼此常有来往的。陈大年不善言辞,话不多,只是简单说明家里要盖房,请他们到时候来帮忙,管饭。这些人家都爽快地应下了。 “大年哥你放心,到时候一定到!” “小河娶媳妇又盖房,双喜临门,这忙必须帮!” “大山在家不?他那木匠手艺,到时候门窗啥的,还得他掌眼呢!” 一圈走下来,日头已经升高。秋阳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气,也似乎驱散了方才村口那点不愉快的阴霾。 回到自家院子时,陈大山已经拄着根打磨光滑的木棍(既当手杖,必要时也能当工具),在院墙根下仔细检视那些码放整齐的土坯。苏小音和苏小清则跟在陈母身后,正从地窖里往上搬东西,几个麻袋,几个陶罐,看样子是在清点存粮,为即将到来的帮工饭食做准备。 陈父看着这忙碌而充满生气的院子,听着陈母低声指点两个儿媳如何估算粮食消耗,看着大儿子专注检查土坯的侧影,再想到方才在村里得到的应承,心里那股沉甸甸的、为儿子们操持多年的担子,仿佛终于看到了卸下的希望。 他走到陈大山身边,沉声道:“里正和几户相熟的都应了,人手没问题。这两天,咱们就把地基整出来。” 陈大山抬起头,目光越过父亲,望向东边那片空荡荡的宅基地。那里现在长着些枯黄的野草,但在他的脑海里,似乎已经有三间结实温暖的土坯房拔地而起,有崭新的门窗,有冒着炊烟的灶屋,还有……他余光瞥见灶房门口,那个正吃力地抱起一个小陶罐的、瘦削却挺直的背影。 他收回目光,对着父亲,很轻却极坚定地点了点头。 “嗯。先把大框盖出来。住进去,细致的活儿,冬天没事时,慢慢干。” 地基的石头早已就位,土坯和木料也静候多时。 第11章 五间房的蓝图 陈母赵氏刚把最后一罐小米放进堂屋的矮柜里,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浮灰,看见陈大年父子俩从外头回来了。她迎到门口,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扫,带着询问。 “他爹,和里正说了?” “嗯,说好了。”陈大年摘下旧毡帽挂在门边的钉子上,脸上带着走了一圈后的风尘,但神情松快了些,“里正很支持,说到时候他也来搭把手。又走了几户相熟的人家,都答应来帮忙。明天一早,就能开工整地基。” “那就好,那就好。”陈母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些笑意。起房子是大事,有人帮衬,心里就踏实一大半。她转头看向院子里,陈大山正用那根光溜的木棍,轻轻敲打着一块土坯的边缘,似乎在检查干透的硬度和有无裂缝。苏家姐妹则蹲在灶房门口,就着木盆,清洗几个积了尘的陶碗,准备着中午的饭食。 “大山,”陈父走到儿子身边,看着码放整齐的土坯墙,“这些土坯,够数吧?” 陈大山停下敲打,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够。晒了两年,火候都到了,结实。” “那行,明天先请人把地基石垒实,后天就能开始砌墙。”陈父盘算着。 这时,陈大山却转过身,目光越过父亲,落在了灶房门口那对姐妹身上。他沉吟了一下,拄着棍子走了过去。 苏小音正低头刷碗,察觉到一片阴影落在身前,抬起头,见是陈大山,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夫君?” 苏小清也停下动作,有些紧张地看着这位沉默寡言的大哥。 陈大山看着她们,眼神依旧是惯常的沉静,但语气比往常多了几分商量的意味:“房子要盖了。你们……对房子,有什么要求吗?比如,屋里怎么隔断,窗户开在哪边,或者……别的想法?” 苏小音愣了一下。要求?她们刚到这个家,能有片瓦遮头已是万幸,哪里还敢对新房子提要求?她连忙摆手,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惶恐:“没,没什么要求。夫君和爹娘看着盖就行,我们……我们都不懂这些。能住就行。” 苏小清也小声附和:“嗯,大哥和爹做主就好。” 陈大山看着她们诚惶诚恐的样子,没说什么,只是目光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他顿了顿,又道:“那……对于分家,或者以后住一起,你们有什么想法?” 这个问题让姐妹俩的心同时提了起来。她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坚持。苏小音鼓起勇气,抬起清澈的眼睛,看着陈大山,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夫君,我们姐妹……没什么大见识。只求一点,若是可能……能不能,让我们和小河的房子,还在一个院子里?我们……我们以后也想住一起,不分家,行吗?”她说出“不分家”三个字时,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眼神却不躲闪。这是她们最深的执念,也是当初选择陈家的根本原因。 “当然行啊!这有啥不行的!”还没等陈大山回答,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的陈小河就蹦了过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语气斩钉截铁,“我们本来就没打算分家!我和哥说好了的,这辈子都不分开!嫂子,小清,你们放心,咱们就盖一个大院子,都住一块儿!” 陈大山看了弟弟一眼,没反驳,只是对苏小音点了点头,算是应允。这个反应,让苏家姐妹悬着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 陈小河得了哥哥的默许,更来劲了。他摸着自己的后脑勺,眼睛亮晶晶地开始盘算:“哥,我琢磨着,咱家这些土坯,够不够盖……嗯,七间房子的?” “七间?”陈大山微微蹙眉,抬眼看了看那堆土坯,心里飞快估算了一下,“差不多……够用。但盖那么多做什么?五间正房,足够住了。”他以为弟弟是贪多。 陈小河却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算起来:“你看啊,哥,咱们得往长远了想!大哥大嫂一间,我和小清一间,这就两间了吧?以后有了孩子,男孩女孩总得分开吧?起码得预备两间吧?这就四间了。爹娘虽然现在住老屋,但将来总要接过来一起住的,得留一间吧?这就是五间正房了。还有,仓房得单独一间吧?厨房也得比现在的大吧?加起来可不就是七间?” 他算得头头是道,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计划完美,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旁边的陈大年听着小儿子这噼里啪啦一通算,又是孩子又是爹娘,连仓房厨房都算成正房了,哭笑不得,抬手就给了陈小河后脑勺一个不轻不重的巴掌:“你个臭小子,算计得还挺远!我和你娘有地方住,用不着跟你们挤一块儿!真要住一起,那也是等我们老了,动弹不了的时候!还有,仓房、厨房那是偏屋,哪能算在正房数里头?净瞎算!” 陈小河“哎哟”一声,捂着脑袋,委屈地嘟囔:“我这不是想周全点嘛……” 陈大山看着弟弟那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沉稳。他再次环视那堆土坯,又看了看东边的宅基地范围,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爹,小河算得虽有些岔,但意思我明白了。”陈大山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未来)般的笃定,让人不由自主静下来听他说,“土坯和木料,按我之前估算,盖五间宽敞的正房,外加一个结实些的仓房和一个大点的厨房,应是够的,可能还有些富余,可以垒个院墙。”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的想法是,就盖五间正房,坐北朝南并排。中间那间最宽敞亮堂,留给爹娘,不管二老现在住不住,房子先留着。东边两间,我和小音住。西边两间,小河和小清住。这样,既在一个院里,互相照应方便,又各自有相对独立的空间。至于孩子……”他看了一眼满脸期待望着他的陈小河,和旁边脸上微微泛红的苏小清,语气依旧平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若真有了,西边两间也能暂时调整,或者将来在院里再扩一间偏厦,都来得及。眼下,先按五间正房来盖。” 这个安排,既考虑了父母的地位和未来的赡养,又兼顾了两对兄弟(夫妻)各自的独立与整体的团聚,还留有未来发展的余地,稳妥又实际。 陈大年和陈母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同。大儿子虽然话少,但思虑周全,有章法,比小儿子那毛躁的算计靠谱多了。 陈小河挠挠头,想了想,也咧开嘴笑了:“还是哥想得周到!五间就五间!中间给爹娘留着,太好了!嘿嘿,到时候我和小清住西边,哥和嫂子住东边,都在一个院里,热闹!” 苏小音和苏小清听着这安排,心里最后一点忐忑也消失了。五间房,中间留给公婆,两边兄弟各两间,既不分家,又各有天地。这比她们原先想象的最好情况还要好。姐妹俩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安心与对未来的真切期盼。 “那就这么定了!”陈父一锤定音,“五间正房,一个大厨房,一个仓房。明天开工,先按这个来!大山,你腿脚不便,多在旁指点,尤其是门窗梁椽的尺寸位置。小河,你年轻力壮,多出力!小音,小清,你们就帮着你们娘,把帮工这几天的饭食张罗好,这也是顶要紧的活儿!” “知道了,爹!”陈小河响亮地应道。 “是,爹。”苏小音和苏小清也轻声应下。 陈大山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即将破土的宅基地。五间房的蓝图,已然在他心中清晰勾勒。这不仅是一座遮风挡雨的房屋,更是一个崭新家庭结构的基石,承载着父母的心愿,兄弟的情谊,和两个外来女子对安稳的全部渴望。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给那些沉默的土坯、木料,还有每个人带着希望的脸上,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明天,这里将响起第一声开土的锄头声,一个属于陈家兄弟和苏家姐妹的共同未来,将真正开始垒砌。 第12章 晨炊与夯声(一) 鸡叫第三遍的时候,陈家的灶房已经亮起了灯。 苏小音几乎是和窗纸透出的第一缕灰白光线同时睁开了眼。揉着眼睛坐起来。新换的环境,心底那根弦还紧绷着,睡得不沉。窸窸窣窣穿好衣服,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但头发梳得比前几日更整齐些,用木簪牢牢绾住。 推开厢房门,看到苏小清也起床啦,深秋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两人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正房的灯也亮了,很快,陈父陈母也走了出来。陈父肩上扛着两把结实的铁锹和一把十字镐,陈母手里挽着一个装了干粮和水罐的篮子。 “爹,娘。”姐妹俩低声打招呼。 “嗯,起了就好。”陈母点点头,脸上带着早起的肃穆和一丝隐隐的兴奋,“灶上温着水,快去洗漱。今儿个活计多,得吃饱。” 陈大山和陈小河也前后脚出来。陈大山手里拄着他那根木棍,换了一身更利落的旧短打,裤腿扎紧。陈小河则精神抖擞,眼睛亮得跟晨星似的,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一家人在微凉的晨光里沉默而迅速地洗漱,然后围到堂屋方桌前。早餐比昨日更简单,就是昨晚剩下的糊糊热了热,配上咸菜,还有陈母特意早起贴的几个更厚实的杂粮饼子。大家吃得很快,咀嚼声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行了,”陈父第一个放下碗,抹了抹嘴,“大山,小河,拿上家伙,跟我去宅基地。” “哎!”陈小河响亮地应着,抓起靠在墙边的扁担和箩筐。 陈大山没说话,只是拿起靠在门边的木棍和一卷草绳(用来测量定位),对父母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正收拾碗筷的苏家姐妹,目光平静无波,却似乎停顿了那么一瞬,然后便转身,步履略沉却稳当地跟着父亲出了门。 等父子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陈母也站了起来,对两个儿媳道:“咱们也赶紧。园子里还有些秋菜,得摘些回来洗了。今天帮工的人来,晌午饭不能马虎。” “是,娘。”苏小音应着,手脚麻利地把碗筷摞好。 陈家的菜园子在屋后,用矮篱笆围着,不大,但拾掇得整齐。深秋时节,园子里还顽强地绿着一片,主要是大白菜和萝卜,边上还有几畦耐寒的菠菜和小葱。晨露未晞,菜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 陈母挽着篮子走在前面,指点着:“这白菜挑外面老叶掰掉几层,里面的心嫩。萝卜拔几个大的,一会擦丝凉拌,也能炖汤。菠菜和小葱也拔些,提味。” 苏家姐妹应着,蹲下身开始劳作。泥土的气息混着植物的清新扑面而来,手指触及冰凉湿润的菜叶,苏小音忽然有种奇异的踏实感。这不是逃荒路上刨挖的不知名野菜根,这是自家园子里长出来的、可以安心入口的蔬菜。她掰下一片肥厚的白菜叶,小心地放进篮子里。 “动作挺利索。”陈母在旁边看着,难得夸了一句。 苏小清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 菜摘得差不多了,三人拎着沉甸甸的篮子回到前院。陈母把篮子往井台边一放,吩咐道:“你们俩先把这些菜洗出来,仔细些,泥根烂叶都剔干净。我去村头豆腐坊买几块豆腐。早上大山从河边回来,顺道捞了几条鲫鱼,不大,但新鲜,晌午炖个豆腐鱼汤,也算是个荤腥。” 听说有鱼,苏小清眼睛亮了亮。逃荒路上,别说鱼,连口像样的热汤都是奢望。 “娘,您放心去,菜我们一定洗干净。”苏小音连忙道。 陈母点点头,揣上几个铜板,匆匆出了门。 井水冰凉刺骨。姐妹俩打了水,就着木盆,开始仔细清洗蔬菜。白菜要一叶叶掰开,冲洗夹缝里的泥沙;萝卜要刷去根须上的泥土;菠菜得一根根捋过,去掉黄叶和根部的老皮。冷水很快把手指冻得通红,指尖传来微微的刺痛,但两人谁也没吭声,只是埋头认真干着。 “姐,”苏小清一边捋着菠菜,一边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憧憬,“你说,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吧?” 苏小音正用力刷着一个大萝卜,闻言抬起头,看着妹妹被冷水激得有些发红却神情认真的脸。远处,隐隐约约似乎传来了东边宅基地那里,男人们号子声和夯实泥土的沉闷声响。那声音并不悦耳,却充满了力量。 她用力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清浅却坚定的弧度:“会的。肯定会的。等新房子盖好,我们搬进去,就是真正的家了。” “嗯!”苏小清也重重点头,眼里的光更亮了些,“等房子盖完,咱们求婆婆带咱们去后山转转吧?我听说这山里秋天有蘑菇、木耳,要是能捡到,晒干了,冬天炖菜放一点,可是难得的鲜味!” 第13章 晨炊与夯声(二) 苏小音被妹妹的情绪感染,也生出更多期待:“好主意。好像……之前路过时,我隐约看到那边山坳里有竹子?要是有竹子,说不定还能找到笋,晒笋干,或者像娘以前那样腌酸笋……”她想起母亲林氏腌的酸笋,那爽脆微酸的口感,不由得轻轻咽了下口水,随即又有些黯然。物是人非,同样的手艺,不知还能不能做出记忆里的味道。 “好像真有竹子!”苏小清回忆着,更兴奋了,“咱们抓紧干,早点把家里这些活计弄熟,婆婆说不定就答应了!” 姐妹俩说着话,手里的动作却不慢,很快就把几样蔬菜洗得干干净净,水灵灵地码放在干净的竹筛里控水。 这时,陈母也回来了,臂弯里挎着个小竹篮,里面是四块雪白水嫩的豆腐,用干净的湿布盖着。 “菜洗好了?好。”陈母看了一眼竹筛里的菜,满意地点点头,“来,帮我把腊肉取下来。” 陈母从房梁上悬着的钩子上,取下一块黑乎乎、油亮亮的腊肉。这大概是陈家最珍贵的存货之一了。她小心地切下一小半,剩下的又挂回去。腊肉先用热水洗净表面烟尘,然后切成薄片,肥肉部分晶莹透明。 灶火重新燃起,比平日更旺。大铁锅里烧上水,陈母指挥若定:“小音,鱼收拾好了,你来煎一下,小心别破皮。小清,豆腐切块,用盐水泡着。腊肉片煸出油,炒白菜最香。萝卜擦丝,用盐杀杀水,拌点香油蒜末。菠菜等最后快出锅时再烫……” 油香、腊肉香、渐渐弥漫开来。苏小音按照陈母的指点,将处理干净的鲫鱼用布擦干水分,待锅烧热,下了一点珍贵的猪油,小心翼翼地将鱼滑入锅中,“滋啦”一声,香气猛地窜起。她紧张地盯着,轻轻晃动锅柄,待一面煎得微黄定型,才用锅铲小心翻面。动作虽不熟练,却足够认真仔细。 陈母在一旁看着,没再出声指点,只是眼里多了些认可。逃荒来的姑娘,能这么快上手灶上的活儿,不娇气,肯学,已是难得。 鱼汤熬成奶白色,豆腐滑入,小火慢炖。腊肉煸炒出的油脂浸润了白菜,散发出诱人的咸香。萝卜丝拌得清爽,碧绿的菠菜在滚水里一焯即捞,翠色欲滴。杂粮饼子贴了满满一锅,焦黄厚实。 日头近午,小院里已是香气四溢,引得偶尔路过院外的村人都忍不住吸吸鼻子。 “成了。”陈母看了看日头,擦了擦手,“装盆,咱们送过去。估计他们也干得差不多了。” 饭菜用家里最大的陶盆和瓦罐装好,盖上盖子保温。陈母和苏小音用扁担抬着装了饼子和菜盆的箩筐,苏小清则小心地抱着那罐热气腾腾的鱼汤,三人出了门,朝东边的宅基地走去。 还未走近,就听见那边传来热闹的人声和有力的号子声。 只见那片原本长满荒草的空地,此刻已被清理得平整。一道浅浅的沟槽已经挖好,里面结结实实地垒上了大小不一的河石,这便是地基了。七八个青壮汉子,有的在夯土,有的在搬运土坯,有的在和泥,干得热火朝天。陈父在一旁指点,陈小河挑着两筐泥,健步如飞,额头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陈大山则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似乎在计算什么,偶尔抬头说一句,便有负责砌墙的汉子点头调整。 短短一上午,新房的基础已经清晰可见,五间房的地界标得清清楚楚,中间那间的位置尤为醒目。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 “哟!送饭来了!”一个眼尖的汉子看见她们,直起身笑着喊道。 众人纷纷停下手中活计,用衣襟擦着汗,笑着围拢过来。浓郁的饭菜香味飘散开,勾得人肚里馋虫大动。 “老陈家的,这饭菜可真香!” “大山嫂子,小清妹子,辛苦了!” “赵婶子,今儿个伙食硬啊,还有鱼汤!” 陈母脸上堆着笑,一边招呼大家洗手,一边道:“辛苦各位兄弟叔伯了!家里没啥好东西,将就着吃点,垫垫肚子!下午还得靠大家出力呢!” 苏小音和苏小清帮着把饼子和菜盆摆开,又给大家分碗盛汤。热乎乎的鱼汤递到一双双粗糙、沾着泥土的大手里,换来一声声真诚的道谢。看着这些朴实的庄稼汉狼吞虎咽,吃得香甜,额头上还冒着干活的热气,姐妹俩心里也暖烘烘的。这些人的汗水,正在为她们未来的家添砖加瓦。 陈大山接过苏小音递过来的碗时,手指无意间触碰了一下。他的手粗砺,带着泥灰和木屑的质感。苏小音指尖微微一缩,抬眼看去,正对上陈大山低头喝汤的侧脸。他喝得很认真,喉结滚动,额角有一道不知何时蹭上的泥痕。 苏小音默默收回手,转身去给陈小河盛汤。陈小河接过碗,咧开嘴冲她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谢谢小清……呃,嫂子!”他差点又叫成“小清妹子”,及时改口,脸有点红,低头猛喝汤。 陈父蹲在一边,就着咸菜大口啃着饼子,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工地,和忙碌招呼众人的妻儿儿媳,眼里是藏不住的、带着汗水的笑意。 地基已成,大框将起。这顿简单却用心的午饭,如同给这忙碌的建造工程,注入了一股实实在在的、带着烟火气的力量。而苏家姐妹,在这忙碌与香气之中,越发清晰地感觉到,她们正一步步,融入这片土地,这个家,以及这充满希望的建造声中。 第14章 山林馈赠与木香 八九日的工夫,在乡亲邻里帮衬下,五间正房的土坯墙便结结实实地立了起来。厚重的砖瓦屋顶也盖妥当,虽还未安门安窗,但一个家的雏形,已赫然矗立在陈家老屋东侧,在秋日高远的蓝天下,显得格外敦实敞亮。 剩下便是细致的活了:做门窗、打家具、屋内墙面抹白灰、平整院落。这些不赶急,可以慢慢来。 陈大山的工作重心移到了老屋的院子里。那儿临时搭了个敞棚,堆放着早已阴干好的木料。他换上了一身更旧、沾满木屑的衣裳,坐在一个低矮的木墩上,面前是简陋却擦得锃亮的工具——刨子、凿子、锯子、墨斗,还有几把大小不一的刻刀。他的腿边放着一个盛水的陶罐,里面泡着几块打磨用的砂石。 苏家姐妹忙完了灶房的活计,便忍不住站在堂屋门口,远远看着。只见陈大山拿起一根已经粗刨过的木方,用眼睛略微一瞄,便稳稳地放在木马架上,左手固定,右手执刨。他俯下身,肩膀和手臂的肌肉随着动作微微隆起,刨子贴着木料表面平稳推出,“唰——”一声轻响,一条薄如蝉翼、卷曲均匀的木花便应声而出,带着松木特有的清香,飘落在脚边。他的动作并不快,却极其稳定、精准,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感。那因伤而微跛的腿似乎并未影响他上半身发力时的协调与稳定。 “哇……”苏小清忍不住小声惊叹,她还是第一次如此近看人做木工活。那飞舞的木花,那渐渐变得光滑平直的木材表面,还有陈大山那全神贯注、仿佛与手中木头对话的侧影,都让她觉得新奇又佩服。 陈小河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见大嫂和小清看得入神,颇为自豪地压低声音道:“我大哥手艺可好了!以前没伤着的时候,在镇上学过一阵,后来自己琢磨,更精了。村里谁家打新家具、修农具,都爱找我哥。他做的榫卯,结实又好看!等大哥忙完要紧的,我让他给你们俩一人打一个漂亮的梳妆台!带镜子的那种!” 苏小音和苏小清一听,连忙摆手,脸上都有些惶恐。 “不用不用!”苏小音急道,“让大山先紧着门窗做,那是要紧的。梳妆台……我们不用,真的。” “是啊,有地方住就很好了,那些不急的。”苏小清也连声附和。她们哪敢奢望什么梳妆台,眼下能尽快住进不漏风的新房子,已是莫大的满足。 敞棚下的陈大山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对话,手中刨子的动作顿了顿。他直起身,用粗布擦了擦额角细微的汗珠,目光朝这边扫了一眼,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门窗和几件必要的家具是得先做。梳妆台……等冬天闲下来,再说。”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话里的意思,竟是应承了下来,只是排在了后面。 苏小音一怔,看着陈大山又低下头去,专注地审视着木料的平直度,心中掠过一丝暖流,又夹杂着些微的不安。他……竟然真的记下了? 这时,陈父扛着抹灰用的板子和灰桶,陈小河也拎起装满白灰浆的桶,准备去新房那边干活。墙抹上白灰,屋里才能亮堂。院子里的碎砖乱瓦、废弃土坯也得清理,还得平整地面,活儿也不少。 看着公爹和小叔子去了新房,陈母也收拾了灶台,苏小音和妹妹忽然觉得有些无措。盖房时帮忙做饭送饭,眼下这些精细活计她们插不上手,好像一下子闲了下来。 苏小音看着秋阳下泛着暖光的后山轮廓,想起前几日和妹妹的打算,心里鼓了鼓勇气,走到正在缝补一件旧衣的陈母身边,轻声开口:“娘,您今天……要是没什么要紧事,能带我们两个去后山转转吗?” 陈母停下针线,抬起头。 苏小音有些紧张,但还是继续说道:“以前在家时,每到秋天,我们也会跟娘……去山上捡些蘑菇、木耳,或者找找看有没有能吃的山菜。晒干了存起来,冬天添个菜,也挺好的。我们想看看,这边山上有没有。” 陈母闻言,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将手里的针线活放下:“我当什么事呢。当然好啊!本来家里盖房子前,我就想着该去捡一茬秋蘑了,这一忙就给忘了。你们俩要是不提,我这糊涂脑子还想不起来呢!等着,娘给你们拿背篓去!” 她说着,利落地起身,去杂物间翻出三个大小不一的背篓,还有几把短柄的小镰刀。 “大山!”陈母朝敞棚那边喊了一声,“我带小音和小清去后山转转,捡点山货!晌午饭等我们回来做!” 陈大山抬起头,看了看母亲和两个脸上带着期盼的苏家姐妹,点了点头,只简单叮嘱了一句:“山路滑,当心些。” “知道啦!”陈母应着,将一个小背篓递给苏小音,另一个递给苏小清,自己背上那个最大的,手里还拿着镰刀,“走吧!咱们去后山松林那边,这个时节的松蘑、榛蘑正肥!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碰到猴头菇呢!” 姐妹俩跟着陈母,从屋后一条蜿蜒的小径上了山。山势并不陡峭,但林木茂密。阳光透过已经开始泛黄或变红的树叶缝隙洒下来,在林间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比山下更清新,带着泥土、腐叶和草木的混合气息,偶尔还能听到鸟雀清脆的鸣叫。 陈母显然对这片山很熟悉,边走边指点:“看,这种矮灌木丛底下,潮气重的地方,爱长这种褐色的蘑菇,伞盖厚实,叫榛蘑,炖鸡炖肉最香……喏,那棵老松树根旁边,一丛一丛黄色的,就是松蘑,晒干了特别鲜……” 苏小音和苏小清认真地听着,仔细辨认。这山里的蘑菇种类和南方有些不同,但大致道理相通。她们很快也发现了目标,小心地用镰刀从根部割下,抖掉泥土和松针,轻轻放进背篓里。 “娘,这里有木耳!”苏小清在一段半腐朽的椴木上,发现了一簇黑亮肥厚、形似耳朵的木耳,惊喜地叫道。 “好!这个好!晒干了能放好久。”陈母笑着点头。 除了蘑菇木耳,她们还发现了一些野生的山韭菜、蕨菜(虽然有些老了,但嫩尖还能吃),甚至还找到几棵挂着红彤彤小果子的酸枣树,陈母说这个泡水喝或者晒干了当零嘴都不错。 林间静谧,只有脚步声、偶尔的交谈声和收获的喜悦。苏小音看着妹妹兴奋地寻找着山货,看着婆婆熟练地穿梭在林间,心中那份因陌生环境而产生的拘谨,似乎在这自然馈赠的劳作中,悄然化开了许多。 “你们俩眼力不错,手脚也利索。”陈母看着两个儿媳背篓里渐渐多起来的收获,满意地夸道,“以后啊,咱们家冬天的菜篮子,可就指望这后山啦!等再过一阵,下了霜,有些蘑菇味道更好。” “嗯!娘,以后我们有空就来!”苏小清开心地说。 三人收获颇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背着沉甸甸的背篓下山。 回到陈家院子时,日头已近中天。陈父和陈小河刚好从新房那边回来,正在拍打身上的灰土。看到她们背篓里的山货,陈小河眼睛一亮:“哟!捡了这么多!晚上有口福了!” 陈大山也从敞棚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刚刨好的窗框料。他看了看陈母和苏小音苏小清背篓里鲜嫩的蘑菇、黑亮的木耳,还有各色山菜,目光在苏小音微微泛红、带着细汗却神情明亮的脸上停顿了一瞬,又默默移开,只对陈母道:“娘,回来了。” “回来了!收获不错!小音,小清,先把这些蘑菇木耳摊开在席子上晾晾,挑拣干净,下午太阳好,晒起来。山菜收拾出来,晚上咱们就炒个鲜蘑,凉拌个山蕨菜!”陈母兴致勃勃地安排着,盖房子的疲惫似乎都被这山林收获驱散了不少。 苏小音和苏小清连忙应下,将背篓里的山货小心倒出,在陈母拿来的旧席子上细细挑拣分类。木屑的清香从敞棚飘来,混合着院子里阳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眼前这些实实在在的山林馈赠,一切都充满了生活的质感与希望。 新房矗立,木工精细,山货满筐。这个秋天的正午,陈家的日子,就在这炊烟将起、木香与菌香交织的忙碌与期盼中,扎实地向前迈进着。 第15章 栗林惊喜与山间约定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陈母便又挎上了背篓。苏家姐妹也早已起身,精神头十足,脸上带着对昨日收获的回味和对今日探险的期待。山林的慷慨和亲手获取食物的满足感,让她们对新环境的好奇与探索欲越发强烈。 “娘,今天我们再去哪里?”苏小清眼睛亮晶晶地问。 陈母系好绑腿,笑道:“昨天就在山边转了转,今天咱们往里走走。那边有一片好地方,娘带你们认认路。” 三人依旧沿着屋后小径上山,但这次拐向了更深的山坳。林木越发茂密,光线也幽暗了些,脚下落叶更厚,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土气息和更浓郁的松脂香。偶尔有小动物被惊动,窸窸窣窣窜过草丛。 走了一段,陈母指着前方一片在较高坡地上、显得格外青翠茂密的林子,道:“瞧见没?那边,就是一片野竹林。年头不短了,竹子长得又高又密。等到了时候,春天有春笋,冬天有冬笋。镇上有些讲究的菜馆,专门收这些新鲜山货,给的价钱不错。咱们村里人,会弄这个的不多,嫌麻烦。”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的笑意,“竹林里头,有时候还能找到竹鼠的洞。那东西肥,肉嫩,拿到县城酒楼去卖,可贵了!就是不好抓。” 竹林!竹笋!竹鼠! 苏小音和苏小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竹笋啊,那可是南方家乡的味道!晒笋干,腌酸笋……记忆里的滋味仿佛又活了过来。 苏小音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期盼:“娘,等能挖竹笋的时候,您带我们一起来吧?竹笋挖回来,我们能晒笋干,也能试着腌酸笋。到时候……您尝尝看喜不喜欢?”她想起母亲的手艺,心里有些没底,但更多的是想为这个新家做点什么的渴望。 陈母听了,满口答应,脸上笑容更盛:“好啊!那敢情好!娘就等着尝尝你们的手艺!这山里的东西,变着花样吃,才是过日子的道理!” 正说着,走在前面的苏小清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是压低的、充满惊喜的声音:“姐!娘!快来!看这里!” 苏小音和陈母连忙快步走过去。只见前方地势略平缓处,一棵格外高大粗壮的树木赫然矗立,树冠如盖,虽已深秋,叶片也开始稀疏泛黄,但枝头还零星挂着些刺球状的果实,而树下厚厚的落叶层中,更是散落着无数黄褐色的、浑身尖刺的“小刺猬”,以及一些已经崩开外壳、露出里面棕褐色油亮果实的板栗! 是一棵野板栗树!而且看起来结了不少果子! “是板栗!”陈母也惊喜道,快步上前,用脚小心地拨开一个刺壳已经半干裂的果实,里面滚出两三颗饱满硕大的板栗,她捡起来捏了捏,硬实饱满,“还是好的!没被虫蛀!这棵树位置偏,平时来这边的人不多,没想到今年结得这么厚实!” 她立刻回头,对两个儿媳快速说道:“快,赶紧捡!小心点,别扎着手!这地方虽说偏,但也保不齐有别人知道,咱们抓紧!” 说着,陈母把带来的几个空布袋子拿出来,分给姐妹俩。她自己则麻利地戴上厚实的粗布手套(显然早有准备),开始快速捡拾那些已经崩开的、或者刺壳半开的板栗。对于还裹着厚厚刺球的,她直接用脚踩住碾开,或者用带来的小木棍敲打。 苏小音和苏小清也学着她的样子,小心避开尖刺,专捡那些已经脱壳或容易取出的板栗。一颗颗油亮饱满的果实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山野特有的香气。她们的动作从生疏到熟练,很快,身边的袋子里就堆积起了小山。 “这些板栗真多啊!”苏小清一边捡,一边忍不住欢喜地小声说,“比我们以前在镇上买的还大!” 陈母手下不停,脸上笑开了花:“可不是!今年这棵树真是厚道!捡回去,冬天可有得吃了。放在灶膛灰里煨着,又香又甜;熬粥的时候放几颗,粥都变得又稠又香;要是舍得,跟鸡肉一块炖,那味道……啧啧。还能磨成粉,掺在面里做饼子,顶饿又好吃!” 听着陈母如数家珍般的念叨,仿佛已经看到了冬日里暖融融的灶火和香喷喷的食物,苏家姐妹捡得更起劲了,连手指偶尔被残留的细刺扎一下也顾不上。 三人手脚麻利,配合默契,很快,带来的三个布袋就都装得鼓鼓囊囊,提起来沉甸甸的。地上还有不少板栗,尤其是那些还裹在刺球里的。 苏小音直起有些酸痛的腰,看着剩下的板栗,惋惜道:“娘,还剩好些呢,可惜咱们的背篓里装了蘑菇,袋子也满了……” 陈母也看了看,虽然不舍,却很豁达:“够了够了,今天收获已经够多了!这些剩下的,就留给山里的松鼠、鸟儿它们过冬吧。咱们不能太贪心,山里的东西,要取之有度。”她将装满板栗的袋子口扎紧,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落叶,“今天收获太大,拿不了别的了。原本想带你们去看看竹林,这下是去不成了。” 她看了看两个儿媳,尤其是苏小音眼中对竹林那一闪而过的向往,便道:“这样,明天要是天气好,我让小河陪你们去竹林那边转转。他小子眼神好,腿脚快,有他跟着,我也放心些。你们先认认路,看看情况。” “真的?谢谢娘!”苏小清高兴道。 苏小音也抿嘴笑着点头:“嗯,听娘安排。” 三人背着满载的背篓(蘑菇木耳山菜),手里提着沉甸甸的板栗袋子,踏上了回家的路。回程的脚步比去时更显沉重,但心情却无比轻快飞扬。山林慷慨的馈赠压在肩头手上,却是最让人踏实的重量。 阳光透过林梢,斑驳地洒在她们身上。陈母走在前头,嘴里还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苏小清忍不住小声跟姐姐嘀咕:“姐,明天就能去看竹林了!要是真有竹鼠……” “嘘,”苏小音示意妹妹小声,但眼里也闪着光,“先看看。要是真有,那也是小河的本事。” 她们已经不自觉地将自己视为这个家庭的一份子,开始共同计划和期待未来的收获。板栗的甜香仿佛已经透过布袋散发出来,而竹林与竹笋的清新气息,似乎也在前方隐约召唤。 这个深秋的山林,不仅给了她们食物,更给了她们融入新生活的、充满希望的纽带。明天,又将是一场新的、属于这个小家庭的山间探索。 第16章 满载而归与明日之约 “娘!大嫂!小清!你们回来啦?嚯!这么多收获!” 陈小河刚从新房那边回来,满头满身都是白灰和尘土,活像个泥猴子。他一边拍打着衣裳,一边瞪大了眼睛,看着从院门外进来的三个女人——陈母走在最前,背上的大背篓塞得满满当当,盖着些宽大的树叶,依稀能看见底下各色蘑菇木耳。苏小音和苏小清紧随其后,两人不仅背着同样冒尖的背篓,手里还各自提着一个鼓囊囊、看着就沉甸甸的粗布袋子,胳膊上还挎着装了山菜的小篮子。 这阵势,比昨日回来时还要壮观。 陈父和陈大山听到动静,也从堂屋和敞棚里走了出来。陈父手里还拿着抹灰的铲子,陈大山则放下刚刨光的一根窗棂。 “快,快接把手!”陈母累得额角见汗,脸上却红扑扑的,满是丰收的喜气。 陈父和陈小河赶紧上前,接过她们肩上的背篓和手里的重物。背篓一入手,那分量让陈父都微微咋舌。陈小河则好奇地扒拉开苏小清手里布袋的口子,往里一瞧,顿时惊呼:“板栗!这么多!好大的个头!” “累坏了吧?快进屋喝口水歇歇。”陈父说着,把背篓小心放在堂屋门口通风的阴凉处。 姐妹俩也确实累极了,尤其是提着板栗袋子的胳膊,又酸又沉。她们跟着陈母进了堂屋,接过陈母递来的粗陶碗,咕咚咕咚喝下大半碗温开水,才长长舒了口气。 “今天运气可真好!”陈母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脸上笑纹更深,“不光蘑菇木耳捡得比昨天还多些,小清这丫头眼尖,在一片偏坡上发现了一棵老大的野板栗树!掉了一地的板栗,好些都又大又饱!我们紧赶着捡,足足装了三袋子!要不是实在拿不动了,地上还剩不少呢!” “真的?板栗树?还结了这么多?”陈父也露出惊喜的笑容,弯腰看了看布袋里油亮饱满的板栗,“这可是好东西!今年冬天不愁零嘴了。” “是啊,”苏小音缓过气来,脸上也带着劳作后的红晕和笑意,“娘说,这些板栗扒出来,晒一晒,能存到冬天。到时候烤着吃,煮粥,炖鸡都行。” 陈小河已经在想象烤板栗的香味了,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陈母歇了一会儿,想起正事,问陈父和小儿子:“你们那边怎么样?新房收拾得如何了?” 提到新房,陈小河立刻来了精神,抢着回答:“娘,新房就差大哥的门窗了!白灰抹得匀匀整整,屋里可亮堂了!火墙和炕今天也试烧过了,烟道通畅,暖和着呢!院子也大致平整出来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清走了。” 陈父接过话头,语气沉稳里透着满意:“嗯,大框是立住了。明天我打算用盖房剩下的那些碎石块,在院子里铺条小路出来,以后下雨下雪,走来走去也干净,不泥脚。院子空地不小,等开春化了冻,好好翻一翻,上足底肥,明年自家种菜就更方便了。后院那块地方,我琢磨着,等闲下来,跟小河一起再打点泥砖,垒个结实点的牲畜棚,以后要是宽裕了,养头猪或者羊,也是个进项。” 陈母听得连连点头,家里男人有打算,她心里就踏实。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安静喝水、但眼神清亮望着他们的两个儿媳,对陈小河道:“新房眼看就好了,家里这些山货也得赶紧收拾。明天,小河,你别跟你爹铺路了,带你大嫂和小清去后山竹林那边转转。她们认得竹笋,也会收拾,去看看有没有这个时节还能找到的嫩笋。要是运气好……”她顿了顿,眼里带了点戏谑和期待,“说不定还能发现竹鼠洞呢!那东西金贵,真能抓到,可是笔好收入。” “竹鼠!”陈小河眼睛唰地亮了,摩拳擦掌,“这个我在行!我知道怎么找洞,怎么下套!包在我身上!” “还有竹荪呢!”陈小河忍不住补充了一句,他记得以前听人说过,那是很名贵的菌子。 陈母听了,却笑着轻轻拍了陈小河胳膊一下:“你个憨小子,净想美事!竹荪那是山珍里的山珍,长得又隐蔽,哪是那么容易捡到的?咱们这十里八乡的山林,每年能发现几朵?村里家家户户谁不盯着?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 陈小河嘿嘿笑着挠头。 这时,一直沉默着的陈大山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门窗都做好了。下午就能搬到新房那边去安装。” 众人目光都看向他。只见他神色平静,继续说:“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竹林。” 苏小音微微一怔,看向他。 陈大山目光掠过她,落在那些待安装的门窗木料上,又补充道:“顺便砍些合适的竹子回来。新房需要搭几个放东西的架子,晾晒山货的簸箕也能用竹篾编。”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是为了家里的活计,也顺道能照应去山里的弟妹和……妻子。 陈母立刻赞同:“大山一起去好!他眼神稳,知道挑什么样的竹子合用。有他在,我也更放心些。” 陈父也点头:“行,那明天就让大山带着小河,陪小音小清去竹林。铺路的事不急,我跟你们娘在家收拾这些板栗和山货。”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午饭是简单的疙瘩汤配咸菜,但一家人围坐着,谈论着新房的进度、满地的山货、明天的竹林之行,气氛前所未有的热络和充满希望。 下午,陈大山便开始将做好的门窗逐一搬运到新房。陈父和陈小河帮忙打下手,丈量尺寸,固定位置。苏家姐妹则跟着陈母,搬了小凳坐在院子里,开始处理那三袋板栗。 这是个需要耐心的活计。她们戴上了陈母找出来的旧布手套,先用脚或木槌将那些还裹着刺壳的板栗轻轻碾开、敲开,然后小心地剥出里面棕褐色的果实。有些刺壳已经干裂,很容易剥;有些还新鲜扎手,需要格外当心。剥出来的板栗还要仔细检查,剔除被虫蛀过或干瘪的。 院子里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剥板栗的窸窣声,男人们在新房那边安装门窗的敲打声、商量声,偶尔夹杂着陈小河一两句逗趣的话,混合成一副忙碌而温馨的深秋家居图。 苏小音低头认真地剥着一颗个大饱满的板栗,指尖感受着坚硬光滑的壳。她偶尔抬起头,能看到新房那边,陈大山正微微踮脚(受伤的腿似乎让他这个动作有些不易),将一扇厚重的木门框对准位置,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神情专注。陈小河在一旁扶着,嘴里说着什么,陈大山偶尔点一下头。 日子,好像真的在一天天变好,变得具体,变得充满可以触摸的盼头。板栗的甜香仿佛已经弥漫在空气中,而明天竹林的青翠气息,似乎也已在山风里隐约送来。 新房即将落成,山货满仓,家人同心。这个秋天,对于陈家和苏家姐妹而言,注定是收获的季节,也是新生活真正扎下深根的时节。 第17章 竹林深处的惊喜 “早去早回,注意安全!小音,小清,你们跟紧大山跟小河,别自己乱跑!” 陈母站在院门口,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遍,目光在儿子和儿媳们身上来回扫过。 “知道了,娘!” “我们会的,娘放心!” 苏小音和苏小清齐声应道,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陈大山肩上扛着柴刀和绳索,陈小河则背着更大的背篓,手里也拿着砍刀。四人告别陈母,踏着晨露未干的村路,向后山竹林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山林空气格外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苏醒的味道。陈小河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时不时回头跟姐妹二人说笑几句,指着路边的野花野草介绍一番。苏小清被他逗得抿嘴直笑。苏小音跟在他侧后方,目光偶尔会落在走在最后、步履沉稳却清晰的陈大山身上。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扎实,手中的柴刀偶尔拨开挡路的枝条,动作利落。 到了那片昨日遥望的竹林边缘,景象豁然开朗。只见一片青翠欲滴的竹海顺着山势起伏,修长的竹竿笔直向天,枝叶交错,遮蔽了大片天空,只漏下细碎的金色阳光。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仿佛一片绿色的海洋在低语。空气中弥漫着竹子特有的清冽香气。 “哇……” 苏小清忍不住惊叹出声,眼睛睁得大大的。苏小音也被这景象震撼了,家乡虽也有竹,却少有如此成片茂密的。“这……这得有多少竹笋啊!” 她喃喃道,仿佛已经看到了来年春天遍地冒尖的笋芽。 陈大山停下脚步,目光沉稳地扫视了一下竹林深处,对姐妹俩道:“你们就在这附近找找,别走太远。我和小河先去砍几根合适的竹子。” 他指了指竹林外围一片相对稀疏、竹子粗细合用的区域。 “知道了,大山哥。我们就在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这个时节还肯冒头的嫩笋子。” 苏小音点头应道。 见姐妹二人乖巧地应下,并开始在视线可及的范围内弯腰仔细搜寻,陈大山便对陈小河示意了一下,两人向选定的竹子走去。 兄弟俩都是做惯活计的。陈大山选了一根碗口粗、竹节均匀、笔直无疤的老竹,用手指关节敲了敲竹身,听了听声音,又仔细观察了一下竹皮的颜色和质地,这才对陈小河点点头。陈小河会意,两人配合默契,陈大山用柴刀在竹子根部上方合适位置砍出深痕,陈小河则在另一侧同样位置下刀。锋利的刀刃切入竹身,发出“笃、笃”的闷响,竹屑纷飞。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一根长长的竹子便带着“嘎吱”一声清响,朝着预定方向缓缓倒下,被陈小河眼疾手快地扶住,避免压到旁边的竹丛。 “哥,砍了两根了,够了吧?” 陈小河擦了把汗,问道。两根长长的青竹躺在地上,散发着浓郁的竹香。 陈大山却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另一根粗细相仿但竹节更密的:“再砍一根。新房厨房里,我打算用竹子搭几个置物架子,轻巧又通风。剩下的竹料,可以破篾,编些簸箕、竹筐,夏天还能编凉席。新家空荡荡的,缺的零碎东西不少,竹子用处大。” 陈小河一听,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对啊!还是哥想得周全!咱们新家现在除了墙和炕,可真是什么都没有呢,是得再砍一根!我来!” 另一边,苏家姐妹已经沉浸在寻找的乐趣中。她们小心地拨开地上厚厚的竹叶和枯草,仔细辨认着可能冒头的笋尖。这个季节,笋子确实不多了,但或许因为今年秋暖,又或许这片竹林格外肥沃,她们竟真在几处背风向阳的竹根旁,发现了一些刚刚冒出土、不过手指长短、笋壳还带着绒毛的嫩笋。 “姐,你看这颗!尖尖的,肯定嫩!” 苏小清像发现宝贝一样,用小锄头小心地刨开周围的泥土。 苏小音也找到两颗,同样小心翼翼地挖出来,抖掉泥土,放进随身的小篮子里。姐妹俩一边找,一边小声交流着挖笋的技巧和哪些笋更嫩,不知不觉就在附近转了一小圈,挖到了七八颗还算鲜嫩的笋子。 正当她们准备扩大一点搜索范围时,苏小音眼尖,瞥见前方不远处几丛茂密翠竹的根部,似乎有几朵形态奇异、颜色洁白的“小伞”悄然挺立。她心头猛地一跳,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拨开遮挡的竹叶——果然是竹荪!而且不止一朵!那洁白如雪、菌盖如钟、带着精致网状菌裙的珍稀菌子,亭亭玉立地长在腐竹叶间,宛如林间精灵。 “小清!快来!” 苏小音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激动,连忙招手。 苏小清赶紧凑过来,一看之下,也差点惊呼出声,连忙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狂喜。竹荪!这可是婆婆昨天才说的、可遇不可求的山珍! 她们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用带来的小木片,从根部轻轻撬起这几朵竹荪,生怕弄破了那娇嫩的菌裙。一共五朵,有大有小,但都品相完好。苏小音连忙扯了几片干净宽大的竹叶,仔细地将竹荪包住,放进小篮子的最底下,上面又用宽大的的竹叶遮了遮。 “姐,我们在旁边再转转吧?万一还有呢?” 苏小清心跳得厉害,小声提议。 苏小音也很心动,但还算冷静:“行,但我们得先去跟大山哥和小河哥说一声,免得他们砍完竹子找不到我们,该担心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陈小河爽朗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大嫂,担心什么啊?” 姐妹俩回头,只见陈大山和陈小河已经砍好了第三根竹子,正用绳索将三根竹子并拢捆扎,朝她们这边走来。兄弟俩额头上都带着汗珠,但精神奕奕。 苏小音赶紧提起小篮子,和苏小清一起迎上去,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大山哥,小河哥,你们看!我们不光挖到了嫩笋,还找到了这个!” 她轻轻掀开一点盖着的竹叶,露出底下洁白的竹荪。 陈大山目光扫过篮子,原本平静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讶异和锐利的光。他上前一步,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 陈小河更是直接凑近了,瞪大了眼睛,低声惊呼:“真是竹荪!还是好几朵!嫂子,你们这运气也太好了!” 他连忙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快,收好!我们再在附近仔细找找看!这竹荪晒干了,冬天送到县城的菜馆里,收购价钱特别高!比普通山货贵多了!” 陈大山也点了点头,神色严肃了几分:“竹荪生长往往有伴生群,附近很可能还有。小河说得对,我们再仔细找找。你们跟紧我们,别离远了。” 于是,原本砍完竹子就该返回的计划暂时搁置。四人以发现竹荪的地点为中心,在附近的竹林里展开了一场仔细而安静的搜寻。兄弟俩眼力好,经验也更丰富,尤其是陈大山,他观察竹根状态、腐殖层厚度和湿度,往往能更准确地推断出可能生长竹荪的区域。姐妹俩则心细,不放过任何一点异样的白色或可疑的凸起。 竹林幽深,光线斑驳。四人默契地分散又聚合,低声交流着发现。除了又找到了三朵稍小些的竹荪,他们还意外地发现了一处疑似竹鼠活动痕迹的松散土堆和新鲜啃噬的竹根,陈小河仔细查看了洞口和爪印,兴奋地低声说这洞里有货,但今天没带专门工具,只能记下位置,下次再来。 日头渐渐升高,林间的雾气散尽。带来的小篮子已经装得满满当当,里面是小心包裹的竹荪,背篓下面是鲜嫩的竹笋,上面还有沿途顺手采的一些可食用的野生菌和山菜。 “差不多了,” 陈大山抬头看了看天色,估算着时间,“收获已经超出预料。把竹子扛上,我们回去。” 陈小河应了一声,和哥哥一起,将捆扎好的三根长长青竹扛上肩。竹子沉重,但兄弟俩步履稳健。苏小音和苏小清则提着沉甸甸的小篮子,跟在后面,脸上是劳动后健康的红晕和满载而归的喜悦。 回去的路上,陈小河还在兴奋地念叨着那处竹鼠洞和竹荪能卖多少钱。苏小清小声和他讨论着竹笋的做法。苏小音安静地走着,目光偶尔掠过前方陈大山扛着竹子、微微前倾却异常稳当的背影。阳光穿过竹林,在他肩头的竹竿上跳跃。 这一次进山,不仅收获了珍贵的山珍,更让姐妹俩真切地感受到,她们正在被这个新的家庭接纳、信任,并一同为更好的生活努力。竹林深处的惊喜,如同一个美好的兆头,预示这个新建的家庭,未来或许能在这片土地上,挖掘出更多意想不到的宝藏。 第18章 藏宝与归途 回到家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陈母正拿着细竹枝编的耙子,在院子里翻晒昨日和今早捡回来的各种蘑菇、木耳。深秋的阳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将这些山货的水分慢慢逼出,空气里弥漫着菌类特有的浓郁香气。 “回来啦?就等你们吃午饭了!”陈母直起身,擦了擦手,脸上带着笑意迎上来。可当她看到陈小河肩上沉甸甸的青竹,以及苏家姐妹手里那个盖得严实实的小篮子时,眼神不由得带上了更多询问。 “娘!我们挖到了好几颗嫩笋子呢!”苏小清抢先一步,献宝似的将篮子递到陈母面前,轻轻掀开上面盖着的竹叶和几颗笋子。 陈母低头一看,目光瞬间凝住了——竹叶下,那洁白如雪、形态优美的,不是竹荪是什么?!“这……竹荪?你们运气可真好!这东西都能采到!”她压低了声音,又惊又喜,连忙帮着把篮子盖好,抬头看向儿子们,“这东西金贵,不能搁这儿晒,得拿到房子后头背阴通风的地方,仔细阴干了才行。晒好了,冬天送到镇上或县城的菜馆去,能值不少钱!” “娘,您不知道,”陈小河放下竹子,兴奋地接口,“要不是大嫂和小清心细,在枯竹叶堆里发现了,我们根本想不到那里头还藏着这宝贝!我和大哥还发现了一处竹鼠洞,看着挺新鲜,今天没带专门下套的工具,下午我再去一趟,看能不能抓着!” 陈母听得眉开眼笑,看着两个儿媳越发顺眼:“这两个丫头,眼神好,心也细,是咱家的福星!”她想了想,安排道,“行,下午小河你去抓竹鼠,娘跟你们一起去竹林。小音,小清,吃过午饭歇一会儿,咱们再去一趟。你们带回来的这些嫩笋,等晚点回来再收拾也不迟。” “好啊,娘。”苏小音点头应下,心里暖融融的。 一直在旁边默默收拾竹子的陈大山这时开口道:“下午我在家,把这些竹子收拾出来,该破篾的破篾,该做架子的量尺寸。等门窗彻底装好,这些东西预备齐了,差不多就能搬进新房了。” “成!那咱们就分头行动!”陈父也从屋里走出来,听到安排,拍板定下。 午饭简单却实在,大家都惦记着下午的活计,吃得很快。稍作休息,陈母便重新挎上背篓,带上小锄头和布袋,陈小河则拿上了准备好的竹鼠套和一把小铁锹,苏家姐妹依旧提着她们的小篮子。四人再次出发,前往竹林。 路上碰到了同村的几个妇人,正聚在村口老槐树下做针线、闲话家常。见到陈母领着儿子儿媳这阵势,有人便笑着打招呼:“大山娘,这是又上山啊?收获不错吧?” 陈母脸上挂着惯常的、略带腼腆的笑,答道:“是啊,去竹林那边转转,看能不能挖几颗嫩点的竹笋。家里新来的两个丫头,说想念这口,我去帮着找找。” 她话说得含糊,只提了最不扎眼的竹笋。问话的妇人也没多想,只笑着夸了句“你家人丁兴旺,越来越红火”,便又转头聊自己的去了。 到了竹林,四人默契地分开行动。陈母领着苏家姐妹,直奔上午发现竹荪的那片区域,并谨慎地向外围扩大搜索范围。陈小河则熟门熟路地摸向记忆中的竹鼠洞位置。 “娘,我们往这边看看吧,上午没往这边走过。”苏小音指着一处竹子更密集、地上腐殖层更厚、阳光也更难穿透的区域。 陈母点点头:“行,小心脚下,跟着我。” 三人拨开纵横交错的竹枝,小心地往里走。这里更为幽静,地上积着厚厚的、经年累月的枯黄竹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苏小音蹲下身,用一根细竹枝轻轻拨开一层看似普通的落叶堆,忽然,几点不一样的洁白从褐色的叶片下显露出来。 “娘!小清!快看这里!”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发现宝藏的激动。 陈母和苏小清连忙凑过来,只见那厚厚的干竹叶下面,果然又藏着几朵品相极好的竹荪,有的已经完全展开菌裙,有的还是闭合的骨朵,静静地藏在落叶的庇护下,若不是有心细细翻找,根本无从发现。 “还真是!藏得可真严实!”陈母又惊又喜,连忙示意两人,“快,小心点,别碰坏了菌裙。从旁边慢慢扒开叶子。” 三人顿时忙活开来,像是寻找散落珍珠的拾荒者,动作轻巧而迅速。她们以这一点为中心,向四周仔细搜索,不放过任何一堆看起来稍显蓬松或颜色有异的落叶层。惊喜接二连三,这片人迹罕至的竹林深处,似乎成了竹荪的一个小小“窝点”,陆陆续续又被她们发现了不少。 当再也找不到新的踪迹时,三人带来的小篮子和布袋里,已经装了小半筐品相完好的竹荪。陈母大致掂量了一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色:“没想到有这么多!晒干了,少说也能有两三斤!这可是笔不小的进项!” 她谨慎地环顾四周,竹林寂寂,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她低声对两个儿媳嘱咐:“来,捡些干净竹叶,把这些竹荪盖严实了,把小篮子放进背篓最底下。一会儿回去要是再碰到人,就说咱们挖了些竹笋。这事儿,先别往外说。这片竹林,咱们以后得多来几趟,悄悄儿的。” 苏小音和苏小清立刻会意,用力点头。财不露白的道理,她们在逃荒路上早已深刻领会。 就在这时,竹林另一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陈小河的身影钻了出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手里提着一个用草绳捆扎得结结实实的旧布袋,袋子还在微微动弹。 “娘!嫂子!你们看!”陈小河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想要展示成果。 陈母却立刻打断了他,看了一眼天色:“天不早了,日头偏西了。走,先回家!有什么话,回家再说!”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陈小河立刻噤声,明白了母亲的意思,赶紧把那个动弹的布袋也塞进自己的大背篓里,用些杂物盖住。 四人不再多言,背起收获,沿着来路迅速而安静地离开了竹林。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归家的山路上。背篓沉甸甸的,里面不仅装着山林的馈赠,更装着一份需要小心守护、关于这个家未来更好生活的、甜蜜的秘密。 回到陈家小院,关上院门,那份紧绷的谨慎才稍稍松懈。陈小河献宝似的从背篓里提出那个布袋,解开草绳——里面赫然是两只肥嘟嘟、灰褐色皮毛油光水滑的竹鼠!此刻被堵着嘴、捆着脚,正惊恐地转动着黑豆似的小眼睛。 “好家伙!真让你逮着了!还是两只!”陈父闻声出来,见状也是喜上眉梢。 “这竹鼠肥,好好收拾了,皮毛也能留着。”陈大山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看了一眼,给出中肯的评价。 陈母则和两个儿媳先将背篓里最珍贵的竹荪取出,拿到早已看好的、屋子后头通风背阴处,小心地摊放在干净的竹席上阴干。那些嫩笋和顺便捡的蘑菇则拿到前院处理。 院子里弥漫着收获的喜悦和忙碌的气息。竹鼠的意外收获,加上数量可观的竹荪,让陈家人对新房落成后的生活,凭空增添了许多底气和憧憬。而苏家姐妹,在这忙碌与分享秘密的喜悦中,更深切地感觉到,她们不仅是这个家的新成员,更是为这个家带来好运和希望的一份子。 夜幕降临,陈家小院飘出炖煮山货的香气。而屋后阴凉处,那些洁白的竹荪正在夜风中悄然发生着变化,准备蜕变成冬日里一份沉甸甸的保障。所有人都相信,日子,就像这不断累积的收获一样,会越来越好。 第19章 笋干与意外之喜 翌日清晨,秋阳早早地探出头,将金辉洒满收拾得愈发齐整的陈家院子。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一丝昨日残留的、属于竹荪的特殊气息(被小心地隔绝在后院阴凉处)。 吃过简单的早饭,苏小音和苏小清便搬了小凳,坐在院子朝阳通风的一角,面前摆着昨天挖回来的那些嫩竹笋,还有木盆、菜刀、砧板和一锅烧开晾凉备用的清水。陈母拿了两个大竹筛子出来,用湿布擦得干干净净,晾在一边。 “今天咱们就把这些笋子收拾出来。”陈母一边帮着把笋子倒出来,一边说,“嫩的晒笋干,能放很久;再挑些特别嫩的,切成丝,试试腌点酸笋。咱们这儿冬天长,酸笋开胃,也好下饭。” “嗯,娘,我们在家时也腌过,我娘……有独门的方子,我记得一些。”苏小音轻声应着,拿起一颗笋子,熟练地用刀在笋壳上纵向划开一道口子,然后顺着口子向两侧剥开,嫩黄中透着淡绿的笋肉便露了出来,带着一股清甜的气息。 苏小清也拿起一颗,学着姐姐的样子剥。她的手比姐姐更灵巧些,剥得又快又好,剥下来的笋壳还完整。姐妹俩配合默契,一个剥壳,一个将剥好的笋子放进清水盆里略作浸泡,洗去残留的泥土和绒毛。 陈母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欣慰。这两个儿媳,不仅勤快,手上的活儿也细,一看就是做惯了家事的。她心里那点因为“逃荒”、“瘦弱”而产生的最后一丝疑虑,早已烟消云散。 剥好的笋子白白嫩嫩,堆了半盆。苏小音将一部分较大的、笋节较密的挑出来,放在砧板上,切成均匀的薄片。苏小清则负责烧火,将大锅里的水再次烧开,把笋片倒进去焯烫。滚水翻腾几下,笋片颜色变得更加透亮,便迅速捞起,沥干水分,均匀地摊铺在早已准备好的竹筛上。阳光正好,用不了多久,这些笋片的水分就会被带走,变成金黄诱人的笋干。 剩下的那些最嫩、笋尖饱满的,苏小音则细细地切成细丝,同样焯水后,沥得半干,准备放入干净的陶罐中,按着记忆里母亲的法子,加入适量的盐、一点点糖(陈家没有,便用晒干碾碎的野枣替代些许甜味),再倒入凉白开,最后封上口,交给时间慢慢酝酿出酸爽的风味。 三人正忙活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探询:“有人在家吗?大山娘?” 陈母闻声,擦了擦手,快步走过去打开院门。门外站着的,正是昨天在村口老槐树下闲话的妇人之一,姓王,夫家行三,村里人都叫她王三婶子。她今日换了身半新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光溜,脸上带着笑。 “哟,是他王三婶子啊,快进来坐!”陈母连忙将人让进院子,引到堂屋门口的小凳上。 苏小音见状,放下手里的活,起身去灶房倒了碗温水,双手递给王三婶子:“婶子,喝水。” “哎,谢谢丫头。”王三婶子接过碗,目光却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尤其在那些晾晒的笋片和忙碌的苏小清身上停留了一下,才笑着对陈母道,“陈嫂子,忙着呢?我今儿来,是有件事想问问。” “啥事?你说。”陈母在她旁边坐下。 “是这样,”王三婶子搓了搓手,“我家大丫头,定了亲事,这个冬天就要出门子了。我这当娘的,想给她陪送两个像样点的大木箱子,装衣裳被褥体面些。听说你家大山木匠手艺好,就厚着脸皮来问问,大山现在还接不接外面的活计?工钱好说。” 她话音刚落,一直在旁边敞棚里默默打磨着几根竹篾的陈大山,抬起了头。他放下手里的砂石,拄着木棍走了过来,声音平稳地开口:“三婶子,多谢您看得起。只是眼下自家新房子门窗家具都还没做完,时间紧,怕是抽不出空来做新的箱子,耽误了您闺女的大事就不好了。” 王三婶子一听,脸上顿时露出失望的神色。 陈大山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我家里倒是有两个之前做好、一直搁着的松木箱子,用料实在,做工也还过得去。原是预备着……自用的。您要是不嫌弃,可以带您去看看,要是觉得合用,您就拿去。要是不合适,您再问问别家也不迟。” “自用的箱子?”王三婶子眼睛又亮了,“那肯定差不了!大山你带婶子瞧瞧?” 陈大山点点头,领着王三婶子往屋侧那个堆放杂物兼做小仓库的矮棚走去。陈母和苏小音也好奇地跟了过去。 矮棚里有些昏暗,但收拾得整齐。陈大山挪开几件旧农具,露出靠墙放着的两个大木箱。箱子是常见的款式,方正厚重,但表面刨得十分光滑,木质纹理清晰,泛着松木特有的淡黄光泽,箱角处榫卯结合紧密,箱盖开合顺滑,还配了简易的黄铜搭扣。虽然没有任何雕花装饰,但透着一种结实耐用的质朴感。 王三婶子上前仔细摸了摸箱面,又试了试分量,打开箱盖看看里面,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哎呀,这箱子真不错!看着就结实,木头也好,没蛀没裂的。大山,这箱子多少钱一个?” 陈大山站在门口光线稍亮处,闻言道:“这是松木做的,没上漆也没雕花,就是个实在用物。按市价,这样的箱子,新的差不多要两百文一个。这两个箱子,您要是都看中了,一共给三百八十文就成。您可以再仔细看看,做工是否细致,能用得住。” “三百八……”王三婶子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价钱比请人现做、包工包料确实划算不少,而且箱子现成,马上就能用。她越想越觉得合适,当即拍板:“行!大山你实诚,婶子信你!这两个箱子我都要了!钱我这就给你,你……能帮婶子送一下不?我家那口子今天不在。” “婶子!用我家的板车给您送过去!”陈小河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笑嘻嘻地接口,他已经利索地把院子里的板车推了过来,“您眼光真好!这两个箱子,原本我和大哥是悄悄留着,想等以后……给自家媳妇用的,木料都是挑好的,做得特别用心!这下可好,被您先相中了!您闺女真是有福气,摊上您这么舍得又疼人的好娘亲!” 王三婶子被陈小河这番话说得心花怒放,笑骂道:“就你小子嘴甜!行,那就麻烦小河了。”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个旧钱袋,仔细数出三百八十文铜钱,递给陈大山。 陈大山接过,也没细数,只掂了掂,便点点头:“多谢三婶子。” 陈母在一旁,见交易成了,心里也为儿子高兴,连忙从旁边晾晒的竹笋片里,挑了几支最嫩最完整的,用干净荷叶包了,塞给王三婶子:“他婶子,拿着,昨天新挖的笋子,还算嫩,拿回去尝尝鲜。”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王三婶子推辞了一下,也就笑着接了,“陈嫂子,你们忙,我就先回去了,家里还有一堆事呢!” 陈小河帮着把两个木箱搬上板车,跟王三婶子一起出了门,一路还能听到他热络的说话声和王三婶子愉快的笑声。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陈大山将那一串沉甸甸的铜钱交给陈母。陈母握着还带着体温的铜钱,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这意外得来的三百八十文,虽然不算巨款,但对于正在为新房添置、处处需要花钱的陈家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苏小音和苏小清对视一眼,也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喜。她们没想到,看起来沉默寡言、只知埋头干活的陈大山,不仅手艺好,做起买卖来也这般实在又通透。而那陈小河,看似跳脱,关键时刻嘴巴甜、会来事,也是家里的好帮手。 阳光暖暖地照着,竹筛上的笋片渐渐收紧了身子,染上阳光的金黄。陶罐里的笋丝静静等待着发酵。后院阴凉处,那些洁白的竹荪在悄然发生着变化。而家里,又多了三百八十文可以规划用途的活钱。 日子,就在这寻常的劳作、意外的交易和一点一滴的积累中,实实在在地向前滚动着,充满烟火气,也充满希望。苏小音拿起一颗笋子继续剥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清浅而安然的笑容。这里,真的开始像家了。 第20章 分家与启程 王三婶子家离陈家不远,她领着推着板车的陈小河,一路收获了不少村邻好奇羡慕的目光。等到了家,她的大闺女——一个脸蛋圆圆的姑娘,闻声从屋里迎了出来。 “娘,您回来啦?这是……”姑娘看着板车上那两个崭新结实的大木箱,眼睛亮了。 “老丫头,快来看看!娘给你挑的陪嫁箱子!”王三婶子脸上笑开了花,上前摸了摸光滑的箱面,“瞧瞧这木料,这做工!松木的,厚实着呢!到时候装满你的衣裳被褥,抬到婆家去,多有面子!保管你婆婆家高看一眼!” 姑娘上前仔细看着,越看越喜欢,摸着箱角严丝合缝的榫卯,小声道:“娘,这箱子真好……肯定不便宜吧?” 这时,王三婶子的大儿媳妇也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一眼看到箱子,也“哟”了一声,走过来细瞧:“娘,这大木箱子在哪家做的啊?做得可真板正!木料也扎实,这手艺,比我娘家村里那个老木匠做得还好!我娘当年陪嫁给我的那个箱子,都没这个质量好!” 王三婶子得了儿媳的夸赞,更觉得脸上有光,挺了挺胸脯道:“在你陈大年婶子家买的!是她家大儿子陈大山做的!人家原本是留着自己家用的,木料都是挑好的,做得特别用心!被我给截胡了!两个箱子,一共才三百八十文!你说划算不划算?” “三百八?那是真不贵!”大儿媳连连点头,又好奇地问,“您去的时候,陈婶子家忙啥呢?” “嗨,我去的时候啊,正好看见她家新娶的那两个儿媳妇,在院子里剥竹笋呢!”王三婶子来了谈兴,“你是没看见,那两个丫头,看着瘦瘦小小的,手脚那叫一个麻利!剥笋子、切笋片,有条不紊的,一看就是勤快人!眼神也清亮,不是那偷奸耍滑的。你陈婶子还硬塞给我两颗嫩笋,我看了,水灵灵的,晚上炒了给你们尝尝!” 大儿媳听着,也跟着笑了:“那是陈婶子福气好,一下得两个勤快儿媳。这箱子买得值,妹子有福了!” 王三婶子家大闺女听着娘和嫂子的对话,看着眼前崭新厚实的木箱,心里对未来的婚姻生活,也莫名多了几分底气和期待。 --- 那边厢,陈家院子里的活儿也干得差不多了。新房的最后一点收尾工作完成,门窗妥帖,白墙平整,火炕温热,院子里的小路也用碎石铺出了雏形,只等踩实。连后院的阴凉处,那些竹荪也已在连日细致的阴干下,褪去水分,变得轻巧而形态完整,被陈母小心地用油纸包好,收了起来。 晚饭后,一家人聚在老屋的堂屋里。油灯的光晕照亮了一张张带着疲惫却充满希望的脸。陈母看了看丈夫,陈父点了点头,她便清了清嗓子,开了口。 “大山,小河,小音,小清,”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个儿子和两个儿媳,语气郑重,“新房子,里里外外都拾掇好了。明天,是个好日子,你们就搬过去吧。以后,就是你们自己的小家庭了。” 这话一出,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尽管早有准备,但真到了分灶别居的这一刻,每个人心头还是涌起复杂的情绪。 陈母继续道:“咱们庄户人家,讲究成家立业。立了业,就要自己撑起门户。往后,冬天农闲的时候,你们就自己开火。等开了春,一直到秋收,地里活计忙,需要人手一起干的时候,咱们再合在一起吃饭,劲往一处使。” 她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经济安排:“从今儿起,你们自己挣的钱,不管是种地收成、山货买卖、还是像大山这样做木匠活,交到公中四成,剩下的六成,你们自己小家留着,自己规划着用。家里的日常嚼用、人情往来、田税赋役,这些大头,还是从公中出。我和你爹还能动弹,不用你们操心养老,你们先把自己的小日子过红火了,就是孝顺。” 说着,陈母拿出一个旧钱袋,正是今日王三婶子买箱子的那三百八十文。她仔细数出一百五十二文,放在一边:“这是今天大山挣的,按规矩,公中留四成,一百五十二文。” 然后,她把剩下的二百二十八文,又加上从另一个更旧的钱袋里拿出的四两散碎银子,分成两份。一份是二百二十八文加二两银子,推到陈大山和苏小音面前;另一份也是二两银子,推到陈小河和苏小清面前。 “这四两银子,是从公中出的,算是家里给你们两个新成立的小家,添的一点‘底火’,每家二两。加上大山今天自己挣的留成,大山这边宽裕些。小河这边,日后你挣了,也是一样的规矩。希望你们拿了这钱,好好打算,或添置家什,或留着应急,或寻摸点小营生,把日子越过越好。” 陈母说完,将银子分别推向两个儿子。 陈大山看着面前的钱,沉默了一下,没有自己去拿,而是看向身边的苏小音,声音低沉却清晰:“你收着。” 陈小河更是干脆,直接把那二两银子抓起来,一把塞进旁边还有些发愣的苏小清手里,咧着嘴笑:“小清,给你!你管钱!我负责挣!” 苏小音和苏小清都愣住了。她们没想到,丈夫会这样毫不犹豫地将家里给的第一笔“巨款”交给她们。这不仅仅是钱,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是将小家的财政权柄,交给了她们这两个“外来”的媳妇手中。 苏小音的心怦怦直跳,她看向陈大山,他目光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她又看向公婆,陈母眼中是鼓励,陈父微微颔首。 “这……我……” 苏小音有些无措。 “拿着吧,孩子。” 陈母温声道,“以后你们就是自己家的女主人了,柴米油盐,开销用度,都得心里有数。大山小河他们在外头忙活,家里的事,你们得多担待。” 苏小清也握紧了手里还带着陈小河体温的银子,眼眶微微发热,重重点头:“嗯!娘,我们知道了!” 苏小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将面前的银钱仔细收好,然后拉着妹妹,一起向陈父陈母郑重地福下身去:“谢谢爹,谢谢娘!我们一定好好过日子,不让爹娘操心。” 陈大山和陈小河也齐声道:“谢谢爹,娘。” 陈父摆了摆手,脸上是如释重负又满怀期望的复杂神情:“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明天搬家,早点歇着吧。往后的路,就得靠你们自己走了。” 油灯摇曳,映着一家人围坐的身影。分家,不是分离,而是小树苗从大树旁移开,独自去迎接风雨阳光,为了将来能长得更加茁壮。而对于苏家姐妹而言,从明天起,她们将真正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可以亲手经营和守护的家。那份握在手中的银钱,和身旁丈夫交付的信任,便是她们在这片土地上,开启全新人生篇章的最初基石。夜色渐深,但新家的方向,似乎已透出温暖的曙光。 第21章 新家第一日 第二天,天光未大亮,陈父陈母便已起身。没有惊动还在新房里沉睡的四个年轻人,老两口轻手轻脚地将一些早已分拣好的、属于两个小家的物件——几袋口粮、一筐秋菜、几样趁手的旧家什、还有昨日陈母准备好的布匹棉花等,一趟趟搬到新房那边的院子里,码放得整整齐齐。 等陈大山兄弟和苏家姐妹被晨光唤醒,推开新房的木门时,看到的便是院子里这些静候的“家当”,而老屋那边,已是炊烟袅袅,传来陈母做早饭的熟悉动静,却不见人影过来。 四人连忙洗漱,先去老屋那边。陈母正在灶前忙碌,见他们来了,只笑着招呼:“起来啦?饭马上好,吃了饭赶紧回去收拾你们自己的窝去,我跟你爹就不去添乱了。” 早饭依旧是在老屋吃的,气氛却与往日有些不同。陈父陈母话不多,只叮嘱些“过日子要仔细”、“兄弟妯娌要和气”的常话。吃完饭,陈母更是利落地收拾碗筷,摆摆手:“行了,这边没你们的事了,快回去拾掇吧。缺啥少啥,晚上过来再说。” 被这样“赶”出老屋,回到自己崭新的、还空荡荡的院子,陈小河挠了挠头,凑到大哥身边,小声嘀咕:“哥,我怎么觉着……爹娘这是迫不及待把咱们送出来啊?连帮忙收拾都不来?” 陈大山正弯腰提起一袋粮食,闻言动作顿了顿,目光掠过不远处老屋安静的院落,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低声道:“或许,爹娘是想过过自己的清静日子了。他们感情向来好。”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陈小河愣了一愣,随即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了起来,好像明白了什么。苏家姐妹在一旁听着,也相视一笑,心里那点因为“分家”而产生的淡淡彷徨,忽然就被这朴实又温暖的理由冲散了。 “好了,先干活。”陈大山将粮袋扛上肩,率先走向新房侧边新挖的地窖入口。陈小河也赶紧提起另一袋跟上。 新家的地窖不大,但挖得方正,里面干燥阴凉,是储存过冬粮食菜蔬的好地方。兄弟俩将分得的几袋粗粮、豆子小心地搬下去,码放好。 苏小音和苏小清则开始整理院子里的其他东西。看到那几筐还带着泥土气息的白菜、土豆、萝卜,苏小音扬声问正在地窖口忙碌的陈大山:“夫君,这些菜也搬进地窖吗?” 陈大山从地窖里探出身,额角沾了点灰,答道:“嗯,都搬进去。这些是留着咱们冬天吃的。下雪封山前,若是还需要新鲜菜蔬,就去老宅那边的园子里拿,娘说给咱们留了份的。等明年开春,咱们自己把院子开出来,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正说着,陈大山想起了什么,转身从一堆杂物里,拿出两个用蓝粗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大包裹,拍了拍上面的浮土,递给苏小音和苏小清:“这是娘提前给你们备下的。打开看看。” 姐妹俩疑惑地接过,入手颇有些分量。解开蓝布,里面是好几匹厚实柔软的棉布,颜色是庄户人家常穿的靛蓝、赭石和本色,还有两大包雪白蓬松的新棉花。 “这是……”苏小音抚摸着柔软的棉布,有些惊讶。 “娘说,这边冬天冷,会下雪,怕你们从南边来不习惯,让把冬衣做厚实些。”陈大山解释道,语气平常,却透着家人细致的关怀,“棉花和布都在这儿了,你们看着做。针线剪刀,娘应该也塞在包裹里了。” 苏小清已经翻开布料,果然在下面找到了针线包、顶针和一把半新的剪刀。她的眼眶微微发热,低声道:“娘……想得真周到。” “娘一直这样。”陈小河凑过来看了一眼,咧嘴笑道,“嫂子,小清,你们手艺好,肯定能做出又暖和又好看的棉袄!” 各自将属于自己的那份布匹棉花和几件旧衣裳搬回分定的房间后,看着空荡荡的新屋,陈大山沉吟片刻,对几人道:“新房是立起来了,但家里缺的东西还不少。大件的家具像柜子、箱子,我冬天慢慢做。但有些日常急用的,得赶紧置办。” 他看向陈小河和两个弟妹:“明天县城有大集,离咱们这儿不算太远。我打算明天一早,咱们四个一起去一趟。看看集市上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一并买回来。” 一听要去县城赶集,陈小河第一个兴奋起来:“好啊!早该去了!咱们家现在,碗筷盘子都得添几个吧?总不能一直用爹娘给的旧的那几个。咸菜坛子、腌菜的大缸,这些肯定要买!不然冬天吃啥?还有板油,得熬点荤油,炒菜才香!咸盐、酱油、醋这些调料,也得备足!” 他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觉得要买的东西多。 苏小音也细声补充:“嗯,针头线脑若是有便宜的,也可以添些。还有……若是看到合适的菜种,哪怕冬天不能种,先买点备着也好。”她已经开始为新家明年春天的菜园子做打算了。 “对,还有粮食,虽然分了一些,但细面、油这些,或许也得看看。”苏小清也小声道。 陈大山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心里大致有了谱,点头道:“行,那就这么定。明天早点起,趁早去,集市上东西全,人也清爽。早去早回。” 计划已定,四人便分头继续忙碌。兄弟俩将地窖彻底规整好,又检查了一遍新房的火墙和烟道。姐妹俩则将布匹棉花暂时收好,开始清扫房间,擦拭门窗,将现有的简陋家什摆放妥当。 阳光洒满崭新的小院,虽然还缺乏生活气息,但已有了家的骨架和温度。苏小音擦拭着窗棂,望着窗外干净的天空和远处隐约的老屋屋顶,心中一片安定。明天,他们将第一次以一个小家庭的单位,去参与外界的市集,购置属于自己小家的物品。这不仅仅是一次采买,更像是他们独立新生活真正启程的仪式。 夜幕降临,新房里点亮了第一盏属于他们自己的油灯。光线昏黄,却照亮了彼此眼中对明日、对未来的清晰期盼。老屋那边传来的饭菜香气依稀可闻,但这一次,他们知道,明天太阳升起后,属于自己的炊烟,也将从这座新房的灶膛里,稳稳地升起了。 第22章 县城大集的烟火气 鸡叫头遍,陈家新房的灶膛里就亮起了火光。苏小音利落地热了昨晚的剩粥,贴了几个杂粮饼子。四人匆匆吃过,便背起陈母昨日帮着准备好的、空荡荡的大背篓,锁好新家的院门,踏着晨露微曦,赶往村口。 村口老槐树下,赶集的牛车已经等在那里了,车辕上坐着村里赶车的老把式陈七爷。车上已经坐了三四个同村的妇人,挎着篮子,正低声说笑。见陈家兄弟带着新媳妇过来,都笑着打招呼,目光好奇又和善地在苏家姐妹身上转了转。 “大山,小河,带着媳妇赶集去啊?”一个快嘴的婶子笑道,“真是成了家就不一样喽!” 陈大山只是点点头,算是回应。陈小河则笑嘻嘻地应着:“是啊,婶子,家里缺东少西的,去添补添补!”他先扶了一把苏小清上车,又回头看向苏小音和大哥。 苏小音被众人看着,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在陈大山无声的示意下,也坐了上去。陈大山将背篓放在车尾,自己坐在外侧。牛车晃晃悠悠地出发了,木轮碾过土路,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吱呀声,载着一车人的期待,驶向县城。 县城比南山村所在的镇子要大得多,土黄色的城墙远远就能望见。临近城门口,道路变得拥挤起来,挑担的、推车的、步行的,都是四面八方来赶集的乡民,人声、牲畜声、车轮声混成一片。 进了城,找到集市所在的那条主街,更是人声鼎沸。各色摊位沿着街道两侧排开,一眼望不到头。卖菜的吆喝水灵,卖布的抖擞花色,卖山货的摆出干货,卖吃食的锅灶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熟人相遇的寒暄声,交织成一曲鲜活喧闹的市井交响。 他们来得不算早,好些摊位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陈大山个子高,目光在熙攘的人群和摊位间扫过,侧头低声问身边的苏小音:“早上吃得少,要不要先买点吃的垫垫?”他记得她早上只喝了小半碗粥。 苏小音脸上微微一热,摇摇头,小声道:“不用了,夫君,我们先买东西吧,怕去晚了好的被挑走了。” 陈小河耳朵尖,听见了,立刻赞同:“对对对,大嫂说得对!咱们得抓紧!尤其是板油,去晚了就只剩肥肉膘子了,熬不出多少油!走,先去肉摊!” 四人便挤过人群,朝着记忆里卖肉的片区走去。果然,几个肉摊前都围满了人,屠夫们挥着雪亮的刀,割肉称重,忙得不亦乐乎。他们选了一个看起来肉色新鲜、板油也厚实的摊子,排在后面。 前面还有好几个人,苏小音趁着等待,小声问陈大山:“夫君,我们买多少板油?” 陈大山心里早有盘算,低声道:“买十斤。板油十五文一斤,十斤就是一百五十文。这些差不多够我们两家用上大半年了。熬出来的油渣,炒菜、包饺子也香。” 一百五十文!苏小音心里默算了一下,这几乎是分家所得那二百多文的一大半了。但她知道这是必要的开销,冬天没有荤油,日子会很难熬。 轮到他们时,陈大山上前,声音沉稳:“老板,来十斤板油。” 那卖肉的老板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一听要十斤,脸上顿时堆起笑容:“好嘞!客官稍等!”他麻利地从案板下拎出两大块雪白厚实的板油,手起刀落,分割、上秤,动作一气呵成,“您瞧好,正好十斤,高高的!” 付了一百五十文,板油用干荷叶包了,正要放进背篓,苏小清眼尖,看到肉案旁边一个木盆里,扔着几根剃得干干净净、一丝肉星儿都难见的大骨头。她想起以前在家时,娘总说“骨头缝里的肉最香,汤最养人”,便鼓起勇气,小声问那老板:“老板,您旁边这些大骨头……怎么卖?能便宜点吗?” 老板正数钱,闻言瞥了一眼,随意道:“哦,那些啊,肉都剔干净了,没啥吃头。你们要的话,给三文钱,都拿走吧。”盆里大约有三根硕大的腿骨。 苏小清看了看姐姐,又看向陈小河。陈小河立刻会意,爽快道:“行!老板,给我们包上吧!”说着又数出三文钱。 老板利索地用油纸把三根大骨头一裹,递了过来。陈小河接过,和板油一起,小心地放进背篓最底下。板油沉,骨头也不轻,背篓顿时往下坠了坠。 离开肉摊,苏小清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大骨头虽然没肉,但炖汤……多少也能沾点荤腥气,冬天用来炖萝卜、炖白菜,汤都是甜的。” 陈小河嘿嘿笑道:“就是!三文钱买这么大几根骨头,划算!多少是个荤腥!” 接着,他们又去陶器摊子。这里碗盘坛罐种类多,但价格不一。他们不挑花样,只拣那釉色均匀、没裂没缺的普通粗陶碗盘,买了七八个。又挑了四个个中号的咸菜坛子和一个能装二十斤东西的大肚腌菜缸。这些东西都不贵,但加起来也花了七八十文。 背着越来越沉的背篓,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红薯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农,面前堆着小山似的红薯,个个都有拳头大,但表皮有些干瘪,显然存放了些时日。陈大山上前打听价格,居然比平时便宜了近一半。他蹲下身,仔细翻了翻,虽然卖相一般,但掰开一个看看,里头瓤还是好的。 “老板,这些我都要了,能不能再便宜点?”陈大山问。 老农正愁卖不完,见有人包圆,忙不迭点头。最后,一百斤红薯,只花了几十文就全买下了。陈小河把红薯装进另一个备用的大麻袋里,鼓鼓囊囊一大包。 “哥,这下咱们冬天的主食可丰富了!”陈小河提着麻袋,咧着嘴笑。 陈大山点点头,看看日头,道:“去粮店吧,家里细粮还得添点。” 县城的粮店比集市上的零散摊位气派,里面粮食种类也多。打听下来,今年的新糙米要七文钱一斤,但店里有些去年的陈糙米,掌柜的说只是颜色暗点,吃起来没问题,因为新米上市不好卖,只要五文一斤。普通白面也是五文一斤。 陈大山略一思忖,陈糙米和白面各要了十斤。虽然分家有粮食,但多是粗粮,这些细粮掺着吃,能调剂口味。又是一百文花了出去。 最后来到杂货铺子,买了必不可少的粗盐、酱油、醋,又添了点针线和一把新的菜刀。走出铺子时,陈小河手里的麻袋,陈大山和苏小音背上的背篓,都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日头已经升到头顶,集市上的人流丝毫未减,反而更显拥挤喧闹。食物的香气更加浓郁地飘散过来。 陈大山看了看身边额角沁出汗珠、却依旧眼神清亮的苏小音,又看了看提着沉重麻袋却兴致勃勃的弟弟和弟妹,开口道:“东西买得差不多了。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再回去。” 他们在集市角落找到一个卖羊肉汤和烧饼的小摊,支着简陋的棚子,摆着几张油腻的方桌。要了四大碗热气腾腾、撒了香菜末的羊杂汤,和八个外酥里软的芝麻烧饼。热汤下肚,驱散了清晨的寒气和一上午奔波的疲惫。烧饼就着汤,吃得格外香甜。 苏小音小口喝着汤,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她抬头,看着眼前喧闹而充满生气的集市,看着身旁沉默喝汤却细心将烧饼掰开泡进她碗里的陈大山,看着对面正跟陈小河小声讨论骨头该怎么炖的妹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觉到,她们真的在这片遥远的土地上,开始了脚踏实地、充满烟火气的新生活。 牛车晃晃悠悠载着他们和满载的背篓归村时,日头已经偏西。但每个人心里都充实而明亮。新家,就从这沉甸甸的背篓和麻袋里,一点点被填满真实的温度。 第23章 暖屋与手艺 回到新家,四人将沉甸甸的背篓和麻袋卸下。陈大山和陈小河先将买来的糙米、白面、红薯这些粮食分门别类,该进地窖的进地窖,该放在厨房干燥处的放好。陶碗盘子和坛坛罐罐则拿到井边,仔细清洗掉烧制时残留的浮土和灰烬。 苏小音和苏小清则一头扎进了新砌的、还带着泥土气息的厨房。她们的首要任务,是熬那十斤板油。这是新家开火后第一件“大事”,关乎未来大半年炒菜的油水和难得的荤香。 大铁锅刷洗干净,灶膛里燃起旺火。板油被切成均匀的小块,冷水下锅,慢慢加热。随着水温升高,白色的油脂块开始收缩,透明清亮的猪油一点点被逼出来,在锅里汇聚。厨房里很快弥漫开一种浓烈而纯粹的肉脂香气,对于久不见荤腥的肠胃来说,这味道几乎带有某种勾魂摄魄的力量。 陈小河帮着搬完东西,被这香气引得不停往厨房门口凑,吸着鼻子问:“大嫂,这油渣……晚上咱们能用它包饺子吗?香死了!” 苏小音正用长木筷小心地翻动着锅里的油渣,防止粘底焦糊,闻言抬起头,脸上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笑道:“行啊,晚上先拿出一部分油渣来,和些白菜或者萝卜丝,包顿饺子。剩下的油渣晾凉了收好,现在天冷,放得住,留着冬天慢慢吃,炒菜炖菜放一点都香。” 她顿了顿,又看向正在旁边帮忙剥蒜的妹妹,商量道:“小清,晚上咱们把爹娘也叫过来一起吃吧?算是给咱们这新房子……暖暖灶,添添喜气?” “好啊!”苏小清立刻点头,眼睛弯弯的,“娘今天还给了咱们鸡鸭呢!” 陈小河一听,更是举双手赞成:“对对对!叫爹娘来!让他们也尝尝大嫂和小清的手艺!” 傍晚,陈父陈母被儿子儿媳请到了新房。堂屋里点着油灯,虽然家具简陋,但处处干净整洁,窗明几净,空气中还残留着熬油后温暖的余香,混合着新煮饺子的热气,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饺子是白菜油渣馅的,油渣剁得细碎,与清甜的白菜和在一起,又用了一点猪油和盐调味,没有多余的佐料,却鲜美实在。皮是杂粮掺了白面擀的,不算薄,但很筋道。一大盘饺子,配着一碟陈母带来的自家腌的酸萝卜丝,还有一大碗用今天买的大骨头熬出来的、奶白色的萝卜汤。 陈母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油渣的焦香、白菜的甜润、面皮的麦香在口中融合,她细细嚼着,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看看两个儿子,又看看两个儿媳,点头道:“嗯,这饺子调馅的手艺不错,咸淡合适,油渣也香。你们单过了,头一顿像样的饭,还能想着叫我们老两口过来,不错,真不错。” 这话里的欣慰,比饺子的味道更让人熨帖。 陈父闷头吃了好几个,才端起骨头汤喝了一大口,呼着热气赞道:“这汤也鲜!骨头没白买!” 饭桌上气氛温馨。陈母想起下午的事,放下筷子道:“对了,今儿个下午,我在村里给你们两家各寻摸了两只正下蛋的母鸡和两只母鸭,都挺健壮。一会儿你们带回去,在后院找个角落先圈起来,好好喂着。这冬天要是勤快些,说不定隔三差五也能给你们下个蛋,添点荤腥。等开了春,天气暖和了,再多养几只鸡雏鸭雏。” 这可是意外之喜!有了活禽,以后蛋肉就有了细水长流的指望。苏家姐妹连忙道谢。 陈母又问起他们今天赶集的收获。陈小河嘴快,把买的东西一一报上:板油、陈糙米、白面、陶碗盘、咸菜坛子、大罐子、便宜红薯,还有盐醋调料。 陈父听完,对陈小河交代:“冬天田里没活,你大哥在家做家具,你也别闲着。那些砍回来的竹子,好好破篾,多编些用得着的东西。簸箕、装菜的小提篮、晒东西的竹席、大小背篓、箩筐……这些家里零零碎碎要用到的东西,都得有。手熟了自己用着也方便,编得多了,结实好看的,说不定还能换点零钱。” “哎!爹,我知道了!”陈小河痛快应下,他本就喜欢琢磨这些手工活。 陈母则想得更细:“你们买的调料还差些炖肉提香的东西。等下我回去,把家里存的肉桂、花椒、干辣椒分你们一些。这些东西山里也有,只是要费心去找。等明年开春夏天,你们记得到时候去采些回来晒干存着。还有,给你们准备了两口腌菜用的大缸,已经刷干净晾在后院墙角了。另外,还有一个手摇的小石磨,磨个豆子、米粉什么的方便。” 她顿了顿,看着两个儿媳,脸上带着些自豪和期待:“还有一样要紧的——织布机,我也给你们预备下了。咱们这儿地偏,买的细布贵,但胡麻(亚麻)种得多,自家纺线织的胡麻布,虽然粗些,硬挺,但耐磨吸汗,下地干活穿最合适不过。咱们村里家家户户的妇人,基本上都会织一点。冬天长,没事的时候,你们妯娌俩可以试着织一些,攒着明年做夏衣,或者换点别的。” 苏小音和苏小清一听,眼睛都亮了。织布!这活儿她们熟啊!在江南老家,女子纺织刺绣本是常事,只是后来遭灾荒废了。 “娘,我们会织布!”苏小音连忙道,“东西您都准备好了,冬天我们一定多织些,留着家里用。” 苏小清也用力点头。 见两个儿媳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而且眼神里透着实实在在的会意,并非客套,陈母心里更高兴了。她刚想说“那就好”,却见苏小清像是鼓足了勇气,抬起头,声音虽轻却清晰地问:“娘,县城里……有收绣品的绣坊或者布庄吗?” “绣品?”陈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明显的惊奇,“你们……还会刺绣手艺?” 她们村子里的妇人,大多会缝缝补补,顶多能在帕子角、鞋面上绣几朵简单的花叶子,那手艺粗糙得很,自家用用还行,根本没人想过能拿去卖钱。陈母自己的针线活也只是平平,绣花就更别提了,所以她从未动过这个念头。 苏小音见妹妹问出口了,便轻声接话解释道:“娘,我们娘亲……以前是绣坊里的绣娘。我们姐妹从小跟着学了些皮毛,手艺粗陋,也就……能绣个手帕、枕巾、或者小一点的绣图,以前在家时,偶尔绣了拿去换点零钱,补贴一下家用。”她说得谦逊,但“绣娘”和“补贴家用”这两个词,已经足以让陈母心头震动。 陈母看着眼前这两个虽然瘦弱却眼神清正、手脚勤快的儿媳,再想想她们这些日子表现出来的细致和灵巧,心里那点惊讶很快变成了惊喜。她一拍大腿,果断道:“有!县城里有绣坊,也有兼收绣活的大布庄!咱们村里人嫌麻烦,手艺也寻常,去的不多。但我听说,县城那家‘锦绣布庄’价格还算公道,有些镇上甚至邻县的人都往那儿送活儿!既然你们有这手艺,那还等什么?等下次逢大集,娘带你们去县城认认门路!” 苏小音和苏小清听到这话,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希望。刺绣,这是她们与过往生活最深切的联系,是母亲留给她们最珍贵的遗产,也是她们在这个新家、这片新土地上,可能找到的、属于自己的独特位置和价值。 油灯的光芒温暖地笼罩着饭桌,饺子的香气似乎还未散去。屋外,新来的母鸡在临时围栏里发出咕咕的声响。这个崭新的家,在拥有了粮食、锅灶、禽畜之后,似乎又将迎来一种更精巧、也更可能带来变化的可能。冬夜还长,但每个人心里,都已燃起了对明天更热切的期盼。 第24章 冬日的筹划与巧思 搬进新家后,日子像上了发条的纺车,规律而充实地转动起来。 冬日农闲,晨光来得晚。一般上午,一家四口都窝在自家院里,各忙各的。陈小河盘腿坐在堂屋门口的光亮处,身边堆着劈好的细竹篾,手指翻飞,或编着簸箕的边缘,或试着编些更精巧的小提篮、针线笸箩。他的手法从最初的生疏,渐渐变得流畅,竹篾在他手中似乎有了灵性,交错穿插,渐渐成型。 陈大山则在另一侧的敞棚下(如今已算他的木工坊),叮叮当当地敲打着。新家的几件必需家具——一张方桌、四条长凳、两个矮柜、一个碗橱,已经基本完工,木料结实,榫卯严密,虽然没有任何雕饰,但透着实用与安稳。此刻,他正在打磨最后一张床板的边角,木屑在阳光下飞舞,散发出好闻的松木香。 苏小音和苏小清先紧着要紧的活计。两人合力,用陈母给的棉花和布,赶制出了四套厚实暖和的冬衣棉裤。穿在身上,虽然样式普通,但那份蓬松柔软的暖意,实实在在地抵御着北方冬日的寒气。做完棉衣,她们立刻将织布机从角落里搬出来,安置在较为暖和的东厢房里。吱吱呀呀的机杼声开始在新家响起,梭子在经纬线间往复穿梭,一寸寸粗糙却结实的胡麻布在她们手下缓慢而坚定地生长。家里如今除了身上穿的,真是连块多余的包袱布都没有,这织布的活计,便显得尤为紧迫。 到了下午,若是天气晴好无风,陈大山和陈小河便会放下手里的细活,带上背篓、柴刀和小锄头,招呼姐妹俩一起进山。他们的目标明确:捡拾最后一批秋末的干蘑菇、木耳(运气好还能碰到一些耐寒的品种),砍伐过冬的柴火,顺便再去竹林转转,看能不能挖到些漏网的、晚发的竹笋。 家里的屋檐下、后院的竹席上,已经晾晒了不少金黄的笋干和各类山菌。之前试腌的那一小坛酸笋丝,开坛时那股清爽开胃的酸香,让陈家四口人都赞不绝口。于是,趁着竹笋尚未绝迹,苏小音带着妹妹又精心腌制了几大坛,一层笋一层盐,压得实实的,封存在阴凉的地窖角落,预备着漫长冬季里调剂寡淡的饭桌。 这天下午,陈大山终于将最后一件家具——一个带抽屉的炕桌——组装完毕,用砂纸细细打磨光滑。他看着空荡荡的敞棚地面,和角落里堆放的一些长短不一的边角木料,舒了口气。大件的活计,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苏小音拿着抹布过来擦拭新做好的炕桌,目光扫过那些边角料,大多是些巴掌宽、尺把长的好木料,弃之可惜。她心中一动,放下抹布,拿起一块纹理细腻的枣木边料,走到陈大山身边,轻声问:“大山,这些零碎木料,你会不会……拿来做点小东西?比如,木簪子?木梳子?或者,刻点小动物、小摆件什么的?” 陈大山正收拾工具,闻言停下动作,看了看她手里的木料,又抬眼看了看她带着期盼的眼神,沉吟道:“会做。以前在镇上学徒时,跟着师傅打过下手,学过点皮毛。簪子、梳子这类小物件,做是能做,但手艺……很一般,比不得专门做这个的匠人精细。刻东西就更粗糙了。” 他说话向来实在,有一说一。 “可是我和姐姐都觉得,大哥你的手艺特别好!”苏小清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怂恿的意味,“这些木料这么好,扔了多可惜!咱们试着做一点呗?不用太复杂,就简单的簪子,光溜溜的梳子,或者刻点憨态可掬的小兔子、小鱼什么的。等下次大集,咱们拿去试试看,能不能卖?”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语气里带上了跃跃欲试:“要是卖不出去,咱们就当自己玩了,也不亏木料。可要是能卖出去,哪怕便宜点,也是个进项啊!冬天这么长,闲着也是闲着,咱们可以做一批,等逢集的时候,就拿去集市上摆一摆!” 陈小河也被吸引过来,听了个大概,立刻兴奋地加入:“这个主意好!大哥手艺肯定行!你们看,我这竹编手艺也练得差不多了!我现在能编特别小的、精巧的簸箕,就盘子那么大,可以装零嘴、针线,可好看了!我还能编带盖的小竹盒!到时候和大哥做的小木器放一块儿卖!对了,” 他想起什么,跑去屋里拿出几个他之前试手做的、打磨得光滑无比的竹筒杯,“这个!喝水喝酒都行,轻便不烫手!咱们也可以拿几个去试试!” 苏小音听着小河和妹妹你一言我一语,再看陈大山,他虽然没有立刻答应,但眼神看着那些边角料,明显在思索,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木头的纹理。她知道,他心动了。 “大山,” 苏小音声音柔和,却带着鼓励,“咱们就当试试看。就像小清说的,卖不掉,东西咱们自己家用,或者送人也行。若是能换几个铜板,贴补家用,给家里添点灯油盐醋,也是好的。下次大集,娘本来就要带我们去县城布坊认认路,正好可以一并看看。” 陈大山目光扫过妻子清澈的眼眸,弟弟兴奋的脸,弟妹期待的神情,最终,那惯常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他点了点头,言简意赅:“行。试试。” 他弯腰,从那堆边角料里挑出几块质地坚硬、纹理漂亮的枣木、梨木和一小块难得的黄杨木,掂了掂:“这些料子,做簪子、梳子,或者刻点小玩意儿,合适。” 陈小河也立刻道:“那我这两天就专心编一批小巧好看的竹器!” 苏小清高兴地拍手:“太好了!咱们抓紧时间准备!离下次大集没多少天了!” 苏小音也抿嘴笑了起来,心里开始盘算着,除了和妹妹去布坊,或许也可以看看集市上有没有卖绣线和小块细布的地方。她们的手因为这段时间的劳作,确实粗糙了不少,往日那些需要极致细密的精工绣怕是难以胜任了,但绣些寻常的花鸟鱼虫在手帕、枕巾上,应该还不成问题。家里如今有了稳定的分工协作,若是这木器竹编的小买卖真能开张,再加上她们可能接到的绣活,这个冬天,这个新家,或许真能攒下些不一样的底子。 冬日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窗纸,洒在崭新的家具上,洒在正在热烈讨论的四人身上。空气里,有木屑的清香,有竹篾的气息,还有一股勃勃的、关于未来生计的鲜活生气。下一次大集,对于这个刚刚站稳脚跟的小家而言,将不再仅仅是采买,更是一次主动的探索和尝试。希望在每个人的眼中闪烁,如同窗外清冷天空中,那颗早早亮起的、坚定的星辰。 第25章 市集试水 “小音!小清!好了没?要走了!” 陈母的声音带着晨间的清亮,在新家院门外响起。她今日特意换了身半新的靛蓝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臂弯挎着一个盖着粗布的篮子,里面装着些自家晒的干菜,预备着若是儿媳们挑绣线布料时间久,她也能在集市上转转,换点零碎东西。 “来了,娘!” 苏小音应着,和妹妹苏小清一前一后从屋里出来。两人也都收拾利落了,穿着新做的厚棉袄,头发用最简单的木簪绾起,背上各自背着一个半空的背篓。苏小音的背篓里小心放着她们攒下的一点零钱,苏小清的则装了些干净的旧布和准备装东西的布袋。 让人意外的是,陈大山和陈小河也紧跟着走了出来。陈大山肩上扛着一个用旧麻袋裹着的长条包袱,看形状里面像是些木板木条。陈小河则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篓,看起来分量不轻。 陈母一愣,看向两个儿子:“你们俩……这是干啥去?也去赶集?” 往常这种采买绣线布料的细致活,兄弟俩是很少跟着的。 陈小河嘿嘿一笑,抢先答道:“娘!我和大哥这几天可没闲着!我们赶制了一批小玩意儿,木头的,竹子的,想着今天也拿去集市上试试水,看能不能卖出去!要是能行,咱家不就又多条进项嘛!” 说着,他放下背篓,献宝似的从里面掏出一个物件,递到陈母眼前,“娘您瞧!这是我哥刻的小兔子,用的是枣木边角料,您摸摸,滑溜不?这憨憨的模样,还是大嫂和小清帮忙画的样呢!” 陈母接过来,那木雕兔子只有掌心大小,圆滚滚的身体,两只长耳朵微微耷拉着,形态稚拙可爱,虽无彩绘,但木质纹理天然,打磨得十分光滑,触手温润。她又看向陈大山肩上那个包袱,陈大山会意,解开麻袋一角,露出里面几把造型简洁的木梳、一些光滑的木簪,还有几柄小巧的木剑,显然是给孩童玩的。 “哟,还真像那么回事!” 陈母脸上露出笑容,仔细看了看木梳的齿,均匀细密,簪子也磨得圆润不扎手,“手艺是不错!行,那就一起去试试!庄稼人的力气和时间不花钱,能换回点啥都是赚的!娘先带小音小清去布庄,回头再来给你们帮忙掌掌眼!” 一行五人,踏着冬日的晨霜,再次汇入通往县城的乡间小路。今日逢大集,路上行人比往常更多些,牛车也格外紧俏,他们便索性步行,脚程也不慢。 到了县城,集市上已是人声鼎沸。陈母熟门熟路,带着两个儿媳直奔她所说的那家“锦绣布庄”。绣庄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里面挂着些成品绣件,多是些帐檐、门帘、枕套,也有叠放整齐的绣帕。一个四十来岁、穿着体面蓝色棉袍的掌柜娘子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 见有客进门,掌柜娘子抬头,脸上堆起职业的笑容:“几位嫂子,看看绣品还是买布料丝线?” 陈母上前寒暄两句,说明了来意,是想让儿媳接些绣活试试。掌柜娘子打量了一下跟在陈母身后、虽衣着朴素但气质沉静的苏家姐妹,便让伙计拿来几件不同难度的绣品样本和价格单子给她们看。 苏小音和苏小清仔细看了看那些样本的针法、配色和完成度,又悄悄问了问不同绣品的工价,心里大致有了底。以她们如今的手,做那些大幅的、要求极高的精细活计恐怕吃力,但绣些常见花样的手帕、枕巾、小儿肚兜之类的,应该不成问题,工钱虽不算高,但细水长流,也是不错的补贴。 掌柜娘子见她们似乎有些意动,便好心指点道:“两位嫂子若是初来乍到想试试手,不妨先去街尾的‘陶家布坊’看看。她家主要卖些实惠的布料,也兼卖绣线、布绷这些零碎,价格比我们这儿便宜些。初次接活,用她家的料子练手,成本低些,就算绣得不甚满意,损失也小。等手艺练熟了,或者有特别的活计,再来我们这儿不迟。” 三人谢过掌柜娘子,依言找到了街尾的陶家布坊。这里果然更接地气,铺面宽敞,堆满了各色棉布、麻布,色彩以青、蓝、灰、褐为主,也有少量颜色鲜亮的细棉布。柜台一侧的货架上,整齐码放着各色绣线、大小不一的布绷、绣针顶针等物。 苏小音和苏小清仔细挑选起来。她们选了几块适合做手帕和枕巾的细白棉布和靛蓝棉布,又配了红、绿、黄、黑等几样基础颜色的绣线,买了两副中等大小的布绷。算下来,竟花了整整一百文。这对刚刚独立、处处需用钱的小家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付钱时,苏小音看着柜台角落里堆着的一些零碎布头,大小不一,颜色杂乱,心念一动,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问掌柜:“掌柜的,我们买了这些,您看……能不能送我们些布头当搭头?我们回去练练手,熟悉熟悉针线。” 那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见姐妹俩买的东西确是做绣活所需,花钱也爽快,便爽快地一挥手,从柜台下拖出两捆用草绳扎着的布头,笑道:“成!这两捆布头,什么样的都有点,你们拿去!下次再用东西,记得还来我家啊!” “哎!谢谢掌柜的!” 苏小清高兴地接过,这两捆布头分量不轻,虽都是边角碎料,但有些块头不小,颜色也丰富,足够她们练习和做不少小件绣品了。 陈母见东西买齐了,便问:“都全了?花了多少?” “嗯,买全了。花了一百文。” 苏小音答道,小心地将布料绣线包好,“回去我们先拿这些布头练手,做些手帕试试。熟练了,再用好布做枕套之类。” “行,心里有数就好。走,去看看大山小河他们卖得咋样了。” 陈母领着二人,又折返回热闹的集市主街。 循着记忆找到兄弟俩摆摊的位置,那是在一个卖炊饼的摊子旁边,借了人家一点角落。地方不大,地上铺着一块旧粗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他们的货品:小巧的竹簸箕、带盖的竹盒、竹筒杯、木梳、木簪、小木剑,还有那几个憨态可掬的木雕小动物(兔子、小鱼、小羊)。 摊子前竟围着两三个人在看。陈小河正眉飞色舞地向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推销竹编小簸箕:“……您看这大小,给孩子装个零嘴、放点花生瓜子正合适!篾子刮得光滑,绝不拉手!三文钱一个,多实惠!” 那妇人似乎被说动了,掏钱买了两个。另一边,陈大山沉默地拿起一柄小木剑,递给一个眼巴巴看着的小男孩的父亲,那父亲问了价,两文钱,很便宜,爽快地买了。 等这拨人散去,陈母她们才走过去。“怎么样?” 陈母问。 陈小河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压低声音道:“娘!卖出去好些了!我卖了四个小簸箕,两个竹杯子!大哥更厉害,卖了好几把木剑,两把木梳,四五个簪子!那套小动物,” 他指着原本放着五个不同动物木雕现在空了一小块的地方,“被一个老爷子看中了,说给他孙子孙女玩,一口气全买走了!给了十文钱呢!” 陈大山在一旁,虽没说话,但眼底也有一丝轻松和隐隐的成就感。他之前做的都是实用大件,第一次做这些“不实用”的小玩意儿,没想到真有人喜欢。 “哎哟,那可真好!” 陈母也喜上眉梢,看了看摊子上剩余的东西,“剩得不多了,看来你们这路子能行!回去接着做!以后逢大集,有空就来!” 日头渐高,集市上人流达到了顶峰。兄弟俩将剩下的几件小东西也陆续卖出,只剩下两把木梳和一个竹盒。见已近晌午,五人便收拾了摊子,在集市边找了家面摊,每人吃了一碗热腾腾的素汤面,算是犒劳。 回村的路上,脚步比来时更轻快。背篓里,采买的绣料和剩余的几件竹木制品取代了清晨的空荡。更重要的是,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份沉甸甸的收获感——不仅仅是卖货得来的几十文钱,更是一种尝试得到认可的鼓舞,是对自家手艺的信心,是对这个新家未来更多可能的清晰展望。 陈小河一路都在盘算下次要做哪些更精巧的竹器。苏小清则和姐姐小声讨论着先用哪块布头、绣什么花样练手。陈大山听着,偶尔看一眼身边苏小音沉静的侧脸,她正小心地护着背篓里的布料,眼神里有着一种他熟悉的、专注于某件事时的光亮。 冬日晴朗的天空下,五个人的身影在乡间土路上拉得很长。新家的日子,就像这脚下的路,虽然偶有坑洼,却始终向前延伸,并且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正一点点拓宽,变得愈发踏实而充满希望。 第26章 细水长流与长远计 傍晚,陈大山四人带着白日的收获和疲惫,以及心头那份初试成功的微热,回到了老宅。堂屋里,油灯已经点亮,陈父陈母正等着他们吃饭。 饭前,陈大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在桌上摊开,里面是一堆新旧不一的铜钱。他看向父母,声音平稳地汇报道:“爹,娘,今天我们去集市,卖了些竹木小件,加上之前攒的零头,一共得了五十文钱。” 他顿了顿,按照分家时说定的规矩,仔细数出二十枚铜钱,推到陈母面前:“按四成交公中,这是二十文。娘,您收着。” 陈母没有推辞,伸手将那二十文钱拢到自己面前,脸上是欣慰的笑容,点了点头:“嗯,你们心里有数,娘就收着了。这钱虽不多,但细水长流,积少成多。” 她收起钱,看着眼前四个虽然面带倦色但眼睛发亮的年轻人,心里那点关于分家后孩子们能否立住的担忧,彻底消散了。她想了想,开口道:“今天看到你们能自己挣来钱,爹和娘也放心了。正好,有个长远的打算,跟你们商量商量。” 几人都抬头看向她。 “来年开春,”陈母继续说,“我想着,从公中的钱里出,买两只半大的猪仔回来。咱们家后院地方够,一家养一只。养猪这事儿,我熟。没出嫁前,我娘家就是靠养猪撑起门户的。我教你们怎么喂食、怎么照料、怎么防病。喂得好,到年底就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养猪?”陈小河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担心,“娘,猪仔可不便宜吧?公中的钱……够吗?还得预备开春买种子肥料呢。” 一直沉默抽着旱烟的陈父,这时在鞋底上磕了磕烟锅,声音沉稳地开口:“放心吧。既然你娘提了,就是盘算过的。公中的钱,紧是紧点,但挤一挤,买两只半大猪仔的钱还是够的。种子肥料,我和你娘另外有预备。你们后院的牲畜棚,开春化了冻,就赶紧盖起来,弄得结实点。到时候,除了猪,你们两家各自想多养几只鸡鸭,也有地方,鸡蛋鸭蛋也能添补些。” 陈母接过话头,目光深远:“咱们家现在,算是半分家。因为家底薄,没彻底分干净,劲还得往一处使。但日子要往前看,不能只盯着眼前。”她看了看两个儿子,又看了看两个儿媳,“来年,等春播忙完,地里的事稳当了,我和你爹商量着,想再攒钱买两亩荒地。” “荒地?”苏小音轻声重复,心里快速盘算着。她知道这边荒地头几年是不用交税的。 “对,荒地。”陈母点头,“家里多了你们两张嘴,往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再添丁进口,光是现在这点地,出产有限。趁着我跟你爹还能干,你们也年轻有力气,多开垦些荒地出来,种上粮食,心里才踏实。荒地头几年收成可能差点,但养上几年,勤施肥,地力上来了,就是子孙后代的根基。” 陈大山一直安静听着,此时开口道:“娘考虑得是。明年开春,先紧着猪仔和春播。等这些都安置妥了,看看公中还能余下多少。若是够,能多买一两亩荒地最好。开荒是累,但我们兄弟不怕出力。荒地前五年免赋,正是攒家底的好时候。” 他的语气平静却坚定,显然是深思熟虑过。陈小河也立刻表态:“对!开荒怕啥!我和哥有的是力气!多开点地,多种粮,心里才不慌!” 见孩子们都赞同,陈父陈母相视一笑,心里更加踏实。这个家,心齐,肯干,又有谋划,日子何愁过不好? 在老宅热热闹闹地吃了晚饭,又说了会儿闲话,四人才踏着月色回到自己的新家。 虽然累,但心里揣着事,谁也闲不住。陈大山和陈小河洗了把脸,就又钻进了各自的“工坊”——陈大山继续就着油灯打磨几块预备做下一批小物件的木料,陈小河则坐在堂屋,就着同样的灯火,手指灵巧地编织着更精巧的竹盒边缘。 苏家姐妹也没歇着。她们将白天在陶家布坊得到的、那两捆珍贵的布头搬到东厢房,就着油灯和窗外透进的月光,开始仔细分拣。大的、形状还算规整的白布、蓝布块,被小心地挑出来,叠放在一边,这是预备做绣花手帕和简单枕套的底料。那些颜色深灰、靛青、褐色的小碎布,则归拢到另一个筐里,留着以后补衣服、纳鞋底。最让姐妹俩欣喜的,是里面竟然夹杂着一些颜色鲜艳的零碎——桃红的、鹅黄的、水绿的,甚至还有几块带着简单印花的小布片。 “姐,你看这些颜色鲜亮的!”苏小清拿起一块巴掌大的桃红色碎布,眼睛发亮,“还有带小花的!这些做手帕太小,做别的也不够,但我们可以试试做成头绳!女孩子扎头发用,肯定比单一色的布条好看!到时候去大集,说不定也能捎带着卖几个铜板!” 苏小音也拿起一块鹅黄色的看了看,点点头:“嗯,主意不错。这些边角料,咱们都得想办法用起来,一点不能浪费。” 姐妹俩低声商量着,将布头分门别类放好,心里对接下来的冬天时光,充满了具体的、可以触摸的计划。 等她们收拾好布头,洗漱完准备休息时,陈大山和陈小河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兄弟俩互相看了一眼,陈大山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小的、圆圆的粗陶罐,陈小河则嘿嘿笑着,从身后也拿出两个一模一样的。 兄弟俩走到各自妻子面前,将陶罐递了过去。 “给。”陈大山言简意赅,将陶罐放在苏小音手边的炕沿上。 陈小河则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那个……还是大哥细心,想起来提醒我的。他说,你们要长时间做绣活,手指头老挨冻、干粗活容易裂口子,得抹点东西护着。这是今天在集市上顺便买的,最便宜的那种手油,蛤蜊油,滋润防裂。几文钱一罐,不贵。你们先用着,等用完了,我们再给你们买。” 苏小音和苏小清都愣住了,看着那小小的、粗糙的陶罐。她们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以前在南方,母亲冬日做针线时,也会用类似的东西。只是逃荒以来,能活下去已是万幸,哪还顾得上这些细微的照料? 苏小音拿起那罐还带着陈大山掌心余温的蛤蜊油,轻轻打开盖子,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蜡质和某种草木的朴素香气飘散出来。罐子里是乳白色的膏体,看着有些粗糙,但确确实实是份实实在在的心意。 “谢谢……夫君。”苏小音低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陶罐壁,心里却暖得发烫。 苏小清也握紧了手里的小罐子,鼻子有点发酸,用力点头:“谢谢小河哥!谢谢大哥!” 陈大山“嗯”了一声,转身去吹熄堂屋的油灯。陈小河则嬉笑着催促:“赶紧抹点试试!抹完了早点睡,明天还得接着奋斗呢!” 夜色深沉,新家的小院彻底安静下来。房里,苏小音就着窗外微弱的雪光,挑了一点蛤蜊油,在指尖慢慢揉开,然后轻轻涂在因连日劳作而有些干燥的手背和指关节上。微凉的膏体渐渐化开,带来一丝润泽。她看了看身边已经睡着的陈大山,又望向窗外沉静的夜空。 养猪,开荒,做手工,卖绣品……未来的路,一桩桩,一件件,清晰而具体。虽然每一步都离不开辛苦,但身边有并肩同行的人,有互相扶持的温暖,有看得见的希望。这日子,就像这冬夜里悄然落下的、滋润干涸土地的细雪,虽然微寒,却预示着来年丰饶的可能。她轻轻握了握拳,感受着指尖那一点陌生的柔滑,安然闭上了眼睛。 第27章 烤栗香与巧心思 这天下午,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照着,陈母挎着一个小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干净的粗麻布,里面是刚出炉、还带着暖意的烤板栗,来到了两个儿子家合用的院子里。 院门虚掩着,她推开走进去,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敞棚下,大儿子陈大山正坐在他专用的矮凳上,身前的小木桌上摊着几块木料和几样简单工具。他微微低着头,神色专注,手里拿着一把细刻刀,正小心地在一根已经初具簪形的枣木条上,勾勒着简单的缠枝纹。阳光透过棚顶的缝隙洒在他手上,那双手粗糙有力,此刻却异常稳定精细。 堂屋门口,小儿子陈小河盘腿坐在蒲团上,身边堆着一小捆细篾,脚边已经放着两个编好的、小巧玲珑的带盖竹篮,还有一个正在收口的、更圆润些的小笸箩。他手指翻飞,篾条穿梭,嘴里似乎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一副自得其乐的模样。 听到院门响动,在东厢房里的苏小音和苏小清掀开棉门帘走了出来,见到是陈母,连忙笑着迎上前:“娘,您来啦!快进屋坐,外边冷。” 陈母笑着摆摆手:“不冷不冷,今儿个太阳好。你爹闲着没事,把之前留的那些板栗烤了一锅,喷香!我们老两口也吃不了这许多,就想着给你们送些过来,尝尝鲜。”说着,她把竹篮递给了苏小音。 苏小音揭开麻布,一股混合着焦糖香气和栗子清甜的味道立刻扑鼻而来。篮子里,烤得恰到好处的板栗个个咧开了口,露出里面金黄油亮的栗子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哎呀,娘,我们这两天正念叨这口呢!之前一直忙活着,都没顾上自己做,您这可真是雪中送炭了!”苏小清欢喜地说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板栗。 苏小音也笑道:“可不是嘛,谢谢娘和爹惦记着我们。快进屋,喝口热水。” 几人进了堂屋,苏小清麻利地倒了几碗热水。陈母坐下,环顾了一下虽然简陋却处处透着用心收拾的屋子,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放着针线布料的竹筐上,关切地问:“你们俩的刺绣,练得怎么样啦?可还顺手?” 苏小清闻言,立刻起身去把她们的针线篮子拿了过来。她从里面拿出几方已经绣好的手帕,递给陈母看。帕子是普通的白细棉布,但上面用彩色丝线绣着的蝴蝶,或翩跹展翅,或驻足花间,形态生动,配色清雅,针脚也细密均匀。虽无繁复花样,但那份灵巧和生气,已然跃然“布”上。 陈母接过来,凑到窗前明亮处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喜和赞叹:“哟!真好看!这蝴蝶跟活的似的!你们这手艺,真是没得说!”她小心地抚摸着光滑的绣面,又叮嘱道,“不过啊,这东西最是费眼睛。你们可得记着,绣一会儿就得歇歇,起来走动走动,看看远处,可别为了赶工把眼睛熬坏了。” “娘,我们记着呢。”苏小音温声应道,“我和小清说好了,差不多绣一个时辰左右,就起来活动活动,或是做点别的家务,绝不长时间盯着。” “那就好。”陈母放心地点点头,又问,“头绳做得怎么样了?” 苏小音便又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十根做好的头绳。用的是那些颜色鲜艳或有小印花的碎布,剪成细长条,巧妙地编结成各种花样,有的末端还缀着两颗小巧的木珠(是陈大山用边角料磨的),或者系成简单的蝴蝶结,虽然材料普通,但胜在色彩活泼,样式别致,比寻常单一色的布条好看不少。 “娘,您看,这就是我们做的头绳。”苏小音拿起一根桃红底色带小碎花的,递给陈母,“我们想着,快过年了,集上赶集的大姑娘小媳妇说不定愿意花几文钱买个新鲜,打扮打扮。就定了三文钱一根,五文钱两根。您觉得能行吗?” 陈母接过头绳,在手里捻了捻,又看了看其他样式,越看越觉得精巧,点头道:“我看能行!这比光秃秃的布条子好看多了,又喜庆!过年嘛,谁不想头上添点彩头?价格也合适。”她顿了顿,想起什么,拍手道,“这样,下次大集,你们不是要去绣庄送绣帕吗?头绳就交给我,我跟着大山小河他们去卖!正好,我得让小河赶紧做个能挂东西的轻巧小架子,把这些头绳都挂在上头,一排排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让人老远就能瞧见,比摆在地上强多了!” 苏小音眼睛一亮:“娘这个主意好!挂在架子上,一目了然,还显得东西更值钱些!小河哥手巧,做个小架子肯定快。” “对对对!”苏小清也连连点头,“娘您帮我们卖,我们更放心了!” 陈母被儿媳们信赖的目光看着,心里也热乎,笑道:“行,那就这么说定了!下次大集,咱们还一块儿去!反正冬天闲着也是闲着,多试试,多条路。” 她又看了看儿子们做活的方向,对苏小音说:“大山做簪子也越来越有模样了,小河那篮子编得也精巧。你们这小家,各有所长,又能想到一块儿去,劲儿往一处使,这日子啊,肯定差不了!” 屋外,陈大山停下了刻刀,拿起一根做好的木簪对着光看了看,又继续打磨起来。陈小河编完手里那个小笸箩的最后一道边,满意地举起来看了看,然后又开始琢磨娘说的那个挂头绳的架子该怎么做。 堂屋里,烤板栗的香气弥漫开来,混合着热水的蒸汽,暖融融的。陈母又跟儿媳们说了会儿闲话,嘱咐了些过冬要注意的事项,看看天色不早,便起身要回去。 苏小音和苏小清将她送到院门口,陈母回头又叮嘱一句:“板栗趁热吃!凉了就没那么香了!手帕和头绳都慢慢做,别累着!” 看着陈母挎着空篮子、脚步轻快地走远,姐妹俩相视一笑,心里都暖洋洋的。回到屋里,她们招呼陈大山和陈小河进来,一起分享还温热的烤板栗。剥开焦脆的外壳,金黄的栗肉又香又甜,熨帖着肠胃,也甜到了心里。 下一次大集的计划,就在这烤栗子的香气和温暖的闲谈中,变得更加清晰和令人期待。这个冬天,因为有了家人的互相扶持和这些小小的、充满希望的尝试,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漫长和寒冷了。 第28章 加更一章……绣帕初成与市集暖阳 “娘,我们准备好了,可以走了!” 晨光熹微中,陈母推开院门,便看见两个儿媳已等在院中。苏小音和苏小清都穿着浆洗干净的棉袄,头发梳得整齐,各背着一个半旧的背篓,臂弯还挎着一个用蓝布盖着的小篮子,里面装着她们这些日子精心绣制的手帕和枕巾,以及预备装钱和可能新买物件的空布袋。两人脸上带着些许紧张,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期待。 陈大山和陈小河也很快从屋里出来。兄弟俩今日也收拾得利落,陈大山肩上扛着一个用麻绳捆扎好的、略显沉重的包袱,里面是新做的木器和没卖完的竹器;陈小河则背着一个更大的背篓,除了货物,还塞着水囊和一点干粮。陈母自己则挎着一个篮子,里面装了几个热乎乎的杂粮饼子,预备路上饿了垫肚子。 一行五人,再次踏上了通往县城的熟悉土路。冬日的清晨寒气逼人,但走快了,身上便渐渐暖和起来。路上偶尔遇到同去赶集的村邻,互相点头致意,陈小河嘴甜,一路“叔”、“婶”地打招呼,气氛倒也热闹。 到了县城,集市上已是人头攒动,各种声响和气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陈大山目光沉稳地扫视了一圈,很快相中了一个靠近街口、人流不错的位置。那位置旁边是一个卖粗陶碗碟的老大爷的摊子,地上摆满了各色陶器。 陈大山上前,对着正抽旱烟的老大爷客气地拱手:“大爷,打扰您。我们想借您旁边这点空地,摆些自家做的小玩意儿卖,不占您地方,也不和您的营生冲突,您看行吗?” 老大爷抬起眼皮,看了看陈大山身后跟着的几人,又瞅了瞅他们包袱和背篓里露出的竹木制品,确实和自己的陶碗不搭界,便点点头,瓮声瓮气地道:“行啊,摆吧。别挡着我这摊子就成。” “哎!谢谢大爷!”陈小河连忙道谢。 几人立刻动手,将那块空地清扫了一下,然后从包袱里拿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旧麻布,铺在地上。这次和上次随意摆在地上不同,陈大山还特意带了两块平整的木板垫在麻布下,让“摊位”看起来更规整些。木雕的小动物、簪子、梳子、小木剑,竹编的小簸箕、带盖篮、笸箩、竹杯,都被分门别类、整齐地摆放在麻布上,一目了然。 最显眼的是旁边立着的一个新做的、约莫半人高的简易小竹架。这是陈小河前两日赶工出来的,几根细竹竿交叉绑成“井”字形,上面横着几道细篾,正好用来挂东西。此刻,苏家姐妹做的那些色彩鲜艳、样式精巧的头绳,便被一根根小心地悬挂在竹架的横篾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像一簇簇开在冬日集市上的小花,格外引人注目。 摊位摆好,陈母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嗯,这回像样多了!” 苏小音和苏小清见这边安置妥当,便对陈母道:“娘,那我们先去绣庄了。卖完就回来。” “去吧,路上当心,卖完了直接过来就是。”陈母叮嘱道,自己则站在了摊位后,准备帮着招呼。 姐妹俩挎着小篮子,穿过熙攘的人群,朝着“锦绣布庄”的方向走去。越靠近绣庄所在的街段,周围似乎都安静了几分。再次踏入那间收拾得干净齐整的铺面,掌柜娘子正在柜台后拨弄着一个暖手炉,见有人进来,抬起眼。 “两位小嫂子,今日是看看绣品,还是……”掌柜娘子认出她们是上次来问过价的,语气温和了些。 “掌柜的,我们是来卖绣品的。麻烦您给看看,收不收。”苏小音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将臂弯的小篮子轻轻放在柜台上。 苏小清帮着掀开盖着的蓝布,先从里面拿出四方叠得方正的手帕,帕子是素白细棉布,上面分别绣着喜鹊登梅、兰草蝴蝶、小鱼戏水和简单的缠枝花纹,配色清雅,针脚匀净。最后拿出的,是一对靛蓝底色的枕巾,上面用五彩丝线绣着一幅“鸳鸯戏水”的小品,鸳鸯形态憨拙可爱,水波粼粼,虽不及大幅绣品的繁复精细,但构图饱满,寓意吉祥,透着家常的温馨巧思。 掌柜娘子放下暖手炉,拿起那几方手帕,对着门口的光线仔细看了看正面,又翻过来检查背面线头的处理。她的目光在针脚和配色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点头。又拿起那对枕巾,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抚过绣面,感受着丝线的顺滑和图案的平整。 “手艺确实不错。”掌柜娘子放下绣品,看向姐妹俩,语气肯定中带着点拨,“针法基础扎实,配色也雅致,看得出是有底子的。就是这手……略有些生,久不拿针了吧?线条的流畅度还能更好些。” 苏小音心头一紧,知道掌柜说的是实情,连忙点头:“掌柜的好眼力。我们……确实荒疏了些时日。” “无妨,多练练就能捡回来。”掌柜娘子摆摆手,开始报价,“这手帕,按我们收活的标准,这样的成色和大小,一方给你十九文。四方便是七十六文。这对鸳鸯戏水的枕巾,绣工构图都不错,寓意也好,虽然不大,但胜在完整,给你五十文一个,一对一百文。你们看如何?” 十九文一方帕子!一百文文一对枕巾!这价钱比她们私下预估的还要好上一些!苏小音和苏小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 “掌柜的定价公道,我们愿意卖。”苏小音稳住心神,恭敬答道。 掌柜娘子便拿出账本记了一笔,然后从柜台下的钱匣里数出铜钱:“四方帕子七十六文,一对枕巾一百文,共计一百七十六文。来,数好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下次若有活计,可以尝试绣些稍大点的图样,比如小幅的山水花鸟,或者孩童的围嘴、肚兜,工价会更高些。用线配色上,也可以更大胆鲜亮点,过年节时更受欢迎。” “哎!谢谢掌柜的指点!我们记住了!” 苏小清接过那一小串沉甸甸的铜钱,声音里都透着欢喜。 姐妹俩仔细数过,确认无误,再次向掌柜娘子道了谢,小心地将钱收进贴身的口袋里,这才挎着空了许多的篮子走出绣庄。 站在绣庄门口,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苏小音心里飞快地计算着:上次买布和绣线花了一百文,但家里剩下的布料,省着点用,应该还能再做两对类似的枕巾,手帕的布更是还有一些。至于头绳,用的全是掌柜白送的布头,几乎没成本。这一趟,一百七十六文!虽然不算巨款,但对于这个刚刚起步、处处需用钱的小家来说,无疑是极大的鼓舞。 “姐,我们现在去哪儿?直接回摊子吗?”苏小清问,脸上红扑扑的,满是兴奋。 苏小音想了想:“先去摊子那边看看,娘和大哥小河他们卖得怎么样了。头绳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买。看完情况,我们再决定要不要去陶家布坊添点东西。” 两人脚步轻快地往回走,穿过热闹的集市,很快就看到了自家那个挂着彩色头绳、显得格外醒目的“小摊位”。远远地,就看到摊位前围了两三个人,陈母正拿着一个竹编小篮子向一位妇人介绍,陈小河在一旁帮腔。陈大山则安静地站在一旁,但目光敏锐地留意着摊位上的情况。 姐妹俩走近,正听见那妇人笑着点头,掏钱买下了那个小篮子。陈小河乐呵呵地接过钱,一抬眼看到了她们,立刻冲她们挤了挤眼睛,无声地用口型问:“怎么样?” 苏小清忍不住,悄悄比了个成功的手势,脸上笑容灿烂。 陈母也看到了她们,打发走顾客,连忙走过来,压低声音问:“绣庄那边……成了?” 苏小音点点头,也压低声音,难掩喜悦:“嗯,成了。卖了四个手帕,一对枕巾,一共一百七十六文。” 陈母一听,眼睛都亮了,拍了一下手:“好!真好!我就知道你们行!”她看了看竹架上明显少了几根的头绳,又笑道,“你们那头绳,也卖出去七八根了!三文五文的,都是些小姑娘小媳妇买,都说好看!你大哥刻的小木羊和小木鱼,也让人买走了两对!” 看来,今天是个丰收的日子。阳光正好,照在每个人带着笑意的脸上,也照在那个挂着彩色头绳、摆着竹木巧物的小小摊位上,暖意融融,希望满满。 第29章 加更一章……归途与年货 日头渐渐西斜,集市上鼎沸的人声开始减弱,不少摊主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收摊回家。陈母看了看自家摊位上所剩无几的货物——木器竹器只剩下两三件,头绳也只剩寥寥几根挂在竹架上,便对两个儿子道:“大山,小河,你们看着摊子,把最后这点东西收拾利索。我带着小音小清再去转转,看能不能捡点便宜的年货。” “哎,娘您去吧,这儿交给我们。”陈小河爽快应道。 陈母背起那个空了不少的背篓,苏小音和苏小清一左一右跟着她,汇入了渐渐稀疏但依然在寻觅最后机会的人流中。 她们先来到卖肉的片区。大部分肉摊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摊子还在,案板上也空空如也,只剩一个刮得发白、光秃秃的大猪头,一副洗得还算干净、用草绳捆着的猪下水(心肝肺肠),还有两根剃得精光的大骨头,孤零零地扔在旁边的木盆里。摊主是个膀大腰圆的屠户,正慢悠悠地擦着油腻的刀,准备收工。 陈母走上前,仔细看了看那猪头和下水,问道:“老板,这些剩的,都要了的话,能便宜点不?” 屠户见这时候还有生意上门,立刻热情起来:“大娘,您要能把这些包圆了,那肯定给您算便宜点!您看这猪下水,一副,收拾得干干净净,平时少说也得十五文,您给十二文就行!这猪头,您瞧瞧,肉厚实着呢,耳根子那里的活肉最好,平时一个这样的,少说一百二十文!这两根大骨头,算我送您的搭头,不要钱!怎么样?” 陈母心里盘算了一下,猪头肉虽然费火候,但做好了是过年的一道硬菜,下水卤了也是一大盘。她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还价道:“老板,你看这都散集了,东西也是剩下的。这样吧,连猪头带下水,一共一百二十文,行我就都拿走,你也好早点回家。” 屠户犹豫了一下,看看确实没人了,一跺脚:“成!看大娘您爽快,一百二十文就一百二十文!您下次买肉,可得记得找我啊!”说着,麻利地用干荷叶和草绳把猪头、下水分别包好扎紧,又把那两根大骨头也一并捆上,递了过来。 陈母小心地接过这些沉甸甸、油汪汪的“宝贝”,放进背篓最底下,又用一块旧布盖严实了,免得油渍沾染了其他东西。苏小音和苏小清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咋舌,一百二十文,对庄稼人来说可不是小数目,但想想是过年,又是这么多肉食,便也觉得值了。 接着往前走,路过一个卖糖的摊子,上面摆着些颜色暗黄、方方正正的硬糖块。陈母停下脚步,称了一斤。“过年嘛,总要有点甜头甜甜嘴。”她笑着对两个儿媳说。硬糖的甜香钻进鼻子,勾起人最朴素的年节期待。 又看到卖香囊、荷包等小玩意儿的摊子,苏小音上前仔细看了看那些绣工和样式,摸了摸布料,若有所思地放下。她问陈母:“娘,咱们今天带来的头绳,还剩多少?” 陈母盘算了一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嘿,你不问我还差点忘了说。今天那头绳卖得可好了!一共带来五十根,现在竹架上就剩五根了!卖出去四十五根呢!有五文钱两根卖的,也有三文钱一根卖的,拢共卖了五十五文钱!这布头本就是白得的,这五十五文,可是净赚!” 苏小清听了,高兴地差点跳起来:“真的?太好了!这下咱们买布和绣线的本钱,差不多都能赚回来了!”她挽住姐姐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 苏小音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这样一来,她们刺绣的成本压力就小了很多。她想起绣庄掌柜的指点,对陈母道:“娘,刚才绣坊的掌柜说了,让我们可以试着绣些小孩的围嘴、肚兜,颜色喜庆鲜亮些,过年的时候好卖。我想着,既然来了,不如再去趟陶家布坊,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布料和绣线。” “对,是该去看看。趁着有钱,该备的料子备上。”陈母赞同道。 三人便又折向街尾的陶家布坊。铺子里比上午冷清了些,掌柜的正靠在柜台后打盹。见她们进来,认得是之前买过东西的熟客,便打起精神招呼。 这次,苏小音和苏小清目标明确。她们仔细挑选了几样颜色特别鲜艳喜庆的绣线——大红的、桃粉的、宝蓝的、金黄的。又选了一块质地柔软、正红色的细棉布,准备用来做孩童的肚兜。最后,苏小音犹豫再三,还是咬牙买了一块质地更细密、颜色也更匀净的月白色棉布,比之前用的普通白布贵了不少,这是预备尝试绣稍大些、精细些的图样,比如小幅的花鸟,看看能不能卖上更好的价钱。 算账的时候,掌柜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绣线三十五文,红细棉布四十文,月白细布八十文,一共一百五十五文。” 一百五十五文!这比上次花的足足多了五十五文!苏小音付钱时,手都有些不听使唤地微微发颤。这几乎是今天卖绣品得来的一大半了。但想到掌柜的指点,想到可能的更好收益,她还是坚定地把钱数了出去。 抱着新买的、价格不菲的布料和绣线走出布坊,三人心里都有些沉甸甸的,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必须做好的决心。 回到自家摊位时,陈大山和陈小河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最后那几件竹木小件和头绳也都卖了出去,摊位上空空如也。陈小河正美滋滋地数着今天卖货得的铜钱,陈大山则安静地将木板、麻布和竹架捆扎妥当。 “都卖完啦?”陈母问。 “卖完啦!娘!”陈小河扬了扬手里的钱串,“哥做的最后两个小木马,被一个带着孙子的老大爷买走了!头绳也一根没剩!” “好,收摊回家!”陈母一挥手。 五人背着、提着各自的收获,踏上了归途。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背篓里是沉甸甸的年货和希望,怀里揣着的是今日劳作换来的铜钱和对明日更清晰的筹划。虽然花了“巨款”买布料让人肉疼,但想到卖出去的头绳、绣品,以及未来可能更好的销路,那点忐忑便被更坚实的期待所取代。 冬日的晚风带着寒意,但每个人的心里都热乎乎的。回家的路似乎也变得短了。他们知道,等到了家,在温暖的油灯下,细数今日的进项与花费,规划着如何腌制猪头、卤煮下水,商量着先绣哪块红布做肚兜……这个因为他们的共同努力而越来越有滋有味的小家,将迎来第一个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充满期盼的春节。夜色渐浓,前方村落里星星点点的灯火,仿佛在无声地召唤着归人。 第30章 灯下算细账 回到老宅时,天色已经擦黑。堂屋里点着油灯,陈父正坐在灯下修补一个旧箩筐,听见院门响动,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给归来的几人各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开水。 “回来了?都冻坏了吧?先喝口热水暖暖。”陈父将碗递过来,目光在几人脸上和鼓囊囊的背篓上扫过,带着询问。 陈小河接过碗,咕咚喝了一大口,哈出一口白气,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爹!今天卖得可好了!我们带去的竹篮、木雕、头绳,几乎全卖光了!摊子都收得干干净净!” 陈母放下背篓,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脸上也带着笑意。她走到桌子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又让陈大山和陈小河把今天卖货得的钱都拿出来。她自己则转身去里屋,拿出了一个半旧但很干净的蓝皮账本和一支秃头毛笔——这还是早年陈父偶尔帮村里记账时置办的,如今成了陈家的“家计簿”。 油灯昏黄的光晕下,陈母端坐下来,翻开账本新的一页,舔了舔笔尖,神情变得认真。“来,咱们算算今天的账。”她看向小儿子,“小河,你的竹编卖了多少钱?” 陈小河连忙把钱推过去,都是些零散的铜板,他早就数好了:“娘,我这儿是五十五文!卖了四个小簸箕,三个带盖竹盒,两个笸箩,还有几个竹杯子。” 陈母点点头,提笔记下:小河竹编,五十五文。 “大山,你的呢?” 陈大山将自己那份钱也推过来,码放得比弟弟整齐些:“一百零五文。卖了几把木梳,七八根簪子,三对木雕小动物,还有最后两个小木马。” “头绳,”陈母看向苏小音,“你和小清做的头绳,我这边数了,今天一共卖了六十八文。有按三文一根卖的,也有五文两根卖的。这布头是上次布庄掌柜送的,没本钱,这六十八文是净赚。”她在账本上仔细记下:头绳,六十八文(净利)。 然后,她把这三笔钱加在一起,口中念念有词,笔尖在纸上划拉:“五十五,加一百零五,是一百六;再加六十八,是二百二十八文。嗯,这边一共收入二百二十八文。你们这些竹木手艺和头绳,费的是工夫和心思,本钱几乎没花,这二百二十八文,算是实打实挣下的。”她语气里带着赞许。 陈父在一旁听着,黝黑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插话道:“我今天也没闲着,去后山转了转,寻摸到两块纹理不错的椴木料子,已经扛回来放在院子里了。走的时候大山记得带走,留着开春做点东西,或者劈了做小件都行。” “哎,谢谢爹。”陈大山应道。 接着,陈母的目光转向苏小音和苏小清:“小音,小清,你们绣活卖得怎么样?” 苏小音将她们小心收好的钱拿出来,轻声道:“娘,绣庄掌柜收了我们四个手帕和一对枕巾,一共给了一百七十六文。” “一百七十六文?”陈小河咋舌,“比我和哥忙活半天还多!” 苏小音继续算道:“不过,上次我们去买布和绣线,花了一百文。这样算,赚了七十六文。而且上次买的布料还没用完,剩下的布头正好能做头花,好一点的布应该还能再做两对枕巾。”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心疼,“但是今天……我们又去布庄买了些新绣线和两块好点的布,想着按掌柜说的,试试绣小孩的肚兜和稍大点的图样,花了……一百五十文。” 听到一百五十文这个数,连陈母都微微吸了口气。这几乎是今天绣活收入的一大半又投进去了。 苏小清小声补充:“所以,我们绣活这边,到底赚了多少,得等下次把新做的东西卖了才知道。” 陈母在账本上仔细记下:绣品收入一百七十六文;绣料成本(两次)二百五十文;暂计亏七十四文,待下次售出后结算。 记完,她合上账本,看向全家人,总结道:“今天咱们买年货,猪头、下水、大骨头,还有一斤硬糖,一共花了一百三十文钱。这么算下来,咱们今天忙活这一天,现钱进项看着不多,大头又投进布料里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却并不沮丧,反而透着踏实的乐观:“但是,咱们不能光看一天。这一冬天下来,从捡山货、做竹木小件、绣花做头绳,零零散散的进项加起来,我看啊,基本上能把咱们冬天自家的日常嚼用、还有过年要置办的东西钱,给赚出来了!这就挺好!咱们庄稼人,不怕慢,就怕站。手里有活干,心里有指望,这日子就有奔头!” 陈小河最是乐观,立刻接口:“娘说得对!咱们这比光猫冬强多了!对了,娘,我那些竹子快用完了,得去后山再砍点。顺便看看,冬笋是不是该冒头了?我听人说,要是冬笋出来了,县城好些菜馆收,鲜货能卖到十五文一斤呢!要是真有了,咱们先紧着挖冬笋,那可是笔好买卖!” 这话提醒了众人。冬笋比春笋更难得,味道也更鲜美,价格确实要高不少。 陈母略一思忖,拍板道:“行!那明天,大山小河,你们就带小音小清去竹林看看。若是冬笋出来了,咱们就抓紧挖一批。若是没有,就砍些竹子回来,顺便再看看有没有漏网的蘑菇木耳。记住,安全第一。” 安排完明天的事,陈母重新打开账本,拿起那堆铜钱:“现在,按咱们说好的规矩,今天这些现钱进项——主要是竹木器和头绳这二百二十八文,还有绣品收入扣除上次成本后算赚的七十六文,一共是三百零四文。上交公中四成……” 她仔细计算着,数出相应的铜钱,单独放开。“剩下的,你们各自小家收好。绣活那边新投入的本钱,就算公中出的,下次卖了再算利润分成。” 油灯的光芒柔和地笼罩着一家老小,算盘声(心里默算)和铜钱的轻微碰撞声交织,却丝毫不显锱铢必较的俗气,反而充满了为小家共同未来精打细算的温馨与力量。明天,新的劳作和希望,又将随着进山的脚步,在这片他们已经深深扎根的土地上,继续延伸。 第31章 冬笋藏金 “大哥!大嫂!小清!走啦走啦!” 天才蒙蒙亮,陈小河背上最大的那个背篓,手里拎着特制的小头锄,就在院子里催开了。他昨夜翻来覆去,梦里全是胖墩墩、裹着褐色笋衣的冬笋,醒来更是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飞进竹林。 被他这一咋呼,其他人也赶紧收拾妥当。苏小音和苏小清也背上了背篓,手里拿着小锄和竹片。陈大山检查了一下绳索和柴刀,又将几块粗布垫肩递给弟弟和苏家姐妹:“挖笋费腰,垫着点。” 四人再次踏着晨霜进了山。竹林比上次来时更显寂静,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未化的残雪,踩上去咯吱作响,衬得林间越发幽深。寒气钻进衣领,但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团火。 “大家分开找,别走远,互相能听见声音。”陈大山低声嘱咐,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地面。 寻找冬笋需要耐心和眼力。它不像春笋那样张扬地破土而出,而是悄无声息地藏在泥土和落叶之下,考验的是人对土地微妙变化的感知。苏小音记得母亲说过,要找背阴、潮湿、土质松软的地方,尤其是那些地表泥土微微隆起、或者踩上去感觉有些空、有弹性的地方。 她蹲下身,仔细拨开一片覆盖着薄雪的竹叶和枯草,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忽然,她指尖触到一点异常坚硬的突起,周围的泥土也似乎比别处更松动些。她心跳快了半拍,用小竹片小心地刮开浮土,一小截深褐色、带着绒毛的笋尖露了出来! “大山!你们快来看!这个……是不是冬笋?”她不敢确认,连忙压低声音呼唤。 陈大山闻声快步走来,蹲下仔细看了看,又用手轻轻按了按周围的土,肯定地点点头:“是冬笋。看这笋衣的颜色和紧实度,刚冒头不久,正是最嫩的时候。”他接过苏小音手里的小头锄,“我来,这个要顺着竹鞭的方向挖,不能伤了鞭,也不能挖断了笋。” 他下锄很小心,先清理掉周围的浮土和碎石,判断了一下地下竹鞭的走向,然后才沿着笋的侧面,一锄一锄慢慢深入。冬笋长得深,挖起来比春笋费力得多。等整个笋被完整地取出来,竟有成年男子小臂那么粗,裹着厚厚的褐色笋衣,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太好了!”苏小清也凑过来,满脸喜色。 有了第一个成功的经验,大家信心更足。陈小河早就按捺不住,跑到另一片向阳的缓坡去搜寻了。苏小清也跟着姐姐学,仔细辨认着地面的细微变化。 然而,冬笋确实难寻。一上午过去,四人分散开来,几乎将竹林外围仔细篦了一遍,也不过每人勉强挖满了一背篓。背篓沉甸甸地压在肩上,腰背也因长时间弯腰而酸涩,但看着里面那些裹着泥土的“宝贝”,疲惫都化作了满足。 日头近午,陈大山直起有些僵硬的腰,看了看天色和大家的收获,开口道:“差不多了,先把这些送回家。吃点东西,歇口气,下午再来。顺便去老宅告诉爹娘一声,冬笋可以挖了。” “对!”陈小河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却兴奋不减,“咱们这两天就紧着挖冬笋!别的先放放!趁着要过年,价钱好,多挖点!” 苏小清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小声道:“十五文一斤呢……都快赶上猪肉价了。” 这话让几人心里更添了一把劲。十五文一斤,他们背上这些,可都是实实在在的铜钱啊! 回到老宅,陈母刚做好午饭。看到儿子儿媳们背着满篓的冬笋回来,又听说了价钱,喜得眉开眼笑:“真出来了?太好了!下午我跟你爹也去!人多力量大!多挖点,过年也能宽裕不少!” 匆匆吃过午饭,稍事休息,一家六口便再次全体出动,带上更多的背篓和工具,重返竹林。 下午的竹林比上午热闹了些。显然,冬笋上市的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了,村里也有其他人家三三两两地进了山,分散在竹林的各个角落。彼此见面,点头笑笑,便各自埋头苦干,默契地保持着距离,只听见锄头触碰泥土和石块的闷响,以及偶尔发现笋子的低低欢呼。 陈家人也多,六双眼睛仔细搜寻,经验丰富的陈父和陈大山判断竹鞭走向和笋位更准,陈小河和苏家姐妹则眼尖腿勤。发现笋子,便由最有经验的陈父或陈大山下头一锄,确定走向和深浅后,其他人再帮忙清理浮土。效率比上午高了不少。 时间在重复的弯腰、辨认、挖掘中悄然流逝。日头渐渐西斜,林间的光线变得昏暗,寒气重新升腾起来。 陈父直起身,捶了捶后腰,看了看已经暗沉下来的天色,道:“行了,今天到此为止。天黑了不好下山,也看不清楚了。收拾东西,回家!” 六个人的背篓全都装得满满当当,甚至陈父和陈大山还额外用绳索捆了两大捆。踏着暮色归家,脚步比背篓更沉,但心情却无比轻快。 回到老宅,陈母立刻带着两个儿媳张罗晚饭。陈父则和两个儿子将今天所有的收获——那些沾满泥土的冬笋,全部堆放到院子里。然后拿来那杆用了多年、准星却极准的大秤。 一背篓一背篓地称过去。陈小河负责报数,陈大山记账,陈父掌秤。 “这筐,十八斤!” “这捆,十五斤半!” “这背篓,二十二斤!” 最后加起来,竟然足足有一百斤挂零! “一百斤……”陈小河声音都有些发颤了,“十五文一斤,那就是……一千五百文!足足一两银子又五百文!” 他就算平日里再跳脱,也被这个数字震住了。一两多银子,对于庄户人家来说,绝对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陈大山还算冷静,补充道:“这是带壳的重量。送去菜馆,他们肯定要去掉一层老壳。但就算去皮,折掉一些份量,一百斤鲜笋,至少也能出七八十斤净笋。按十五文一斤算,怎么也不会低于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实实在在的一两雪花银!屋里正在做饭的陈母听到院里的动静,擦着手走出来,得知这个数目,饶是她素来稳重,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随即脸上绽开巨大的笑容:“好!好!真是山神爷赏饭吃!” 她很快冷静下来,指挥道:“快,别堆在这儿了。用院子角落那些干沙子,把这些冬笋都埋起来!一层沙子一层笋,埋严实了!这样能多保存几天,不会干瘪,也不会冻坏!咱们明后两天,趁着消息还没完全传开,人手也没那么多,再去挖!等实在挖不到了,咱们就去里正家借牛车,一口气都拉到县城卖了!” 父子三人立刻照办。院子角落里本就堆着些盖房时剩下的细沙,此时正好派上用场。他们小心翼翼地将冬笋们埋进沙堆,只留下一点通风的缝隙。 厨房里,饭菜的香气愈发浓郁。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人围坐吃饭,虽然疲惫,但每个人眼里都闪着光。话题离不开冬笋,计划着明天去哪里找,估算着还能挖多少,憧憬着卖掉后家里能添置些什么。 苏小音小口吃着饭,听着大家的议论,心里计算着。若是真能得一两多银子,除去上交公中的部分,他们小家也能分得不少。加上之前做绣活、卖小件的积蓄,或许……开春后,除了买猪仔,还能有点余钱办点别的事? 屋外,北风掠过屋檐,发出轻微的呼啸。但被沙子仔细覆盖的冬笋,却在寒冷中静静保存着鲜嫩与价值。而对于陈家人来说,这个冬天,因为竹林深处这些意外的馈赠,而变得格外充实、充满希望。他们知道,明天的竹林,又将是一场与时间、也与其他人赛跑的忙碌,但为了那份沉甸甸的收获,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第32章 加更一章……年关的厚礼 “大山!这里有一颗!” 苏小音压低的、带着惊喜的声音在寂静的竹林里响起。陈大山立刻放下手里正在查看的另一处地面,快步走过去。只见苏小音指着一处背阴的缓坡,那里地面的枯叶和浮土微微隆起,边缘的泥土有细微的裂纹。 陈大山蹲下身,用手拨了拨,又用小锄头轻轻敲击地面,传来的回响略显空洞。他点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是冬笋,藏得挺深。” 他示意苏小音退开些,自己熟练地开始下锄,顺着预判的竹鞭走向,小心地刨开泥土。不一会儿,一颗裹着厚厚褐色笋衣、足有小孩胳膊粗的冬笋就被完整地取了出来。 苏小音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转身又去仔细搜寻下一处可能藏着宝藏的土地。陈大山则将这颗沉甸甸的冬笋轻轻放进身边的背篓里,继续在附近寻找可能存在的“兄弟笋”。 这样的场景,在接下来三天里不断重复上演。陈家人仿佛不知疲倦的寻宝者,天刚亮就进山,天擦黑才归家,足迹几乎踏遍了整片竹林向阳背阴的各个角落。一家人配合默契:经验最丰富的陈父和陈大山负责判断和挖掘难点;眼尖腿勤的陈小河和苏家姐妹负责大面积搜寻和初步清理;陈母则在家负责后勤,并处理每天带回来的冬笋,小心地用沙土掩埋保鲜。 收获与日递减。第一天那一百斤的惊喜过后,第二天勉强挖了一百一十斤,第三天就锐减到八十斤。到了第四天上午,六个人分散开,足足搜寻了半日,也只找到了零零散散的五斤。竹林仿佛被彻底梳理过一遍,再也难觅冬笋的踪迹。 “行了,差不多了。”中午回到家,陈母看着院子里沙堆下埋得严严实实的“战利品”,以及今天那少得可怜的五斤,果断叫停,“再找也是白费力气,让山也歇歇。咱们算算总账。” 堂屋里,油灯白天也点了起来,为了看得更清楚。陈母拿出她的蓝皮账本,陈父和两个儿子将几天来记录的重置条子拿出来核对。 “第一天,一百斤整。”陈母记下。 “第二天,一百一十斤。” “第三天,八十斤。” “今天上午,五斤。” 她提笔相加:“一共是二百九十五斤。” 这个数字让全家人都屏住了呼吸。陈母继续算道:“这是带壳的重量。送到饭馆,人家肯定要去掉最外面一层老壳,再修修根,分量会折一些。但就算按去皮后折掉两成算,至少也能有二百三四十斤净笋。按十五文一斤算……”她心中默算,眼睛越来越亮,“怎么也能卖到三两五钱银子以上!再加上咱们之前抓的、熏的竹鼠,还有那些宝贝竹荪……四两银子,我看都有可能!” 四两银子!对于这个刚刚缓过气来的农家来说,不啻于一笔巨款!足够支付来年大部分的种子肥料钱,或者完成好几项重要的家庭计划。 陈母压下心头的激动,开始安排:“老头子,你下午带着小河,去里正家借牛车,就说咱们挖了点山货,明天想去县城卖了换点年货。嘴甜点。”她又看向陈大山,“大山,你下午把咱们熏好的那只竹鼠干取出来,还有之前晒的竹荪,都仔细检查一遍,把品相最好的挑出来,单独用油纸包好。品相差点的,也另包一包。小音小清,你们继续赶绣活,头绳我来做,你们抓紧时间,过年最后一个大集,可不能错过了。” 她又对陈小河说:“把你大哥新做的那些小木马、小猫,还有簪子木梳都归置好,明天让你爹带着,万一冬笋卖得好,你们爷俩就在县城把这些小玩意儿也摆一摆,能卖几个是几个。” 任务分派下去,每个人都有了明确的目标。接下来的半天,陈家小院里充满了忙碌而喜悦的气氛。陈大山仔细地将干燥的竹荪按大小、完整度分拣,如同对待珍宝;苏家姐妹飞针走线,红色的肚兜上渐渐显现出憨态可掬的鲤鱼图案;陈母将颜色鲜艳的碎布编成更复杂的花样头绳;陈小河则把他和大哥做的竹木小件擦得锃亮,分门别类放好。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父和陈小河就赶着从里正家借来的牛车上路了。车上,是埋在湿沙里保鲜的二百九十五斤冬笋,三只被捆得结实、装在笼子里的活竹鼠,一只用烟熏得黑亮、散发着特殊香气的竹鼠干,以及两包用油纸精心包裹的竹荪——一包是三斤品相极佳的,另一包是些零碎品相差的。 牛车吱吱呀呀进了县城。他们直奔城里最大、据说也最阔气的“梁家菜馆”。然而,刚说明来意,门口跑堂的伙计就爱答不理地摆摆手:“去去去,我们这儿有固定的菜贩送货,不收外面的零散山货,谁知道干不干净。” 吃了闭门羹,陈小河有些气馁,陈父却面色不变,只说了句:“走,去别家看看。” 他们又找到另一家规模稍小些、但口碑不错的“王记菜馆”。掌柜的是个四十多岁、面容精明的中年男人,姓王。听陈父说明来意,王掌柜倒是客气些,但也直言:“老哥,不瞒你说,我们馆子也有固定的进货路子。除非是些特别稀罕、时节又紧的山野珍味,寻常的我们也不收。” 陈小河一听,连忙从背篓里小心地取出那包品相最好的竹荪,打开油纸一角:“掌柜的,您看看这个。” 王掌柜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目光却立刻被吸引住了。他上前仔细看了看,又拿起一朵对着光瞧了瞧菌裙的完整度,脸上露出惊喜:“哟!这可是上好的竹荪!这个时节难得!品相真不错!”他抬头看向陈父,“还有别的吗?” 陈父见有门,心中一定,示意陈小河把其他东西也拿下来。当看到那三只活蹦乱跳、肥嘟嘟的竹鼠,以及那只熏制得当、色泽油亮的竹鼠干时,王掌柜的眼睛更亮了。尤其是当陈小河和伙计一起,将冬笋从沙子里扒拉出来,去掉最外面一层薄壳,露出里面嫩白如玉的笋肉时,王掌柜连连点头:“这冬笋也好!个顶个的饱满,没冻伤,难得!” 他立刻让伙计拿秤来,当场去过皮称重。冬笋净重二百八十斤,比陈家预估的还要好些。竹荪三斤,颗颗完整。活竹鼠三只,熏竹鼠干称了有一斤。 王掌柜心里飞快盘算:后天东家要宴请贵客,正愁没有拿得出手的稀罕山珍撑场面,这些东西来得正是时候!他爽快报价:“冬笋,市价十五文一斤,你们这品相好,就按十五文。二百八十斤,是四千二百文,折合四两二钱银子。竹荪,好东西,按二百文一斤收,三斤是六百文。活竹鼠,一百文一只,三只三百文。熏竹鼠干,一百一十文一斤。一共是……五两银子又十文钱!”他顿了顿,看向一脸质朴、难掩紧张的陈父,又道,“老哥实诚,东西也好,正好五两银子!这是十文,您拿好” 五两!整整五两雪花银!陈父只觉得心脏怦怦直跳,接过王掌柜递过来的那锭小小的、却沉甸甸的银子时,手都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将银子小心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连声道谢:“多谢掌柜!多谢掌柜!您可帮了我们家大忙了!” 交易完成,陈小河机灵地又从背篓里拿出那包品相稍差的竹荪,塞给王掌柜,憨笑道:“掌柜的,这是一点品相不好的,您别嫌弃,留着自家尝尝鲜。以后我们要是再从山上得了什么好东西,一准先给您送来!” 王掌柜这回是真笑了,接过那包竹荪。这东西金贵,他一个月工钱也舍不得买来吃,这庄户人家倒是会做人情。“好,小兄弟有心了!以后有好的,记得还来我这儿!” 怀揣着五两巨款,驾着空了的牛车,陈父和陈小河觉得回去的路仿佛都缩短了。风吹在脸上也不觉得冷,心里像揣了一团火,暖烘烘、亮堂堂的。这笔意外却丰厚的收入,如同山神赐予的年关厚礼,让陈家这个年,注定能过得格外踏实、丰足,也让他们对来年的生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底气和期盼。 第33章 加更一章……银钱落袋与年集前的灯火 “娘!我们回来啦!都卖出去啦!牛车也还给里正家了!” 陈小河人还没进院门,那带着压不住兴奋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正在灶房和面的陈母,以及在东厢房赶绣活的苏家姐妹,都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出来。连在院里打磨木件的陈大山也抬起了头。 陈父跟在儿子身后进了堂屋,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那疲惫之下,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喜气。他没多说话,只是示意陈小河关上堂屋门,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个用旧布帕子裹了好几层的小包。 堂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油灯芯子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几双眼睛都紧紧盯着陈父的手。 旧布帕子被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锭小小的、成色十足的雪花银,旁边还有一小堆散放的铜钱。 “这是……”陈母的声音有些发紧。 陈父将那锭银子拿起来,放在桌上,又将那堆铜钱推过去,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涩:“五两银子,又十文钱。都在这里了。” “五两?!”陈母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大了。苏小音和苏小清也忍不住捂住了嘴,连向来沉稳的陈大山,看着那锭银子的目光也凝滞了一瞬。 他们原本预估能卖到四两多已是顶天的好价钱,没想到竟然超出了这么多! “是在‘王记菜馆’卖的,”陈父缓了口气,解释道,“那王掌柜是个爽快人,看咱们的东西好,一点没压价。冬笋去了壳还有二百八十斤,竹荪、活竹鼠、熏鼠干,都按市价高的那头给的。” 他想起那王掌柜看到竹荪时的惊喜表情,补充道,“他还说了,以后咱们要是再从山上弄到什么稀罕山货,都可以往他那儿送。” 陈小河在一旁插嘴,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我把那包品相差点的竹荪送给王掌柜了,他笑得可开心了,直说咱们实诚!娘,我看啊,明年春天的春笋,咱们说不定也能直接卖给他!” 陈母听了,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止不住:“送得好!送得值!这关系就得这么处!搭上了这条线,以后不光是冬笋春笋,就是咱们平常采的蘑菇、木耳,品相好的,说不定也能有个固定的好去处!这可是长远的好处!” 她拿起那锭沉甸甸的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冰凉的触感却让心里滚烫。她看向屋里的每个人,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这五两银子,是咱们全家一起进山,流了汗、费了力,从土里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福气。按咱们之前说好的,也对半分。公中留二两五钱,大山和小河你们两家,各分一两二钱五分。” 她又指了指那十文铜钱:“这十文,算是零头,也归公中,留着日常零碎开销。” 说着,她让陈大山去拿戥子(小秤)和剪子,小心地将那锭五两的官银剪开,称出二两五钱的一块,剩下的再均分成两份。剪银子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仿佛剪在了每个人的心坎上,却是喜悦的颤音。 苏小音接过陈大山递过来的、属于他们小家的那一块碎银和几串铜钱(折算了零头),手心里那点冰凉和重量,让她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随即便是汹涌而来的踏实与欢喜。她抬头看向陈大山,他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着同样的波澜,只是更深沉些。苏小清也紧紧攥着自己那份,脸兴奋得通红,看向陈小河,陈小河则冲她眨了眨眼。 陈大山将自家的银钱收好,开口道:“娘,过两天就是年前最后一个大集了。这次咱们东西多,头绳、绣品、木器、竹器,还有可能剩下的山货。我想着,到时候您也跟着我们一起去吧?人多,能照看过来,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陈母略一思忖,便爽快应下:“行!娘跟你们去!正好也去集上看看,有啥需要添置的年货。你们爹嘛,”她看向陈父,“就在家看家,顺便把你之前念叨的,那几个逮野鸡野兔的套子好好做做,下到后山看看运气。要是能逮着一两只,咱家年夜饭的桌上,又能多道硬菜!” 陈父憨厚一笑,点头应承:“嗯,我在家弄套子。你们放心去。” 大计已定,分配停当,陈家人心里那根弦,仿佛又被拧紧了一圈,但这次是充满了干劲儿和期待的紧绷。年前最后一个大集,像一道无形的指令,让每个人都加快了动作。 接下来的两天,陈家新老两个院子里,灯火都比平时熄灭得晚。陈大山除了吃饭睡觉,几乎长在了他的木工棚里。锯子、刨子、刻刀的声音几乎没停过。憨态可掬的小木马、胖乎乎的小猫小狗、造型简洁却打磨得异常光滑的木梳和簪子,一件件在他手中诞生,堆满了旁边的箩筐。他还特意用边角料,做了几个可以挂头绳的轻巧小支架,比上次的更精致些。 陈小河也跟竹子较上了劲。他破篾的手法越发熟练,编出的竹篮、小笸箩、针线盒不仅结实,还在样式上多了些巧思,有的编出了简单的花纹,有的加了可以活动的盖子。白天编,晚上就着油灯的光修毛刺、打磨边缘,力求每个拿出去的东西都看着顺眼,摸着光滑。 苏家姐妹的东厢房里,油灯常常亮到深夜。绣绷架起,细针带着彩线在布面上飞舞。红色的肚兜上,金鲤跃然,胖藕憨稚;月白的帕子上,寒梅点点,喜鹊登枝;靛蓝的枕巾上,寓意吉祥的葫芦、如意纹样渐渐清晰。两人的手指有时被针扎了,揉一揉,抹点陈大山买的蛤蜊油,又继续。陈母果然接过了做头绳的活儿,她心思活,用更鲜艳的布条编出了双股、三股甚至带流苏的复杂样式,堆在笸箩里,五彩斑斓。 陈父也没闲着,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地摆弄着铁丝和竹片,制作他拿手的捕猎套索,眼神专注,仿佛已经看到了野鸡野兔在套中扑腾。 腊月的寒风在屋外呼啸,但陈家的屋子里,却因为共同的期盼和忙碌,而充满了融融的暖意。那盏盏亮到深夜的灯火,不仅照亮了手中的活计,更照亮了他们通往第一个丰足新年的、踏实而充满希望的道路。每个人都攒着一股劲,要在年前最后一场大集上,为这个崭新而温暖的小家,搏一个红红火火的开门红。 第34章 年集红火 “东西都归置好了吧?年前最后一次了,咱们得早点走,去占个好位置!今天带的东西多,摊子得支开些!” 天还没全亮,陈母就已经收拾停当,站在院子里催促了。她今天换了身浆洗得挺括的深蓝色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臂弯挎着一个盖得严严实实的大篮子,里面是她赶制的头绳和些零碎。 “好了好了,娘!” 陈小河应得最响亮,他和陈大山已经将两个最大的背篓搬到了板车上,里面装满了竹木制品。苏小音和苏小清也拎着装有绣品的小篮子和预备装钱的布袋,快步走了出来。陈大山检查了一下门锁,最后将那个新做的、可以拆卸的轻便木架也扛上肩。 一家人踏着黎明前最深的寒意出发了。路上已经能遇到不少同去赶集的乡邻,互相招呼着,脚步匆匆,都想着趁年前最后一场大集,把该卖的东西卖掉,该买的年货备齐。 到了县城,集市上果然比往日更显拥挤喧嚣。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牲畜和人群混杂的浓烈气味,叫卖声此起彼伏,几乎要震破耳膜。陈大山目光沉稳地扫视,一眼就相中了上次摆摊那个靠近街口、人流不错的位置。幸好他们来得早,那地方还空着,旁边卖陶器的大爷也刚支开摊子。 “快,就这儿!” 陈大山低声道,几人立刻行动起来。陈小河帮着大哥将那个简易木架迅速组装起来,几条木棍交叉固定,上面横着几道光滑的竹片。陈母利落地铺上一块洗得发白的旧粗布,算是摊面。陈大山和陈小河将带来的竹篮、笸箩、带盖竹盒、竹杯,以及那些憨态可掬的木雕小动物、光滑的木梳、簪子,分门别类、整齐地摆放在布上。陈母则接过苏家姐妹带来的头绳,将那些五彩缤纷、样式精巧的头绳,一根根小心地悬挂在木架的横杆上。晨光初现,照在这些色彩鲜亮的小物件上,格外引人注目。 摊位刚摆好,就已经有早起的妇人被头绳吸引,驻足观望了。 陈母见状,对苏小音和苏小清道:“你们俩赶紧去绣庄吧,别耽误了。卖完了直接过来找我们,这边有我们照应。” “哎,娘,那我们去了。” 苏小音应着,拉上妹妹,挎着小篮子,小心地避开人流,朝着“锦绣布庄”的方向走去。 绣庄里也比平日热闹,有几个妇人在挑选布料或询问绣活价格。掌柜娘子正忙着招呼,抬眼看到苏家姐妹,朝她们微微点头示意。姐妹俩便安静地在一旁等候。 好不容易等前面的客人都走了,掌柜娘子才笑着走过来:“陈娘子,你们来了。这次是看看样子,还是……” “掌柜的,我们是来卖绣品的。” 苏小音说着,将小篮子放到柜台上,掀开盖布。 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五方手帕,两对枕巾,四个颜色鲜艳的孩童肚兜,还有两个小巧的围嘴。手帕上的花样比上次更显灵动,枕巾上的鸳鸯戏水图案构图饱满,色彩搭配也更和谐。最吸引人的是那些肚兜,正红色、桃粉色的底布上,绣着胖乎乎的金色鲤鱼、憨态可掬的抱藕娃娃、展翅的蝙蝠(寓意福气),针脚细密,配色大胆喜庆,充满了年节的活泼气息。围嘴上则绣着简单的云纹或小花朵,干净可爱。 掌柜娘子拿起一方手帕,对着光仔细看了看正反两面的针脚,又依次看了枕巾、肚兜和围嘴,脸上露出明显的赞赏:“哟,这才多久,手艺又精进了不少!瞧这鲤鱼的眼睛,活灵活现的;这鸳鸯的羽毛,层次也出来了。看来是下了苦功练了。” 她放下绣品,心中已有计较:“嗯,手艺比上次确实好了。这手帕,我给你按二十文一方收,五方便是一百文。这两对枕巾,颜色好,图案也应景,如今年底成亲的多,正合适,一对给你一百二十文,两对是二百四十文。肚兜绣得喜庆,工也细,三十五文一个,四个是一百四十文。围嘴二十五文一个,两个五十文。拢共是……”她心里默算一下,“五百三十文。你们看如何?” 五百三十文!比上次足足多了三百多文!苏小音和苏小清心中狂喜,但面上仍努力保持着镇定。苏小音恭敬道:“掌柜的定价公道,我们愿意。” “好。”掌柜娘子爽快地记了账,从钱匣里数出五串整一百文的铜钱,又另数了三十枚散钱,递给苏小音,“钱拿好。接下来到年节,再到开春,喜气的枕巾、肚兜、还有小儿的衣物,需求都大。你们若有时间,可以多做些这类。若是想做更大的绣图,也要选寓意吉祥的,比如花开富贵、连年有余这些,价格会更高些。” “谢谢掌柜的指点!我们记住了!” 苏家姐妹齐声道谢,仔细将钱收好。那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怀里,让人心里无比踏实。 走出绣庄,日头已经升高,集市上更是摩肩接踵,热闹非凡。姐妹俩没有立刻去采买,而是先往自家摊位走去。她们得先看看那边情况,帮忙卖货,等散集前再去布庄补充绣料。 远远地,就看到自家那个挂着彩色头绳的摊位前围了不少人。陈母正口齿伶俐地向两个年轻姑娘介绍着头绳的戴法,陈小河则拿着一只小木马,逗得一个被抱在怀里的小娃娃咯咯直笑,那孩子的母亲似乎正在犹豫。陈大山沉稳地站在一旁,留意着摊面上的货物和往来人群。 看到苏小音她们回来,陈母抽空递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苏小音微微点头,嘴角上扬。陈母眼中笑意更深,转过头去,更加卖力地推销起来:“姑娘你看这桃红带碎花的,衬你肤色!过年扎上多喜庆!五文钱两根,划算着呢!” 苏小清见状,也立刻挤进摊位后面,帮着陈小河招呼起客人来。苏小音则将怀里的钱小心地放进陈大山身后的背篓暗袋里,然后也加入进来,拿起一把木梳,向一位询问的妇人介绍木质和做工。 这个年前最后的大集,果然购买力旺盛。鲜艳喜庆的头绳最受大姑娘小媳妇欢迎,价格又便宜,不到中午,木架上就空了一大半。憨态可掬的小木雕和竹编小件也吸引了不少带孩子的大人,卖出去不少。木梳和簪子虽然卖得慢些,但也陆续有成交。 日头渐渐偏西,集市上的人流终于开始减少。陈家摊位上,货物已经卖掉了七八成,头绳更是只剩下寥寥几根。一家人虽然站得腿酸,说得口干舌燥,但看着空下去的背篓和鼓起来的钱袋,疲惫早已被丰收的喜悦冲散。 “差不多了,收拾收拾,咱们也该去买点东西,然后回家了。”陈母看着天色说道。 几人利落地将剩余货物打包,拆了木架。苏小音和苏小清这才跟陈母说了一声,再次前往陶家布坊,用今日卖绣品所得的一部分,添置了些绣线和几块适合做喜庆绣品的布料,预备着年节期间继续赶工。 回去的推车上,载着的不再是沉重的山货或货物,而是置办的年货和一家人沉甸甸的收获与喜悦。暮色四合,寒风依旧,但每个人心里都暖融融、亮堂堂的。这个他们共同努力、一手一脚搭建起来的新家,即将迎来第一个真正富足、团圆、充满希望的新年。而今天的红火集市,如同一个完美的预演,预示着来年的日子,必定更加蒸蒸日上。 第35章 丰年的序曲与来年的蓝图 回到老宅,堂屋的油灯拨亮了些,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也映亮了一家人脸上尚未褪去的兴奋红晕。奔波一天的疲惫,在沉甸甸的收获面前,似乎都化为了乌有。 陈母照例拿出她那本蓝皮账本和秃头毛笔,神色认真,但眉梢眼角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来,都说说,今天各自进了多少?” 苏小音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些许激动后的轻颤:“娘,我和小清的绣品,掌柜的都收了。五张手帕,两对枕巾,四个肚兜,两个围嘴,一共卖了五百三十文。”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心揣了一路的钱袋,沉甸甸地放在桌上。 “五百三十文!”陈小河惊呼一声,眼睛瞪得溜圆。 陈大山沉稳地报数:“我这边,木雕和小件,卖了二百一十文。” 陈小河跟着道:“我的竹篮、盒子那些,卖了一百八十文。” 陈母最后说:“头绳卖得也不错,得了九十五文。” 一直坐在旁边抽旱烟、听着的陈父,此时在鞋底上磕了磕烟锅,脸上每道皱纹都舒展开来,他慢慢心算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饱经风霜后的笃定欢喜:“五百三,加二百一,是七百四;再加一百八,是九百二;加上九十五……嘿,一千零一十五文!足足一两银子又十五文钱!” “一两多银子!就一天!”陈小河激动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咱们也太厉害了吧!” 陈大山虽然也高兴,但比弟弟想得深些,他摇摇头道:“别飘。今天是赶上了年前最后一个大集,家家户户都舍得花钱置办年货、买点新鲜巧物。要是平常,哪能一下子卖出这么多?咱们心里得有数。” “大山说得对,”陈母点头,接过话茬,“年集有年集的红火,平常有平常的过法。不过,”她话锋一转,眼中闪着筹划的光,“小音刚才在集上也说了,绣庄掌柜提点,年后春播前,好日子多,办喜事的人家少不了,让咱们接着绣些喜庆花样。这是个稳当的进项路子。” 苏小音连忙应和:“是的,娘。掌柜说喜气的枕巾、肚兜、还有寓意好的小绣图,年后肯定好卖。我们今天带去的绣品,布和线基本上都用完了,线剩得也不多。所以散集前,娘陪我们又去了一趟陶家布坊。” 她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道:“这次买绣线和布,花了二百四十五文。不过布庄掌柜看我们是老主顾,买得多,又送了两大捆布头。我看了,里面有好几块大小足够做手帕的,剩下的零碎,颜色花纹都挺鲜亮,正好拿来多做些头绳。” 陈母补充道:“这段时间卖布的生意好,掌柜的也高兴。那两捆布头,我看比上次的还好些。咱们平时有空就多做点,不拘是绣品还是头绳、竹木小件,都攒着。等开春后农活不忙的时候,或者像端午、中秋、过年这些大节前,就去集上卖一波。尤其是过节,人舍得花钱,图个喜庆新鲜。” 她说着,目光温和而坚定地看向两个儿媳,说出了和陈父商量好的决定:“小音,小清,有件事,我和你爹定了。明年开春,地里的重活,犁地、播种、收割这些,就不用你们姐妹俩下地了。” 苏小音和苏小清都是一愣,下意识想说“我们能干”,却被陈母抬手止住了。 “听我说完,”陈母语气不容置疑,“你们的手,是拿绣花针的手。这段时间好不容易养回来些,不再像刚来那会儿粗糙得拉丝线。再下地磨砺,这好不容易练回来的精细手艺就得打折。咱们家现在多了绣活和卖东西这条来钱路子,就不能因小失大。地里的力气活,有他们爷仨,加上我,忙得过来。”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家里的一摊子事,洗衣做饭、喂鸡喂鸭喂猪(如果买了猪仔)、收拾院子菜园,这些可都是你们的。农忙时,一天三顿饭,送水送饭,也轻省不到哪里去。咱们只是分工不同,没有谁比谁轻松。” 陈父在一旁吧嗒着旱烟,点头道:“你娘说得在理。咱们家现在人手够,得把长处用在该用的地方。绣活卖得好,比你们多刨那两分地挣得多,还更长远。” 陈大山和陈小河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陈母见儿媳们听进去了,便继续说更长远的打算:“今天得了这笔钱,咱们手头宽裕不少。我和你爹商量了,等明年春播一忙完,地里的事稳当了,就让你爹再去衙门问问,用公中的钱,再买上几亩荒地。” “荒地?”苏小清轻声问。 “对,荒地。”陈母眼神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来年开垦的热闹景象,“咱们这儿荒地头五年不收田赋。咱家现在人口多了,以后说不定还要添丁进口,光靠现在这点地,心里不踏实。趁着现在免税,我和你爹还能干,大山小河也有力气,多开几亩荒地出来,好好养上几年,那就是子孙后代的根基产业。苦是苦点,累是累点,但值得。” 这个规划,宏大而务实,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让在座的每个人都心潮澎湃。从逃荒落户到如今,不过短短一个秋冬,他们不仅站稳了脚跟,盖起了新房,还找到了谋生的手艺,如今更是开始筹划置地扩产。这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踏实,那么充满希望。 油灯的光芒温暖地笼罩着一家人。桌上,铜钱和碎银闪着微光,那是今日奋斗的见证;每个人心中,则燃着对来年更旺的憧憬之火。这个即将到来的新年,对于陈家而言,不仅仅是一个传统节日,更是他们在这片新土地上,真正扎下深根、迈向丰饶未来的庄严序曲。屋外,也许正悄悄飘下今冬又一场细雪,滋润着沉睡的土地,也默默祝福着这个勤劳不息、同心协力的家庭。 第36章 加更一章……地契与根脉 开春的日头一天比一天暖,化尽了最后一点残雪,土地变得松软湿润,散发着万物复苏的清新气息。陈家新老两个院子里,也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冬日闲适的、蓄势待发的忙碌感。 这天吃过早饭,陈小河一边收拾着农具,一边问陈母:“娘,明天就该下地春播了吧?今年咱家地里都种点啥?您和爹得安排安排。” 陈母正将浸泡好的麦种捞出来沥水,闻言直起腰,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堂屋门口。陈父也放下手里正在修整的犁铧,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过来。苏家姐妹也停了手里的绣活,陈大山从木工棚里走出,一家人都聚到了老宅的堂屋前。 “是该说道说道了。”陈母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几个孩子,声音清晰沉稳,“去年收成不错,家里也有些底子了。今年,咱们稳扎稳打。家里原本那十八亩熟地,一亩种小麦,半亩水田继续种水稻——这两样是细粮,留着交税、待客,或者换点钱。剩下的地,多种些红薯、玉米、高粱。这些东西产量高,抗折腾,是咱们填饱肚子的根本。” 陈小河听了,挠挠头问:“娘,那黄豆、绿豆这些杂豆呢?不种点?磨豆浆、生豆芽,或者换豆腐都挺好。” 陈父接过话,脸上带着一种办成了大事的从容笑意,他先不急着回答儿子,反而问道:“你们知道,我前些日子总往里正那儿跑,是干啥去了不?” 众人都望向他。 陈父慢悠悠喝了一口陈母递过来的水,才道:“我去打听荒地的事了。咱们这边,官府为了鼓励开荒,荒地便宜得很。我早早就看好了地方,就在咱家现在那十八亩地旁边,挨着河沟的那一片缓坡。地方近,以后侍弄照看都方便,浇水也便利。我跟你娘商量了又商量,觉得是时候了。” 陈小河眼睛一亮:“爹,你买荒地了?买了多少?现在啥价钱?” “买了。”陈父放下碗,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又张开手掌,“荒地,是真便宜。咱们这儿,上等的好田,一亩少说也得三两银子。普通的中等田,一亩也得一两多。可这荒地呢,”他顿了顿,让那数字在每个人心里沉一沉,“一两银子,能买三亩半!” 三亩半!这个价格让陈大山都微微动容。 陈母接口,语气里带着当家主母的精明与魄力:“咱们家现在一共就十八亩地。按官府的规定,一户授田的上限是六十五亩。虽说咱们这儿地广人稀,最多的里正家也就三十七亩,但咱们也不能一下买太多,树大招风。所以,我和你爹算了又算,从咱们冬天攒下的公中钱里,拿出了四两银子。” 她看向陈父,陈父会意,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他拿着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走了出来。在众人注视下,他小心地打开油纸,露出里面两张略有些发黄、但盖着鲜红大印的官契。 陈父将其中一张递给陈大山,另一张递给陈小河。 “这是地契,办的是红契,官府正经备案盖印的,谁也夺不走。”陈父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斤,“四两银子,一共买了十四亩荒地。一家七亩。地契上,写的是你们兄弟俩各自的名字。” 陈大山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手指拂过上面清晰的墨字和殷红的官印,“陈大山”三个字赫然在列。他猛地抬头,一向沉静的脸上难掩震惊:“爹,娘!这……这怎么写的我和小河的名字?这该是家里的地,写爹的名字才对!” 苏小音和苏小清也满脸惊讶,看着各自丈夫手里那张代表土地所有权的地契,心里涌起惊涛骇浪。地,是庄户人家的命根子,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公婆竟然直接把新买的、价值不菲的荒地,记在了儿子名下? 陈父看着大儿子惊讶的样子,又看了看小儿子紧紧攥着地契、激动得说不出话的模样,脸上露出欣慰又复杂的笑容。他喝了口水,缓缓道:“家里就你们两兄弟。我跟你娘攒下的这点家业,早晚都是你们的。你们如今都成了家,是能顶门立户的男人了。这新置办的荒地,干脆就落在你们自己名下,以后你们自己规划,自己耕种,心里更踏实,劲头也更足。” 陈母也温声道:“咱们家这个分法,算是‘分家不分户’。冬日里闲,你们自己开火,自己当家,是让你们学着撑起自己的小家。等到春播、夏耘、秋收,地里活计忙,需要人手一起干的时候,咱们还在一口锅里吃饭,劲往一处使,就跟没分家一样。平日里你们自己挣的钱,交公中四成,剩下的自己留着,也是这个理。给你们地契,不是把你们往外推,是让你们知道,这个大家有你们的份,你们自己的小家,更有根基要你们自己去夯牢。” 她目光柔和地扫过两个儿媳:“小音,小清,你们也别多想。地契写了大山小河的名字,这地就是你们两房各自的产业。以后好好过日子,用心经营。现在家里这些熟地,还是爹娘管着,等我们老了,干不动了,或者百年之后,自然也会分给你们。一步一步来。” 堂屋里一片寂静。油灯的光芒似乎都变得更加温暖明亮。陈大山低头,再次看向手中那张地契,“陈大山”三个字仿佛有了温度,烫着他的手心,更烫着他的心。这不是一张轻飘飘的纸,这是父母半生辛劳的积攒,是毫无保留的信任,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关于未来的责任和承诺。 陈小河已经眼圈泛红,哽咽着叫了一声:“爹,娘……” 苏小音悄悄握紧了拳头,指尖掐进掌心。她看着陈大山郑重收起地契的侧影,又看向同样激动的妹妹和妹夫,心中那份自落户以来便深植的漂泊无依感,在这一刻,被这实实在在的“七亩荒地”彻底击碎、取代。从此,他们不仅有了遮风挡雨的房子,有了能赚钱的手艺,更有了可以世代耕耘、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根,就这样深深地、牢牢地,扎进了这片他们曾经陌生的西北厚土之中。 陈父看着孩子们的神情,知道他们懂了,便挥挥手,像是要挥散这过于凝重的气氛:“行了,地契收好,这是咱们家的大喜事!明天开始春播,先紧着熟地种。等忙完这一阵,咱们全家一起,去把那十四亩荒地开出来!头几年可能辛苦,收成也薄,但养上几年,那就是好地!” “对!”陈小河一抹眼睛,又恢复了活力,“开荒去!,有人,有力气!不怕!” 春日的阳光正好,透过干净的窗纸,洒在这一家人身上。地契被小心收起,但那份血脉相连的托付与承诺,那幅关于田垄、汗水与丰收的蓝图,却深深印在了每个人心里。这个家,在经历了逃荒的离散、落户的艰辛、寒冬的积蓄后,终于在这个春天,向着更加坚实、广阔的未来,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屋外,春风拂过院墙,带来泥土苏醒的气息,也送来了远处田间隐约传来的、其他农户准备春播的声响。 第37章 春日的馈赠与炊烟 “爹、娘,吃饭了!今天我和小清去后山采了不少蘑菇,可新鲜了,您二老快尝尝!” 苏小音端着热气腾腾的一大陶盆蘑菇汤从灶房走出来,苏小清跟在后面,手里是一大盘黄澄澄的杂粮窝头和一小碟自家腌的咸菜疙瘩丝。堂屋里,刚收拾完农具、洗去手上泥土的陈父陈母,还有同样一身汗气的陈大山和陈小河,闻声都围坐到了方桌前。 陈母接过苏小音递过来的汤碗,先凑近闻了闻,一股混合着菌类特殊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她小心地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热汤滑入喉咙,鲜得她眯起了眼睛:“嗯!还得是这个味!鲜亮!好喝!这春上的头茬蘑菇,就是不一样!” 苏小清一边给大家分窝头,一边喜滋滋地说:“娘,不光是蘑菇呢!今天我们去后山,特意绕到竹林那边看了看,嘿,您猜怎么着?竹笋都冒出来啦!密密麻麻的,比去年秋天看到的还多!我和姐姐上午挖了小半背篓,尝了个鲜。下午我们打算再去,趁着人少,多挖点。娘,您说,今年这春笋,咱们是晒成笋干,还是挑些好的,试试看能不能拿到县城卖出去?” 陈父正就着咸菜啃窝头,闻言抬起头,问道:“竹笋长出来的多吗?要是多,挑那长得齐整、笋壳紧实的,说不定真能卖点钱。去年冬笋不是卖得挺好?春笋虽然便宜些,但量大。” 苏小音给陈大山盛了碗汤,接口道:“爹,长得真不少。我们看的那一片,好些地方土都顶开了。我估摸着,现在村里家家户户都正忙着春播,腾不出手来挖笋,竹林里人肯定少。咱们要是抓紧,能弄不少。” 陈母沉吟了一下,心中飞快盘算着。自家春播进展顺利,她开口道:“咱们家那点熟地,今天下午再忙活一下午,差不多就能种完了。剩下开荒的那十四亩地,不赶一时,让你爹和小河先慢慢拾掇着。” 她看向陈大山,“这样,明天一早,大山,你跟我,还有小音小清,咱们四个一起去竹林,趁着这个空当,多挖些春笋。挖回来,挑最好的,赶明儿或者后儿,去趟县城,看看行情。要是卖得上价,自然好。要是卖不动或者价太低,咱们就自家晒笋干、腌酸笋,反正不会糟蹋东西,冬天也是好菜。” 这安排合情合理,大家都点头称是。 匆匆吃过午饭,陈父、陈母、陈大山、陈小河稍作休息,便又扛起农具下地去了,誓要赶在日落前把最后一垄地种完。苏小音和苏小清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把灶台擦得锃亮,也顾不上歇晌,各自背上最大的背篓,挎上装蘑菇的小篮子,再次向后山竹林进发。 下午的竹林,果然比上午更显幽静。阳光透过新发的、嫩绿的竹叶缝隙洒下来,光影斑驳。除了几声悠远的鸟鸣,便只有姐妹俩轻微的脚步声和锄头触碰泥土的声响。她们沿着上午发现的笋群,熟练地挖掘着。春笋比冬笋好找,也相对好挖一些,不一会儿,两人的背篓里就增添了不少带着新鲜泥土的收获。 “姐!你快来看!” 苏小清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朝不远处一片背阴潮湿、落叶更厚的地方招手。 苏小音连忙走过去,顺着妹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丛翠竹根部覆盖的厚厚枯叶中,赫然挺立着几朵洁白如雪、菌盖如钟、带着精致网状菌裙的“小伞”! 是竹荪!而且不是一朵,是好几朵簇生在一起! 姐妹俩的心跳瞬间加速。冬日的竹荪已是难得,没想到春天还能遇到!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惊喜和“发财了”的亮光。 她们立刻放下挖笋的活计,开始小心翼翼地搜寻这片区域。经验告诉她们,竹荪往往不是单独生长。果然,在附近类似的腐殖质丰厚、阴湿避光的地方,她们又陆陆续续发现了不少。这些春天冒头的竹荪,似乎比冬天的更显娇嫩肥厚,菌裙也更加舒展完整。 两人如同捡拾珍珠的渔女,在竹林里轻手轻脚地穿行、弯腰、拾取,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些林间的精灵。直到背篓里挖的竹笋上面,盖上了一层用宽大干净竹叶仔细包裹的、洁白的竹荪,小篮子里也放不下了,两人才意犹未尽地停手。 抬头看看天色,日头已经西斜,林间光线开始变得昏暗。 “坏了!光顾着找竹荪了挖笋了,耽误了时间,天也快黑了!”苏小清惊呼一声。 “快,收拾东西回家!爹娘他们下地该回来了!”苏小音也反应过来,连忙背起沉甸甸的背篓,和妹妹一起,脚步匆匆却充满喜悦地踏上了归途。 紧赶慢赶回到家,老宅那边还静悄悄的,陈父陈母他们还没从地里回来。姐妹俩松了口气,立刻分工合作。 苏小清负责处理最金贵的竹荪。她小心地将那些洁白娇嫩的菌子从竹叶包里取出,用软毛刷轻轻拂去根部沾着的零星腐叶和泥土,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然后拿到屋后通风阴凉处,在早就准备好的干净竹席上,将它们一朵朵分散开,仔细晾好。接着,她又马不停蹄地开始收拾背篓里的春笋,剥去外层的老壳,露出里面嫩白的笋肉,准备一会儿焯水。 苏小音则一头扎进灶房。中午她就发好了杂粮面,此刻赶紧揉面、贴饼子。又把早上陈母交代留出来的一根大骨头从梁上取下,剁开,放入大锅加水、姜片,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小火慢慢熬着。然后迅速清洗苏小清剥好的嫩笋,切成滚刀块,等骨头汤熬得差不多了,再放进去一起炖。另起一个小灶,烧水焯烫上午采的野菜,准备用蒜末、盐和一点点珍贵的香油凉拌。 锅里的骨头笋汤开始咕嘟咕嘟冒泡,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时,院门外传来了陈父陈母他们说笑和放农具的声音。 “爹,娘,大山,小河,你们回来了!快洗手,菜马上就好!今天我们从竹林回来有点晚了……”苏小音从灶房探出头,脸上带着歉意和忙碌的红晕。 陈母一边在井台边打水洗手,一边笑道:“不着急,不着急!地里活正好干完,我们也刚进门。我来帮你!” 说着就挽起袖子要进灶房。 陈父和陈大山、陈小河父子三人也没闲着。洗完手,见天色尚有余光,便拿起水桶和瓢,去浇灌前些天种在院子角落里的那几畦早春菜苗。韭菜已经冒出了嫩绿的尖尖,小葱也精神抖擞,浇点水,盼着它们快点长起来,家里饭桌上就能多一抹新鲜的绿色。 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温暖的金黄色。灶房里,骨头炖春笋的浓香与野菜的清香交织;屋后,洁白的竹荪在晚风中悄然散发出独特的菌香;院子里,水珠洒在菜畦上,映着天光,晶莹闪烁。劳作的疲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分享一日辛劳与意外收获的满足与安宁。春日的馈赠,就在这袅袅升起的炊烟与温暖的灯光里,化为实实在在的、滋养生活的滋味与希望。 第38章 春日的行商 “这春笋真好吃!鲜灵灵的,吃了一冬天的萝卜白菜咸菜疙瘩,嘴里都快淡出鸟了,还是这口春天的鲜亮劲儿提神!”陈小河呼噜噜喝了一大口笋汤,又夹了一筷子凉拌春笋丝塞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满脸的满足。 陈母看着他这馋样,又好气又好笑,嗔道:“那能不好吃吗?要是不好吃,城里那些饭馆老爷们能花银子买?这春笋啊,吃的就是个时节,过这村没这店。” 苏小清也小口尝着笋,想起下午的意外之喜,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陈母:“娘,下午我和姐姐在竹林里,不光挖了笋,还捡到好东西了!” “哦?啥好东西?”陈母问。 “是竹荪!”苏小清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兴奋,“春天的竹荪!比咱们去年秋天捡的那些看着还水灵,长得也肥大!我们已经小心晾在房后头了。” “竹荪?春天也长出来了?”陈母又惊又喜,筷子都顿住了,“那可是稀罕物!得赶紧,趁村里其他人春播忙得脚打后脑勺,还没反应过来,咱们能多弄点是点!明天,天一亮咱们就去竹林!”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第二天,天际刚泛起鱼肚白,陈家就兵分两路。陈父带着陈小河,继续去侍弄那些刚刚播种完的熟地,顺便规划那十四亩荒地的开垦。陈大山则陪着陈母,带上眼神好、手脚也麻利的苏家姐妹,再次向后山竹林进发。 晨露未晞,竹林里空气清新得带着甜味。四人分工明确:苏家姐妹凭借上次发现竹荪的经验和更细致的观察力,主要任务就是寻找那些藏在腐叶厚土之下的“雪裙仙子”。陈大山和陈母则负责大规模挖掘春笋,两人都是做惯农活的好手,锄头挥得又快又准,专挑那笋壳紧实、笋尖嫩黄的挖。 “娘!您快来看!这边又有一小片!”苏小清的声音带着雀跃,不一会儿,苏小音也在另一处有了发现。 陈母闻声过去,看着儿媳们从落叶下小心取出一朵朵洁白肥厚的竹荪,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好,好!真不少!加上昨天捡的,晒干了,我看怎么也能有一斤半!” 苏小音仔细搜索了附近,直起腰,抹了把额角的细汗:“暂时就这些了,附近都找遍了,没再发现新的。” 陈大山抱着一捆刚挖的春笋走过来,看着那些珍贵的竹荪,沉稳道:“这些已经非常不少了。以前你们没来的时候,我们一家一年到头在竹林里转悠,也难得碰上几朵。这东西,看缘分,也看谁眼尖心细。” 竹荪的收获告一段落,四人便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挖笋中。春笋仿佛憋足了一个冬天的劲儿,争先恐后地冒头,几乎遍地都是。他们埋头苦干,只听得见锄头入土的闷响和笋子被撬起时清脆的断裂声。背篓一个个被填满,堆在竹林边。 中午回到老宅,院子里几乎被青黄相间的春笋堆满了,像一座小山。陈母看着这丰硕的成果,心里有了计较:“今天下午,咱们再去挖一天!趁着这股劲头,能挖多少是多少。明天,就挑最好的,送去县城试试水,看能卖个什么价钱。要是价钱合适,自然好;要是卖不掉,或者价钱太低,咱们也不亏,全都晒成笋干,自家留着慢慢吃,冬天也是好东西!” 午饭后稍作休息,四人又扛起工具背起筐,仿佛不知疲倦般重返竹林。这一下午,更是鼓足了劲,几乎将视线所及、品相尚可的春笋扫荡一空。 晚上吃饭时,一家人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但看着院子里那两大堆春笋和屋后阴凉处晾着的洁白竹荪,心里却是满满的踏实和喜悦。 陈母一边给大家盛饭,一边安排:“明天,小河,你带着小清,推上板车,去县城卖春笋。上次卖冬笋,你跟爹去过王家菜馆,路熟,人也算脸熟。这次你带着小清一起去,也算让她认认门路,历练历练。先去王家菜馆问问,他们若收,价钱合适,就卖给他们。若不收,你们再推着去别的饭馆、集市上转转试试。” 陈小河立刻响亮地应下:“哎!娘您放心!包在我身上!” 苏小清也连忙点头,心里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 陈母又对苏小清说:“小清啊,你这段时间和你姐做的绣品,也收拾几件好的带上。卖完春笋,顺道去绣坊把绣品也卖了,问问掌柜的,看最近稀罕啥花样。两不耽误。” “嗯!娘,我记住了!”苏小清应道。 第二天,天色还未大亮,陈大山和陈小河就将精心挑选出来的、个头匀称、笋壳完整的春笋搬上了板车,堆得高高的,用草绳和旧麻布固定好。苏小清也准备好了自己的小包袱,里面是几方绣工最精细的手帕和两个寓意吉祥的肚兜。 临出发前,苏小音又从灶房提出一个小竹篮,里面是嫩生生的荠菜、蒲公英等野菜,还有一小包清晨现采的、品相不错的蘑菇。她递给陈小河,叮嘱道:“小河哥,这些野菜和蘑菇,是今早我和娘特意去后山采的,新鲜着呢。现在青黄不接,地里菜没下来,城里估计也没什么新鲜菜蔬。你们带给王家饭馆的掌柜,就说是一点自家采的野趣,给他尝尝鲜。礼多人不怪。” 陈小河接过篮子,嘿嘿一笑:“还是大嫂想得周到!” 晨光中,陈小河推着沉甸甸的板车,苏小清挎着包袱和篮子跟在旁边,两人踏上了通往县城的土路。车轮碾过湿润的泥土,发出吱呀的声响,满载着一家人的期盼,也载着这对年轻夫妻第一次搭档行商的兴奋与些许忐忑,向着热闹的县城集市而去。春风拂过路边的杨柳,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仿佛也在为他们鼓劲。 第39章 加更一章……春山订单 陈大山一边喝着粥,一边对陈母说:“娘,今天我和爹打算去把那新买的荒地再规整规整,趁着土还润,把大点的石头清一清,杂草烧一烧。您看,地里的活暂时不急了,不如您带着小音,趁现在山上蘑菇、野菜正嫩,多去采些回来?晒成干蘑菇,冬天就算卖不到饭馆,自家炖菜放一把,也是难得的鲜味。” 陈母闻言,眼睛一亮,放下碗筷道:“是这个理!冬天除了萝卜白菜就是咸菜,嘴里能淡出个鸟来。这春天的山货,晒干了存到冬天,可是好东西!就算卖不了钱,自家吃也是赚了!就这么定了!” 吃过早饭,家里迅速分工。陈父和陈大山扛起锄头、铁锹,带上水罐干粮,往新买的荒地去了。 陈母利落地换上利索的旧衣,扎紧裤腿,挎上一个大背篓,又递给苏小音一个稍小些的。婆媳二人锁好院门,沿着熟悉的小径向后山走去。 春日的山林,处处是勃发的生机。新绿层层叠叠,野花星星点点,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陈母边走边教,指着路边一丛刚冒出紫红色嫩芽的灌木道:“小音,瞧见没?这个叫香椿,城里人有爱吃的,说是‘树上鲜’。炒鸡蛋、拌豆腐都行。不过这东西味道有点冲,像你爹、大山小河他们都好这口,我是闻着就头疼,一口不吃。” 苏小音好奇地凑近闻了闻,一股奇特浓郁的香气钻进鼻子,她眨了眨眼:“娘,我们以前在南边,没吃过这个。晚上摘点回去,让大家都尝尝。” “行,那就少摘点顶嫩的芽尖。”陈母说着,手下不停,又指着地上几丛鲜嫩的荠菜、蒲公英、灰灰菜,“这些山菜,现在正是最嫩的时候,没苦味。咱们多摘点,回去焯水晒干,冬天用热水一泡,不管是做馅儿还是炖汤,都比干菜强得多。” 苏小音认真地学着辨认,手上动作也快。她发现,婆婆对这座山熟悉得就像自家的后院,哪里背阴爱长什么蘑菇,哪里向阳野菜长得肥,都一清二楚。她也很快上手,专挑那叶片肥厚、颜色鲜亮的摘。 “娘,您看这边!”苏小音拨开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后面一片潮润的腐殖土上,竟密密地长着一小片肥厚的褐色蘑菇,伞盖圆润厚实,“好多蘑菇!看着像是能吃的!” 陈母赶忙过来,仔细看了看,喜道:“是榛蘑!这个好,晒干了炖肉最香!快,抓紧捡!一会儿太阳高了,露水干了就不好摘了。现在村里春播差不多都忙完了,这两天肯定好多人往山上来,都图这口春天的鲜劲儿呢!” 婆媳二人不再多话,弯腰快速捡拾起来。蘑菇一丛丛,野菜一篮篮,背篓渐渐变得沉甸甸。除了蘑菇野菜,她们也没忘记香椿,挑那最嫩的芽尖,掐了满满一小筐。 日头近午,两人背着满篓的收获回到家。刚进院门,就看见陈小河和苏小清也推着空板车回来了,脸上带着笑。几乎前后脚,陈父和陈大山也扛着工具,带着一身泥土气息从荒地那边回来。 “都回来了?正好!”陈母放下背篓,招呼大家到井台边洗手,又让苏小音把晾好的开水端出来,“小河,小清,怎么样?东西都卖出去了?” 陈小河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水,一抹嘴,脸上是压不住的得意:“娘,都卖出去了!还是拉去的王家饭馆。王掌柜一看是咱们,挺热情。就是春笋价格不如冬笋,一斤只给十文钱。不过咱们带去的那二百来斤,他全要了!” 苏小清在一旁补充,声音清脆:“王掌柜还夸娘和大嫂想的周到呢!说那些新鲜的蘑菇和野菜送得正是时候,他们馆子里正缺这口春天的鲜味。他特意问了,咱们要是能多晒点蘑菇干,冬天他可能要用,现在先不定。竹荪还是老价钱,有的话他照收。” “还有呢!”陈小河抢着说,“王掌柜特意问,能不能摘到香椿?他们要收,一斤给八文钱!明天就要三十斤!还有荠菜,要十斤,三文钱一斤。娘,这可是无本的买卖啊!” 陈父和陈大山听着,脸上都露出了笑容。春笋卖了两银子,这已是不错的收入,没想到还有额外的野菜订单。 苏小清又拿出一个小钱袋:“绣品也卖了,一共二百四十五文。最近家里忙,我和姐姐做得不多,上次买的绣线和布还有剩,这次就没添。” 陈母听完,心里飞快盘算了一下,脸上露出果断的神色:“好!春笋这个价,也算公道。王家掌柜既然开口要野菜,这是信得过咱们,也是条好路子!”她看看日头,“下午,老大媳妇和我,再叫上小清,我们三个赶紧再上山!趁着现在知道的人还不多,咱们抓紧把王掌柜要的三十斤香椿、十斤荠菜摘够,再顺便多摘些别的野菜蘑菇晒着!这买卖就旺这几天,等村里人都反应过来,一窝蜂上山,野菜多了,价钱可就卖不上去了!” 她看向陈父和陈小河:“荒地那边,下午你俩看着弄,不急在这一天。大山在家,把上午我们摘回来的山货赶紧收拾出来,该焯水的焯水,该晾晒的晾晒,别捂坏了。” 任务明确,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午饭匆匆吃过,陈母便带着两个儿媳,挎上更大的背篓和布袋,再次向后山进发。这一次,她们目标明确,专找香椿树和肥嫩的荠菜地。山里寂静,只有她们采摘的窸窣声和偶尔的低语。 家里,陈大山搬出大大小小的竹筛、苇席,将母亲和妻子上午采回的蘑菇仔细摊开,野菜则洗净焯水,沥干后也铺开晾晒。院子里很快飘散开野菜焯过水后的清香和蘑菇特有的气息。 陈父和陈小河也没闲着,将上午从荒地清理出来的碎石杂草归拢到一处,又检查了一下田埂和水渠的走向,为接下来的开垦做更细致的准备。 夕阳西下时,陈母三人背着几乎满溢的背篓归来,脸上虽有疲惫,却满是收获的喜悦。三十斤香椿芽、十几斤荠菜,还有许多额外的野菜和蘑菇,将院子的一角堆得满满当当。 夜幕降临,陈家小院里灯火通明。众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简单的晚饭,话题却热烈地围绕着明天的送货、晒干的山货、以及王家掌柜可能带来的更多机会。春日山林的慷慨,不仅填满了他们的背篓,更点燃了这个家庭对于未来更丰富、更自主生计的无限憧憬。那三十斤香椿和十斤荠菜,在王掌柜看来或许只是一单小生意,但对于陈家而言,却像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一扇通往更稳定、更有盼头的生活之门。 第40章 猪仔与枣苗 接连六天,陈家都赶早将最新鲜的野菜送去王家菜馆。这天天刚亮,陈母就从县城回来,脸上带着晨露和收获的微光。一家人围坐在老宅堂屋吃早饭时,她清了清嗓子,拿出了那个记事的蓝皮本子。 “这几天送野菜的账,我都拢好了。”陈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笃定,“香椿、荠菜、还有其他几样时令山菜,零零总总加起来,一共卖了一两银子又六百二十文。” 这个数目让埋头喝粥的陈小河立刻抬起头,眼睛发亮。苏小音和苏小清也放下了筷子。 “加上之前卖春笋得的二两银子,”陈母继续道,手指在账本上轻轻划过,“这个春天开头,咱们光是卖山货,就进账三两六钱二十文。” 她顿了顿,环视众人,“这还不算咱们自家晒的那些蘑菇干、野菜干,还有那些品相稍差、晒成笋干的春笋。今年,咱们算是开了个好头。” 堂屋里一片喜悦的寂静,只有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三两六钱多银子,对于这个去年秋天才刚刚站稳脚跟的家庭来说,是一笔沉甸甸的、令人心安的财富。 陈母和坐在一旁的陈父交换了一个眼神,陈父微微颔首。陈母便道:“这笔钱,我和你爹商量过了。那六百二十文的零头,分给你们两家,一家三百一十文,算是贴补你们小家的用度。剩下的三两整银子,” 她语气郑重起来,“咱们拿来办件要紧事——买猪仔。” “买猪仔?”陈小河脱口而出,“娘,猪仔现在啥价钱?三两银子够吗?” 陈父接过话,声音沉稳:“打听好了。咱们同村的陈老栓家,他婆娘是养猪的好手,年年下的猪仔都壮实,不易生病。看在同一村、这些年秋收时常互相搭把手的份上,她答应给咱们留两只好的,一只一两半银子。” “一两半银子一只?”陈小河咂舌,“这么贵?” “贵?”陈父看了小儿子一眼,“这已是人情价了。若是外村人来买,少说也得二两银子。陈老栓家的猪仔,抢手着呢。要不是咱们家这几年农忙时总跟他们家换工,这机会还不一定有。” 陈母点头,补充安排:“猪仔明天就能抱回来。咱们家养两只。一只放在你们新房子那边的猪圈,你们兄弟两家合伙养,喂食、清理轮着来,到年底卖了,钱对半分。另一只养在老宅这边,我跟你爹照看着,年底宰了,一半留着自家过年、腌腊肉,一半卖掉。这样,咱们既有活钱进项,自家过年也有肉吃。” 她看向两个儿子:“今天你们啥也别干了,就把新老两个猪圈都彻底收拾一遍,该补的补,该垫新土的垫新土,弄得干干净净的,等着接‘金疙瘩’。” 陈大山沉稳应下:“好,吃完早饭我和小河就去弄。” 陈母又想起一桩事,说:“对了,里正家今年孵的鸡苗、鸭苗、鹅苗,听说出得不错,长得也壮实。一会儿我再跑一趟,去买些回来。开春了,院子里添点活气,往后鸡蛋鸭蛋也能不断。” 陈大山思忖片刻,开口道:“娘,鸡苗的话,我和小河我们新房那边养二十只吧。要一只公鸡,十九只母鸡。今年咱们自家鸡蛋就能宽裕不少,年底也能吃上鸡肉。鸭子和大鹅,就养在老宅这边,离小河沟近,等它们大些能下水了,自己还能捞点鱼虾加餐。鸭子养十只,大鹅养四只,看家护院也挺好。” 这个安排考虑周全,陈母听了很是满意:“行,就照你说的。我这就去里正家,去晚了好的让人挑走了可不行。” 她说着,饭也顾不上细吃,抓了个饼子揣怀里,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陈父也放下碗筷,对两个儿子道:“那咱们也动身。大山小河收拾猪圈,我去荒地那边再转转看看。” 苏小音和苏小清连忙起身收拾碗筷,打扫灶台。等把家里归置得清清爽爽,姐妹俩也背上背篓,拿上小锄,准备上山。 “娘和大山哥他们都忙着,我们也不能闲着。”苏小音对妹妹说,“现在山上野菜虽然卖不上价了,但咱们多采些回来,晒干了存着,冬天自家吃,能省不少买干菜的钱。顺便再看看有没有漏网的蘑菇木耳。” “嗯!”苏小清用力点头,“姐,咱们往山谷那边走走,上次好像看到有野枣树,要是能找到小树苗就好了。” 姐妹俩结伴进了山。春日的山林经过前几日的集中采摘,显眼的野菜少了些,但仔细寻找,依然有不少鲜嫩的收获。她们专挑那些叶片肥厚、适合晒干的野菜,遇到能吃的蘑菇木耳也不放过。背篓渐渐充实起来。 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苏小清眼尖,指着一丛灌木后:“姐,你看!是不是枣树?” 两人走过去,只见几株不算高大的树木,枝干虬结,叶片在阳光下闪着油绿的光,树干上还依稀可见去秋留下的、干瘪的枣子蒂痕。果然是野枣树。其中有两株看着树龄不大,约莫只有五六年光景,树干只有孩童手臂粗细。 “这枣树不大,要是能移回咱们家院子里种就好了。”苏小清摸着粗糙的树皮,满眼憧憬,“等结了枣,秋天就能打枣吃,晒干了冬天也能当零嘴。” 苏小音也有些心动,但还是谨慎道:“移树是大事,得问过爹娘,再看看大山哥和小河哥的意思。要是能行,自然是好。” 下午,姐妹俩背着满满的收获回到家时,陈母已经带着买回来的家禽苗回来了。老宅院子里用旧篱笆临时围出了几块地方,分别关着毛茸茸、叽叽喳喳的小鸡苗,摇摇摆摆、嘎嘎叫唤的小鸭苗,还有几只颈子更长、叫声更洪亮的小鹅苗,热闹非凡。 “回来啦?”陈母正弯腰给小鸡仔的食槽里添碾碎的米粒和细菜叶,“苗都买回来了,按大山说的数。先都在老宅养着,我照看几天,等大一点、壮实了,你们再把那二十只鸡苗带回去养。” 苏小音和苏小清放下背篓,也凑过来看。那些黄绒绒、灰扑扑的小家伙挤在一起,啄食饮水,充满了生机勃勃的趣味。 “娘,我们在山上捡到些木耳,都晒在房后了。”苏小音汇报着,又有些犹豫地开口,“还有……我们在山上看到几棵野枣树,有两棵不算大。我们想着,能不能……移一棵回咱们自家院子里种?等结了枣,也是一份收成。” 陈母直起腰,擦了擦手,问道:“多大的树?要是老树,根深,可移不得,伤根就活不成了。” “不大不大,”苏小清连忙比划,“看着也就五六年树龄,树干这么粗。”她用手圈了个不太大的圆。 陈母想了想:“听着倒是能试试。不过移树是技术活,得看根扎得深不深,还得选对时候。等晚上你爹他们回来,咱们一起商量商量。要是能行,倒真是件好事,院子里有棵果树,看着也喜庆。” 傍晚,陈大山和陈小河将猪圈收拾得干干净净,垫上了干燥的新土和草秸。陈父也从荒地回来,带回了更详细的地形信息。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过晚饭,围坐在堂屋里,说着白天的见闻和接下来的打算。 当苏小音再次提起移栽枣树的想法时,陈父抽着旱烟,沉吟道:“野枣树……皮实,倒是不难活。五六年树,根系应该还没扎得太深。眼下正是开春,树液开始流动,移栽容易成活。明天我去看看那树具体长在哪儿,土质如何。要是合适,就挑个阴天,带上土坨,小心挖回来种上。” 陈大山也道:“咱们新院子东墙角那块地方向阳,土也肥,要是爹觉得能移,就种在那儿吧。我明天先帮着把坑挖好,预备着。” 这个提议得到了全家人的赞同。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听着院子里隐约传来的幼雏啁啾,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对未来的具体期盼——有即将入圈的猪仔,有逐渐长大的家禽,有开垦中的荒地,或许,还将有一棵在自家庭院里扎根结果、象征甜蜜与安宁的枣树。日子,就在这琐碎而踏实的规划与劳作中,一寸寸地丰盈起来。 第41章 木匠活计与春日分工 移栽枣树的事,陈父看过之后便定了下来。第二天一早,他便带着小儿子陈小河,扛上镢头铁锹,背上几块浸湿的旧麻布,去了后山那处向阳坡。父子俩小心翼翼地围着那棵选定的野枣树开挖,尽量不伤及主根,又带了足够大的土坨,用湿麻布仔细包裹住根须和泥土,这才合力将树抬了回来。 新家的院子东墙角,陈大山已经按父亲昨晚说的,挖好了一个深阔的树坑,底下还垫了一层从灶膛里扒出来的草木灰拌土,说是能肥地。枣树被稳稳当当地放入坑中,陈父扶着树干校准位置,陈小河和陈大山则挥锹填土,苏小音和苏小清也在一旁帮忙浇水、踩实。一棵带着山野气息的枣树,就这样在新家的墙角扎下了根,嫩绿的新芽在春风中微微颤动,仿佛预示着未来的甘甜。 刚把枣树栽好,还没来得及擦把汗,院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和一个妇人的声音:“大山在家吗?” 陈母正在井台边清洗沾了泥的手,闻声快步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村里的四婶子,一个和陈母年纪相仿、穿着半新蓝布褂子的妇人,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和期盼。 “哟,是他四婶子啊,快进来坐!”陈母连忙把人让进院子。 四婶子也没多客套,目光在院里一扫,看到正在收拾工具的陈大山,眼睛一亮:“大山啊,可算找着你了!婶子有急事求你帮忙!” 陈大山放下手里的铁锹,走了过来:“四婶子,您有事尽管说。” “是这样,”四婶子搓了搓手,“我家大小子,定了亲事,秋后就要过门了。新房得有几件像样的家具撑撑场面不是?听说你木匠手艺好,做的家什结实耐用,就厚着脸皮上门来了。你……现在有空接活不?” 陈大山听了,略一沉吟,问道:“有空。四婶子您想做什么家具?木料是您那边出,还是我这边准备?大概多久要?不过我得提前跟您说明白,我手艺有限,只会做实用的物件,复杂的雕花我不会,家具上怕是没什么花样。” 四婶子一听,立刻摆手笑道:“哎哟,要什么雕花!咱们庄户人家,就图个结实耐用!花样多了还容易藏灰呢!木料……”她脸上露出些为难,“家里之前攒的好木料,前两年盖新房都用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不成材的。木料还得麻烦你这边出,挑那结实的就行。” 她掰着手指头数起来:“我想着,得做两个大樟木箱子,给新媳妇装衣裳被褥;一个炕桌,小两口在炕上吃饭喝茶用;堂屋里得有个大桌子,四条长板凳;再就是……能不能给做个轻便点的小推车?以后家里运个粮食、拉点东西也方便。” 陈大山心里飞快估算了一下木料和工时。家里盖房剩下的木料,加上前些日子父亲找回来的几块好料,应该够用。他开口道:“四婶子,这些家具,木料我这边可以出,都用好木料,保证结实。不过做起来需要些工夫,大约得二十天左右才能全部做好。您看时间赶得及吗?” “赶得及赶得及!秋后呢,来得及!”四婶子连连点头。 陈大山这才报出价钱:“两个大樟木箱子,一个炕桌,一张堂屋方桌,四条长板凳,再加一辆小推车。木料工钱一起算,收您一两五钱银子,您看成吗?” 这个价格显然比四婶子预想的要公道,她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成!太成了!我就知道你实在!不瞒你说,之前王老三家闺女出门,陪嫁的大箱子就是你做的吧?我特意去看了,那木料,那榫卯,真是没得说!她家闺女在婆家可有面子了!我就是冲着你手艺好才来的!”说着,她便从怀里掏出一个旧钱袋,仔细数出一两碎银子,递给陈大山,“这是一两银子的定金,你先收着!剩下的五钱,等你交工的时候,我一准给你送来!” 陈大山接过银子,点点头:“好,那我就开始准备了。二十天后,您来看货。” 送走了满心欢喜的四婶子,陈家院子里气氛更加热络起来。这意外上门的木匠活,不仅是对陈大山手艺的认可,更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陈母看着大儿子,脸上是掩不住的骄傲,随即开始重新安排家里的活计:“大山既然接了活,这二十天就主要留在家里做家具。那十四亩荒地开垦不能停,小河,明天开始,你跟你爹去荒地那边,专心干活。家里菜园子、鸡鸭鹅猪这些牲畜,还有一日三餐,就交给我和小音小清。我瞅着这两天天气好,上午我带着小音小清再上山转转,看看能不能再捡点蘑菇,晒最后一茬春蘑。要是山上没什么了,下午我就也去荒地,跟你们一起开荒,多个人多份力。” 她看向两个儿媳:“小音,小清,你们俩上午帮着收拾家里、喂牲畜,下午就留在家里安心做绣品。绣庄掌柜不是说了吗?这段时间喜事多,咱们得抓紧。大山做木工,你们做绣活,都不耽误。”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众人都没有异议。苏小音和苏小清对视一眼,知道这是婆婆体恤她们,让她们能专心在更有“钱途”的绣活上。陈大山也感激地看了母亲一眼,知道他做木工活时,家里的事就不用他分心了。 第二天,陈家的生活节奏便按照新的分工运转起来。 天刚亮,陈父和陈小河就带上干粮和水,扛着更沉重的开荒工具去了那片属于未来的希望之地。陈大山则一头扎进了他的木工棚,先是将四婶子要的家具在心里过了几遍,然后在木料堆里仔细挑选、规划,丈量尺寸,弹墨划线。锯木声、刨木声很快有节奏地响起,清香的木屑在晨光中飞舞。 陈母带着苏小音和苏小清,先将鸡鸭鹅喂了,把猪圈清理干净,又给院角的菜苗浇了水。然后,婆媳三人背上背篓,再次进了山。春末的山林,蘑菇果然比前些日子难寻了,但她们还是凭着经验和耐心,找到了一些漏网的榛蘑和草菇。野菜倒是还有一些,她们也顺手采了些,准备晒干或晚上吃。 中午回来,匆匆吃过饭,陈母果然卷起袖子,对两个儿媳道:“山上蘑菇不多了,下午我就不去了。我去荒地那边帮你爹和小河。家里就交给你们了。” 苏小音连忙道:“娘,您放心去,家里有我们。” 下午,院子里便只剩下规律的锯刨声和东厢房里细密的针线穿梭声。苏小音和苏小清坐在窗明几净的屋子里,绷架上的红布逐渐被五彩丝线填满,勾勒出鸳鸯、并蒂莲、如意云纹等吉祥图案。偶尔,她们会停下针,揉揉眼睛,听听窗外陈大山那边传来的沉稳劳作声,相视一笑,便又低头专注于手中的活计。 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照亮了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这对姐妹花沉静的侧脸和渐渐熟练的指尖。而在木工棚里,陈大山额角沁出汗珠,却神情专注,一块块粗糙的木料在他手中渐渐显露出家具的雏形。这个春日的小院,充满了辛勤劳作带来的踏实声响与对美好生活的静默编织。 第42章 加更一章……夏初的盘算与邻里人情 春日的忙碌渐渐收尾,夏日的热力尚未完全展开,正是农家稍作喘息、盘点规划的时候。晚饭后,一家人照例聚在老宅堂屋,借着油灯的光亮,说着各自的进展和接下来的打算。 陈大山放下手里的水碗,看向父亲:“爹,荒地那边,拾掇得怎么样了?我这边给四婶子打的家具,就差最后打磨上蜡了,后天就能请她来看货。要是没问题,木工活就算交差了。” 陈父正用一根细竹签剔着烟锅里的残渣,闻言点点头,脸上带着长期日晒后的黝黑与满足:“快了,大块的石头、老树根子都清得差不多了,地也粗粗翻过一遍。今年咱家粪肥不多,得先紧着熟地用,保证今年的收成。荒地嘛,头一年,不指望它能打多少粮食,先种点黄豆、绿豆这些养地的作物,耐贫瘠,也能收点豆子。等明年,”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信心,“咱们家里养了猪,又有这么多鸡鸭鹅,肥料就不像今年这么紧巴了,到时候再给荒地上足肥,好好养上两年,就是好地。” 陈大山沉吟道:“是这个理。爹,等闲下来,我和小河再去后山深处转转,要是能找到些腐殖土厚、颜色发黑的好土,咱们背些回来,先给荒地薄薄铺上一层,多少能增点肥力。” “那敢情好!”陈母在一旁接口,“山里的黑土,可比咱们这黄土地有劲道。哪怕一人背两筐回来,撒到地里也是好的。” 陈小河早就按捺不住,兴奋地插话:“等荒地整利索了,我和大哥再去砍点好木料回来!大哥手艺现在打出名声了,万一以后还有人来定家具呢?咱们得有备无患!” 陈母赞许地看了小儿子一眼:“小河说得对,是得有点预备。不过,”她话锋一转,看向陈小河,“荒地的事一完,你那竹编手艺可不能撂下。我合计着,离端午节不远了,到时候咱们再去大集上卖一波。竹篮、笸箩、还有你新琢磨的那些带花纹的小盒子,估计能有人要。过节嘛,走亲访友,装点东西也体面。” 苏小音也轻声补充:“娘,我和小清用前几次布庄送的布头,又做了不少新花样的头绳,比之前的更精巧些。到时候可以一起拿去试试。” 苏小清眼睛一亮,想起什么,说道:“对了,娘,我前几日上山,看见好些野花都打了骨朵,估摸着再过些日子就该全开了。咱们要不要采些回来晒干?到时候塞进小布袋里,做成香包,端午节戴着驱蚊辟邪,肯定比单卖头绳更受欢迎,价钱也能卖高些。” “香包?”陈母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不错,“这法子好!过阵子等野花开旺了,我去采。咱们也不多弄,试试水。”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将端午节前的活计安排得明明白白,充满了对下一个收获季的期待。 这时,陈父磕干净烟锅,又想起一桩事,对两个儿子道:“对了,有件事得跟你们说。你二堂叔家,就是村西头陈二木家,要起新房了。过两天动工,我得过去帮忙。大山,小河,到时候你俩也抽空去搭把手。咱家去年盖房子,人家二木叔可是带着儿子出了大力气的,这份人情得还。” 陈大山立刻应道:“二堂叔家盖房?是小树哥要成亲了吗?” “是啊,”陈母接过话茬,脸上带着笑,“小树那孩子,相看成了,姑娘是隔壁村的,人挺勤快。秋后就办事。他们家老屋窄巴,住不开,就在老屋旁边划了块宅基地,打算给小两口起三间新房单过。这不,跟你爹说好了,咱们家得出人帮忙。” 陈小河爽快道:“应该的!爹,您放心,到时候我和大哥肯定去!挖地基、和泥、搬砖这些力气活,包在我们身上!” 陈大山也点点头:“木工上的事,要是二堂叔有需要,我也可以帮着看看。” “行,你们心里有数就成。”陈父见儿子们应得痛快,心里欣慰,“乡里乡亲的,就是这样,你帮我,我帮你,日子才能都过得去。” 油灯的光微微摇曳,将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放大成安稳的形状。夜风带着初夏的微温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隐约能听到后院临时圈舍里小鸡小鸭细微的咕咕声。 日子就像屋外那棵新栽的枣树,虽然还显稚嫩,却已牢牢扎根,努力伸展着枝叶,沐浴着阳光雨露,静静等待着开花结果的季节。陈家人围坐灯下,谈论着荒地、手艺、集市、人情,每一桩都是琐碎的,却共同编织出一幅充满生机与希望的农家生活图景。明天,又将是在各自的岗位上辛勤劳作的一天,但有了明确的目标和家人的支持,那劳作便不仅仅是辛苦,更是通往更丰饶未来的踏实步伐。夜色渐深,灯火渐暗,但每个人心里那盏关于美好生活的灯,却愈发明亮。 第43章 手艺扬名与邻里闲话 陈大山做的最后一点打磨抛光完成,给几件家具都薄薄地上了一层自制的木蜡,原本就木质纹理清晰的箱柜桌凳,顿时显得更加润泽光亮,透着一股子结实耐用的质朴美感。 四婶子按约好的日子来到陈家,一进院子,目光就被堂屋里摆开的那套崭新家具吸引住了。她围着两个敦实厚重、榫卯严密的大樟木箱子转了转,打开箱盖看看里面,又试了试炕桌的平稳、堂屋方桌的结实,再摸摸那四条长凳光滑的凳面,脸上笑开了花,皱纹都舒展了许多。 “大山啊,做得真好!真是太好了!”四婶子不住地点头称赞,手指爱惜地抚过箱面,“瞧瞧这木料,这做工,多结实!还打了蜡,看着就亮堂!这往新房一摆,多有面子!等新娘子娘家来人瞧见,也知道咱们是真心实意看重闺女,下了本钱的!”她越看越满意,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五钱银子,递给陈大山,“行,一点毛病挑不出来!大山,这是剩下的工钱,你数数。还得再麻烦你和你兄弟,帮婶子把这些抬到新房去,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可弄不动。” 陈大山接过银子,也没细数,揣进怀里,点头道:“四婶子满意就好。您稍等,我叫上小河,这就给您送过去。” 陈小河闻声从屋里出来,兄弟俩找来麻绳和扁担,小心翼翼地将家具一件件绑扎结实,抬的抬,扛的扛,陈大山还特意把那辆轻便的小推车也检查了一遍轮轴,这才稳稳地推上。兄弟俩一前一后,穿过村子,朝着四婶子家新盖的宅子走去。 这一路上,可引来了不少村人的注目。那崭新气派的家具,还有陈大山兄弟俩沉稳利落的架势,都成了话题。 “哟,这不是大山吗?给四婶子家送家具啊?这箱子做得可真板正!” “听说大山木匠手艺好,看来是真的!这桌子腿多粗实!” “啧啧,还是樟木的,防虫,四婶子真舍得!” “赶明儿我家小子成亲,也得找大山打两件!” “我看行,瞧这手艺,不比镇上的差!” 村人的议论声不高,却清晰地飘进陈大山和陈小河的耳朵里。陈大山面色如常,只是脚下的步子更稳了些。陈小河则忍不住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意。大哥的手艺得到了认可,这比赚了钱还让人高兴。 家具安稳送达四婶子家的新房,又按她的意思摆放妥当。四婶子拉着陈大山兄弟俩,硬是塞给他们一小包自家炒的南瓜子,才千恩万谢地送他们出门。 --- 转眼就到了陈二木家起新房动工的日子。天还没亮,陈父就带着陈大山和陈小河,扛着自家的铁锹、镢头等工具去了村西头。陈母也领着苏小音和苏小清,挎着篮子,里面装着自家菜园子新摘的几把青菜,过去帮忙操持饭食。 陈二木家的宅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是来帮忙的乡亲,挖地基的号子声、夯土的闷响、男人们粗声大气的说笑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常。陈父带着两个儿子立刻加入进去,陈大山力气大,专拣重活干;陈小河则跑前跑后,递工具、搬石块,机灵得很。 女眷这边,陈二木媳妇正忙得脚不沾地,看到陈母带着两个儿媳过来,像见了救星,连忙迎上来:“大嫂子!你们可来了!今天人手多,我一个人真是忙不过来,快进来帮帮我!” 陈母笑道:“这有啥的,你家盖房子是喜事,我们来帮忙应该的。去年我们家盖房,你们不也出了大力气?有啥活儿,你尽管吩咐。” 陈二木媳妇也不客气,拉着苏小音和苏小清就往灶房带:“两位侄媳妇,帮婶子把这几筐菜洗了,再把这几个萝卜削皮切块。早上你二木叔去河里下了篓子,捞了几条鲫鱼,不大,但新鲜。嫂子,你手艺好,帮我炖个鱼汤吧,再贴一锅饼子,晌午给大伙垫垫肚子。我这手艺也就凑合,怕糟蹋了东西。” “行,鱼汤交给我,保证炖得奶白鲜亮。”陈母挽起袖子,利落地开始收拾那几条还在活蹦乱跳的鲫鱼。 几个女人在灶房里忙碌起来,洗菜切菜,烧火做饭,一边干活,一边说着闲话。 陈二木媳妇看着苏小音和苏小清手脚麻利、安静做事的模样,又想起陈家如今的光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陈母:“大嫂子,我悄悄问你个事。你们家……现在是算分家了,还是没分啊?我看着你们又像一家,又像两家过。” 陈母手下刮着鱼鳞,头也没抬,语气平常:“我们家啊,底子薄,就算真分,也没多少东西可分。所以跟他爹商量了,算是‘半分家’,而且分家不分户。春夏秋三季,地里活忙,劲得往一处使,就在一起吃饭干活,跟没分一样。到了冬天,农闲了,就让他们小两口自己开火,自己当家,也练练他们过日子的本事。” 她顿了顿,将刮好的鱼冲洗干净,继续道:“他们自己挣的钱,不管是像大山做木工、小音她们做绣活,交到公中四成,剩下的六成自己留着,添置东西、攒私房都行。这样,我们老两口趁着还能动弹,能给他们把把关,他们自己也有点想头,学着撑门户。” 陈二木媳妇听得仔细,若有所思:“这法子……听着倒是不错。不瞒你说,我们家小树秋后成亲,我这心里也正琢磨这事儿呢。一下子分干净吧,怕孩子们年轻,不会打算;不分吧,又怕新媳妇进门处不来。你们这‘半分家’,倒是个折中的法子。” 陈母将鱼下锅,煎得两面微黄,才倒上开水,盖上锅盖,擦了擦手道:“各家有各家的过法。我们也是摸着石头过河。你们家底比我们厚实,人口也简单,到时候看孩子们的意思,再跟二木兄弟商量呗。” 晌午时分,鱼汤的鲜香混合着贴饼子的焦香飘散开来。干了一上午重活的男人们早已饥肠辘辘,围坐在临时搭起的棚子下,就着鲜美的鱼汤和喷香的饼子,吃得热火朝天。席间,自然又少不了对陈大山手艺的夸赞,以及向陈父打听他们家那“半分家”的章程。 陈父话不多,只简单说了两句,但那份从容和家里日子越过越顺的底气,却让不少同样有儿子即将成家的村人上了心。 帮忙直到日头西斜,陈二木家的地基已经夯得结结实实。陈家人才告辞回家。走在回家的土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长长的。陈母想起灶房里的闲话,对陈父道:“他爹,二木家媳妇问我分家的事呢。我看,咱家这法子,说不定村里以后还真有人学着来。” 陈父“嗯”了一声,望着远处自家院子里那棵已经抽出更多新叶的枣树影子,缓缓道:“日子是自家过的,法子管用就行。咱们呀,把眼前的事一件件做好,比啥都强。” 一家人踏着暮色归家,虽然疲惫,心里却都踏实而明亮。手艺得到了认可,人情得到了维系,自家的日子也在这琐碎而真实的劳作与交往中,愈发清晰地走向红火。夜晚,躺在各自的炕上,听着窗外细微的虫鸣,无论是陈父陈母,还是陈大山兄弟和苏家姐妹,心中都对即将到来的夏天,充满了具体而安稳的期盼。 第44章 猪肥兔跳迎端午 “娘,爹一大早就下地啦?” 苏小音推开老宅虚掩的院门,正看见陈母在井台边搓洗着一家人的衣物。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些热度,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 陈母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笑道:“可不是嘛,你爹就是个闲不住的。说是去地里看看苗情,刚种下去不长时间,得勤看着点,缺肥了还是旱了,心里有数才踏实。” 她顿了顿,问道,“你们那边猪喂了?” “喂了,”苏小音走到陈母身边,帮着拧干一件粗布衫,“就是那头猪,一天比一天能吃!现在一天一筐猪草拌上麸皮豆渣,转眼就吃光了,哼哼着还要。我和小清每天都得特意去给它多割一筐。” 陈母听了,非但不愁,反而脸上露出笑意:“能吃是好事!猪仔能吃才肯长膘,膘长得厚实,年底拉到集市上,秤杆子高高的,价钱才好!咱们辛苦点喂,到时候银子就多些。” 苏小清这时也从新房子那边过来,手里提着个小木桶,里面是些磨豆浆滤出来的湿豆渣,准备拿去喂鸡鸭。听到说话,插嘴道:“娘,还是您教的办法好。天天把猪圈收拾得干干净净,垫上新土,猪待着舒坦。喂食也精细,您看这豆渣,人饿急了都能吃,猪可爱吃了!拌在草里,它吃得头都不抬。” 陈母接过话茬,一边晾衣服一边传授经验:“这养猪啊,跟伺候孩子似的,得精心。豆渣是好东西,有营养。还有啊,咱们平时熬汤剩下那些实在啃不动的大骨头,我都攒着,放在日头底下晒得干透酥脆,到时候用石臼捣碎了磨成粉,掺在猪食里。鱼刺、小鱼小虾的壳,晒干了也一样。猪吃了这些,不光长肉,还不容易生病。你们记住,这畜牲也通点人性,圈里干净,它心情就好,心情好了胃口就好,这肉啊,就噌噌往上长!” 苏小音由衷佩服:“娘,您真有办法!要不是您手把手教,我们哪会养得这么顺当。” 陈母脸上掠过一丝怀念,语气温和:“这法子啊,是我娘在我出门子前,特意教给我的压箱底本事。就靠着这点手艺,我娘家以前年年都能养出好几头大肥猪,卖上好些银子,日子才过得宽裕些。” 她很快从回忆中抽身,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昨晚大山跟我提了一嘴,说眼看端午节快到了,要不要去山上割几把新鲜艾草,到时候拿到大集上卖?反正山上有的是,不要本钱。就算卖不掉,拿回来晒干了,留着夏天熏蚊子、煮水洗澡也挺好。” 苏小清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艾草端午节家家都要,图个驱邪避毒的吉利。咱们可以扎成一小把一小把的,便宜点卖,肯定有人要。” 陈母琢磨了一下,也觉得可行:“行,那咱们大集那天早点起,先去割艾草。小音小清,你们做的头绳、香包也预备好。大山小河,你们的竹器木雕也都拾掇出来。咱们一起去,能卖多少是多少。” 中午时分,日头正烈。陈父带着两个儿子从地里回来,三人都是满头大汗,裤腿和鞋上沾满了泥土。令人惊喜的是,陈大山手里还拎着两只肥硕的灰毛野兔,兔子脖颈处有明显的击打痕迹。 陈母正从灶房端菜出来,一眼看见,惊讶道:“咦?不是下地去了吗?哪儿来的兔子?” 陈父放下锄头,笑呵呵地接过苏小清递来的湿布巾擦脸,解释道:“在荒地那头干活呢,正刨着地,忽然就从草丛里窜出来两只,估计是一对儿,惊着了。多亏大山眼疾手快,一锄头背砸晕了一只;小河也机灵,捡起块石头扔过去,正打在另一只脑袋上。嘿,晚上咱们能开开荤了!” 陈母看着那两只兔子,虽然高兴,却也没忘精打细算:“好是好啊,不过这兔子看着挺肥。晚上炖一只,咱们尝尝鲜就行。另一只收拾干净,用盐抹了,挂在灶房梁上烟熏一下,能放住。过些日子农忙累了,或者来个客人,再拿出来吃。今年咱们家虽说吃肉的机会还是不多,但这大骨头汤可是没断过顿儿,荤腥也不算少了。” 陈小河早就馋肉了,闻言立刻道:“娘,骨头汤是好喝,养人,可哪比得上实实在在的肉香啊!我就盼着晚上这顿兔子肉了!” 陈大山也笑着开口:“骨头汤确实不错。我看这段时间,家里老老小小,脸上都比刚开春那会儿红润了些。以后去大集,要是有便宜的猪大骨,咱们还可以再买些回来,照样熬汤。熬完汤的骨头,晒干了磨粉喂猪,一点也不浪费。” 陈母听了,心里舒坦:“你们知道打算就好。这日子啊,就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行了,都别站着了,洗洗手,准备吃饭。下午还得干活呢。兔子交给大山收拾,皮剥完整点,硝好了,冬天还能给你媳妇做双皮耳捂子。” 午饭是简单的杂粮饭,炒青菜,配上一碟咸菜。但因为有晚上的兔肉盼着,一家人吃得格外香甜。饭后,陈大山果然去井边利落地收拾兔子,剥下的兔皮小心地用草木灰揉了,晾在阴凉处。苏小音和苏小清帮着陈母清洗碗筷,喂鸡鸭鹅。 午后,陈父歇了晌,依旧带着工具去了地里。陈大山也跟着去了,陈小河则坐在荫凉处,开始为端午节的集市编织最后几个小巧精致的竹盒和提篮。苏小音和苏小清回到自己家,一个拿出绣了一半的端午五毒肚兜,一个开始整理晒干的野菊花瓣和艾草碎末,准备填充香包。 院子里,小猪在干净的圈里哼哼着午睡,鸡鸭鹅在各自的领地踱步觅食。墙角那棵移栽的枣树,叶子又茂盛了许多,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日子就像这初夏的阳光,明亮而温热,充满劳作的汗水,也充满收获的盼头。那两只意外的野兔,如同生活给予勤劳者的小小犒赏,让这个即将到来的端午节,愈发显得有滋有味,充满平凡的喜悦。 第45章 端午大集的丰收 “娘,明天就是端午大集头一天了!东西大山哥都拾掇好了,全装在板车上了!就是那些艾草,咱们是明儿一早现去割吗?” 晚饭后,苏小清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问正在灯下检查香包是否封口严实的陈母。堂屋里,陈大山正把最后几件小木雕用软布包好,陈小河则在清点竹篮竹盒的数量,苏小音将做好的头绳按颜色花样分门别类,一串串挂在临时搭起的细竹竿上。 陈母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不停:“嗯,艾草明儿一早天蒙蒙亮就去割,要带着露水的新鲜劲儿,看着水灵,闻着也香。你爹下午去后山看过了,有一片长得又高又密,地方都记下了。咱们手脚快点,割完直接装车。” 她放下手里的香包,环视一圈,最后叮嘱道:“明儿个咱们都早点起。你爹留在家里照看牲畜,喂食添水。咱们几个赶早去县城,占个好位置。去晚了,好地段都让人占去了,东西再好也显不出来。” “哎!知道了娘!”陈小河响亮地应了一声,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第二天,启明星还挂在天边,陈家院子里就已经有了动静。众人匆匆吃过早饭,陈父送他们到院门口,看着儿子儿媳推着装满货物的板车,消失在朦胧的晨雾里,才转身回去,开始他这一日的活计。 赶到县城时,集市上已经人影憧憧,不少勤快的摊主正在支摊摆货。陈大山目光锐利,很快相中了一处靠近十字路口、人来人往的位置。几人合力,迅速将板车上的东西卸下。这回陈大山特意做了一个可折叠的长条木桌,展开后稳稳当当。各式木雕小件、精巧的竹编器具被分门别类摆上桌面,在晨曦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挂着头绳和香包的竹架立在桌旁,五彩缤纷,香气隐约。那一大捆还带着露水清香的艾草,则被分扎成一把把,整齐地码放在桌子一头。 刚摆好没多久,集市上的人流便明显多了起来。端午节的氛围弥漫在空气中,带着粽叶和艾草的特殊气味。 陈母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招呼起来,声音不高却清晰:“各位乡亲,过节来看看啊!自家做的木雕小玩意儿,给孩子买个乐子!竹编的篮子盒子,结实好用!姑娘媳妇们看看这头绳、香包,过节戴着多喜庆!艾草两文钱一把,驱邪避毒保平安嘞!” 她这一带头,陈小河立刻跟上,嗓门洪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络。苏小音和苏小清有些害羞,但也小声地介绍着头绳的花样和香包里填充的药材花草。陈大山虽不吆喝,却将每件木雕竹器都擦拭得干干净净,摆得格外整齐,有人拿起来看时,他便简短地说两句木料和做工。 他们的摊位货物新鲜别致,价格也实在,很快便吸引了不少人驻足。有给孩子挑小木马、胖娃娃的,有给家里添置个竹针线笸箩、小提篮的,更多的大姑娘小媳妇则被那些颜色鲜亮、样式新颖的头绳和散发着清雅香气的香包吸引,拿起这个比比,那个看看,爱不释手。艾草更是应景,买其他东西凑够了二十五文的,陈母便笑眯眯地送上一把;单买艾草的也不少,两文钱一把,图个节日吉利。 “这个香包里头是啥?闻着挺舒坦。”一个妇人拿起一个绣着五毒图案的香包问。 “婶子,里面是晒干的艾叶、薄荷、菖蒲,还有点野菊花瓣,都是自家采的,戴着防蚊虫,醒脑提神。”苏小清连忙细声解释。 “嗯,不错,来两个。”妇人爽快地付了钱。 “这小簸箕编得真细发,多大?”一个老汉拿起一个巴掌大的竹簸箕端详。 “大爷,这个五文钱。装个瓜子花生,或者针头线脑,最合适不过了。”陈小河笑着接口。 日头渐高,摊子上的货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带来的几十把艾草,大部分都作为添头送了出去,只零星卖了几把,但显然带动了其他货品的销售。陈母心里估算着,脸上笑意加深。 到了半晌午,人流渐渐稀疏了些。陈母看着摊子上剩下的不多货物,对苏小音姐妹道:“这会儿人少了,你们俩赶紧去绣坊把绣品卖了。卖完了回来,娘带你们去大集上转转,买点过节的吃食,割点肉,再称点糯米红枣,咱们自家也包点粽子。” “哎!”姐妹俩应下,小心地拿起那个装着绣品的小包袱,跟陈大山和陈小河打了个招呼,便往绣坊的方向快步走去。 “锦绣布庄”的掌柜娘子刚送走一位客人,正拿着鸡毛掸子拂拭柜台,抬头见苏家姐妹进来,脸上露出熟稔的笑容:“哟,是你们姐妹俩啊!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 苏小音上前,微微福身:“掌柜的好。前阵子家里春播、开荒,事情多,实在抽不开身。这不,赶着端午节前,才紧着做了些。” 苏小清已经小心地将包袱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五六方绣着兰草蝴蝶、小鱼戏莲等精致图案的手帕,几个色彩鲜艳、绣着蝎子、蜈蚣等五毒图案的孩童肚兜,两对寓意“鸳鸯戏水”、“连年有余”的枕巾,最底下,是一幅尺余见方的“百福图”。那图用红线绣了上百个形态各异的“福”字,排列错落有致,背景衬着浅金色的云纹,虽不算大幅,但构图饱满,针脚匀净,配色庄重又不失喜庆,透着用心。 掌柜娘子眼睛一亮,先将那幅“百福图”拿起来,对着光仔细看了又看,手指拂过细密的绣面,连连点头:“好,好!这‘百福图’绣得真是巧思!线色配得也好,金线衬得喜庆又不俗气。咱们镇上有几位讲究的老太太,就喜欢这类寓意吉祥、做工又细的小幅绣图,挂在书房或小佛堂里,最是合适。”她放下绣图,又看了看其他绣品,成色都比上次更好些,显然手艺越发纯熟。 她沉吟片刻,开口道:“这幅‘百福图’,虽说篇幅不大,但寓意好,做工细,我给你一两半银子。下次若能绣再大些的,比如‘松鹤延年’、‘花开富贵’这类,价钱还能更高。这些手帕、肚兜、枕巾,加在一起,我也给你算一两银子。这价钱可给得不低,是看你们手艺好,东西实在。往后有了绣品,可得还往我这儿送啊!” 一两半!再加一两!足足二两半银子! 苏小音和苏小清只觉得心怦怦直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们强压住激动,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难以置信的狂喜。这批绣品,连布带线,成本满打满算也不过六百文左右,这一下子,净赚了近二两银子! “多谢掌柜的!多谢您!”苏小音声音都有些发颤,接过掌柜娘子递过来的、沉甸甸的二两半银子,紧紧攥在手心,又小心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还忍不住按了按。 “我们一定还来!”苏小清也连忙道谢。 姐妹俩走出绣坊,被外面明亮的阳光一照,才感觉稍稍平复了些,但脸上仍是红扑扑的,脚步也轻快得像要飞起来。她们没有耽搁,立刻朝着自家摊位的方向快步走去,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婆婆和家人。怀里的银子滚烫,不仅代表着实实在在的财富,更代表着她们的手艺得到了真正的认可和价值,这让她们在这个新家、这片土地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与骄傲。端午的暖风拂过脸颊,带来集市上各种食物的香气,也带来了对接下来美好生活的无限憧憬。 第46章 银钱落袋与细水长流 “娘!我们回来啦!” 苏小音和苏小清几乎是脚步带风地回到摊位前,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红晕,眼睛亮得惊人。陈母正帮一位客人把新买的竹篮用草绳捆好,抬头看见她们的神情,心里便有了八九分谱,等客人走了,才压低声音问:“都卖出去了?看这样子,价钱……不错?” 姐妹俩用力点头,苏小清更是忍不住,凑到陈母耳边,用气音飞快地说:“娘,卖了二两半银子!” 陈母手一抖,差点把收来的铜钱掉地上。二两半?!她强自镇定,但嘴角已忍不住高高扬起,眼角的纹路里都盛满了笑意:“好!真好!”她拍了拍两个儿媳的手背,没再多问,眼下还在集市上,不是细说的时候。 看看日头,已过正午,集市上的人流明显稀疏了许多,大多摊主都开始收拾准备回家。陈母当机立断,对正在整理剩余货物的陈大山和陈小河道:“大山,小河,你们看着摊子,把剩下这点东西收好。我带小音小清去转转,捡点便宜货,买些过节的吃食,一会儿就回来。” “哎,娘您去吧。”陈大山沉稳应道。 陈母挎上自家的大背篓,领着两个儿媳,熟门熟路地朝着卖肉的片区走去。这个时辰,肉摊上的好肉基本都卖光了。她们转到一个相熟的摊子前,案板上只剩下一条约莫一斤重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看着还不错,旁边木盆里还有几根剃得光光的大骨头。 “老板娘,这五花肉和大骨头怎么卖?”陈母问。 那卖肉的妇人正收拾刀具,见是老主顾,爽快道:“陈嫂子啊,就剩这点啦。五花肉十五文一斤,骨头便宜,三文钱都拿走吧。对了,”她想起什么,从案板下提出一副洗得还算干净的猪下水,“这还有副下水,你要是要,也便宜给你,算八文钱,搭着骨头一起。” 下水虽然处理起来麻烦,但做好了可是一道实在的荤菜。陈母略一合计,觉得划算,便点头:“成,都要了。五花肉、骨头、下水,一共是……二十六文,对吧?” “对嘞!还是陈嫂子算得快!”妇人笑着,利索地用干荷叶把肉和骨头分别包好,下水也用草绳捆了。陈母付了钱,小心地将这些“荤腥”放进背篓底层。 接着,三人又去买了五斤糯米、两斤红枣,预备着自家包粽子。经过布庄时,苏小音想起绣线和布料几乎用尽,便对陈母说:“娘,绣线和布都没了,得补一些。这次掌柜给的价格好,我想着多买点,趁着农闲再多绣些。” 陈母深知刺绣如今是家里一项稳定且收益不错的进项,毫不犹豫:“该买就买,别省着。” 三人进了布庄,依旧是那个熟识的掌柜。苏小音仔细挑选了几样常用的彩色绣线,又选了两匹质地细密、颜色正的好布,一匹月白,一匹靛青,准备绣些更精致的图样。此外还添了两包新绣针,掌柜照例又慷慨地送了两大捆颜色各异的布头。算下来,一共花了七百二十文。虽然数目不小,但想到刚刚入袋的二两半银子,陈母付钱时倒也爽快。 采购完毕,背篓变得沉甸甸的。三人回到摊位,陈大山和陈小河已将剩下的几件小木雕、竹器和头绳香包装好,板车也收拾利索了。 “娘,咱们的东西,家里还有些存货。”陈大山一边套车,一边说,“我和小河这段时间抽空做了不少,今天没全拿来。” 苏小清也道:“头绳和香包的料还有,我也能再做些。” 陈母听了,心里更有了底。端午节大集通常连开三天,头天人最多,后面两天虽不如头日,但也有些生意。她拍板道:“行!那明儿、后儿,咱们还来!能卖一点是一点,总比放着强。” 一家人推着板车,满载着收获和希望,踏上了归途。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洒在乡间的土路上。 到家后,陈母和陈父一起张罗晚饭,苏小音姐妹打下手。虽然累了,但晚餐桌上气氛格外热烈。那斤五花肉被陈母切了一半,配上野菜炒了一大盘,油光红亮,香气扑鼻。剩下的一半用盐腌了挂起来。大骨头洗净放进锅里,加了几片姜慢慢熬着。猪下水则用草木灰和盐反复搓洗了,挂在阴凉处,准备明日仔细处理。 吃过这顿难得的、带着丰足肉香的晚饭,一家人没有立刻散去休息。堂屋的油灯拨得亮了些,陈母再次拿出了她那本蓝皮账本。 “来,咱们盘盘账。”陈母语气平静,但眼里有光,“小音,小清,你们先说。” 苏小音平复了一下心情,开口道:“娘,今天我们的绣品,掌柜一共给了二两半银子。” 这个数字一出口,陈父、陈大山、陈小河都明显怔了一下,陈小河更是“嚯”地吸了口气。 苏小音继续道:“这批绣品,连布带线,成本大约是六百文。所以净赚的利润,是一两九钱银子。”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回来的时候,我们又买了新的绣线、布料,花了七百二十文。所以实际落到手里的现钱,没有那么多,但料子都在,可以接着做。” 陈母点点头,在账本上记下:绣品收入二两五钱,成本支六百文,净利暂记一两九钱(未扣除新料成本,新料算存货)。 接着,陈大山道:“我今天卖的木头小件,收入三百八十文。本钱几乎没有,就是工夫。” 陈小河报数:“我卖的竹编,三百文。也是工夫钱。” 陈母最后道:“头绳和香包,卖了三百六十五文。布头是送的,没成本。” 陈父在一旁默默心算,然后缓缓道:“三百八加三百,是六百八;再加三百六十五,是一千零四十五文……折合一两零四十五文。加上绣品那边先不管料子钱,光今天现钱收入,就有一两零四十五文。这还不算绣品赚的大头。” 一天,净赚一两多现银!这对于一个普通农家而言,无疑是笔巨款。堂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即被一种巨大的、充实的喜悦填满。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那是辛勤付出得到丰厚回报的满足,是对自家手艺和经营能力的自豪。 “明天、后天,咱们接着去!”陈母一锤定音,“能卖多少卖多少!” 接下来的两天,陈家众人依旧天不亮就出发,赶往县城大集。正如陈母所料,后面两日的人流量和购买力都不及头一天,但他们的摊位因货物别致、价格公道,还是吸引了不少顾客。第二天卖得了约六百文,第三天也有五百文左右。 三日大集结束,回到老宅,陈母将账目仔细拢总。 “头一天,现钱收入一两零四十五文;第二天,六百文;第三天,五百文。这三日摆摊,一共收入二两零一百四十五文。”陈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再加上绣品那边,扣掉新买的料子钱,净赚的一两七钱八分……这个端午节,咱们家总共进账,将近四两银子!” 四两银子!屋里响起一阵轻轻的抽气声。这几乎相当于往年全家大半年的纯收入了!而且,这钱来得“轻松”——相比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耕种,这更像是用巧思和手艺换来的奖赏。 陈父抽着旱烟,烟雾后的脸上是深深的欣慰:“好啊……真是太好了。咱们家这路子,算是走对了。” 陈大山沉稳地道:“爹,娘,这钱虽然好挣,但也是赶上了节气和咱们前期的积累。往后,咱们还得稳扎稳打,木工、竹编、绣活都不能丢,山货也得继续留意。细水才能长流。” “大山说得对!”陈母赞同道,“钱赚了是好事,但不能飘。该种的地一亩不能荒,该养的牲畜一天不能饿着。这些手艺活,就是咱们农闲时的添头,是让日子过得更好的本钱。明天开始,该下地下地,该喂猪喂猪。等忙过这一阵,再琢磨下次大集卖点什么。” 众人纷纷点头。巨大的喜悦之后,是更加清晰的规划和脚踏实地的心境。油灯的光芒温暖地笼罩着一家人,账本上的数字仿佛跳动着金色的光。这个端午节,对于陈家而言,收获的不仅仅是银钱,更是信心、是方向、是这个新建家庭在风雨同舟后,终于迎来的、坚实而明媚的曙光。屋外,夏虫开始鸣叫,月光洒在静谧的院落里,那棵枣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郁郁葱葱,仿佛也在默默分享着这份丰收的喜悦。 第47章 雨后山珍与夏日勤勉 “这雨下得可真透!哗啦啦的,沟渠都满了。” 陈小河趴在窗台上,看着檐下如注的雨帘,语气里带着庄稼人盼雨的满足,也有一丝雨后行动的跃跃欲试。 夏日的雷阵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不一会儿,云开雾散,阳光重新洒下,被洗过的天空湛蓝如洗,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被浸润后的清新气息,灼人的暑气也被驱散了不少。 苏小清推开厢房的门,深吸一口这雨后的清凉,转头对正在堂屋门口纳鞋底的姐姐说:“姐,雨停了!明天咱们叫上娘,去山上看看吧?下了这么大的雨,林子里蘑菇肯定蹭蹭往外冒!捡点回来,晚上炒个鲜蘑,剩下的晒干,冬天炖菜放一把,别提多美了!” 苏小音停下针线,抬头望了望湿漉漉的院子,也动了心:“好啊,蘑菇炖汤最鲜。要是运气好,能碰见木耳就更好了,那东西晒干了泡发,凉拌炒菜都好吃。” 在一旁修理锄头柄的陈大山听了,笑着插话:“木耳那是可遇不可求的,比蘑菇稀罕多了。不过雨后蘑菇肯定少不了,你们眼神好,多捡点。” 陈小河从窗边蹦过来,兴致勃勃地说:“我用细竹篾新编了几个长颈鱼篓,口小肚大,下雨河水涨了,鱼虾活跃。等会儿我就去河边下上,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逮几条小鱼小虾,晚上添个菜!” 他又转向陈父,“爹,您之前做的那些套子,是不是也该去山上看看了?雨后动物也爱出来活动,说不定能套着野鸡野兔呢。” 陈父正坐在门槛上,就着光亮打磨一把旧镰刀,闻言点点头:“嗯,雨停了,山路滑,你们上山小心些。套子我下午去看看。能多弄点荤腥自然是好,咱们家现在油水是比往年足了,但吃肉的机会还是不多。” 计划商定,各自准备。苏小音和苏小清收拾好背篓,戴上斗笠(防树上的雨水),又找了根结实的木棍用来拨草探路。陈母也从里屋出来,换上了一身更利索的旧衣裳,臂弯挎着一个更大的竹篮。 “娘,您准备好啦?咱们走吧!” 苏小清招呼道。 “好了,走吧。” 陈母抬头看看天色,“这场雨下得透,山上腐叶厚的地方,蘑菇肯定一窝一窝地长。咱们多捡点,仔细晒干了,存到冬天。那干蘑菇炖肉、熬汤,比鲜的也别有一番风味,是难得的珍馐。” 三人出了门,沿着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的小径向山上走去。苏小清边走边憧憬:“娘,我想着,冬天咱们晒的蘑菇干要是多,能不能也挑些品相好的,拿到县城菜馆问问?王掌柜不是收山货吗?要是他能要,咱们家里不就又多条进项?就算卖不掉,咱自家吃也不亏。” 陈母听了,觉得有理:“这想法不错。反正不花本钱,就是费点工夫上山、晾晒。冬天菜少,干蘑菇在城里饭馆说不定真能卖上价。行,那咱们今年就多留心,品相好的单独晒,仔细收着。” 说笑间已进了山林。雨后的林子果然不一样,树叶绿得发亮,地上湿漉漉的,一脚踩下去,松软的腐殖土能陷下去一个小坑。空气里满是湿润的草木香和一种独特的、菌类萌发的气息。 “娘!小清!快来看这边!” 苏小音眼尖,在一棵老橡树根部背阴的厚厚苔藓和落叶间,发现了一簇肥嘟嘟、伞盖圆润呈黄褐色的蘑菇,看着就鲜嫩。 “哟,是榛蘑!个头真不小!” 陈母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小心地从根部掐断,放进篮子里,“这刚冒出来的最嫩。快,在附近找找,这东西爱扎堆长。” 婆媳三人立刻分散开,却又保持在彼此视线之内,低着头,仔细在树根下、草丛里、倒木旁搜寻。果然,如同打开了宝库的门,各种蘑菇接二连三地出现:灰白色的草菇一丛丛挤在草丛里;颜色橙红、伞盖上有白色斑点的“红菇”醒目地长在松树下;还有肥厚多肉的“牛肝菌”,摸上去肉乎乎的。她们专挑那些认识、确定能吃的捡,动作轻柔,尽量不破坏菌丝。 更让她们惊喜的是,在一段半腐烂的椴木上,竟然发现了一片黑亮肥厚的木耳,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像一朵朵柔软的黑色耳朵。 “木耳!真有木耳!” 苏小清压低声音欢呼,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摘下来,单独放在篮子里一层干净的阔叶上,“这下可赚到了!” 背篓和竹篮渐渐变得沉甸甸。除了蘑菇木耳,下山时她们也没忘了正事,沿途割了不少鲜嫩的猪草,塞满了背篓的空隙。 “咱家那猪,真是越来越能吃了。” 苏小音擦了擦额角的汗,笑道,“现在谁有空上山,都得顺手给它带点‘零食’,喂多少都能光盘,一点儿不剩。” 陈母也笑:“能吃是福,说明它健康,肯长膘。你们没见大山和小河多上心?天热了,怕猪热着,天天晌午最热的时候给它冲凉水澡。猪圈里都铺上石板了,又垫了干爽的稻草,收拾得比有些人家屋子还干净。这猪啊,过得比人都舒坦,能不长肉吗?” 回到家,三人顾不得歇息,赶紧将收获倒出来。堂屋门口早已铺好了干净的旧苇席和竹筛。她们仔细分拣,将完整肥硕的蘑菇一朵朵摊开晾晒,磕碰破损或不太漂亮的则挑出来,放在小盆里,预备晚上炒了吃。那一小捧珍贵的木耳,更是被苏小音小心地摊在细密的竹筛上,放在通风最好的屋檐下。 下午,日头偏西,暑气稍退。婆媳三人喝了些水,吃了点干粮,见天色尚早,蘑菇又实在诱人,便决定再去山上转一圈。 这回,她们走得更深些,专往那林木更茂密、平日少有人去的背阴处找。果然又有不少收获,除了蘑菇,苏小清还在一片潮湿的洼地边发现了几丛长势旺盛的薄荷,碧绿的叶片散发着清凉的香气。 “娘,这有薄荷!我摘点叶子回去,晒干了夏天泡水喝,最能去暑气。” 苏小清说着,动手采摘起来。 陈母看了看那薄荷的根系,说道:“别光摘叶子,你小心点,把这整棵薄荷连根挖出来。咱们带回去,种在院子墙角背阴湿润的地方,要是能活,以后就有新鲜的薄荷用了,随时摘随时泡水,比干叶子味道更好。” 苏小清依言,小心地挖出一棵带着泥土的薄荷。三人再次满载而归,背篓里是更多的山珍和猪草,手里还多了一棵生机勃勃的薄荷。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升起。陈家小院里,苇席上铺满了各式山珍,空气里飘散着蘑菇特有的清香和薄荷的清凉气息。河边的陈小河下好了鱼篓,山上的陈父检查了捕兽套,猪圈里的肥猪哼唧着等待晚餐,墙角新栽下的薄荷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这个雨后的夏日,在辛勤的劳作与满满的收获中,显得格外充实而安宁,仿佛连空气里都浸润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笃定与期盼。 第48章 山野馈赠与夏日腌渍 昨天用小鱼小虾炖的那锅杂鱼汤,虽然鲜美,但费油也是真的。陈小河一边喝着早晨的稀粥,一边盘算着:“昨儿那鱼汤是鲜,就是油水大了点。今天我得再去河里下几个鱼篓,要是能多捞些小鱼小虾,就晒干了存起来。往后煮汤、炖菜时抓一把扔进去,提鲜又不费油,肯定好。” 陈母正给每个人分咸菜,闻言问道:“你们爷仨今天还是下地?” 陈父咽下嘴里的粥,点点头:“嗯,得去。这场雨下得好,庄稼蹿个儿,地里的杂草也跟着疯长。得赶紧去拔草,不然跟苗抢肥抢水,秋天收成就得减。” 顿了顿,看向小儿子,“小河,你晚上回来要是有空,再编几张竹席子。今天你娘和你大嫂,还有小清,接着上山捡蘑菇。地里的豆角、茄子、黄瓜这两天都下来了,吃不完,你娘说要晒些干菜,留着冬天吃。席子怕是不够用。” 陈小河爽快应下:“行,爹!晚上回来我就编,保管够用。我再琢磨琢磨,给你们搭几个轻便点的晾晒架子,专晒蘑菇干菜,省地方还通风。” 陈大山也接口道:“小音,上山的时候,顺便帮我留意着点,看有没有纹理好、够粗直的树。我手头接活的木料得预备着些。” “好的,大山哥!”苏小音点头表示知道了。 早饭过后,一家人便兵分两路。陈父带着陈大山和陈小河,扛着锄头,戴上草帽,踏着还有些湿润的田埂往地里去了。陈母则和苏小音、苏小清婆媳三人,背上最大的背篓,挎上装蘑菇的小篮子和挖笋的小锄头,再次向后山进发。 雨后的山林,果然是个宝藏。腐烂的落叶和湿润的泥土里,各种蘑菇争先恐后地探出头来,肥嘟嘟,水灵灵。榛蘑、草菇、松蘑,甚至还有几朵稀罕的鸡油菌,黄澄澄的惹人爱。婆媳三人经验丰富,专挑那品相完整、颜色正常的捡,偶尔见到特别鲜嫩的山野菜,也顺手掐一把,预备着回去腌成爽口的小咸菜。 “娘,一会下山的时候,咱们绕去竹林那边看看吧?”苏小清边捡蘑菇边提议,“万一能撞上竹荪呢?就算没有,挖几个嫩笋子也好,回去腌酸笋,夏天吃最开胃下饭了。” 陈母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笑道:“行啊,反正顺路。竹荪那是可遇不可求,嫩笋子倒是管够。多挖点,晒些笋干,再腌两大坛酸笋,家里人现在都爱吃这口。” 三人手脚麻利,不到晌午,背篓里就装满了肥厚鲜嫩的蘑菇,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她们先回家一趟,将蘑菇倒在早已准备好的、干净的竹席上摊开,把路上颠破了的挑出来单独放着,晚上炒了吃。脚步没停,放下空背篓,灌了几口凉白开,又拿上工具,转道向竹林走去。 竹林里比山上更显幽静潮湿,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的清香。三人放轻脚步,低头仔细搜寻。竹荪果然不多,只零零星星找到了五六朵,但品相极好,洁白肥厚。她们也不贪心,小心采下。更多的收获是那些雨后冒尖的嫩笋,笋壳还带着绒毛,剥开来里面嫩白如玉。她们挑着粗细合适的挖了不少,直到背篓再次变得沉实。 背着满篓的竹笋和珍贵的几朵竹荪,三人沿着熟悉的小径下山。林间光线斑驳,脚步踩在松软的落叶上沙沙作响。正走着,前方草丛忽然一阵剧烈晃动,一个灰褐色的影子猛地窜了出来,擦着苏小音的脚边就要往坡下逃! 苏小音猝不及防,吓了一跳,下意识抬脚一挡,那影子不偏不倚,正撞在她小腿上,力道不小,竟被反弹回去,“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撞在了旁边一棵老松树的树干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三人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只肥硕的野兔!估计也是雨后出来觅食,被她们惊着了。 “是兔子!”苏小清惊喜地低呼。 陈母反应最快,连忙上前查看,那兔子脖颈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已经没了气息。她脸上露出笑容,又迅速左右张望了一下,赶紧将还温热的兔子拎起来,塞进苏小音背篓里,用上面盖着的猪草和几把竹叶严严实实地遮盖好。 “运气真好!这下晚上能添个大菜了!”陈母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快走,别让人看见。” 刚把兔子藏好,拐过一个弯,就碰见了同村也在下山的一个妇人,挎着半篮子野菜。 “大山娘,又上山啦?哟,两位侄媳妇也都在,真是勤快!”那妇人笑着打招呼,目光在她们沉甸甸的背篓上扫过。 陈母脸上堆起惯常的、略带腼腆的笑,拍了拍背篓:“是啊,他婶子。雨后山上蘑菇多,去捡了点。顺道去竹林挖了几个嫩笋子,夏天腌点酸口吃。” “可不是嘛,这时候的笋子最嫩。你们家人真是闲不住,不是下地就是上山,听说还常去县城卖些精巧的木器竹编,日子是越过越红火啦!”妇人语气里带着羡慕。 “庄稼人嘛,就是手脚勤快点,混口饭吃。”陈母谦虚着,又寒暄两句,便领着两个儿媳加快脚步往家走。 直到进了自家院子,关上门,婆媳三人才松了口气,相视而笑。陈母把兔子拎出来,掂了掂,足有三四斤重。“今儿真是走运!这兔子肥,皮也完整,硝好了冬天能做个暖手的筒子。” 苏小音和苏小清也高兴不已。苏小音想起刚才那一脚,还有些后怕和好笑:“我也没看清,吓一跳就抬脚了,没想到……” “这是傻兔子自己撞上门来的口福!”陈母笑道,“赶紧收拾,兔子等大山回来剥。蘑菇摊开晾好,竹笋剥壳,嫩的晚上炒了吃,老点的切片晒干。竹荪照旧阴干。小河晚上编席子架子,咱们正好用上。” 院子里顿时忙碌起来。苏小音和苏小清处理竹笋蘑菇。陈母则去灶房准备午饭,心里盘算着晚上是红烧兔肉还是用干辣椒爆炒。 阳光炽烈起来,但院子里的枣树投下了一片荫凉。竹席上摊开的蘑菇渐渐失去水分,山野的鲜香慢慢沉淀。新剥的笋片在另一个竹筛上闪着玉白的光泽。那只意外的野兔,即将变成晚餐桌上最令人期待的美味。夏日的劳作虽然辛苦,但这些来自山林的意外馈赠和一家人齐心协力的收获,却让这份辛苦充满了踏实的喜悦和甜蜜的盼头。生活的滋味,就在这忙碌的指尖与炊烟中,一点点被腌制、晾晒、储存,酝酿出足以抵御寒冬的丰足与暖意。 第49章 山野馈赠 “大山,吃过饭你把那只野兔收拾出来。晚上炖一半,剩下一半仔细熏好了,留着往后慢慢吃。” 陈母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吩咐。那只早晨被苏小音意外“踢”来的野兔,此刻正躺在厨房角落的竹篮里。 陈小河眼睛发亮,凑到苏小音身边,竖起大拇指:“大嫂,你可真厉害!一脚就能踢到兔子!晚上我再去看看河里的鱼篓,要是有大鱼,咱们再加个菜!” 陈父也来了兴致,吧嗒着旱烟说道:“一会儿我也去遛遛我下的那几个套子,看看有没有运气。” 自从家里荒地开出来,日子安稳了,他便又拾起了年轻时在山上设置陷阱套索的手艺,时不时能给家里添点野味。 陈大山将最后一口饼子咽下,沉稳道:“爹,等我收拾完兔子,跟您一起去。我早上也去下了几个套,还在后山坳那边挖了两个深点的陷阱,正好也去看看有没有收获。” 于是,吃过午饭稍作歇息,一家人便又各自忙碌起来。陈小河提着空桶和备用的鱼篓,兴冲冲地往河边去了。陈大山手脚麻利地将那只野兔剥皮、开膛、洗净,兔皮用草木灰揉搓了晾在阴凉处,兔肉剁成两半,一半用盐略微腌上预备晚上炖,另一半则挂起来等着熏制。陈父早已准备好了背篓和绳索。 父子二人收拾停当,背上背篓便出了门,朝着后山走去。他们先去查看了陈父设在灌木丛和野兔常走小径上的几个绳套。运气不错,其中一个套住了一只肥硕的灰毛野兔,另一个则套住了一只羽毛鲜艳、正扑腾着的野鸡。陈父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将还在挣扎的野鸡翅膀和脚捆结实,和已经断了气的野兔一起,塞进背篓底层,又在上面厚厚地盖了几大把顺路割的鲜嫩猪草做遮掩——虽说乡里乡亲,但猎物多了显眼,总归低调些好。 “爹,您这手艺宝刀不老啊。” 陈大山看着收获,低声赞道。 陈父嘿嘿一笑,没多说什么,眼神里却透着几分自得。两人继续往山林深处走,去查看陈大山布置的陷阱。他下的几个绳套空荡荡的,显然没有猎物中招。但当他拨开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露出下面那个伪装过的深坑时,父子俩都屏住了呼吸。 坑底,赫然蜷着一只灰褐色的野兔,已经没了气息。而在另一个更隐蔽些、挖在向阳坡附近的陷阱里,竟然困住了一头不小的獐子!那獐子约莫有三四十斤重,黄褐色的皮毛油亮,正在坑底焦躁地试图往上跳,但一条前腿显然在跌落时折了,使不上力,只能发出低低的、类似羊叫的哀鸣。 “是獐子!” 陈父低呼一声,又惊又喜。獐子可比野兔野鸡值钱多了,尤其是活的! 陈大山也眼睛一亮,立刻观察了一下周围,确定没有其他危险,便小心地滑下陷阱。他动作敏捷又沉稳,避开獐子可能蹬踹的后腿,用准备好的粗麻绳迅速套住獐子的脖颈和前腿,打了个结实的活扣。父子俩合力,才将这头挣扎不休的猎物从陷阱里拉了上来。陈大山又检查了一下獐子的伤腿,折了,但伤口不算太严重,若能及时卖掉或处理,或许还能活。 除了猎物,陈大山还在路边发现了一小片野生的、红彤彤的覆盆子,已经熟透了,晶莹剔透。他顺手摘下,用随身带的小竹篮装了满满一篮,打算带回去给家里人尝个鲜。 收获远超预期,父子俩不敢久留,陈大山将那死兔子也扔进背篓盖好,自己则咬牙将沉甸甸、不停挣扎的獐子背在肩上,陈父在后面帮忙托着,两人匆匆往山下赶去。 回到家时,日头已经偏西。陈母和苏家姐妹刚把地里摘回来的豆角、茄子、黄瓜等蔬菜处理好,该切片晒干的切片,该焯水晾晒的焯水,院子里弥漫着蔬菜清新的气息。看到陈父和陈大山带回来的“战利品”,尤其是那头活生生的、正在哼哼唧唧的獐子,陈母又惊又喜,连忙帮着把獐子卸下来,暂时拴在院角的枣树下。 “哎哟!这么大一只獐子!还是活的!”陈母围着獐子转了一圈,眼里直放光,“这玩意儿可稀罕,城里那些有钱的老爷们就爱吃个野味。这活的,价钱肯定低不了!” 陈大山擦了把汗,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娘,让小河跑一趟县城吧,把这獐子给王掌柜送去。他开饭馆的,应该收。就算他一时用不上,或者压价,就让小河推到北街那片富人住的地界问问,说不定有哪家府上愿意要。” 陈父也赞同:“小河腿脚快,嘴也灵,让他去合适。早去早回,天黑了路上不安全。” 正说着,陈小河也提着两条巴掌宽、还在扑腾的鲫鱼回来了,脸上喜滋滋的:“娘!鱼篓里有货!这两条最大!” 一进门看见枣树下的獐子,更是兴奋得蹦起来,“哇!大哥,爹,你们逮着獐子了?太厉害了!” 事不宜迟,陈父和陈大山赶紧把獐子重新捆扎得更牢靠些,避免它路上挣扎脱开或伤得更重,然后抬到板车上。陈母又给陈小河怀里塞了两个饼子,叮嘱道:“路上小心,直接去王家菜馆。价钱合适就卖,别太犟。要是王掌柜不要,就去北街转转,但别耽搁太久,安全第一。” “哎!娘您放心!” 陈小河应了一声,推起载着“贵重货物”的板车,一溜烟地往县城方向去了。 这边家里,陈父和陈大山开始处理剩下的野味。两只野兔、一只野鸡,都利落地收拾出来。兔皮鸡毛收拾好晾晒,肉则分割开来。陈母看着一堆新鲜的内脏(心肝肺肠)和两条鱼,盘算道:“这些内脏加起来也不少,够炒一大盘了。和辣椒一起爆炒,下饭。两条鱼晚上炖个豆腐,鲜亮。这些兔肉和鸡肉,我看都熏上吧,用柏树枝慢慢熏,能放住,以后农忙或者来客,拿出来就是硬菜。” 苏小音在一旁帮着清洗内脏,闻言点头:“嗯,都听娘的。熏好了慢慢吃,心里踏实。” 陈母又看了看天色,对苏小清道:“小清,你去村头豆腐坊换两块豆腐回来,就说用鸡蛋换。” 家里母鸡开始稳定下蛋了,偶尔也能用鸡蛋换点东西。 夕阳的余晖洒满小院,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柏树枝燃烧的特有香气,混合着锅里炖煮的鱼汤鲜味。虽然陈小河还没回来,但一家人已经因为这丰厚的山野馈赠而充满了收获的喜悦和对晚餐的期待。那棵枣树静静立在一旁,枝叶在晚风中轻响,仿佛也在为这个勤勉之家的好运气而欢欣。 第50章 獐子与家风 天色完全黑透的时候,村口才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推车的吱呀声,紧接着是陈小河那带着疲惫却掩不住兴奋的喊声:“娘!大哥!我回来啦!” 一直留神着外面动静的陈母立刻放下手里的针线,快步迎到院门口。油灯的光晕里,陈小河满头大汗地推着空板车,脸上带着松快的笑意。 “可算回来了!路上没遇上什么事吧?”陈母一边帮着儿子把板车推进院子,一边上下打量,见两人衣衫虽沾尘土,却都齐整,这才放下心来。 “娘您放心吧,没事!顺顺当当的!”陈小河放下车把,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闪发亮,“娘,您猜猜,今天那獐子卖了多少钱?” 正在井台边打水准备洗漱的陈大山闻言,直起身,沉吟道:“獐子肉不算顶稀罕,送到县城一般饭馆,按市价顶多二十文一斤。那只獐子不算特别肥,去了皮毛内脏,净肉估摸着三十五六斤?算下来,大概也就七百文左右。” 陈小河嘿嘿一笑,带着点小得意:“大哥算得准!按平常价是这么多。不过啊,今天运气好!”他压低了声音,像分享什么秘密,“我刚推着板车进县城,还没走到王家饭馆那条街呢,就在东市口碰见了一个穿着体面的管家模样的人。他瞧见咱们板车上的獐子,新鲜,皮毛也完整,就拦下问价。说是他们家老爷今儿要招待从府城来的朋友,正想寻点山野新鲜货。听我说了价钱,那管家二话没说,直接给了一两银子!还说多的算是赏钱,让我直接把獐子送到他们府上去!” “一两银子?!” 连沉稳的陈大山都微微动容。这可比预想的高出近三百文! “可不是嘛!”陈小河越发高兴,“我麻溜地给送去了。路上跟那管家多聊了几句,他说他们府上老爷就好这口野味,让我往后要是再得了竹荪,或者像獐子、野鸡、兔子这类新鲜的野物,可以直接送到他们府上后门,找姓周的管家就行。我赶紧应下了!” 陈母听了,脸上笑开了花,拍了下小儿子的胳膊:“好!小河这事儿办得机灵!王家菜馆虽好,但多认识条路总没错!往后咱们山上的东西,出路就更宽了!行了,别站着了,就等你开饭呢!饿坏了吧?” 堂屋里,油灯拨亮了些。苏小清早就给夫君盛好了满满一大碗杂粮饭。桌上摆着一大盘用今天收拾出来的内脏(清洗收拾得极其干净)爆炒的辣椒,红绿相间,香气扑鼻;还有一大盆奶白色的鲫鱼豆腐汤,撒着翠绿的葱花;外加一碟淋了香油的凉拌野菜。虽然不算丰盛,但荤素搭配,热气腾腾,对于劳累了一天的人来说,已是无上美味。 陈小河饿极了,端起碗就扒了一大口饭,又夹了一筷子辣炒下水,吃得额角冒汗,连声道:“香!真香!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一家人围坐,边吃边聊着白天的琐事。陈大山问起荒地最后那点收尾,陈父说已经弄利索了,杂草都拔干净啦。苏小音则小声跟妹妹说着今天又绣好了几方帕子。 饭后,陈母收拾了碗筷,却没有立刻让大家散去休息。她拿出那个盛钱的旧木匣,又点起了油灯。 “小河今天跑这一趟辛苦,路远,事情也办得漂亮。”陈母从木匣里数出十枚铜钱,递给陈小河,“这十文钱,算是你的跑腿钱,自己留着零花。” 陈小河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接了过来,嘿嘿笑道:“谢谢娘!” 陈母又拿起那锭一两的银子,掂了掂:“这卖獐子的一两银子,按规矩,公中留四成,就是四百文。”她数出相应的铜钱放入公中钱袋,将剩下的六钱银子(约合六百文)推到陈大山面前,“大山,这是你们小家这次打猎的进项,你收着。” 陈大山没有推辞,接过银子,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父母处事公平,也是对他们小家庭的认可。 陈父坐在一旁,看着妻儿分派银钱,和睦有序,心中感慨万千,不由得叹了口气,缓缓道:“咱们家这日子,是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好了。说到底,还是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这人啊,就怕不同心。” 陈母正合上木匣,闻言白了老伴一眼:“好端端的,你叹什么气?咱们家大山小河从小感情就好,没红过脸。小音和小清又是亲姐妹,妯娌之间也没龌蹉,有啥话都当面说开。他们小辈自己立得住,又齐心,以后的日子,只有越来越红火的份!” 陈小河听得好奇,忍不住问:“爹,您这话里有话啊?是不是村里谁家又出啥事了?” 陈父抽了口旱烟,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他慢慢道:“是村东头陈五福家。说起来,跟咱家还没出五服呢。” 陈大山也抬起头:“五福叔家?他们家不就兄弟三个吗?老大老二都成家了,老三好像也相看好了,说是秋收后办事。这时候闹什么?” 陈母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些无奈和看透世事的淡然:“就是因为老三快成亲了,才闹起来的。老大媳妇和老二媳妇,不知怎么的,最近闹得厉害,都觉着老的偏心对方,自己吃亏了。妯娌俩前几日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差点打起来。这下好了,两个媳妇都吵着要在新媳妇进门之前把家分清楚,不然怕以后更吃亏。闹得家里乌烟瘴气,鸡飞狗跳。” 她摇了摇头:“因为这事,听说老三那未过门媳妇的娘家都有意见了,嫌他们家不和睦,有点不想结这门亲的意思。你爹啊,就是看到别人家这样,才感慨咱们家难得。”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芯子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窗外传来夏虫的鸣叫,更衬得屋里一片安宁。 陈小河挠挠头,嘀咕道:“这又是何苦……一家人闹成这样。” 苏小音和苏小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庆幸。她们逃荒而来,相依为命,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与亲情。婆婆明理,丈夫厚道,亲姐妹俩成了妯娌,这比多少银子都让人安心。 陈大山沉默片刻,开口道:“爹,娘,你们放心。咱们家,不会那样。” 他的话不多,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落进了每个人的心里。陈父看着长子沉稳的面容,又看看小儿子虽跳脱却清亮的眼睛,再看看两个低眉顺眼、却手脚勤快、眼神清正的儿媳,心中那点因别家事而起的感慨,渐渐被自家这份踏实和睦所取代。 “嗯,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活计。”陈母吹熄了多余的油灯,只留灶膛一点微光映着路。 众人各自回房。夜色笼罩下的陈家小院,静悄悄的,只有后院偶尔传来几声鸡鸭鹅的咕哝。但这份寂静里,却蕴含着一种看不见的、名为“家和”的力量,它比任何金银都更能滋养生活,托举着这个家庭,在平凡的日子里,稳稳地走向充满希望的未来。远处,不知谁家隐隐传来争吵的模糊声响,很快也被夜风吹散,更显得陈家这一方小天地的安宁可贵。 第51章 徭役来临 “当——当——当——” 急促而沉闷的敲锣声,突兀地打破了南山村午后的宁静。这锣声不同寻常,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肃穆,瞬间让在田间地头、院里屋后忙碌的村民们心头一紧。 里正佝偻着背,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面旧铜锣。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皂色公服、腰挂朴刀的衙役,面色肃然,步伐带着官差的威仪。三人径直来到村口的老槐树下——这里是村里议事、召集的惯常地点。 “各家各户,当家的、能主事的,都到老槐树这边来!县里有告示!”里正扯开嗓子,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也传得老远。 正在后院菜地拔草的陈母手一顿,抬眼望向院外。堂屋里正打磨木件的陈大山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侧耳倾听。在荒地那边锄草的陈父也直起身,眉头微蹙。陈小河和苏家姐妹也都从各自忙碌的地方走了出来,聚到院子里,脸上都带着一丝不安。 “娘,是官差来了。”苏小清小声说,下意识地攥紧了姐姐的袖子。逃荒路上,她们对官府和差役有种本能的警惕。 陈母定了定神,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去看看。大山小河,你们爹估计也从地里往那边去了,咱们也过去。” 等陈家人赶到老槐树下时,树下已经黑压压聚了不少人,大多是各家的男丁和年长的妇人,个个神色凝重,交头接耳,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息。里正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对身旁一位年长些的衙役拱手:“差爷,人都齐了,您宣示吧。” 那衙役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洪亮,不带什么感情:“奉知县老爷钧令!为保今夏行洪通畅,需征调民夫清理县内清河上游河道淤积,工期一月!按律,凡本县在册民户,一户需出一名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壮丁服役!明日开始登记,后日一早,准时到县城北门外集合,不得延误!”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一片哗然。徭役!还是清理河道!那可是最苦最累的活计之一! 衙役似乎见惯了这场面,提高声音压住嘈杂:“若有不愿或不能出丁者,可按例纳银代役!一人,需缴足色纹银二两!” 二两银子!好些人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二两银子!叹息声、抽气声更多了。 “愿意出丁服役的,官府管一日两餐,需自带铺盖行李!每日另有工钱十五文,工期结束,一并发放!”衙役最后补充道,这大概是唯一能让人稍微宽心一点的消息了,至少还有钱拿。 里正待衙役说完,连忙接口,声音带着安抚和催促:“大家都听清楚了吧?是去,还是交银子,各家自己赶紧商议!决定不去的,明天晌午前,把二两银子交到我这儿,我统一上交衙门。要去的,后天一早可别误了时辰!都散了吧,回去商量!” 人群嗡嗡地议论着,面色各异地散去。陈家人沉默地跟着人流往回走,心头都像压了块石头。 回到家,关上院门,堂屋里的气氛异常沉重。陈父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今年这徭役,我去。” “爹!”陈大山和陈小河几乎同时喊出声。 陈父摆摆手,打断他们:“听我说。大山,你的腿脚,虽说平时干活不碍事,但清理河道,水里泥里泡着,跋涉搬运,你那旧伤受不住。小河,”他看向小儿子,“你还年轻,身子骨没完全长成,这种重活累一个月,容易落下病根。我年纪是大了点,但庄稼人,力气还有。何况今年官府还给工钱,一天十五文,一个月下来也有四百五十文,算是笔不小的贴补。这段时间地里没啥要紧活,就是看着苗,除除草,大山小河你们轮着去看看就行。” 陈母眼圈有些发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道:“要不……要不咱们交银子吧?二两银子……今年咱们卖山货、做手艺,公中攒了些,能拿出来。” “不行。”陈父摇头,语气坚决,“那是咱们家好不容易攒下的底子。开荒要钱,往后孩子们用钱的地方更多。这二两银子能省则省。我去,就是累点,没事,以前年轻时不也服过徭役?我心里有数。” 陈大山知道父亲一旦决定,很难更改,他沉默片刻,道:“爹既然定了,我们听您的。但这一个月,我和小河一定把家里、地里都照看好。您放心。” 陈小河也闷声道:“爹,您在外头千万当心,别太拼命。”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接下来的两天,陈家气氛沉闷却有序。陈母从公中钱里数出一百文铜钱,用旧布缝了个小袋子,塞进陈父要带的包袱深处:“这一百文你贴身藏好,万一……万一伙食实在太差,或者有个头疼脑热,自己买点吃的、抓副药,别苦着自己。” 苏小音和苏小清也没闲着。她们把之前熏好的那只兔子取下来,细细剔下肉来,又泡发了些晒干的蘑菇,加上家里炼的猪油、酱、盐和能找到的几样香料,在锅里慢慢熬煮,做成了一大罐子浓香扑鼻、油光红亮的肉酱。冷却后,仔细装进几个洗刷干净、用开水烫过的竹筒里,密封好。“爹,这个耐放,吃饭的时候挖一点拌着,能多吃两口饭。”苏小音轻声说。 陈父看着妻子儿媳为他忙碌,喉咙有些发哽,只重重地“嗯”了一声。 出发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陈父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是一套最破旧的铺盖和几件换洗衣裳,以及家人沉甸甸的心意。陈家人将他送到村口。 “行了,都回去吧。”陈父挥挥手,转身大步朝着县城方向走去,背影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瘦硬,却也挺拔。 直到父亲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陈家人才默默转身回家。院子似乎一下子空荡冷清了许多。 沉默地吃过早饭,陈大山率先打破沉寂:“这一个月,我和小河分一下工。我腿脚不便,多在家做木工,顺便照看家里和菜园牲畜。地里的活,小河你多跑跑。另外,咱们之前下的鱼篓和挖的陷阱,得勤看着点。要是能弄到点野物、鲜鱼,做好了,想办法给爹送过去,补补身子。” 陈小河立刻点头:“行,哥,地里和山上的事交给我!” 苏小音也开口道:“娘,现在家里的鸡鸭鹅都开始下蛋了。鸡蛋咱们攒起来,我试着做点茶叶蛋,能放几天。鸭蛋和鹅蛋,我看可以腌成咸的。到时候隔几天,就给爹送一些去。在外头干活重,光吃官府的伙食肯定不够,得有点油水盐分。” 陈母听着儿子儿媳们一句句妥帖的安排,看着他们虽然担忧却努力振作的神情,心里那沉甸甸的牵挂和酸楚,终于被一股温热的熨帖感冲淡了些。她点点头,目光扫过每个人:“好,就按你们说的办。咱们一家人,把你爹出门这一个月撑过去。他在外头干活,咱们在家里,也得把日子过得齐齐整整的,不能让他担心。” 窗外,天色大亮。生活还要继续,这个刚刚迎来希望的家庭,又将面临一次考验。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漂泊无依的个体,而是紧密相连、互相扶持的一家人。陈父的暂时离开,像一块试金石,试出了这个家庭在温情之外,那份共同承担风雨的坚韧力量。 第52章 山间所得与心间牵挂 “大哥,就你一个人在家啊?” 陈小河推开老宅虚掩的院门,探进头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陈大山正弯腰,用一个长柄的木瓢,从水缸里舀出清凉的井水,仔细地冲洗着圈里那头已经长得颇为壮实的猪。水花溅在猪身上,那猪舒服地哼哼着,在特意垫高的、干净的水泥石板上打了个滚。 陈大山闻声直起身,将额前一缕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拨到耳后,见是弟弟,便道:“小河回来啦。娘带着小音和小清上山去了,说想寻些薄荷、金银花藤,回来煮些消暑的凉茶,好给爹送去。这天越来越热,河工那边活儿重,怕爹中了暑气。” 陈大山放下东西,指了指灶房门口木盆里还在蹦跳的几条巴掌大的鲫鱼和一小堆活蹦乱跳的青壳小虾,“我刚去起了鱼篓,运气还行。这小虾米晒干了存着,冬天提鲜。这几条鱼,一会儿让你大嫂和小清收拾了,炸酥或者熬酱都行,做点鱼酱,你下午给爹送吃食的时候一并捎去。” 陈小河眼睛一亮,凑过去看了看木盆里的收获:“行啊哥!这几条鱼挺肥!鱼酱下饭,爹肯定喜欢。” 他卸下肩上的小锄头,又道,“地里的草我又细细锄了一遍,干净得很。 哥,我下午去送东西的时候,顺便问问爹,看他觉得地里的庄稼用不用再追一遍肥?家里最近鸡鸭猪的粪肥我都呕好了,肥力足着呢。要是爹说行,咱们就赶紧施上。” 陈大山点头,觉得可以,用井边的粗布巾擦了擦手,“走吧,趁现在日头还不算最毒,咱们再去山上转转,看看前几天下的陷阱和套子有没有‘货’。要是能再弄到点野味,也给爹添补添补。” “好嘞!” 陈小河立刻来了精神,重新背起空背篓,兄弟俩一前一后出了门,沿着熟悉的小径向山林走去。 山林里比山下凉爽些,但夏日的闷热依然无处不在,只有偶尔吹过的山风带来一丝凉意。兄弟俩脚步轻快,很快来到第一处设下绳套的地方。拨开伪装,绳套空空如也。两人也不气馁,继续查看下一处。在一丛茂密的灌木旁,绳套终于有了收获——一只肥硕的灰毛野兔被套住了后腿,正惊恐地挣扎着。陈小河利落地解下兔子,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笑了。 接着去看挖的陷阱。陷阱伪装得很好,上面覆盖的枝叶几乎没有被动过的痕迹。陈大山用小木棍小心地拨开浮土和掩盖物,探头一看,陷阱底部,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鸡正扑腾着翅膀,试图飞出来,却因为陷阱的深度而徒劳无功。 “哈!有货!” 陈小河喜道。 一只兔子,一只野鸡,这收获不算丰硕,却也足够让人欣喜。陈大山将野鸡也提出来,用草绳捆好翅膀和爪子。他看着那个空了的陷阱,沉吟道:“这个陷阱的位置看来不太对,得换个地方。趁着今天有空,咱俩再找两个合适的地方,重新挖两个。记得做好记号,别让村里进山的人不小心踩进去。” 兄弟俩说干就干,在山林里又转了转,选了两处野兽常走的兽径附近,避开潮湿低洼处,重新挖好了两个深度、宽度都合适的陷阱,仔细做好伪装,又在一旁不显眼但容易辨认的树干上,用柴刀刻下小小的、只有自家人懂的标记。 等他们背着猎物回到家时,日头已经有些偏西。陈母和苏家姐妹也刚从山上回来,正坐在堂屋门口的荫凉处,就着凉白开,吃着早上剩下的饼子当晌午点心。她们带回来的背篓里,装满了翠绿鲜嫩的薄荷叶和缠绕在一起的金银花藤,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 “娘,我们回来了!” 陈小河扬声喊道,将背篓放下,献宝似的拿出野兔和野鸡。 陈母看见猎物,脸上露出笑容:“哟,收获不错!这兔子肥,野鸡毛色也亮。” 她看了看日头,安排道,“大山,小河,你们俩赶紧把兔子和野鸡收拾出来,皮剥完整些。野鸡肉紧,炖着吃香,但费火候。我看,今天就先把野鸡炖上,小火慢煨一晚上,明天肉烂汤浓,正好让你爹吃。兔子……一半今天红烧了咱们自己吃,另一半用盐抹了,挂在灶房梁上风着,过两天再吃。” 她又转向苏小音和苏小清:“小音,小清,木盆里那几条鱼和小虾,你们去收拾了。鱼剖干净,小虾挑拣一下。鱼嘛,就按大山说的,做成鱼酱,油稍微多放点,炸得酥些,能放得住,给你爹送饭的时候带些。” 苏小音应下,挽起袖子就去拿鱼。苏小清则看着那只色彩斑斓的野鸡,眼睛转了转,对陈母道:“娘,这野鸡的羽毛真漂亮,尾羽又长又亮。咱们能不能把好看的羽毛都留下来?我想着,攒多了,或许能试着做点小玩意儿,比如羽毛毽子,或者粘在发簪、头绳上做点缀,下次赶集的时候拿去卖,说不定有姑娘孩子喜欢。” 陈母还没答话,一旁正在磨刀准备收拾野物的陈大山接口道:“这主意不错。之前我打的野鸡,好些漂亮的羽毛我也都留着,收在厢房的旧木盒里了。一会儿我都找出来给你们。你们姐妹手巧,慢慢琢磨,看能做点啥。” 陈母听了,也点头赞同:“行,羽毛都仔细点拔,别弄坏了。能废物利用,多换几个铜板也是好的。” 堂屋里,陈母开始清洗薄荷和金银花,准备熬煮凉茶。院子里,陈大山和陈小河兄弟俩蹲在井台边,熟练地处理着野兔和野鸡,剥皮、去内脏,动作麻利。灶房里,苏小音将鱼剖洗干净,切成小块,用盐和一点自家做的酱先腌上;苏小清则仔细地挑拣着小虾米里的杂质。小小的陈家院落里,每个人都忙着自己手里的活计,空气中渐渐弥漫开薄荷的清凉、野物的血腥气(很快被井水冲淡)、以及灶膛里柴火点燃的烟火味。 第53章 双喜临门 陈母手脚麻利地将刚炖好的鱼酱盛进一个洗刷干净的厚实木盒里,盖紧盖子,又用一块干净的湿布裹好,递给已经等在一边的陈小河:“快趁热给你爹送去,路上别耽搁。早去早回,日头毒,自己也当心点。” “哎,知道了娘!”陈小河接过还有些烫手的木盒,小心地放进背篓垫着的干草里,又检查了一下旁边竹筒里装着的凉茶和几个杂粮饼子,这才背起背篓匆匆出了门。 剩下的那些小虾米,陈母也没浪费。她打了两个鸡蛋在碗里搅散,将虾米稍微淘洗一下,去掉些腥气,锅里烧开水,将蛋液细细淋入,滚成嫩黄的蛋花,再撒入虾米和一点点盐,一锅简单却透着鲜味的虾米蛋花汤就做好了。配上早上烙的咸菜饼子,这便是晌午一家人的饭食。 围坐在堂屋的小方桌前,苏小音和苏小清端起汤碗,刚喝了一口,眉头就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汤里的虾米腥气,平日里并不觉得,今日却格外冲鼻,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直冲喉头。两人勉强压下,又试着喝了一口,那股腥味却愈发明显,胃里一阵翻搅,忍不住都偏过头干呕了两下。 “怎么了?汤不对味?”陈母正拿着饼子,见状立刻放下,关切地看向两个儿媳。 苏小音放下碗,脸色有些发白,勉强笑了笑:“没事,娘,可能就是……今天觉得这汤有点腥,喝不下去。” 苏小清也点头,捂着胸口:“嗯,闻着就觉得腥气重。” 陈母的目光在姐妹俩脸上扫过,又看了看那锅寻常的汤,心里猛地一动,一个念头闪过。她没再多问,立刻起身去灶房,舀了一小勺家里珍藏的、只有过年才舍得用一点的土红糖,用滚水冲了两碗红褐色的糖水,端到姐妹俩面前:“先喝点糖水压一压,定定心。” 看着两人小口喝着糖水,脸色稍缓,陈母心里那点猜测越来越清晰。她按捺住心头的激动,只催促道:“小河已经去送饭了,你们俩歇着,别乱动。大山,”她看向已经吃完饭、正准备起身的儿子,“下午你去地里,把荒地那边新冒出来的草再锄一遍,仔细些。” “好。”陈大山应下,扛起锄头出了门。 等陈大山走远了,陈母才坐到姐妹俩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谨慎的期盼:“小音,小清,跟娘说实话,你们俩……这月的月事,来了没?” 苏小音的脸腾地红了,和苏小清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苏小音小声说:“娘,我和小清……从小月事就不大准,有时候两三个月才来一次,自己也记不清日子了。最近忙,也没留意……” 陈母一听,心里更有谱了。她当机立断:“走,娘带你们去村里李郎中那儿瞧瞧。就说……去买点防中暑的草药,给你爹备着。” 她找了个妥帖的借口,免得还没确定就传得满村风雨。 婆媳三人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门。路上遇到相熟的村妇打招呼,陈母果然照着准备好的说辞,说是去李郎中那儿抓点解暑的药,给服徭役的老头子送去。对方不疑有他,还夸陈家体贴。 到了村东头李郎中家那间小小的草药堂,李郎中是个须发花白、面容慈和的老者。陈母寒暄两句,便委婉地说明了来意。李郎中会意,让苏小音和苏小清依次坐下,伸出三指,分别搭在两人的腕脉上,闭目凝神细察。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知了的鸣叫。陈母站在一旁,紧张得手心都有些出汗。 片刻,李郎中收回手,抚着花白的胡须,脸上露出笑容,对着陈母拱手道:“恭喜陈家嫂子,贺喜陈家嫂子!您家这两位小娘子,都是喜脉!这位,”他指了指苏小音,“脉象沉稳有力,约有二个半月的身孕了。这位,”又指了指苏小清,“脉象略浮但亦清晰,应是两个月左右。您家这是要双喜临门,添丁进口的大喜事啊!” “真的?!”陈母喜出望外,紧紧抓住两个儿媳的手,眼眶都有些发热,“李郎中,您看……她们身子都还好吧?要不要开点安胎的药?平时有啥要特别注意的?” 李郎中摆摆手,笑道:“婶子放心,两位娘子身体底子都不错,近来将养得也好,脉象平稳,无需用药。是药三分毒,如今胎儿康健,不必刻意进补。回去后注意休息,莫要过度劳累,饮食上均衡些即可。头三个月仔细点,过了三个月,胎坐稳了,就无大碍了。过两个月再来让老夫瞧瞧便是。” “哎!哎!谢谢李郎中!谢谢!”陈母连声道谢,付了诊金,又真的抓了点清热解暑的草药做掩饰,这才领着两个依旧有些懵懂又羞涩的儿媳,脚下生风般地往家走。回去的路上,三人脸上都洋溢着压不住的喜气,连暑热似乎都消减了几分。 傍晚,陈小河送完饭回来,陈大山也扛着锄头从地里归来,两人都是一身汗土。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晚饭,桌上的菜比平日丰富些,除了咸菜,还有中午剩下的虾米蛋花汤(陈母特意给姐妹俩盛了清汤),和一碟炒青菜。 饭吃得差不多了,陈母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喜悦,目光缓缓扫过两个儿子:“大山,小河,有件天大的喜事要告诉你们。” 陈大山和陈小河都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母亲。 “今儿下午,我带小音和小清去李郎中那儿看了看。”陈母声音里带着笑,“李郎中给把了脉,说——小音已经有了两个半月的身孕,小清也有了两个月左右的身孕。你们俩,要当爹了!” “哐当”一声,陈小河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他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陈大山也愣住了,手里的碗僵在半空,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苏小音,见她低着头,耳根通红,却轻轻点了点头。他又看向对面的苏小清和陈小河,陈小河这才回过神,一把抓住苏小清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小清!真的?我……我要当爹了?!” 巨大的喜悦像潮水般冲垮了短暂的呆滞,兄弟俩脸上绽开难以置信又狂喜的笑容。陈大山虽不像弟弟那样外露,但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眼底的光芒亮得惊人,他看向苏小音的目光里,充满了初为人父的温柔与无措的珍重。 “好!好!太好了!”陈父虽然不在,但家里此刻洋溢着前所未有的欢欣气氛。 陈大山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对陈小河道:“小河,明天你去给爹送……送鸡汤的时候,把这事告诉爹,让爹也高兴高兴!” 陈母却道:“鸡汤留着,给小音小清喝,她们现在需要补身子。给你爹送兔子肉就行。老话讲,‘孕妇吃兔肉,孩子生兔唇’,咱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以后家里兔子肉,她们俩就别吃了。” 她看向两个儿媳,语气变得无比柔和,“从今儿起,家里的重活累活,你们俩都不许再沾手。洗衣裳、提重物这些,都让大山小河来。你们就好好养着,想吃啥就跟娘说。” 陈大山立刻点头,沉声道:“娘说的是。以后我和小河每天多往山上跑几趟,下套子、起鱼篓勤快点,多弄些野味和鱼虾回来。小河,你的鱼篓别停,现在她们要是吃不下鲜鱼,就晒成鱼干,存着以后吃。鸡蛋、鸭蛋也攒起来。” 陈小河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嗯!哥,我知道了!我明天一早就去多下几个鱼篓!” 夜幕降临,陈家小院里灯火温馨。虽然陈父不在家,但这份双喜临门的巨大喜悦,冲淡了家人对他的牵挂与担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坚实的、关于传承与未来的期盼。陈母看着眼前两对即将为人父母的小夫妻,看着他们眼中对未来的憧憬和互相扶持的坚定,心里那份因丈夫服役而起的隐忧,也被这浓浓的喜气冲散了许多。日子总有苦有甜,但只要家人同心,再难的日子也能熬出盼头,更何况是这等添丁进口的大喜事。 第54章 晨光里的呵护与盼头 晨光熹微,透过新糊的窗纸,将房间照得一片暖融明亮。苏小音睁开眼,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正悄然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心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喜悦,于是起身穿衣,走出房间,看到妹妹苏小清也醒来收拾完毕啦,姐妹俩相视一笑,眼中都带着初为人母的羞涩。 这时,陈母便端着一个粗陶托盘进了屋,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和慈爱:“小音,小清,快,趁热把鸡蛋吃了。现在家里鸡鸭都开始下蛋了,往后每天早上,你们一人一个水煮蛋,必须吃!有营养,对孩子好。” 托盘上,两个剥得光滑的白煮蛋还冒着热气,旁边是两碗金黄喷香的鸡汤,汤面上漂浮着几朵肥厚的山蘑菇,香气扑鼻。 “娘,这太金贵了……”苏小音有些不安。鸡蛋在农家是能换盐换针线的硬通货,以往除了孩子和病人,谁舍得天天吃? “什么金贵不金贵!”陈母不容分说地将鸡蛋塞到她们手里,“现在你们的身子最金贵!家里的鸡蛋不拿去换了,都留着给你们补身子。鸭蛋我都腌上了,等腌得蛋黄冒油,再给你们吃,那才香呢!快,先把这鸡汤喝了,我炖了一早上,火候足,蘑菇也鲜,你们尝尝。” 姐妹俩拗不过婆婆,只得接过。鸡汤入口,果然鲜美异常,温热的汤汁滑入腹中,暖意融融。苏小清小口吃着鸡蛋,感动道:“娘,您也喝,大家一起吃才好。” 这时,陈大山和陈小河也洗漱完进了堂屋。陈大山手里端着一碗炖菜,放在桌上,里面是剩下的兔子肉(其实肉不多)和大量的青菜、萝卜。“娘炖了兔子,我们吃这个就行。你们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鸡蛋鸡汤都得紧着你们。”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苏小音看了一眼那碗炖菜,里面几乎见不到几块肉,心下明白,婆婆定是把好肉都剔出来,留给去服徭役的公爹了,她们娘几个这是把肉省给最辛苦的人和孩子。这份无声的体贴,让她鼻尖微微一酸。 “小河,”陈母一边给两个儿媳夹菜,一边安排,“一会吃过饭,你把炖好的那罐兔肉给你爹送去。偷偷告诉你爹这个好消息,让他也高兴高兴,干活更有劲!不过记着,咱们自家人知道就成,没满三个月,先不对外人说,这是老规矩。” 陈大山接口道:“今天县城逢大集。小河你送完东西,顺道把咱们这些日子做的木雕、竹编也拿去卖卖。能卖多少算多少,不算白跑一趟。眼下地里活我和娘能忙过来。” 陈母觉得这主意不错:“行,这样安排妥当。小河你卖完东西,看着买一斤五花肉回来,要是有便宜的大骨头,也捎几根。咱们晚上包顿饺子,再熬锅骨头汤。我觉着自打开春咱们家常喝骨头汤,大人小孩脸色都红润不少,身子骨也结实。” 苏小音想起以前娘亲说过的话,轻声道:“我们南边老家也说,骨头汤最养人,要是谁家孩子长得慢,或者有人伤筋动骨,都让多喝骨头汤,好得快。” 陈母听了连连点头:“这话在理!身子是本钱。以后咱们去大集,宁可少买点别的,也常买两根大骨头回来炖汤。一家人身体好了,少生病,比啥都强!省下药钱,够买多少肉了!” 早饭在热络的规划和暖暖的鸡汤香气中结束。一家人立刻行动起来。 陈小河将装着兔肉和家中牵挂的罐子仔细包好,放进背篓,又和陈大山一起将准备好的木雕小件、竹篮竹盒搬上板车捆扎结实。他推起车,吱吱呀呀地驶出了村子,先往河工的方向去。 陈大山扛起锄头,去侍弄那十四亩已经开始显现绿意的荒地。除草,追肥(用的是家里新沤好的牲畜粪肥),查看秧苗长势,他心里盘算着等爹回来,看到庄稼的长势,定会欣慰。 陈母挎上大背篓,拎着小锄头,对想要跟着的儿媳摆摆手:“你们俩今天哪儿也不许去,就在家好好歇着,做点绣活就行。山上的事有我。” 说罢,便步履轻快地往后山走去,心里惦记着多捡些蘑菇、挖点嫩蕨菜,给家里多添些山野鲜味。 苏小音和苏小清被“勒令”留在家里,心里却暖洋洋的。她们知道这是家人最实在的呵护。姐妹俩将堂屋收拾干净,便拿出绷架和彩线,在明亮的窗下坐定。手指拂过光滑的布料,穿针引线,一幅"喜鹊登梅”和一幅“莲生贵子”的小绣图在她们指尖渐渐显现轮廓。她们商量好了,要趁身子还便当,尽快把这两幅寓意吉祥的小图绣完,送到绣坊换成银钱。然后,在生产之前,再合力绣两幅中等大小的、更精细的绣品,多为小家,也为即将到来的孩子,多攒下些底气。 院子里,小鸡叽叽喳喳地啄食,鸭子和鹅在临时围出的水洼里嬉戏。墙角那棵枣树,叶子越发茂密青翠,在初夏的风中轻轻摇曳。这个早晨,陈家的日子在牵挂、劳作与默默的期盼中静静流淌。远方河工上的陈父即将收到家中的肉食与喜讯;集市上的陈小河将为小家挣来零碎却踏实的铜板;山间的陈母正低头寻觅着自然的馈赠;地里的陈大山挥汗如雨,耕耘着未来的收成;而家中,两幅承载着爱与希望的绣图,正在一双巧手下慢慢成形。所有的一切,都汇聚成一股坚实而温暖的力量,托举着这个家庭,向着更红火、更圆满的明天,稳稳前行。 第55章 山果、鱼篓与家常话 日头渐近中天,暑气开始蒸腾。陈母挎着半满的背篓,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从后山的小径上下来,推开自家院门。院子里的枣树投下一片不大的荫凉,苏家姐妹正坐在树下的小凳上,低头整理着绣线。 “娘回来啦!”苏小音眼尖,看见婆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迎过去,“天热,您快歇歇。”她转身去灶房,从水缸里舀了一碗晾凉的井水,双手递给陈母。 陈母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舒了口气,这才将背篓小心地放下,从里面拿出一个用宽大树叶垫着的小篮子,递给两个儿媳:“喏,在山坳里摘的,叫‘托盘儿’(覆盆子),还有些羊奶子(胡颓子),酸甜口的,正合你们现在的口味,尝尝。”篮子里是红艳艳、金灿灿的一小堆野果,沾着山间的清气,看着就喜人。 苏小清欢喜地接过来,捻了一颗红得透亮的覆盆子放进嘴里,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嗯!真好吃,酸酸甜甜的,一点不腻!”她捡了一颗最大的,先递给陈母,“娘,您也吃!” 陈母笑着摆摆手:“你们吃,我吃过了。”她又把背篓里的蘑菇倒在一个大竹筛里,准备摊开晾晒,“上午就找到这些,品相还行。你们俩别沾手了,坐着吃果子,我来弄。” 苏小清哪里肯,连忙帮着整理蘑菇,一边道:“娘,中午咱就拌个山野菜,再把早上特意留出来的那点兔肉热一热,凑合一顿。晚上等小河回来,看看他买了啥肉再说。” 正说着,陈大山也回来了,裤腿挽得高高的,小腿上还沾着些河边的湿泥,手里拎着湿漉漉的鱼篓。他朝母亲和妻子点点头,将鱼篓放在井台边:“起出来了,不多,几条小鲫鱼,还有些虾米。” 陈母探头看了看:“行,留着晚上。昨儿那只野鸡,我炖了一半,汤你们上午喝了。剩下那一半,明天再炖,给你们俩补身子。这野物,得慢慢吃,细水长流。” 苏小音吃着清甜的野果,心里暖融融的,想起正事,对婆婆说:“娘,我和小清那两幅小绣图,就快收尾了。绣好了,想趁身子还轻便,去趟县城卖掉。顺便……扯几尺细软棉布回来。小孩子的皮肉嫩,麻布粗糙,怕磨着了。”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又是一笔开销。 陈母却毫不犹豫地点头:“应该的!孩子的东西可不能马虎。到时候娘给你们拿钱,挑那最软和的棉布买。不过你们记住了,绣一会儿就得起来走动走动,看看远处,可不能闷着头绣一天,伤了眼睛又累着身子。等肚子再大些,这绣活就先放放,安心养着。” “哎,娘,我们记着呢。”姐妹俩齐声应道。 午饭后,日头正毒,院子里热烘烘的。陈大山将上午收获的小鱼小虾简单处理了,又检查了一下家里的几副鱼篓,重新换上饵料,扛起锄头,顶着烈日去了地里。陈母则背起一个大背篓,拿了把镰刀,去田埂河边打猪草——家里的“金疙瘩”胃口是越来越大了。 苏小音和苏小清都觉得有些困乏,回到东厢房,躺在凉席上。窗户开着,有微微的穿堂风。姐妹俩挨着,小声说了几句关于孩子、关于绣图的话,眼皮便渐渐沉重起来。怀孕后的身体似乎格外容易疲惫,在这熟悉安宁的家里,她们很快沉入了安稳的午睡。 一觉醒来,已是申时(下午三点左右),暑气稍退。姐妹俩精神好了许多,赶紧将绣图最后几针仔细绣完,然后收了绣绷。苏小音去菜园子里摘了几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和几个红了一半的西红柿,用井水湃着;苏小清则把陈大山带回来的小鱼小虾仔细清洗了,准备一会儿用家里自制的黄豆酱烧了,再贴一锅饼子。 两人刚在灶房忙活开,院门外就传来了说话声和脚步声。是陈大山和背着一大背篓猪草的陈母一起回来了。原来陈大山干完地里的活,又顺道去山上转了一圈,查看陷阱,正好遇上打完猪草下山的母亲,便一同回了家。 没过多久,陈小河也推着空板车回来了,脸上带着笑,一进院就扬声喊:“娘!大哥!嫂子!我回来啦!” 一家人很快又聚在了堂屋。陈小河先汇报:“兔肉给爹送去了,爹高兴坏了,连着说了好几声‘好’!让我嘱咐家里,一定照顾好大嫂和小清。”他从怀里掏出钱袋,“今天大集上东西卖得不错,木雕竹编加起来,卖了三百五十文!” 这个数目让大家都露出了笑容。陈小河继续道:“按娘的吩咐,买了一斤五花肉,十五文;三根大骨头,五文。一共花了二十文,还剩三百三十文。”他将钱袋交给陈母。 陈母接过来,仔细数出一百三十二文,作为公中四成留下,剩下的分成两份,递给陈大山和陈小河:“这些你们各自收着。肉和骨头我吊井里镇着了,明天再吃。” 陈大山则说起了山上的事:“陷阱有动静,估计进去过东西,但让它挣开跑了。我重新修整了一下,弄得更结实些,明天再去看看。” 晚饭是清爽的拌黄瓜、糖拌西红柿,主食是焦黄的贴饼子,主菜是酱烧小鱼虾,虽无大鱼大肉,却样样新鲜可口。一家人围坐,说着爹在河工上的情况,地里的庄稼,山上的收获,集市的见闻,还有对未出世孩子的种种期盼。烛火摇曳,将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放大成温暖安宁的形状。窗外的枣树在夜风中轻轻作响,仿佛也在聆听这寻常却珍贵的家常絮语。 第56章 绣图之喜与归途满载 “娘,我和小清把绣品赶出来了。正好今天又是大集,我们想去把绣品卖了。家里攒的那些木雕、竹编,还有新做的头绳,也一并带上,看看行情。” 苏小音将两幅小心卷好的绣图放进特意准备的干净布袋里,对正在给猪仔拌食的陈母说道。 陈母直起腰,擦了擦手,看看日头,又看看两个眼神里带着期盼的儿媳,点头道:“行,今天集大,人肯定多。让大山和小河陪你们一起去。卖绣品,摆摊,两个人照应不过来。家里这些张嘴的(指牲畜)有我呢,跑不了。” 她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拿出一个装着些散碎银两和铜钱的小布袋,递给苏小音,“这些钱你们拿着。卖完绣品,去布庄看看,买几尺细软点的棉布回来,留着给孩子预备着。再割点肉,买几根大骨头,回来熬汤,你爹正常来说今天应该回来啦,到时候给大家补补。大山,小河,路上照顾好小音小清。” “知道了,娘。” 陈大山沉稳应下。陈小河也拍胸脯保证:“娘您放心!有我和哥在,保管妥妥当当!” 四人于是收拾停当。陈大山和陈小河将这段时间做的木雕小件、竹编器具分门别类装进背篓和推车,苏家姐妹则带着绣品和头绳,锁好院门,踏着晨光再次向县城进发。 到了县城,果然比往日更加热闹。街道两旁摊位林立,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熟人寒暄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混合着各种食物、货物和人潮的气息。陈大山推着车,好不容易在靠近街尾、人流稍缓的地方寻到一个空隙,赶紧将摊位支棱起来。竹木制品和头绳一一摆好,挂上。 “小河,你先在这儿看着摊子。我陪小音小清去绣坊,卖完绣品就回来帮你。” 陈大山对弟弟嘱咐道。今天人多眼杂,他有些不放心让两个女子独自穿行。 “行,哥你们快去吧!这儿交给我!” 陈小河爽快应下,已经开始吆喝起来,“瞧一瞧看一看嘞!新巧的竹篮木雕!鲜亮的头绳嘞!” 陈大山护着苏家姐妹,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锦绣布庄”。铺子里已有两位妇人在挑选布料,掌柜娘子正耐心介绍。见苏家姐妹进来,掌柜娘子眼睛一亮,等那两位客人付钱离开,便热情地招呼:“陈娘子来了!快请进!这回又带了什么好绣品?” 苏小音将布袋轻轻放在柜台上,解开系绳,小心地将里面两幅卷轴取出,缓缓展开。 掌柜娘子顿时屏住了呼吸。只见两幅约莫二尺见方的细白棉布上,用五彩丝线绣着图案。一幅是“喜鹊登梅”,红梅怒放,喜鹊灵动,似闻喳喳鸣叫;另一幅是“莲生贵子”,荷花亭亭,莲蓬饱满,金鲤嬉戏其间,寓意吉祥。针脚细密匀整,配色清雅鲜亮,构图饱满而不失灵动,远非寻常帕子、肚兜可比。 “好!真好!” 掌柜娘子连声赞叹,拿起放大镜仔细看了看针法处理,尤其是背面线头的收拾,更是干净利落。“这手艺,比上次又精进了!配色也雅致,寓意更是喜庆。正适合挂在新房堂屋,或者送给新婚夫妇、添丁之家。” 她放下绣品,看向苏家姐妹,眼中满是欣赏:“这两幅小绣图,绣工扎实,品相上佳。我给甲等价格,一副给你三两半银子,两幅便是七两,如何?” 七两银子!苏小音和苏小清的心猛地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们强压住激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狂喜。这两幅绣图,她们花了近一个月的心血,连帕子、肚兜都没顾上做,光是好绣线和细棉布的本钱就花了七百文。如今竟能卖到七两!足足净赚六两三百文! “掌柜的给的价钱公道,我们愿意。” 苏小音稳住心神,尽量平静地答道。 “好!” 掌柜娘子利落地开了票,从柜台里取出七两雪花银,一并交给苏小音。她又道:“二位娘子既有这般手艺,日后若有中幅大小的绣图,只要保持这个水准,我这里必定收的。价钱嘛,自然更高。”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和未来的期许,姐妹俩心中更是激动不已。小心翼翼地将银钱收好,再三谢过掌柜娘子,才跟着一直耐心等候在旁的陈大山走出绣庄。 回到摊位上,陈小河正忙得不亦乐乎,竹编小篮卖出去两个,木雕小马也被人买走一对,头绳也售出不少。见他们回来,陈小河咧嘴一笑,压低声音问:“嫂子,咋样?” 苏小清冲他悄悄比了个“七”的手势,陈小河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差点惊呼出声,赶紧捂住嘴,脸上的笑容却怎么都藏不住。 四人一起照看摊位,东西卖得更快了。临近散集时分,带来的竹木制品和头绳已所剩无几。陈大山看看天色,对陈小河道:“小河,你去肉市看看,买几根大骨头,再割点肉。若有板油,也买些。这个时辰,怕是好的不多了,看着办。” 陈小河应了一声,揣上钱,快步朝肉市跑去。肉摊大多已收得七七八八,只剩一个摊子还剩些零碎。陈小河眼尖,看到案板上还剩一块不错的五花肉,约莫一斤半,旁边木盆里扔着三根光秃秃的大骨头。他上前问价,屠夫正收拾东西,见有人包圆,便给了个实惠价。 “老板,还有板油吗?” 陈小河问。 屠夫犹豫了一下,从案板底下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雪白厚实的大板油,掂了掂:“这块有五六斤,本是留着自己家熬油吃的。看你小子爽快,把剩下的肉骨头都包圆了,就拿给你吧。一起算,给七十文就成。” 陈小河喜出望外,连忙付钱,将肉、骨头和那块珍贵的板油仔细包好,放进带来的大篮子里,急匆匆赶回摊位。 这边陈大山已将最后几件小玩意儿卖出,推车也收拾妥当。见陈小河满载而归,便道:“走,去布庄。买完东西好回家,晚了娘该担心了。” 四人又来到陶家布坊。苏小音和苏小清这次底气足了许多。她们补充了各色绣线、绣针,买了好几匹质地细软的棉布,预备给孩子做衣裳、尿布,又挑了些过年过节可能用到的红布、彩布。零零总总算下来,竟花了一两半银子。付钱时,苏小音的手微微有些发颤,但想到怀里的七两巨款和未来的好光景,便又坚定了。 “掌柜的,” 苏小清指着柜台角落里堆着的几捆裁剪下来的布头,这些布头比上次送的那些质地更好,颜色也更鲜亮,“这些布头……能卖给我们些吗?我们做些零碎东西。” 掌柜的见她们这次是大主顾,沉吟一下道:“这些布头虽说是边角料,但都是好布下来的,平时也有人问。你们要的话,给十文钱,这两大捆都拿走。” 十文钱换两大捆上好的布头!简直太划算了!姐妹俩忙不迭应下,付了钱,将布头也仔细捆好。 夕阳西下,集市的喧嚣渐渐散去。陈大山推着装着空背篓和杂物的板车,陈小河提着沉甸甸的肉篮,苏家姐妹则抱着新买的布料和布头。四人踏着金色的余晖,踏上归途。脚步轻快,心中更是被巨大的喜悦和希望填得满满的。七两绣品银子,加上今日卖小件的收入,还有对未来绣图生意的期许,以及怀中实实在在的肉、油、细布……这个夏天的大集,对于陈家而言,收获的远不止是银钱货物,更是对这个崭新家庭未来兴旺发达的无比信心。远处村落升起的袅袅炊烟,仿佛都在欢迎他们满载而归。 第57章 团圆与新生 “娘!我们回来啦!” 陈小河推开院门,声音里透着满载而归的轻快。院子里,陈母正坐在小凳上择菜,陈父则坐在一旁的竹椅上,手里拿着旱烟杆,却没点,只是含笑看着老妻忙活。听见声音,两人都抬起头来。 “爹?您回来啦!” 陈小河惊喜地叫道,陈大山、苏小音和苏小清也紧跟着进了门,见到陈父,脸上都露出由衷的欢喜。 陈父去了这一趟徭役,不过月余光景,人却清减了不少,肤色晒成了更深的古铜色,颧骨微凸,但一双眼睛依然有神,精神头看着还不错。他放下烟杆,站起身来,看着眼前齐齐整整的儿子儿媳,眼里满是欣慰。 “哎,回来了。” 陈父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踏实的笑意,“路上都顺利吧?” “顺利得很!” 陈小河抢着答道,把手里沉甸甸的东西展示给父母看,“爹,您看,我们今儿运气好,散集前捡了漏!买了五花肉、大板油,还有几根带肉的大骨头!一会儿就把骨头炖上,熬得浓浓的,给您好好补补!” 陈母走过来,看了看那些油光水滑的肉和骨头,点头赞道:“品相真不错!这得花了多少?” “才七十文!” 陈小河得意道,“完全是捡着了!大骨头咱先炖一根,剩下两根我想着抹点盐熏起来,能放住。这一斤半的五花肉,我打算都剁了,晚上咱们包饺子吃!” 苏小音和苏小清也上前,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苏小音先开口道:“爹,娘,绣品卖了七两银子。去掉买布和绣线的本钱,净赚六两又三百文。今天又补充了些绣线和细棉布,花了一两半银子,还有些给孩子预备的东西。”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零碎的布头花了十文钱,两大捆,挺划算。剩下的钱都在这儿了。” 陈大山也把自己那边卖木雕竹编和头绳的钱推过来:“今天摊子上卖了四百二十文,去掉买肉的七十文,这是三百五十文。” 陈母看着桌上堆起的银钱和铜板,心中感慨,脸上却是稳重的笑容。她先按规矩,将属于公中的四成——主要是木竹器头绳收入的一百四十文和绣品收入折算后的部分——仔细收好。然后把剩下的钱,包括绣品利润的大头,分别推回给两个儿子家。 “钱你们各自收好。小音小清这次立了大功。” 陈母说着,转头对陈大山和陈小河道,“你俩去趟竹林,挖两个最嫩的竹笋回来,一会儿炖汤放进去,鲜亮。我去剁肉馅。小音小清,你们把野菜洗了,再泡点蘑干菇出来。老头子,” 她看向陈父,“你啥也别干,就坐着歇歇,看看咱们这院子,跟孩子们说说话。” 陈父依言坐回竹椅,看着大儿子和小儿子应声而去,两个儿媳挽起袖子去井台边忙碌,老妻在灶房里传来咚咚的剁馅声。院子里鸡鸭轻啄着食,小猪在圈里哼唧,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离家月余,那份在陌生工地上日夜劳作、与同村人分离、饮食粗劣、蚊虫叮咬的疲惫与孤寂,此刻被这熟悉而喧闹的家的温暖一点点驱散。他复杂的心绪渐渐平复,眉头舒展,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 在一家人通力合作下,晚饭很快备齐了。堂屋的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盆奶白浓香、飘着油花和嫩黄笋片的骨头汤;一大盘热气腾腾、皮薄馅大的蘑菇竹笋猪肉饺子;还有两碟清口的凉拌山野菜。香气四溢,勾人食欲。 众人围坐,陈母先给陈父盛了满满一碗汤,又给每个人都舀上,然后举起手里的碗,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喜悦:“这顿饭,一是给你爹接风洗尘,补补身子,这一趟辛苦了。二是,” 她目光慈爱地扫过苏小音和苏小清微微泛红的脸颊,“要宣布一件天大的喜事——咱们家要添丁进口了!小音和小清,都有了身子!这是老天爷保佑,咱们陈家开枝散叶的大喜事!愿往后啊,咱们家的日子,就像这笋汤一样,越熬越浓,越过越旺!来,都吃,多吃点!” 这消息虽已从陈母口中提前知晓,但此刻正式宣布,还是让所有人都喜笑颜开。陈大山看向身边的苏小音,眼神柔软;陈小河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给苏小清夹饺子。陈父连连点头,眼中闪着泪光,连声道:“好,好!双喜临门!双喜临门啊!” 这顿晚饭吃得格外香甜。浓汤熨帖着肠胃,饺子鲜美实在,就连简单的拌野菜也格外清爽。饭桌上笑语不断,谈论着集市的见闻,绣品的价钱,对未出世孩子的憧憬。 吃过饭,天色尚未全黑,一家人都没急着回屋,搬了凳子坐在院子里乘凉。晚风轻柔,送来田野和山林的气息。 陈大山想起一事,对陈父道:“爹,我前些日子在山上几个地方挖了陷阱,看着有猎物脚印,像是兔子或者獾子,但去了几次,要么没逮着,要么只留下几撮毛,猎物跑了。您给看看,是哪儿没弄对?” 陈父吸了口烟,缓缓吐出,道:“下套子挖陷阱,不能光看地方。你得先细看脚印、粪便,判断常走的是啥玩意儿,是兔子、獾子,还是狐狸?它们习性不一样,受惊了往哪边窜,劲头多大,都得心里有数。陷阱的深浅、伪装、触发机关,都得跟着调整。明天吧,我跟你一起去山上转转,实地看看。” 陈父又看向陈小河:“我下午去咱家地里看了一圈,你和你哥侍弄得不错,苗齐整,地也干净。就是有些地方肥力看着还欠点,过两天再追一次肥就成。” 陈小河忙道:“爹,您刚回来,累着呢,在家多歇几天!地里活儿不急,有我和哥呢!” 陈父却摆摆手:“歇两天就行。庄稼人,闲不住。明天我先跟大山去看看陷阱,你也跟着,学学怎么弄。等把陷阱拾掇明白了,地里追肥的事,咱爷仨一起,快。” 话题又转回这次的徭役。陈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口气道:“这回……活儿重,时辰长,吃食也差,清汤寡水的。晚上睡在窝棚里,蚊虫多得吓人。上头还把咱们一个村的人故意打散了安排,互相照应都难。”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们五福叔家,是老三去的。那孩子实诚,肯下力,结果……抬石头的时候没留神,石头滚下来,砸了腿。我离开那会儿,人还躺着,肿得老高,也不知道现在咋样了,严不严重。听说他秋天原定了亲事,这要是腿落下毛病,可咋整……” 陈母听了,脸上露出同情之色:“五福家老三?那孩子我知道,是个好劳力。这可真是……唉。这没出五服,又是同宗,平时春种秋收也互相帮衬过。老头子,明天你去看看?” 陈父点头:“是该去看看。老婆子,明天你捡二十个鸡蛋,再包点红糖,我拎着过去瞅瞅。能帮衬一点是一点。乡里乡亲的,不容易。” 夜色渐浓,星子一颗颗亮了起来。院子里,一家人又说了会儿闲话,商量着明天各自的活计,畅想着秋收的景象和即将到来的新生命。虽然生活中总有艰辛与意外,但此刻,团聚的温暖、新生的希望、以及家人间彼此扶持的韧劲,如同夜空中那些坚定闪烁的星辰,照亮了他们眼前平凡却充满力量的道路。晚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这一院子的暖意与生机。 第58章 邻家风波 “老婆子,我拿上鸡蛋,和二木说好了,一起去五福家看看。” 陈父对陈母说完,便提起早已准备好的小竹篮,里面装着二十个攒下的鸡蛋,用干净麦秸垫着,向院外走去。篮子虽轻,心意却重。 陈大山和陈小河也收拾着准备出门。陈大山道:“娘,我和小河先去河边下鱼篓。今天换了个新地方,鱼篓也让小河重新改了一下篓口,试试能不能多弄点鱼虾。一会儿等爹回来,让他在家歇着等我们就行,我们下完篓就回来,再和爹一起下地看看。” 陈母正把织机上的线理顺,闻言点头:“去吧去吧,路上当心。等你们爹回来,我跟他说。” 父子三人先后出了门,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织机有节奏的“哐当”声,以及房里,苏小音和苏小清整理绣线、偶尔低声商量针脚颜色的细微声响。阳光和煦,微风拂过晾晒的菜干,一切都显得宁静而寻常。 陈母坐在织机前,手下梭子穿梭,心思却随着经纬线的交织而沉淀。一个多时辰过去,她感到腰背有些发酸,便停下活计,起身活动手脚。转头见东厢房窗内,两个儿媳还埋首在绣绷前,神情专注,手里的细针在阳光下偶尔闪过一点银光。她走到窗边,抬手轻轻叩了叩窗棂。 苏小音和苏小清闻声抬起头,见是婆婆,都露出会意的笑容。苏小音扬声道:“娘,我们这点做完就起来活动!” 这是婆媳三人之间养成的默契,但凡做绣活超过一个时辰,陈母总会提醒她们歇歇眼睛。 姐妹俩放下针线,走到院里的矮凳上坐下。陈母从屋里端出一个小陶碗,里面是前日陈小河从山里带回来的、洗得干干净净的野果子,红彤彤的,看着就喜人。三人吃着酸甜的野果,随意说着闲话。 苏小清看了看日头,疑惑道:“娘,爹和大哥还有小河,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下鱼篓用不了这么长时间吧?” 陈母也微微蹙眉,望了望院门方向:“是啊,时间是有点久了。你爹不是那种爱在别人家闲聊天的人,往常送点东西,说几句话也就回来了。难道是……” 她心里忽然有些不安,“难道出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父带着两个儿子走了进来,脸上都带着些许沉郁之色。 陈父听见妻子最后半句话,接口问道:“谁出事了?你们在说谁?” 陈母见他们安然回来,松了口气,但看父子三人的神色,心又提了起来:“我们正担心你们呢!说是一会儿就回来,结果去了这么久。出什么事了?” 陈小河年轻气盛,抢先道:“我和大哥下完鱼篓就往回走,半道上看见好几个人往五福叔家那边跑,嘴里嚷嚷说他家出事了。我和大哥想着爹早上送了鸡蛋过去,怕爹一个人在那儿有事,就赶紧也跟过去了。” 苏小音连忙起身给风尘仆仆的父子三人各倒了一碗温开水,轻声问:“爹,五福叔家怎么了?早上不是还好好的吗?” 陈母也追问:“是啊,老头子,你不是送鸡蛋去了吗?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 陈父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半碗,重重叹了口气,在井台边的石墩上坐下,眉头拧成了疙瘩:“唉,别提了。是女方娘家来人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里带着无奈和一丝怒气:“原本人家是听说老三腿伤了,不放心,特地过来看看伤势到底怎么样,以后会不会落下毛病,影响走路干活。这也在情理之中。老三那腿,大夫说了,好好将养几个月,别落下病根就没事。本来说清楚就好了。” “可是,”陈父语气沉了下去,“五福家那大儿媳和二儿媳,不知道是缺心眼还是存心的,当着人家娘家人的面,就在旁边说起风凉话!嫌弃小叔子这几个月干不了活,光吃饭不挣钱,是累赘。还说,万一腿瘸了,以后岂不是要拖累全家一辈子?话里话外,都是嫌弃。” 苏小清忍不住低呼:“她们怎么能这么说?那不是火上浇油吗?” “何止是火上浇油!”陈小河气愤地插嘴,“那女方娘家人一听,脸都绿了!还没过门呢,两个嫂子就这样刻薄,这要是闺女嫁进来,还不得被欺负死?当场那女方的爹娘脸色就不好看了,话里有了悔婚的意思。” 陈父点点头,继续道:“结果那两个蠢妇,见势不妙,非但不住嘴,反而添油加醋,说什么‘不成家也好,省得公中出钱给他盖新房’,‘那准备给老三盖房子的木料砖石,正好可以给她们儿子将来用’。这简直是撕破脸了!你五福叔气得浑身发抖,差点没背过气去!老三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话,眼泪都在眼圈里打转,又气又急,伤口怕是都要崩开!” 陈母听得直摇头:“造孽啊!这是亲嫂子说的话吗?为了点砖瓦木料,连小叔子的终身和家里的脸面都不要了!” “我们和后来赶去的几个,赶紧帮着劝和,好歹先把女方娘家人安抚住,请到堂屋坐下。”陈父揉了揉眉心,显得十分疲惫,“人家撂下话了,要五福家给个‘满意的交代’,否则,这闺女是决计不能嫁进来了。等把女方娘家人暂时劝走,我们看着五福叔那灰败的脸色,还有老三那心如死灰的样子,心里都不是滋味。可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们能劝一句两句,终究管不了人家锅碗瓢盆里的矛盾。待了一会儿,看没什么能帮上忙的,我们就回来了。” 院子里一时陷入了沉默。织机停了,绣针也搁下了。夕阳的余晖给院子镀上一层金色,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沉重。五福家的闹剧,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人心算计与亲情淡薄,也让陈家人更觉自家和睦的珍贵。 陈母叹了口气,起身道:“行了,别人家的事,咱们再操心也没用。日子还得自己过。天不早了,你们不是还要五地里看看吗,我去准备午饭吧。小音,去把早上买的豆腐拿出来;小清,把后院的青菜摘点;我去抱点柴火。老头子你们快去快回吧。” 众人应声而动,院子里的宁静被熟悉的忙碌气息取代。 第59章 夏日的琐碎与安详 中午,日头正盛,院子里的几畦菜园却是一片喜人的葱茏。韭菜已经割过一茬,新发的嫩叶翠绿;黄瓜藤蔓爬上了架,顶着黄花挂着指头长短的小瓜;茄子、辣椒也都结出了果实,虽还未长成,却已显露出勃勃生机。豆角更是疯长,碧绿的藤蔓上挂满了成串的嫩荚。 苏小音收拾碗筷时,望着那片绿油油、几乎有些过于茂盛的菜园,对正在纳鞋底的陈母说道:“娘,您看园子里这些菜,都下来了,长势旺得很。咱们这几天紧着吃,也吃不赢,眼看着有些豆角、黄瓜都要长老了。不如……咱们摘些下来,晒成菜干吧?留着冬天吃,也是个好菜。” 陈母闻言,放下手里的针线,走到屋檐下,手搭凉棚仔细看了看菜园,点点头:“是这个理儿。夏天菜多,吃不完糟践了可惜。晒成菜干,冬天用水一泡,炖肉、做馅儿都行。行,那明天一早,趁着露水干了,日头还没那么毒,咱们把该摘的菜都摘下来,洗干净,该切的切片,该焯水的焯水,好好晒上一批。” 她想了想,又道:“晒菜干得用大些的竹筛竹匾,咱们家那些估计不够。回头跟小河说一声,让他这两天有空了,再多编几个大竹篓,带疏眼能透气的,晒干了菜也好收。” 旁边正在整理绣线的苏小清听了,抿嘴笑道:“小河现在编竹篓的手艺可好了,上次编的那个带盖的,严丝合缝,又轻便又结实,放东西特别好。” 陈母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这小子,心思活,手也巧,干这个倒是像模像样。” 午饭时,一家人围坐在阴凉的堂屋门口吃饭。陈父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说起下午的安排:“家里那几亩熟地,肥力还行,暂时不用多管。就是新开的那十四亩荒地,底子薄,得多上点肥。下午我和大山小河,带上背篓和锹,去后山背阴坡那片老林子里,挖点腐烂的落叶黑土。回来跟咱家沤的那点粪肥拌一拌,趁着天好,给荒地里上上一层。” 陈大山和陈小河都点头应下。荒地产出关乎未来几年家计的厚薄,父子三人都很上心。 吃过午饭,照例稍作歇息。陈母见两个儿媳脸上有些倦色,便催她们:“你俩回屋眯瞪一会儿,下午绣花才精神。我去后山打点猪草,两家的猪崽子,胃口一天比一天大,下午那顿还差点。” 苏小音忙道:“娘,天热,您也歇歇吧,猪草晚点我们去打。” “没事,我顺道也活动活动筋骨,你们歇你们的。”陈母摆摆手,拎起墙角的背篓和一把旧柴刀,戴上斗笠,便出门去了。 苏小音和苏小清劝不住,只好回房小憩。等姐妹俩睡醒起身,日头已经偏西了些,院子里静悄悄的,陈父他们还没从山上回来,陈母也没见踪影。 两人用凉水洗了把脸,醒醒神,便又坐到窗下,继续上午未完成的绣品。五彩丝线在细白的布面上穿梭,逐渐勾勒出繁复精美的花鸟轮廓。这是她们尝试的第一幅中等大小的绣图,比手帕枕巾费神得多,却也寄托了更多的期望。绣一会儿,两人便默契地停下,起身在屋里走走,或是站到门口,向远处山道的方向眺望片刻,既是放松眼睛,也是惦记着外出劳作的家人。 “姐,晚上天热,也没什么胃口。咱们用园子里新摘的黄瓜、小葱,拌个酸辣爽口的大拌菜吧?再熬点绿豆汤,解暑。”苏小清提议道。 “好主意。”苏小音点头,“绿豆汤现在就得熬上,小火慢炖才出沙。” 姐妹俩说干就干。苏小清去井边打了水,将一小碗绿豆淘洗干净,放入陶罐,加上足量的水,先在大灶上烧开,然后撤去些柴火,转为小火,让陶罐在灶眼边缘慢慢咕嘟着。苏小音则去菜园,摘了几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一把水灵灵的小葱,几颗红艳艳的小辣椒,又从屋檐下挂着的蒜辫上揪了两头新蒜。 她把蔬菜拿到井台边,仔细清洗干净,黄瓜拍扁切段,小葱切碎,辣椒和蒜瓣剁成末,一起放进一个干净的竹篮里。想了想,她又把竹篮用绳子拴好,吊进了冰凉的井水里浸着。这样到晚饭时,菜蔬会更加清凉爽脆。 绿豆汤在灶上悠悠地散发着豆香。姐妹俩又去后院看了看牲畜。半大的猪仔在圈里睡得四仰八叉,听见动静哼哼两声,又睡了。鸡鸭鹅也都躲在阴凉处,精神头不错,食槽里的食水也还充足。她们稍稍放心,夏日最怕牲畜中暑生病。 日头又西沉了些,将天边的云彩染上淡淡的金红色。陈母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院门口,背上是一个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的大背篓,左手挎着一个同样满满的小篮子,右手还拎着一个鼓囊囊的粗布袋子。 “娘!您可回来了!”苏小音和苏小清连忙迎上去,接过她手里沉重的东西,“怎么拿了这么多?快坐下歇歇,喝口水!绿豆汤一会就好。” 陈母摘下斗笠,额前的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晕,却不见疲惫,反而有种收获的喜悦。她接过苏小清递来的凉白开,一气喝了半碗,才舒了口气,指着带回来的东西笑道:“打猪草的时候,走得深了些,发现了一棵野李子树,果子结得密,熟了不少,我尝了两个,酸酸甜甜的,味道不错。想着你们肯定爱吃,就摘了些回来。喏,篮子里是李子,布袋里也是,背篓底下还有。这一摘,就耽误了功夫。” 苏小音看着那些青红相间、圆润可爱的野李子,心里暖洋洋的:“娘,您自己留着吃就好,还惦记我们。走了这么远的路,又背这么重,快坐着歇歇。晚饭我和小清来做就行。” 陈母在井台边的小凳上坐下,摇着蒲扇,看着两个儿媳在灶房和井台间忙碌的身影,又看看院子里生机盎然的菜园,听着后院隐约传来的牲畜哼唧声,脸上露出安详满足的笑容。 第60章 水桶里的意外之财 “我们回来啦!” 院门被推开,陈父打头,陈大山和陈小河跟在后面,父子三人带着一身山林间的草木气息和湿漉漉的河水气,踏着暮色进了院子。陈小河走在最后,手里小心翼翼地拎着一个还在滴水的大木桶,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娘!大嫂!小清!快来看!”陈小河迫不及待地将木桶放在院子中央的地上,招呼着正在灶房忙碌的婆媳三人,“看看我们从山上回来,顺道去收鱼篓的收获!” 陈母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出来,苏小音和苏小清也好奇地围拢过来。只见那大木桶里水波晃动,几条巴掌宽、鳞片闪着银光的大鱼正甩着尾巴,带起水花。底下还挤着不少活蹦乱跳的小鱼小虾。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木桶角落里趴着的两个黑褐色、背甲有碗口那么大的家伙——甲鱼! “呀!这么大的甲鱼!”苏小清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苏小音也睁大了眼睛,她在南方时倒是见过甲鱼,但这么大、野性十足的,也是头一回见。 陈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脸上也露出讶异和喜色:“这可真是稀罕物!这么大的甲鱼,算得上是正经野味了!这东西……应该能卖不少银子吧?”她抬头看向陈父,眼里带着询问。 陈父用汗巾擦了擦脖子,沉声道:“嗯,城里有钱的老爷们,就好这口滋补的野味。先养在水桶里,换两次清水,别让它死了。明天一早,让小河拎着水桶去县城跑一趟,看看行情,能不能卖掉。要是价钱合适,自然是好;要是没人要,或者价钱太低,咱们就自家留着,炖了补身子,也是个难得的好东西。” 陈大山在一旁补充,思路清晰:“明天小河先去县城后面那条街,找找周管家。他是县城富商老爷家的采买,见识广,路子也多,以前收过山货。他要是看得上,给的价格应该不会低。如果周管家不要,再去王家饭馆问问王掌柜。这东西金贵,得找对买主。” 陈母听了,连连点头:“还是大山想得周全。就按大山说的办。小河,明天机灵点,路上稳当些,别把甲鱼折腾坏了。” 陈父见安排妥当,又说回今天的活计:“今天上山,腐叶黑土挖了不少,也顺手把之前那几个陷阱重新捯饬了一下,挖深了些,伪装得更隐蔽,看看这几天能不能运气好,逮着个獐子或者野羊什么的。明天早上小河去县城,我和大山就在家,把带回来的腐土跟咱家沤好的粪肥拌匀了,下午就去荒地上肥。那地缺肥,得紧着伺候。” 陈母看着木桶里鲜活的食物,已经开始盘算:“这些小鱼小虾,我一会儿就收拾出来,明天摊在竹筛上晒干,以后煮汤、炒菜放一把,提鲜。这条最大的鲤鱼,晚上就炖了。剩下的鱼,都拾掇干净,抹上盐和香料,做成熏鱼,能放得住。” 陈小河眼睛一转,提议道:“娘,炖鱼的话,我去村头豆腐坊换块豆腐吧?您做的鱼炖豆腐,那可是一绝,豆腐吸饱了鱼汤,比肉还香!” “行!那你快去快回!”陈母笑着应了,转身就进了灶房,准备收拾鱼虾。 陈父也没闲着,拿起锄头去清理院子角落里新冒出来的杂草。陈大山则快步进了他的小工棚,就着最后的天光,继续打磨那几个已经初具雏形的木雕小马和小狗。过几天又逢大集,这些精巧的小玩意儿,说不定又能换来一笔零花钱。 院子里,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活计,忙碌却有序。苏小音和苏小清帮着陈母打下手,刮鱼鳞、洗小鱼,动作熟练。很快,灶房里飘出了炖鱼的浓郁鲜香,混合着院子里草木泥土的气息,构成一幅最生动踏实的农家暮色图。 晚上,一家子围坐在堂屋的方桌前。桌上摆着酸辣开胃、冰镇过的大拌菜,一大盆奶白色、热气腾腾的鱼炖豆腐,汤汁浓郁,鱼肉鲜嫩,豆腐滑溜。就着新蒸的杂粮饭,每个人都胃口大开。陈父虽然黑瘦了些,但精神头足,吃了满满两大碗饭,喝了好几碗鱼汤。陈母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饭后,还有下午就熬好、晾得温凉的绿豆汤,清甜解暑,每人又喝上一碗,只觉得浑身舒坦,夏夜的闷热都消散了不少。 收拾完碗筷,一家人搬了小凳,坐在尚有余温的院子里乘凉。仰头便能看见漫天繁星,像撒了一把碎钻在黑丝绒上。夜风轻柔,带来远处稻田里隐约的蛙鸣。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聊明天的安排,聊地里的庄稼,聊山上可能掉进陷阱的猎物,也聊那两只明天或许能换来一笔不小收入的甲鱼。 夜色渐深,露水悄悄凝结。陈母打了个哈欠,起身道:“行了,都早点歇着吧。明天还有的忙呢。” 众人这才意犹未尽地散去,回到各自的屋子。 第61章 为牛而谋 天刚蒙蒙亮,陈母就提着一个小篮子站在院门口,里面是昨晚就挑好的、品相上乘的干木耳,用干净的白布垫着。陈小河已经收拾停当,将那两个用湿布盖着、防止干死的甲鱼小心地放进一个大木桶里,又往桶里添了些清水。 “小河,一会儿路上仔细些,早点去,也好早点回。”陈母把篮子递给儿子,细细叮嘱,“这木耳你拿着。不管那甲鱼是周管家收了,还是王掌柜买了,你都把这木耳当做搭头送给他们。记住,东西有价,人情难得。咱们尽力交好这些门路,往后山里头再得了什么稀罕物,才好继续往那儿送。” 陈小河接过篮子,稳稳挎在臂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娘,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这县城的路,卖货的章程,您儿子我都算是轻车熟路啦!保证早去早回,下午还能赶上跟爹和大哥一起去地里上肥呢!” 陈大山在一旁检查着板车的绳索,闻言抬头,沉声嘱咐道:“路上稳当点,注意安全。要是人家不收,也别强求,拿回来咱们自家炖了吃也一样。” “哎!知道啦,哥!”陈小河应着,将木桶在板车上固定好,推起车,“那我走啦!” 目送着小儿子推车的身影消失在晨雾缭绕的村道上,陈大山和陈父转身回到院里,开始今天另一项重要且“有味道”的工作——拌肥料。昨日挖回的腐叶黑土堆在院子角落,旁边是自家沤了许久的粪肥,两者混合搅拌,味道着实浓烈。 陈母在屋里待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那冲鼻的气味,更担心自己织了一半、准备做夏衣的细麻布被染上怪味,便干脆将织布机和一应物件搬到了陈大山的新房那边。 苏小音和苏小清见婆婆过来,连忙放下手里的绣绷,起身迎上来:“娘,您怎么过来了?快坐,喝口水。” “不用忙活,”陈母摆摆手,脸上带着无奈的笑,“你爹和大山在拌肥料呢,那味道,我在老宅实在待不住,怕把这织好的布也给熏入味了,就搬过来躲躲清静。你们没过去是对的。” 苏小音抿嘴笑道:“早上大山出门前就说了,今天老宅味道重,让我们俩就在这边待着,别过去。” “他想的周到。”陈母点点头,在窗边通风处安顿好织布机,随手拿起一个苏小清正在做的、绣着缠枝莲纹的肚兜看了看,赞道,“这针脚越发细密了,配色也雅致。” 苏小清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岔开话题问道:“娘,您说买牛……到底得准备多少银子啊?我听着心里一直惦记着。” 提到买牛,陈母神色认真起来,一边理着织机的线,一边说道:“这耕牛啊,是庄户人家的大件。眼下咱们这地界,一头普通的成年耕牛,少说也得十五两银子。若是母牛,或者正当壮年、力气特别足的,价钱还得往上加个二三两。这还光是牛钱。” 她顿了顿,继续细数:“牛买回来,还得配犁具。犁身大山能打,可那铁打的犁头,得找铁匠定做,又是一笔开销。要是还想配个拉货或者载人的车架,就算用自家木头,普通的木制车架,请人做或者买现成的,也得一两到二两银子。零零总总算下来,就算一切从简,想置办齐全一套能下地、能拉车的家伙什,最少也得十六七两银子打底。” 苏小音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心里默默计算。她和妹妹昨晚确实商量了很久,此刻便轻声开口道:“娘,十六七两银子……数目不小,但也不是遥不可及。我和小清算过了,我们两家今年咬咬牙,多绣些活,多做些竹木小件,大山哥和小河再多往山里跑跑,加上地里的收成,全家一起勒紧裤腰带使劲干,攒上一年,未必凑不齐。” 她抬眼看向陈母,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们想,早买牛,家里就能早受益。不光是种地省力,去县城卖山货、送绣品也方便。农闲时,说不定还能用牛车帮邻里拉点东西,挣几个脚力钱贴补家用。公中若是到时候银子不够,我们两家手里这段时间也攒下些,可以补上。娘,这事,咱们全家一起使劲,争取明年就把牛牵回来,您看行吗?” 陈母听着儿媳条理清晰、充满期盼的话语,再看着她们眼中那份对更好生活的渴望,心里暖融融的,又觉得充满了干劲。她放下手里的梭子,拍了拍苏小音的手背,笑道:“你们能有这份心,能这样一起谋划,娘心里真高兴。你们说的在理,牛是大事,也是好事。光靠你爹他们三个男人肩挑手提,再加上今年新开的那十四亩荒地确实太吃力。好,那咱们就说定了,全家拧成一股绳,明年,说啥也得把牛买回来!” 她眼神望向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健壮的耕牛拉着新犁,在自家田地里稳步向前的景象。“回头我得跟你爹说说,让他提前就开始留意打听。这买牛也有讲究,要挑健壮温顺的,还得防着病牛、老牛,不容易。咱们得早点上心。”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婆媳三人身上。老宅那边隐约传来陈父和陈大山劳作的声音,新房子这边,织机声与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交织。 第62章 加更一章…………牛铃之梦(续) “爹,娘,大哥,大嫂,小清!我回来啦!” 陈小河风风火火地从县城赶回来,推开老宅院门,里头却静悄悄的。院子里拌了一半的粪肥堆在角落,散发着浓重的气味,但一个人影也不见。他纳闷地把板车推进院子放好,侧耳听了听,隐约听到自家新房那边传来阵阵说笑声。 “嘿,原来都跑这边来了!”他嘀咕一声,转身就往自家院子走。刚走到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热热闹闹的,有娘和大嫂说话的声音,还有爹和大哥偶尔的应和。 “吱呀”一声推开院门,陈小河探进头去,故意拉长了脸:“好哇你们,都躲到这边吃香的喝辣的,也不告诉我一声!害我在老宅对着空院子喊了半天!” 院子里,陈大山正帮着苏小清往桌上端菜,闻言抬头笑道:“拌粪肥那味道,你不是不知道,十里地外都能闻见。娘怕熏坏了织好的布,也怕你大嫂和小清闻着不舒服,就说来咱们这边做午饭,顺便透透气。本想着你至少得下半晌才能回来,就没等你。没想到你脚程这么快。” 陈母从灶房里端出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杂粮饼子,看到小儿子,脸上笑开了花:“回来得正好!快洗洗手,最后一个菜马上出锅,咱们就开饭!就等你啦!” 苏小音也笑着从灶房探出头:“小河,辛苦啦,快歇歇。” 陈小河嘿嘿一笑,心里的那点小抱怨早飞到了九霄云外。他赶紧到井台边打水洗手,冰凉的井水一激,赶路的燥热去了大半。等他甩着手回到堂屋(也是饭厅),最后一个菜——一大盘翠绿油亮的蒜蓉炒野菜也端了上来,满满当当地摆在方桌中央。 一家人围坐定,陈小河饿坏了,抓起一个饼子就咬了一大口,囫囵咽下去,顾不得烫,先开了口,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你们猜猜,那俩宝贝甲鱼,卖了多少钱?” 众人都停下筷子,看向他。 陈小河伸出四根手指,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得意劲儿:“四两!整整四两雪花银!两个甲鱼,一个二两,周管家二话没说就买下了!他还特意跟我说,以后要是再弄到这种品相好的野物,不拘是甲鱼还是别的,尽管往他那儿送,他都要!那篮子木耳他也收下了,喜欢得很,说让咱们多晒点,要是能一直保证这个品质,他们家可以长期采买一些。好的山珍蘑菇也要,但话也说明了,只要品相顶好的,次的不要。” “四两!”苏小清低低惊呼一声。陈父陈母脸上也露出惊喜的笑容。两个甲鱼能卖到这个价钱,确实是意外之喜,比预想的还要好。 陈母连连点头:“好,好!周管家这话在理,做生意就得讲品质。往后咱们上山,采蘑菇捡木耳,得更仔细些,只挑那顶好的。这四两银子拿到县城去卖,品相不好的留着自家吃……”她顿了顿,看向陈父,陈父微微颔首,她便继续道,“按咱们家的规矩,公中留四成,剩下六成,你们两家拿着。” 她将属于公中的那份银子仔细收好,又把剩下的碎银和铜钱分成两份。看着儿子儿媳们收好钱,陈母又提起了上午在新房这边和两个儿媳商议的事。 “今天上午,我和小音小清她们唠嗑,说起咱家往后。地多了,活计重,去县城卖货拉东西也不方便。就想着,要是咱们全家今年加把劲,多攒点钱,明年是不是也能置办一头牛?”陈母语气带着商量,目光扫过陈父和两个儿子。 陈父放下筷子,沉吟道:“买牛是大事。一头好耕牛,现在少说也得十五六两银子,再加上犁具、车架,就算大山能做些木工活省点,零零总总也得将近二十两。这可不是小数目。”他话虽这么说,眼底却也有光,“不过,要是真能买上,那确实是天大的好事。耕田省力,拉货方便,农闲时还能拉脚挣几个辛苦钱。既然你们都有这个心,那我从明天起,就多留心打听打听,看看附近谁家要卖牛犊,或者谁家的母牛怀了崽,咱们提前订下一头好的。” 陈小河一听买牛,劲头更足了,他算账快,接口道:“爹,娘,现在公中钱够吗?要是加上我们两家今天分的,还有之前的积蓄,够不够?不够的话,我们再多出点!” 陈母摇摇头,实话实说:“公中现在满打满算,不到十两银子。加上你们今天分的,还有之前的,凑凑也许刚够买头普通的牛犊,可买了牛,家里就一个子儿不剩了。现在小音和小清都怀着身子,手里必须得留足应急的钱。这牛啊,咱们得买,但不能把家底掏空,更不能让怀着孩子的人心里不踏实。” 一直安静吃饭的陈大山这时开口了,声音沉稳有力:“娘说得对,牛要买,但得稳当。钱不够,咱们就一起挣。接下来这半年,我和小河多往山上跑几趟,看看陷阱,下下鱼篓,运气好逮着点值钱的野物,就是进项。竹编木雕这些手艺活也不能落下,我和小河抓紧多做些精巧的,逢集就去卖。绣品那边,小音小清量力而行,别累着,但好绣活价钱高,也是一条路。再加上地里的出产、晒的山货……咱们全家拧成一股绳,各自使力,到年底,怎么也能再攒下不少。明年开春,说不定不仅能买上牛,还能余下些钱傍身。” 他的话像一块定心石,落进每个人心里。苏小音也轻声附和道:“是啊,娘,您别担心我们。做绣活我们心里有数,累了就歇。现在日子有盼头,我们干着也有劲。买牛是全家的事,我们小家也愿意多出份力。” 苏小清也用力点头:“对!大家一起努力!” 陈父看着眼前个个眼神清亮、干劲十足的儿子儿媳,心中那股因徭役和五福家事带来的郁气,彻底消散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绿豆汤,抹了抹嘴,脸上露出久违的、舒心的笑容:“好!那就这么定了!买牛!明年,说啥也得让咱们家院里响起牛铃声!我负责打听牛信,你们娘负责统筹家里,大山小河你们多跑外活,小音小清顾好家里。咱们一家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攒不够的钱!” “对!没有攒不够的钱!”陈小河举起手里的饼子,像举杯一样,引得大家都笑了。 第63章 元旦加更二章……邻家分灶声 “大年在家吗?” 这天清晨,天光刚刚大亮,陈母刚把一盆热气腾腾的杂粮粥、一碟咸菜和几个新贴的玉米面饼子端上老宅的饭桌,院门外就传来一声带着疲惫和迟疑的询问。 陈母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扬声应道:“谁呀?这一大早的。”她示意离门口最近的陈小河去看看。 陈小河放下手里正摆着的碗筷,几步走到院门前拉开木门。门外站着的是同村的陈五福,五十出头的年纪,此刻却显得比往常苍老了许多,眼下一片青黑,眉头紧锁着,身上那件半旧的粗布褂子也皱巴巴的。 “是五福叔啊!快进来坐!”陈小河连忙侧身让开,朝屋里喊,“爹,娘,是五福叔来了!” 陈五福却没挪步,只是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不用了,大年兄弟,嫂子,我就不进去了。”他看向闻声走到堂屋门口的陈父,“大年,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 陈父见他神色不对,走上前道:“五福,有啥事你直说,能帮的肯定帮。进来坐坐,正好赶上饭点,一起吃一口?” “真不吃了,家里还一团乱。”陈五福叹了口气,搓了搓粗糙的大手,“是这样……我思来想去,这家是没法再这么凑合着过了。今天上午,我们家准备正式分家。想请你过去,帮着做个见证人。我已经打算去请里正和二木了,加上你,三个人,也算公道。” 陈父闻言,神色严肃了几分。分家是庄户人家的大事,尤其是请外人做见证,往往意味着家里矛盾已深,需要外力主持公道,避免日后纷争。他点点头,没有多问细节,只道:“行,我知道了。分家是大事,有个见证也好。一会吃完饭,我就过去。你在家等着就是。” “哎,那就多谢你了,大年。”陈五福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又对陈母和陈小河点了点头,“嫂子,小河,叨扰了。我还得赶紧去二木家说一声,先走了。”说完,他转过身,背微微佝偻着,脚步匆匆地消失在小路尽头。 陈母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招呼自家人:“都别愣着了,快坐下吃饭。一会儿各有各的事要忙呢。” 一家人重新围坐到饭桌前,气氛却比刚才沉默了些。陈父喝了一大口粥,开口道:“上午我去你们五福叔家。大山,小河,地里的庄稼这几天旱得厉害,你们俩今天上午先去挑水浇地,紧着玉米和红薯浇,能浇多少是多少。” “知道了,爹。”陈大山沉稳应下。陈小河也点头:“放心吧爹,我和哥肯定把地浇透。” 匆匆吃过早饭,陈父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些的旧衣裳,便出门往陈五福家去了。陈大山和陈小河也收拾起水桶、扁担,准备下地。 这边,陈母和苏家姐妹收拾了碗筷灶台。陈母将织布机搬到院子里通风荫凉处,坐下来继续织那匹胡麻布。苏小音和苏小清则搬了小凳,坐在堂屋门口的光亮处,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柔软细棉布和彩线,开始给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服、小肚兜。两人动作轻柔,偶尔低声交流一下针法花样,脸上都带着即将为人母的柔和笑意。 安静地做了一会儿活计,苏小清忍不住心里的好奇,抬头问陈母:“娘,五福叔家分家,为啥要特意叫里正、爹,还有二木叔去当见证人啊?咱们家当时分家,就是自家关起门来商量好的,也没请外人。” 陈母手里的梭子不停,闻言叹了口气,解释道:“咱们家当时那是‘商量好’的,是‘和平分家’,而且还是‘半分家’,分家不分户。平日里地里忙了,一起干活吃饭;冬日闲了,各吃各的。公中的规矩,你们挣钱的份例,都提前说定了,大家心里都情愿,自然用不着外人来断是非。” 她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慢了些,声音也低了些:“可你们五福叔家……眼下的情形你们也听说了一些。他家老大老二那两个媳妇,为了老三受伤可能拖累家里、还有老三成亲要花公中钱盖房的事,闹得不可开交,连老三好不容易说定的亲事都快给搅黄了。这家已经撕破脸皮闹成这样了,那就不是‘半分家’能了事的,必须是‘完全分家’,锅碗瓢盆、房屋田地、牲畜粮食,乃至欠债,都得掰扯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写下来,各自按了手印,从此各过各的,互不相干。” 苏小音停下针,若有所思:“而且,五福叔和五福婶往后怎么养老,也得在分家文书上写明白吧?还有老三这次替全家服徭役受的伤,以后若是落下残疾,这责任和补偿,也得有个说法。” “正是这个理。”陈母赞许地看了大儿媳一眼,“所以得分得明明白白,有凭有据,还得请村里有头脸、说话公道的人来做见证、立文书,免得日后兄弟妯娌之间为了芝麻绿豆大的事再起争端,甚至打出仇来。你爹为人实在,在村里口碑不错,又是同宗,五福请他,也是信得过他。” 苏小清听得有些唏嘘:“但愿五福叔家今天能顺顺当当地把家分了,别再起什么波折。一家人闹到请外人来断家务事的地步,想想也怪难受的。” 陈母摇摇头,手上的梭子又飞快地穿梭起来,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感慨:“这已经算是好的了,至少还肯坐下来,请人主持着分。你们是没见识过真正闹得凶的。我娘家那边村子里,前些年有户人家分家,为了一头半大的猪崽、两棵枣树的归属,兄弟俩当场打得头破血流,老娘气得晕过去,最后惊动了里正和族老,差点闹到县衙去。那才叫打出狗脑子来呢!咱们南山村风气还算淳朴,但为了家产闹红脸的,也不是没有。清官难断家务事,这话可不是白说的。” 她说着,抬眼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两个儿媳微微显怀的肚子,语气转为温和:“所以说啊,一个家,和气最重要。劲儿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日子才能越过越红火。就像咱们家现在,虽然也分了小灶,但大事上还是一体,互相帮衬着。你们姐妹俩又都有了身子,这是咱们陈家的大喜事。等孩子生下来,这家就更热闹,更有奔头了。” 苏小音和苏小清听了,心里都暖融融的,相视一笑,继续低头专注于手中的小衣裳。 第64章 分家事 “大山,小河,你们回来啦?快,先别忙别的,赶紧过来洗把脸,喝碗凉茶降降温!这大热天的,别中了暑气。” 陈母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来,带着夏日里特有的、被暑气蒸腾过的沙哑,却依旧清晰有力。陈大山和陈小河刚顶着晌午头最毒的日头从地里回来,两人都是汗透衣衫,头发梢都滴着水,脸上、胳膊上晒得黑红,嘴唇都有些干裂。 听到母亲招呼,兄弟俩应了一声,先在井台边打上几桶沁凉的井水,从头到脚痛快地冲洗了一番,换下湿漉漉的脏衣服,这才觉得身上的燥热褪去了大半。 走进堂屋,一股混合着薄荷清香的凉意便隐约飘来。桌上放着一个粗陶大壶,壶壁上还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旁边摆着几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粗陶碗。 “你媳妇她们上午用新摘的薄荷煮的凉茶,”陈母拿起壶,给两个儿子各倒了一大碗,“又在井里吊了小半天,这会儿喝正合适,透心凉。尝尝,看味道咋样。” 陈小河早就渴得嗓子冒烟,端起碗“咕咚咕咚”就灌下去大半碗。凉茶入口,一股清凉甘冽、带着浓郁薄荷香气的液体瞬间滑过喉咙,直透胸腹,将五脏六腑里淤积的燥热都冲刷了下去,整个人仿佛从里到外被洗涤了一遍,舒坦得他长长“哈”了一口气。 “娘,这凉茶真好喝!又解渴又提神!”陈小河抹了把嘴角的水渍,眼睛发亮,“下午去地里,给我和大哥也带上一壶吧?这日头,简直要把人烤熟了!” 陈母笑着点头:“行,煮了一大锅呢,够喝。上午你大嫂和小清闲着,特意多煮了些,就怕你们在地里熬不住。”她看了看一直沉默着慢慢喝凉茶、但眉宇间也舒展了不少的陈大山,又看看儿子们晒得脱皮的脸颊和胳膊,心疼道,“这天是越来越邪性了,地里的活计也得紧着早晚干,晌午头能躲就躲躲。” 陈大山将碗里最后一点凉茶喝完,这才开口,声音因为缺水而有些哑:“嗯,早上浇了一遍,下午太阳落山前再去浇一遍,应该能顶住。地里的玉米苗和红薯藤,缺水蔫得快。” 苏小音这时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针线笸箩,见夫君和小叔子回来了,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她看向陈母,轻声问:“娘,晌午饭……还等爹回来吗?” 陈母看了看窗外的日头,又望了望院门方向,沉吟了一下:“按常理,分家这种事,主家是该留见证人吃顿散伙饭的,意思是一家子就算分了灶,血脉亲情还在,打断了骨头连着筋。不过……”她想起陈五福家那一团乱麻的情形,摇了摇头,“你五福叔家如今闹成这样,这饭能不能吃成,还真不好说。咱们先摆饭吧,给你爹留一份温在锅里就行。你们忙了一上午,该饿了,不等了。” 苏小音和苏小清便帮着陈母,将饭菜端上桌。都是夏日里清爽的吃食:一大盆过了凉水的荞麦面条,用井水湃过的黄瓜丝、焯过水的豆角丝、切得细细的咸菜末做浇头,旁边是一碟新蒸的、放了糖的南瓜,还有一小碗油泼辣子。虽然简单,但在酷暑天里,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几人刚拿起筷子,还没吃几口,院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陈父推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还算清明。 “回来啦?吃过了没?”陈母连忙起身问道。 “没吃。”陈父在桌边坐下,接过苏小清递过来的湿布巾擦了擦脸和脖子上的汗,“五福倒是留了,说无论如何也得吃顿便饭。我和里正、二木都推了,说家里都预备了,改天吧,就回来了。”他端起陈小河赶紧给他倒上的一碗凉茶,一气喝了半碗,才舒了口气。 陈小河早就憋了一肚子好奇,见他爹似乎缓过劲儿来了,立刻问道:“爹,五福叔家到底咋分家的?快跟我们说说!” 陈父抬眼一看,不光是儿子,连老婆子和两个儿媳也都停下了筷子,眼巴巴地望着他,显然都惦记着这事儿。陈家向来和睦,分家也是和和气气、有商有量,对于陈五福家这种闹得鸡飞狗跳、差点毁了三儿子亲事的分家,难免有些好奇,也有些唏嘘。 陈父叹了口气,放下茶碗,拿起一个玉米饼子咬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你五福叔这回是铁了心了。他把老大、老二两家,正式分出去单过。” “啊?那老三呢?”苏小清问。 “老三,”陈父顿了顿,“老三留在老宅,跟你五福叔老两口一起过。” 陈母忍不住插话:“这么分?老大老二能乐意?他们之前闹腾,不就是为了把老三挤出去,好多占点家产吗?” “不乐意也得乐意。”陈父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对陈五福决定的认同,也有一丝无奈,“你五福叔把话撂下了。宅基地,让老大老二自己出去寻摸合适的,村里批了就行,家里不出钱帮盖。一家给三两银子的分家钱,算是启动的本钱。现在各家屋里用的东西,锅碗瓢盆、铺盖衣裳,都可以带走。但是……”他加重了语气,“几只鸡鸭,还有那头拉磨的驴,都算作你五福叔和老两口的私产,不分。以后他们老两口老了,干不动了,老大老二两家,按年给口粮,算是养老钱。具体的数目,里正帮着写分家文书时都定好了。” “那老三的腿……”陈大山关心的是这个。 “老三的腿,大夫看了,好好养着,能养好,不至于瘸,但以后重活肯定受影响了。”陈父道,“这次分家,算是给你三叔的补偿。你五福叔说了,以后他们老两口没了,现在这老宅子、剩下的家当、还有那些牲畜,只要老三还在,就都归老三。算是补他这次受伤,也补他以后奉养父母的辛苦。” 苏小音听得仔细,轻声问:“那成亲的事……还有分家银子吗?” “有。”陈父点头,“老三也照样给三两银子的分家钱,让他成亲用。成亲之后,就跟你五福叔他们分家不分户,各过各的,但在一个院里,互相照应也方便。这也是老三未来岳家那边点头同意的条件之一。” 第65章 盛夏荫凉 陈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这么分……听起来倒是公道。老大老二得了现钱和自由身,老三得了长远的保障和眼前的婚事。你五福叔老两口也算有个明确的养老章程,不至于将来被踢皮球。可……老大老二那两个媳妇,能消停?她们之前可是连老三养伤几个月都容不下。” 陈父冷哼一声:“容不下也得容下!你五福叔这回是动了真怒。他说了,没有老大老二在背后撑腰纵容,那两个儿媳妇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搅和弟弟的亲事、说那些戳心窝子的话?对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只是暂时干不了活,需要爹娘照顾几个月,都这般不容,将来他们老两口真老了病了,还能指望得上?怕是恨不得早点扔出去清净!所以这回,趁着老三岳家那边给的压力,也趁着里正和我们在场,快刀斩乱麻,把家分了,把规矩立下。白纸黑字写清楚,谁也别想再耍赖。” 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知了不知疲倦的嘶鸣。陈家人听着这邻家的分家故事,心情都有些复杂。有对陈五福果断处置的佩服,有对陈老三遭遇的同情,也有对那兄弟妯娌间凉薄关系的寒意。 “好了,别人家的事,咱们听过就算。”陈母先打破了沉默,拿起公筷给每人夹了一筷子凉面,“赶紧吃饭吧,面都要坨了。吃完都歇歇晌,下午还有得忙呢。” 吃过午饭,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荫凉地儿,也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热气。陈父坐在树下的石墩上,卷起汗衫的袖子,拿着把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额头上还是沁出密密的汗珠。 陈大山收拾了碗筷从灶房出来,看了眼白晃晃的日头,对陈父道:“爹,这晌午头太热,地都烫脚,浇水也不是时候,一瓢下去半瓢蒸了,还容易伤了苗根。不如我们去山上转转?看看前几天下的套子有没有逮着东西,顺便也寻摸点好木料。上次那批边角料都用得差不多了,得预备着。” 陈父眯着眼看了看天,确实不是下地的时候,便点点头:“行,歇过这阵晌午最毒的日头,凉快些咱们就去。” 一旁正蹲在井台边冲脚丫子的陈小河听见了,立刻来了精神,甩着脚上的水珠凑过来:“上山?哥,咱们顺道去竹林瞅瞅呗?看看还有没有才冒尖的嫩竹笋?挖几颗回来,让娘和小清她们腌点酸笋吃!这天热的,吃饭都没胃口,就想吃点酸辣的开胃!” 陈大山想了想,竹林深处比外面凉快,这个时节或许还真有晚发的、藏在阴凉处的嫩笋,便应道:“成,去看看。要有合适的,就挑几颗才冒头的挖回来,不老不嫩正好腌。” 陈母正拿着湿布巾擦堂屋的桌子,闻言探出头来嘱咐:“去转转也行,躲躲日头。把水壶都灌满了带上,这天儿,一动就是一身汗,可得多喝水,千万别中了暑气。” 她擦完桌子,又转向正在收拾针线笸箩的苏小音和苏小清,“小音,小清,这大晌午的,日头正毒,你们俩就别跟着忙活了。现在月份也渐渐大了,又是双身子,比常人更易乏累。赶紧回房间歇个午觉,好好睡一觉,养养精神。” 苏小音的腹部已经微微隆起,苏小清比也显了怀。听了婆婆的话,两人心里暖洋洋的。苏小音温顺地点头:“哎,听娘的。那我们歇会儿去。” 姐妹俩放下手里的活计,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回了如今更加宽敞明亮(陈大山后来又扩建了一间)的厢房。房间里窗户开着,对流的风带来一丝丝凉意,比外面舒爽不少。两人躺下,很快便在静谧和微风中有了睡意。 见儿媳们去歇息了,陈父也回屋打算眯瞪一会儿。陈大山和陈小河却没闲着。兄弟俩灌满了两个大竹筒水壶,又去灶房后的井边打了几桶清凉的井水,拎着大刷子和木盆,朝着院子角落新盖的、宽敞干净的猪圈走去。 圈里养着的这头半大猪仔,如今已长得膘肥体壮,皮毛黑亮。这猪是开春后陈父精心挑选买回来的,品种好,肯吃食,也没闹过毛病。自从入夏,天气炎热,陈大山和陈小河便多了项雷打不动的午间活计——给老宅和新房的猪冲凉洗澡,一人负责一只猪仔。 那两头猪颇有灵性,一听见兄弟俩的脚步声和水桶晃荡的声音,便知道“沐浴时间”到了,立刻哼哧哼哧地从阴凉的窝棚里钻出来,欢快地甩着小尾巴,凑到栏杆边,用湿漉漉的鼻子往外拱,嘴里发出愉悦的哼哼声。 “瞧把你俩给舒服的!”陈小河笑着打开圈门,和陈大山一起把水倒进猪圈一角特意用石板砌好的浅池里。猪立刻迫不及待地踏进去,惬意地趴下,只把脑袋露在外面。 陈大山拿起大刷子,沾了水,开始给其中一头猪刷洗背部和侧腹,手法熟练,力度适中,既去除了泥垢,又像是在按摩。那猪舒服得直哼哼,眯起了小眼睛。 陈小河负责另一头,一边刷一边跟猪聊天:“享福吧你们俩?自打天热,天天晌午我跟大哥雷打不动来伺候你们洗澡,猪圈也给你们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异味没有。比有些人家住得都舒坦!” 陈大山仔细刷着猪耳朵后面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接口道:“这天热得邪乎,不给它们降降温,怕它们在圈里闷出病来,中了暑更麻烦。咱家底子薄,这两头猪可是年底重要的指望,不能有闪失。” 他顿了顿,手上动作不停,眉头却微微蹙起,想起一桩心事,“小河,你说,咱们这十里八乡的,哪个村子或者镇上,有手艺好的兽医?咱们得提前打听打听,最好能联络上。” 第66章 盛夏荫凉续 陈小河手上的刷子也停了停,看向大哥:“兽医?哥,你是担心……” “嗯,”陈大山点头,“牲畜跟人一样,吃五谷杂粮,没有不生病的理儿。咱家现在有猪,以后宽裕了,说不定还要买牛。这万一要是半夜突然有个急症,上哪儿找明白人去?现打听可就抓瞎了。得提前有个准备,知道门路,心里才踏实。” 陈小河深以为然:“哥你说得对!是得打听!要不,下午上山回来,咱问问爹娘?他们年岁长,见识广,可能知道。最好……”他眼睛转了转,压低声音,“最好咱们自己能学个一招半式的,不指望成大夫,起码常见的毛病,像发热、拉稀、不吃食这些,能看出个大概,知道先怎么处置,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干着急。” “是这个理。”陈大山赞同,“哪怕学点皮毛,关键时刻也能顶大用。这事记在心里,有机会就问问。” 给猪洗完澡,兄弟俩又用清水把猪圈地面冲洗了一遍,确保干净清爽。两头猪浑身湿漉漉地趴在干净的石板上,惬意地喘着气,显然是舒服极了。 看看日头稍微偏西,热力似乎减弱了一点点。陈父也歇息好了,从屋里走出来。陈大山和陈小河背上水壶,拿了砍刀、绳索和一个空背篓(预备装可能有的猎物和笋),陈父则拿了把柴刀,三人跟陈母打了声招呼,便往后山走去。 避开午后最毒的阳光,山林里果然凉爽许多。茂密的树冠遮蔽了大部分光线,只漏下星星点点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被晒过后特有的浓郁气息,混合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蝉鸣震耳欲聋,却更衬出山林的幽深静谧。 他们先去了之前下套子的几个地方。运气不错,在一个向阳山坡的灌木丛旁,套住了一只肥硕的灰野兔,已经没了气息。陈小河高兴地拎起来掂了掂:“好家伙,足有三斤多!晚上让娘红烧了,给大家添道硬菜!” 另一个套子空着,还有一个被挣脱了,只留下几缕灰褐色的毛。陈父看了看痕迹,道:“可能是獾子或者狐狸,劲儿大,挣脱了。没事,有只兔子也不错了。” 收了猎物,三人便往竹林方向去。穿过一片松林,便是那片熟悉的青翠竹海。盛夏的竹子长得格外茂盛,修竹挺拔,枝叶交接,形成一片天然的清凉屏障,一走进去,顿觉温度又降了几分,连蝉鸣都似乎遥远了。 他们仔细在背阴潮湿、落叶厚积的地方寻找。果然,在一些老竹的根部,发现了一些刚刚破土、不过手指长短、笋尖还带着绒毛的嫩笋,数量不多,稀疏拉拉地藏着。 “还真有!”陈小河兴奋地蹲下,小心地用随身带的小锄头刨开周围的泥土,“专挑这种才冒头的,最嫩,腌酸笋最好!” 陈大山和陈父也各自发现了几颗。他们并不贪多,只挑选了十来颗最嫩、最饱满的挖出来,小心地放进背篓里,再用些宽大的竹叶盖上,保持湿润。 挖完笋,陈大山记着找木料的事,便开始在竹林外围和附近的杂木林里转悠,寻找适合做木器、纹理又好的树木。他看中了一棵碗口粗、枝干挺直的椴树,还有一棵木质坚硬的野枣树,都长得位置不错,不影响竹林主体。他记下位置,打算等秋后木材干燥的季节再来砍伐。 陈父则对几丛长得格外粗壮的毛竹产生了兴趣,盘算着这些竹子老而弥坚,适合破篾编一些结实耐用的大家具,比如竹床、竹椅。 三人在山林里转悠了约莫一个多时辰,身上出了几身透汗,但山风一吹,倒也畅快。看看天色不早,便背着收获,踏上了回家的路。 夕阳西下时,他们回到了家。陈母已经熬好了一锅绿豆汤,晾在井水里湃着,清甜解暑。苏小音和苏小清也睡醒了,正在堂屋里坐着做针线,脸色比午睡前红润了些。 陈小河献宝似的举起野兔和嫩笋:“娘!看!兔子!还有嫩笋!晚上吃红烧兔肉,嫩笋明天就腌上!” 陈母笑得合不拢嘴:“好!好!你们爷仨这趟没白去!快去洗洗,一身汗。绿豆汤在井边,自己舀着喝。兔子我来收拾。” 陈大山把背篓放下,先去井边冲了把脸,冰凉井水激得人一振。他喝了一大碗甘甜的绿豆汤,觉得浑身的燥热都散去了。看着院子里悠闲踱步的鸡鸭,墙角猪圈里舒坦躺着哼哼的肥猪,堂屋里轻声说话、低头绣花的妻子,还有灶房门口忙碌却满脸笑意的母亲,心中一片安宁踏实。 第二天清晨,饭桌上摆着清粥小菜和贴饼子。陈小河咬了一口饼子,眼神却不住地往旁边大嫂和自家娘子身上瞟,眉头微蹙,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娘,您看,大嫂和小清这肚子……是不是比寻常这个月份的孕妇要大上不少?我瞧着,总有些担心。” 他这话一说,桌上其他人都停下了筷子。陈母的目光立刻落到两个儿媳隆起的腹部,仔细端详着。苏小音和苏小清都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侧了侧身,但脸上也带着几分自己察觉到的困惑和隐隐的不安。苏小清小声道:“最近晚上睡觉,腿总抽筋,脚踝也肿得厉害,鞋都穿不进去了。” 陈大山一直沉默地听着,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看向母亲,沉声道:“娘,我和小河商量了,今天想带她们去县城医馆看看。老是这么拖着,心里不踏实。” 陈母放下碗,神色严肃起来,她站起身,走到两个儿媳身边,轻轻用手在苏小音的肚子上方虚虚比划了一下,又看看苏小清,沉吟道:“是该去看看了。光在家猜疑不是办法。”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光亮,又带着几分不确定,“我看这肚子的规模……比寻常五个月的妇人确是大些。小音,小清,你们本就是双生姐妹,这血脉里……说不定真带了双胎的缘分。” “双胎?”陈大山猛地抬头,呼吸都窒了一瞬。陈小河也张大了嘴。苏小音和苏小清更是面面相觑,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 “只是这么一说,做不得准,还得大夫看了才知。”陈母忙道,但语气里的期盼却掩不住,“不管是不是,这医馆都得去。脚肿抽筋也不能轻忽。这样,一会儿吃过饭,你们兄弟俩就陪着去。天热,别让她们走着,花几文钱坐村口的牛车去,稳当些。早去早回,仔细照看着。” 第67章 冬日之约 “哎!娘放心!”陈小河立刻应下。 陈大山也重重点头,看向妻子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决。 匆匆吃过早饭,四人简单收拾了一下。陈大山和陈小河各自背了一个背篓,里面装着水囊、干净的布巾,还有一小包陈母硬塞进来的铜钱。苏小音和苏小清则各自抱着一个用蓝布仔细包裹的包袱——里面是她们这几个月来,趁着身子尚便利时,断断续续绣成的一幅中等大小的绣品。原本想着今日若去县城,正好顺路送去绣庄。 村口的牛车已经等了些人,多是去县城采买或办事的村邻。见到陈家兄弟小心搀扶着明显身怀六甲的夫人上车,都笑着打招呼,目光落在她们隆起的腹部上,难免多打量几眼。 “大山,小河,带媳妇去县城啊?哟,这肚子,瞧着可有些月份了!恭喜恭喜啊,你们老陈家这是要双喜临门了!”一位熟识的大婶笑道。 陈大山脸上难得露出些腼腆又欢喜的笑容,扶着苏小音坐稳,才回道:“是有些日子了。最近她们身子不大爽利,脚肿得厉害,晚上腿还抽筋,放心不下,带去让大夫瞧瞧。”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看着经验丰富的老婆婆凑近看了看,慢悠悠道:“妇人怀胎,有的肚子大了,脚就是会跟着肿,一直要到生了娃才消停。回去啊,让家里人帮着多做几双宽松软和的鞋子,穿着得劲。晚上歇息前,用温热的水好好泡泡脚,能舒坦些。平日也莫要走动太多,费力气。” “谢谢婶子提点。”陈小河连忙道谢,苏小音和苏小清也感激地点点头。 牛车晃晃悠悠,载着一车人的家长里短和期待,向着县城驶去。陈大山和陈小河一左一右,将各自的妻子护在中间,挡住些颠簸和日头。 到了县城,四人先奔着口碑最好的那家“济安堂”医馆而去。医馆里人来人往,弥漫着淡淡的药香。等了一小会儿,便轮到了他们。 坐诊的是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的老大夫,看着便让人心生信赖。陈大山扶着苏小音先坐下,陈小河则陪着苏小清在一旁等着。 “大夫,麻烦您给看看。”陈大山语气恭敬。 老大夫和蔼地点点头,示意苏小音将手腕放在脉枕上。他搭上三指,闭目凝神细察。诊完一手,又换了另一手。过程中,他问了月份,又仔细询问了近日饮食、睡眠和不适症状。 诊完苏小音,老大夫脸上露出笑容,示意苏小清也坐下,同样仔细诊察了一番。 待两人都诊毕,老大夫抚着胡须,看着面前两对紧张望着他的年轻夫妻,朗声笑道:“恭喜四位!两位娘子脉象滑利有力,如盘走珠,这腹中所怀,皆是双胎之象!” “真是双胎?!”陈小河第一个叫出声,又惊又喜。陈大山虽沉稳些,但骤然听到确切消息,也是瞳孔一缩,握紧了拳头,看向苏小音的目光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温柔与震撼。苏小音和苏小清更是愣住了,手下意识地紧紧交握在一起,眼中瞬间盈满了水光,不知是激动还是无措。 “确是双胎无疑。”老大夫肯定道,“双胎孕育,母体负担自然重些,脚肿、抽筋也是常事。往后日子,需得更加仔细调养。”他神色转为郑重,细细叮嘱,“回家后,要多食些滋补之物,鸡鸭鱼肉、蛋类、豆品,凡有营养的,量力而用,不必过于节省。更要紧的是歇息,少操劳,勿要提重物,保持心境舒畅。” 他翻了翻桌上的黄历,掐指算了算:“按月份推算,产期大约在年底腊月前后。不过双胎往往不足月便会生产,或许会提前些。待到临产前一两个月,身旁切莫离人,需提前请好稳婆,备齐生产所需之物。” 听完大夫一番话,四人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清晰认知。付了诊金,再三谢过大夫,四人走出医馆,站在熙攘的街头,仍觉得有些不真实。 “双胎……咱们家,真的要添四个小娃娃了?”陈小河喃喃道,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傻笑。 陈大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看向面色微红、眼神亮晶晶的苏小音,又看看同样欢喜的弟弟和弟妹,沉声道:“大夫的话都记下了。从今日起,绣活暂停,一切以你们身子为重。”他语气坚决,不容商量。 “对!”陈小河立刻附和,扶着苏小清,连连点头,“回去你们就好好养着,啥心也别操!家里有我们呢!” 苏小音和苏小清对视一眼,心中暖流涌动。苏小音轻声道:“那……今日带出来的绣品,正好送去绣庄。之后……便听你们的。” 于是,四人又转道去了“锦绣布庄”。掌柜娘子见她们来,热情招呼。看到那幅完工的绣品——是一幅“莲生贵子”图,莲叶田田,荷花亭亭,两个胖墩墩的童子憨态可掬,针脚细腻,配色鲜亮而不俗气,掌柜娘子赞不绝口,给出了一个颇为不错的价格。 结账时,苏小音轻声对掌柜娘子道:“掌柜的,接下来大半年,我们姐妹恐怕暂时不能接活了,家里有些事要忙。” 掌柜娘子何等精明,目光在她们明显隆起的腹部一转,又见旁边两位夫君小心翼翼护持的模样,心中了然,笑道:“可是有大喜事了?恭喜恭喜!接活不急,身子要紧。等日后方便了,再来不迟。这‘莲生贵子’绣得应景,好兆头!” 揣着卖绣品得来的银钱和大夫的叮嘱,四人再次坐上回村的牛车。这一次,心情与来时已截然不同。 苏小音靠着陈大山结实的臂膀,苏小清挨着陈小河,手在衣袖下悄悄握着。 第68章 安胎与秋收计 陈小河推开院门,那一声带着喜气的“爹娘我们回来啦!”刚落下,就看到院子里,陈父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搓着麻绳,粗粝的双手动作熟练,麻丝在他指尖听话地纠缠成一股股结实的绳股。陈母则坐在织布机前,梭子在她手中穿梭,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一段粗糙却厚实的胡麻布正在缓缓延长。听到声音,两人几乎同时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关切与期待。 陈母放下梭子,快步走到井台边,用葫芦瓢从刚打上来的凉水桶里舀了几碗水,递给风尘仆仆的四人:“快,先喝口水,这一路颠簸,又顶着日头。大夫怎么说的?” 陈大山接过水碗,却没急着喝,扶着苏小音在堂屋门口的阴凉处坐下,才转向父母,声音沉稳却掩不住一丝紧绷后的放松:“爹,娘,大夫瞧过了,说小音和弟妹怀的都是双胎。” “双胎?!”陈母虽然早有猜测,但真从儿子嘴里得到确认,还是忍不住吸了口气,脸上瞬间绽开巨大的、混合着惊喜与担忧的笑容,“哎哟!真是双胎!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也是天大的责任!”她忙看向两个儿媳,目光里满是疼惜,“一下子揣两个,可比怀一个辛苦多了!身子感觉怎么样?还难受不?” 苏小音摇摇头,轻声道:“娘,这会儿好多了,坐牛车回来有些颠,歇歇就好。” 苏小清也小声说:“就是腿还有点胀。” 陈大山继续道:“大夫叮嘱了,回来要好好将养,多吃些有营养的,少操劳。估摸着生产在年底,但双胎容易早产,到时候身边千万不能离人。我和小河商量了,这次带去的绣品交上去之后,绣活就先停了吧,等生完孩子、身子养好了再说。” “停!必须停!”陈母斩钉截铁地赞同,“你想得对。这可不是逞强的时候。从今儿起,家里一应活计,洗衣做饭、喂鸡喂鸭、收拾打扫,你们都别沾手,安心养着就是。有什么要跑腿、要力气的,只管使唤大山和小河。”她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盘算一件极要紧的事,“不行,这事不能拖。我得赶紧去趟村里的陈奶奶家,得提前跟她打好招呼,请她到时候务必来给你们接生!” 陈父这时也走了过来,搓了搓手上的麻屑,神色郑重地点头:“你娘说得对。陈奶奶早年在大户人家帮过工,是咱们方圆几十里有名的稳婆,经验足,手也稳。听说最难生的横位,她都想法子给顺下来过,母子平安。有她在旁边守着,咱们心里也能踏实一大截。” 听到公婆已经想到了接生稳婆这一步,而且找的还是最有经验的陈奶奶,苏小音和苏小清心里那点关于生产的隐秘恐惧,顿时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融融的安心。 陈大山心里惦记着另一桩大事,开口道:“爹,娘,还有件事。眼看着再有个把月,地里的庄稼就该收了。今年秋收,我的意思是,娘您就别下地了。” 陈母一愣:“我不下地?那怎么行?那么多粮食……” “娘,您听我说完。”陈大山语气平和却坚定,“小音和小清怀的是双胎,越到后期身子越重,行动越不方便,更需要人仔细照看。今年咱们早点动手,我和爹,还有小河,我们爷仨勤快点,慢慢收,总能收完。您就在家,一来照顾她们俩,二来,收了粮食总得有人晾晒、翻场、看管,这也是一摊子离不开人的活计。您在晒谷场照应着,比在地里弯腰抢收更顶用。” 陈小河立刻在旁边帮腔:“是啊娘!地里的力气活有我们呢!您就给我们当好后勤,把嫂子和小清照顾好,把晒场的粮食看好,这就是最大的功劳!到时候您给我们送送饭、送送水就行!” 苏小音和苏小清一听,连忙摆手。苏小音急道:“这怎么行!秋收是大事,多一个人就快一分力。娘您该下地还得下地,我和小清就在家,做饭慢点做,家里的活计我们也能慢慢干,不碍事的。” 苏小清也点头:“对啊娘,不能让您为了我们耽误收粮食。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陈母却把脸一板,拿出了当家主母说一不二的架势:“你们两个,现在就得听安排!什么叫耽误?你们和肚子里的孩子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比多收那两斗粮食要紧一万倍!大夫的话都忘了?要好好养着,少操劳!秋收的时候,天不亮就得起,天黑才回,吃饭都没个准点,你们俩大着肚子怎么折腾得起?万一磕着碰着,或是累着了,那可怎么好?” 她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不容反驳:“这事就这么定了。秋收我留在家里,做饭、晒粮、喂牲畜,这些活我包了。你们两个,就负责一件事——把自己和孩子养好。想动动了,就在院子里慢慢走走,晒晒太阳,别的都不用你们操心。” 陈父吧嗒了一口旱烟,吐出淡淡的烟雾,看着两个儿子和儿媳,缓缓开口,声音里是庄稼人特有的朴实与深远:“大山小河说得在理,你娘安排得也对。收粮食是累,但咱们家人手还算够,慢慢干,顶多晚两天入仓,不碍事。可人要是累垮了,那是多少钱粮都换不回来的。你们俩,”他看向苏小音和苏小清,“现在可是咱们家最金贵的。踏踏实实养着,到时候大人孩子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就是咱们全家最大的福气,也是我们干活最大的奔头。” 父亲的话,像定心丸一样,彻底安定了姐妹俩还有些不安的心。她们对视一眼,不再坚持,只是心里那份感激与暖意,沉甸甸的,几乎要满溢出来。 陈母见事情说定,雷厉风行地起身:“行了,你们歇着,喝点水,我这就去陈奶奶家一趟。得早点说,免得她到时候应了别家。” 她一边解下围裙,一边风风火火地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得带点什么去好……鸡蛋?还是上次大山从集上带回来的那包红糖?陈奶奶年纪大了,爱吃点甜的……” 看着母亲匆匆离去的背影,陈大山轻轻握了握苏小音的手,低声道:“别多想,听爹娘的。绣品交了,你就好好歇着。” 陈小河也凑到苏小清旁边,咧嘴笑道:“听见没?你现在可是咱家的‘重点保护对象’!想吃酸的还是辣的?晚上我给你找去!” 苏小清被他逗得抿嘴一笑,轻轻推了他一下。 院子里,陈父重新拿起麻绳,继续搓着,眼神却望向远处即将染上金黄的田野,心里默默规划着秋收的步骤。 第69章 秋收前的市集 傍晚堂屋里,晚饭的余温还未散尽,一家人围坐在油灯下,商量着接下来的要紧事。灯芯偶尔噼啪轻响,爆出一点明亮的火花,映着几张被夏末余热和期待蒸得微微发红的脸。 “爹,娘,”陈大山放下手里的粗陶碗,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明天是大集,连着两天。我和小河打算去摆摊,把这段时间攒下的东西都拿去卖了。” 陈小河立刻接话,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光:“是啊,这次卖完,下一趟就得等秋收之后了!我最近可没闲着,编了好些大箩筐,比去年的更结实,样子也周正!大哥更是厉害,”他转向陈大山,语气里满是自豪,“做了好些木锨和谷斛!这东西,秋收前肯定抢手!谁家不得预备几把新锨,添个新斛子量粮食?”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木锨的使用方式——如何摊开粮食使其均匀受晒,如何像铲子一样将粮食铲起,又如何在有风的日子里扬场,让秕谷杂质随风而去。又形容那谷斛,是如何用厚实的木板拼成紧密的桶状,容量标准,稳稳当当地立在地上,专为盛装和计量粮食而生。这些都是庄户人家秋收时节离不开的实用家伙。 陈父听着,黝黑的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他吧嗒了一口旱烟,缓缓道:“你们想得周到。这时候的大集,正是预备秋收的时候,这些东西该是好卖。明天起早去,占个好位置。我今儿个上午又去地里转了一圈,咱们的粮食,差不多到时候了。我琢磨着,先紧着今年新开那几亩荒地收,把里头种的黄豆、绿豆这些杂豆收回来。那些地养的时间短,庄稼熟得也稍早些。等收完荒地,正好熟地里的高粱、玉米、小麦,小米也都熟透了,接上趟收,跟往年收熟地的时间也差不离,等这些都收完,最后收那半亩水稻。” 陈母在一旁点头,她接口道:“你爹搓了不少麻绳,结实着呢,捆粮食、系口袋都用得上。明天也拿些去,看看有没有人要,卖不出去也不打紧,拿回来咱们自家用。另外,”她看向两个儿子,语气认真,“这次去,记得买点板油、大骨头,要是猪肉价钱合适,也割上几斤。秋收是力气活,肚子里没有荤腥油水顶着可不行。” 陈大山应下:“娘放心,记着了。一会吃过饭,我和小河就把要卖的东西都归置好,装上推车,明儿个天蒙蒙亮就走,占个敞亮位置。” 陈父磕了磕烟锅里的灰,站起身:“你们收拾着,我趁天还没全黑,再去后山转一圈,看看下的套子和陷阱里有没有收获。要是能逮着只野兔山鸡,明天添个菜。” 陈母又转向安静坐在一旁、肚子已明显隆起的两个儿媳,声音放得更柔和些:“小音,小清,你们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指带的?让大山小河明天从县城捎回来。” 苏小音和苏小清对视一眼。苏小音轻轻抚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柔声道:“娘,给孩子准备的小衣服、小包被,我们这些日子断断续续做了些。只是……”她顿了顿,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又带着点担忧,“大夫说我们怀的都是双胎,这孩子来得比预想的多,之前预备的,怕是不够替换。是不是……得多扯点细棉布,再买些棉花,再多做几身?” 陈母闻言,立刻点头:“说的是!是该多预备些!双胎呢,洗换更得勤。明天让大山他们散集后,去趟布庄,再买几尺柔软吸汗的细棉布,棉花也多称些回来。反正这东西放不坏,宁可多做些,有备无患。” 事情一件件商定,油灯的光晕将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着,交织着,充满了忙碌而踏实的烟火气。 饭后,陈大山和陈小河便忙碌起来。他们先去了堆放杂物的厢房。陈大山做的木锨整齐地靠在墙边,锨板光滑,木柄直溜,散发着新木的清香。那些谷斛更是被擦得干干净净,木板拼接的缝隙严密,提手牢固。陈小河编的大箩筐摞在一起,一个个肚大口圆,篾条均匀,边缘收得整齐利落,看着就结实能装。兄弟俩小心地将这些“大件”搬出院子,又拿了些小巧的竹篮、木梳、头绳等零碎,一起装到那辆结实的木板车上。陈父搓好的麻绳,也被陈母用草绳捆成几捆,放在车头。 另一边,陈父已经拿上了他的那根老猎叉和一个布口袋,跟陈母打了声招呼,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渐浓的暮色里,往后山去了。 苏小音和苏小清帮不上大力气,便一个去灶房烧了热水,准备给大家洗漱;一个就着油灯,将明天陈大山兄弟要带走的干粮——几张夹了咸菜丝的烙饼,用干净荷叶包好。 等陈大山和陈小河将板车装好,用麻绳固定稳妥,陈父也回来了。布口袋里似乎有东西在动,窸窣作响。他脸上带着笑,将口袋小心地放在院角阴影里:“运气不错,套着两只肥山鸡,还挺精神。明天一早宰了,一只留着晚上炖汤,给大家补补,另一只熏起来。” 夜色渐深,暑气稍退。一家人洗漱完毕,各自回房。新房子那边,陈大山仔细检查了门窗,又给苏小音倒了温水放在床头,低声道:“明天我去集市,你和小清在家,千万小心,别碰着磕着。有什么活计,等娘过来做。” 苏小音靠着床头,就着昏暗的灯光,手里还拿着未完工的小袜子,闻言抬头,温婉一笑:“知道了,你快睡吧,明天还得起早赶路呢。” 另一边,陈小河躺在炕上,却有些兴奋得睡不着,小声跟苏小清嘀咕着明天该怎么吆喝,那些大箩筐该定什么价钱。苏小清轻拍了他一下,笑道:“快睡吧,养足精神,明天才有力气叫卖呢。” 陈父陈母的屋子里,老两口也还没歇下。陈母就着灯光,又在翻看那些准备好的婴儿布料,心里盘算着还缺什么。陈父靠在炕头,闭目养神,心里却在盘算着地里的庄稼,哪一片该先动手,天气会不会有变化。 第70章 晨光里的心事与蘑菇香 第二天一早,天边还只泛着一线灰白,启明星孤零零地挂在墨蓝的天幕上。陈家大院里便响起了轻微的动静。陈大山和陈小河轻手轻脚地将昨晚归置好的货物搬到门外的推车上——成摞的大小箩筐、打磨光滑的木锨、拼接严实的谷斛,还有几捆陈父搓的结实麻绳。推车被装得满满当当,用麻绳和旧布固定牢靠。 两人回屋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妻子,替她们掖了掖被角,才带上干粮和水囊,推着沉甸甸的推车,踏着露水未干的村路,吱吱呀呀地向县城方向去了。晨雾渐渐漫起,将他们的身影和车轮声温柔地包裹、送远。 等苏小音和苏小清被透过窗纸的阳光唤醒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地照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院子。姐妹俩慢悠悠地起身,孕期渐重,动作难免有些笨拙迟缓。洗漱过后,相携着来到老宅,堂屋里静悄悄的,陈父陈母果然也不在家。 灶房里,大铁锅的锅盖边缘还氤氲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苏小音揭开锅盖,里面温着两人的早饭:两碗金黄嫩滑、表面点缀着细碎肉沫的鸡蛋糕,几个白面掺了玉米面的二合面馒头,还有一小碟清爽的腌黄瓜,一碟淋了香油的咸菜丝。饭菜的温热恰到好处,显然是精心算着时辰给她们留的。 自从大夫叮嘱要静养、暂停绣活后,姐妹俩的日子便陡然“悠闲”起来。最初几天,她们还挣扎着想早起帮忙,却被陈母和陈家父子齐齐“镇压”了。陈母更是直接撂下话:“现在你们肚子里揣着四个娃,就是咱家最金贵的‘活计’,吃饱睡好就是最大的功劳。”于是,睡到日上三竿再起来吃“早午饭”,便成了惯例。起初两人还颇为羞赧不安,觉得成了家里的“闲人”,但看着家人全然真心实意的关怀,那份不安也渐渐化作了被珍视的暖意,只是心底那份想为家里做点什么的念头,从未熄灭过。 姐妹俩在堂屋方桌前坐下,安静地吃着饭。鸡蛋糕入口即化,肉沫的咸香更添风味。苏小清满足地叹了口气,小声道:“姐,娘蒸这鸡蛋糕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又嫩又滑,一点蜂窝都没有。上面这肉沫,香得很。” 苏小音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嫩黄的糕体,也低声道:“能不好吗?自打咱们查出来是双胎,家里那些鸡鸭鹅下的蛋,娘是一个也舍不得往外卖了换钱,都变着法儿塞进咱俩肚子里。你看这肉沫,哪顿少了荤腥?爹和相公他们,怕是连口肉汤都喝得比往常少了。”她说着,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隆起的腹部。衣裳已经遮不住那圆润的弧线,比寻常孕妇肚子要大上一圈。 苏小清顺着姐姐的目光,也摸了摸自己同样不小的肚子,脸上的满足淡去,染上了一层隐隐的忧色。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姐,你说……咱们这肚子,真能如愿吗?我现在啊,就盼着,好歹……咱们俩,一人能有一个男娃。” 苏小音的手顿住了,抬眼看向妹妹。阳光透过窗棂,照亮妹妹年轻却同样盛满担忧的脸。她何尝不是日夜悬着同样的心?四个孩子,听起来是泼天的福气,可若都是女孩……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时不时就扎她一下。她想起自己早逝的父母,想起母亲偶尔夜深人静时,搂着她和妹妹低低的叹息。 “四个……总该有个带把的吧?”苏小清像是自我安慰,又像是寻求肯定,语气不那么确定,“观音娘娘总会保佑我们的吧?” 苏小音沉默了片刻,碗里的鸡蛋糕似乎也没那么诱人了。她放下筷子,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愿吧。我就怕……怕像咱娘那样。”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苏小清的脸色也白了白。姐妹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段并不遥远的、灰蒙蒙的记忆。她们的母亲,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绣娘,容貌性情都是极好的,与父亲感情甚笃。可偏偏,母亲生了一对双生女儿后,便坏了身子,再也不能生育。父亲只有她们两个女儿。从此,“绝户”这两个字,就像无形的枷锁,时不时透过村人的闲言碎语,落在他们一家头上。族里的叔伯长辈,更是几次三番上门,有的想将旁支的男孩过继给父亲,有的甚至撺掇着让父亲休了母亲另娶。幸好父亲性情刚毅,对母亲情深义重,咬紧了牙关不肯,硬是顶着压力,将她们姐妹如珠如宝地养大,直到那场滔天的洪水摧毁一切…… “我昨晚……梦见娘了。”苏小清的声音有些发抖,眼圈微微泛红,“梦见娘摸着我的肚子,只是叹气,不说话。” 苏小音握住妹妹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像是要从彼此身上汲取力量。她深吸一口气,逼退眼底的潮意,强打起精神道:“别瞎想。咱们跟娘那时候不一样。陈家有兄弟两个,公婆也和气,相公他们……也都心疼咱们。就算……就算都是女孩,难道还能把咱们赶出去不成?”这话是说给妹妹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苏小清吸了吸鼻子,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知道……可我就是怕。晚上回去,咱们给观音菩萨多上两炷香吧?都说观音送子最灵验。不求四个都是男娃,哪怕……哪怕咱们一人一个,也好。”她说着,双手合十,对着虚空拜了拜,神情虔诚又脆弱。 “什么一人一个啊?”堂屋门口光线一暗,陈母挎着个半满的背篓,提着一把小锄头,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她额角带着细汗,裤脚和布鞋边沾着些泥土草屑,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第71章 满载而归 姐妹俩吓了一跳,慌忙站起身。苏小音反应快,连忙岔开话题,脸上堆起笑:“娘,您这么早就上山啦?我说怎么没见着您。背篓里是蘑菇吗?今年秋天的蘑菇下来得真早。” 陈母将背篓放下,果然见里面是些新鲜的榛蘑和松蘑,虽然不算特别多,但个个肥厚干净。她接过苏小清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和脸,笑道:“可不是么。眼下还没开始秋收,山上人多着呢,稍微熟点的山货都被人盯得紧。我就往咱家常去的几个背阴坡转了转,捡了这些。等到时候秋收完了,让大山他们爷仨上山砍木料的时候,再往深里走走,估计能多弄点好的。” 她说着,目光温和地扫过两个儿媳,见她们面前的鸡蛋糕还没吃完,便催促道:“快坐下吃,凉了该腥气了。我和你爹一起在地头看的庄稼,你爹说荒地里的豆子能收了,过两天就动手。”她顿了顿,像是随口又问,“刚才说什么一人一个呢?神神秘秘的。” 苏小音心头一跳,知道刚才的话多半被婆婆听去了一两句,脸上不由发热,忙道:“没……没什么,就是我和小清瞎聊,说这鸡蛋糕好吃,一人一碗不够分似的。”这借口找得实在不算高明。 陈母是何等通透的人,看看大儿媳微红的脸颊和闪躲的眼神,再看看小儿媳那还没完全收起的忧色,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她没急着点破,只是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蒲扇轻轻给姐妹俩扇着风,语气平常却带着安抚的力量:“这鸡蛋糕啊,就得趁热吃。你们现在是一人吃,三四个人补,不多吃点好的哪行?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把身子养好,把孩子顺顺当当生下来,比什么都强。咱们家不兴那些重男轻女的穷讲究,孩子健康平安,就是爹娘最大的福气。” 她目光悠远,像是想起了什么,缓声道:“我怀大山和小河的时候,村里也不是没人说闲话,担心生下来养不活,或者都是丫头片子。可你们看,现在不都好好的?大山踏实,小河活泛,都是顶好的孩子。这世上啊,有时候盼什么,不一定来什么,但该是你的福分,它也跑不掉。你们呀,就把心放宽,该吃吃,该睡睡,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咱们家如今的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有啥好怕的?” 这一番话,语气平和,却像一阵温润的春雨,悄无声息地洒在姐妹俩焦灼的心田上。苏小音怔怔地看着婆婆慈和而坚定的面容,苏小清则悄悄抹了下眼角。 日头一点点向西滑落,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绚烂的金红,“娘,”苏小清终于忍不住,小声对正在灶房门口收拾晾晒蘑菇的陈母说,“这都啥时辰了,大哥和小河怎么还不回来?往常赶集,就算卖得晚些,这时候也该到家门口了……不会出啥事吧?” 她越说声音越小,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高隆的腹部。 苏小音虽没说话,但紧抿的嘴唇和望向路口的殷切眼神,也泄露了同样的不安。 陈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蘑菇碎屑,目光也投向那条渐渐被暮色笼罩的小路,心里何尝不记挂?但她脸上却露出镇定的笑容,宽慰道:“别瞎想。估摸着是今天集市上生意好,散集比往常晚。再等等,说不定就在路上了。要是再过半个时辰还不回来,我就让你爹去里正家借牛车,往县城方向迎一迎去。” 她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判断,院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略带疲惫却透着兴奋的说话声,以及木质车轮碾过地面的吱呀声响。 “是大哥和小河!”苏小清眼睛一亮,就要站起来,被苏小音轻轻拉住了。 院门“吱扭”一声被推开,陈小河率先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渍混合的污痕,头发也乱蓬蓬的,一进门就瘫靠在门框上,有气无力地嚷道:“爹,娘……啥时候能吃饭?我都要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冒金星啦!” 紧跟在他身后,陈大山推着那辆沉甸甸的推车进了院子。车上已然空旷了不少,只剩下几件零散的小竹器和几捆麻绳,与清晨出发时那满满当当的景象截然不同。陈大山也是满脸风尘,衣裳后背被汗水浸透又晒干,留下深色的汗渍,但那双眼睛在暮色中却格外明亮,透着一种踏实而满足的倦意。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陈母心头大石落地,连忙迎上去,“快,先把东西放下,赶紧去井台边打水洗漱!饭早就做好了,在锅里温着,就等你们俩呢!” 陈父也从屋里走出来,帮着陈大山把推车推到屋檐下放稳。兄弟俩也顾不上多说,快步走到井台边,打上清凉的井水,哗啦啦地洗脸、洗手、抹脖子,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驱散了不少疲惫和暑气。 等他们稍微收拾清爽,回到堂屋时,陈母已经手脚麻利地将饭菜摆上了桌。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汤色金黄浓郁的野鸡汤,里面沉着炖得酥烂的鸡肉和吸饱了汤汁的蘑菇;旁边是一大盘油光发亮的炒青菜,一碟咸香下饭的腌萝卜丝,还有一筐刚出锅、冒着热气的杂粮贴饼子。 “先吃饭!有什么事,吃饱了肚子再说!”陈母不容分说,先拿起汤勺,给苏小音和苏小清各盛了满满一碗鸡汤,又特意将两只炖得脱骨、最是肥美的鸡腿捞出来,分别放进她俩碗里,“你俩多喝点汤,吃鸡腿。怀身子的人,营养得跟上。” 接着又给陈父、陈大山和陈小河也盛上汤,“都喝点,解乏。” 第72章 秋收序曲 陈小河早就饿得不行,端起碗先咕咚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鲜美的滋味瞬间唤醒了所有味蕾,他满足地叹了口气:“娘,这鸡汤真绝了!是上山采的新鲜蘑菇炖的吧?还是秋天的蘑菇味道足,炖汤最是鲜亮!” 陈母自己也坐下,夹了一筷子青菜,笑道:“那是野鸡本身就好,蘑菇不过是借个味。真要是一锅清水煮蘑菇,能有这滋味?不过话说回来,今年秋天蘑菇是下来得早些,可惜现在山上捡蘑菇、找山货的人也多,僧多粥少。等忙完秋收,山货彻底熟透了,看看能不能再多弄点回来。” 她话锋一转,看向两个儿子,“你们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集市上人多?” 陈大山已经吃下了半个饼子,又喝了口汤,这才缓过劲来,详细说道:“娘,您猜得没错,今天集市上人格外多,怕是都想着赶在秋收前最后置办点东西。我和小河到的时候,好位置都快占满了。好不容易找了个角落把摊子支起来,刚把东西摆上,还没吆喝呢,就有人围过来了。” 他语气平稳,但眼中闪着光:“带去的那些大箩筐、木锨、谷斛,都是秋收用得上的家什,卖得最快。几个来赶集的别村老乡,一看东西扎实,价钱也公道,直接就定了。麻绳也卖出去不少。剩下些零碎的小竹器、木雕,也陆陆续续被挑走了。等到散集的时候,推车上就剩这点玩意儿了。” 他用筷子指了指屋檐下推车上那点残余。 陈小河嘴里塞着鸡肉,含糊不清地补充:“人是真多!散集都比往常晚了大半个时辰!我和哥一看东西卖得差不多,散集后就去采买了。哥去买的布和棉花,我去买的肉。” 他咽下食物,掰着手指头数,“三根剃得干干净净的大骨头,一副新鲜猪下水,还有一斤半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本来还想买板油,摊主说今天的早就卖光了,得等明天早上新杀的猪才有。我跟他说好了,明天一早就去拿。” 陈大山接过话头:“我去了布庄。买了三尺柔软吸汗的细棉布,还有十斤棉花。棉花是去年的陈棉,我仔细看了,保存得好,没有霉味,颜色也白,价钱比新棉便宜不少。另外还碰到一匹被水渍泡过、有些泛黄的棉布,布料本身是好的,就是颜色不均匀了,掌柜的处理卖,价钱很划算。我想着买回来,多洗几遍,给爹娘还有小音小清做里衣或者日常穿的衣裳,应该没问题。还顺带买了两大捆布头,零碎是零碎,但颜色花样多,攒着总有用的地方。”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旧钱袋,掂了掂,发出悦耳的铜钱碰撞声:“今天卖东西得的钱,扣掉买这些花用的,还剩下五百文。” 他将钱袋递给陈母。 陈母接过钱袋,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卖得不错!你们兄弟俩辛苦了。明天还得起早去拿板油,今晚都早点歇着,养足精神。” 她看向那几包放在桌上的布料棉花,对苏小音和苏小清说,“那细棉布和金贵棉花,是特意给你们和将来孩子预备的,留着做小衣裳、小包被。我跟你爹,有自家织的麻布穿,结实耐磨,下地干活正好,不用惦记我们。” 苏小音忙道:“娘,那匹泡过的布,洗洗您和爹也能穿……” “是啊娘,我们还有旧衣服呢。”苏小清也说。 陈母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这事儿听我的。你们现在是最要紧的时候,吃穿用度都不能马虎。我跟你爹半辈子都这么过来了,不差这一件半件新衣裳。这五百文钱,”她晃了晃钱袋,“公中收着,秋收时割肉打酒请帮工,或者添置别的,都用得上。” 陈父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才开口,声音沉稳:“大山小河今天立了功,东西卖得好,采买也得当。秋收眼看就要开始,家里有了这些准备,心里更踏实。明天小河一早去拿板油,回来咱们就合计合计,看哪天正式开镰。今年荒地熟地加一起,活计不少,但咱们家人齐心,又有这些新添的顺手家伙什,不怕。” 第二天晚上,油灯的光晕在堂屋里摇曳,晚饭的残羹已撤下,一家人围坐着,脸上带着些微的倦意,但更多的是对即将到来的忙碌的清醒认知。陈父磕了磕手里的旱烟锅,火星在昏暗中明灭了一下,他沉声开口:“大山,小河,这两天去集市卖货你们也累了,明天你俩就在家歇一天,缓口气。后天一早,咱们正式开镰,秋收。” 陈大山正用热水泡着有些酸胀的脚,闻言抬起头,声音依旧平稳:“爹,我和小河睡一觉就缓过来了。明天闲着也是闲着,我想着,一早去河边下几个鱼篓,看看运气。晌午日头毒,正好去山里转悠转悠,看能不能再捡点蘑菇、木耳,或者寻摸点野果子。秋收一忙起来,怕是没空进山了。” 他想起妻子日渐沉重的身子,还有那未出世的孩子,心里便想着多攒点东西。 陈小河也点头附和:“对,爹,我和哥去。顺便也看看之前下的套子有没有收获。秋收是力气活,肚里没油水可不行。” 陈母在一旁听着,手里捡着明天要用的豆子,接口道:“行,你们去转转也好,小心些便是。明天我在家,把今天买回来的五花肉和下水拾掇出来,熬点荤油,再做几罐子肉酱。秋收时候,时间紧,饼子夹肉酱,顶饿又方便。再挖点酸笋出来,炒个酸笋肉末,开胃。” 苏小音捧着微凸的肚子,轻声建议:“娘,做肉酱的时候,可以放点干辣椒碎进去。秋收累人,容易没胃口,吃点辣的味道足,也能发发汗。” 第73章 加更一章……秋收前的闲暇与开镰日 “这个主意好!”陈母眼睛一亮,“就放点辣椒。酸笋肉末也做上,双管齐下,保管你们爹和他们兄弟俩吃得香。” 事情就这么三言两语地定了下来。夜色渐深,虫鸣唧唧,劳累了一天的陈家人在对明日和未来的简单规划中,各自安歇,积蓄力量。 第二天,天光还未大亮,陈父便起身,悄没声息地扛着锄头去了地里,他要最后仔细查看一遍庄稼的成熟度,心里好有个全盘的计划。不久,陈大山和陈小河也带着背篓、鱼篓和绳索出了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缭绕的村路上。 陈母起得也早。她先把前日陈大山买回来的那匹被水泡过、有些泛黄的细棉布拿出来,就着井台清凉的晨水,仔细搓洗。布料虽有些旧色,但质地厚实,洗去浮尘和淡淡的霉味后,在晨光下晾开,依旧是一大块可用的好布。她心里盘算着,这布给两个儿媳妇做两身贴身的秋衣冬衣正好,耐磨又暖和。 苏小音和苏小清今日也比往常醒得早些。姐妹俩慢慢梳洗了,相携着来到老宅时,正看见陈母在院子里抖开湿漉漉的棉布。 “娘,早。”苏小音唤了一声,走过去想帮忙。 陈母回头看见她们,连忙摆手:“哎哟,你们俩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快坐着去。这布重,湿水更沉,我来就行。” 苏小清扶着腰,笑道:“娘,我们睡饱啦。一会儿吃过早饭,我俩给您打下手做肉酱吧?光您一个人忙活,多累。” “不用不用!”陈母把布搭在晾衣绳上,擦了擦手,“你们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这些灶台上的活儿油烟重,站着也累。我自己慢慢弄,不赶时间。你们要是真想动弹动弹……”她想了想,“一会儿吃过饭,溜达着去村口豆腐坊买两块豆腐回来吧?晚上我用大骨头和蘑菇炖个豆腐,给你们补补钙水。” “行,娘,那我们吃过饭就去。”苏小音应下。她知道婆婆是变着法儿让她们做些轻松又有点意义的事,心里暖融融的。 早饭是陈母早先做好的小米粥和杂面馒头,配着自家腌的爽口小菜。姐妹俩吃过,歇了片刻,便挎上小巧的竹篮,慢慢悠悠地出了门。 秋日的上午,阳光明净,天空湛蓝高远。村路两旁的树木叶子边缘已开始泛黄,空气里飘着庄稼即将成熟的、淡淡的干爽香气。路上遇到三两个同样出来办事或闲话的村里妇人。 “哟,这不是大山媳妇和小河媳妇吗?”一个圆脸膛的婶子笑着打招呼,目光在姐妹俩明显隆起的腹部和红润了许多的脸上转了转,啧啧称赞,“瞧瞧这气色,红是红,白是白的,真是新人面桃花!还是你们陈家人会养人啊!这怀了身子,倒比先前更水灵了!这是干啥去呀?” 苏小音微微笑着,礼貌回应:“王婶子好。我们去村口买两块豆腐。这不眼看要秋收了么,家里打算做点好吃的,给爹和兄弟他们补补力气。” “可不是嘛!秋收是大事,累人呢!是该吃点好的!”另一个妇人搭腔,眼神里满是善意和一点不易察觉的羡慕。村里谁不知道,陈家这两个逃荒来的媳妇,如今是掉进了福窝里,婆婆疼,男人护着,眼见着又要添丁进口,还是双胎,这福气真是挡都挡不住。 又寒暄了几句,姐妹俩才继续往前走。买好了白白嫩嫩还带着豆香的豆腐,小心地放在垫了干净荷叶的篮子里,两人便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回到老宅,陈父已经查看完庄稼回来了,脚边放着一大背篓鲜嫩的猪草,正坐在井台边“咕咚咕咚”喝水。 “娘,我们回来啦,豆腐买好了。”苏小音将篮子递给迎出来的陈母。 “哎,好。”陈母接过,看了眼那水灵灵的豆腐,很是满意。“走了这一趟,累了吧?快坐着歇歇。我刚把肉切好,正要开始炒呢。” 苏小清走到陈母旁边的小凳坐下,问:“娘,有什么需要我俩帮忙的吗?光坐着也无聊。” 陈母正在灶前烧火,锅里热着油,闻言指了指墙边挂着的一辫子大蒜:“那你俩要是不嫌麻烦,帮我剥几头蒜吧,一会儿拍碎了放肉酱里提味。” “行,这个活儿轻松。”苏小清高兴地应了,和苏小音一起,慢慢剥起蒜来。剥好的蒜瓣白白胖胖,散发着一股辛辣的香气。 陈父喝饱了水,抹了把嘴,看着院子里各自安静忙碌的妻子儿媳妇,心里一片踏实。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说道:“猪草我放后院猪圈边上了。时候还早,我再去后山转一圈,看看有没有落下的山货,顺便活动活动筋骨。” “去吧,晌午记得回来吃饭。”陈母头也不抬地嘱咐了一句,注意力全在开始“滋啦”作响的油锅里。肥瘦相间的肉丁一下锅,浓郁的荤香立刻爆发出来,弥漫了整个灶间,引得人食指大动。 苏小音一边剥蒜,一边看着婆婆熟练地翻炒、加酱、调味,火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第二天一早,天还只是蒙蒙亮,东方的天际刚透出些微的青灰色,陈家院子里的灯火便已亮了起来。陈父、陈大山、陈小河父子三人,各自换上了最旧却浆洗得干净、耐磨的粗布短打,裤腿用布条扎紧,头戴破旧的草帽。他们将磨得雪亮的镰刀插在身后的草绳腰带上,肩上搭着用来捆扎豆秸的麻绳,又各自拎了个装水的旧竹筒。 “走。”陈父简短地发话,声音在寂静的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74章 开镰日续 三人踏着沾满露水的草叶,朝着那十四亩新开荒地的方向走去。那里,今年春天种下的黄豆,如今已是一片沉甸甸的金黄。豆荚饱满,有些已经微微炸开小缝,露出里面圆滚滚的豆粒,在熹微的晨光中静待收获。 到了地头,无需多言,父子三人便默契地分散开,一人负责一块。陈父在最东头,陈大山在中间,陈小河在西侧。他们弯下腰,左手拢住一把黄豆杆子,右手的镰刀贴着地皮,“唰”地一声轻响,锋利的刀刃便干净利落地割断了茎秆。动作起初还有些生涩,毕竟歇了许久未干这等弯腰撅腚的累活,但很快,那久违的、属于庄稼人的节奏感便回来了。只听得见镰刀割断豆秆的刷刷声,以及豆秆被整齐地放倒在身后的窣窣声。露水很快打湿了他们的裤脚和鞋面,脊背上的汗水也渐渐洇湿了单薄的衣衫,但谁也没有停歇。金色的豆田在他们身后,一片片地矮下去,露出褐色的土地,而捆扎好的豆捆则像一个个沉默的士兵,逐渐在地垄上排列起来。 --- 家里,陈母起得比父子三人更早。灶膛里的火已经燃起,跳动的火苗将厨房映得一片暖黄。她先利索地和了一大盆杂粮面,准备贴饼子,这是秋收时节顶饿的主食。然后,她从房梁上取下昨天陈父从山上带回来的猎物——两只不算肥硕但很精神的野鸡,一只灰褐色、颇为壮实的野兔。 野兔被麻利地剥皮、清理内脏,剁成大小均匀的块。陈母将一半兔肉放入陶罐,加了水、姜片和一点珍贵的黄酒,放在另一个灶眼上小火慢炖起来。剩下的一半,她仔细地抹上粗盐,用草绳穿好,挂在了厨房通风的阴凉处。这是准备留着慢慢吃的。 两只野鸡也被收拾干净。一只看起来稍肥些的,陈母决定剁一半炖汤。斩块后,和几朵昨天晒的半干的蘑菇一起,投入另一口大砂锅,加了满满一锅水,同样文火慢煨。她知道,双胎的儿媳需要营养,这野鸡汤最是滋补。。剩下的半只,她则用刀背轻轻拍松,然后用盐、酱油、一点家里存的粗糖,还有晒干的辣椒碎和几样自制的香料,细细地揉搓腌制起来,预备中午给两个馋嘴的儿媳做一道开胃的香辣烤鸡。另外一只想了想决定抹上粗盐也挂在阴凉处,留着之后给两个儿媳吃。 厨房里香气渐浓,饼子也贴了满满一锅,边缘焦黄。看看窗外的日头已经升了起来,陈母赶忙将炖好的野兔肉连汤盛出一大半,又拣了十来个最厚实的饼子,加上一小罐咸菜疙瘩丝,还有灌满凉茶的水囊,一起装进一个大竹篮里。她将留给儿媳的饭菜和鸡汤仔细盖好,放在尚有余温的灶台上温着,这才挎起沉甸甸的篮子,锁好院门,朝着荒地走去。 --- 田里的父子三人,已经割出了一大片空地。汗水顺着他们的额角、鼻尖不断滴落,在干燥的尘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胳膊和腰背开始感到酸胀,但看着身后越来越多的豆捆,心里却是充实的。日头渐高,温度也升了上来。 “爹,大哥,娘来了!”眼尖的陈小河最先看到田埂上那个熟悉的身影,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抹了把汗,脸上露出笑容。 陈母挎着篮子走近,陈小河连忙迎上去接过。“娘,您可算来了,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陈小河说着,眼睛直往篮子里瞟。 陈母笑着拍开他欲掀盖布的手:“急啥,少不了你的。”她招呼陈父和陈大山,“都过来,歇会儿,吃点东西。” 父子三人走到田边一棵老槐树的树荫下,席地而坐。陈母将篮子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油亮的炖野兔肉,香气扑鼻;焦黄的杂粮饼子,厚实顶饿;爽口的咸菜丝,正好下饭。 陈大山先给陈父递过去饼子和兔肉,又拿了自己的那份,却没急着吃,而是问陈母:“娘,这兔肉……都给我们拿来了?您和小音、小清她们吃啥?” 陈母正给儿子们倒凉茶,闻言笑道:“还能饿着你媳妇不成?放心,野鸡我留了一只,半只炖了汤给她们补身子,半只腌上了,晌午给她们做香辣烤鸡。昨天不是念叨想吃点辣的开胃吗?” 陈父咬了一口浸满肉汁的饼子,满足地叹了口气,对陈母道:“老婆子,你也别忙活了,就在这儿一块吃吧。回去你肯定又紧着她们,自己随便对付一口。” 陈小河也嚼着喷香的兔肉,含糊道:“是啊娘,您就在这儿吃吧。小清现在月份大了,晚上孩子闹腾,她睡不踏实,早上起得晚,这会儿估计还没醒呢。大嫂肯定也差不多。” 陈母被爷仨劝着,也坐了下来,拿起一个饼子,就着咸菜丝慢慢吃着。听到小儿子的话,她脸上露出理解又心疼的神色:“双胎是比一胎辛苦得多。孩子月份大了,在肚子里伸手蹬腿的,当娘的哪能睡安生觉?我当年怀你们兄弟俩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尤其是后期,整宿整宿地翻身,怎么躺都不舒坦。小音小清她们怀着双胎,肯定更难受。” 树荫下,一家人就着简单的饭菜,说着体己的话。食物的香气,汗水的咸味,还有泥土与作物成熟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构成了秋收时节最寻常也最动人的画卷。远处,金黄的豆田在微风中起伏,等待着被完全收获。而家的温暖与支撑,就在这一餐一饭、一言一语的关怀里,无声地流淌,给予劳作的人最踏实的力量。陈大山听着母亲的话,想着家里怀着身孕、辛苦忍耐的妻子,默默地将碗里一块最好的兔腿肉夹到了母亲碗里。陈父看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笑意,也把自己碗里的肉拨了些给老妻。陈小河瞅了瞅,有样学样,嚷嚷着“娘多吃点才有力气给我们做好吃的”,也把自己那份肉往陈母那边推。 陈母看着碗里堆起来的兔肉,眼眶微微发热,笑骂道:“行了行了,我吃不了这么多!你们爷仨还要出大力气呢,都自己吃饱!”话虽这么说,那朴实而真挚的关切,却让这顿田间地头的简单饭食,变得格外香甜起来。 第75章 晒谷场上的闲言与温情 陈母拎着空篮子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鸡鸭在角落啄食的细微声响。堂屋门开着,走进去,便看见两个儿媳已经坐在桌边,正小口喝着温在锅里的鸡汤,就着新贴的玉米饼子。晨光透过干净的窗纸,柔和地洒在她们日渐圆润的脸上,带着孕中妇人特有的安宁气息。 苏小音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婆婆回来了,下意识就要扶着桌子站起来。陈母连忙快走几步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坐着,坐着,快别起来。你们吃你们的。” 她自己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顺手拿起蒲扇,轻轻给两人扇着风,驱散秋日早晨那点残留的暑气。 苏小清咽下嘴里的饼子,关切地问:“娘,您吃过了吗?锅里还有汤和饼子,您再吃点?” 陈母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润,摆摆手笑道:“吃过了,在地头和你们爹、大山小河一块儿吃的。炖的野兔肉,香着呢。你们多吃点,把这鸡汤都喝了,我特意撇了油,不腻。中午给你们做香辣鸡吃,保准开胃。” 苏小音心里惦记着帮忙,又问:“娘,上午有什么我们能搭把手的活计吗?老坐着也怪闷的。” 陈母打量了一下两个儿媳高耸的肚子,眼神里满是慈爱和不容分说的坚持:“你们这身子,如今是一天比一天重了,最要紧的就是好好歇着,养足精神。地里的重活用不着你们,家里的轻省活计,有娘呢。要是实在觉着闷,”她想了想,“一会儿你爹他们该把早上割的黄豆先推一车到晒谷场去晾晒。你们要是愿意,吃过饭,慢点走着,跟娘一块儿去晒谷场坐坐?那边开阔,有点风,比闷在屋里强。不过可不准动手,就坐着看看,说说话。” “行!”苏小清立刻应道,能出去透透气,她很高兴。苏小音也点点头:“那我们慢点走,不碍事。娘您先歇会儿,我们吃完收拾。” “不急,慢慢吃。”陈母看着儿媳们听话的样子,心里舒坦,手里扇子摇得越发轻缓。 等苏小音和苏小清不紧不慢地吃好早饭,略坐了坐消食,陈母才领着她们,拿着两个旧蒲团和一壶凉茶,慢慢向村中的晒谷场走去。秋日的阳光已经升了起来,明亮却不那么灼人,天空是高远的湛蓝。路旁的树木叶子开始泛黄,田埂上的野草结着籽,处处透着收获季节特有的丰饶与忙碌气息。 晒谷场在村子中央偏东,是一片用石碾子反复碾压过的、平整坚实的开阔地。此刻,场上已经热闹起来。金黄的豆秸、沉甸甸的谷穗、还有各家各户提前收割的早熟作物,被摊开在大小不一的草席或直接晒在干净的地面上,远远望去,像铺开了一幅幅色泽温暖的织锦。空气里弥漫着庄稼干燥时特有的、阳光与植物混合的香气,中间夹杂着农人们高亢的谈笑、木锨翻动谷物的沙沙声,以及石碾子偶尔滚过的闷响。 陈大山和陈小河果然已经在场边了。兄弟俩各自推着一辆堆满带荚黄豆的独轮车,正小心翼翼地将豆秸倾倒在陈母事先铺好的大草席上。两人都是一头一脸的汗,单薄的褂子后背湿了一大片,紧贴着结实的肌肉。见母亲和妻子过来,陈大山直起身,用搭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把汗,对陈母道:“娘,这边我和小河弄就行,您看着小音她们,别让晒着。” 陈小河也笑嘻嘻地冲苏小清挥了挥手,又埋头干活,动作麻利地将豆秸摊开、抖松,让每一根都能充分接触到阳光。 陈母应了一声,领着两个儿媳走到晒谷场边缘一处相对平整、有些许树荫的地方,将蒲团放下。“你们就坐这儿,凉快些。我去把豆子摊匀。”说着,她便走到儿子们那边,拿起备好的木耙,熟练地将成堆的豆秸耙开、摊薄。 苏小音和苏小清坐在树荫下,看着眼前这幅热闹的秋收晒场图景。不远处,也有几户人家在忙碌,大多是全家老小齐上阵,男人负责搬运、翻晒重物,女人和孩子则做着挑拣、清扫的活计。说笑声、吆喝声、孩子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然而,这和谐的画面里,也难免有些不太协调的音符。 离陈家晒席不远,一个穿着半旧蓝布褂子、头发梳得紧梆梆的妇人,正一边用木锨扬着绿豆,一边斜着眼往这边瞅。她的脸颊瘦削,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看着陈母只带着两个明显身怀六甲的儿媳过来,儿媳还只是坐着,眼里便露出几分说不清是嫉妒还是讥诮的神色。她扬高了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分明是说给周围的人听:“哎哟,这有些人家的儿媳妇可真是金贵命哦!娶进门怕是连锄头把都没摸过吧?瞧这养的,细皮嫩肉的,肚子都这么大了,还让婆婆伺候着带到场上来乘凉呢!哪像我们家的,怀着身子也得下地割两把豆子!” 她的嗓门不小,附近几户正在忙活的人家都听见了,有人装作没听见低头干活,有人则悄悄往这边瞥了一眼。 陈母正弯腰耙着豆子,闻言,手上的动作都没停一下,头也没抬,声音却不高不低,稳稳地传了过去:“他三婶子,这话说的。我们家儿媳妇是没下地,可她们手巧心善,是旺家的福星。自打她们进了门,家里日子是不是比以前红火,大家有眼睛都看得见。这人啊,各有各的命,也各有各的福分。地里活计,有我们家男人和两个儿子呢,忙得过来。我们在家也没吃闲饭,该干的活儿一样不少。倒是三婶子你,要是羡慕这清闲,也让你家儿媳妇歇着呗?” 那陈三婶子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更用力地扬她的绿豆,灰尘都扬起了老高,却也没再说什么。 苏小音和苏小清在树荫下听得清楚。苏小音微微蹙眉,小声问走回来拿水喝的陈母:“娘,这位是……?” 第76章 晌午的树荫与暖意 陈母接过苏小清递来的水碗,喝了两口,语气平淡地低声道:“陈三家的,按辈分你们该叫一声婶子。早年因为田埂地界的事儿,就跟咱们家不太对付。后来她家大儿子也抽去服了兵役,没回来……她心里苦,见不得别人家好,尤其看咱家这两年顺当了,又娶了你们俩,更是时不时冒几句酸话。别搭理她,以后路上遇见了,客客气气叫一声,躲远点就行,犯不着跟她一般见识。” 苏小音和苏小清对视一眼,都乖巧地点点头:“嗯,娘,我们知道了。” 她们心里明白,这村里村外,家长里短,人情世故,远比绣花针下的丝线复杂。婆婆这是在教她们,也是护着她们。 陈大山和陈小河已经摊好了豆子,又急着赶回地里继续收割了。离开前,陈大山特意走过来,对苏小音低声道:“晒,别坐久了,累了就回去歇着。爹娘这边,有我呢。” 陈小河也冲苏小清挤挤眼,做了个“回去给你带好吃的”口型。 看着丈夫们匆匆离去的背影,再看看身边不时抬头看看天色、估算着翻晒时间的婆婆,苏小音和苏小清心里那片因为陌生闲言而泛起的细微涟漪,很快就被这实实在在的、属于家人的温暖与踏实抚平了。 日头越爬越高,晒谷场被烤得热气蒸腾,连空气都仿佛微微扭曲。金黄的豆荚铺在席子上,散发着谷物特有的干燥香气。陈母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看了看日头,又担忧地瞧了瞧坐在不远处树荫下、肚子已显隆起的两个儿媳。 她走过去,轻声对苏小音和苏小清道:“这日头毒起来了,你们俩在这树荫下好好歇着,别动弹。看着点别让雀儿糟蹋了豆子就行,翻晒的活儿不用你们。” 她顿了顿,又仔细嘱咐,“娘得赶紧回去张罗晌午饭,把家里的鸡鸭猪都喂了,还得给你们爹他们送饭去。地里活紧,中午就不回来了。” 苏小音忙道:“娘,您别太赶,慢着点。” “晓得了。”陈母嘴上应着,脚步却已匆匆迈开,挎上空了的篮子,顶着日头往家赶,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要先炖上那只腌好的半只野鸡,再赶紧和面贴饼子,灶膛里的火可不能熄…… 晒谷场上,各家晾晒的粮食如同色彩斑斓的补丁,铺开一片。除了陈家,还有几户勤快人家也早早开了镰,此刻正将收割下来的谷子、豆子运来晾晒。人声、车轱辘声、扬场的唰唰声,混成一片繁忙的秋收交响。 苏小音和苏小清坐在陈母给找的阴凉地儿,身下垫着旧蒲团,倒也舒坦。她们的主要任务是“瞭望”,看见有麻雀或不知名的鸟儿飞下来想偷嘴,就扬扬手,或者轻轻“嗬”一声驱赶。这活儿清闲,却也不算完全无事。 隔壁那家晒的是谷子,负责看守的是个七八岁的男娃,虎头虎脑的,正举着个绑了破布条的竹竿,满场子跑来跑去地吆喝驱鸟,小脸晒得通红,精力旺盛得很。 苏小清看着那孩子,又摸摸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小声对姐姐笑道:“姐,你看,咱们俩现在这‘活计’,是不是跟村里那些受宠的小娃儿,或者上了年纪、干不动重活的阿公阿婆差不多了?” 苏小音也笑了,眼神却柔和而感慨:“是啊。这都是爹娘,还有大山小河他们,心疼我们,舍不得我们累着。”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忘了咱们以前在村里见过的?那些怀着身子还不得不下地割稻的妇人,肚子那么大,弯腰都困难,动作慢一点,婆婆就在田埂上骂……回到家,还得挺着肚子做饭洗衣,伺候一大家子。” 苏小清脸上的笑意淡了,点了点头。那些记忆并不遥远,甚至因为她们自己即将为人母,而显得愈发清晰和沉重。她们曾亲眼见过邻村一个孕妇,在割稻时突然脸色煞白地倒下,后来孩子没保住,人也亏了身子。也见过因为连续生了女儿,月子里就得下冷水洗衣、被婆家磋磨的年轻媳妇。 “咱们……真是遇上好人家了。”苏小清轻声说,语气里充满了感激和后怕。 “是啊,”苏小音握住妹妹的手,轻轻拍了拍,“所以咱们更得爱惜自己,把身子养好,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就是眼下最能报答爹娘和相公的事了。” 姐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时光在驱鸟、闲聊和偶尔吹过的热风中悄然流逝。日头渐渐接近中天,晒谷场上的影子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没过太久,就见陈母又脚步匆匆地回来了,这次手里提着两个篮子,一个沉甸甸的显然是给地里男人们的,另一个则盖着干净的笼布。她额发都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颊边。 “小音,小清!”陈母招呼道,“你爹他们的饭我这就送过去。你们的午饭我也带来了,就在这儿吃吧,吃完了赶紧家去,晌午这太阳太毒,别晒着了!下午好好在家睡个午觉,歇着,不用再过来!” 苏小音见婆婆满脸汗,心疼道:“娘,您吃过了吗?要不您先吃,我们等会儿再吃也行,早上吃得晚,这会儿还不饿。” 陈母把盖着笼布的篮子往她们身边的阴凉处一放,笑道:“你看,娘都带来了,跟你们一块儿在这儿吃几口,我也正好歇歇脚。你们赶紧吃,吃完就回去,听话。” 她说着,又提起那个沉甸甸的篮子,“我得赶紧给你爹他们送去,去晚了该饿坏了。” 看着陈母又急匆匆远去的背影,苏小音和苏小清揭开笼布。篮子里是两碗堆得冒尖的糙米饭,上面铺着油亮喷香的香辣鸡块,鸡肉炖得酥烂入味,红油赤酱看着就开胃。旁边还有一小碗清爽的拌野菜,一罐子温热的鸡汤。饭菜都用厚布包着,还带着温热。 姐妹俩对视一眼,心里那点因为“无所事事”而产生的淡淡愧疚,被这细致周到的关怀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满满的暖意。 苏小清夹起一块鸡肉,小口吃着,忽然说:“姐,晚上……咱们来做晚饭吧?反正我们在家也是闲着,慢慢做,这样娘从地里回来,就能直接歇着,不用再忙活灶台上的事了。” 苏小音眼睛一亮,点点头:“这个主意好。咱们早点准备,熬个大骨头汤,把娘早上留的饼子热上,再简单炒两个菜。动作慢点,小心些,应该不妨事。” 吃完后,姐妹俩仔细收拾好碗筷,拎着篮子,互相搀扶着,往家走去。 第77章 暮色炊烟与归人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炕席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苏小音先醒了过来,侧耳听了听,隔壁厢房妹妹那边也有了轻微的动静。两人都没贪睡,知道秋收时节,家里事多。 轻手轻脚地起身,互相帮着整理了略显笨拙的衣衫,姐妹俩便来到了灶房。中午泡上的一大盆绿豆,此刻已经吸饱了水,颗颗胀大饱满。苏小音将绿豆沥干水,倒入一个最大的陶罐里,添上足量的井水,盖上木盖,放在灶膛余烬未熄的角落,让它借着那点温热慢慢煨着。这样煮出来的绿豆汤,又沙又糯,最是解暑。 接着,两人挽着小篮子来到后院的小菜园。秋日的菜园依旧生机勃勃,辣椒红艳艳地挂在枝头,茄子紫得发亮,小青菜碧绿青翠,黄瓜顶着嫩黄的小花。她们小心地弯腰,避开日渐隆起的腹部,摘了些今晚要用的菜。苏小音又去堂屋,踩着特意垫高的凳子(陈大山做的),从房梁挂钩上取下仅剩的半条腊猪肉,割下窄窄的一小条。腊肉黑红油亮,散发着浓郁的烟熏香气。 “晚上做个蒜泥茄子,辣椒炒腊肉,再用小青菜和黄瓜拌个凉菜,贴一锅杂粮饼子,配上绿豆汤,应该够吃了。”苏小音一边清洗着茄子,一边和妹妹商量。 “嗯,腊肉炒辣椒最下饭,爹和大山小河他们干了一天重活,肯定胃口好。”苏小清点头,手里麻利地将小青菜的老叶摘掉,“咱们慢慢做,不着急,时间还早。” 姐妹俩就在灶房里不紧不慢地忙碌起来。身体虽然笨重,动作也比往常迟缓,但两人配合默契,一个切菜,一个剥蒜,偶尔低声说笑两句。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将她们的身影拉长,灶房里弥漫着食材清洗后的清新水汽和腊肉特有的咸香。 日头一点点西沉,天边染上了橘红与金黄的晚霞。晒谷场那边的人声和牛车声渐渐稀疏下来。 当陈母带着一身疲惫和尘土,与推着满满一车黄豆的陈大山、陈小河推开老宅院门时,一股混合着饭菜香与烟火气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陈小河抽了抽鼻子,眼睛一亮:“好香!是大嫂和小清做饭了?” 陈母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心疼的笑意,把手里的农具靠在墙边,快步走向灶房。果然,两个儿媳正围着灶台转。苏小音在看着锅里贴的饼子火候,苏小清则在调制凉菜的料汁。 “哎呀,不是说了等我回来做吗?”陈母连忙上前,接过苏小音手里的锅铲,“这厨房油烟重,你们现在闻了万一不舒服怎么办?再说这月份,弯腰蹲下都不方便,快歇着去。” 苏小音扶着灶台站稳,温声道:“娘,您别担心。我和小清午睡起来精神好,闲着也是闲着,就想着先把晚饭预备上。我们俩慢悠悠地做,一点也不累。这样你们回来,马上就能吃口热乎的,也能多歇会儿。”她脸上带着柔和的浅笑,眼神清亮。 苏小清也凑过来,有些期待地问:“娘,爹和大哥小河都回来了吗?饭差不多好了,可以开饭了?” 陈母看了看锅里黄澄澄的饼子,和已经摆上桌的几样清爽小菜,心里软成一团,叹道:“你爹他们还得晚点,得等天擦黑、实在看不清了才收工。大山和小河把黄豆卸了车,又赶紧回地里帮你爹去了。咱们先吃,他们的饭留在锅里温着就行。” 于是,陈母、苏小音、苏小清三人先用了晚饭。蒜泥茄子软烂入味,带着蒜香和酱香;辣椒炒腊肉咸香微辣,极为下饭;凉拌的小青菜和黄瓜清脆爽口,正好解腻。绿豆汤也熬得恰到好处,沙沙的,微甜,喝下去通体舒泰。 等到天完全黑透,村里都亮起零星灯火时,陈父才带着两个儿子踏着浓重的夜色归来。三人俱是满身尘土,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但眼睛在看到堂屋里透出的灯光和桌上盖着的饭菜时,便亮了起来。 “快,先洗把脸,喝碗汤。”陈母早已备好了温水和干净布巾。 陈父三人胡乱洗了手脸,坐到桌边,先每人灌下一大碗温凉的绿豆汤。那清甜沙糯的汤汁滑入干渴的喉咙,仿佛将一日的燥热和疲惫都冲刷了下去,三人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 “这绿豆汤熬得好。”陈父抹了把嘴,赞道。 接着,揭开桌上盖着的碗碟,饭菜的香气更浓郁地散发出来。三人也顾不上多说话,埋头吃了起来。饼子厚实,菜味足,尤其是那盘辣椒炒腊肉,几乎瞬间就被扫空了。陈母在一旁看着,不住地轻声叮嘱:“慢点,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 直到饭碗见底,陈大山和陈小河才觉得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乏劲缓过来些。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自己的妻子,眼神里带着询问和关切。苏小音和苏小清都微微摇头,回以安抚的微笑,示意自己没事。 陈母收拾着碗筷,开口道:“今晚这饭,是小音和小清张罗的。我看她们做得挺好,也乐意动弹。往后这几天农忙,晚饭就让她俩慢慢预备着吧,早饭和午饭还是我来,家里的牲畜也还是我喂。等粮食都收完进了仓,我再全接过来。”她看向两个儿媳,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们俩做饭的时候,可不许逞强,累了就歇,慢点来,安全最要紧。” 陈父也点头:“是这么个理儿。你们有这份心,爹娘和你们男人心里都暖。但一切以你们身子为重。” 第78章 秋日午后的炊烟与牵挂 日头渐渐爬高,暑气随着秋老虎的余威蒸腾起来。陈母天不亮就起身,熬了一大锅小米粥,贴了两锅杂粮饼子,又将昨晚特意留出来的一块咸肉切成薄片,和辣椒一起炒得油亮喷香,这才招呼着陈父、陈大山和陈小河匆匆吃了早饭。父子三人一抹嘴,扛起镰刀和扁担就出了门——熟地里那沉甸甸的稻谷和高粱,正等着他们去收割。 送走了下地的男人,陈母回身对刚刚洗漱完、正坐在堂屋门口歇息的苏家姐妹说道:“小音,小清,荒地里的黄豆、绿豆,这几天算是彻底收回来,也晒得差不多了。今天你们就别去晒谷场了,那地方晒,灰尘也大,在家好好歇着。你爹他们今天开始收熟地的粮食,那才是大头,更累人。我拿上小篮子,去荒地里转悠转悠,把掉在地上的豆子捡回来,能捡一点是一点,不能糟蹋了。” 苏小音一听,忙扶着腰站起来:“娘,荒地那边路不平,日头又毒,我们和您一起去吧,也能搭把手。” “可别!”陈母连连摆手,语气坚决,“那荒地刚开出来,土松,还有碎石头,不好走。你们现在这身子,最怕磕着绊着。太阳又晒,万一中暑了可怎么好?就在家待着,看看门,喂喂鸡鸭,就是帮大忙了。”她见两个儿媳脸上还是有些过意不去,便又笑着安排,“要是真在家闲不住,一会儿去村头豆腐坊买几块豆腐回来。晚上咱们用家里的咸鱼干炖豆腐吃,再贴一锅大饼子。面我已经发在盆里了,就在灶台边上。” 苏小清眼睛一亮:“行,娘!中午饭我和姐姐来做。我们一会儿就去买豆腐。酸笋坛子里还有不少,再炒个香辣酸笋开胃,就是腊肉前几天吃完了,味道怕是要差些。” “不碍事,”陈母利索地挎上小竹篮,里面放着水囊和一小块粗布,“多舀一勺荤油炝锅,照样香!你们在家慢慢弄,别累着,我捡一会儿就回来。”说完,她便顶着已经开始灼人的日头,往村外的荒地去了。 送走婆婆,苏小音和苏小清相视一笑,心里都明白这是家人对她们细致的呵护。两人也没真闲着,先把晚上要用的咸鱼干拿出来,用清水泡上,去除些咸味。接着去后院摘了些红辣椒,又把酸笋捞出一碗,沥干水分。苏小音还打了几个鸡蛋在碗里搅匀,准备中午炒个葱花鸡蛋。 “姐,我们先去买豆腐吧?”苏小清看了看天色,“农忙时候,豆腐坊做得少,去晚了怕是买不着了。” “行,回来再弄这些也不迟。”苏小音点点头。 姐妹俩互相搀扶着,挎上小篮子,慢慢朝村头的豆腐坊走去。路上遇见同样去买豆腐的村邻,少不得又寒暄几句,夸赞她们气色好,陈家会疼人。买回白白嫩嫩的豆腐,两人回到家,看着日头渐高,便正式开始张罗午饭。 灶膛里的火燃起来,厨房里很快充满了烟火气。苏小音掌勺,先炒酸笋,辛辣的香气混合着酸笋特有的味道窜出来,令人食指大动。接着将泡软的咸鱼干切成段,和切成块的豆腐一起下锅,加了水、姜片,用小火慢慢炖着。苏小清则负责贴饼子,她把发好的面团揉搓成长条,分成剂子,双手沾点水,利落地拍成椭圆形的饼子,一个个贴在炖菜锅的四周。金黄的饼子边缘渐渐翘起,散发出粮食的焦香。葱花炒蛋是最后做的,快火翻炒,鸡蛋嫩黄,葱花碧绿,看着就清爽。 “姐,再拌点小咸菜吧?”苏小清擦着手说,“小河和大哥就喜欢一口饼子一口咸菜,吃得香。” “行,我把坛子里的咸菜疙瘩捞一个出来,切丝用水泡泡,待会拌上点香油就行。”苏小音应道。 一切准备停当,浓郁的鱼炖豆腐的鲜香、酸笋的酸辣、饼子的焦香混合在一起,弥漫了整个小院。可是,左等右等,日头都快升到头顶正中了,却不见陈父他们回来,连去荒地捡豆子的陈母也没见人影。 “姐,爹娘和大哥他们怎么还没回来?不会……”苏小清有些担心地望向院门方向,“我们要不要去地里看看?” 苏小音心里也有些打鼓,但面上还稳着:“可能是活儿多,干得忘了时辰。我们再等一会儿,要是还不回来,就把饭菜装上,给他们送到地里去。”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只见陈母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竹篮里装着大半篮零零散散的豆荚和捡出来的豆粒,身上的粗布衣裳后背湿了一大片,沾着泥土和草屑。 “娘,您可回来了!”苏小音连忙迎上去,“快坐下歇歇,喝口水。上午煮的菊花凉茶,正好晾凉了。”苏小清已手脚麻利地倒了一大碗茶端过来。 陈母也顾不得许多,先到井台边就着凉水洗了把脸,又用汗巾擦了擦脖子,这才接过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大半碗,长舒了一口气:“哎哟,可算缓过来点儿。上午水带少了,那荒地里一点遮阴的地方都没有,晒得我口干舌燥。下午得多灌一葫芦水才行。” “娘,饭菜都好了,您先吃点吧,累了一上午了。”苏小清关切地说。 陈母摆摆手,气息还没喘匀:“我没事,先缓缓。你爹和大山小河他们还在地里饿着呢,我给他们送饭去。”说着就要去拿篮子装饭菜。 苏小音忙道:“娘,那您等等,我给您多装些菜和饼子。”她手脚利落地把炖得奶白的鱼豆腐、油亮的香辣酸笋、金黄的葱花炒蛋,还有松软的饼子,一一装进干净的陶罐和竹篮里。 “够了够了,装太多了他们也吃不完。”陈母看着儿媳装得满满当当,心里熨帖,嘴上却道,“那炒鸡蛋你们自己留着吃,别给我们装了。其他菜够我们爷四个吃了。你们也赶紧吃,别等我了,我在地里和他们一块儿吃就成。”她心里记挂着一家子的午饭,也惦记着荒地里还没捡完的豆子,想着送了饭就在那边接着捡,下午就不来回折腾了。 趁着姐妹俩装饭菜的工夫,陈母也没闲着,先去后院把鸡鸭喂了,又把猪食槽添满,看着半大的猪崽哼哧哼哧吃得欢实,才稍稍放心。 第79章 暑气里的守候与炊烟 很快,苏小音把装好的、沉甸甸的饭篮递给陈母:“娘,都装好了,您路上慢点。” “哎,你们在家好好的,门关好。下午日头毒,就在屋里歇着,别出来了。”陈母接过篮子,又仔细叮嘱了一句,便脚步匆匆地出了门,单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白花花的烈日下,融进那条被晒得发烫的土路尽头。 苏家姐妹送走婆婆,回到堂屋。桌上,是陈母特意给她们留出来的午饭——比往常多了一小碗蒸蛋羹,金灿灿的,上面还淋了点酱油和香油。姐妹俩心里都明白,这是婆婆心疼她们怀着身子,又独自在家。吃着温热的饭菜,心里暖融融的,可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谁家院子里的鸡鸣犬吠,又隐隐有些空落和牵挂。婆婆宁可自己饿着肚子顶着大太阳赶路,也要先紧着地里干重活的父子三人吃上口热乎的。这份心意,沉甸甸的。 两人简单吃了午饭,将碗筷收拾干净。厨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灶膛里未燃尽的柴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看着日头从正中央渐渐向西偏斜,在院子里投下越来越长的影子,而婆婆还没回来,姐妹俩心里便明白了——娘肯定是送了饭,直接就在那新开的荒地边上,跟着父子三人一起,顶着日头接着捡拾豆荚、没打算中途再折返回来歇晌了。 “姐,我有点乏了,咱们午睡一会儿吧?”苏小清提议道,手不自觉地抚上已经显怀的小腹。孕期的身子格外容易疲惫,加上上午的忙碌和暑气,确实有些撑不住。 “嗯,睡一会儿也好。下午早点起来,把晚饭准备上。爹娘和大山,小河他们晚上回来,肯定又累又饿,得吃顿热乎扎实的。”苏小音点点头,自己也觉得腰身有些酸软。 姐妹俩分别回到各自的房间。东厢房里,苏小音推开窗户,让一丝微弱的穿堂风吹进来,驱散些屋里的闷热。她躺在炕上,身下是陈母特意给铺的、比往年更厚实些的旧苇席,还算凉快。耳畔是窗外知了不知疲倦的、嘶哑的鸣叫,混着后院鸡鸭偶尔发出的咕咕声,这些熟悉的声音此刻却成了最好的催眠曲。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沉入了夏日午后短暂的、安稳的梦乡。院子里,一片静谧,只有阳光无声地移动着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苏小清先醒了过来。她侧耳听了听,姐姐房里还没有动静。屋外的日头已经西斜得厉害,暑气似乎消退了一点点。她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院子里,从井里打了桶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顿时觉得精神一振。又舀了一碗上午煮好、此刻正用绳子吊在井里冰镇着的凉茶,小口小口地喝着,甘洌微苦的滋味顺着喉咙下去,通体舒泰。 她看了看天色,走到姐姐房门外,轻声唤道:“姐,起来了,天不早啦。” 屋里传来苏小音带着睡意的应声:“哎,这就起来啦。” 苏小音走出来的时候,额发还有些汗湿,脸上带着刚睡醒的红晕。她看到妹妹已经坐在院子里的阴凉处喝水,便也走过去,就着妹妹的手喝了两口凉茶,长长舒了口气。 “姐,你说晚上做点什么吃啊?”苏小清放下碗,开始盘算,“这天这么热,他们在地里干活出汗多,又辛苦,要是不吃好一点,补充不上力气,人可真要累垮了。” 苏小音环顾了一下院子,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天热,得做点开胃下饭的。地窖里不是还有熏的猪大骨头吗?拿一小块出来,炖豆角和辣椒,汤浓味厚,就着饼子吃最香。再拍个黄瓜,多放蒜泥和醋,清口。对了,”她指着菜园子角落里那几架西红柿,上面已经有不少果子红得诱人,“你看那些西红柿,熟了不少,咱们摘些下来,熬点西红柿酱,酸酸甜甜的,夹在饼子里或者拌面条都好吃。地里的紫苏也长得旺,揪点嫩叶,切碎了拌进去,味道更特别。” 苏小清连连点头:“这个好!开胃!凉茶还有呢,上午煮的多,剩下的都吊在井里凉着呢,晚上回来正好喝,解暑气。” “那咱们就忙活起来,”苏小音说着,准备起身,“晚点娘该回来给爹和大哥小河他们送晚饭了。咱们先把晚饭预备上,等娘回来热一下就能带走,省得她再着急忙慌地现做。” 姐妹俩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月份渐大,起身弯腰都有些不便了。刚走到灶房门口,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两人回头,只见陈母背着个空背篓走了进来。她样子比上午出门时还要狼狈几分,头发被汗水濡湿了贴在额角脸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前胸后背几乎全被汗浸透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裤腿和布鞋上沾满了黄色的泥土和草屑。脸上带着浓重的疲色,嘴唇也有些干裂,但眼睛在看到两个儿媳时,还是努力弯了弯。 “娘!您回来了!”苏小音连忙迎上去,苏小清则快步去井边,重新打了盆干净的凉水,又拿了块干净的布巾。 “娘,您快洗把脸,擦擦汗。这衣服都湿透了,赶紧换件干爽的吧,不然容易着凉。”苏小音心疼地说,将布巾浸湿拧干递给陈母。 陈母接过布巾,胡乱擦了把脸和脖子,冰凉的水让她精神微微一振。她喘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行,我换件衣服,喘口气。地里……豆子捡得差不多了,就是草多得烦人。你爹他们还在那儿边地里收粮呢,让我先回来……给你们做晚饭。” 她说着,目光下意识地往灶房瞟。 “娘,您别操心了!”苏小清赶紧说,“晚饭我和姐姐已经打算好了,正准备做呢!骨头炖豆角,拍黄瓜,再熬点西红柿酱。凉茶也冰着呢。您赶紧去换衣服歇着,等饭好了,我们装好,您给爹他们送去就行,或者……要不今晚就让大哥或者小河哥回来一个人取吧?您别再跑一趟了。” 陈母听着儿媳体贴的安排,看着她们关切的眼神,心里那点疲惫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不少。她点点头,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那……那敢情好。就听你们的。我先去换身衣裳。” 看着陈母走向自己屋里的背影,虽然疲惫却依旧挺直,苏小音和苏小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心疼与坚定。她们不再多话,立刻转身进了灶房。一个去地窖取骨头,一个去菜园摘豆角、辣椒、黄瓜和西红柿。很快,灶房里便响起了切菜声、洗刷声,以及柴火重新燃起的噼啪声。 第80章 月下疼惜与场院秋光 “娘,饭菜都做好了,您赶紧来吃吧。”苏小音将最后一碟拌好的老虎菜端上桌,朝着院里喊道。 陈母换下被汗浸透的衣裳,又麻利地将鸡鸭喂了,正坐在院中的小凳上喘口气,闻言应了一声:“哎,来了。” 她走进堂屋,看着桌上颜色鲜亮、香气扑鼻的饭菜,心里熨帖,嘴上却催促两个儿媳:“你们俩也赶紧吃。我先给你爹他们送饭去,今天活计紧,怕是要贪点黑。你们吃完饭就收拾收拾,早点回屋歇着,别等我们了。我在地里和他们一块儿吃就行。” 说着,她手脚利落地将留给父子三人的饭菜和吊在井里镇着的凉茶装好,拎起篮子,又顶着尚未完全消退的暑热,匆匆往地里赶去。 苏小音姐妹俩知道劝不住,便听话地坐下吃饭。饭菜爽口开胃,但心里惦记着地里劳碌的家人,吃得也不多。饭后,两人将碗筷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看着天色将暮未暮,便相携着回了自家的新房。 打了井水泡过脚,解去一身黏腻和疲乏,姐妹俩便早早歇下了。劳作一日,身子沉,很快就睡着了。 夜渐深,万籁俱寂。苏小音在睡梦中隐约听到房门“吱呀”一声轻响,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侧耳细听,有极轻的脚步声和放东西的窸窣声。 “大山?是你回来了吗?”她带着睡意,轻声问道。 “是我。”陈大山压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吵醒你了?没事,你快睡吧。” 苏小音却已清醒了几分,摸索着坐起身:“没,不是你吵的。我给你倒碗水?”说着便要下炕。 陈大山忙拦住她,就着窗棂透进的朦胧月光,按住她的手臂:“不用,真不用。你快躺下。” 苏小音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动作似乎比平日迟缓,呼吸也略显粗重。“你怎么了?”她追问,睡意全无。 陈大山在炕沿坐下,沉默了一瞬,才用尽量轻松的语气道:“没什么,就是秋收这几天活计重,腿……有点不舒坦。老毛病了,阴天下雨,或是使了大力气,就这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比起那些在战场上……回不来的,或是伤得更重的,我这样,已经算很好了。” 月光淡淡地照进来,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比夏初时黑瘦了不少,下颌线绷得有些紧。苏小音心里猛地一揪,想起他微跛的腿,那是在兵营里落下的旧伤。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位置,触手是衣衫下硬邦邦的膏药:“明天……我去李大夫那儿,给你抓点药吧?或是再买些好点的膏药。” 陈大山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砺温热:“真不用。家里还有之前买的膏药,我已经贴上了。歇一晚上就好。” 他不想她担心,更不想多花钱,“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他扶着苏小音重新躺下,自己也和衣在她身边躺下,习惯性地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苏小音依偎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却略显疲惫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混合着汗味、皂角和淡淡药膏的气息。借着微弱的月光,她仰头看他紧闭着眼、眉宇间却仍未完全松开的倦容,心里那股酸疼蔓延开来,化为无声的叹息。 她的夫君,太辛苦了。为了这个家,他从不言苦,总是默默扛下最重的活计。苏小音抚着自己隆起的肚子,第一次如此迫切地希望孩子能平安降生,自己也能快些恢复。等她身子利索了,就能更专心地做绣活,多挣些银钱。她暗暗想着,等攒够了钱,一定要买头牛回来。有了牛,犁地拉车,大山就能省下许多力气,腿也能少受些罪。 月光静静流淌,抚过相拥而眠的夫妻,也抚过窗外沉静的山野。 --- 在一家人起早贪黑的共同努力下,陈家的秋收终于接近尾声。最后一批粮食颗粒归仓,院子里、屋檐下,堆满了金黄的玉米棒、饱满的豆荚和沉甸甸的谷穗。 晒谷场上,日头正好。陈父带着大儿子陈大山,将收割回来的谷物均匀地摊晒在早已打扫干净、被秋阳烘得暖洋洋的场地上。陈父拿着木耙,仔细地将谷穗铺开,时不时翻动,让每一粒都能沐浴到阳光,去除残留的水汽,便于储存。陈大山则负责将晒好的部分收拢,装入麻袋,他的动作稳当有力,只是弯腰起身时,那条伤腿会让他有不易察觉的、极其短暂的停顿。 另一边的田地里,收割后的田野显得空旷而静谧。陈母带着小儿子陈小河,一人挎着一个竹篮,正弯着腰,如同寻宝般,在收割过的豆垄、麦茬间仔细搜寻。豆荚易爆,总有些熟透的豆子迸溅出来,落在泥土缝隙里;割麦时,也难免有零星的麦穗遗落;挖过红薯的地里,也可能埋着漏网之“薯”。这些都是辛劳一季不应浪费的收成。陈母眼尖,经验丰富,总能发现那些藏在枯叶下、土坷垃边的“宝贝”。陈小河则跟在一旁,将母亲找到的豆粒、麦穗、小薯块一一拾起,小心地放进篮中。阳光晒得人暖洋洋,偶尔有秋风拂过,带来田野特有的、混合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 第81章 秋收后的松弛与期盼 又辛苦了十多天,陈家的粮食终于彻底晾晒干透,颗粒归仓。看着仓房里码放得整整齐齐、几乎要顶到房梁的粮袋,每个人的心里都像被这些沉甸甸的收获填满了,踏实又满足。 陈母看着脸上带着明显疲惫、但眼神亮晶晶的家人们,拍了拍手上的浮灰,宣布道:“这个秋收,大家都累坏了,干得也漂亮!明天,啥活儿也不安排,都在家好好歇一天!骨头缝都松快松快!”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笑容,继续安排:“后天,正好是大集。咱们全家,一起坐牛车去县城赶集!一来呢,添置些过冬要用的东西;二来,”她看向两个挺着大肚子的儿媳,眼神慈爱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带小音和小清,去县城的医馆,让大夫好好给瞧瞧。月份大了,咱们心里得有个底。” 这个安排得到了全家人的一致赞同。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可以稍稍松一松了。 第二天,陈家难得地陷入了一种慵懒的宁静里。日头都升得老高了,陈大山和陈小河的房门还紧闭着。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最后还是苏小音看他们一直没起来,才起身轻轻去敲了门。 “大山,小河,日头不早了,该起了。饭菜给你们温在锅里呢。” 屋里这才传来窸窸窣窣的起身声。好一会儿,兄弟俩才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走出来,脸上还带着久睡后的惺忪。陈小河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含糊地问:“大嫂,爹娘呢?怎么没见着?” 苏小音正把温着的杂粮粥和贴饼子端出来,闻言道:“爹娘一早就上山了。说趁着秋深,去打些猪草,顺便再看看有没有漏捡的山货,还得砍些柴火。娘说让你们今天只管歇着。” 陈大山洗了把冷水脸,精神了许多,闻言却道:“今年冬天不比往常,家里多了……孩子,取暖做饭,柴火肯定费得更厉害。光靠爹娘哪行?一会儿吃完饭,我和小河也上山去,多砍些回来。这东西,多多益善,堆在院里心里踏实。” 他看向苏小音,又道,“正好,我们上山也能碰见娘,让她早点回来陪着你们。” 苏小清正扶着腰慢慢从厨房挪出来,听了连忙摆手:“大哥,不用特意叫娘回来!我和姐姐就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哪儿也不去,没事的。让娘忙她的吧。” 陈小河已经端起粥碗,呼噜噜喝了一大口,闻言抬头,看着大嫂和自己夫人那圆滚滚、大得有些惊人的肚子,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那可不行!你们这肚子,看着都吓人,没人陪着哪放心?万一要拿个东西、绊一下怎么办?就这么定了!我和哥赶紧吃,吃完就上山,顺便把娘替回来!” 见他态度坚决,苏小音姐妹俩心里暖乎乎的,也不再推辞。 兄弟俩风卷残云般吃完饭,拿起锋利的砍刀、结实的背篓和绳索,便大步流星地往后山去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苏小音和苏小清坐在陈大山特意为她们做的、宽大结实的竹制躺椅上——这是前些日子他看着两人月份大了,坐寻常凳子腰酸背痛,便默默琢磨着做出来的,椅背可以调节角度,铺上软垫,坐着躺着都舒服许多。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不像夏日那般毒辣,晒在身上很是惬意。姐妹俩慵懒地靠在躺椅里,享受着难得的悠闲。 “姐,”苏小清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肚皮,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明天去县城医馆,咱们好好问问大夫,到底啥时候能生吧?我这肚子,一天比一天沉,现在站起来,低头都看不见脚尖了。晚上更是难受,怎么躺都觉得憋得慌,翻个身都费劲。” 苏小音也轻轻叹了口气,感同身受:“我也是。总觉得肚子顶着胃,吃不下多少,却又老是饿。晚上躺下,就跟压了块大石头似的,腰也酸,背也疼,睡不踏实。” 她侧头看看妹妹同样硕大的肚子,既是心疼,又有些同病相怜的无奈。 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陈母回来了。她背着一个装满猪草和枯枝的大背篓,臂弯还挎着一个小竹篮,脸上带着收获的喜悦。 “看!今儿运气好!”陈母放下背篓,献宝似的把竹篮拎到两个儿媳面前,“我和你爹发现了一棵还没被人摘光的板栗树,掉了不少在地上,捡了这么些!还找到几棵松树,打了些松塔下来,虽然不多,晒干了扒点松子,留着冬天当零嘴,香着呢!哦,还有蘑菇,也捡了不少,都挺水灵。” 苏小音看着篮子里油亮饱满的板栗和带着松脂清香的松塔,脸上露出笑容:“娘,您和爹真是好眼力。这蘑菇交给我和小清来收拾吧,反正我们坐着也是坐着,慢慢弄,正好晒在席子上。” “行,那你们慢点来,不着急。”陈母痛快地应了,又叮嘱道,“我先把猪食煮上,喂了猪,再去把鸡窝鸭舍的蛋捡了。这几天蛋下得勤,多攒点,给你们好好补补身子。” 说着,她便手脚麻利地忙活开了,先去了灶房,不一会儿,煮猪食的柴火气息混合着板栗的甜香便飘散在院子里。 苏小音和苏小清相视一笑,开始慢悠悠地挑拣起蘑菇来。 第82章 集前夜话 晚上饭菜的香气混着柴火烟气,在堂屋里暖暖地弥漫开来。一大盆野鸡炖蘑菇摆在桌子正中,汤色金黄,鸡肉酥烂,蘑菇吸饱了汤汁,鲜香扑鼻。周围是贴得焦黄的玉米饼子,一碟凉拌萝卜丝,还有中午剩下的炒鲜蘑。劳累了一天的男人们吃得格外香甜,连话都顾不上说,只听见碗筷轻碰和满足的咀嚼声。 陈小河几口热汤下肚,缓过劲来,扒着饭含糊地问:“娘,明天大集,咱们啥时候走?得早点去吧?去晚了怕没好位置了。” 陈母正给陈父碗里添了块鸡翅膀,闻言点头:“是要早点。秋收完了,赶集的人肯定多,卖东西的也多。咱们早点去,占个敞亮地方。牛车我问里正家了,说是天蒙蒙亮就出发。” 陈大山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碗,开口道:“反正明天也是去集上,我和小河把之前做完没卖完的那些小件——木雕、竹器,还有娘和小音她们做的头绳,都归拢归拢带上。能卖多少算多少,卖不掉也不占家里地方。” 他看向陈父和陈母,“爹,娘,明天我和小河推着独轮车,带上货,先走着去。你们二老带着小音和小清,坐里正家的牛车去,省得她们颠簸。” 陈母略一思忖,觉得这安排妥当:“行,这样好。你们两个年轻力壮,推车走一趟也不费事,还能早点到集上占个好摊位。我们坐牛车,稳当些,小音小清现在可经不起颠簸。” 她顿了顿,又分配道,“等明天到了集上,摊子支起来,我跟你爹看着卖货。大山,小河,你俩就别管摊子了,陪着小音和小清去医馆。让老大夫好好给把把脉,看看胎象稳不稳,估摸着什么时候生,该注意些啥。这可是顶要紧的事。” 听到要去医馆,苏小音和苏小清都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心里又是期待又是隐隐的紧张。苏小清小声道:“让大哥和小河哥陪我们去,会不会耽误卖东西?我和姐姐自己去也成的……” “那哪成!”陈小河立刻摇头,“集市上人多手杂的,你们两个大肚子,没人陪着哪行?卖东西有爹娘呢,他们可比我会招呼人。再说,那些小玩意儿,爹娘都知道价钱,放心吧。” 陈父也闷声道:“听小河的。看大夫要紧。”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吃完饭,陈母不让两个儿媳沾手,自己和陈父收拾了碗筷。陈大山和陈小河则去了放杂物的厢房,就着油灯的光,开始清点之前做好的存货。 陈大山做的那些小木马、小猫小狗,憨态可掬,都用软布擦得干干净净,用草绳小心地捆扎好,放进垫了干草的箩筐里。木梳、簪子则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包起来。陈小河编的竹篮、小笸箩、针线盒也检查了一遍,毛刺都打磨光滑,一个个码放整齐。陈母做的那些五彩头绳,苏小音早前就用小木棍卷好,按颜色分开,放在一个小竹匣里,方便取用。 “哥,这匹小木马上次有个小孩可喜欢了,他娘嫌贵没买,明天说不定还能碰上。”陈小河拿起一个枣木雕的小马,得意地说。 “嗯,都带上。”陈大山手下不停,将最后几件东西放好,“卖不出去,就留着,等咱们孩子大了玩。” 兄弟俩收拾妥当,夜已经深了。院子里月色如水,秋虫的鸣叫格外清晰。各屋陆续熄了灯。 苏小音躺在炕上,却有些睡不着。明天要去医馆,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她能感觉到孩子在肚子里有力地动弹,这让她安心,可对于生产,又有着本能的畏惧和未知的慌张。身旁的陈大山似乎察觉到她的不安,在黑暗中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肚皮的手上。 “别怕。”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沉稳,“李大夫是县城有名的妇科圣手,明天让他好好看看。咱家现在不比从前,该准备的都准备着,不会有事的。” 他掌心的温度和粗糙的触感奇异地安抚了苏小音。她轻轻“嗯”了一声,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是啊,现在有家了,有可以依靠的夫君,有关心疼她的公婆家人,不再是逃荒路上孤苦无依的姐妹了。这么想着,心里的忐忑渐渐平复下去,困意袭来。 另一个屋里,苏小清也差不多,既兴奋于明天可以去县城逛逛,又担心医馆的把脉结果。陈小河没那么多细腻心思,只絮絮叨叨地跟她说明天集上可能有啥好吃的,答应她要是卖货挣了钱,就给她买那家最有名的芝麻糖,直把苏小清逗得笑出声,那点紧张也就散了。 夜深人静,整个南山村都沉入了梦乡。 第83章 加更一章……秋集的人间烟火 “来,小音,小清,趁热把鸡蛋糕吃了。吃过早饭,我们就坐牛车往县城去。” 陈母将两碗嫩黄喷香的鸡蛋羹放在两个儿媳面前,又给每人塞了一个温热的杂粮饼子。 苏小音和苏小清道了谢,小口吃了起来。鸡蛋羹滑嫩,只滴了两滴香油和一点酱油,却是庄户人家难得的滋补。 坐上里正家那辆熟悉的老牛车,一路晃晃悠悠。秋高气爽,天空澄澈如洗,路两旁田地里大多已收割完毕,留下整齐的秸秆茬,空气中弥漫着谷物收尽后略带萧索却又无比踏实的泥土气息。 苏小清看着沿途渐渐多起来的同行乡民,感叹道:“还好咱们村离县城不算远。这要是像小河沟村那么远,想赶趟集,不得天不亮就出发啊?” 陈母坐在车辕边,闻言笑道:“可不是嘛。像小河沟、大石洼那些村子,离县城远,平日里买卖东西多是去镇上。真要来县城,那得起五更爬半夜。不过啊,也就是这几年,县太爷治理得好,路上太平,没有匪患了。早些年,匪患闹得凶的时候,谁敢天不亮就出门赶远路?弄不好,东西被抢是小事,人都可能回不来。” 这话让车上几个年轻媳妇都跟着唏嘘。如今这能安稳赶集的日子,确实来之不易。 牛车上同村或邻村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互相打着招呼,话题自然离不开刚结束的秋收。有人庆幸今年风调雨顺,收成不错;也有人嘀咕着熟地的赋税不知今年会不会涨,心里没底。陈父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说起自家新开的荒地五年免赋,语气里带着庆幸,也引来不少羡慕的目光。 更多婶子大娘的目光,则落在了苏家姐妹明显隆起的肚子上。羡慕之余,忍不住向陈母打听:“大山娘,你们家这两个媳妇真是有福气,进门没多久就怀上了,瞧着肚子这么大,怕是双胎吧?平时都给吃什么好的了?怎么调养的?我家那儿媳妇,来了三年了,肚子还没动静……” 也有人叹气道:“怀是怀过,没坐住,掉了,真是愁人。” 陈母脸上带着谦和又实在的笑容,应道:“老姐姐们,咱们庄户人家,能有什么特别的好东西?再说我们家的情况,大家也知道,不宽裕。不过有一点,我们家就算冬天没活,也是吃三顿饭的。不像有些人家,猫冬了就凑合两顿,甚至一顿。那哪行?人是铁饭是钢,肚子里没食,身子骨怎么能养好?” 她看了看两个低头含笑、气色红润的儿媳,继续道:“今年家里运气不错,养的鸡鸭下的蛋,一个没卖,都自家吃了。山里头也时常有些荤腥进账。孩子们自己也勤快,做些小买卖贴补。这身子,大概就是这么慢慢养起来的。也是她们姐妹自己有福气,自从她们来了,我们家的日子,倒真是一天比一天有点起色了。” 她这话说得诚恳,既没炫耀,也给了对方面子,还暗含了对儿媳的认可,听得周围人连连点头,看向苏家姐妹的目光更添了几分善意。 一路闲聊,牛车晃晃悠悠,终于来到了县城。秋收后的第一个大集果然格外热闹,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就已经能听到鼎沸的人声,闻到各种食物、货物混杂的气息。 陈母小心地扶着两个儿媳下了牛车,叮嘱道:“你们先在这儿树荫下等会儿,别乱走,集市上人多。我去前头找找大山小河他们在哪儿摆摊。” 苏小音和苏小清应了,站在相对清静些的城墙根下,好奇地打量着眼前摩肩接踵的人流。卖农具的、卖山货的、卖布匹的、卖吃食的……各式各样的摊位沿着街道铺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熟人打招呼声,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交响。 不多时,陈父带着陈大山从人流中挤了过来。陈大山额角有些汗,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到妻子和弟妹,明显松了口气。他对陈母道:“娘,摊子支好了,在靠东头那片,地方还算宽敞。小河在那儿看着呢。您和我爹过去吧,换小河过来。” “行,那你照顾好她俩。”陈母爽快应下,又仔细看了看两个儿媳,“我和你爹先去摊子上。大山,你带她俩找个地方歇歇脚,别累着。” 陈母和陈父匆匆往东头去了。陈大山则走到苏小音和苏小清面前,低声道:“早上走得早,你们该饿了吧?跟我来。” 他领着姐妹俩穿过一小段人流,来到对面一个相对干净些的馄饨摊前。摊主是一对老夫妻,锅里的骨头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气诱人。 “坐这儿。”陈大山拉开条凳,用袖子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让苏小音和苏小清坐下,然后对摊主道,“掌柜的,来两小碗馄饨,汤宽些。” 苏小音忙问:“大山,你和小河吃了吗?给你们也来一碗吧?” 陈大山摇摇头,目光落在她因怀孕更显圆润的脸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不用。刚才我和小河吃过带来的饼子了,不饿。你们吃,暖和暖和,一会儿小河来了,我们就去医馆。” 热腾腾的两小碗馄饨很快端了上来。清亮的汤底飘着点点油花和翠绿的葱花,皮薄馅嫩的馄饨在里面沉沉浮浮。苏小音和苏小清拿起勺子,小口吃着。热汤下肚,驱散了清晨赶路的微寒,也让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陈大山就站在桌旁,沉默地守着,高大的身躯像一道屏障,隔开了过往行人偶尔投来的视线和喧嚣。他目光不时扫过妻子吃东西的样子,又望向集市东头,等着弟弟过来。 第84章 归途的暖意与肩上的未来 “大哥,抱歉,让你们等这么长时间。”陈小河小跑着过来,额角还带着刚才忙碌留下的细汗,“爹娘过去的时候,摊子上刚好又来了一波人看东西,我帮着把几个竹篮子卖了才脱身。” 他说着,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到了自己娘子苏小清身上,见她脸色尚好,正被大嫂搀着,这才放下心来。 陈大山点点头:“没事,时间正好。我带着她俩刚在那边馄饨摊吃完一小碗,热乎的,垫了垫肚子。” 他看向苏小音,见她气色也还好,便道,“走吧,先去医馆。路上人多,小心些。” 陈小河立刻会意,上前稳稳扶住苏小清的另一边胳膊。兄弟俩一左一右,护着各自的娘子,小心地避让开摩肩接踵的人流,朝着县城里口碑最好的“仁济堂”医馆走去。 到了医馆门口,果然已经有人排队了,前面大约有三四家等着瞧病。医馆的学徒眼尖,见是两位大腹便便的妇人,连忙将四人引到里面靠墙的长条凳上坐着等候,免受外面拥挤和日晒。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轮到他们。 坐堂的是位须发花白、面容和蔼的老大夫。他先为苏小音把脉,手指搭在她腕间,闭目凝神片刻,又仔细问了问近日饮食、睡眠和胎动情况。接着是苏小清。诊视完毕,老大夫捋着胡须,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 “两位娘子脉象平稳有力,腹中胎儿也安好,无需多虑。”老大夫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只是,双胎妊娠,身子负担本就比单胎重些。从今日起,身边务必不要离了人照料,行动要格外当心。产褥期嘛,”他顿了顿,看向两位神色紧张的大夫,“老夫建议,坐足双月子。好好将养,补足气血,方能不损根本,于日后康健大有裨益。” 陈大山和陈小河听得极其认真,连连点头,将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陈大山又追问:“大夫,若是……若是临产时有何不妥,能否烦请您出诊?” 老大夫沉吟道:“若真有紧急,可用上好的人参切片含服吊住元气,再速来医馆寻我。只是,”他看了看眼前几个庄稼人打扮的男女,“若贵府距离县城路途遥远,恐鞭长莫及。稳妥起见,临近产期时,可先与村里稳婆或略通医术者打好招呼,一旦发动,即刻请来。若有棘手情形,他们判断不了,再往城里送,或来唤老夫。” 这安排合情合理,陈家兄弟记下,再三道谢,付了诊金,这才小心地扶着妻子出了医馆。 从医馆出来,已近晌午,集市上的人流比清晨稀疏了些,但依然热闹。四人不必再急着赶路,便放慢脚步,沿着街边往回走。秋阳暖暖地照着,驱散了医馆里那点无形的紧张感。 路过一个糕点铺子,香甜的气味飘散出来。陈大山停下脚步,看着橱窗里摆放整齐的绿豆糕和桂花糕,色泽诱人。他想起苏小音近来似乎颇喜甜软之物,便走进铺子,各称了一小包。 苏小音跟进来,看着丈夫付钱,小声说:“买这些干啥?贵巴巴的,家里又不是没吃的。” 陈大山还没答话,旁边的陈小河已经笑嘻嘻地接口:“来都来了,大集嘛,总得买点好吃的甜甜嘴!大嫂你看,那边还有卖芝麻糖的,闻着就香!走,小清,咱们也买点去!”说着,就扶着苏小清朝另一个摊子走去。 最后,兄弟俩手里除了糕点,又多了一包用油纸包着、香气四溢的芝麻糖。 回到自家摊位时,陈父正乐呵呵地收着最后几文钱——最后两个小木马也被买走了。陈母则一直朝这边张望,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上,急切地问:“怎么样?大夫怎么说?” 陈大山脸上露出这些日子以来最舒展的一个笑容,将糕点糖包放在摊位的空筐里,才道:“娘,放心。大夫说了,大人孩子都好,脉象稳当着呢。” 他把老大夫关于需人照料、坐双月子的叮嘱,以及万一有事的应对之策,细细说了一遍。 陈父陈母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是如释重负的欢喜。陈母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菩萨保佑”,随即又想起什么,从后面背篓里掏出两串红艳艳、裹着亮晶晶糖壳的糖葫芦,递给两个儿媳:“给,刚才有个老汉扛着草把子叫卖,你爹瞧着新鲜,给你们买的。快尝尝!” 苏小音和苏小清接过糖葫芦,冰凉硬脆的糖壳在阳光下闪着光。两人第一口都没自己吃,不约而同地递到了各自丈夫嘴边。陈大山和陈小河拗不过,各就着妻子的手咬了一小口,山楂的酸混合着糖的甜脆在口中化开,兄弟俩都微微蹙了下眉,显然不太习惯这酸味,连忙摆手让她们自己吃。 正说笑着,陈母背着她那个大背篓也回来了,脸上带着满意的神色,背篓看起来沉甸甸的。 “娘,买了啥好东西?”陈小河好奇地问。 陈母将背篓放下,揭开盖在上面的粗布一角,露出里面一大块肥瘦相间、颜色新鲜的猪肉,还有几根剔得干干净净的大棒骨,以及一副猪下水。“去得巧,肉摊快收摊了,这些是剩下的,价钱便宜不少。这肉肥膘厚,能熬不少油。骨头炖汤,下水卤了,都是实在东西。”她说着,又掏出一个用荷叶包着的小包,“还碰见卖豆腐的,切了两块嫩豆腐,晚上用骨头汤炖着吃,给你们补补。” 一家人围着背篓看了看,脸上都是笑意。年景好,手里有了余钱,饭桌上也能见更多的荤腥了,这日子,实实在在地往前奔着。 东西都卖完了,东西也零星置办了些,日头已经开始偏西。陈父和陈大山将木板、麻布卷好,陈小河把那个挂头绳的竹架拆了捆上。一家人将今日所得——卖货的钱、买的货、老大夫的叮嘱、以及两串只吃了一两颗、小心翼翼举着的糖葫芦——都收拾妥当。 陈父和陈大山推起板车,陈小河扶着苏小清,陈母搀着苏小音,踏上了归家的路。 第85章 炊烟里的温情 回到家时,日头已经西沉,天边只剩下一抹黯淡的橘红,映着归巢的鸟影。忙活了一整天,赶集的热闹喧嚣褪去,剩下的便是归家的疲惫与松快。 陈母一进院子就麻利地安排起来:“大山,小河,赶紧扶小音小清回屋躺着歇会儿,走了一天,身子沉,肯定乏了。我去厨房张罗晚饭。” 她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关切。 陈大山和陈小河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各自妻子,慢慢挪回东厢房。姐妹俩确实累极了,肚子沉甸甸地坠着,腰背酸软,脚也胀得厉害。回到各自屋里,躺在熟悉的炕上,身下垫着陈大山特意加厚的褥子,几乎是一沾枕头,困意就席卷而来。 安顿好媳妇,兄弟俩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院子里,陈父已经利索地把鸡鸭赶回了圈,正提着一桶拌好的食料去喂猪。见儿子们出来,便道:“猪圈里没多少猪草了。眼下正是给猪催膘的时候,晚上得加一顿食。你们俩趁着天还没黑透,再去后山打点嫩猪草回来。” “哎,爹,我们这就去。”陈大山答应着,和陈小河各自背上一个大背篓,拿了镰刀和绳子。出门前,陈大山还不忘回头对正在灶房门口摘菜的陈母叮嘱:“娘,小音和小清在屋里歇着了,您帮忙留意着点动静。” “知道了,去吧,路上当心点,早点回来。”陈母头也不抬地应道,手里麻利地择着一把碧绿的小葱。 陈父喂完猪,洗了手,走到菜园子里。深秋的菜园依旧不乏生机,萝卜叶子绿油油地铺开,白菜包得结实实,边上几垄辣椒红绿相间,十分惹眼。他弯腰拔了两个水灵灵的大白萝卜,又顺手摘了一把最红最辣的尖椒。回到灶房,把萝卜和辣椒放在案板边:“萝卜拔来了。辣椒我看有几只红透了,也摘了。” 陈母正把买回来的那块肥多瘦少的猪肉切成小块,准备熬猪油。抬头看见辣椒,脸上露出笑容:“我刚才还琢磨着叫你摘辣椒呢,一忙活给忘了。没想到你这老头子自己倒想起来了,不错啊。” 陈父拿起葫芦瓢舀水洗萝卜,憨厚一笑:“过了大半辈子,你晚上想做啥菜,我还能不知道?辣椒炒猪杂,下饭又驱寒,你肯定得做。” “就你聪明!”陈母笑骂一句,手上刀工不停,肥肉切成均匀的小丁,“帮我把这萝卜和辣椒洗了,葱姜也剥点。我把这肥肉靠出油来,晚上咱们包萝卜猪肉馅饺子,香!剩下的大骨头和那点瘦肉,用井水吊着,明儿吃。这猪下水难得,我用草木灰好好搓洗几遍,去去腥臊。猪肝单独留出来,给小音小清补血,她们俩吃正好。其他的心、肺、肠子,和辣椒一块爆炒,给你和大山小河吃。” “成,都听你的。”陈父乐呵呵地应着,蹲在灶房门口,就着木盆里的清水,仔细清洗起萝卜上的泥土,又把辣椒蒂摘掉。老两口在渐渐昏暗下来的灶房里,一个切肉熬油,一个洗菜备料,动作默契,偶尔低声交谈两句,满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安宁。 另一边,陈大山和陈小河兄弟俩出了门,径直往后山熟悉的坡地走去。秋草已经开始枯黄,但一些背阴湿润的地方,还长着不少嫩绿的猪草、马齿苋和灰灰菜。两人手脚麻利,专拣嫩尖下手,镰刀挥动间,青草特有的清冽气息弥漫开来。不多时,两个背篓就装得满满当当。回到家,天色已经擦黑。他们把猪草倒在猪圈旁的石头槽子里,让饿极了的肥猪哼哼唧唧地大快朵颐。 忙完这个,兄弟俩也没闲着。陈大山从杂物间找出秋天时收好的捕猎套索和鱼篓,陈小河则找来麻绳和修补工具。两人就着堂屋里油灯的光,检查着那些工具是否有破损,绳索是否牢固,该修补的修补,该加固的加固。秋收忙完了,地里的活计暂告一段落,但山里河里的营生又可以捡起来了,这些家什得提前准备好。 “大山,小河,去把小音小清叫起来吧,醒醒盹,缓一缓精神。饺子马上就好了,准备开饭!”陈母的声音从灶房传来,带着锅铲碰撞的脆响和食物沸腾的咕嘟声,烟火气十足。 兄弟俩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各自回房。陈大山轻轻推开门,炕上苏小音侧躺着,睡得正沉,脸颊因为熟睡而泛着淡淡的红晕。他坐在炕沿,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低声唤道:“小音,小音?醒醒,娘叫吃饭了。” 苏小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陈大山近在咫尺的、带着温柔笑意的脸,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睡沉了……这就起。” 另一边,陈小河也用类似的方式叫醒了苏小清。姐妹俩被扶着坐起来,慢慢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又就着温水简单洗漱了一下,感觉精神好了许多。怀孕后期,身体容易疲惫,但睡上一觉又能恢复不少。 等她们来到堂屋时,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一大盘热气腾腾、白白胖胖的饺子,皮薄馅足,透着萝卜和猪肉混合的诱人香气。旁边是一大海碗红彤彤、油亮亮的辣椒爆炒猪杂,心、肺、肠子切得薄厚均匀,裹着浓郁的酱汁和辣椒的焦香,看一眼就让人口舌生津。还有一小碟陈母自己腌的酸黄瓜,清脆爽口。 “快坐下,趁热吃。”陈母招呼着,先给两个儿媳各夹了几个饺子,“走了半天路,又去医馆,肯定饿了。先吃点饺子垫垫。” 陈父给儿子和自己各倒了一小杯自家酿的柿子酒,美滋滋地抿了一口,夹了一大筷子辣椒猪杂放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满足地叹道:“嗯!就是这个味!辣得过瘾,香得扎实!老婆子手艺没得说!” 陈大山和陈小河也吃得香甜。饺子馅调得咸淡适中,萝卜的清甜吸收了猪肉的油脂,格外鲜美。辣椒猪杂更是下饭神器,辣得人额头冒汗,却又忍不住一筷子接一筷子。 苏小音小口吃着饺子,觉得有些腻了,便夹了一小块酸黄瓜,清脆酸爽的口感立刻化解了油腻,十分舒服。 陈母看着大家吃得香,心里也高兴,又宣布道:“明天把那大骨头炖上,熬得浓浓的汤。猪肝我已经用酱油、花椒和一点糖卤上了,在锅里焖着,明天早上给小音小清切一盘,就着粥吃最补。那点瘦肉,我剁成肉末,给你们俩蒸个肉末鸡蛋羹,又嫩又滑,好消化。” “娘,您怎么这么好啊!”陈小河故意捏着嗓子,拖长了调子,做出夸张的感动表情,“想得也太周到了!” 陈母被小儿子逗乐了,作势要打他:“去!你给我正常点!好好吃饭,不许捣乱!” 一桌人都笑了起来,连向来表情不多的陈大山,嘴角也弯起了明显的弧度。 第86章 深秋的暖语 清晨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窗纸,柔和地洒进东厢房。苏小音醒来时,鼻尖先嗅到一股浓郁醇厚的肉香,那是骨头长时间熬煮后特有的、带着胶质的香气,隐隐还夹杂着一丝萝卜的清甜。 她撑着有些笨重的身子慢慢坐起,旁边屋的苏小清也窸窸窣窣有了动静。姐妹俩互相搀扶着出了房门,堂屋里,陈母正从灶房端出一个热气腾腾的陶盆,看到她们,脸上立刻堆起慈和的笑。 “醒啦?正好,汤刚盛出来,快来趁热喝。”陈母招呼着,将陶盆放在桌上,又手脚麻利地摆上两个煮鸡蛋和一碟碧绿爽脆的拌黄瓜,“昨晚我把那大骨头熬上了,小火炖了一宿,骨髓都熬出来了,最是滋补。里头放了萝卜,解腻,也顺气。快坐下。” 苏小音和苏小清在桌边坐下,看着眼前精心准备的食物,心里暖融融的。“娘,您和爹吃过了吗?”苏小音问。 “吃过了,早吃过了。”陈母在一旁坐下,拿起个鞋底开始纳,边做活边说道,“你爹带着大山小河,天蒙蒙亮就起来了。吃了干粮,带着鱼篓和套子去河边下了,说是看能不能捞点鱼或者逮着点啥。下完那些,就直接上山了。得抓紧砍柴火,顺便再看看有没有漏网的蘑菇山货。这几天秋收忙完,上山捡东西的人一下子多起来,去晚了,好捡的地方就让人占先了。”她叹了口气,“他们爷仨带了干粮,说是砍够一车柴火再顺道捡山货,估摸着得下午才能回来。” 苏小音小口喝着汤,那汤果然浓郁,入口鲜香,萝卜炖得软烂,吸饱了肉汁,格外好吃。她想起之前和陈大山的闲聊,便道:“之前大山也跟我提过,说今年冬天不一样,我和小清坐月子,屋里不能断火,再加上添了孩子,洗洗涮涮用热水的地方多,柴火肯定比往年费得多。他们多辛苦些,也是应该的。” 陈母手里针线不停,宽慰道:“你们不用担心这个。咱家别的没有,力气有的是。大山小河都是勤快孩子,你爹也不含糊。这后山别的缺,枯树杈子、落叶松针可不缺。只要人勤快,肯下力气,柴火垛只会越来越高,冻不着你们,也冷不到我大孙子大孙女!”她说得笃定,带着庄稼人特有的踏实。 苏小清正剥着鸡蛋,听了好奇地问:“娘,听您这话,难道还有不勤快、舍不得烧柴的人家?这冬天北风呼呼的,不烧炕,人怎么受得住?” “怎么没有?”陈母撇撇嘴,朝村尾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村尾陈瘸子家,那就是咱们村头一号的懒户。一家两口子,没一个手脚勤快的。秋天别人家忙着囤柴火,他家房前屋后光秃秃。一垛柴火,能从今年冬天烧到明年开春!只有数九寒天、实在冻得受不了了,才舍得点一把火暖和暖和,其他时候就硬扛着。夏天你去看他家的地,草长得比庄稼还高,也不去锄。里正不知道说过多少回,嘴皮子都磨破了,人家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后来里正也懒得管了。唉,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人懒地生草’。” 苏小音听得讶异:“他家里人也这样?没人劝劝吗?” “他倒是娶了个婆娘,”陈母摇头,“可那婆娘跟他一个样,也是懒筋缠身的。两口子成亲头几年还好些,后来一直没孩子,四处求医问药,钱花了不少,肚子也没动静。慢慢地,心气儿就没了,觉得干活也没奔头,索性破罐子破摔,过一天算一天。地里收成糊不住口,就东家借一点,西家讨一口,村里人都知道他们德行,也不大愿意多帮衬。可怜之人,也有可嫌之处啊。” 陈母说完,自己也觉得在儿媳面前说这些不太好,便转了话头:“不说他们了,没得惹心烦。中午咱们就炒个胡萝卜丝,再把早上的骨头汤热热,贴几个饼子,行不?你们现在身子重,胃口不好,想吃什么尽管跟娘说。” 苏小音忙道:“行,娘安排的就好。我和小清这肚子越来越大,顶得胃不舒服,确实吃不下太多,但少吃多餐,倒也不觉得饿。就是麻烦娘总得单独给我们张罗。” “这有什么麻烦的?”陈母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怀身子的人,金贵着呢。等卸了货,胃口自然就回来了。你们不用非得跟着我们一日三餐,饿了就跟我说,随时给你们弄点吃的。”她想起什么,笑道,“对了,之前你爹不是带回来些板栗吗?个头是小点,但味道应该不差。一会儿我扒点出来,用灶膛的余火烤上,又香又甜,给你们当零嘴。吃不完的,磨成粉,掺上点糖和猪油,给你们蒸板栗糕吃,那个细腻,好消化。” 苏小清一听,眼睛都亮了:“真的?娘,您还会做板栗糕?” 第87章 深秋的烟火 “这有什么难的?”陈母笑得眉眼弯弯,“年轻时候在娘家,什么都学着做过。板栗糕,枣泥糕,豌豆黄……那时候日子虽不宽裕,但逢年过节,总想方设法弄点好吃的。等着吧,保准让你们尝个新鲜。” 正说着话,院子里传来母鸡下蛋后“咯咯哒”的响亮叫声。陈母放下鞋底,起身道:“你们慢慢吃,我去把鸡蛋捡了。回头把猪肝热上,你们多少再吃两口,补血气的。” 看着陈母利落的身影消失在灶房门口,苏小音和苏小清相视一笑。 早饭后,陈母果然搬了个小凳坐在院子里,就着明亮的日光,开始剥板栗。她手法熟练,用小刀在栗壳上划个十字口,稍用力一捏,棕色的硬壳便应声裂开,露出里面裹着绒毛的栗仁。苏小音和苏小清也想帮忙,被陈母坚决地拦下了。 “你们俩就坐那儿晒太阳,跟我唠唠嗑就行。这活儿费指甲,你们现在可不能碰。”陈母一边说,一边手下不停,剥好的栗仁很快堆了小半碗。 阳光暖暖地照着,院子里安静祥和。陈母絮絮地说着闲话,哪家的媳妇手巧,哪家的后生要娶亲,今年哪块地的收成好像格外好……苏家姐妹听着,偶尔搭两句腔,感受着这份平淡琐碎却无比真实的烟火日子。 板栗剥好,陈母抓了两把放进一个小陶罐里,塞进还带着余温的灶膛深处。“让灰焖着,一会儿就香了。”她拍拍手上的灰,又将剩下的板栗仁拿去清洗,准备晾干后磨粉。 中午,陈母炒了一盘金黄油亮的胡萝卜丝,热了骨头汤,贴了一锅两面焦黄的玉米面饼子。饭菜简单,却因用了心而格外可口。苏小音和苏小清虽然胃口不大,但也吃得香甜。 午后,姐妹俩回屋小憩。陈母则继续忙活,将晾得半干的栗仁用石臼小心捣碎,过筛,得到细滑的板栗粉。她又挖了一小勺珍藏的猪油,化开,加入一点糖(用的是秋天熬制的野枣糖稀),和板栗粉一起揉匀,上锅蒸。不多时,一股清甜独特的栗香便弥漫开来。 等苏小音和苏小清睡醒起身,陈母已端着一个小碟子走了进来。碟子里是几块刚刚蒸好、还冒着热气的板栗糕,颜色是温柔的浅褐色,质地细腻,点缀着几颗完整的栗仁碎。 “快来尝尝,刚出锅,小心烫。”陈母笑着将碟子放在她们面前。 姐妹俩小心地各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糕体松软细腻,入口即化,栗子的香甜与猪油的润泽、糖稀的甘美完美融合,既不腻人,又满口生香。 “真好吃!”苏小清忍不住赞叹,“娘,您手艺真好!” 苏小音也细细品着,点头附和。这点心并不奢华,却饱含着婆婆无私的关爱和精巧的心思,比任何珍馐都更让人感动。 陈母看着她们吃得开心,自己也满足地笑了。她转身又去灶膛里掏出那个小铁罐,打开盖子,一股焦糖混合着栗子特有的浓郁甜香猛地窜出。里面烤熟的板栗咧开了口,露出金黄诱人的栗肉。 “烤的也好了,当零嘴慢慢吃。”陈母将烤栗子倒在另一个小笸箩里,放在她们手边。 日头渐渐西移,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远处传来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隐约还有男人的说笑声。 “估计是你爹他们回来了。”陈母侧耳听了听,脸上露出笑意,“我去看看。你们就在屋里歇着,别出来吹风。” 果然,不多时,院门被推开,陈父、陈大山和陈小河满载而归。独轮车上堆着小山般的柴火,捆扎得结实实实。三人的背篓里也各有收获,除了柴火,还有些干枯的松枝、零星的晚蘑菇,陈小河的背篓边缘,居然还挂着两只不断扑腾的灰野兔! “哟!还有这收获!”陈母惊喜地迎上去。 陈小河得意地扬起下巴:“爹下的套子灵!我俩砍柴的时候发现的,一公一母,正好!” 陈大山虽没说话,但看着满车的柴火和收获,疲惫的脸上也满是踏实。他卸下柴火,第一件事便是走到东厢房窗外,低声问:“小音,还好吗?” 苏小音在屋里应道:“好着呢,娘给我们做了好吃的。你们累坏了吧?快歇歇。” “不累。”陈大山简短地回答,声音里带着笑意。 暮色四合,陈家小院再次被温暖的灯火和饭菜的香气笼罩。烤板栗的甜香、辣椒炒兔肉的辛香、以及骨头汤的醇厚,交织在一起。 第88章 冬藏与新生 “来,吃饭了!今天挖的冬笋,包的冬笋腊肉馅菜饺子,都尝尝鲜!” 陈母笑呵呵地端着一大盖帘白胖胖、冒着热气的饺子走进堂屋,率先给两个儿媳妇一人碗里夹了一个,“小音,小清,你们先尝尝咸淡,这冬笋鲜,腊肉香,拌在一块儿最是开胃。” 苏小音和苏小清连忙道谢,小心吹了吹,咬了一口。饺子皮筋道,馅料脆嫩咸香,冬笋特有的清甜完美中和了腊肉的厚重,果然美味。两人都忍不住点头称赞:“娘,真好吃!” 一家人都坐定,陈父先夹了个饺子,又就了口小酒,这才想起什么似的,问小儿子:“小河,今儿个你们去县城,冬笋卖得怎么样?王掌柜那边价钱还成不?” 陈小河正埋头吃饺子,闻言赶紧咽下嘴里的食物,放下筷子,脸上带了些许得意:“爹,今年冬笋虽然没去年挖得多,但王掌柜说了,咱们的笋子品相好,还是按去年的价收的,十五文一斤。一共卖了三两半银子。”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些碎银和铜钱,“竹荪也卖了,品相一般的那些按老规矩给了王掌柜,得了二百文。品相最好的那部分,我按娘说的,送去了周府给周管家,周管家很满意,给了四百五十文,还额外打赏了五十文,说是给未来小少爷小小姐的见面礼。喏,钱都在这儿了,娘您数数。” 陈母接过那布包,就着油灯的光,仔细点了点,脸上笑容更深:“三两半,加二百文,再加五百文……嗯,没错,一共是四两又二百文。” 她略一思忖,从里面拿出那块三两的整银,推到陈大山和陈小河面前,“这三两银子,你们兄弟俩一家一两半,自己收好。小音和小清眼看着就要生了,花钱的地方多,留着给孩子扯点软布做衣裳,或者买点精细吃食补身子。” 陈大山看着面前的银子,嘴唇动了动,想说这钱该留在公中,或者多给父母留些,却被陈母一个眼神制止了。 “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陈母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和你爹身子骨还硬朗,现在公中也有余钱,开春的钱都留出来了。这钱是你们自己挣的,该你们拿着。往后孩子生了,用钱的地方更多,手里活泛些,心里也踏实。” 陈大山这才不再推辞,默默将银子收起。陈小河则乐呵呵地接过,转手就塞给了旁边的苏小清。苏小音和苏小清握着还带着丈夫体温的银子,心里暖流涌动,齐声向陈母道谢:“谢谢娘!” “好了好了,快吃饭,饺子凉了就不香了。” 陈父发话,打断了这温情又略带感性的时刻。等大家都重新动起筷子,他才又对两个儿子道:“大山,小河,明天早上王屠夫过来收猪,你们俩早点起,帮着把猪赶出来过秤。” 陈小河眼睛一亮:“爹,咱家那猪养得油光水滑的,王屠夫给啥价?” 陈父抿了口酒,道:“看过了,你们俩喂的那只确实肥壮,毛重估摸着得有二百一二十斤。王屠夫说了,按十文钱一斤收整猪。要是寻常人家养的,也就九文顶天了。这还是看咱家猪养得好,他才肯出这个价。” “十文一斤?那岂不是能卖二两多银子?” 陈小河飞快地心算着,更高兴了。 “嗯。” 陈父点头,“明天卖完你们那只,顺便让王屠夫把老宅这边养的这一头也杀了。留一半肉咱们自家吃,剩下的肉、头蹄下水,都让他帮着卖了。” 陈大山有些意外:“爹,今年留这么多肉?” 陈母接过话头,解释道:“今年不一样,过些日子小音和小清就要生了,坐月子的人,不得吃点好的?鸡汤、骨头汤、猪蹄汤,哪样离得开肉?再者,等孩子生了,满月,总得请相熟的几家亲戚邻舍来吃顿饭,沾沾喜气,桌上能没个硬菜?剩下的肉,娘都想好了,一部分用盐腌上,一部分熏成腊肉、腊肠,挂在房梁下,能吃一整年。这样,明年就算忙,家里也不会断了荤腥。你们年轻,正是出力的时候,肚子里没油水可不行。” 陈大山这才恍然大悟,心中更是感念父母的周到:“还是爹娘考虑得周全。是我们想岔了。” 陈母笑着给每人碗里又添了个饺子:“这过日子啊,就像这包饺子,馅要调得匀,皮要擀得圆,火候要掌握好,才能好吃。该省的时候要省,该花的时候也得花。眼下家里添丁进口是头等大事,该预备的都得预备上,可不能委屈了孩子和大人。” 堂屋里,油灯的光芒温暖地笼罩着一家人。窗外,夜色渐浓,寒意渐起,但屋里却弥漫着食物香气和融融暖意。冬笋的鲜美还在舌尖回味,卖猪得银的喜悦和对未来新生命的期盼交织在一起,让这个普通的冬夜显得格外充实而充满希望。陈大山看着身边小口吃饺子的妻子,她低垂的眉眼温柔,腹部高高隆起,那里孕育着他们共同的血脉和未来。他悄悄在桌下握住苏小音的手,那手因为孕期有些浮肿,却温热踏实。 苏小清正小声跟陈小河讨论着明天卖了猪,要不要顺便买点红纸回来,等孩子生了剪窗花。陈父陈母听着儿女们低声的交谈,相视一笑,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满足。 夜深了,饺子吃完,汤也喝得见了底。陈母收拾碗筷,催促着怀孕的儿媳早些休息。苏小音和苏小清便被各自的相公扶着回房。临睡前,苏小音将陈大山给的那一两半银子小心地放进炕柜最里层的小匣子里,那里已经攒了些铜钱和碎银,都是他们这小半年一点点攒下的。她抚摸着微隆的腹部,轻声对肚子里的孩子说:“宝宝,你看,爹爹和爷爷奶奶,还有叔叔婶婶,都在为了咱们这个家努力呢。你也要乖乖的,平平安安地来……” 第89章 雪地里的喧腾-杀年猪 鸡叫头遍,陈大山就在一片漆黑中摸索着起身了。炕烧得暖,身边的苏小音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绵长。他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吵醒了她。自打肚子越来越大,她难得有个整宿的好觉,总被孩子踢腾得醒转,或是腰酸得翻来覆去。能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他刚套上冰冷的棉裤,窸窣的声响还是让苏小音睁开了惺忪的睡眼。窗外还是浓重的墨蓝色,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 “今天……这么早?”她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含糊地问,一边撑着炕想坐起来。 陈大山连忙回身,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天还黑着呢,你再睡会儿。今天王屠夫要来拉猪,顺便杀老宅的年猪,事儿多,得早点过去帮忙。上午那边人多手杂,乱哄哄的,你和弟妹就别过去了,安心在家待着。等会儿我让娘忙完一阵就过来陪你们,或者我尽量早点弄完回来。”他替她掖了掖被角,语气是不容商量的温柔,“听话,再睡一觉。” 苏小音困意又涌上来,眼皮发沉,咕哝了一句:“嗯……好,我和小清自己就行,你们忙……”话没说完,呼吸又变得均匀起来,很快沉入了梦乡。 陈大山站在炕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看了她安静的睡颜片刻,心里软成一滩水,又有些说不出的心疼。他摇摇头,替她将一缕散落在颊边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这才转身,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仔细掩好。 院子里,陈小河也刚出来,兄弟俩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默契地开始收拾。陈大山检查了一下绳索和扁担,陈小河则去柴房把最大的那口铁锅搬出来,准备烧水用。两人就着井台的水胡乱抹了把脸,顿时清醒不少,这才踏着尚未化尽的残雪,往老宅走去。 老宅灶房里已经亮起了灯,陈母正在灶前忙碌,大锅里熬着稠稠的玉米糊糊,旁边蒸笼冒着白汽,是昨天就蒸好的杂粮窝头。陈父蹲在门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头的红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一明一灭。 “爹,娘。”兄弟俩招呼一声。 “起来啦?饭马上好,先垫一口。”陈母头也不回地说。 简单吃过早饭,天色刚刚蒙蒙亮,远处就传来了牛车的轱辘声和人的吆喝声。王屠夫带着他的两个壮实儿子,赶着辆空板车到了。王屠夫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膀大腰圆,声如洪钟,大冷天也只穿了件单薄的夹袄,袖口挽得老高,露出粗壮的小臂。 “陈老哥!大山,小河!早啊!”王屠夫跳下车,嗓门亮堂地打招呼。 “王老弟,辛苦你跑这一趟!”陈父迎上去,递上早就备好的旱烟丝。 寒暄几句,便进入正题。先卖的是陈大山兄弟俩养在新房后院的那头猪。王屠夫经验老道,围着猪圈转了两圈,伸手在猪背上按了按,又拍了拍猪屁股,那猪不满地哼哼着。 “嗯,这猪养得地道!膘肥体壮,皮毛光亮!”王屠夫赞道,“按咱们说好的,十文一斤,毛重。” 几个男人合力,费了番力气,才把那只不安分的肥猪赶出圈,用粗绳捆了四蹄,抬上大秤。王屠夫的大儿子掌秤,小儿子报数:“二百三十斤整!” 陈父心里早就算过账,闻言笑道:“二百三十斤,十文一斤,正好二两银子又三百文。” 王屠夫爽快,当场从怀里掏出个旧钱袋,数出银钱交给陈父:“陈老哥,点点,没错吧?” “没错没错,王老弟实诚!”陈父接过,转手就递给了眼巴巴等着的陈小河。陈小河咧嘴一笑,小心揣进怀里。 王屠夫的两个儿子利索地将猪抬上自家板车,用麻绳固定好,跟众人道个别,便赶着车“吱吱呀呀”地走了。他们得赶紧把猪送回家处理,下午还得去别家。 接下来才是今天的重头戏——杀老宅这头养了一整年、特意留着过年的肥猪。王屠夫招呼着陈家父子帮忙烧上几大锅滚水,自己则从带来的褡裢里取出各式刀具,在一块磨刀石上“霍霍”地磨起来,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这时候,帮忙的乡邻们也陆续到了。最先来的是陈二木,跟陈父是没出五服的堂兄弟,平时两家走得最近。接着是里正的大儿子陈有田,代表里正家来帮忙,也是给陈家面子。陈五福也带着他家三儿子来了,这后生力气大,能帮着按猪。还有另外两三家平时与陈家关系不错的,或扛着大木盆,或拎着麻绳,说说笑笑地进了院子。原本寂静的清晨,顿时热闹起来。 男人们聚在猪圈旁,商量着怎么把猪弄出来。女人们则被陈母笑着迎进了灶房帮忙。里正的儿媳妇、陈二木的婆娘、还有另外两个手脚麻利的婶子,一进来就挽袖子,洗菜的洗菜,切肉的切肉,刷锅的刷锅,嘴上也不闲着,说着家长里短,夸陈母福气好,两个儿媳眼看着就要添丁,家里又杀大肥猪,日子红火。 陈母心里高兴,嘴上却谦虚:“都是托大家的福,日子勉强过得去。今天辛苦各位婶子妹子了,一会儿咱们好好吃一顿杀猪菜!” “那敢情好!就等着嫂子这口手艺呢!”陈二木的婆娘笑道。 院子里,几个男人终于把那只更大的年猪制住,抬了出来。那猪意识到大限将至,发出凄厉的嚎叫,四肢拼命挣扎,力气大得惊人,按着它的陈大山、陈小河、陈五福的儿子等人,都憋红了脸。王屠夫看准时机,手法快如闪电,众人还没看清,一声短促的闷哼之后,猪的挣扎便渐渐弱了下去。 滚水早就备好,烫毛、刮毛、开膛、分割……王屠夫主刀,动作娴熟流畅,陈父等人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接血(猪血留着灌血肠),清理内脏。空气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和内脏特有的味道,但并不让人厌恶,反而混合着柴火烟气、滚水蒸汽,构成一种独属于腊月年关的、带着丰足期盼的忙碌气息。 陈母抽空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对正在分割肉的王屠夫说:“王老弟,猪头、四个蹄子、下水(内脏)、板油、还有那几根大骨头,我们都留着。血肠灌好了也先给我们留着。” “放心吧陈嫂子,都按您吩咐的剔出来了!”王屠夫应道。 第90章 加更一章……杀完年猪吃猪肉 肉分割得差不多时,陈父清了清嗓子,对院子里帮忙的和闻讯来看热闹的村邻道:“各位乡邻,今年家里这猪长得还行,除了自家留的,剩下的肉,按集市上价格来,十五文一斤。有需要的,趁新鲜!” 话音刚落,就有人开口:“陈叔,给我来二斤五花肉!要肥瘦相间那块!” “我要后鞧肉,三斤!” “给我也割点五花,回去包饺子!” …… 陈家今年这猪养得实在好,膘厚肉实,颜色鲜亮,价格又公道,不一会儿,除去自家预留的,剩下的猪肉就被抢购一空。板油也被人买走了一小部分,但大部分按陈母的意思留了下来。陈父一边收钱,一边笑着回应大家的恭贺。 内脏和骨头抬进了灶房,女人们已经开始处理。猪肠翻过来,用盐和草木灰仔细搓洗,去掉黏液和异味,准备灌血肠。猪肝被陈母单独放在一个盆里,这是要留给两个孕妇补身子的。猪心、猪肺、猪肚等也一一清洗干净。 日头渐渐升高,院子里收拾妥当,血迹清扫干净,热水泼洒掉,只剩下空气中淡淡的余味。灶房里却更加热火朝天。大骨头已经剁开,下到最大的铁锅里,加了姜片、葱结,大火烧开,撇去浮沫,改成文火慢慢熬着,汤色渐渐泛白。 陈母从留出的肉里,割下足有二斤多的上好五花肉,切成厚片。又将灌好的、沉甸甸的血肠切了一大根。里正的儿媳妇看着,咋舌道:“陈嫂子,您这可真舍得下本钱!放这么多好料!” 陈母一边将肉片和血肠下到骨头汤里,一边笑道:“这些年,家里没养猪,可没少吃你们各家的杀猪菜。今年托大家的福,猪养得肥,也让大伙儿都尝尝味儿,管够!”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五花肉的油脂被熬煮出来,融入汤中,血肠慢慢鼓胀,颜色变得深红。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葱姜的辛香,霸道地飘出灶房,弥漫在整个院子里,勾得人食指大动。陈母又下进去早就切好的酸菜丝,撒上一把干辣椒,酸香辣味一激,味道层次更加丰富起来。另一边,帮忙的婶子们已经切好了萝卜、炖上了豆腐,蒸好了满满几大笼屉的杂合面馒头。 陈大山和陈小河趁着炖菜的功夫,回了一趟新房,把苏小音和苏小清接了过来。姐妹俩肚子太大,走路不便,兄弟俩几乎是半扶半抱,小心翼翼地将她们安置在老宅里最暖和的里屋炕上,又仔细叮嘱了几句,才出去帮忙。 临近晌午,一切准备就绪。堂屋里摆开了两张方桌,拼在一起,男人们一桌。陈父搬出一小坛自酿的、度数不高的米酒,给众人满上。里屋炕上给女眷们另摆了一桌,暖和,也清静些。 陈母亲自掌勺,给每张桌子端上满满一大盆热气腾腾、内容实在的杀猪菜。只见奶白色的骨头汤里,浮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片、切成段的深红色血肠、金黄色的酸菜丝,点缀着几点鲜红的辣椒,香气扑鼻。旁边还有炖得入味的萝卜豆腐,一大盘子白胖的馒头。 “来来来,都别客气,趁热吃!”陈父作为主人,率先举起了酒碗。 男人们喝酒、吃肉、大声谈笑,话题离不开今年的收成、冬天的柴火、来年的打算,气氛热烈。里屋女眷们这桌,则显得温馨许多。陈母先给两个儿媳各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血肠和一片肥瘦适中的五花肉:“小音,小清,你们多吃点,这个补身子。” 苏小音忙道:“娘,您也快吃,忙了一上午了。”她尝了一口血肠,滑嫩鲜香,没有半点腥气,酸菜解了肉的油腻,味道确实好。 里正的儿媳妇看着姐妹俩高高隆起的肚子,关切地问:“看这肚子,怕是快了吧?” 陈母脸上笑开了花,嘴上却道:“就这些天了,大夫说双胎容易早产,让我们时刻留心着呢。” “哎哟,那可是大喜事!陈嫂子,您就等着抱大胖孙子孙女吧!”众人纷纷道贺。 这顿杀猪菜,吃得宾主尽欢。男人们那桌酒喝得慢,话也说得多,直吃了一个多时辰才渐渐散去。女人们吃得快些,苏小音姐妹毕竟身子重,容易乏,吃完没多久,陈大山就进来,小心地将她们又送回了新房休息。 客人们临走时,陈母早就准备好了,每家都给盛了满满一大海碗杀猪菜,连汤带肉,实心实意。给王屠夫的除了工钱,还有单独包好的一碗菜和一根血肠。王屠夫推辞不过,乐呵呵地收了,直说陈家人实在,明年有猪仔一定先给陈家留着。 送走所有客人,喧腾了一上午的老宅终于安静下来。院子里只剩下自家人,虽然疲惫,但脸上都带着忙碌后的满足。 陈父问:“剩下的肉和东西,都清点好了?” 陈母指着厨房里分门别类放好的东西,一一数道:“卖肉得了一两半银子。猪头被里正家买走了。咱们自家留的:四个蹄髈,全套下水,血肠还剩一些,板油这么多,大骨头都剔出来了。肉嘛,按你说的,最好的里脊、后鞧肉留出一大块,冻上给小音小清坐月子吃。再备出一块好的,等孩子满月请客用。剩下的五花、前槽,都切条熏上。大骨头也熏一些,以后慢慢熬汤。下水,猪肝单留,其他的我下午就卤出来,能放住。” 陈小河看着那堆成小山的肉和板油,眼睛发亮:“娘,今年这猪杀得值!卖了钱,自家还留下这么多好吃的!” 陈母也笑:“是呢,今年运气好,猪肯长。喂的都是自家的糠麸、野菜、泔水,没额外花钱。明年开春,咱们再抓两头猪崽,好好养!” 陈大山心里惦记着家里的娘子,对父母道:“爹,娘,这边收拾得差不多了,我和小河先回去看看小音她们。今天人多,没顾上她们,我这心里不踏实。” 陈母连忙摆手:“快去快去!本来身边就不该离人,今天实在是没办法。回去仔细看着点,有什么动静,赶紧来叫我们!” “哎!”兄弟俩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新房快步走去。院子里,陈父和陈母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看满屋的收获,相视一笑。虽然累,但心里是满满的踏实和盼头。寒冬腊月里,这丰足的食物和即将到来的新生命,便是生活最好的馈赠。 第91章 无声的雪夜 陈大山和陈小河几乎是跑着回到新房的。推开堂屋门,里面静悄悄的,只有炭盆里偶尔传来一声轻微的“噼啪”响。东厢房两间屋的门都关着。 兄弟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陈大山走到自己屋门前,侧耳听了听,里面一片安静。他轻轻推开一条缝,屋内光线昏暗,苏小音侧躺在炕上,背对着门,似乎睡着了,被子随着她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陈大山松了口气,小心地掩上门。陈小河那边也查看完毕,对他做了个“睡着”的口型。 两人退出堂屋,在灶房里坐下。忙了一上午,神经一直紧绷着,此刻松懈下来,才感到一阵疲乏。陈小河从水缸里舀了两瓢凉水,兄弟俩就着咕咚咕咚喝了,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些许清醒。 “哥,我看嫂子她们今天气色还行。”陈小河压低声音说。 “嗯,上午过去热闹了一下,吃了点热乎的,回来就睡了,看来没累着。”陈大山点点头,心里那根弦却并未完全放松。大夫的叮嘱言犹在耳,双胎,随时可能生,身边不能离人。今天上午实在是不得已。 “我去把炕再添把火,让屋里更暖些。”陈大山说着,起身去拿柴火。陈小河也跟出来,把院门闩好,又检查了一下鸡窝。 午后短暂的宁静被陈母的到来打破。她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从老宅拿过来的还温热的饭菜,还有一小块特意留出来的、软烂的猪肝。 “怎么样?没动静吧?”陈母一进门就低声问。 “睡着呢,娘。”陈大山接过篮子。 陈母探头看了看两间紧闭的房门,稍微安心:“那就好。我估摸着她们也该醒了,把饭菜热在锅里,等她们醒了就能吃。这猪肝是单独煮的,没放太多料,腥气去得差不多了,最补血。一定让她们吃了。” “知道了,娘。” “你爹在家熏肉呢,我先过来看看,一会儿还得回去帮忙。你们俩警醒着点,我估摸着,就这两三天的事了。”陈母语气郑重,“第一胎,又是双生,得格外小心。夜里睡觉都轻着点。” “哎,娘,您放心。” 陈母又细细叮嘱了一番,才匆匆返回老宅。那边,满屋的肉还需要处理,熏制更是费时费力的活儿。 下午,苏小音和苏小清陆续醒了。吃了陈母送来的饭菜和猪肝,精神看起来好了些。姐妹俩靠在炕上,听着外面呼啸而过的北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年关的临近,活动得比平日更频繁些,你一拳我一脚,闹得两个母亲又是甜蜜又是辛苦。 陈大山和陈小河守在家里,哪里也不敢去。兄弟俩找了些零活干,陈大山继续打磨一批做了一半的木簪子,陈小河则修补家里用了很久、有些破损的竹筐。做活间隙,总忍不住竖起耳朵听听厢房的动静。 天色渐渐暗下来,北风刮得更紧,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竟零零星星飘起了小雪。 陈母在天黑前又过来了一趟,送来了晚上吃的骨头汤和馒头,还有一小碟卤好的猪心猪肺,切得薄薄的,淋了香油和蒜泥。“晚上我们就不过来了,熏肉离不开人。你们俩上点心,晚上警醒些,门户关好。” “知道了,娘。” 雪渐渐下得密了,无声地覆盖了院里的地面,将世界染成一片模糊的洁白。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新房里早早点了灯,门窗紧闭,将风雪隔绝在外。 晚上,陈大山伺候苏小音洗漱完,扶她躺下。炭盆烧得旺,炕也热,屋里暖融融的。苏小音靠着他的肩膀,听着窗外风雪的呜咽,忽然轻声说:“大山,我有点怕。” 陈大山手臂收紧了些,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怕什么?有我在呢。娘说了,她生过我们兄弟俩,有经验。王婶子(陈二木的婆娘)也说了,到时候她过来帮忙。里正家的嫂子也说随叫随到。稳婆娘也找好了,经验老道,咱们都准备好了。” “不是怕这个……”苏小音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怕……万一……我和孩子……” “没有万一。”陈大山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却又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你和孩子都会平平安安的。咱们家日子刚有起色,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你还要看着我给咱们的孩子做小木马,等孩子长大了你还有教他们绣更大更漂亮的绣图,等着住上更宽敞亮堂的房子……那么多事,都得咱们一起。” 苏小音没再说话,只是更紧地往他怀里靠了靠。陈大山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直到她的呼吸再次变得均匀绵长。 然而,这一夜,陈大山几乎没怎么合眼。他听着身边妻子时而平稳、时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听着窗外风雪偶尔扑打窗棂的声响,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后半夜,苏小音似乎睡得不太安稳,翻了几次身,有一次还无意识地哼了一声。陈大山立刻清醒,轻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含糊地应了句“没事,孩子踢呢”,又睡了过去。 陈大山却再也睡不着了。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听着她的呼吸,计算着时间,等待着可能在任何一刻到来的变动。屋外,雪落无声,掩盖了万籁,却让屋内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这份寂静中的等待,格外漫长,也格外磨人。 同样未眠的,还有隔壁房间的陈小河。他虽不如兄长心思沉重,但也知道轻重,夜里起来看了苏小清好几次,听到隔壁一直也没什么大动静,才稍稍安心。 第92章 雪夜双生(上) 这天北风渐紧,吹得院中老槐树的枝丫簌簌作响,月牙儿清冷冷地挂在天边,洒下些许朦胧的光。陈家小院里,褪去丰收的忙碌与喜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潜藏的、隐隐的期待与不安。苏小音的产期就在这几日,苏小清的日子也紧随其后,两姐妹挺着硕大的肚子,行动日益不便,成了全家上下最精细呵护的重心。 这夜,苏小音正和妹妹苏小清正被陈大山陈小河兄弟俩搀扶着,在屋里慢慢踱步,忽然觉得腹中一阵紧似一阵地坠痛,与往常的胎动截然不同。她停下脚步,深吸了口气,扶住了炕沿。 “姐?怎么了?”苏小清立刻察觉,声音里带上了紧张。 “……怕是,要生了。”苏小音额上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语气却竭力保持着镇定。阵痛初次袭来,并不十分猛烈,却清晰地昭示着那个时刻的来临。 苏小清一听,心猛地一提,连忙叫陈大山扶姐姐小心坐下,自己转身就往外走,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姐你坐着别动,我这就去叫娘!” 堂屋那边,陈母正就着油灯缝补一件小衣裳,听见小清略带慌乱的脚步声和话语,手里的针线一停,立刻站了起来:“要生了?小音?”她脸上并无太多惊慌,毕竟是经历过的妇人,但眼底的关切与郑重丝毫不少。“小河!”她扬声朝房间内喊,“赶紧回去扶着你媳妇回去好好歇着!告诉她别怕,没事的!有事立刻喊我!”她又转向刚从后院查看柴火回来的陈父,“老头子,快去烧上几大锅热水!要滚开的!大山呢?让他别楞着了,先去鸡窝摸几个鸡蛋,给小音煮上,快!” 陈母一边有条不紊地吩咐着,一边快步走向东厢房,脚步稳当,声音也沉着,仿佛一颗定心丸。陈大山闻言,二话不说,转身就扎进了灶房,引火添柴,铁锅里的水很快发出轻微的嘶鸣。陈父听见动静,立刻撂下东西,借着月光熟练地摸进鸡窝,捡出几个尚带余温的鸡蛋,也跟着进了灶房。 东厢房里,油灯拨亮了些。苏小音躺在铺着干净旧褥子的炕上,阵痛的间隙让她得以喘息,但初次生产的未知与身体的紧绷仍让她脸色发白。陈母坐在炕沿,握着她一只手,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肚子,感受着宫缩的节奏。 “别怕,娘在呢,啊。”陈母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头一胎,是得慢些,急不得。等会儿稳婆就来了,她经验足,咱听她的。你现在攒着劲儿,疼的时候别喊,省力气,该吃还得吃,你爹煮鸡蛋去了,吃了才有力气把孩子生下来。” 不多时,村里最有经验的陈奶奶被陈小河匆匆请了来。稳婆六十多岁,面容慈和,手脚利落。她进了屋,先净了手,上前仔细查看了苏小音的情况,又摸了摸胎位。 “陈氏放心,胎位是正的。”陈奶奶对陈母点点头,然后俯身对苏小音柔声道,“丫头,别紧张,我瞧着你这才开了二指,离生还有段时间呢。省着劲儿,跟着我教的来,咱们慢慢来。来,吸气……对,慢吸……好,吐气……把气吐干净……” 苏小音努力跟着陈奶奶的指引呼吸,疼痛在规律的指引下似乎变得可以忍受一些。陈母在一旁不停地用温热的布巾给她擦汗,低声鼓励着。 这时,陈大山端着碗进来了,碗里是刚剥好壳、白白嫩嫩的煮鸡蛋,还冒着热气。“娘,鸡蛋好了。” “来,小音,趁不疼的时候,娘喂你吃两口。必须得吃,不然等会儿没力气。”陈母接过碗,小心地吹了吹,用筷子夹起一点蛋白,送到苏小音嘴边。 苏小音知道婆婆说得在理,即便没有胃口,也强迫自己咽下。鸡蛋的温热滑入胃里,确实带来了一丝支撑感。刚吃了小半个,又一阵更剧烈的宫缩袭来,她忍不住闷哼一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 陈奶奶的手适时地放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顺着一个方向轻轻推揉。“对,跟着这股劲儿,别对抗它……往下使力……对,就是这样,好姑娘……” 第93章 雪夜双生(上)续 时间在阵痛的潮汐中缓慢流逝。窗外的月色似乎更清亮了,灶房里持续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水沸的咕嘟声,陈父沉默地坐在堂屋门槛上抽着旱烟,陈小河在自己屋里陪着焦虑的苏小清,低声说着宽慰的话,耳朵却竖着倾听东厢房的动静。整个陈家小院,都被一种神圣而紧张的等待氛围笼罩着。 不知过了多久,陈奶奶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鼓励的力度:“好!看到头了!陈大娘子,再加把劲!憋住气,往下!一、二、三——使劲!” 苏小音咬紧牙关,将所有残存的力气凝聚,顺着那股强烈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下坠感,猛地一挣! “哇——!”一声嘹亮而清脆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了秋夜的宁静,如同天籁,瞬间驱散了满室的紧绷。 “生了!生了!”陈母惊喜地低呼,连忙上前。 陈奶奶利落地处理着,脸上带着笑,却很快又道:“娘子别松劲!肚子里还有一个呢!来,缓口气,跟着我——三、二、一!使劲!” 或许是被第一个孩子的出生鼓舞,或许是母性本能的力量,苏小音几乎是紧接着又一次用力。 “哇——!”第二声啼哭接踵而至,比第一声稍显细弱,却同样充满了生命力。 “好了好了,都出来了!恭喜陈嫂子,贺喜陈大娘子,是一对龙凤胎!老大是哥哥,声音真亮!老二是妹妹,秀气着呢!”陈奶奶一边麻利地处理,一边报喜。 苏小音在听到“龙凤胎”和孩子们哭声的瞬间,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头一歪,安心地昏睡过去。 陈母和陈奶奶迅速检查了一下,确认她只是脱力昏睡,并无大碍,这才彻底放心。陈母手脚利落地用准备好的柔软旧布将两个沾着胎脂的小小身体擦拭干净,包裹进暖和的襁褓里。哥哥的哭声洪亮有力,妹妹则小声哼唧着,小脸皱巴巴,却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陈母抱着两个孩子,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一点门缝。月光下,陈父和陈大山立刻围了上来,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期盼。 “母子平安,都没事。”陈母的声音带着疲惫,更充满喜悦,“是一对龙凤胎,哥哥和妹妹。小音累得睡着了,好着呢。” 陈大山隔着门缝,看着母亲怀里那两个小小的包袱,听着里面传来的细微声响,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情感瞬间充盈了胸腔,让他喉头哽咽,眼圈发热。他当爹了!他有孩子了,还是一双儿女! “去,告诉你弟弟和弟妹一声,让他们也放心,尤其是小清,别跟着瞎担心。”陈母叮嘱道。 陈大山重重点头,脚步有些发飘地走向西厢房。陈父则搓着手,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想看看孙子孙女,又怕惊扰了里面,只在门外不住地探头。 陈母抱着孩子回到屋里,小心地放在苏小音身边。陈奶奶已将产妇收拾妥当,正轻声交代着产后最初的一些注意事项。陈母一一记下,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早准备好的、鼓鼓囊囊的红包,塞进陈奶奶手里,连声道谢。 刚送陈奶奶走到堂屋门口,还没来得及开门,西厢房突然传来陈小河变了调的叫喊:“娘!娘!小清……小清她肚子也疼得厉害!怕是要生了!” 陈奶奶脚步一顿,和陈母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无奈的笑:“得,老婆子我说今儿怎么眼皮跳,果然是双喜,不,这是四喜临门啊!走吧陈嫂子,咱们接着忙活去!” 陈母心道果然,这对姐妹花,连生产都要凑一块儿。她立刻对闻声出来的陈大山道:“大山,你回屋照顾好小音和孩子,这边有我和你爹。小河!”她又提高声音,“跟你爹再去烧热水!快!” 夜色更深了,月牙似乎也精神了些,将清辉静静洒在这个忙碌却又充满新生喜悦的农家小院里。东厢房刚刚平静,西厢房的战役,却才刚刚打响,而且,似乎从一开始,就蒙上了一层不同的阴影。陈母稳了稳心神,跟着陈奶奶,再次踏进了产房,心中默念着各方神佛,保佑另一个孩子也平安顺遂。 第94章 加更一章……雪夜双生(中)——惊险 西厢房里的气氛,与刚才东厢房的紧张中带着顺畅截然不同。苏小清躺在炕上,额发已被汗水浸透,脸色比姐姐生产时更加苍白,嘴唇甚至有些失血般的淡。阵痛来得又急又猛,间隔时间短,让她几乎没什么喘息的机会。 陈奶奶一进屋,净手上前查看,手在苏小清高耸的肚腹上仔细按摸了一会儿,眉头渐渐蹙了起来。她又查看了产道情况,开指速度确实比苏小音快些,已近三指,但这并未让她松口气。 “大年家的,”陈奶奶将陈母稍稍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脸上惯常的从容淡了些,“情况……有点麻烦。胎位不太正,摸着像是臀位。” “臀位?”陈母心里“咯噔”一下,沉了下去。庄户人家即便不懂医,也听过臀位生产有多凶险,容易难产,孩子大人俱危。她抓着陈奶奶的手不由紧了紧,声音有些发干:“婆婆,您经验足,千万想想办法……” 陈奶奶拍拍她的手,示意她镇定,转身回到炕边,脸上重新挂上安抚的笑容,语气却更加沉稳有力,对着意识有些被疼痛攫住的苏小清说道:“孩子,别慌,婆婆在呢。胎位有点小调皮,咱们得一起努力把它正过来。你听婆婆的,千万别乱使劲,跟着我的力道来,咱们一点一点试,啊?” 苏小清在剧痛的间隙勉强点头,眼里充满了依赖和恐惧。陈母也立刻上前,握住小儿媳妇冰凉的手,重复着安慰的话,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陈奶奶开始尝试体外倒转。她的手法稳而柔,顺着一个方向缓缓推揉苏小清的腹部,试图将胎儿的体位调整过来。汗水从陈奶奶的额角渗出,苏小清咬紧了唇,忍受着叠加在阵痛之上的不适。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天色由深沉的黑转为了一种墨蓝,预示着黎明将至。然而,西厢房里的进展却令人心焦。胎儿体型似乎不小,在母腹中活动空间有限,陈奶奶几次尝试,都能感觉到那小小的臀部和脚在滑动,却始终未能成功转成头位。 苏小清的力气在持续的高强度疼痛和一次次徒劳的努力中迅速流失。她的呻吟变得微弱,眼神开始涣散,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孩子!坚持住!别睡!”陈奶奶提高了声音,手上动作不停,语气急切,“你想想,你姐姐刚生了一对龙凤胎,多好的福气!你的宝宝也在等着见娘呢!你舍得吗?加把劲,跟着婆婆再试一次!” 陈母也急得眼眶发红,不停地用湿布巾给苏小清擦脸,在她耳边呼唤:“小清!醒醒!看看娘!没事的,会没事的!” 然而,苏小清的回应越来越微弱。陈奶奶再次探查,脸色更加凝重,她对着陈母微微摇头,用极低的声音快速道:“陈嫂子,转不过来了。产道开得差不多了,再拖下去,孩子怕是要憋着,大人也危险……得做决断。” 陈母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炕上气息奄奄的儿媳,又想想门外守着的儿子,还有东厢房那对刚落地的新生儿,一股巨大的悲凉和决绝涌上心头。她狠狠咬了咬牙,声音嘶哑却清晰:“保大!婆婆,无论如何,先保大人!孩子……孩子咱们尽力了……”话未说完,眼泪已滚了下来。 或许是“保大”这两个字刺激了即将陷入昏迷的苏小清,或许是婆婆和陈奶奶的呼喊穿透了疼痛的迷雾,她竟猛地睁开了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清醒,声音微弱却坚决:“不……娘……保孩子……求您……” “你这傻孩子!”陈母的眼泪流得更凶。 陈奶奶看着产妇眼中那抹顽强的母性光芒,心中一横,知道不能再犹豫。“好!那咱们娘儿仨就拼一把!”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手法,“陈嫂子,你按住她的肩膀。丫头,你听着,婆婆帮你按肚子,你把最后所有的力气都使出来,就这一次!为了孩子!三、二、一——使劲啊!” 陈奶奶运用巧劲,配合着宫缩,在苏小清腹部特定位置施加压力,试图帮助胎儿娩出。苏小清仿佛回光返照,发出了一声不像人声的低吼,用尽了生命最后一股气力,狠狠向下挣去! 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之后,陡然一松! “出来了!头出来了!”陈奶奶惊喜地低呼,手下动作飞快,小心翼翼地扶持、旋转、牵引。 “哇——!”一声憋了许久的、异常洪亮的婴儿啼哭,猛地爆发出来,震得人耳膜发颤,也震散了满屋几乎凝滞的绝望。 “生了!生了!”陈母喜极而泣,几乎虚脱。 陈奶奶利落地处理好第一个孩子,剪断脐带,将那个哭声震天、显然在娘胎里憋足了劲的小家伙递给陈母,却丝毫不敢松懈,因为她摸着,苏小清的肚子里的另一个! “孩子!不能睡!还有一个!肚子里还有一个宝宝呢!”陈奶奶大声喊着,拍打着苏小清的脸颊。 第95章 雪夜双生(中)——惊险续 然而,苏小清在拼死生下第一个孩子后,那口气彻底散了,眼皮沉重地耷拉下去,任凭陈奶奶和陈母如何呼喊,也只是微微翕动嘴唇,再无反应。身下的血色,似乎也比寻常多了些。 “坏了!”陈奶奶心头一沉,“她力竭了,气血亏得太厉害!陈嫂子,家里有没有什么能吊气的东西?参片?参须?红糖水也行,要快!” 陈母抱着刚出生的孙子,正满心后怕与庆幸,闻言又是一惊,猛地想起:“有!有参片!前些年大山受伤时备下的,没用完,我收着了!”她对着门外急喊,“老头子!老头子!快!把咱们家那包参片拿来!在里屋柜子最底下那个红布里!” 门外焦急踱步的陈父和陈小河早就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听见喊声,陈父一个激灵,连声应道:“在呢在呢!拿着呢!我一直揣着呢!”原来他心慌意乱,早把家里那点可能用上的“宝贝”翻出来带在了身上。他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红布包,从门缝里递了进去。 陈母一把抓过,打开一看,是几片品相一般、但确确实实是切好的人参片,虽然年份浅,但此刻无疑是救命稻草。她也顾不得许多,捏起一片,塞进苏小清口中,让她含在舌下。 或许是那一点人参的效力,或许是母亲和稳婆持续的呼唤起了作用,苏小清的眼睫颤动了几下,又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意识。 “好孩子,含着!为了肚子里的宝宝,再使把劲!像刚才一样!”陈奶奶抓紧时机,再次指导用力。 苏小清模糊的意识里,仿佛看到了姐姐温柔的笑脸,看到了陈小河憨厚焦急的模样,又仿佛听到了第一个孩子嘹亮的哭声……她汇聚起身体里最后残存的所有感觉,配合着陈奶奶的指引,再次挣扎。 这一次,过程缓慢了许多。第二个孩子在产道里停留的时间显然过长,当小小的身体终于完全娩出时,他没有像哥哥那样立刻啼哭。浑身青紫,小脸憋得有些发黑,软软地躺在稳婆手中,一动不动。 陈奶奶的心沉到了谷底,但她没有放弃。迅速清理婴儿口鼻中的羊水,然后倒提起来,在脚心、屁股上用力拍打。 “啪!啪!”清脆的拍打声在寂静的产房里格外刺耳。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瞬都像一个时辰那么漫长。陈母屏住呼吸,紧紧抱着怀里已经停止哭泣、好奇睁眼的大孙子,眼睛死死盯着稳婆手里那个小小的、青紫的身体。 就在绝望即将攫住所有人的那一刻—— “哇……呃……哇……”一声微弱、断续,仿佛受了极大委屈似的啼哭,终于细细地、挣扎着响了起来。虽然细弱,却真切地宣告了一个新生命的顽强。 陈奶奶和陈母同时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两人背后都已被冷汗浸透。 “好了……好了……两个都是小子,都平安……”陈奶奶处理好第二个孩子,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却也有如释重负的欣慰,“不过,陈嫂子,你这二儿媳妇这次是伤了根本了,月子里务必精心,好好将养几个月,马虎不得。以后……子嗣上怕是会艰难些。” 陈母看着并排放在一起、渐渐恢复红润的两个小孙子,又看看炕上再次陷入昏迷、脸色如纸的苏小清,心中百感交集。她郑重地对稳婆点头:“我记下了,一定精心养着。今夜多亏了您,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她将两个孙子用柔软的小被子盖好,又取出一个更厚的红包,塞进陈奶奶手里,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沉甸甸的感激。 送走了同样疲惫不堪却满怀成就感的陈奶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陈母顾不上歇息,先去看了一眼东厢房。苏小音还在沉睡,脸色虽然疲惫却还算红润,身边的龙凤胎也睡得正香。陈大山守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妻儿,见她进来,低声说煮的小米粥小音喝了一些,又喂了孩子奶,刚睡着。 陈母略略放心,回到西厢房。陈小河红着眼圈守在苏小清身边,握着她的手,两个新生儿并排躺在炕里边,小脸皱巴巴,老大似乎格外壮实一些,老二则显得瘦弱。 “小河,你看着点小清和孩子,我去熬药,再把鸡炖上。”陈母声音沙哑,强打着精神,“你爹呢?” “爹去里正家借牛车了,说要去县城请大夫。”陈小河哑声道,“娘,您去歇会儿吧,眼睛都熬红了。” 陈母摇摇头,看着昏迷的儿媳和两个羸弱的孙子,哪里放心得下。“我去把参片再煎点水,给小清喝。厨房温着粥和鸡蛋,还有鸡汤,他们醒了就得吃,你别忘了。尿布什么的扔地上,一会儿娘来洗。”她说着,又嘱咐了几句,才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走向灶房。 院子里,晨光熹微,空气中还残留着雪夜的凉意,也混杂着新生与血气的特殊气息。陈父已经赶着借来的牛车出了村,朝着县城方向疾驰。陈母在灶膛前坐下,看着跳跃的火苗,一边将那只最肥硕的老母鸡放进砂锅,一边默默祈求:老天保佑,让请来的大夫能有回春妙手,让两个儿媳妇都能健健康康的,让孩子们都平平安安长大。这个家,刚刚迎来了最珍贵的宝贝,可再也经不起任何风雨了。 第96章 雪夜双生(下)——新生与安宁 县城那位姓李的老大夫被陈父几乎是半请半求地拉上牛车时,天已大亮。老大夫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背着个古旧的药箱,还带着个手脚麻利的小学徒。听陈父语无伦次地说了家中两个儿媳同时生产,其中一个还难产的情况,老大夫也没多问,只催着快走。 牛车颠簸,总算在临近中午时赶回了南山村。陈母早已望眼欲穿,听到动静立刻迎了出来,也顾不上客套,直接将老大夫先引到了情况更危急的西厢房。 苏小清依旧昏睡着,脸色苍白得吓人,呼吸微弱。两个新生儿并排躺着,老大倒是能吃能睡,嗓门洪亮,老二却显得格外安静瘦小,吃奶也没多少力气。 老大夫先净了手,坐下仔细为苏小清诊脉,又查看了她的舌苔、眼睑,询问了生产时的具体情况。良久,他收回手,捋了捋胡须,面色凝重。 “陈嫂子,你家二儿媳妇这是产后血虚气脱之症,兼有瘀血内阻。难产伤了胞宫元气,失血亦不少。万幸当时用了参片吊住了一口气,不然……”老大夫摇了摇头,“我先开两副药,一副益气固脱、化瘀生新,先吃三天。另一副是温养气血、调理胞宫的,月子里接着吃。这一个月,务必卧床静养,不可劳神,不可受风,饮食要精细温补,但也不可过于油腻壅滞。悉心调养几个月,身体根基或可恢复大半,但今后子嗣上……恐怕会颇为艰难,即便再有,也需格外谨慎。” 陈母听得连连点头,将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那……孩子呢?老二生的时候憋久了,没事吧?” 老大夫又看了看两个孩子,尤其仔细检查了那个瘦小的老二,摸了摸手脚,听了听心肺。“大的这个壮实,无妨。小的这个,先天有些不足,加上产程长了,是有些亏虚,需得仔细将养。月子里注意保暖,尽量让产妇自己喂奶,若奶水不足,可用米油慢慢喂养。待满月后,若天气晴好,可适当抱出来见见日光,但时间要短。孩子生命力顽强,好生照料,慢慢能追上来的。” 听完老大夫的话,陈母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只要人还在,只要孩子能养活,以后的日子慢慢调养便是。她千恩万谢,引着老大夫又去了东厢房。 东厢房的气氛则安宁许多。苏小音已经醒了,正靠在陈大山垫高的被褥上,小口喝着温热的红糖水,脸色虽也疲惫,却透着产妇特有的柔和光泽。龙凤胎一个被陈大山略显笨拙却小心翼翼地抱着轻拍奶嗝,另一个则偎在母亲身边酣睡。 老大夫为苏小音诊了脉,又看了看她的气色,脸上露出笑意:“这位娘子身体底子不错,生产也顺利,只是双胎损耗比单胎大些,需得好生坐足月子,不可大意。我留一个温补的药膳食方,多用些鲫鱼、黑豆、红枣、桂圆之类炖汤,有助于恢复元气、滋生乳汁。保持心情舒畅,好好休息便是。” 这无疑是今天最好的消息。陈母心头最后一点阴霾也散去了,脸上露出了真心实意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陈父恭敬地奉上诊金,又将老大夫和小学徒稳稳地送回县城。回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灶房里,砂锅中的鸡汤早已炖得汤汁金黄,香气浓郁,上面飘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陈母将浮油小心地撇出一些,盛出一碗清澈的汤,又捞了几块炖得烂熟的鸡肉,让陈小河端进去,一点点喂给刚刚苏醒过来、还极其虚弱的苏小清喝。东厢房那边,则是浓稠的小米粥、煮得软烂的鸡蛋和撇去了油的鸡汤轮换着来。 陈大山和陈小河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了许多。陈大山除了照顾苏小音,包揽了给龙凤胎换尿布、拍嗝的活计,虽然开始手忙脚乱,但在陈母的指点下也渐渐摸到了门道。陈小河则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苏小清,喂药、喂饭、擦身、盯着两个孩子,眼睛熬得通红也毫无怨言,看向妻子和孩子时,目光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珍重。 陈母像个永不停歇的陀螺,灶上炖着汤药和补品,手里洗着仿佛永远也洗不完的尿布和沾染血污的衣物,还要定时去看顾两个儿媳和四个新生儿,指点儿子们该怎么做。陈父则默默承担了所有院外的活计,喂鸡鸭鹅、打扫院落、准备柴火,尽力为老伴分担。 三天后,苏小清喝完了老大夫开的第一副药,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精神也好转了些,虽然起身仍会头晕眼花,但至少能靠着被子坐一会儿,看着身边两个熟睡的儿子,眼底有了微弱的光彩。苏小音恢复得更快些,已经能在炕上慢慢活动,奶水也充足,把一对龙凤胎喂得小脸日渐圆润。 四个小家伙,龙凤胎中的哥哥嗓门最大,饿了困了便嚎啕大哭,妹妹则文静些,爱用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张望。苏小清生的两个儿子,老大随了他娘生产时的“壮举”,哭起来中气十足,饭量也大;老二则安静得让人心疼,除了吃奶和换尿布时哼唧几声,大多时间都在睡觉,努力积蓄着成长的力量。 小小的陈家,一下子被婴儿的啼哭、细弱的哼唧、大人的轻哄以及浓浓的药香、奶香和鸡汤香味填满。虽然忙碌、疲惫,但那种新生命带来的蓬勃希望,和一家人共渡难关后愈发紧密的亲情纽带,让这座农家小院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暖意与生气。 夜里,陈母终于能稍微睡得踏实些了。她躺在老宅的炕上,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婴儿动静,心里盘算着:家里的鸡蛋要留着给儿媳们补身子,那只老公鸡过两天也得炖了……明天让老头子去集市,看看有没有新鲜的鲫鱼……小音的奶水好,说不定还能匀一些给老二补补……等出了月子,得好好谢谢陈奶奶和李大夫……还有,得开始给孩子们琢磨名字了…… 第97章 双月暖屋 日子如檐下融化的冰凌,一滴一滴,安稳地流逝。转眼间,四个在冬日里降生的小生命,迎来了他们的满月。 苏小音的身子底子本就好些,月子里被陈母精心照料着,补汤药膳不断,如今已能利落地起身走动,操持些轻省的家务,脸上恢复了红润的光泽,只是眉宇间添了一分为人母的温柔与沉静。 苏小清的情况则更让家人牵挂。那场惊心动魄的难产耗尽了她的元气,月子里大多时间都倚在炕上,脸色苍白,身子虚软。好在陈母是过来人,严格按照老法子给她调理,不许她沾半点凉水,吹一丝冷风,汤水饭食都端到炕头。满月这天,她终于能靠坐着与人说会儿话了,脸上虽还带着些病后的清减,但眼神已有了神采,清瘦的脸色也透出些微红晕。 四个孩子被喂养得极好。苏小音奶水充足,喂饱自家两个胖孩子绰绰有余,连带着妹妹生的那个羸弱的老二,也一并哺育。那老二刚生下来时瘦小得像只猫儿,哭声微弱,如今被苏小音奶水滋养着,竟也一天一个样地鼓胀起来,小胳膊小腿有了肉,哭声响亮了许多,再不见当初那令人揪心的模样。陈母每每抱着,都忍不住念叨:“瞧瞧,这眉眼长开了,像他爹。亏得他大娘奶水旺!” 然而,随着孩子们一日日长大,胃口也见风就长。苏小音奶水再足,要喂饱三张越来越能吃的小嘴,也逐渐有些力不从心。夜里,两个孩子饿得哭闹,她轮流喂哺,自己却睡不安稳,眼底下也渐渐有了青影。苏小清那边更不用说,奶水本就稀薄,勉强只够喂养一个孩子,看着姐姐和婆婆为自己的孩子操劳,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愧疚。 这情形,陈父陈母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这日晚饭后,陈父在院子里抽着旱烟,望着猪圈的方向出神。陈母收拾完碗筷出来,挨着他坐下,叹了口气:“他爹,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小音一个人喂三个,太耗身子,小清那奶水……唉。孩子们正长身体,光靠米汤贴补,终究不是正经粮食。” 陈父吐出一口烟雾,缓缓道:“我琢磨好几天了。今天去小河沟村帮人修犁头,听说那村有个牛倌,养牲口是一把好手,家里有刚下崽的母羊。羊奶温补,最养人。” 陈母眼睛一亮:“买只母羊?这主意好!羊奶给孩子喝,有富余的,两个媳妇也能喝点,补补身子。就是……怕不便宜。” “贵是贵点,”陈父磕了磕烟锅,“但孩子们要紧。咱家现在,又不是拿不出这点钱。冬天卖山货、做手工攒下的,加上之前卖冬笋的银子,公中还有些底子。我去问问价。” 陈母用力点头:“该花就得花!只要孩子们壮实,媳妇们身子骨养好,多少钱都值!” 第二天一早,陈父便揣上银子,去了小河沟村。那牛倌姓耿,是个实在人,家里圈养着七八头牛,十几只羊,收拾得井井有条。听明来意,耿牛倌领着陈父去看羊。一只体型匀称、毛色洁白的母羊正带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羊羔在圈里,母羊乳房鼓胀,显然奶水充足。 “老哥,实不相瞒,这母羊刚下崽不到一个月,奶水正旺。但要买母羊,最好连小羊一起买,不然母羊惦记小羊,容易不好好产奶,甚至回了奶。”耿牛倌实话实说,“母羊三两银子,小羊羔一两。羊是好羊,您看这骨架,这毛色。” 陈父仔细看了看,羊确实精神。他沉吟片刻,开始还价。都是庄稼人,知道银钱来得不易,一个诚心买,一个也想做成生意。最终,陈父凭着多年与人打交道的实在和韧劲,以三两半银子的价格,将母羊连同小羊羔一起买下。耿牛倌还额外送了一大捆上好的干草料,又好心用自己的板车帮陈父把羊送回了南山村。 “老哥是实在人,以后家里想添置大牲口,比如牛,尽管来找我。我家的牛,都是挑好的养,壮实肯干!”临走,耿牛倌热情地说。 “一定一定!多谢耿兄弟!”陈父连连道谢,心里也记下了这话。家里地多了,要开荒,有头牛可就省力太多了。 第98章 加更一章……羊乳香 家里,陈母早已带着两个儿子将后院的猪圈彻底清扫出来,垫上了干燥的新草。猪圈隔壁就是新之前为了给猪煮猪食修建的灶台,陈母特意在墙那边烧上柴火,热气透过火墙传过来,猪圈里暖烘烘的。羊最怕冷,这样就不怕冻着。 母羊和小羊被放进干净温暖的“新家”,起初有些不安,咩咩叫着。陈父抱来干草,又提来清水,母羊嗅了嗅,慢慢安静下来,低头吃草。小羊羔钻到母亲腹下,熟练地吃起奶来。 看小羊吃得差不多了,陈父招呼陈大山和陈小河过来。挤羊奶是个技术活,爷仨都是头一回。陈父按着耿牛倌教的方法,先用温水清洗母羊的乳房,然后轻轻按摩,陈大山稳住羊身,陈小河拿着干净的木桶接着。一开始不得法,母羊不安地动,奶水也挤得断断续续。试了几次,终于摸到门道,洁白的羊奶“滋滋”地射入桶中,带着一股特有的、并不难闻的腥膻气。 挤了大半桶,陈父便停了手:“行了,给小羊留些,别饿着它。” 陈母早已等在旁边,接过木桶,用细纱布过滤了一遍,然后将羊奶倒进一个小陶罐里,放在灶上小火慢慢加热。羊奶不能煮开,煮沸了营养就坏了,温热便好。 羊奶热好,陈母让陈大山和陈小河赶紧给各自屋里送去。“试试看孩子喝不喝,第一次少喂点,看看肠胃受不受得住。” 东厢房里,苏小音刚喂完一个孩子,正抱着老二轻轻拍嗝。见陈大山端着一碗温热的、乳白色的液体进来,有些诧异。“这是……” “羊奶。爹刚买回来的母羊挤的。”陈大山把碗放在炕沿,“娘说让孩子试试。” 苏小音愣住了,看着那碗羊奶,又抬头看向丈夫:“买了母羊?就为了……给孩子喝奶?” 她原以为,最多也就是多用米汤、面糊贴补一下,从未敢想公婆会花几两银子专门买只产奶的母羊。那可不是小数目。 陈大山在她身边坐下,语气平静却有力:“家里现在条件还成,既然能买到,自然给孩子喝更好的。要是真拿不出,那也没法子。但既然拿得出,爹娘就不会委屈孩子,更不会看着你们俩硬扛。” 他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点,小心地滴在自己手背上试了试温度,然后才递到大儿子嘴边。 小家伙闻到陌生的味道,扭开头,但被自家爹爹耐心地哄着,又或许是饿了,慢慢张开小嘴,试探性地舔了舔。过了一会儿,竟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西厢房里,苏小清的反应更大些。她看着陈小河端进来的羊奶,听完缘由,眼眶瞬间就红了。“小河……这,这太破费了。我这次……已经花了公中不少药钱,现在还……” 陈小河连忙放下碗,坐到炕边握住她的手,安慰道:“说什么傻话?你和孩子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你看咱小儿子,”他指了指在炕里头睡得正香、脸蛋明显圆润起来的小家伙,“喝了奶,长得多快!比刚生下来那会儿精神多了吧?哭声都响亮有劲了!只要这羊奶能让你们娘俩身子更好,就值!爹娘也是这么想的。” 苏小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孩子,是啊,那个曾经瘦弱得让人不敢用力抱的小人儿,如今小脸嘟嘟的,睡着时嘴角还微微翘着。她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巨石,终于彻底落地,化作了满腔的暖流和感激。 陈小河又凑近些,低声道:“还有件事,娘让我跟你说。你这身子虽说好了些,也满月了,但还得好好养着,算是坐双月子。可总让你在屋里躺着不动也不行。娘把中间那间正房收拾出来了,就是留给爹娘那间,烧上火墙,烧得暖暖的。白天呢,你就和大嫂,带着孩子们都去那屋,娘也在,你们一起说说话、看着孩子。晚上爹娘过去睡,帮着看火。这样咱们两家烧的柴火,都紧着我们新房烧,肯定够用,屋里暖和,你们和孩子都不受冻。” 苏小清听了,心里更是一暖。这安排实在太周到了。既能下地活动,又不至于着凉,还能和姐姐、婆婆在一起,免了独自带孩子的烦闷和辛苦。“这……这主意真好。白天能和姐姐娘说说话,日子也好过些。” 陈小河得意地笑笑:“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谁想的?还好当初盖房子的时候,我就跟哥说了,中间那屋两边都得开个门,直接通我们和哥嫂的屋,这样以后照顾爹娘方便,冬天走动也不用出屋挨冻。你看,现在就用上了吧?你们白天过去,就几步路,在屋里穿堂过去就行,风吹不着。”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爹娘还商量了,满月酒先不急着办。等你和大嫂身子都养得更结实些,孩子们也再大点,天气暖和了再说。到时候,咱们好好热闹热闹!” 苏小清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第99章 暖室婴语 中间那间留给陈父陈母的正房,果然如陈小河所说,被收拾得妥妥帖帖。火墙烧得旺,地面都烘得暖洋洋的。陈母搬来了一张宽大的炕桌放在炕里,这样两个儿媳妇吃饭也方便一些,苏小音和苏小清把各自屋里的摇篮也被搬了过来,并排放在炕中间。 白天,这里就成了陈家最热闹温馨的所在。 苏小清被安排“坐双月子”,但并非终日卧床。陈母的说法是:“活动活动气血才好,总躺着血脉不通。” 于是,每日早饭后,苏小清便披上厚袄,由陈小河或苏小音扶着,慢慢穿过堂屋门,走进这间暖融融的大屋。陈大山和陈小河兄弟俩则一手抱着一个,或用背带前后各背一个,将四个小祖宗“迁移”过来。 陈母早已在屋里等着,手里总有活计——不是纳着厚厚的鞋底,就是缝补着衣物,或者拣选着来年要用的种子。见她们进来,脸上便漾开笑容:“来了?快上炕暖和着。小清慢慢走,不着急。” 孩子们被放进温暖的“娃娃窝”里。老大老二(苏小音所生)是龙凤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都继承了父亲的浓眉和母亲清秀的轮廓,此刻并排躺着,你蹬我一脚,我抓你一下,咿咿呀呀地“交谈”。老三(苏小清所生)是个安静的,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转,盯着屋顶的椽子或母亲手里的针线,不吵不闹。老四(苏小清所生)身体底子最弱,但喝了这些日子羊奶,加上苏小音奶水的补充,已大见起色,此刻裹在红色的襁褓里,小脸蛋白里透红,偶尔发出小猫似的哼唧声,引得陈母总要放下活计去瞧一瞧,摸一摸他温热的小额头。 “这孩子,一天一个样。”陈母感叹,手里继续飞针走线,“眼瞅着就壮实了。羊奶真是个好东西。” 苏小音正坐在炕沿,就着明亮的光线绣一只虎头帽,闻言笑道:“是啊,多亏爹娘想得周到。羊奶喝不完,热一热,我和小清也喝,身上都觉得暖乎有劲。” 苏小清靠坐在炕里边,腿上盖着薄被,手里拿着块软布,慢慢给老四缝一双小袜子。她的动作还很慢,针脚也不如姐姐细密,但神情专注。听到姐姐的话,她抬起头,认真道:“娘,羊奶我和姐姐都喝不完,以后早上煮粥,或者和面的时候,是不是也能掺点?听说有营养。” “能!怎么不能!”陈母爽快道,“羊奶金贵,一点别浪费。等开了春,青草长起来,母羊吃得好,奶水更足。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做点羊奶饼子什么的。”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奶香、棉布受热后的味道,以及炭火温暖的烟气。女人们低声说着家常,手里做着永远做不完的活计。孩子们的呢喃、哼唧、偶尔响亮的啼哭(立刻会被抱起安抚),交织成最生动的生活乐章。窗外是严寒的冬日,屋内却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春意。 苏小清看着眼前这安宁忙碌的景象,看着姐姐低头绣花时柔和的侧脸,看着婆婆满是慈爱皱纹却精神矍铄的面容,再看看“娃娃窝”里那四个挥舞着小手小脚、代表着无限未来的小生命,心中那份劫后余生的恍惚与后怕,终于被这实实在在的温暖日常彻底驱散。她不再是那个在逃荒路上抹黑脸、惶恐不安的孤女,而是这个牢固家庭里被珍视的一员,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这份归属感,比任何汤药都更能治愈身心。 午后,阳光好的时候,陈母会打开向阳的那扇窗户的一条缝,换换空气。清冽的风吹进来一丝,很快被屋内的暖意化开。苏小清有时会抱着老四,靠近窗边,指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枝、覆盖着残雪的远山,用轻柔的声音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老四睁着乌亮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偶尔咧开无齿的小嘴,流下一丝晶亮的口水。 第100章 远眺春山 陈大山和陈小河白天大多在忙碌。陈大山继续他的木工活,为家里添置些小家具,或者打磨下一批准备开春去集上卖的竹木小件。陈小河则专心伺候那两只羊,清理羊圈,铡草料,定时挤奶。他还从耿牛倌送的干草里,挑出些特别柔软的,给羊铺了更厚的窝。小羊羔活泼好动,总想往外跑,陈小河便用竹片围了个小活动区,让它能在暖和的圈里撒欢。 陈父也没闲着。他找出存放的麻绳、铁丝,坐在堂屋门口,就着天光,继续加工他的捕猎套索。手指虽粗糙,却异常灵巧,打的结既牢固又巧妙,不会伤着猎物太狠。他盘算着,等雪再化一化,就下到后山几个野兽常走的路径上去。若能套着野鸡野兔,给坐月子的媳妇们补身子;若能运气好碰到獐子什么的,那皮子还能卖钱。 日子就在这样有条不紊的忙碌与静谧交织中滑过。孩子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褪去了新生儿的红皱,变得白白胖胖,互动也越来越多。苏小清的脸色一日红润过一日,手上渐渐有了力气,能帮着姐姐做些简单的针线,或者看着火上的汤罐。 关于满月酒,陈父陈母又仔细商量了一回。眼看苏小清身子大好,孩子们也健康活泼,便定在了正月二十,也算双喜临门。不打算大操大办,只请里正、几家相厚的邻居,以及当初帮忙接生的稳婆。席面也不用太复杂,有鸡有鱼(陈父打算亲自去河里碰碰运气),有肉(熏好的野味和腊肉),再炖上一大锅骨头笋干汤,蒸上几屉白面掺玉米面的馒头,也就很体面了。 这个消息让陈家上下更添了几分喜气。苏小音开始赶制孩子们到时候穿的新肚兜,虽然只是简单的红色,绣上“福”“安”字样,却是一份心意。苏小清也努力想帮着做点什么,陈母便让她学着剪简单的窗花,红纸在她手中渐渐变成憨态可掬的小猪、鲤鱼(年年有余),虽不精致,却充满朴拙的趣味。 正月十八这天,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雪。陈父一早便查看过他下的套子,空手而归,却也不气馁。午后,他背起柴刀和绳索,对陈母说:“我再去后山转转,砍点柴,顺便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冬笋,或者晚出的蘑菇。二十请客,柴火得备足。” 陈母叮嘱他早点回来。陈父应着,走出了院门。 暮色四合时,陈父还没回来。陈母有些不安,站在院门口张望了几次。山中冬日黑得早,又赶上阴天。 终于,在天色几乎完全黑透时,陈父的身影出现在村口小路上。他背上背着沉沉的一捆柴,手里似乎还提着什么东西。 “怎么才回来?”陈母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柴刀。 陈父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压抑着的兴奋,他将肩上的柴捆放下,又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旧衣层层包裹的东西。 “你看我找到了什么。”他压低声音,在昏暗的暮色中,一层层打开包裹。 陈母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就见形状为纺锤形,从主根上分生出2 - 3条支根,支根上又生出许多细长的须根。须根上常常小疙瘩状的突起。 “这是……?”陈母不敢确定。 “我在老鹰崖那边一个塌了的土窝子里发现的。”陈父的声音带着激动后的沙哑,“扒拉柴火的时候看到的。这颜色……这形状……我觉着,有点像……人参” 人参?陈母的心猛地一跳。他们这边山里以前是有人参的,但从没见过有人真正找到过。如果真是…… “先别声张!”陈父立刻把东西重新包好,紧紧攥在手里,“我也不敢肯定。明天,我悄悄去找里正,他见识广。要是真……那咱们多少可以卖点银子……”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昏暗中,夫妻俩对视的眼睛里,都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炽热的光芒。那不仅仅是对意外之财的渴望,更是一种可能更好的改善家中条件的期许。 雪花,就在这时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很快将父子俩归来的足迹覆盖。院子里,温暖的灯火透过窗纸,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婴孩的啼哭隐约传来,旋即被柔声的哄慰平息。羊圈里,母羊发出安稳的咀嚼声。 第101章 羊乳温润与冬藏之喜 第二日,天光未大亮,陈父便揣着那用旧布仔细包了好几层的“宝贝”,踏着晨霜去了里正家。里正陈老根年纪大了,觉少,正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打太极拳,见陈父这么早来,有些意外。 “大年?这一大早的,有事?” 陈父搓了搓冻得有些发木的手,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小心地打开,露出里面那株根须完整、隐约有些人形的植物,低声道:“里正叔,您老见识广,帮我瞧瞧这个……后山无意中挖到的,看着眼熟,又不敢确定。” 陈老根眯缝起有些昏黄的老眼,凑近了仔细端详。他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蜷曲的根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特有的、微苦的土腥气,眼神渐渐变得郑重起来。他看了好半晌,才缓缓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陈父。 “像……是真像。”陈老根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我年轻那会儿,有一年山里遭了瘟,家里人病倒好几个,郎中都摇头。我也是走投无路,冒险进了最深的老林子,撞大运挖到这么一株,比你这个……略小些。就是靠着它,换了钱抓了救命药,才保住了一家老小的命。”他拍了拍陈父的肩膀,眼里有感慨,也有替陈家人高兴的光,“大年啊,你家这运道,是真来了。若真是那个东西,可值不少。不过,”他顿了顿,提醒道,“稳妥起见,还是得找个懂行的掌掌眼。县城的‘济仁堂’李大夫,为人正派,见识也广,他那里收药材,价格也公道。你去问问他,最稳妥。” 陈父心里最后一点忐忑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夹杂着巨大惊喜的踏实感。他连忙谢过里正,又想起正事:“对了,里正叔,正月二十,家里给四个孩子办满月酒,您老可得赏脸,一定来喝杯酒!” “哎哟,四个小子丫头一起办满月?这可是大喜!一定来,一定来!”陈老根笑呵呵应下。 陈父从里正家出来,只觉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他没有立刻回家,又绕道去了几户平日往来多、关系厚道的人家,一一告知了满月酒的日期,这才揣着满心的希冀和那株“可能的宝贝”往回走。 回到家,院子里已经飘起了炊烟。陈母正在灶房忙活早饭,陈大山和陈小河则在猪圈(现在兼羊圈)那边忙活。隔着老远,就听见陈小河轻快的声音:“娘!羊奶挤好了!今天这母羊真争气,奶水足着呢!够几个小家伙喝还有剩!” 陈母从灶房探出头,脸上是满足的笑:“好!大山小河,这羊可是咱们家的大功臣,你们俩可得给我伺候好了!你们儿子闺女的口粮,可都指着它呢!” “娘您就放心吧!”陈小河拍着胸脯,“我和大哥天天好草好料伺候着,棚子也拾掇得暖和,这母羊现在可乖顺了,挤奶都不咋踢腾!” 陈父走进院子,听了这话,脸上也露出笑意。他没急着把里正的话告诉陈母,只等陈大山兄弟把温热的羊奶用陶罐装好递过来,陈母接过去准备热一热时,他才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堂屋。 关上门,陈父才压低声音,把里正的话一五一十说了。陈母听得眼睛发亮,握着陶罐的手都紧了紧,但她素来稳重,深吸一口气,低声道:“里正见多识广,他说像,那八九不离十。这事儿先别声张,孩子们面前也先别提。等下次去县城,你悄悄去找李大夫问问。若是真的,再看怎么处置。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满月酒办好,把孩子们和小清的身体养好。” 陈父连连点头:“正是这个理。” 这时,陈母手里陶罐中的羊奶已经微微冒起热气,她赶紧端起来:“我先去喂孩子。” 中间的大屋子烧了地龙,又点了炭盆,暖和得如同春日。苏小音刚把哭闹的小女儿喂饱,小丫头吃饱喝足,咂咂嘴,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自己躺在暖和的炕上,挥动着小拳头,不时发出“啊哦”的无意义音节,自得其乐。 苏小清的情况稍麻烦些。她奶水本就不足,勉强喂了小儿子一阵,孩子没吃饱,还是瘪着嘴要哭。陈母赶紧把温好的羊奶拿过来,用小木勺一点点喂。另一边,苏小音也抱过大儿子,撩起衣襟先喂个半饱再喂羊奶。陈母则一手抱着苏小清的小儿子,一手小心地喂着羊奶,动作熟练又轻柔。 喂孩子是个细致又耗时的活儿,尤其是四个一起。等把三个喝羊奶的小家伙都喂饱,拍出奶嗝,放进铺得软和的小被窝里,陈母额角都见了细汗。剩下的羊奶还多,她用另一个小陶罐温在炭盆边,预备着孩子下一顿。 忙活完,陈母在炕沿坐下,看着苏小清虽然有了些血色但仍显单薄的脸,柔声道:“小清啊,娘跟你商量个事。” 苏小清靠坐在炕头,闻言看向婆婆:“娘,您说。” “你这奶水,我看也就刚够垫垫底。喂奶最是耗人气血,你这次生产伤了元气,正需要静养补益。娘想着,要不……你这奶,干脆就断了吧?”陈母语气温和,却透着关切和果断,“你看现在羊奶足得很,天天都有富余。三个孩子喝都够,你那个小的,单喝羊奶也养得胖乎乎的。你不喂奶,身体能好得更快些。晚上孩子饿了,就让小河起来热羊奶喂,你也好多睡会儿,养养精神。” 苏小音在一旁也帮腔:“是啊小清,听娘的。我奶水虽够,喂这一个都觉得累。你身体底子比我弱,更该仔细。羊奶有营养,你看孩子们喝得多好。” 苏小清看着身边吃饱喝足、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小儿子,又摸了摸自己依旧没什么起色的胸口,心里那点因为无法亲自哺育而产生的愧疚和执念,在婆婆和姐姐的劝说下,渐渐松动。她想起老小刚出生时那瘦弱的样子,再看看现在虽不如哥哥姐姐胖乎,却也一天一个样、哭声都响亮了许多的小模样,终于点了点头:“娘,姐,你们说得对。那……我就不喂了。只是辛苦娘和小河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陈母见她答应,脸上笑开了花,“只要你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晚上我就让小河把温奶的家伙事搬他们屋去,让他负责夜里起来喂。你呀,就安安心心睡觉。”她顿了顿,又道,“晚上那调理的药,我再给你煎一副。李大夫开的这个方子,得喝完这个月。等月底,要是你感觉还好,咱们再请李大夫来把把脉,看看用不用调方子。” 苏小清连忙道:“娘,我感觉好多了,身上也有劲了。这药……喝完这个月就不喝了吧?”是药三分毒,而且那药汁实在苦涩。 陈母却坚决地摇头:“不行!这事得听大夫的!你这身子,看着是好了些,内里虚亏哪是那么容易补回来的?冬天正好是养藏的时候,没事干,就在这暖屋里好好养着,别胡思乱想,更别急着干活。把身子骨养得结实实的,开春才能帮家里忙,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却充满了慈母的呵护。苏小清心里暖烘烘的,鼻子有些发酸,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坚持。 第102章 加更一章……满月宴的暖阳与期许 正月二十,天色还灰蒙蒙的,陈母屋里的油灯就亮了起来。她轻手轻脚地穿衣下炕,生怕吵醒旁边酣睡的陈父。推开屋门,一股清冽干爽的寒气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院子里的雪早已扫净,露出平整的泥土,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和玉米棒子,在微明的晨光里透着朴实的喜庆。 她先钻进灶房,利落地生了火,烧上满满一大锅热水。接着从面缸里舀出细白面,掺上一点豆面,开始和面擀面条——这是给两个坐月子的儿媳妇准备的早饭,软和、好消化。又打了几个鸡蛋,用猪油炒得金黄喷香,准备做臊子。 这边面条刚下锅,那边陈大山和陈小河也窸窸窣窣地起来了。兄弟俩默契地直奔后院羊圈,先给小羊羔添上精料,看着它欢实地吃起来,母羊也温顺地凑过来。等小羊吃饱喝足,蹦跳开去,兄弟俩才拿出干净的布巾和木桶,开始挤奶。母羊似乎也知道今天家里有喜事,格外配合,乳汁汩汩流入桶中,不一会儿就挤了大半桶,比往日还多些。 “娘!羊奶挤好了,不少呢!”陈小河提着桶,乐呵呵地冲灶房喊。 “好!放那儿,我一会儿就热。你们快去把院子再扫一遍,把桌椅板凳都搬到堂屋里摆好!”陈母手下不停,嘴里吩咐着。 日头渐渐升高,金色的阳光驱散了最后的寒意,将陈家小院照得暖洋洋、亮堂堂的。陈大山和陈小河小心地将四个吃饱喝足、换了干净尿布的小娃娃,用厚实的包被裹好,一个个抱到中间那间烧得暖烘烘的大屋子里。苏小音和苏小清也在陈母的搀扶下,挪到了大屋的炕上。姐妹俩虽然还在月子里,但脸上气色好了许多,尤其是苏小清,眼底有了神采,不再像之前那般虚弱。 陈母将热好的羊奶端进来,几人合力,给四个小娃娃喂饱。然后,苏小音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四套新衣裳——用的是上次买的好棉布,她和妹妹在月子里抽空做的,针脚细密,式样简单却舒服。老大和老三,老四是男孩,穿的是靛蓝色的小袄,绣着简单的如意云纹;老二是女孩,穿的是桃红色的小袄,领口袖口缀着细细的兔毛边,绣着小小的梅花。衣服一上身,衬得四个小娃娃脸蛋愈发白嫩红润,眼睛黑溜溜的像葡萄,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真好看!”苏小清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子,眼圈微微泛红,满是慈爱。 “像年画里的娃娃。”苏小音也笑着,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小脸蛋。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了说笑声。客人陆陆续续到了。里正陈老根带着他老伴儿先到,接着是陈二木家、陈五福家,还有几户平日走得近的邻居。男人们自动留在院子里或堂屋外间,由陈父、陈大山和陈小河陪着说话、递烟(自家种的旱烟叶子)。女眷们则被陈母热情地引进了暖烘烘的大屋里看孩子。 “哎哟!快让我瞧瞧!”里正娘子第一个凑到炕边,看着并排躺着的四个胖娃娃,眼睛都笑弯了,“陈嫂子,你可真是好福气啊!这一下子,孙子孙女都齐活了!还一下来四个!这搁谁家不高兴坏了!” 陈母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高兴!咋能不高兴!家里冷清了这么多年,大山小河他们这岁数,同龄人的娃娃都会满地跑了,我这心里能不急吗?这下好了,一下子全补回来了!我心里这块石头啊,总算落了地!”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心疼,“就是苦了我这两个儿媳妇,遭了大罪。尤其是小清,鬼门关前走一遭,我这心到现在还提着。所以啊,我压着她们做了双月子,非得把身子骨养扎实了不可!” 陈五福家的娘子是个爽利人,接口道:“陈嫂子,要我说,你这婆婆做得可真够可以的!通情达理!不像我娘家那个婶子,哼,就知道变着法儿磋磨儿媳妇,恨不得把人当牛马使唤!坐月子?能给你喝上几天小米粥就不错了!” 里正娘子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追忆的苦楚:“咱们村风气还算正,没那特别不像话的人家。可别的村就难说了。就我娘家那边……当初要不是实在活不下去,能把我卖到这儿来吗?在娘家时,天天稀糊糊都喝不上一口稠的……”她的话引起了其他几个年纪稍长妇人的共鸣,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感慨起从前的艰难岁月和如今这相对安稳的日子。 说了好一阵子,陈母见时候不早,便起身道:“几位老姐妹先坐着,喝点热水,嗑点瓜子。我去灶上看看,菜都备好了,下锅一炒就成。” “那哪行!哪能让你一个人忙活!”里正娘子立刻站起来,“我们都去搭把手!人多手脚快!”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 陈母推辞不过,只好笑着应了。于是,一群妇人风风火火地涌向了灶房,留下苏小音和苏小清在炕上面面相觑。 苏小清听着外面灶房里传来的、夹杂着笑声的锅碗瓢盆碰撞声,忍不住小声对姐姐笑道:“姐,你看这几个婶子,真是……风风火火的。” 苏小音也笑了,眼神温和:“嗯,性子都爽利,和娘很像。难怪她们能说到一块儿去,处得来。” 苏小清靠在柔软的枕头上,感受着身下火炕传来的温暖,又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孩子,轻声道:“姐,咱们这能做双月子,在村里怕也是独一份了吧?我昨天听小河说,隔壁村有个媳妇,生完孩子才十天,就被婆婆催着下地干活了。” 苏小音点点头,目光有些悠远:“是啊。想想我们娘,当初生我们姐妹俩也是双胎,可月子不也只做了一个月吗?还落下点病根。有时候我觉得……这或许是爹娘在天上保佑我们,让我们逃荒千里,最终落在了这么好的人家,遇到了这么好的婆婆。” 苏小清眼圈又有些发红,用力点头:“嗯!所以我要快些把身体养好,不能辜负了婆婆的心意。等明年开春,身体利索了,咱们就再接绣活!多挣些钱!家里为我们花了太多钱了。” 苏小音握住妹妹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我也是这么想的。开春还有两个多月呢,到时候咱们身体肯定都没问题了。大山之前总拦着,说是月子里不能费神。等出了月子,我可得好好跟他说道说道,这整天闲着,浑身都不自在。” 苏小清立刻心有戚戚焉地点头:“可不是嘛!之前我觉得精神好些了,偷偷拿了针线给孩子缝个小衣服,刚戳了几针,就被小河发现了,二话不说就把针和布全收走了,说是费眼睛,不能干。把我给闷的!” 第103章 暖冬闲话 日子进了正月,天气越发冷了,但陈家中间那间烧着暖炕的大屋子里,却总是暖意融融。四个小娃娃并排躺在炕头,裹着厚实柔软的棉被,睡得小脸红扑扑的。苏小音和苏小清穿着厚棉袄,靠在炕沿边,手里也没闲着,正帮着陈母剪鞋样子,预备着给家里人做来年干活穿的鞋子。 陈母刚收拾完午饭的碗筷,正想拿到灶房去洗,苏小清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剪刀,就要下炕:“娘,我来就行!我这双月子都做完了,身体好着呢,您歇着。” 陈母灵活地一侧身,躲开了她伸过来的手,嗔怪道:“快坐回去!外面天寒地冻的,你这才刚好些,少沾凉水。冬天家里又没什么要紧活计,那些喂鸡喂鸭、清理羊圈、劈柴担水的粗活,有你爹他们爷仨包圆了。我就做做饭,拾掇拾掇屋子,轻省得很。你们俩啊,就给我老老实实在这炕上待着,好好将养。等开了春,地里、家里的活计一多起来,到时候就算你们想偷懒歇着,都没那个闲工夫咯!” 说着,不由分说地把姐妹俩按回炕上,自己端着碗筷出去了。不多时,收拾利索了,陈母又回到炕上,拿起一只纳了一半的千层底,戴上顶针,熟练地飞针走线。腊月里闲,她计划着给家里每人至少做上一双结实的新鞋子,开春穿。还有父子几个磨破的衣裤,也得仔细缝补好。 苏小音和苏小清暂时不被允许碰费眼睛的绣活和针线细活,便帮着陈母剪剪鞋样,或是在孩子们醒时逗弄照看。屋里安静,只有针线穿过厚布底的细微声响,以及孩子们偶尔发出的哼唧声。 苏小音剪好一只鞋样,抬眼问陈母:“娘,我爹今天也跟大山、小河一起去县城赶集了吗?” “去了。”陈母头也没抬,手下不停,“今天带的东西多,竹编、木雕,农具,还有前阵子晒的一些山货,怕大山小河两个人忙不过来,也怕大集上人多手杂,你爹就跟去照应着。顺便啊,”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的苏小清,“去‘济世堂’找李大夫再问问,看看你的药还用不用继续喝了。” 苏小清一听,连忙放下手里的布料,急道:“娘!我这药都喝了快两个月了,真不用再喝了!您看我,现在脸色是不是好多了?身上也有劲儿了,除了还不能干重活,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了!” 陈母这才抬起眼,仔细端详了一下小儿媳的脸色。确实,比起月子里那惨白虚弱的样子,如今苏小清脸颊有了些血色,眼神也清亮有神,只是人还比产前清瘦些。但她还是摇头:“你这孩子,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女人生孩子是过鬼门关,伤元气,得慢慢养回来。现在不注意,等年纪大了,腰酸腿疼、气血不足的毛病都找上来,那才遭罪呢!听娘的,让大夫说了算。”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又看了看旁边安静听着的苏小音,接着说:“再说,你和小音现在也都生了孩子,咱们家一下子添了四个宝贝疙瘩,我和你爹啊,心满意足了!你们俩以后,也不用再生了,太伤身子。咱们就好好把眼前这四个孩子拉扯大,给他们攒下一份厚实的家底,比什么都强。” 她放下手里的鞋底,目光慈爱地扫过炕上并排安睡的四个小团子,继续规划道:“等开了春,天气暖和了,地里活计忙起来。到时候,你和小音就主要负责带孩子,再做做饭。喂猪喂羊、打扫院子这些零碎活,你们身体允许了就搭把手。地里的重活、开荒的力气活,都交给你爹他们爷仨,还有我呢!咱们一家人,劲儿往一处使,日子总能越过越好。” 苏小音和苏小清听着婆婆这番体贴周到、全然为她们着想的话,心里感动得无以复加。姐妹俩不约而同地放下手里的东西,一左一右抱住了陈母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她肩上。 “娘,您怎么这么好……”苏小音声音有些哽咽。 苏小清也闷声道:“就是,娘,您比我们亲娘还疼我们。” 陈母被两个儿媳抱着,心里软成一片,脸上却故意板了板,拍了拍她们的手:“傻话!那是因为当初你们奶奶,就是这么对我的。” 她目光悠远,陷入了回忆:“我刚嫁给你们爹那会儿,你们奶奶可从来没给我立过什么晨昏定省、端茶倒水的规矩。家里地里活计忙,都是一家人商量着来。我生大山的时候难产,遭了大罪,你奶奶伺候我月子,那叫一个仔细,鸡蛋红糖没断过,硬是让我坐足了两个月,还不让我沾凉水、干重活,生怕我落下病根。” 她叹了口气,“我娘家……重男轻女得厉害,我在家时,吃不饱穿不暖是常事,还要干最多的活。可到了你们陈家,你奶奶待我,比我自己亲娘都亲,都真心。人心都是肉长的,我没受过婆婆的磋磨,知道那滋味不好受,自然也不会把这些糟粕传下来,去磋磨我的儿媳妇。咱们婆媳相处,将心比心,和和气气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说得苏小音和苏小清眼圈都红了。她们想起了自己早逝的母亲,若是母亲在天有灵,看到她们如今有了这样明理慈爱的婆母,有这样温暖和睦的家,也该放心了吧。 娘三个在暖融融的屋子里,说着体己话,偶尔逗弄一下醒来的孩子,时光静谧而温馨。 *  *  * 第104章 意外的收获 与此同时,县城年集上,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陈父带着陈大山和陈小河,占据了上次那个熟悉的位置。摊子上摆满了东西:陈大山新做的一批小巧木雕(小马、小羊、胖鱼,憨态可掬)、几把打磨光滑的木梳和发簪、陈小河编的各式竹篮、笸箩、针线盒,还有年前晒的一些品相好的干蘑菇、木耳。 大集果然不同,采货物的人摩肩接踵。他们这些精巧又实用的山野手工制品,很受城里人和附近镇上来采买东西的人家欢迎。尤其是那些小木雕,不少带着孩子的爹娘,都乐意花几文钱买上一个,给孩子当礼物。竹编的篮子、盒子,也因为结实好看,卖出去不少。 父子三人忙而不乱,陈大山沉稳,负责介绍木器;陈小河嘴甜活络,兜售竹编;陈父则坐镇中央,收钱看摊,照应全局。一个上午过去,带来的货物竟然卖掉了七七八八,钱袋渐渐鼓了起来。 眼看日头偏西,集市上人流开始稀疏,陈父看了看剩下的几件零碎,对两个儿子说:“大山,小河,你们把这些收拾一下,准备收摊吧。爹去转转,看看有没有便宜的吃食可以捡个漏,顺便去趟‘济世堂’,找你娘交代的李大夫问问。” 陈大山点头:“爹,您去吧,这儿有我们。” 陈父背起一个空背篓,先去了肉摊。年关的肉摊生意已近尾声,好东西早被抢购一空。他眼尖,看到角落还有两只刮得干干净净的猪蹄,想着这东西炖汤最是下奶补身,家里那四个猪蹄早被两个儿媳月子里吃完了,便上前讨价还价,以实惠的价格买了下来。又看到有卖活鱼的,挑了两条肥嫩的草鱼,预备着加道菜。其他也没什么特别需要添置的了,他便匆匆往“济世堂”走去。 “济世堂”里,药香弥漫。快过年了,抓药的人也不少。陈父等了一会儿,才轮到李大夫空闲。李大夫对陈父还有些印象,毕竟当初陈家毫不犹豫掏钱给难产的儿媳抓药调养,在这乡下地方并不多见。 听陈父说明来意,李大夫捋了捋胡须,仔细询问了苏小清近期的身体状况、饮食睡眠。得知药已服用近两月,且产妇自觉好转明显,李大夫便道:“是药三分毒,既已见效,便可停用了。令媳年轻,底子尚可,如今既已断奶,不再耗损自身精血哺育婴儿,气血恢复起来会更快些。我另开一个平和补益气血的食补方子,回去用些红枣、桂圆、当归、黄芪等物,与鸡肉或骨头同炖,日常饮用,慢慢调理即可,不必再服汤药。” 陈父连忙记下,连声道谢。正要告辞,忽然想起怀里那件东西,犹豫了一下,还是掏了出来,依旧是那层层包裹的旧布包,小心打开,露出里面那支人参。 “李大夫,您再给瞧瞧,这个……是不是人参?我们山里偶然挖到的,也不懂,您给掌掌眼。” 陈父带着几分忐忑问道。 李大夫“咦”了一声,接过人参,仔细看了又看,还用指甲轻轻掐了掐芦头,又对着光看了看纹理,半晌才道:“确实是野山参无疑。看这芦碗和铁线纹,年份大概在三十年左右,不算顶老,但也难得。只是……” 他有些惋惜地摇摇头,“挖出来后没有经过及时炮制,药性流失了不少,品相和效力都打了折扣。” 陈父心里一紧:“那……大夫,这个还能值些钱吗?” 李大夫沉吟道:“若是刚挖出时炮制得当,这样一支三十年野山参,卖到十五六两银子也是有的。如今药性有损,但好在保存还算完整,形体俱在。这样吧,我按市价给你一个实诚价,十两银子,我收了。如何?” 十两!陈父心头狂跳,虽然比预想的最高价低了些,但已是天降横财!他原本想着能有五六两就心满意足了。他强压住激动,忙不迭点头:“使得,使得!多谢李大夫!您真是厚道人!” 李大夫见他爽快,也很高兴。让伙计取了十两足色的雪花银来,交给陈父。陈父将银子贴身藏好,感觉怀里沉甸甸的,心里更是踏实无比。 交易完成,李大夫看着陈父朴实的样子,心中一动。他斟酌着开口道:“陈老哥,我看你们一家都是勤恳本分人,常在山里走动。我这医馆里,日常也收一些药材。有些药材炮制简单,采来晒干即可,价格虽不如人参金贵,但积少成多,也是个贴补。” 他转身从柜台里拿出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的小册子,递给陈父:“这本册子上,画了些咱们这附近山里常见的、药房常收的药材图样,旁边注了名字和采摘晾晒的要点。你们若是农闲时上山,可以留意一下,采到了按法子处理好,送来我这里,我按市价收。若是运气好,碰到些稍微贵重、需要复杂炮制的药材,” 他压低了声音,“你们直接拿来给我,莫要自己处理,免得糟蹋了好东西。我来炮制,价钱上不会亏待你们。” 陈父如获至宝,双手接过那本小册子,翻看了两眼,里面果然用简单的线条画着各种植物,旁边还有字,虽然他不全认得,但看图也能明白个大概。他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能连连作揖:“李大夫,您这可真是……真是帮了我们家大忙了!我们一定仔细找,找到了肯定先给您送来!您真是活菩萨!” 李大夫摆摆手,叹了口气,低声道:“陈老哥不必如此。实不相瞒,我在这‘济世堂’坐堂多年,与老东家相处甚洽。如今老东家年纪大了,将医馆交给了长子打理。这位少东家……行事理念与我多有不合。我已决定开春后便离开‘济世堂’,自己另开一间小医馆,铺面都已置办妥当了。到时候,更需要可靠的药材来源。你们若信得过我,日后采了药材,便直接送到我的新医馆便是。” 陈父这才恍然,心中对李大夫更多了几分同情和敬重,连忙保证道:“李大夫放心,我们肯定信您!到时候您的新医馆开张,我们一定去贺喜!” 揣着十两巨款和那本珍贵的药材图册,陈父脚下生风地回到了集市上儿子们的摊位。陈大山和陈小河早已将剩余的东西打包好,正等着他。 “爹,怎么样?李大夫怎么说?” 陈小河迫不及待地问。 陈父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先说了药方已停,只需食补的好消息,又按捺住激动,低声道:“回家再说,有好事!” 父子三人不再耽搁,将东西搬上板车,顶着冬日傍晚凛冽的寒风,踏上了归家的路。 第105章 牛铃叮当春将至 屋子里烧得暖烘烘的,陈父、陈大山和陈小河轮流抱着四个小娃娃,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意。孩子们裹在柔软的小被子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抱着自己的大人,偶尔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或是咧开没牙的嘴笑一下,便引得几个大男人心软成一片。 “今天集上东西卖得不错,”陈父掂了掂怀里的大孙子,小家伙沉甸甸的,他脸上笑纹更深,“农具卖得最好,大山和小河的手艺,识货的人还是多。” 陈大山抱着自家小闺女,温声道:“是赶上时候了。眼看过完年,开春在即,家家户户都开始拾掇农具,该修的修,该添的添。我们做的那些犁头、耙子、锄头把,都是实打实用好木料,打磨得也光滑趁手,自然有人愿意买。”他顿了顿,补充道,“加上一些零碎的小木件和竹器,今天我和小河这边,拢共卖了将近一两银子。” 陈母正低头缝补着陈父一件旧褂子的袖口,闻言抬起头,眼里带着赞许:“这手艺活,到底是个长久的进项。等开春一忙起来,地里活计要紧,你们再做这些就得抽空,卖得也不会像现在这么集中,但总归是条不错的副业路子。” 这时,陈父清了清嗓子,看了陈母一眼,目光转向两个儿子和儿媳,语气里带上了一种郑重宣布大事的意味:“今天去医馆,除了问小清调养的事,还有个事。”他摸了摸怀里孩子的襁褓边,继续说,“我头些日子,不是在老鹰崖那边转悠吗?也是运气,发现了一点东西。”他故意停了一下,见大家都看过来,才慢慢说,“是支野山参,年头不算顶老,但品相还成。今天拿去给济世堂的李大夫瞧了。” “人参?”陈小河差点喊出来,连忙压低声音,眼睛瞪得老大,“爹!真的假的?那玩意儿可金贵!” 苏小音和苏小清也惊讶地看过来。她们听说过人参,知道那是值钱的好东西,没想到公爹不声不响竟得了这个。 陈父点点头,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李大夫看了,说是正经的野山参,保存得也完整,就是挖出来没及时炮制,药性流散了些,估摸着有三十年左右。他给了个好价钱,”他伸出两根手指交叉比了个“十”字,“十两银子。” “十两!”这下连陈大山都吸了口气。十两雪花银,对于庄户人家,绝对是一笔能办大事的巨款。辛苦一年风调雨顺,一大家子除去吃用赋税,能攒下二三两银子已是丰年。这十两,足以彻底改变一个普通农家的境况。 陈母脸上也绽开大大的笑容,接口道:“有了这十两,加上之前公中攒的,咱们家开春买牛,就一点不用担心了!原本我和你爹盘算着,就算勒紧裤腰带,把冬日的进项全填上,买了牛,公中也得掏空。这下好了,买了牛,还能有余钱应付春播的开销,心里踏实多了!” 陈大山立刻道:“爹,娘,既然钱够了,买牛的事宜早不宜迟。我年前就看过几块合适的木料,一直留着,想着若是买牛,正好拿来打牛车。这两天趁着还没开春不算太忙,我就开始动手。牛车架子、车板、辕木这些木工活我都能做,就是车轴、铁箍、铆钉这些铁器部分,得爹您提前去镇上铁匠铺定做或者买现成的。” 陈父点头:“不急,先把牛定下来再说。我这两天就再去一趟小河沟村耿牛倌家看看。上次去就觉得他家牛养得好,骨架大,毛色亮,性子也温顺。若是看中了,交了定钱,等开春化冻路好走了,再去牵回来。” 陈小河兴奋地插话:“爹,买牛是大事!公中的钱要是不够,我和哥这边还能拿出些!我这边卖竹编也攒了点,”苏小音和苏小清也连忙点头。 陈母心里熨帖,摆摆手笑道:“知道你们孝顺。不过有了这十两,真够了。你们小家的钱,自己留着,该添置什么添置什么,给孩子扯点细布做夏衣,或者想吃什么零嘴买点,都行。公中的事,有公中的章程。” 她顿了顿,看向陈父,商量道:“老头子,等牛买回来,开春天暖了,让大山小河在后院挨着猪圈的地方,再搭个结实敞亮的牛棚和羊圈。咱家那现在养羊的地方可是猪圈改的,还有猪圈,也得重新收拾一下,开春后抓猪仔,地方得干净。” “嗯,”陈父应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牛棚怎么搭更通风向阳,羊圈怎么砌更便于清理。他看着怀里渐渐睡着的孙子,又看看精神不错的两个儿媳,最后目光落在两个沉稳能干的儿子身上,只觉得心里满满的,都是对未来的盼头。“等牛棚搭好,春播的时候,咱家就有大牲口助力了。那十四亩荒地,开起来也能省不少力气。” 话题又转到那本李大夫给的小册子上。陈大山仔细翻看着,上面用端正的小楷绘着各种草药的模样,旁边标注着名称、生长习性和简单的采收晾晒方法。如蒲公英、车前草、益母草、艾叶等常见草药,图画得清晰,特征抓得准。 “爹,李大夫给这册子,真是有心了。”陈大山指着其中几样说,“这些,后山田埂边常见得很,咱们以前只当是野草。原来晒干了就能换钱。虽然价格肯定不高,但就像娘说的,积少成多。开春后打猪草、挖野菜的时候,顺手采一些,晾在房檐下,攒多了也是一笔收入。” 陈父道:“李大夫仁厚。他说后面几页画的那些贵重些的药材,炮制复杂,咱们自己弄不好反而糟蹋了,让若是碰见,直接送去给他,他按市价收。我看这李大夫,是个可以长久打交道的人。” 夜深了,孩子们都被哄睡,放回了温暖的炕上。油灯被拨暗,陈父陈母回了老屋,陈大山兄弟也各自回了厢房。 第106章 定牛与备耕 接下来的几天,陈家上下都围绕着一件中心大事运转——买牛。 陈父是个行动派,心里定了主意,便不再拖延。挑了个晴朗无风的日子,他揣上足够的银钱,带上陈母一早烙好的干粮,天不亮就出发,再次前往小河沟村的耿牛倌家。陈大山本想跟着去,陈父却道:“你看家,照应着。买牛我比你懂行,再说耿牛倌我打过交道,心里有数。你留在家里,正好把预备做牛车的木料归置归置,该锯的锯,该刨的刨。” 陈大山便留了下来。他和陈小河将后院堆放的几根粗直结实的槐木和榆木抬到院子空地上,按照心中早已琢磨过无数遍的尺寸,弹线、下锯。锯末在寒冷的空气中飞扬,带着新鲜木料的香气。陈小河负责打下手,递工具、清理刨花,兄弟俩配合默契,虽天气寒冷,但干得热火朝天。 苏小音和苏小清也没闲着。虽然陈母依旧不让她们碰冷水、干重活,但一些轻省的家务还是允许的。姐妹俩把四个孩子哄睡后,便坐在烧得暖暖的中间大屋里,帮着陈母整理全家人的春衣。该补的补,该洗的洗放在一边陈母去洗,该翻新的翻新。陈母一边飞针走线,一边跟两个儿媳念叨着开春后的打算:“……等牛买回来,春播就轻松多了。你爹说了,那十四亩荒地,先用牛深犁一遍,撒上粪肥。第二年不指望多少收成,接着种些耐瘠薄的红薯、豆子,养养地。家里那十八亩熟地,麦子、水稻、玉米、高粱,一样都不能少。到时候啊,肯定忙得脚打后脑勺。” 苏小音细声道:“娘,到时候我和小清也能帮忙。做饭送水,喂鸡喂鸭,照看孩子,这些我们包了。地里活我们干不了重的,但间苗、薅草、拾穗这些,总能搭把手。” 陈母笑着点头:“知道你们都是勤快孩子。不过啊,身体最要紧,尤其是小清,得彻底养利索了。到时候看情况,量力而行。” 傍晚时分,陈父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脸上带着笑,眉毛胡子上都结了一层白霜,但眼神亮晶晶的。 “定下了!”他一进门,就宣布了这个好消息,“耿牛倌家那头三岁口的黄犍牛,我看中了,骨架匀称,蹄子结实,眼神温顺有神,毛色也油亮。耿牛倌是个实诚人,没因为咱急着要就抬价,连牛带一套现成的、半新的犁具,一共要了十八两五钱银子。我给了二两定钱,立了字据,约好开春,路好走了,就去牵牛。” 十八两五钱!这个价钱比预想的还要实惠些。陈母连忙给陈父倒上热水,问:“咋这么顺利?我记得去年打听时,一头壮年的耕牛少说也得十九两二十两的。” 陈父捧着热水碗暖手,解释道:“耿牛倌说了,这牛是他自家精心喂养的,原本没打算这么早卖,想再使一年。可他儿子在县城谋了份差事,催着他老两口搬去一起住,方便照应。他急着处理手里的牲口,价格上就松动了些。也是咱家运气。” “太好了!”陈小河兴奋地搓手,“爹,牛车架子我和哥已经裁出大概了!等您把铁件买回来,就能组装了!” 陈大山也露出笑容:“牛定下来,我心里就踏实了。爹,铁器部分,您看什么时候去镇上订?需要我画个简单的样式图吗?” 陈父摆摆手:“不用画,我大致记得样子。过两天,等下次大集的货卖完了,我再去趟镇上,找相熟的王铁匠。他手艺稳当,价格也公道。” 牛的事有了着落,全家人的心气都更高了。陈大山兄弟做木工活更起劲,陈母带着儿媳准备春播的物资也更细致。陈父则开始琢磨那本药材册子,有空就拿着册子,在自家房前屋后、熟悉的山脚田埂转悠,对照着上面的图样,辨认那些以往被忽视的“野草”。这一看,还真发现不少,虽然都是最普通不过的品种,但想着晒干后能换回铜板,便觉得这些不起眼的草叶都亲切了许多。 转眼到了正月末,冻土开始变得松软,向阳的坡地隐约可见星点绿意。陈父和陈大山起了个大早,套上家里那辆半旧的板车,带上剩下的银子,直奔小河沟村。 这一路,陈大山的心情比父亲更激动。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雄健的牛蹄踏在土路上的闷响,看到了崭新的牛车满载着收获归来。有了牛,这个家就像有了更坚实的筋骨,能扛起更多的风雨,也能奔向更远的丰收。 耿牛倌果然守信,早已将那头黄犍牛刷洗得干干净净,喂足了草料,套好了那套半旧的犁具。那牛果然如陈父所说,体型匀称,肌肉线条流畅,见人靠近,抬起头温和地“哞”了一声,大眼睛里透着驯良。 交接很顺利。陈父付清余款,耿牛倌将牛缰绳递到陈大山手中,又叮嘱了几句饲养和使役的要点。陈大山认真记下,道了谢。父子俩小心翼翼地将犁具搬上板车,陈大山牵着牛,陈父推着车,踏上了归途。 牛铃叮当,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初春的原野上。阳光暖暖地照着,路边的柳树似乎也泛起了朦胧的绿意。陈大山牵着牛,走在父亲的车旁,脚步沉稳有力。他回头看了看越来越远的耿牛倌家,又望向前方依稀可见的南山村轮廓,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对春天的无限憧憬。 第107章 牛铃初响 牛铃叮当,清脆的声音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南山村这个初春午后的宁静。陈父牵着那头毛色油亮的黄犍牛,陈大山在一旁照应着,父子俩踏着尚未完全解冻的村路往家走。那健硕的牛儿步子沉稳,偶尔甩甩头,颈下的铜铃便发出一串悦耳的声响,引得沿途正在院里忙活或靠在墙根晒太阳的村邻纷纷侧目。 “哟!大年兄弟!这是……买牛啦?”住在村口的陈五叔正修补篱笆,直起身,眯着眼看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讶和羡慕。 陈父脸上带着朴实的笑,点点头:“是啊,五哥。托大家的福,日子勉强能过,想着开春地里的活计重,添个牲口也能轻省些。” “好!好啊!有牛就好办事了!”陈五叔连连称赞,“你们家这日子,眼见着是越过越红火了!先是盖新房,接着添丁进口,现在连牛都置办上了!了不得!” 又走了几步,迎面碰上赶着自家那头老黄牛刚从河边饮水回来的陈二木。两牛相遇,陈二木家的老牛“哞”地叫了一声,陈父牵着的黄犍牛也温和地回应。 “陈大哥,行啊!”陈二木笑着打招呼,目光在新牛身上仔细打量,“这牛买得好!骨架正,腰身长,一看就是能出力的好牲口!哪儿寻摸的?” “小河沟村耿牛倌家的。”陈父答道。 “耿家的牛?那错不了!他养牲口是有一手。”陈二木说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陈大哥,跟你商量个事。等你这牛养熟了,到了时候,跟我家这老伙计配个种咋样?放心,规矩我懂,谢礼肯定少不了!” 陈父爽快应下:“成啊,二木兄弟。到时候让它们做个伴。” 一路寒暄,一路接受着乡亲们或羡慕或真诚的祝贺。陈大山跟在父亲身旁,话不多,只是微笑着点头致意。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分量——那是认可,是陈家在这个村庄里真正站稳脚跟、日子向上的明证。他心里沉甸甸的,是责任,也是动力。 推开老宅的院门,陈小河早就按捺不住跑了过来,围着牛直转圈,想摸又不太敢的样子:“爹!大哥!这就是咱家的牛?真精神!”陈母也擦着手从灶房出来,脸上笑开了花,围着牛看了又看,嘴里不住念叨:“好,真好,这牛看着就好。” 旁边屋子的窗户后面,苏小音和苏小清也挤在窗边,透过明亮的窗纸,看着院子里那头高大的黄牛。阳光洒在牛背上,泛着健康的光泽。姐妹俩相视一笑,眼中都有湿润的暖意。从江南逃荒,一路泥泞挣扎,到如今在这西北小村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血脉相连的亲人,现在连这样金贵的大牲口都有了。这一切,如同梦幻,却又如此真实可触。 陈大山把牛暂时拴在院里那棵枣树下,拍了拍牛颈:“先在这儿歇着,熟悉熟悉地方。过两天就给你搭个宽敞亮堂的新家。” 牛似乎听懂了,温顺地低下头,咀嚼着陈小河小心翼翼递过来的一把干草。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烧得暖融融的中间大屋子里吃饭。四个小娃娃被安顿在炕里头,吃饱了羊奶,正咿咿呀呀地自己玩着。桌上饭菜简单却热气腾腾,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油灯温暖的光。 陈父喝了口粥,开口道:“牛是牵回来了,接下来事儿也不少。这两天,我和小河先把后院的牛棚搭起来。天是还有点冷,但土已经松了,夯实地基,垒上土坯,顶上先苦层厚茅草,能赶在化冻前弄好。等天再暖和些,再慢慢加固。” 陈大山有些担心:“爹,这天儿垒墙,泥浆冻不实吧?能结实吗?” 陈父摆摆手,显露出老庄稼把式的经验:“我心里有数。选向阳背风的位置,用的土坯是去年秋天就打好的,干透了的。垒的时候,泥浆里多掺些铡碎的麦草,夯得实实的。白天有日头晒着,晚上咱再想法子挡挡风,没大问题。先把框架立起来,让牛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羊圈也得趁便砌一砌,开春抓猪仔,地方得腾挪出来。” 他看向陈大山:“大山,你明天就去趟镇上,找王铁匠,把牛车需要的铁轴、车箍、铡钉,还有新犁头的铁铧都订了。样子你清楚,尺寸量准。订好了赶紧拿回来,趁着开春前这段空闲,把牛车架子和新犁都打出来。今年有了牛,春耕得抢农时,家伙什必须趁手。” “哎,我明天一早就去。”陈大山应下。 陈小河眼睛一亮,抢着说:“爹!等牛车打好了,下次大集,我和大哥就能赶着牛车去县城了!那得多拉风!能带的东西也多,竹器木器、头绳绣品,都能捎上!来回也省力气省时间!” 陈母笑着点了点小儿子的额头:“就你算盘打得精!不过说得在理,有了车是方便。到时候娘也能跟着去,多个人照应摊位。”她又看向两个儿媳,“小音,小清,你们也放心,家里有牛车了,以后去镇上卖绣品、买布料,都不用再走那么远的路,受那份罪了。” 第108章 春意闹 苏小音和苏小清都笑着点头。苏小音想起什么,问道:“爹,娘,这羊买回来也有一个多月了,奶水一直挺足。可它能一直产奶到啥时候?孩子们这口粮……” 苏小清也关切地望过来。 陈父咽下嘴里的饼子,答道:“这个我问过耿牛倌。他说要是普通的土羊,产奶期短,也就两三个月。可咱家这只,是奶山羊和本地健壮公绵羊杂交出来的,骨架大,产奶量足,性子也温顺。好好喂养,最少也能产奶六七个月。等到时候奶水少了,孩子们也大了,能添米糊、蛋黄、菜泥,慢慢就接上了,不妨事。” 陈母接过话头,慈爱地看着炕上四个白胖的娃娃:“就是!还能喝好几个月呢!看我这三个大孙子、一个大孙女,让这羊奶喂得多结实!等过些日子,地里、山上的春草冒了尖,我就去给咱家这大功臣割最新鲜最嫩的吃!这一冬天光吃干草料,也委屈它了。” 提到喂养,陈父思忖着说:“家里添了牛,明年这草料就得早早打算。光靠野地打草不够,咱家那十四亩荒地,开出来头一两年,收成指望不上,我看可以匀出几亩,专门种上苜蓿或者别的高产牧草。牛、羊、猪冬天都得靠这个。” 陈母点头,顺势说起更大的规划:“我和你爹盘算过了,开春,除了牛,猪还得照旧养。还是老规矩,你们两小家各分一头养着,卖了钱自己留着。公中也养一头,卖一半,留一半自家吃、腌腊肉。这家底,就得这样一点一点攒。” 苏小音细声补充:“娘,开春鸡鸭鹅也得再多养些。今年留下的下蛋鸡少,鸭子大鹅也没几只。明年多养点,蛋能换油盐,孩子大了也能吃。” 苏小清也说:“对啊,娘。鸡崽鸭雏春天孵得多,咱家现在地方也宽敞,后院围起来一块,让它们有地方刨食,长得快,下蛋也勤。” 陈母心里早有成算,笑道:“行!今年咱就多养些。母鸡,算上现在还能下蛋的,再添二十只鸡雏。鸭子添十只,大鹅添五只。去年咱们养得仔细,成活率高,今年也差不了。” 陈大山听着这一项项添置计划,心里默默算了算,问道:“娘,开春又是买猪仔,又是抓鸡鸭鹅雏,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支出,公中的银子……还够吗?要是不够,我那边……” 陈母笑着打断他,语气宽慰又透着底气:“大山,你放心。娘心里有本账。要是没有卖人参那十两银子,买了牛,公中确实就紧巴了。可有了那笔意外之财,正好把窟窿填上,还能有些富余。开春这些花销,足够了。等春耕忙完,你和小河赶着牛车去集市,挣的是活钱。再加上采药材、你们做手艺,都是进项。这日子啊,就像滚雪球,只要开头顺了,后面就越滚越大,越走越宽。” 陈小河拍拍胸脯:“娘!您和爹就放心吧!我和哥肯定使劲干!要是公中真一时周转不开,您可千万别自己硬扛,一定告诉我们!我和小清这边,大哥大嫂那边,都攒着点钱呢!” 苏小音和苏小清也连忙点头附和。 陈母看着眼前懂事孝顺的孩子们,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但她还是坚持道:“你们的心意,娘知道。可你们小家的钱,是你们起早贪黑、一针一线挣来的,好好攒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往后念书、娶亲、嫁人,哪样不是花钱的大项?你们自己手里宽裕,将来才不慌。爹娘这儿,真有难处,不会跟你们客气的。” 陈大山天不亮就起身了。灶房里,陈母已经给他热好了干粮,灌满了水囊。他匆匆吃过,便揣好丈量好的尺寸和定金,踏着朦胧的晨光,向镇上走去。 初春的清晨,空气清冽,带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湿润气息。路两旁的田垄还是一片褐黄,但仔细看去,枯草根部已隐隐透出些微绿意。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山阴处或许还有残雪,但向阳的坡地已然显露出大地苏醒的迹象。陈大山脚步很快,心中充满干劲。订好铁器,牛车和新犁就有了筋骨,春耕便如虎添翼。 第109章 备耕忙与希望生 到了镇上,铁匠铺刚开门不久,炉火尚未烧旺。王铁匠是个五十多岁的黑壮汉子,正在整理工具,见陈大山这么早来,有些意外。 “大山?这么早?有事?”王铁匠嗓门洪亮。 “王叔,打扰您。想订一批铁件。”陈大山将怀里叠好的纸拿出来,上面是他用烧黑的木条简单画的图样和标注的尺寸,“家里买了牛,想打辆新车,再打个新犁头。这是车轴、车箍、铡钉的尺寸,这是犁铧的样子。您给看看,能做不?大概多久能得?” 王铁匠接过纸,凑到门口亮处仔细看。他虽识字不多,但打了一辈子铁,图纸看得明白。尺寸标注清晰,图样虽简朴但关键处都点到了。“行啊,大山,你这图画的有点意思,清楚!”他点点头,“车轴要用好铁,承重。犁铧得加钢口,耐磨。这些家伙什儿可马虎不得。嗯……东西不少,我抓紧些,估摸着……五六天吧,能给你打出来。” “那太好了!谢谢王叔!”陈大山心中一喜,掏出定金,“您多费心,价钱按市价走就成。” “成!老熟人了,保证给你打得结实趁手!”王铁匠爽快应下,收了定金。 了却一桩大事,陈大山心头轻松不少。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镇上转了转,看了看粮种、菜籽的行情,又去杂货铺问了问盐、糖等物的价格,心里对开春后的花销更有数了。日头升高些,他便启程往回赶,脚步比来时更加轻快。 与此同时,陈家后院里也是一片忙碌景象。 陈父已经选好了位置,就在羊圈旁边,地势略高、向阳背风的一角。他和陈小河用石灰粉撒出了牛棚和扩建羊圈的基址。陈小河力气大,负责挖地基沟槽,陈父则将去年存下的土坯一块块搬运过来,检查着质量。 “爹,这土坯真结实!”陈小河擦着汗,看着那些方正厚重的土坯。 “那可不,去年夏天最热的时候打的泥,掺了碎麦草,晒足了日头,又阴干了秋冬天,结实着呢。”陈父拿起一块,用力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实响,“搭牛棚,根基必须牢。来,咱爷俩先把这地基夯实。” 父子俩一个填土,一个用石夯用力砸实。沉闷的“咚咚”声在后院有节奏地响起。老枣树下的黄牛偶尔抬头看看,又悠闲地低下头去。羊圈里的母羊带着小羊,好奇地探头探脑。 东厢房里,苏小音和苏小清也没闲着。虽然陈母严令她们不准碰冷水、干重活,但一些轻省的活计还是能做的。姐妹俩把四个孩子安顿在炕上,让他们自己玩着拨浪鼓或布老虎,便开始整理李大夫开的那个药膳食谱。 “姐,你看这个‘黄芪红枣炖鸡’,娘说开春抓了小鸡仔,等养大了就能做。这个补气血最好。”苏小清指着册子上的一行字。 苏小音凑过去看,点点头:“还有这个‘桂圆莲子粥’,平常也能煮。娘和爹年纪大了,大山小河干活累,都该补补。孩子大点了也能吃。”她看着妹妹气色日渐红润的脸庞,心里宽慰,“李大夫这方子开得好,你按着吃,身体准能养得跟以前一样结实。” “嗯!”苏小清用力点头,“我现在感觉好多了,身上也有劲儿了。等开了春,我一定要多干点活,不能让爹娘和你们太辛苦。” “你呀,先把身体养好最要紧。”苏小音笑着点了点妹妹的额头。 晌午,陈母做好了饭,招呼大家歇工。饭菜摆在了中间大屋的炕桌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陈大山说了去镇上订铁器的事,陈父也讲了牛棚地基的进展。话题自然又转到接下来的安排上。 “铁器还得几天,我下午就把车架的木料再精细刨一遍,等铁件一来就能组装。”陈大山扒着饭说。 “小河和你爹下午接着垒墙。趁着日头好,多干点。”陈母给陈父夹了一筷子菜。 苏小音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爹,娘,我和小清……想着,等孩子再大一点,白天能睡整觉了,我们白天是不是……也能稍微接点绣活?不用接大的,就绣点帕子、小件。白天孩子睡了,我们做一点,也不累眼睛。多少也能贴补些。” 陈母听了,没有立刻反对,想了想说:“接点轻省的小活,白天做做,倒也不是不行。但必须答应娘,不能久坐,不能赶工,眼睛累了必须歇。你们的手艺是细水长流的本事,不能为了眼前几个钱熬坏了。” 苏小音和苏小清连忙保证:“我们一定注意!就慢慢绣,绝不累着!” 陈小河兴奋道:“那敢情好!等大嫂和小清绣出新活,下次大集,咱们的摊子上又能添新花样了!” 陈父也微笑着点头:“家有余粮,心里不慌。你们各有各的手艺,各尽各的心力,这个家才能像这春天的树,枝枝叶叶都茂盛。” 吃过午饭,稍事休息,院子里又响起了劳作的声音。陈大山在敞棚下,刨子推过木料,卷起清香扑鼻的木花。后院,陈父指导着陈小河,将一块块土坯抹上掺了麦草的泥浆,稳稳地垒上墙基。泥土和汗水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却透着无比的踏实。 苏小音和苏小清哄睡了孩子,坐在窗边,就着明亮的春日阳光,开始商量挑选布料和丝线,低声讨论着绣什么花样既喜庆又应时节。陈母则坐在堂屋门口,一边守着院子里忙碌的爷仨和屋里的孙子孙女,一边手里纳着厚厚的鞋底,一针一线,密实而均匀。 夕阳西下,将小院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牛棚的矮墙已经垒起了一尺多高,轮廓初现。新刨光的木料在棚子边堆得整整齐齐。屋里,淡淡的药膳香气开始弥漫。 夜晚,一家人再次聚在暖屋里。孩子们喝了羊奶,已然睡熟。大人们低声说着话,筹划着明天,筹划着开春,筹划着更长远的将来。那本药材册子被陈大山拿了出来,父子三人借着灯光,辨认着上面那些即将在春风中摇曳生长的草药。 第110章 春耕农忙,巧手生花(上) 夜幕低垂,陈家的晚饭桌上却气氛热烈。饭菜的热气混着油灯的暖光,映着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陈母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家人,最后落在两个儿媳身上。 “明天,咱们家就得正式开始春耕了。”陈母的声音带着种庄重的意味,“一年之计在于春,耽误不得。早上我和你们爹,带着大山小河,一起下地。家里这十几亩熟地,加上新开的荒地,得抓紧时间。小音,小清,”她看向姐妹俩,“明天就得辛苦你们俩在家照看四个孩子了。午饭等我从地里回来再做,你们别操心。” 苏小音立刻放下筷子,温声道:“娘,我和小清都歇了几个月了,身体早就养好了。春耕这么忙,哪有让您从地里回来再忙灶台的道理?明天开始,家里的午饭和晚饭,就我和小清来做。早饭还得麻烦您起大早准备,我们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苏小清也连忙点头:“是啊娘,我们分工。早上大哥和小河起早把羊奶挤好,我们热一下就能喂孩子。白天,一个看着孩子们,一个做饭,一点不耽误。您和爹、大哥小河就放心下地,家里有我们呢!” 陈母看着两个儿媳真诚又坚定的眼神,心里暖融融的,知道她们是真心想为家里分担。她想了想,也不再坚持,只是细细叮嘱:“那好,就依你们。明天早上我把要做的菜从地窖里拿出来,柴火也给你们抱到灶房门口。你们尽量别出屋,春寒料峭,风硬得很,多注意些,别着了凉。孩子也看紧了,别吹着风。” “哎,娘,我们记住了。”姐妹俩齐声应下。 第二天,天还黑黢黢的,陈父陈母和两个儿子就起身了。院子里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农具碰撞声、牛棚里母牛“哞”的低叫,以及挤羊奶时母羊温顺的咕噜声。等苏小音和苏小清被孩子们的咿呀声唤醒时,家里早已恢复了清晨的宁静,只余灶膛里温着早饭的余温,和院子里隐约飘来的牲畜气息。 姐妹俩轻手轻脚地给孩子们换了干净的尿布,将四个还迷迷糊糊的小娃娃放进铺着厚软垫子的摇篮里,抬到了中间烧得暖融融的大屋子。苏小清留在屋里照看,苏小音去灶房端来了温在锅里的早饭——两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两个白水煮蛋,还有一小碟陈母自己腌的脆萝卜条。 “姐,你看这鸡蛋,”苏小清剥着鸡蛋壳,小声道,“自打我们怀孕,家里的鸡蛋就没断过我们的嘴。这都出月子多久了,娘还天天给我们煮。吃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晚上得跟娘说说,鸡蛋留着换盐换针线吧。” 苏小音吹了吹滚烫的粥,轻声道:“娘这是心疼我们。宁可把买补药的钱换成鸡蛋给我们吃了,也强过将来身体亏了,真病倒了往医馆送银子。老人的心思,我们领了,把身体养得壮壮实实的,就是孝顺了。” 两人正说着,摇篮里的孩子们陆续醒了。先是老二(苏小音的女儿)发出了小猫似的哼唧,接着老三(苏小清的大儿子)也扭动起来,老大老四很快加入“合唱”。姐妹俩赶紧放下碗,手脚麻利地给孩子挨个换尿布。苏小音把热好的羊奶端进来,用小勺子一点点耐心喂着。四个小家伙吃饱喝足,很快又恢复了安静,躺在摇篮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或者挥舞着小拳头,咿咿呀呀地“对话”,竟不怎么闹人。 “这几个孩子可真省心。”苏小清看着,忍不住笑道,“吃饱了就不闹腾,自己玩自己的。” 苏小音也看着孩子们,眼神温柔:“是啊。不过也是我们现在条件好,能专人在家看着。要是换了别家,春播秋收忙起来,当娘的还不是得背着孩子下地,或者一边哄孩子一边干活?我们这是爹娘和大山小河心疼我们,才不用下地。” 苏小清闻言,也收敛了笑容,认真点头:“姐你说得对。自打成亲,爹娘就没让我们下过地,还总让我们养身体。这回生了孩子,更是坐了双月子……还好,咱们这胎都有男娃,我心里才算踏实点。要是生了四个女娃……”她声音低了下去,想起生产时的凶险,仍有些后怕。 苏小音握住妹妹的手,温热的触感传递着力量:“都过去了,小清。苦尽甘来,往后的日子都是甜的。咱们现在有了儿女,也有了安身立命的手艺,好好把日子过下去。”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其实,有了男娃,咱们心里也有底了,以后……不生也可以了。我是真的……有点怕了。” 姐妹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无声地传递着理解与安慰。过去的艰辛与眼前的安稳,都让她们格外珍惜这个家的温暖。 喂完孩子,苏小音把陈母提前拿出来的一小筐土豆、两颗白菜和一块腊肉拿进大屋。姐妹俩就坐在炕沿上,一边留意着摇篮里的动静,一边开始慢悠悠地择菜、削皮、切肉。四个娃娃似乎知道大人在忙,也不吵闹,自顾自地玩着,偶尔发出点声音,引得苏小清探头看看,做个鬼脸,便又安静下来。 “姐,你看他们,自己都能玩半天。”苏小清笑着低声道,“比我们小时候还乖。” “我们小时候不也是这样?彼此就是玩伴,也不怎么出去疯跑。”苏小音手上动作不停,“娘那时候也总是一边做绣活,一边看着我们。” 说起绣活,苏小清眼睛一亮:“姐,反正现在时间还早,做午饭还得一会儿。我们把之前布庄掌柜送的那些布头都拿出来吧?之前做的头绳卖得好,剩得不多了。咱们挑些颜色好、料子合适的,再做一些。还有,”她想起什么,语气更兴奋了些,“我看那些颜色特别鲜亮喜庆的碎布,不如我们做成老虎鞋、老虎帽,或者小老虎布偶?孩子出生,咱们不是给自家娃都做了吗?样子又可爱又吉利,拿到集市上,说不定比头绳还好卖呢!” 苏小音闻言,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对!这个想法好!反正布头价格便宜,费点功夫而已。趁着春播这段时间,咱们多做点攒着。等爹娘他们忙完地里的活,大山小河再去摆摊,就能拿去试试了。” 说干就干。等菜备好,离做午饭还有一段时间,苏小清便去厢房,把装布头的两个大筐都拖到了大屋。阳光透过明亮的窗户纸照进来,洒在五彩斑斓的碎布堆上,格外好看。姐妹俩将孩子挪到炕里头安全的位置,围上枕头防止乱滚,然后便在炕桌旁坐下,开始分拣。 红底金花的、翠绿镶边的、宝蓝印着云纹的、鹅黄绣着小碎花的……一块块巴掌大或尺许长的布头,在她们手中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命。适合做头绳的细长条被归拢到一边;颜色特别正、寓意吉祥(比如红、黄)的,则被挑出来准备做老虎物件。 “这块红布厚实,给老虎鞋做鞋面正好。” “这块黄缎子边角虽然小,但够剪两个老虎耳朵。” “这碎花蓝布做帽子衬里,外面再罩上红布……” 她们小声商量着,手上动作不停,眼神明亮,全神贯注。摇篮里,四个小家伙不知何时都睡着了,发出均匀细小的呼吸声。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剪刀裁剪布料的“咔嚓”声,和针线偶尔穿过厚布的细微声响。窗外的风似乎也柔和了些,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这个忙碌的春耕时节,在陈家温暖的内室里,正悄然孕育着另一份关于巧思与希望的收获。 第111章 春耕农忙,巧手生花(下) 日子在忙碌与期盼中过得飞快。陈家田垄间,牛铃叮当,犁铧翻开沉睡了一冬的土地,黝黑湿润的泥土气息弥漫开来。陈父扶着犁,陈大山在前头牵着牛,陈母和陈小河则在后头撒种、覆土,一家人配合默契,汗珠子摔在田埂上,心里却满是播种希望的踏实。 家里头,苏小音和苏小清的“工坊”也运作得有声有色。四个孩子似乎格外体谅母亲的忙碌,除了吃奶、换尿布和偶尔需要抱抱,大部分时间都安安静静地躺在摇篮或炕上,你碰碰我,我摸摸你,或者盯着屋顶的房梁咿咿呀呀,自成一个有趣的小世界。这给了姐妹俩充足的时间。 那些色彩缤纷的布头,在她们灵巧的双手中变幻着形态。头绳是最先补充完成的,除了传统的单股、双股编织,她们还尝试了更复杂的辫子股和加入木珠、磨光的贝壳片(是陈大山用边角料做的)作为点缀,显得格外精致。然后便是重头戏——老虎系列。 苏小音负责裁剪和主体缝制。她用厚实的红布裁出鞋底、鞋帮,用黄布剪出圆圆的老虎头、耳朵、王字纹,用黑线绣出炯炯有神的眼睛和胡须。她的手极稳,绣出的老虎眼神憨态可掬,又不失威风。苏小清则擅长填充和细节装饰。她将柔软的旧棉絮仔细地塞进缝好的老虎鞋、老虎帽和小布偶里,让它们鼓鼓囊囊,摸起来温暖又舒服。她还用剩下的布条编成细绳,缀上小铃铛(也是陈大山做的),缝在老虎帽的两侧或布偶的脖子上,一动就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更讨孩子喜欢。 “姐,你看这个小布偶,像不像咱家老三?”苏小清举起一个刚做好的、圆头圆脑的小老虎布偶,笑嘻嘻地问。那布偶用黄底黑纹的布做成,眼睛绣得大大的,嘴角微微上翘,透着股憨傻的喜气。 苏小音接过来看了看,也笑了:“是有点像,瞧着就傻乎乎的惹人疼。”她拿起自己手中快要完工的一双老虎鞋,鞋头的老虎脸活灵活现,“这双给老二穿,女孩穿红鞋,精神。” 她们一边做活,一边轻声聊着天,话题从孩子到回忆,再到对未来的憧憬。 “记得小时候,娘给我们做新衣,也总爱在袖口或领子绣点小花小草。”苏小清穿针引线,眼神有些悠远,“那时觉得娘的手真巧,一块普普通通的布,就能变得那么好看。” “是啊,”苏小音将一根线头咬断,轻轻叹了口气,“可惜娘走得早,好多手艺我们还没学全。现在自己当了娘,才更知道那时候的不容易。”她看向摇篮里并排安睡的四个小娃娃,眼神柔软,“希望咱们的孩子,也能记住娘手作的温度。” “肯定能!”苏小清语气坚定,“等他们再大点,我就教他们认这些布头,看娘怎么把碎布变成宝贝。”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点憧憬,“姐,你说,咱们这些老虎鞋、布偶,真能卖出去吗?能卖多少钱?” 苏小音将做好的老虎鞋和之前做的一批头绳整齐地码放在一个干净的竹篮里,估算着:“头绳本钱几乎没花,卖三文五文都是赚。这老虎鞋和布偶,费工夫些,用的布料也好点,但料子终究是碎布头。我寻摸着,一双做工好的老虎鞋,卖个十到十五文,应该有人要。小布偶便宜点,八文左右。毕竟图个新鲜吉利,又是给孩子的物件。” “那也不错了!”苏小清眼睛发亮,“咱们趁着现在有空多做点,攒上一批。等春耕过了,让大哥和小河拿到县城的集市,或者干脆下次娘去绣庄时,问问掌柜收不收这类小孩物件。就算卖得慢点,也是一笔进项。” 姐妹俩越说越觉得有盼头。手上的针线穿梭得越发快了,竹篮里的成品也一点点堆积起来。红色的老虎鞋,黄色的老虎帽,憨态可掬的布偶,五彩斑斓的头绳……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却仿佛散发着温暖的光,照亮着这个平凡农家的春日午后。 傍晚时分,下地的一家人拖着疲惫却满足的步伐回来了。牛被牵回牛棚,农具收拾妥当。陈母一进院门,先到灶房看了一眼,发现午饭的碗筷早已洗净,晚饭的粥已经在锅里咕嘟,菜也洗切好了,只等下锅炒。她心里一暖,快步走进大屋。 屋子里暖意扑面,混合着干净的皂角味和淡淡的奶香。四个孩子并排躺在炕上,手舞足蹈,精神头十足。苏小音正在灶前翻炒最后一个青菜,苏小清则拿着一个拨浪鼓,轻轻摇着逗孩子们笑。炕沿上,几个色彩鲜艳、模样可爱的小物件吸引了陈母的目光。 “呀!这是……”陈母拿起一只老虎鞋,仔细端详,“你们俩做的?真俊(好看)!这老虎头绣得精神!” 苏小音关了火,擦擦手走过来:“娘,您回来了。累坏了吧?饭马上就好。这些是我和小清闲着没事,用那些碎布头做的。想着做些小孩的玩意,等春耕忙完,让大山小河拿去集市上试试,看能不能换几个钱。” 陈母挨个看着老虎鞋、小帽子和布偶,爱不释手:“这主意好!又吉利又好看,肯定有人喜欢!咱家这俩媳妇,真是心灵手巧!”她抬头看看两个儿媳,虽然忙碌了一天,但气色都很好,眼神清亮,心里更是欣慰,“你们也别太累着,慢慢做。家里现在有牛,地里的活比以前轻省些,公中的压力也没那么大。你们顾好孩子,做点自己喜欢的活计,就挺好。” 正说着,陈父和陈家兄弟也洗漱完进来了。陈小河一眼就看到了那些新鲜玩意,拿过一个布偶在手里掂量:“哟!大嫂,小清,你们这手艺越来越绝了!这小老虎,比镇上文玩铺子里卖的也不差!肯定好卖!” 陈大山也拿起一只老虎鞋看了看,针脚细密,造型可爱,他看向苏小音,眼里带着赞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嗯,做工很好。等过些天,我和小河去赶集,就带上。” 晚饭桌上,一家人吃着热乎的饭菜,说着田里的进度,聊着这些可爱的手工艺品,气氛格外温馨。 第112章 春山藏宝 春日午后,竹林里光影斑驳。陈父带着两个儿子,各自背着一个大背篓,手持特制的小锄头,在密集的竹丛间仔细搜寻。 今年的春笋似乎格外慷慨,许是去冬那场大雪滋润得好,地面被顶开的裂缝处处可见,褐色的笋尖争先恐后地探出头来。陈父经验老到,专挑那些笋壳紧实、笋尖未完全露出的,这样的笋子最是鲜嫩,挖出来也耐存放。他一边示范,一边低声教着儿子:“看这里,土微微裂开,边缘有点湿润,底下准有。下锄要轻,顺着竹鞭的走向,别挖断了,也别伤了旁边的笋芽。” 陈大山学得最快,他本就手稳心细,很快就能独立判断,下手又准又轻,挖出的笋子个个完整饱满。陈小河虽然性子跳脱些,但干起活来也不含糊,力气足,遇到难挖的深笋,他往往能一鼓作气完整取出。父子三人默契配合,不多时,三个背篓就渐渐沉了起来。 除了竹笋,陈大山还有意外收获。他在一丛特别茂密的翠竹根部,发现了几朵悄然挺立的“雪裙仙子”——竹荪。这东西娇贵难寻,没想到开春就能碰上。他小心地用木片从根部撬起,一共得了五六朵,虽不算多,但品相极好,菌裙完整如纱。他单独用干净的布帕子包了,放在小篮子的最上面,心里盘算着这又能添一笔不错的收入。 另一边,陈母没进竹林,她挎着篮子,提着麻袋,径直上了后山的阳坡。春天的山林,是野菜的盛宴。枯草败叶之下,新的生命正勃然萌发。陈母眼神好,手脚麻利,专挑那鲜嫩未老的掐。 水芹菜长在溪涧边的湿地里,一丛丛,绿得发亮,带着特有的清香味。野蒜则散落在山坡草丛中,叶子细长,挖出底下小小的蒜头,辛辣香气扑鼻。最让陈母惊喜的是,她在一片背风向阳的坡地上,发现了几棵香椿树。紫红色的嫩芽刚刚冒出,在枝头颤巍巍的,这是春天最金贵的鲜味之一。她小心地掐下顶端的嫩芽,不敢多取,盼着它们还能再长一茬。 她还在一片松林下的腐殖土里,发现了一小片刚冒头的蘑菇,灰褐色,伞盖厚实,是常见的可食用品种,虽不如竹荪金贵,但炒菜炖汤极鲜。她仔细采了,放在篮子里。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林间的光线暗了下来。陈母直起有些酸痛的腰,看了看几乎装满的背篓和鼓囊囊的麻袋,心里满是收获的喜悦。她本想再找找有没有小香椿树苗,挖回去栽种,奈何寻了一圈,所见都是多年老树,无法移栽,只得作罢。想起家人该惦记了,她这才背起沉重的收获,加快脚步往山下走。 陈家院子里,陈大山已经将父子三人挖回的竹笋归置好了。他挑出些个头稍小或挖破了的,准备晚上自家吃。剩下的,按大小、品相分拣,整整齐齐码放在两个大竹筐里,盖上湿布保持鲜嫩。那几朵竹荪被他小心地放在阴凉通风处。牛和羊早已喂过,圈也打扫干净。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母亲还没回来,陈父有些坐不住了。“大山,你和小河在家收拾,我去迎迎你娘。” 他起身就往外走。 “爹,我跟您一起去!” 陈小河不放心,抓起门口的一根木棍就跟了上去。 父子俩刚出院门没走多远,就看见山道上,陈母正背着几乎比她人还高的巨大背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陈父赶紧快步上前,接过那沉甸甸的背篓自己背上,陈小河则接过了母亲手里的麻袋和篮子。 “怎么这么晚才下山?天都快黑了,多叫人担心!” 陈父语气里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后怕。 陈母喘了口气,脸上却是兴奋的笑容:“哎,光顾着找了,没注意时辰。你们猜我找到了啥?好多水芹菜、野蒜,还有香椿!蘑菇也有一小篮!看看,这香椿多嫩!” 她献宝似的指了指陈小河手里的篮子。 回到家里,陈大山看到父母和弟弟带回来这么多东西,也是吓了一跳,连忙帮着卸下。看着母亲脸上掩不住的疲惫和喜悦,他又是心疼又是骄傲:“娘,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山里头天黑得快,不安全。咱们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一定早点回来。” 陈母笑着应承,眼睛却已经看向那些山货,“快,看看,这水芹菜多水灵,野蒜正好拌点凉菜,香椿……今儿晚了,明天摊鸡蛋吃!” 堂屋里,苏小音和苏小清也听到了动静,抱着孩子出来看。看到地上堆成小山的各种鲜嫩山货,也都惊喜不已。 “娘,您这可真是寻到宝山了!” 苏小清笑道。 “晚上咱们就吃竹笋炒腊肉,大骨头炖竹笋汤!” 陈小河嚷嚷着,已经惦记上了。 陈父看着一家人围在一起,检视着春天的馈赠,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明天,大山小河,你们俩起早,赶着牛车,先把今天挖的这些品相好的春笋,还有你娘摘的香椿,挖的野蒜也都带上,拿到县城去试试水,看看今年行情。水芹菜明天早上现摘,,也挑新鲜的带一些。咱们抢个先,估摸着能卖上好价钱。” “哎!” 陈大山和陈小河齐声应道,干劲十足。 夜色渐浓,陈家厨房里飘出竹笋腊肉的咸香和骨头汤的浓郁鲜味。堂屋里,一家人围坐,吃着来之不易的春日鲜味,讨论着明天的售卖计划。 第113章 春光里的闲言与巧手 “小音,小清,饭菜给你们放锅里温着了。你们喂完孩子就去吃,别凉了。” 陈母轻手轻脚地从东厢房退出来,对正在给孩子喂奶的姐妹俩低声嘱咐,“今儿个天气好,也没啥风。上午我跟你爹去山上挖竹笋,你俩带孩子出来晒晒太阳。娃娃们长这么大,还没正经在日头底下待过呢,见见光,长得结实。” 苏小音抬起头,怀里的小家伙正闭着眼睛喝奶,小拳头还无意识地攥着。“知道了,娘。您和爹上山也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等四个小家伙都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打起了小奶嗝,姐妹俩才赶紧去灶房匆匆吃了早饭。简单的杂粮粥配咸菜,咋再加上水煮蛋,却吃得格外安心。 收拾完碗筷,阳光已经暖融融地洒满了小院。苏小音看了看天色,对妹妹说:“小清,今天天气确实好。咱们推孩子去村里豆腐坊买两块豆腐吧?中午炖个豆腐,再拌个凉菜。昨天留的那一小把香椿和水芹菜,留着晚上做。” “行啊。”苏小清点头,“正好让孩子也出去透透气,老在屋里也闷得慌。” 两人回屋,给四个已经四个多月大的小家伙换上厚实些的棉袄,戴上了陈母用碎布拼缝的小帽子,裹得只露出一张红扑扑、圆嘟嘟的小脸。然后,小心地将他们放进院子里那两辆并排摆放的小推车里。 这小推车是陈大山冬日里抽空做的,用了结实的木料,底下安了四个能灵活转向的小木轮,车身宽敞,铺着软和的旧棉垫,上面还支着一个简易的遮阳篷(用细竹和旧布做的)。一辆车里躺两个孩子,绰绰有余,推起来也轻便稳当。若不是有这推车,姐妹俩想带四个孩子一起出门,简直是寸步难行。 果然,一被放进推车,接触到外面新鲜的空气和明亮的光线,四个小家伙立刻不安分起来。躺在左边推车里的两个男娃(陈小河和苏小清的儿子,小名阿吉和阿福)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小胳膊小腿时不时蹬动一下。右边推车里的女娃和男娃(陈大山和苏小音的孩子,男娃小名石头,女娃小名青青)则显得文静些,但也咿咿呀呀地吐着泡泡,小手在空中抓挠着,仿佛想抓住那流动的阳光和微风。 姐妹俩相视一笑,推着车出了院门。春日融融,村路两旁的树木冒出了嫩绿的新芽,远处的田野里,已经能看到零星弯腰劳作的身影。空气里混合着泥土、青草和炊烟的气息,宁静而充满生机。 推着车慢慢走到村中央的老槐树下时,那里已经聚了几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太,正坐在石墩上晒太阳、扯闲篇。看见苏家姐妹推着四个醒目的婴儿车过来,几双眼睛立刻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慈和的老太太,是村东头的赵奶奶,她率先笑着打招呼:“哟,大山娘子,小河娘子,这是推孩子出来晒太阳啦?瞧这小模样,真稀罕人!” 苏小音和苏小清连忙停下来,笑着应道:“赵奶奶好。是啊,今天天气好,带他们出来见见光。” 另一个穿着深蓝色褂子、颧骨略高的老太太,是村西的孙婆子,她眯着眼睛打量着四个孩子,又看了看那两辆精巧的小推车,咂咂嘴,声音不大不小地对旁边的钱婆子说道:“瞅瞅,这陈大年家是真起来啦!自打这俩儿媳妇进门,啧啧,那日子是眼见着往上蹿。不但去年冬天一下子给家里添了四口人(指四个孩子),听说荒地都买了好些亩,牛也牵回来了!真是让人眼热得慌。” 钱婆子脸上皱纹更深了,带着点酸意附和:“谁说不是呢!运道这东西,真是没法说。我家那儿媳妇,进门都三年了,连个蛋也没给我下,真是晦气!” 她说着,狠狠剜了一眼远处正在自家院门口晾衣服的一个年轻妇人背影。 旁边另一个面容更显刻薄的李婆子,立刻接过话茬,声音尖细:“钱嫂子,你知足吧!你家老大媳妇不是给你生了个大胖孙子?我家才叫晦气!娶了两个儿媳妇,这都几年了,我连孙子的影儿都没见着!你说,我要不要也攒点钱,带她们去县城的医馆瞧瞧?别是有什么毛病,耽误了我家传宗接代的大事!”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我看啊,八成是身子有毛病!等家里这阵春播忙完,非得拉她们去看看不可!” 几个老太太你一言我一语,话题渐渐从羡慕陈家转向了对自家儿媳妇的抱怨和猜疑,声音也愈发不加掩饰。 苏小音和苏小清站在不远处,推车里的孩子似乎被那略高的嗓门惊动,青青瘪了瘪嘴,小声哼唧起来。姐妹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无奈。这些闲言碎语,她们并非第一次听见,也知道最好的应对就是置之不理。 苏小音轻轻晃了晃推车,柔声哄着青青:“哦哦,青青乖,不怕不怕。” 然后对几位老太太礼貌地笑了笑,“赵奶奶,孙婶子,钱婶子,李婶子,你们聊着,我们先去买豆腐了。” “哎,好好,快去吧!” 赵奶奶连忙笑着摆手。 姐妹俩推着车,赶紧离开了这是非中心。直到走出老远,还能隐约听见身后传来的、关于“带儿媳妇看大夫”的议论声。 “唉。” 苏小清轻轻叹了口气,“姐,你说她们怎么……” “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管不了。” 苏小音轻声打断妹妹,目光柔和地看着推车里重新平静下来的两个孩子,“咱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把娃娃带好,比什么都强。” 来到村尾的豆腐坊,买了水嫩嫩的两块豆腐,用荷叶包好放进提篮。回程时,姐妹俩特意绕了另一条稍远但更清净的路,慢慢往家走。春光正好,洒在母子六人身上,宁静而祥和。 回到家,时间还早。姐妹俩将豆腐放好,把四个孩子抱回炕上。炕沿早就被陈大山用木头加高围挡过,确保孩子不会掉下来。四个小家伙吃饱了,晒了太阳,此刻都有些昏昏欲睡,并排躺在炕上,你碰碰我,我踢踢你,玩着只有他们自己懂的游戏,不哭也不闹。 苏小音和苏小清便搬了小凳坐在炕边,拿出那个装着各色布头的笸箩,开始做头绳。这是她们冬日里就做熟了的活计,既能补贴家用,也不耽误照看孩子。 苏小清手巧,看着笸箩里几块颜色特别鲜亮但面积不大的碎布,忽然灵机一动。她拿起一块桃红色和一块鹅黄色的长条碎布,还有一小段宝蓝色的细布条,比划了一下,开始尝试着将三种颜色编织在一起,又在末端巧妙地系了个小结,留出一点流苏。做出来的头绳,不再是单一颜色,而是有了渐变和拼色的效果,看起来别致了许多。 “姐,你看这个!” 苏小清献宝似的把做好的第一条拼色头绳递给苏小音,“这样编是不是更好看?我觉得,这样的可以卖贵一点,五文钱一个,两个八文钱,肯定有人买!” 苏小音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又摸了摸编织的紧实度和结尾的处理,眼睛一亮:“这个法子好!样子新颖,颜色也跳脱,比单色的好看多了!五文钱一个,我看行!咱们多用几种颜色搭配试试。” 得到姐姐的肯定,苏小清更来劲了,手指翻飞,又尝试用不同宽度、不同花纹的布条组合。苏小音也受到启发,想着是否能在简单的编织基础上,加入更复杂一点的结式。 炕上,四个孩子不知何时已经挨在一起睡着了,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阳光透过窗棂,在炕席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也照亮了姐妹俩手中渐渐增多的、色彩斑斓的巧思。屋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犬吠,更衬得这小屋里的时光静谧而充满希望。 第114章 春日的丰饶与烟火 “小音,小清,我们回来啦!” 院子里响起陈大山沉稳的喊声,伴随着牛车停稳的轻微吱呀声。屋里,苏小音和苏小清正各自抱着一个孩子,用小木勺小心翼翼地将温热适口的羊奶喂进小家伙嘴里。听见声音,苏小音扬声道:“我们在屋里给孩子喂羊奶呢,你们直接进来吧!” 陈大山和陈小河先把牛车上几个空了大半的背篓卸下来,又把牛牵到后院牲口棚,添了把刚割回来的嫩草,顺手把鸡鸭也喂了。兄弟俩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就着井台的水洗漱了一番,这才带着一身清爽的春日气息进了堂屋。 一进屋,陈大山目光先落在苏小音怀里的孩子身上,自然地伸手接过已经吃饱、正睁着乌溜溜眼睛看他的大儿子,熟练地让他趴在自己宽厚的肩头,轻轻拍着奶嗝,脸上露出平日里少见的柔和笑意:“哟,石头吃饱了?爹爹抱,想没想爹爹啊?” 石头被爹爹逗得发出含糊的“啊哦”声,小手抓住了陈大山的一缕头发。 陈小河则凑到苏小清身边,先小心地看了看她怀里刚吃完奶、正眯着眼打盹的小儿子阿福,然后才抱起旁边炕上已经拍完奶嗝、正自己玩手指的老三阿吉,举了个高高,惹得阿吉咯咯直笑:“阿吉,爹爹回来了!今天听没听你娘的话啊?” 苏小音和苏小清这才腾出手,将怀里的青青和阿福也小心拍出奶嗝,放进铺了软垫的炕里边。苏小音理了理有些松散的鬓发,看向丈夫问道:“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得晚些才能到家呢。正好,你们看着孩子,我和小清赶紧把午饭做了,一会儿爹娘也该回来了。” 陈大山一边用粗粝却温柔的手指逗弄着儿子的小胖脸,一边答道:“县城里一冬天没什么新鲜菜蔬,咱们送去的春笋和头茬山野菜,王掌柜一看就全要了,价钱还跟去年一样爽快。他还说,让咱们这几天,每天送一茬新鲜的山菜,春笋隔两天送一次就行,趁这茬春笋正嫩,咱们多送几趟,能挣一笔。” 他语气平静,但眼底有着对家中进项增长的满意。 陈小河抱着阿吉晃悠,接口道:“可不是!县城那边春耕也差不多结束了,集市上人又开始多了。哥,我想着,以后逢大集,咱俩可以轮流去摆摊,把家里做的头绳、小木件、竹篮子这些拿去卖,多少也是个进项,细水长流嘛。” 陈大山点点头:“我看行。等春笋这阵忙完,就安排起来。”他想起另一件事,“对了,中午吃完饭,咱俩去河边把鱼篓下了,晚上看看运气。” “鱼篓?”陈小河眼睛一亮,“大哥你都修好啦?” “嗯,前两天晚上闲的时候弄的,几个旧篓子都补好了。”陈大山答道。山里河沟的鱼虽然不大,但胜在新鲜,给家里的饭桌添个荤腥也好。 兄弟俩正说着话,院子里传来陈父陈母说话的声音,夹杂着放下重物的闷响。 “爹娘回来了!”苏小清连忙下炕。 几人抱着孩子迎出去,只见陈父陈母站在院中,都是一身短打装扮,裤脚还沾着山间的泥土草屑。两人背上都背着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冒尖的大背篓,手里的竹篮也装得满满当当。最引人注目的是陈父手里,还拎着一只肥嘟嘟、灰褐色皮毛的野兔子,耳朵还微微动着。 “爹,娘!你们这是弄了多少好东西回来啊?”陈小河惊叹道。 陈母放下背篓,擦了把额头的汗,脸上却是收获的喜悦:“今天有你爹陪着,往林子深处走了走。摘了不少香椿芽,你瞧,多嫩!你爹背篓里是刚冒头的榛蘑和松蘑,篮子里的野山菜水灵灵的。一会儿收拾出来,该晒的晒上,去年存的山菜干都吃见底了。这春天的头茬鲜货,晒干了味道才足!” 陈父也放下背篓,举起手里的兔子,颇有些得意:“运气不错,在林子里下的小套子逮着的,正肥!晚上炖了,给大家解解馋。” 陈母笑道:“炖一半就行,剩下一半明儿吃。好东西也得细水长流。” 一家人正围着看今天的收获,商量着哪些晒干哪些现吃,灶房门口传来苏小音清脆的喊声:“爹,娘,大山,小河,吃饭了!” 午饭简单却温馨。新鲜挖来的春笋炒了腊肉,咸香下饭;凉拌了一盘碧绿爽口的野芹菜;主食是杂粮饭。大家一边吃,一边商量着下午的活计。 陈父拍板:“下午我跟你娘还是进山,多采些山菜蘑菇。这季节不等人,过了这阵就没这么嫩了。”他看向两个儿子,“大山小河,你们下午抓紧挖春笋,隔天就要送一趟,不能断了。鱼篓也记得去下。” 陈母补充:“小音小清在家,除了看孩子,把今天带回来的山货赶紧拾掇出来。香椿嫩,别捂坏了。晚上咱们就吃兔肉炖春笋,香椿炒鸡蛋!” 分工明确,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第115章 新芽与旧艺 把孩子都哄睡了,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暖融融地铺满了东厢房的炕头。苏小清没有睡意,侧躺着,眼睛望着房梁上细细的尘丝在光柱里飞舞,轻声对旁边正轻轻拍着老四阿福的姐姐说:“姐,下次大哥跟小河去县城的时候,咱们也跟着去吧?咱俩这都生完孩子好几个月啦,身子也利索了。我想去买些绣线和棉布。”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久违的、对手艺的渴望:“家里做虎头鞋、虎头帽的碎布早用完了,头绳也剩的不多。总不能天天就围着孩子和灶台转……咱们那绣活,可不能真荒废了。” 苏小音拍孩子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也投向窗外明媚的阳光。是啊,孩子是心头肉,可那绣挤,也是她们从江南带来的、刻在骨子里的本事,是她们除了这个家以外,另一个安身立命的凭仗。怀孕后期身子重,生产后又要哺乳,确实搁置太久。 “我也是这么想的。”苏小音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之前怀着身子,咱俩不是琢磨着画了一幅四喜临门的小品图样吗?一直没动针。这次去,正好挑块合适的细布,买齐丝线,把它绣出来试试手。” 苏小清一听,眼睛亮了:“对!那图样寓意好,也喜庆!咱们就先做个小绣图,看看手艺退步没有。要是还行,下次再挑战大些的、复杂点的!” 姐妹俩就这样悄声商量定了,预备着晚上吃饭时跟家里人提。 --- 山林里,陈父陈母的背篓越来越沉。春天的山林是座慷慨的宝库,除了他们原本目标的山芹菜、刺嫩芽,陈母眼尖,还认出了几样图册上见过的药材,小心地连根挖起,放进垫了青苔的篮子里。 “老头子,歇会儿吧。” 陈母喘着气,靠在一棵老松树上。日头升高,林间有些闷热,她的额发都被汗濡湿了。 陈父回头,见妻子背篓里的山货已经冒了尖,连忙放下自己的背篓走过来:“老婆子,你也是当奶奶的人了,别总逞强。来,把你背篓里的给我匀点。” 他不由分说,将陈母背篓里较沉的一捆山芹菜和那包药材转移到自己筐里。 陈母缓过气,看着丈夫花白的鬓角,心里既暖又酸,也没再坚持。两人在树荫下歇了片刻,喝了点水,才重新背起行囊,踏着厚厚的落叶,继续往山下走去。 --- 竹林那边,则是另一番紧张景象。陈大山和陈小河几乎是小跑着在竹丛间穿梭。村里不少人家春播完毕,也开始惦记着竹林里的鲜味,稀稀拉拉地来了好几拨人。再不抓紧,好的、嫩的春笋就要被别人抢先了。 兄弟俩闷头干活,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也顾不上擦。锄头起落,一颗颗裹着褐色笋衣、根部还带着新鲜泥土的春笋被快速挖出,丢进身后的背篓。 “哥,回去的时候,咱顺手砍几棵老竹子吧?” 陈小河直起腰,抹了把汗,“晚上我再赶工编点东西。下次大集,咱的货可不能太少。” “行。” 陈大山言简意赅,手下动作更快。等两人的背篓都实在装不下了,他才去选了几根节长、竹壁厚实的成年竹子,利落地砍倒,削去枝桠,和陈小河一人扛起两根。 回家的路上,他们还特意绕到河边,把前几天下的几个鱼篓起出来。大鱼没有,但每个篓子里都有些指头长短的小鱼小虾,活蹦乱跳的,加起来也有小半盆。 “晚上吃完饭我收拾。” 陈大山看着那些小鱼,“明天用油煎酥了,做成小鱼酱,春天鱼鲜,拌饭夹馍都香。” --- 夜幕降临,陈家堂屋里灯火通明,饭菜香气与白日收获的清新土气混合在一起。饭桌上,苏小音斟酌着开了口,说了姐妹俩想重拾绣活、下次跟着去县城买材料的打算。 陈母听完,第一个点头:“是该拾起来了!你们那手艺,荒着可惜。买!该买什么买什么!” 陈父也赞同:“家里现在宽裕些,你们想做什么就做。孩子有我们呢。” 陈大山沉吟一下,道:“去可以,但得约法三章。每天只准绣半天,最多不超过两个时辰。余下时间,带孩子也好,歇着也好,或者做点家里的轻省活计,不能长时间盯着伤眼睛、累脖子。家里的重活杂事,有我们男人,还有爹娘呢。” 陈小河也附和:“就是!嫂子,小清,你们手艺是细水长流的,可不能把身子熬坏了。慢慢来。” 见家里人都支持,又心疼她们,姐妹俩心里暖融融的,连忙应下。 这时,陈父想起什么,对陈大山说:“对了,差点忘了。下午回来时,碰见村尾的李二婶子,火急火燎地找你,说她家老三要娶亲,想打几件新家具。让你明天上午在家等等她,估摸着要来跟你细说。” 陈大山点头:“行,那我明天上午在家等她。正好,我也琢磨着给石头他们四个小子做个小矮床,夏天天热了,可以放院里树荫下让他们躺躺,比炕上凉快。” 第116章 樟木订单与春光细算 “大山在家呢?我是你李二婶子!” 院门外传来一道爽利却不失客气的妇人声音。陈大山正在院子里收拾刚劈好的木柴,闻声放下斧头,擦了把手,快步走过去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盘,眼角带着笑纹,头发梳得光溜,正是村尾的李二婶子。她臂弯挎着个空篮子,看样子是刚从地里或别处回来,顺道拐过来的。 “李二婶子,快请进。”陈大山侧身让开,将人请进院子。 正在堂屋门口晾晒小衣服的苏小音也看见了,忙放下手里的活,迎上来笑道:“二婶子来啦,屋里坐,我给您倒碗水。” 李二婶子摆摆手,脸上带着惯常的利落笑容:“不用忙活小音,我说完就走,家里一摊子事等着呢。”她转向陈大山,开门见山,“大山啊,婶子今儿来,是有事求你。我家老三,定了秋后的亲事。这不,新房得置办起来,想请你给打几件像样的家具。” 陈大山点点头,神色认真起来:“婶子您说,都需要些什么?” 李二婶子显然早有盘算,掰着手指头数道:“两个放衣裳被褥的樟木炕柜,这是顶要紧的。再打个高点的衣柜,也放新房里。小炕桌要一个,姑娘家梳妆打扮的台子也得有一个。堂屋里吃饭的大方桌,再配上五六条长凳子,差不多就这些。” 她顿了顿,补充道:“樟木料子我家有,是早几年就预备下的,已经请人刨好了板子,晾得透透的,回头你上家来拉。其他的木料,像做衣柜、桌子凳子这些,就得大山你费心出了。你看看,这些活儿,连工带料,大概得多少钱?多久能做好?” 陈大山听完,心里飞快地掂量起来。炕柜、衣柜、梳妆台都是细活,尤其樟木坚硬,打磨费工;桌子凳子倒是寻常,他库房里恰好有之前闲暇时做好的半成品,收拾出来上遍油就能用。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李二婶子,给出的报价清晰实在: “婶子,您要的这几样,东西不少,件件都得用心做。最快,也得一个来月工夫。樟木料您家出,剩下的木料我包了。这样,一共收您二两半银子。您看这个价,成不成?” “二两半?!”李二婶子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顿时更深了,带着几分惊喜,“大山,你这价可真是实在!不瞒你说,婶子之前去镇上问过,也托人打听过邻村的木匠,光是工钱就不便宜,木料还得自己张罗,最少也得三两银子往上!你这一口价,连料带工,才二两半!成!太成了!” 陈大山憨厚地笑了笑:“都是同村的,婶子看得起我的手艺,我哪能多要。就是这个价,您可千万别往外头说道,不然旁人该说我厚此薄彼了。” “放心!放心!”李二婶子拍着胸脯保证,压低声音,“婶子嘴严着呢!那……这订钱,得先给多少?” “您给一两半的订钱就成。等东西都做好了,您来看过,觉着满意,再付剩下的一两。”陈大山道。 “痛快!”李二婶子当即从怀里摸出个旧钱袋,仔细数出一两半的碎银,递给陈大山,“那这事儿就算定下了!回头就让你叔把樟木板子拉过来!哎呀,了却一桩心事,我可走了,家里鸡鸭还没喂呢!”说着,风风火火地转身就要走。 苏小音忙道:“二婶子,喝口水再走吧!” “不啦不啦,下回,下回!”李二婶子摆摆手,挎着篮子,脚步轻快地出院门去了。 送走了李二婶子,关上院门,苏小音才走到陈大山身边,轻声问:“二两半银子……咱们能挣多少?”她如今也渐渐学着理家算账,知道木料有成本,工夫更是钱。 陈大山掂了掂手里尚带体温的碎银,嘴角微扬,低声道:“刨去买料的本钱和工夫,最少怎么也能净落一两银子。我估摸着,或许还能再多挣几百文。”他领着苏小音往屋侧的小库房走,一边解释,“凳子和小炕桌,我库房里都有现成的,是前阵子闲时打着备下的,稍加打磨,上两遍桐油,就跟新的一样,这就能省下不少工和料。主要就是那两个樟木炕柜、衣柜和梳妆台费些事。” 他推开库房门,里面整齐码放着一些木料和半成品家具。他指着几把已经成型、只是尚未精细打磨和上油的凳子,还有两个小巧的炕桌坯子,道:“你看,这些稍收拾就能用。” 苏小音看着,心里有了底,也高兴起来:“那敢情好!中午我贴点饼子,再把昨天那些小鱼收拾了,做一罐小鱼酱,给你们下饭。你和小河下午就去拉樟木板子?” “嗯。”陈大山点头,“中午吃完饭就去。先把樟木料拉回来,看看板子情况,接着就能下料做炕柜。这活儿不急,但也不能拖,得细细做。”他说着,拿起靠在墙边的草绳和扁担,“我先去后山给牛羊打点鲜草,娘早上提了一嘴,说牲口草不多了。对了,娘说没说猪仔啥时候能买回来?” 苏小音跟着他走到院中,答道:“娘说就这几天。之前看的猪仔才下生不久,得吃几天奶,长得壮实点才好带回来。娘昨天又去看了,说小猪仔挺欢实,估计就这一两天了。” “行。”陈大山将扁担扛上肩,“那你回屋看看孩子吧,他们该醒了。我去去就回。” 苏小音点点头,目送丈夫高大稳重的身影出了院门,往后山方向去了。春光正好,洒满小院,暖洋洋的。她转身回到堂屋,2个小家伙果然已经醒了,正躺在炕上咿咿呀呀地互相“交谈”,手脚乱蹬。她笑着走过去,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小脸蛋,心里盘算着中午的饭食和下午的活计。 晌午,陈大山打回两大捆嫩草,喂了牛羊。一家人吃过苏小音做的贴饼子和小鱼酱(小鱼炸得酥脆,用酱烧了,咸香可口),陈大山便叫上陈小河,推着板车去李二婶子家拉樟木板子。 板子果然如李二婶子所说,早已备好,厚薄均匀,纹理清晰,带着樟木特有的香气,被陈大山陈小河小心地搬上车,运回了家。 下午,陈大山便在小库房外的空地上忙碌起来。他先将库房里的几条凳子坯子和两个炕桌坯子搬出来,用砂纸仔细打磨掉毛刺,准备上油。陈小河则在一旁帮忙清理樟木板,测量尺寸。 苏小音哄睡了孩子,也搬了个小凳坐在门口,一边守着孩子们睡觉,一边用之前剩下的彩布头编着新的头绳,偶尔抬头看一眼忙碌的丈夫和小叔子。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斜长,锯木声、打磨声规律地响着,混合着春风和隐约的花草香,构成一幅安宁而充满生机的春日劳作图。 傍晚,陈父陈母背着满篓的山菜蘑菇回来了,还意外捡了一窝野鸡蛋。看到院子里已经开始的木工活,问了情况,都替陈大山高兴。陈母更是道:“这活儿接得好!稳稳当当挣一笔。等猪仔买回来,咱们家的进项就更活络了。” 晚饭时,陈大山说了自己的安排:“爹,娘,李二婶子这活计,能做一阵子。小河下午帮了我不少,以后这木工活,他也多跟着学学。我琢磨着,等这批家具做完,咱们手里宽裕了,是不是再添置两样趁手的工具?有些复杂的榫卯和雕花,有好工具能做得更精细,价钱也能上去些。” 陈父点头:“是这么个理儿。手艺是根本,家伙什也得跟上。你看准了需要啥,到时候咱们商量着买。” 陈小河也兴奋地说:“哥,我肯定好好学!以后我也能帮你打下手,给你减轻减轻压力” 陈母笑着给每人碗里夹了一筷子炖得烂熟的兔肉:“都好好干!咱们家啊,人勤快,心又齐,不怕日子过不好。等这批家具钱结了,猪仔也进了门,咱们再好好盘算盘算。” 夜色渐浓,陈家小院里飘散着木头香、饭菜香和淡淡的草药香(陈母把白天采的草药摊开了晾着)。东厢房里,四个小家伙睡得香甜。大人们虽然疲惫,但脸上都带着对明日、对秋后、对更长远日子切实的期盼。 第117章 晨光里的启程与集市喧哗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陈家新老两个院子里便有了动静。 “娘,我和大哥走了!” 陈小河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牛车已经套好,停在了院门口。陈大山正将几个沉甸甸的麻袋和背篓搬上车——里面是最后一批精心挑选、个头均匀的春笋,还有陈母这些天晾晒好的、品相上乘的干蘑菇,都用干净的草席隔开,免得压坏。 苏小音和苏小清也穿戴整齐从屋里出来。姐妹俩都换上了半新的细棉布衣裳,颜色素净,头发用木簪绾得一丝不乱,脸上虽未施脂粉,却因期待 而显得眸光清亮。她们各自挎着一个盖着蓝布的小篮子,里面装着要卖的绣品头绳,还有准备买绣线布料的钱。 陈母追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用麻绳系好的竹筒,塞到两个儿媳手里:“拿着,里面是热的红糖水,路上渴了喝。还煮了四个鸡蛋,你们俩一人两个,垫垫肚子。”她眼里有不舍,更多的是叮嘱,“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和你爹呢,四个小祖宗我们看得牢牢的,保管一根头发丝都不让他们掉。早去早回,路上当心。” “知道了,娘。”苏小音接过竹筒,触手温热,心里也暖融融的。 陈大山坐上牛车辕座,轻轻一抖缰绳,老黄牛便迈开沉稳的步子。陈小河和苏家姐妹坐上车板。牛车吱吱呀呀,碾过村里尚未完全苏醒的土路,向着县城方向驶去。 晨风微凉,带着田野和草木的清新气息。路两旁的麦苗已经返青,绿油油地铺向远方。陈大山一边驾车,一边对车上几人说:“一会儿到了县城,我和小河先赶着去‘王记菜馆’送这最后一批春笋和干蘑菇。今年春笋季就算过了,得跟王掌柜结清账目。” 苏小音想了想,接话道:“那你先把我和小清送到集市上吧。我们先在那儿把摊子支起来,卖着头绳绣品。免得你们送完货回来,集市上好的位置都被人占完了。” 陈小河觉得有理:“行,大嫂说得对!到时候我和大哥快去快回,回来帮你们一起卖!” 苏小清则说:“不着急,我和姐姐先守着摊子。等你们回来,人多了咱们一起招呼。等到快散集人少的时候,我们再抽空去绣坊布庄也不迟。”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的薄雾。当牛车驶入县城城门时,集市那条主街已是人声隐隐传来。他们熟门熟路地来到以往常摆摊的地段,果然还有不少空位。陈大山和陈小河帮着姐妹俩卸下要卖的货物——竹编的小篮、笸箩、木雕的小动物、簪子、梳子,还有那些色彩缤纷、样式各异的头绳、虎头鞋帽和憨态可掬的布老虎。东西不多,但摆放得整齐醒目,尤其是苏小清特意做的那个挂头绳的小竹架,一摆出来就吸引了不少过往女子的目光。 匆匆摆好摊,陈大山叮嘱了姐妹俩几句,便和陈小河驾着牛车,载着春笋和蘑菇,直奔“王记菜馆”。 摊子前暂时冷清。苏小音和苏小清并肩站着,望着眼前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熟人相遇的寒暄声……各种声响和气味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鲜活气。姐妹俩对视一眼,都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这是她们产后第一次独自面对集市。 不多时,便有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婶走过来,拿起一个竹编的小针线笸箩看了看,问了价。苏小清连忙应答,声音清脆。三文钱,成交。开了张,姐妹俩心里都松了口气,信心也足了些。 很快,又陆续有人围过来。有挑头绳的年轻姑娘,比较着颜色和花样;有给孩子买小木马的爷爷;也有妇人拿起虎头鞋,仔细看那细密的针脚和栩栩如生的虎头图案。 “这虎头鞋做得可真精神!帽子上这虎头也威风!”一个抱着个胖娃娃、衣着体面的年轻夫人拿起一套虎头鞋帽,爱不释手。她怀里的孩子也伸着小手去够帽子上的绒球。 苏小清见状,连忙笑着介绍:“夫人好眼力。这虎头鞋帽都是用新棉花填的,软和透气。针脚也密实,耐穿。这布老虎也是配套的,孩子抱着玩也安全。” 那夫人看了看鞋子的大小,又比划了一下孩子的脚,爽快地点头:“行,这套鞋帽,还有这个布老虎,我都要了。多少钱?” “鞋帽一套二十五文,布老虎八文,一共三十三文。”苏小音温声报价。 “成!”那夫人利落地付了钱,拿着东西,满意地抱着孩子走了。 这笔“大生意”让姐妹俩心头一喜。摊子前的人似乎也多了起来,有看竹篮的,有问木梳的,一时间竟有些忙不过来。苏小音收钱,苏小清拿货介绍,两人配合渐渐默契。 正在这时,陈大山和陈小河送完货,急匆匆地赶了回来。看到摊子前围了好几个人,兄弟俩赶紧挤进去帮忙。陈大山话不多,但拿起木雕器物介绍起来条理清晰;陈小河则天生一副笑脸,嘴皮子利索,见缝插针地吆喝起来:“卖精致的竹编、木雕嘞!鲜艳好看的头绳!还有给孩子准备的虎头鞋帽、布老虎!大家瞧一瞧看一看啊,便宜实惠,过年过节送孩子最好不过!” 他这一吆喝,清亮的嗓音在嘈杂的集市里颇为突出,果然又引来了几个好奇张望的人。 日头渐高,集市上的人流达到了顶峰。陈家的摊子前始终没断过人。带来的竹木小件卖出去大半,头绳也卖掉了一大半,连那几套原本以为价格偏高、未必好卖的虎头鞋帽,竟然也只剩下一套了。 趁着人稍微少点的间隙,苏小音接过陈大山递来的竹筒,喝了一口微温的红糖水,又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细密的汗珠,对妹妹笑道:“今天这集市上人真不少,看,咱们的东西都快卖完了。” 苏小清也累得脸颊泛红,但眼睛亮晶晶的:“是啊,没想到这么好卖!” 陈大山一边整理着摊子上有些凌乱的货物,一边道:“春耕忙完了,家家户户都松快些,手头也宽裕点。这大集又不是天天有,逢初一、十五、廿五才开,人自然多。要是每次大集都能像今天这样,咱们这点小营生,就能细水长流了。” 陈小河把最后几个小竹篮码放好,信心满满地说:“肯定能的!大哥手艺好,大嫂和小清的头绳绣品也精巧,咱们价格又实在,不愁卖!” 第118章 集市喧哗 眼看已近晌午,集市上最拥挤的时段过去,人流开始有所减退。陈小河说:“大嫂,小清,这会儿人少了,你们去集市上逛逛吧,看看家里缺啥买点。摊子有我和大哥看着。” 苏小音和苏小清也确实想趁着来县城,把该买的东西买了。姐妹俩点点头,背上空背篓,挎上小篮子,嘱咐了几句,便汇入了依旧熙攘的人流中。 她们先去了卖零嘴的摊子,看到有卖芝麻糖的,黄澄澄的糖块上沾满了炒香的芝麻,看着就诱人。想着家里的老人和孩子,苏小音称了一斤,小心地用油纸包好放进篮子。 接着走到肉摊。案板上的鲜肉已经卖得七七八八,但旁边木盆里还有几根剃得干净的大骨头。想到家里上次买的大骨头早已吃完,炖春笋汤正好用得上,苏小音便花了几文钱买了两根。 路过一个卖菜秧的老农摊前,看到有翠绿健壮的西瓜苗,用草绳扎成一小把一小把。姐妹俩想起自家后院还有块空地,夏天若能结几个西瓜,孩子们该多高兴。于是又花了十几文,买了五棵苗,老农还好心地教了她们怎么栽种。 东西买得差不多了,姐妹俩把背篓和篮子送回自家摊位上。陈大山兄弟俩正一边守着摊子,一边跟旁边卖陶碗的老汉闲聊。 “我们去绣坊和布庄看看。”苏小音对丈夫说。 “行,快去快回,路上小心。”陈大山点头。 --- 苏小音和苏小清挎着空篮子,再次穿过半条街,来到“锦霞布庄”。铺子里此时没有别的客人,掌柜娘子正坐在柜台后对账,见她们进来,抬头笑了笑:“两位小嫂子,可是来卖绣品?” “掌柜的,我们想问问,如今还收绣品吗?我们姐妹想再接些活计。”苏小音上前一步,客气地问道。 掌柜娘子放下账本,温和地说:“收的,只要手艺好,自然收。你们之前送来的绣品,客人都还满意。怎么,家里忙完了?” “是,春耕忙过了,孩子也大了些,能腾出手了。”苏小清答道。 “那就好。如今这时节,绣些清爽的夏衣花样,或者寓意吉祥的小品,都有人要。你们若有心,可以试试。”掌柜娘子提点道。 得了准信,姐妹俩心里有了底,谢过掌柜娘子,便告辞出来,脚步轻快地朝着街尾的“陶家布坊”走去。 布坊里,胖胖的掌柜正指挥伙计整理新到的布匹,见她们进门,立刻堆起熟络的笑容:“哟,两位娘子,可有日子没来了!今儿个想买点啥?” “老板,我们想买些绣线,再扯几尺适合做绣品的细棉布。”苏小音说着,目光已经落在柜台后那一排排五颜六色的绣线上了。 “好说好说!”掌柜让伙计把常用的几种绣线拿出来,又抱出几匹颜色素净、质地细密的棉布,“这些料子,做绣底最合适,不晕色,不起毛。你们瞧瞧。” 姐妹俩仔细地挑选起来。配齐了常用的红、黄、蓝、绿、黑、金、银等绣线,又量了几尺月白和浅藕荷色的细棉布。算下来,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想到绣品能换回的工钱,两人都觉得这投入值得。 付钱时,苏小清想起做头绳和小孩衣物需要的碎布,便问:“老板,您这儿还有布头吗?我们想买一点。” 掌柜的想了想,从柜台下面拖出两大捆用麻绳扎着的布头,一捆颜色深暗,多是粗麻布和厚棉布的边角,另一捆则颜色丰富些,有不少细棉甚至绸缎的零料。 “这捆粗的,不值啥钱,你们要是买得多,送给你们当搭头了。”掌柜指着那捆深色布头说,又掂了掂那捆颜色鲜亮的,“这捆嘛,里面好些是细料子,虽不成块,做点小东西却好,收你们七文钱,如何?” 七文钱买这么一大捆花色零料,简直太划算了!姐妹俩连忙点头。苏小音付了布钱和绣线的钱,正准备收起布头,目光却被那捆细料里露出的一角吸引——那是一块约莫二尺见方的细棉布,底色是明亮的鹅黄,上面印着细碎的淡紫色小花,花色雅致又活泼,在这堆零料里格外显眼。 “掌柜的,这块布……怎么卖?”苏小音忍不住指着那块布问。 掌柜的抽出来看了看:“哦,这块啊,是年前一批新花样,就剩这最后一小块了,做大人衣服不够,给孩子做又有多。你们要是看得上,给五十文拿走。” 五十文!姐妹俩都吸了口气。这价钱,够买好几尺普通细布了。 苏小清拿起布仔细看了看,布料确实好,花色也难得,心里盘算着给家里的四个娃娃每人做件夏天的小褂子,这料子又鲜亮又舒服。她抬起头,露出讨喜的笑容:“掌柜的,这毕竟是零头布了,五十文太贵啦。您看,我们这次买了这么多绣线和布,以后也常来。这块布,二十五文行不行?我们拿回去给家里的孩子做两身小衣服。” 掌柜的沉吟了一下,看看手里其他的货款,又看看两个熟客殷切的眼神,最终挥挥手:“得,二十五文就二十五文!拿去!以后多做绣品,常来照顾生意!” “哎!谢谢掌柜的!”苏小清高兴地付了钱,将这块珍贵的花布小心地叠好,和其他东西一起放进篮子。 走出布坊,姐妹俩都心情雀跃。绣线布头备齐了,还意外得了块好料子。回去就能重新拾起绣花针,也能给孩子们做新衣了。 等她们匆匆赶回集市自家摊位时,日头已经偏西。陈大山和陈小河已经把没卖完的几件小物件收好,牛车也重新套上了。 “回来了?快上车,咱们赶紧回家。”陈大山招呼道。 四人坐上牛车,陈大山赶着牛,踏上了归途。 第119章 归家的喧闹与宁静 “爹!娘!我们回来了!” 牛车刚在院门外停稳,陈小河那带着欢快劲儿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响了起来,穿透了春日午后的宁静。 “你这皮猴子!小声着点!”堂屋的门帘立刻被掀开,陈母探出身来,压低声音嗔怪道,“四个小祖宗刚睡着,正做着美梦呢,可别被你这一嗓子给嚎醒了!” 陈小河闻言,连忙捂住嘴,眼睛眨了眨,做了个鬼脸,小声道:“我这不是高兴嘛……不知道他们睡了。” 陈母摇摇头,脸上却带着笑,走出来帮着卸车。“行了,都回来了就好。快去洗洗手,饭菜在锅里温着呢,赶紧吃一口。”她看着两个儿媳脸上虽有倦色但眼神明亮,心里便踏实了,知道这趟县城之行应该顺利。 苏小音和苏小清惦记孩子,草草洗了手脸,扒拉了几口饭菜垫了垫肚子,就急忙轻声走进堂屋。屋里光线柔和,四个小家伙并排躺在大炕上,盖着薄薄的小被子,睡得正香。老大石头睡得四仰八叉,老三阿吉吮着手指头,老二青青和老四阿福则头靠着头,呼吸均匀。看着孩子们恬静的睡颜,姐妹俩一路的疲惫和牵挂顿时化作了满腔柔情。她们忍不住俯下身,在孩子们柔嫩的脸蛋上轻轻各亲了一口,这才觉得一颗心完全落了地。 “娘,您和爹累了一上午,快去歇会儿吧。孩子我们看着就行。”苏小音直起身,对跟进来的陈母小声说。 陈母摆摆手,脸上是满足的笑意:“不累,上午你爹跟我轮换着抱、逗着玩,俩老头老太太还能被几个奶娃娃累着?正好你们回来了,我跟你爹得赶紧去把猪仔和鸡鸭鹅仔弄回来,早定下的事。” 说着,她也不多耽搁,叫上正在院子里归置农具的陈父,老两口便又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屋里恢复了安静。苏小音和苏小清相视一笑,轻手轻脚地将从县城带回来的那个大包袱拿到炕沿边打开。里面是她们今天最大的收获之一——在布庄买的那两大捆布头。 姐妹俩盘腿坐在炕边的脚榻上,就着窗外明亮的日光,开始仔细分拣。粗麻布的那捆,颜色大多是灰、褐、靛青,虽然粗糙,但厚实耐磨。她们将大块的挑出来,预备着纳鞋底、做耐磨的坎肩或补丁;稍小些但颜色相对鲜亮点的,则单独放在一边,这是做头绳的好材料。 另一捆花了七文钱买的细棉布和零碎绸缎,则需要更精细的对待。两人眼睛发亮,像寻宝一样,将那些哪怕只有巴掌大、但质地柔软、颜色或素雅或鲜艳的细棉布片,以及偶尔夹杂的、闪着柔光的绸缎碎片,一一挑拣出来,用一块干净的布小心包好。“这些留着给石头他们做夏天的贴身小衣,或者拼拼接接做点精巧的荷包、香囊,肯定好看。”苏小清捏着一块水红色的绸缎边角,爱不释手。 剩下的布头,则按大小和花色大致分开。大块的、花色完整的,预备着继续做虎头鞋、虎头帽;那些更零碎但颜色花样别致的,苏小音心里已经有了打算:“眼看快到端午了,咱们用这些碎布头多做些小香包,里面塞上艾叶、香草,肯定好卖。五颜六色的,小孩子最喜欢。” 堂屋里,只有姐妹俩低低的交谈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炕上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交织成一幅静谧而温馨的画面。 --- 院子里,吃过饭稍事休息的陈大山,已经换上了做木工活的旧衣裳,叮叮当当地开始继续打制李二婶子定制的家具。锯木、刨板的声音规律而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陈小河则背起了大背篓,手里拿着镰刀和绳索。“大哥,我上山去打点嫩草,顺便再看看林子边上有没有新长出来的蘑菇。这两天没雨,说不定有干的能捡。” 陈大山停下手里的刨子,抬头叮嘱:“把墙角那俩鱼篓和几个兔套也带上,下到老地方。小心点,早去早回。” “放心吧哥!”陈小河应着,利索地收拾好东西,身影很快消失在屋后的山道方向。 院子里只剩下陈大山一个人,以及木材与工具碰撞的声响。阳光暖暖地晒着,墙角新栽的几棵西瓜苗已经挺直了腰杆,舒展着嫩绿的叶子。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陈大山抬头一看,是爹娘回来了。陈父背着一个用麻绳捆扎得结实的大背篓,里面隐约有东西在动弹,发出“哼唧哼唧”的声音。陈母则挎着两个大竹篮,篮子里毛茸茸的一片,传来“叽叽喳喳”细嫩的叫声。 第120章 归家的喧闹与宁静续 陈大山连忙放下工具迎上去:“爹,娘,你们回来了!怎么不叫我和小河去拿?这么多东西!” 陈父将沉重的背篓小心放下,抹了把额头的汗,笑道:“原本只想先把猪仔抱回来,鸡鸭鹅仔说好了晚点再去里正家拿。谁承想半道上碰见你二木家婶子了!” 陈母放下篮子,也是满脸笑意,接过话头:“可不是!你二木婶子说,她今年孵的那窝鸡仔,本来是给她娘家妯娌留的,结果她那妯娌嘴上答应得好,临了又不想给钱,把你二木叔架在那儿了,不好意思回绝。你二木婶子正气得慌呢,看见我们,赶紧偷偷叫我们去她家,趁你二木叔没在,把剩下的鸡仔都便宜卖给我们了!算下来,一只比市价便宜了一文钱呢!” 陈大山听了,有些担心:“那二木叔知道了,不会生气吧?毕竟是答应给亲戚的。” 陈父掏出旱烟袋,在台阶上磕了磕,慢悠悠道:“没事。我们抱着鸡仔出来的时候,正好在村口碰上你二木叔了。他自己也挠头呢,说答应完就后悔了,正不知道咋跟家里婆娘交代。看我们把鸡仔买走了,他反而松了口气,直说卖给我们家放心。鸭仔和鹅仔,我们还是按原计划去里正家换的,他家的种好,成活率高。” 陈母已经开始麻利地将篮子里的家禽分拣:“这猪仔,你们抱一只回去,在后院好好猪圈里好好养。鸡仔也带一半过去,剩下的放老宅这边我养着。鸭仔鹅仔先都放这边,等再大点,河水暖了,再分给你们。鸡蛋鸭蛋到时候两家分。” 正说着,陈父看见了墙角那几棵绿油油的西瓜苗,“咦”了一声:“这西瓜苗……你们也买了?” 陈大山点头:“嗯,小音今天在集市上看到有卖的,买了五棵,想着夏天给孩子们解解馋。” 陈父笑了:“巧了,我今天在村长家也换了五棵好苗!想着咱们家人多,多种几棵,夏天管够!我看啊,后院靠墙根那儿阳光好,种五棵。前院篱笆边上也能见缝插针栽几棵,爬着长,不占地儿。” 陈母也兴致勃勃:“成!这主意好!多种点,到时候结了瓜,除了自家吃,送送里正、相熟的邻里,也是个心意。”她看看日头,“趁天还亮,我去后山转转,看看有没有野菜,晚上添个菜。老头子,你要没事,去地里瞅瞅,草该拔一拔了。” 老两口歇了这一会儿,又闲不住了,一个拿了小锄头和篮子,一个扛起锄头,相跟着出了门。院子里,陈大山看着活泼的猪仔和叽喳叫唤的鸡仔鸭仔,又看看努力生长着的西瓜苗,听着屋里隐约传来的孩子梦呓和妻子低语,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他重新拿起刨子,那规律的“唰唰”声,仿佛在为他这越来越红火、越来越充满生机的小家,奏响一曲朴实而欢快的乐章。阳光将他的影子拉长,稳稳地投在坚实的地面上。 后院的猪圈被陈大山和陈小河用剩下的石头和泥砖加固得结实实实,新来的那只小黑猪仔起初有些认生,哼哼唧唧,但在苏小清每天准时投喂的野菜拌麸皮诱惑下,很快便适应了新家,变得圆滚活泼起来。它似乎知道自己的使命,吃得多,睡得香,目标明确地朝着年底的膘肥体壮努力。 前院篱笆边和墙角那十棵西瓜苗,在陈父的精心照料下,已经抽出了长长的藤蔓。陈父用细竹竿搭了简易的架子,引导瓜藤攀爬,既节省空间,又让叶片能充分接受阳光。孩子们虽然还小,不懂事,但陈大山和陈小河每次下工回来,都会抱着他们在瓜苗前站一会儿,指着那毛茸茸的叶片和刚刚冒出的、顶着黄花的小瓜纽,用夸张的语气说:“看,石头/阿吉/青青/阿福,这是咱家的西瓜,等夏天熟了,爹爹/叔叔给你们切最大最甜的那块!”孩子们被逗得咯咯笑,伸出小手想去抓,自然是被大人温柔地拦下。 第121章 生根抽芽的日子 堂屋里,苏小音和苏小清的“绣坊”也重新开张了。窗下的位置光线最好,放了两张陈大山特制的小矮桌。每天上午,孩子们醒着玩耍或被陈母抱出去晒太阳时,姐妹俩便抓紧时间,一个绣那幅“四喜临门”的图样,一个则飞针走线,用那些鲜艳的碎布头缝制端午用的各式小香包——粽子形、老虎头、心形、元宝形,里面填上晒干的艾草和丁香,清香扑鼻,又驱蚊避秽。两人的手虽因孕期和育儿略有些不及从前纤巧,但那份专注和灵秀却丝毫未减,针脚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重新变得细密匀称起来。 陈大山给李二婶子打的家具进展顺利。樟木的纹理在刨光后显露出温润的光泽,带着特有的香气。炕柜已经打好了一个,方正厚重,榫卯严密;梳妆台的框架也已成型,只待精细打磨和安装抽屉。堂屋的饭桌用的是结实的榆木,桌面宽大,边缘被他细心打磨成柔和的弧度,防止磕碰。那些预备好的长凳,刷上桐油后,木纹清晰,泛着琥珀色的光,看着就结实耐用。 陈小河除了帮着哥哥打下手、照料牲畜、上山打草捡山货,他的竹编手艺也没落下。新一批的小竹篮、针线笸箩、带盖的零食盒做得越发精巧,甚至尝试编了几个镂空花纹的竹灯罩,虽然费工,但透光性好,样式别致,他自己很是得意。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陈母将四个吃饱喝足、换了干净尿布的小家伙并排放在堂屋门口铺着的旧席子上,让他们自己蹬腿挥手,晒晒初夏的太阳。苏小音和苏小清也搬了小板凳坐在一旁,一边做着针线,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孩子们,防止他们爬出席子范围。 “娘,您看阿福,是不是比前两天又胖了点?”苏小清笑着指着最小的儿子,小家伙正努力想翻身,小脸憋得通红。 陈母眯着眼看了看,满脸慈爱:“是胖了,小手跟藕节似的。阿吉也不差,你看他眼睛多亮,随你,机灵。”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陈父扛着锄头回来了,裤腿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地里的草除了一遍,玉米苗蹿得挺快。”他放下锄头,洗了手,也凑到席子边蹲下,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石头的小鼻尖,“大孙子,今天听话没?” 石头被逗得“咯咯”笑出声,小手乱抓。 这时,陈大山和陈小河也一前一后从山里回来。陈小河背篓里是半篓嫩草和一小把野蔊菜,陈大山手里则拎着一只肥硕的灰毛野兔,还有两条用草绳穿着的巴掌大的鲫鱼。 “哟!今天收获不小啊!”陈父眼睛一亮。 陈小河兴奋道:“爹,您看这兔子,撞到我下的套子里了,肥着呢!鱼是大哥在河边起篓子得的,还挺活泛!” 陈大山将兔子和鱼交给闻声出来的苏小音,解释道:“兔子套昨晚上下的,没想到真有货。鱼是之前下的篓子,一直没空去起,今天一看,就这两条,不算大,但炖汤给孩子和娘喝,应该鲜。” 苏小音接过,掂量了一下兔子,笑道:“这兔子真肥,毛皮也完整,硝好了能做个暖手筒。鱼晚上就炖汤,加点豆腐,给娘和孩子们补补。” 陈母看着儿子们带回的猎物,又看看满院子的生机勃勃,心里那份满足简直要溢出来。她对陈父说:“老头子,咱家这日子,是不是越来越有盼头了?你看这院子,猪鸡成群,瓜苗爬架,屋里孩子笑声不断,儿子儿媳勤快孝顺,手里还有点活钱……” 陈父吧嗒一口旱烟,烟雾缭绕中,脸上的皱纹都舒展着:“是啊,搁一年前,哪敢想有今天?这都是孩子们争气,肯干,也赶上咱们这儿地方好,人也好。” “娘,爹,”苏小清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道,“我和姐姐算着,端午前,这些香包大概能做好五十来个。头绳也攒了不少新的花样。下次大集,我们想跟大山小河一起去,试试看卖得怎么样。还有姐姐那幅‘莲生贵子’,再有个七八天也能绣完了。” 陈母点头:“去!当然去!趁着节前,东西好卖。大山,你李二婶子的家具,来得及不?” 陈大山心里估算了一下:“来得及。炕柜就差打磨上油,梳妆台和衣柜的料都备好了,紧着点,端午前肯定能完工。不耽误。” “那就好。”陈母拍板,“端午前那个大集,咱们全家都去!卖香包、头绳、竹木小件,送家具,再买点过节用的糯米、红枣、苇叶回来。咱们也好好过个端午!” 这个计划让每个人都振奋起来。日子有奔头,劳作有收获,节庆有期盼,这就是庄户人家最朴素也最踏实的幸福。夕阳的余晖给陈家小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四个孩子在席子上咿咿呀呀,大人们说着、笑着、计划着。 第122章 加更一章……兔窝与艾香 这天上午,阳光正好,陈家新宅的后院里一片叮叮当当的忙碌景象。陈大山、陈小河和陈父父子三人,正围着一处新砌的石头结构忙活着。石头是前些日子开荒时从地里捡出来的,大小不一,被他们用黄泥和着碎草仔细地垒砌起来,筑成了一个半人多高、分成两格的简易兔子窝。 窝顶用几块相对平整的木板盖着,还留了通风的缝隙。地面铺着陈小河从河滩上搬回来的、晒平整的石板,上面铺上了柔软的干草。这兔子窝虽不精巧,却足够结实,能遮风挡雨。 起因是昨天晚上,陈父下在后山缓坡上的套索,居然意外地套住了一对灰褐色的野兔,而且发现得及时,两只兔子都还活蹦乱跳的。更让人惊喜的是,那只稍大些的母兔子,肚子圆滚滚的,分明是怀了崽。 “爹,这母兔子怀着崽呢,杀了可惜。”昨晚陈小河就嚷嚷开了,“咱们试试养着看?要是能养活,生了小兔子,以后家里也能多个进项,兔毛、兔肉都能换钱。要是养不活,再杀了吃肉也不迟。” 陈父抽着旱烟,看着笼子里那对惊慌失措却又透着机灵的兔子,点了点头:“成,那就试试。野兔子性子烈,不好养,得费点心思。明天先把窝垒起来。” 于是就有了今早这热火朝天的一幕。半上午的功夫,兔子窝终于有了模样。陈小河拍了拍手上的泥灰,满意地绕着石头窝转了一圈,道:“爹,哥,我再去山上弄点新鲜的嫩草回来,看看这母兔子吃不吃。听说野兔子刚开始不吃人喂的东西,得慢慢驯。” 陈父“嗯”了一声,嘱咐道:“别走太远,就在山脚那片草坡上割点就成。顺便看看有没有蒲公英、车前草这些,兔子吃了也好。” “知道了爹!”陈小河应着,拿起镰刀和背篓就出了门。 陈大山则洗了洗手,对父亲说:“爹,我一会儿也上山转转。小音她们做些了端午的香包,让我看看有没有开了的野花,采些回来晒干,添点香气。” “行,你去吧。记得早点回来。”陈父说着,拿起靠在墙边的锄头,“我去咱家地里转转,看看玉米苗长得咋样了,用不用追点肥。” 陈母一大早就背着背篓上山了,还没回来。苏小音和苏小清姐妹俩则留在家中,一边照看着四个精力日渐旺盛、已经开始尝试爬行的孩子,一边争分夺秒地赶制绣品。 堂屋的炕上,用枕头和被子临时围出了一小块“安全区”,四个穿得圆滚滚的小家伙在里面翻滚、咿呀,互相抓挠,自得其乐。姐妹俩就坐在炕沿,身前支着绣绷。苏小音绣的是“四喜临门”,红色的底布上,四只形态各异的喜鹊已经初具雏形,或栖于梅梢,或振翅欲飞,配色鲜艳活泼,透着浓浓的喜气。苏小清则绣着一幅稍小的“莲生贵子”,粉白的莲花亭亭玉立,碧绿的莲叶下水波荡漾,一个憨态可掬的胖娃娃坐在莲叶上,寓意吉祥。 做头绳、缝香包、纳虎头鞋这些小物件,姐妹俩都是趁着孩子睡觉或者自己玩耍不闹人的间隙,挤时间做的。眼看着为端午节预备的这些小玩意儿数目差不多了,两人便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这两幅绣品上,盼着能在端午前完工,赶上节前的集市,卖个好价钱。 --- 山上,陈母的背篓已经装了大半。她专挑那些茎叶肥嫩的艾草,用镰刀齐根割下,整齐地码放在背篓里。艾草晒干了,不仅可以留着自家端午用,驱虫避秽,多了还能送给邻里或者换点东西。除了艾草,她的眼睛如同经验丰富的探宝者,仔细搜寻着草丛中、石缝间可能存在的草药。 前些日子,陈父把家里积攒的一些晒干的寻常草药——如车前草、夏枯草、金银花藤等,送到了村里李大夫那里。李大夫查验后,给了整整一百文钱。钱虽不算多,但对庄户人家来说,是实实在在的进项,也证明了这条路子可行。因此,陈母每次上山,除了采摘山菜,也多留了一份心眼。 果然,在一处背阴湿润的坡地上,她发现了一株黄芪。叶片翠绿,主根粗壮,露出地面的部分带着深褐色的表皮。她心中一喜,放下背篓,拿出随身携带的小锄头,小心翼翼地刨开周围的泥土,尽量不伤及主根。费了一番功夫,一整株品相不错的黄芪被完整地取了出来。她掂了掂,分量不轻,晒干了应该能值些钱。小心地将黄芪放进篮子里,陈母看了看日头,估摸着快到晌午了,得赶紧回家,晚了老头子该着急念叨了。 她背上沉甸甸的背篓,挎着装草药和零星山珍的篮子,沿着下山的小路往回走。快到山脚时,迎面碰上了同村有名的“李大嘴”。这妇人姓李,因着嗓门大、爱打听、爱传闲话得了这个外号。陈母素来不喜与她多打交道,但既然碰上了,也不好装作没看见,便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准备擦肩而过。 “哎!大山娘!等等!”李大嘴却扯着嗓子叫住了她,快走几步凑上前,一双眼睛在陈母的背篓和篮子上扫了一圈,脸上堆起笑,压低了声音,却依旧显得突兀,“我正想问你呢!你们家那俩儿媳妇,咋那么厉害?进门没多久,就一生生俩,还是两对双!这有没有啥秘方啊?都是同村住着,你可不能藏着掖着,跟我说道说道呗?” 陈母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他婶子说笑了,哪有什么秘方。我们家小音小清,她们娘家母亲就是生双胞胎的,她们姐妹俩自己也是双生。这生双胎啊,多半是随了娘胎里带来的缘分和福气。你们家儿媳妇年轻,身子骨好,再等等,福气到了自然就有了。”说完,也不等李大嘴再开口,便紧了紧背篓带子,径直朝村里走去,留下李大嘴在原地,张着嘴,半晌没回过神。 陈母脚步轻快,心想,家里老头子该等急了,那对野兔子也不知道肯不肯吃草,还有四个大孙孙小孙女,一上午没见,怕是又闹腾了…… 第123章 闲话与福气 陈母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回到家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牲口棚里偶尔传来牛羊咀嚼草料的细碎声响,以及堂屋方向隐约飘来的、孩童稚嫩清脆的笑声,像春日溪水敲击卵石,让人心头不由得一软。 她将背篓小心放在堂屋外的屋檐下,先去看了圈牲畜,给食槽添了些新鲜的草料和水。又把背篓里新采的几株黄芪、几把益母草和其他叫不出名字但李大夫说有用的草药,拿到后院专门晾晒药材的竹席上摊开。春日午后的阳光正好,晒上几日便能收起来,又是一笔小小的进项。 忙完这些,她去菜园子里拔了几棵嫩生生的小白菜和一把小葱,拿到井边洗净。这才回到自己屋里,打水简单擦洗了一下,换了身在家穿的干净旧衣。忙活了一上午的山路,此刻松懈下来,才觉出些许疲惫,但心里是踏实的。 她轻轻推开堂屋的门。屋内光线柔和,窗纸滤去了正午有些刺眼的阳光,只留下满室温煦。两个儿媳正对坐在炕沿边,面前架着绣绷,手指捏着细针,彩线在布面上轻盈穿梭,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而炕中央,被几个枕头和旧被褥围起来的安全地带里,四个穿着同款浅蓝小褂的胖娃娃正坐成一堆,各自摆弄着手里的玩意儿。 老大石头手里紧紧攥着一匹小木马,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老二青青则抱着一个用碎花布缝的、软乎乎的小兔子玩偶,小脸贴在上面蹭啊蹭;老三阿吉和老四阿福正为一只陈大山新刻的、憨态可掬的小木狗“所有权”进行着友好(暂时)的争夺,你推我一下,我拉你一把,咯咯笑个不停。 这幅宁静而充满生气的画面,让陈母站在门口,一时间竟舍不得出声打扰。还是苏小音偶然抬头,看见了婆婆,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娘,您回来啦!累了吧?快坐下歇歇,我给您倒碗水。” 陈母摆摆手,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走到炕边挨着孩子们坐下:“不用忙,我在厨房喝过了。你们绣了多久了?可别一直低着头,仔细眼睛酸,脖子疼。该歇就得歇着。” 她伸手摸了摸离她最近的阿福毛茸茸的小脑袋,小家伙抬头冲她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小米牙,又把注意力放回和哥哥的“拔河”中去了。 “绣了不到一个时辰,刚歇过一会儿。”苏小清也停了针,揉了揉后颈,“娘,您上午在山上还顺利吗?艾草采了不少吧?” “顺利,艾草采了一大捆,够用一阵子了。”陈母说着,想起下山时的插曲,脸上露出一丝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就是下山的时候,碰见了村里的李大嘴,堵着路问东问西,真是……” 苏小音和苏小清都好奇地看过来。李大嘴她们知道,是村里有名的长舌妇,最爱打听别家隐私,传些没影儿的闲话。 “她问咱家啥了?”苏小清问。 陈母哼了一声:“还能问啥?绕着弯子打听,说咱家儿媳妇进门没多久就接连有喜,一口气生了四个,是不是有啥秘方?还说什么都是同村的,可不能藏私。让我给怼回去了!我说哪有什么秘方,是我们家儿媳妇自己有福气,娘家就是双生,到咱们家水土好,心气顺,福运自然就来了。让她家再等等,该有的时候自然有。” 苏小音和苏小清听了,都有些不好意思,又觉得婆婆这话回得漂亮。 “她家……怎么了?”苏小音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她们嫁过来时间短,只知李大嘴嘴碎,却不知其家底细。 陈母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吓到孩子们:“你们嫁过来晚,不知道。这李大嘴,在咱们村名声可不怎么样。她婆婆……就是活活被她饿死的。” “啊?”姐妹俩同时低呼,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骇。 “她家男人是个怂包,眼睁睁看着自己媳妇苛待老娘,屁都不敢放一个。等老太太没了,事情过去好久,才慢慢有风声漏出来,可人都没了,还能怎样?村里人背地里没少戳他们脊梁骨。”陈母摇摇头,继续道,“后来她大儿子娶了媳妇,第二年新媳妇就有了身子。结果呢?不知怎么的,被她那大儿子硬灌了一碗不知道什么药,把孩子给打下来了……听说是个成了形的男胎。从那以后,大媳妇就再没怀上。” 苏小清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他亲骨肉啊!怎么能……” 她说不下去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升起。 陈母面色凝重:“谁说不是呢。有人说,是她那大儿子,心里还记恨着他奶奶被饿死的事,自己又怕将来老了,也被儿子这么对待,索性就先绝了后患……造孽啊!后来她家二儿子、三儿子也陆续成了亲,可也不知怎么的,几个媳妇肚子都没动静。村里就有些老人私下说,怕是那饿死的老太太阴魂不散,在索命呢。” 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孩子们玩闹的细微声响。阳光静静流淌,却仿佛驱不散这故事带来的寒意。 “所以啊,”陈母语重心长地对两个儿媳说,“以后你们在村里,看到这李大嘴,还有她那一家子,尽量躲远点。沾上就没好事。心术不正,家宅难宁。” 苏小清忽然想起一事,说:“娘,之前我和姐姐推孩子去豆腐坊,路过村中间大槐树底下,也听到几个婶子坐在那儿,嘀嘀咕咕,好像也是在抱怨自家儿媳妇过门几年没生孩子。” 第124章 闲话与粪肥(一) 陈母听了,脸上露出一丝了然与无奈混杂的神情:“唉,这话我也听过。村里不少人家,新媳妇进门,盼孙子盼得眼红。可他们也不想想,咱们村这些年娶的媳妇,十有七八是北边南边遭了灾、逃荒过来的姑娘。一路千辛万苦,吃不上喝不上,担惊受怕,身子骨早就熬坏了,亏空得厉害。到了婆家,除了冬天能稍微喘口气,开春到秋收,哪一天不是跟着男人下地,回来还得操持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有几个婆家真舍得拿出好东西给媳妇细细调养身子的?身子没养好,根子没稳住,哪那么容易开花结果?” 她说着,目光柔和地看向苏小音和苏小清,伸手轻轻拍了拍她们的手背:“不是所有婆家都这样。你们俩嫁进来,虽说咱家也不富裕,可娘知道,你们是吃了大苦头的。能让你们歇着的时候,就尽量让你们歇着;有好吃的,也紧着你们先补补。这身子,得一点一点养回来。孩子是缘分,急不得,也强求不得。先把当娘的身体底子打好,才是正经。” 苏小音听着婆婆这番话,想起刚嫁过来时,婆婆变着法儿给她们弄吃的,冬天不让沾冷水,熬夜做活总会催着休息……点点滴滴,并非惊天动地,却如春雨润物,无声地滋养着她们曾经千疮百孔的身心。她鼻尖一酸,低声道:“娘,我们能遇到您这样的婆婆,嫁进咱们陈家,真是天大的福气。” 苏小清也眼眶泛红,用力点头。 陈母却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那是发自内心的满足与慈爱:“傻孩子,说什么福气不福气。是咱们陈家有福气,才能把你们姐妹迎进门。自从你们来了,家里多了多少欢声笑语?大山小河比以前更知道顾家了,咱们的日子也眼见着一天比一天红火,越来越有奔头。这福气啊,是你们带来的,是咱们一家人一起修来的。” 正说着,外面传来陈父和两个儿子归家的脚步声,还有陈小河嚷嚷着“饿死了”的欢快叫喊。厨房里,之前炖上的骨头汤香气已经浓郁地飘散开来。 陈母站起身,笑道:“看,你爹和大山他们回来了。咱们也该准备摆饭了。那些糟心的人和事,听了就罢了,别往心里去。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阳光偏移,将堂屋照得更加明亮温暖。孩子们似乎感知到吃饭的信号,纷纷丢下玩具,朝门口张望。苏小音和苏小清相视一笑,心中那点因听闻他人不幸而产生的寒意,早已被自家这平凡琐碎却踏实温暖的日常驱散得干干净净。她们起身,一个去帮忙端菜,一个去把玩闹得有些出汗的孩子们抱起来擦擦小手。 吃过午饭,碗筷撤下,一家人都没急着散去。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收拾干净的院子里,不晒也不燥。陈父搬了张矮凳坐在堂屋门口的屋檐下,拿出烟袋锅,慢悠悠地填着烟丝。陈大山和陈小河则蹲在井台边,就着清凉的井水磨着明天要给麦地松土的锄头刃口。苏小音和苏小清收拾完灶房,也擦了手出来,坐在陈母搬出来的两张小凳上,手里拿着未做完的针线活,是给孩子们缝补夏天穿的小褂子。 陈小河手上磨着锄头,嘴里却没闲着,想起上午回来路上听到的闲言碎语,便抬头对陈母道:“娘,您上午回来真碰上李大嘴了?我晌午牵着牛回来的时候,那李大嘴正坐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跟几个闲着没事的老婆子说得眉飞色舞呢!一瞧见我路过,立马就闭嘴了,眼神还躲躲闪闪的。指定是在讲究咱家呢!” 陈母正拿着块软布,擦拭着几个孩子玩脏了的小木马,闻言手上动作不停,只淡淡道:“可不是碰上了么。” 接着,便把上午下山时如何被李大嘴拦住,对方如何涎着脸打听“生子秘方”,自己又如何回绝的经过,简单跟家里人又说了一遍。 陈父“吧嗒”吸了口旱烟,吐出淡青色的烟雾,烟雾在阳光里缓缓升腾、消散。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庄稼人特有的、看透世事的平静:“这种人,以后离远点就是了。自作孽,不可活。早些年他们家做下那些亏心事,村里谁不知道?如今还有几户人家愿意同他们走动?也就是些不明就里的外乡人,或者同样爱嚼舌根的,才凑在一块儿。” 陈大山磨好了锄头,直起身,将锄头靠在墙边,沉吟道:“爹说得在理。不过,最近不止李大嘴,村里碰见好些人,话里话外都绕着弯子,想打听咱家有没有什么‘秘方’。还有的,眼神老往小音小清肚子上瞟……” 他说着,眉头微微皱起。自家媳妇刚生下四胞胎,本是天大的喜事,可被外人这么一传,倒成了稀罕物似的,让人心里有些不舒坦。 第125章 闲话与粪肥(二) 陈母放下擦干净的木马,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几分果决:“下午没啥要紧活计,我去里正家坐坐,找他家那口子说说话。总得有人把这话头给刹住。村里谁家媳妇要是真着急要孩子,有病就老老实实去县城医馆找正经大夫瞧!问旁人有啥用?再说了,”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生不出孩子,未必就是女人的毛病。说不定是男人身子骨有问题呢?这话,得让里正娘子‘不经意’间透出去,省得那些糊涂人总盯着别人家媳妇肚皮瞎琢磨。” 苏小音和苏小清在一旁听着,心里又是感激婆婆的维护,又觉得有些无奈。她们嫁过来,和丈夫感情和睦,又幸运地一举得了四个孩子,本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哪有什么“秘方”?不过是身子骨养得好些,加上一点运气罢了。 陈父磕了磕烟灰,站起身:“行了,那些闲篇儿先放放。大山,小河,下午你俩别上山了,跟我一起在家把猪圈和鸡窝里攒的粪肥起出来,搬到地里堆着沤几天。眼瞅着麦子要追肥了,玉米地也得备上。” 农家肥是庄稼的宝贝,但起粪肥又脏又累,气味也冲。陈母闻言,立刻道:“那正好,下午我带着小音小清和四个孩子去新房那边。这边起粪肥,气味大,可别熏着我的宝贝孙儿孙女。” 她说着,就招呼两个儿媳,“小音,小清,把孩子们要用的尿布、小被子,还有你们做绣活的家什都收拾一下,咱们这就过去。那边院子敞亮,下午太阳也好,孩子们能在院里席子上爬爬。” “哎,好,娘。” 姐妹俩连忙应下,起身进屋收拾。不一会儿,陈母抱着阿吉,苏小音抱着石头,陈大山抱着准备蹒跚学步的青青,苏小清背上还用背带兜着最小的阿福,几人带着大包小裹,浩浩荡荡却有条不紊地往几十步外的新房转移。陈小河默默地将两个轻便的小推车也搬了过去。 看着女眷和孩子离开,陈父也起身嘟囔道:“换身破旧衣裳,干活喽!” 等到父子三人换上最耐磨耐脏的旧裤褂,戴上草帽,拿着铁锹和扁担箩筐,来到后院角落的猪圈和鸡鸭棚旁。经过一冬一春的积攒,圈里的粪肥已经混合着垫草,发酵得乌黑油亮,是上好的底肥。 陈父是老把式,先用铁锹将表层的干草和浮土铲开,露出下面颜色深、质地细腻的熟肥。“先从这边开始挖,小心点,别把底下的生土带上来。”他指挥着。 陈大山和陈小河应声,挥动铁锹。一时间,后院只剩下铁锹插入粪土又抬起时“沙沙”的声响,以及偶尔低声的交流。浓烈的、属于农家特有的肥沃气息弥漫开来,但这味道在庄稼人鼻子里,却仿佛已经预见了秋日沉甸甸的收获。 汗水很快湿透了父子三人的后背,额头上也滚下豆大的汗珠,但他们谁也没叫苦,只是埋头苦干。一筐筐乌黑发亮的粪肥被挑到前院空地,堆成整齐的圆锥形,再用破草席盖好,继续沤着,等待撒入田间,化为滋养稼穑的力量。 另一边,新房的院子里则是另一番光景。阳光暖融融地照着,陈母在屋檐下铺了张大草席,把四个孩子放在上面,任由他们爬来爬去,抓握着她带来的干净木块、布球玩耍。苏小音和苏小清坐在一旁的树荫下,绷开了绣架,那幅“四喜临门”的图样已经完成了大半,色彩鲜艳,寓意吉祥。针线在她们手中穿梭,偶尔抬头看一眼嬉戏的孩子们,嘴角便不自觉地泛起温柔的笑意。院子里弥漫着阳光、草木和淡淡奶香的气息,安宁而祥和。 陈母一边留意着孩子们,手里也拿着针线,在给陈父补一件磨破了袖口的旧衫。她偶尔和儿媳们说几句闲话,话题从绣样的配色,到孩子们新学会的小动作,再到晚上打算用新挖的春笋炒个什么菜……那些关于“秘方”的烦扰,似乎已被这踏实温馨的午后时光,远远地隔在了院墙之外。 日头渐渐西斜,将院子的影子拉长。新房这边,孩子们玩累了,开始揉着眼睛哼哼唧唧。老宅那边,最后一筐粪肥也终于堆砌整齐。两个院子,两种忙碌,却都是为了同一个家,同一种红火向前的日子。 第126章 端午集市的红火 “明天就大集了,大山、小河,你们东西都归置好了吗?明天可得早点走,大集人多,去晚了占不着好位置!”晚饭后,陈母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扬声问在院子里归拢明日要带货物的两个儿子。 陈大山正将一个装满各式木雕小件的竹筐搬到板车旁,闻言应道:“娘,都准备妥了。木雕、竹编、头绳、香包、虎头鞋帽,还有今天刚割回来的艾草,都分门别类装好了,明早直接搬上车就走。”他顿了顿,又问,“娘,爹,明天你们也跟着去吗?” 陈母擦干手,从灶房走出来,看了看堂屋门口正被苏小音姐妹逗得咯咯笑的四个小家伙,摇摇头:“我和你爹这次不去了。四个小皮猴得有人看着,家里的牛啊羊啊鸡鸭这些牲畜也得喂。让小音和小清陪你们去就成。等……等端午前最后那个大集,我们全家再一块儿去逛逛!也带我这些大孙子、大孙女去认认热闹!”她说着,弯腰逗了逗离得最近的石头,小家伙像是听懂了“热闹”二字,立刻挥舞着小胖手,咧开没牙的嘴笑得欢实,旁边的青青也跟着咿咿呀呀地附和。 陈小河眼睛一亮:“行啊娘!到时候端午前最后那个大集,我和大哥先去摆摊占地儿,您和爹带着孩子坐村里李叔的牛车后头来。等快散集、东西卖得差不多了,咱们收摊一块儿逛去!孩子的推车我和大哥用咱家牛车先拉过去,不然抱着这四个小秤砣,可逛不了一会儿。”他笑嘻嘻地捏了捏阿吉肉嘟嘟的脸蛋。 陈母立刻护犊子似的拍开他的手,嗔道:“什么小秤砣!我这儿个宝贝疙瘩,哪儿胖了?这肉肉长得正好,白嫩嫩、水灵灵的,多招人疼!”她看着四个孙儿孙女,眼里是藏不住的疼爱和满足。 --- 翌日,天边刚泛起蟹壳青,陈家的牛车便吱吱呀呀驶出了村子。陈大山赶车,陈小河和苏家姐妹坐在后头,守着几筐货物。初夏清晨的风还带着凉意,但几人心里都揣着一团火。苏小音和苏小清更是难掩激动,她们终于在昨日紧赶慢赶,将两幅精心绣制的绣图——“四喜临门”和“莲生贵子”——完成了最后的收针。就等着今天散集前,送去绣庄试试行情。 到达县城集市时,天光已大亮。街道两旁的空地已被早来的商贩占去了七七八八,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早点的香气、牲口的气味以及人群渐起的嘈杂声。陈大山目光扫视,很快在一条岔路口相对宽敞些的位置停下,这里人流不错,又不会太过拥挤。 兄弟俩立刻动手,卸货、铺开带来的旧粗布、摆上货物。陈小河把新割的、散发着清苦气味的艾草捆成一把一把,整齐码放在最前面。陈大山则将木雕的小动物、木梳、簪子,竹编的小篮、笸箩、针线盒,还有苏家姐妹做的各式香包、五彩头绳、憨态可掬的虎头鞋帽,分门别类摆放好。一个小摊顿时显得琳琅满目。 “大家瞧一瞧看一看啊!”陈小河清了清嗓子,开始吆喝,“新鲜的艾草,两文钱一把!驱蚊辟邪,过节必备!还有自家做的精致木雕竹编,姑娘媳妇们喜欢的头绳香包,给小娃娃的虎头鞋虎头帽嘞!看看这手工,多地道!” 他这一嗓子,果然吸引了不少目光。尤其是那青翠的艾草和色彩鲜艳的孩童用品,很快就有挎着篮子的大娘、抱着孩子的妇人围拢过来。 “这艾草真水灵!来两把!” “这头绳怎么卖?呦,这花样没见过,怪好看的。” “这小老虎鞋做得可真精神!给我孙子来一双!” 摊子前渐渐热闹起来。四人分工明确,陈小河嘴皮子利索,负责招呼和吆喝;陈大山沉稳,负责拿货收钱;苏小音和苏小清则细心,尤其是面对带着孩子的妇人,她们能耐心地介绍虎头鞋帽的寓意和做工,还会根据客人的穿着打扮,推荐合适的头绳或香包。 苏小音正拿着一双虎头鞋,向一位头发花白、衣着整洁的老太太细说:“……您摸摸这鞋底,纳得厚实,软和又耐磨。老虎眼睛用的是黑珠子,炯炯有神,娃娃穿了保平安,虎头虎脑……” 老太太拿着鞋左右端详,爱不释手,又看了看旁边同款的虎头帽和小布老虎玩偶,脸上笑开了花:“好,好!手工真不错!我那小儿子,老年得的,宝贝疙瘩似的,这小儿媳妇快生了,我正愁给未来孙子备点啥吉利东西呢!这些正好!”她指着那套虎头鞋帽和玩偶,“这些我都要了!” 接着,她又给家里其他几个儿媳妇一人挑了一支木簪子,给孙女们选了几根特别鲜亮的头绳。林林总总算下来,竟花了七十二文钱,是今天开张以来最大的一笔买卖。 苏小清一边利索地帮老太太把东西包好,一边笑眯眯地说:“老太太您真疼儿孙!这艾草新鲜,驱邪好,我送您两把,您拿回去挂在门楣上,图个吉利!” 老太太听了更是欢喜,连声道谢,心满意足地挎着满当当的篮子走了。 摊子上的生意一波接一波,艾草因为应景又便宜,卖得最快;头绳和香包也颇受大姑娘小媳妇的青睐;竹木小件因着实用精巧,问价的人也不少。四人忙而不乱,脸上都沁出了汗珠,但眼神晶亮,满是收获的喜悦。端午前的集市,果然比往常更红火,也让他们对那两幅即将送去绣庄的绣图,更多了几分期待。 第127章 娟布与野望 从绣坊出来,怀里揣着沉甸甸的四两银子,苏小音和苏小清只觉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四两银子!这是她们做绣活以来,单次最大的一笔收入!“四喜临门”和“莲生贵子”那两幅小绣图,竟能卖到这样的价钱,是她们之前不敢想的。绣坊掌柜那句“顶尖绣技的大福绣图是二十五两银子起步”,更像一颗火种,投进了姐妹俩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渴望的涟漪。 二十五两!那得是多少袋粮食,多少匹布,能办多少大事啊! “姐,掌柜的说……大福绣图。”苏小清挎着空了许多的篮子,声音里压着激动,眼睛亮得惊人。 “嗯。”苏小音轻轻应了一声,手心微微出汗,那里还残留着银锭冰凉的触感,“但那样的绣图,费时费力,用料也金贵。咱们……得好好想想。” 话是这么说,两人走向布庄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心里那点“好好想想”的谨慎,在巨大的可能面前,显得摇摇欲坠。 她们先去了常光顾的陶家布坊。刚走到门口,眼尖的苏小清就发现了放在显眼处、标着“特价”的两匹布。一匹是天蓝色,一匹是姜黄色,颜色染得不算特别均匀,有些地方深些,有些地方浅些,但布料本身是柔软的细棉布,摸上去很舒服。 “掌柜的,这布怎么卖?”苏小音上前问道。 掌柜的正拨着算盘,抬头见是熟客,笑道:“苏娘子来啦。这两匹是染坊那边出了点小差错,颜色染花了,当次布处理。一匹八十文,比平时便宜一半还多呢。这料子给孩子做里衣、做夏衫,再好不过,透气软和。” 八十文一匹细棉布!这价格确实让人心动。苏小清蹲下身,仔细摸了摸布料的厚度和柔软度,又看了看那不算难看的、微微晕染开的天蓝和姜黄,心里迅速盘算起来。家里四个小家伙长得快,刚做好的夏衣今年又短了一节,正需要添置。这布颜色虽不完美,但给小孩子穿,结实舒适最重要。 她抬起头,看向姐姐,用眼神询问。苏小音微微点头。 苏小清便对掌柜道:“掌柜的,这两匹布我都要了。一百五十文,行不行?您也给我们个实惠价。” 掌柜的略一犹豫,看看确实是处理布,又见是老主顾,便爽快点头:“成!看你们常来,一百五就一百五!苏娘子爽快!” 姐妹俩高兴地付了钱,看着掌柜将两匹布仔细卷好。苏小音又挑了些常用的绣线,掌柜照例包好,还指着墙角两大捆布头笑道:“老规矩,这两捆你们拿去,都是些零碎,你们手巧,肯定能用上。” “谢谢掌柜!”姐妹俩连忙道谢,这免费的布头可是做头绳、香包、小玩偶的好材料,能省下不少成本。 抱着价廉物美的细棉布和绣线,还有两大捆布头,姐妹俩心里踏实了不少。但走出陶家布坊,对面那家新开的、门面更气派的“杨家布庄”,却像有磁力似的吸引着她们的目光。 “姐……”苏小清小声唤道,眼神不住地往那边飘。方才进去匆匆一瞥,那里面料子的光泽、绣线的颜色,都明显比陶家布坊高出一截。一分价钱一分货,她们心里清楚。 苏小音也望着那边。怀里那四两银子沉甸甸的,提醒着她们刚刚获得的“巨款”和绣坊掌柜描绘的“蓝图”。做普通绣品,用陶家布坊的料子足够。可若真想挑战那价值十两、二十五两的“大福绣图”,底料和丝线的品质,至关重要。 “去看看。”苏小音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有点干。 姐妹俩再次踏进杨家布庄。店里果然不同,地面铺着青砖,柜台擦得锃亮,各式布料整齐陈列,颜色鲜亮,质地细腻。尤其是那一区专售绣料的货架,摆着各种颜色、粗细不一的丝线,光泽柔润,还有几匹展开一角的绢布、绫罗,薄如蝉翼,光滑如镜,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一个穿着体面蓝布裙的妇人迎上来,笑容得体:“两位娘子,想看点什么?我们这儿新到的江南软缎和湖州生绢,最适合做绣品底料,绣上去平整不滑针,显色也好。” 苏小音强自镇定,问道:“这生绢……怎么卖?” 妇人引她们到那匹淡米色的生绢前:“这是上好的湖州生绢,一尺四十文。若是整匹拿,价格还能稍让些。” 一尺四十文!苏小音心里咯噔一下。一匹布通常有三十多尺……那就是一两多银子!这还只是底布! 苏小清也暗暗吸气,但目光却无法从那绢布柔和的色泽和细腻的纹理上移开。她想起娘亲林氏曾经抚摸着一块旧绢布,感叹江南好绢“滑不溜手,光而不耀”的模样。那样的料子,才能托得起最繁复精致的绣工。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挣扎,以及那挣扎底下,蠢蠢欲动的、名为“野心”的火苗。 那绣坊掌柜的话又在耳边响起:“……顶尖绣技的大福绣图是二十五两银子起步。” 苏小音咬了咬下唇,指尖掐进掌心。四两银子还没捂热乎……但若成了呢?若她们真能绣出像样的“大福”绣图呢? “这绣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指着旁边一束束排列整齐、色泽饱满的丝线。 “这是苏杭来的彩色真丝线,颜色正,不易褪色,韧性也好。根据粗细和颜色,价格不同,最普通的也要五文钱一小绺。”妇人耐心介绍。 最终,在近乎割肉般的痛惜和满怀憧憬的激动交织中,姐妹俩做出了决定。她们买了一匹质量上乘的生绢,又精心挑选了十几绺颜色各异、但搭配起来必定富丽堂皇的顶级丝线,还有两枚更细小的绣花针。结算时,掌柜拨算盘的声音如同敲在她们心上。 “承惠,一共二两银子又一百二十文。看您二位爽快,这一捆是剩下的布头,不大但都是好料子,拿回去可以做点什么。”妇人微笑着报出价格。 二两!足足二两雪花银!苏小音从怀里掏出那还带着体温的四两银锭时,手指都有些发抖,几乎舍不得递出去。换来的是小心包裹好的一匹绢布和一小包绣线,拎在手里,却觉得有千钧重。 走出杨家布庄,怀里的银子少了一半,但那份沉甸甸的,变成了对未来的投资和沉甸甸的压力。阳光有些刺眼,姐妹俩都没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朝着集市上自家摊位的方向赶去。 第128章 归途笑语与端午前奏 “回来啦!东西都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陈大山远远看见苏小音和苏小清挎着篮子从街角快步走来,脸上带着薄汗和掩饰不住的喜色,他心下稍安,一边将最后几件零散的小木件收进筐里,一边扬声招呼。陈小河已经把空了大半的背篓和竹筐在牛车上码放整齐,正拿着把旧扫帚清理摊位前的地面。 姐妹俩紧走几步到了跟前,苏小清帮着陈小河把扫帚放好,苏小音则将手里的篮子小心地放到车厢靠里的位置。陈大山伸手扶了两人一把,待她们在铺了干草的车板上坐稳,自己才利落地跳上车辕,轻轻一抖缰绳:“坐稳了,回家!” 老黄牛迈开步子,牛车吱呀呀地驶离了依旧喧嚣的集市。午后的阳光暖烘烘地照在身上,带着初夏将至的热度。直到走出了县城门,上了回村的土路,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只余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和偶尔的鸟鸣。 陈小河这才憋不住话,转过身来,脸上是兴奋的红光,压着声音对车上的两个嫂子说:“大嫂,小清,你们猜猜,今天咱们这小摊子,拢共卖了多少钱?” 苏小清看他那神气样儿,抿嘴笑问:“多少?看把你乐的。” 陈小河伸出两根手指,又弯下一根半:“足足有一两半银子!零头还没算呢!”他语气里满是自豪,“尤其是大嫂和小清你们做的那些头绳、香包、虎头鞋帽,还有那几个小布玩偶,卖得最快!好些带孩子的小媳妇、老太太,看着就走不动道儿。咱们带的艾草都送出去大半,好多人就是因为咱们肯搭送艾草才买的别的东西呢!” 苏小音和苏小清听了,相视一笑,眼里都亮晶晶的。辛苦做出来的东西得到认可,换了实实在在的银钱,这份成就感比什么都让人欢喜。 苏小音也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绣品收入的钱袋,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后的轻颤:“我们绣的那两幅小图,掌柜娘子很喜欢,说寓意好,一幅给涨了半两银子。两幅一共卖了四两。” “四两?!”陈小河倒吸一口凉气,连赶车的陈大山都微微侧过头,眼中闪过惊讶和赞许。 “嗯,”苏小清接口,脸上也泛着光,“掌柜娘子还说我们手艺见长,鼓励我们试着做大件的绣图,说是工钱能翻好几倍甚至十几倍呢!所以……”她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我们后来又去布庄,买了些上好的娟布和绣线,想试试。连带着买给孩子的布料和其他一些零碎,花了差不多二两多银子。”她忙又补充,“不过之前买的那两匹特价细棉布很划算,天蓝色和姜黄色的,给孩子做夏衣正合适。掌柜的还照旧送了两大捆布头,够做不少小件了。” 陈大山听完,沉默了片刻,不是不高兴,而是觉得肩上担子似乎轻了些,又似乎多了些别的分量。他回过头,看着妻子和弟妹,认真道:“你们真厉害,比我和小河忙活这些竹头木脑挣得还多。不过,”他语气转为关切,“绣大件更费眼睛耗心神,回去之后,一定得记着,做一会儿就起来走走,看看远处,绝不能逞强。身子和眼睛要是熬坏了,挣再多银子也补不回来。” 苏小音心里暖融融的,点头应下:“嗯,我们记着了,大山你放心。” 陈小河也连连点头:“大哥说得对!嫂子你们可是咱们家的‘财神姑奶奶’,得保护好!”逗得苏小清轻轻捶了他一下。 说笑间,陈小河忽然一拍大腿:“哎呀!光顾着高兴,忘了买包粽子的粽叶、糯米和红枣了!后天可就是端午节了!” 陈大山也才想起来:“还真是。没事,反正后天最后一天大集,爹娘和孩子们都来,到时候咱们一起逛逛,正好把过节用的东西一并买齐,也省得忘了这忘了那。” 说说笑笑间,村子的轮廓已在眼前。牛车刚进院子,陈母就闻声从灶房出来了,手里还拿着锅铲:“回来了?快洗洗,午饭马上就好!今天咋样?” 陈小河第一个跳下车,献宝似的把装钱的袋子递过去:“娘!您猜今天进账多少?” 待一家人围坐在老宅堂屋的饭桌前,听着陈小河眉飞色舞地汇报,又看了苏小音拿出的卖绣品得的银钱,陈母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好!好!真是太好了!咱们家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奔头!”她挨个给儿子儿媳夹菜,“都辛苦了,多吃点!尤其是小音小清,费眼睛的活儿最累人,下午啥也别干了,陪着孩子好好歇个晌!” 午饭就在这喜气洋洋的气氛中度过。饭后,苏小音和苏小清依言回了新房那边,四个小家伙果然已经醒了,正由陈父逗着玩。姐妹俩把孩子抱到炕上,陪着他们玩了一会,直到小家伙们又开始揉眼睛打哈欠,便轻轻拍哄着,娘几个一起睡了个香甜的午觉。 陈大山和陈小河则没闲着,在新房院子里清点整理今天没卖完和接下来准备做的货品,商量着后天大集再带些什么,哪些样式卖得好可以多做。 陈父和陈母稍事休息后,便背起背篓,拿上小锄,准备趁午后天气好,再去后山转转,看看有没有新发的野菜或能用的草药。 路上,遇到了同村的陈瘸子。陈瘸子早年伤了腿,妻子去得也早,一个人辛辛苦苦把独子拉扯大,很是不易。他见到陈父陈母,黝黑朴实的脸上露出笑容,紧走几步过来,从怀里掏出个简陋的请柬:“大山他爹,大山他娘,正想找你们呢!我家大柱子,定了亲事,端午节后三天办事儿,到时候一定得来喝杯喜酒啊!” 陈父连忙双手接过,点头应承:“哎!一定去!这可是大喜事!恭喜恭喜啊!” 陈瘸子又说了几句,便急着去通知别家了。看着他一瘸一拐却明显轻快了不少的背影,陈母轻叹一声,对陈父低声道:“陈瘸子这也是苦尽甘来了,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眼看就要成家立业了。那天咱们早点过去,能帮把手就帮把手。” “嗯,是该这样。”陈父点头。 第129章 满载娃娃逛大集 端午前的最后一个大集,天刚蒙蒙亮,陈家大院就比往日更早地苏醒了。 陈母起了个大早,将四个小孙子孙女的衣裳一一熨烫平整——都是苏小音姐妹用上次买的特价细棉布新做的,天蓝色和姜黄色,清爽又鲜亮。又找出早就备好的小虎头帽、绣着五毒图案的小肚兜,一件件给睡眼惺忪的娃娃们穿戴整齐。四个小家伙似乎也感应到今天的不同寻常,格外配合,任由奶奶和娘亲打扮。 另一边,陈父仔细检查着要带的东西:水囊、干净的尿布、几块软和的点心、还有一把大蒲扇。苏小音和苏小清则忙着将最后一批做好的小香包、五彩丝线缠的粽子挂件装进篮子,这些是预备带到集上,万一摊位那边需要补货,或者碰到熟人送个人情。 “陈大哥,陈嫂子!这边!快上车,马上出发啦!” 村口老槐树下,赶集专用的牛车已经坐了好几个人。赶车的陈七爷看见陈父陈母抱着孩子过来,连忙高声招呼。车上坐着的大多是同村或邻村的妇人,挎着篮子,正低声说笑着。 陈父先把两个稍大胖一些的石头和青青递上车,车上一位眼熟的婶子赶忙接过去,抱在怀里。陈母和苏小音、苏小清也随后抱着阿吉和阿福上了车,在众人挪让出的空位坐稳。牛车上顿时被四个穿戴一新的娃娃和大人占得满满当当,一下子热闹起来。 “哎哟,陈嫂子,你们怎么没坐自家的牛车来?”刚才帮忙抱孩子的婶子,姓王,快人快语地问道,“大山小河不是一早就赶车去集上了吗?” 陈母将阿福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笑着解释道:“他们兄弟俩要摆摊,天不亮就得走,去占好位置。我们带着这四个小祖宗,哪起得了那么早?想着等日头高些,集上第一波人潮过了,再去也不迟。正好也带孩子们出来见见世面。” “说的是,带孩子是得慢着点。”王婶子点头,目光在四个孩子身上转了又转,满是喜爱,“瞧瞧你这四个孙子孙女养的,真真是好!白白胖胖,眉眼又俊,看着就招人疼!比我那大孙子当初可壮实多了,半点看不出是双胎啊!小音,小清,你们可是有大福气!” 这话引得车上其他妇人也纷纷看过来,啧啧称赞。苏小音和苏小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心里却甜丝丝的。 话题很快从孩子转到了村里的新鲜事。一个消息灵通的赵婶子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道:“哎,陈嫂子,陈瘸子家儿子马上要成亲了,你们知道不?” “知道,他特意来跟我家老头子说了,让到时候去喝杯喜酒。”陈母点头,“正想着呢,到时候我们早点过去帮忙。当年我们家起房子,还有大山他伤了腿那阵,陈瘸子父子可是没少出力帮忙。” “我们家也是。”王婶子接口,“那爷俩是实诚人,就是命苦了点。这回总算熬出头了。对了,赵婶子,你消息最灵通,新娘子是哪的人啊?咱们这十里八乡的,适龄的姑娘早两年都差不多说定了。” 赵婶子果然知道内情,声音压得更低,却足够车上人都听清:“不是咱们本地姑娘,也是前几年南边逃荒来的。听说姑娘年纪不算小了,有二十了,模样周正,身板也结实。当初是因为要照顾病倒的老娘,才耽误了说亲。这不,前些日子老娘没了,临去前就惦记着闺女婚事。姑娘是个孝顺的,想赶紧完成老娘心愿,这才让陈瘸子家‘捡了漏’。我远远见过那姑娘一次,下地干活一把好手,眼神也正,是个能过日子的。” “哎呀,那真是陈瘸子家时来运转了!”王婶子感叹,“这么好的姑娘,要不是家里拖累,哪能轮到他家?可见好人还是有好报的。” 车上众人纷纷附和,都为陈瘸子家高兴。牛车在乡间土路上晃晃悠悠,载着一车家长里短的闲话和即将到来的喜气,朝着县城方向驶去。 到了集市,果然已过最拥挤的时辰,但人流依旧可观,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熟人相遇的寒暄声,混杂着各种食物和货物的气味,扑面而来。四个孩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这么多新奇玩意儿,眼睛都不够看了,小手指着各处,嘴里咿咿呀呀。 陈父抱着石头,对陈母和两个儿媳道:“人还是不少,抱着走一会儿就累。咱们先去大山小河摊子上,把推车拿来。有了车,省力,孩子们也能坐得舒服。” 一家人便朝着记忆中摊位的大致方向慢慢挪动。陈母和苏小音姐妹边走边留意着路边的摊子,看看有没有家里需要添置的过节物什。 远远地,就看见自家摊位前还围着三两个人。陈小河正拿着一双小巧精致的虎头鞋,口若悬河地向一位头发花白、衣着整洁的老太太推销:“……您老瞧瞧这针脚,多密实!这老虎眼睛,用的是黑亮珠子,精神!给您大孙子穿,保准虎头虎脑,健健康康……” 陈大山则在摊位后,正低头整理着竹筐里剩余的货物。他一抬眼,看见父母妻儿抱着孩子过来,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连忙转身从牛车后头,搬下两个并排放着的婴儿推车。 这推车是陈大山之前就琢磨着做的,框架结实,轱辘灵活,里面铺着软垫,还有可以支起来的遮阳棚。平时在村里推着,今天是第一次正式“出街”。 陈父陈母小心翼翼地将四个娃娃放进两辆推车里。石头和青青坐一辆,阿吉和阿福坐另一辆。坐进新奇的车里,视野变高了,四个小家伙更兴奋了,小腿蹬着,小手拍着车沿,咯咯直笑。 这一下,可引来了不少目光。原本在陈小河那里看虎头鞋的老太太,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转过头来。她仔细打量着那两辆推车,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位后生,”老太太指着推车,问陈大山,“这小车……是你们自家做的?” 陈大山放下手里的活,恭敬答道:“回老人家的话,是自家胡乱做的。孩子多了,抱着实在吃力,就琢磨了这么个东西,图个方便。” “胡乱做?我看做得可讲究!”老太太走上前,弯下腰仔细看了看推车的结构,摸了摸光滑的竹竿和结实的绑绳,“这轱辘安得巧,推起来肯定轻省。这棚子也能遮阳……我家大儿媳妇也刚添了儿子,宝贝得什么似的。出去一趟,不是抱就是背,累人。要是也有这么一辆车……” 她直起身,目光热切地看向陈大山:“这位后生,这车……卖不卖?或者,能定做不?” 陈大山和苏小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和欣喜。陈大山稳了稳心神,道:“老人家,这车本就是做来自家用的,没想过卖。不过您要是真看得上,想定做一辆,也行。不知您家住在哪里?若是离得近,等过了端午,您方便时,可以到家里来看看样子,咱们再商量怎么做,用什么料,工钱几何。定做了,肯定给您做得更精细些。” 老太太一听,十分高兴,连忙道:“我家就住在县城西边的柳条巷,我夫家姓周。端午节后……初六、初七都行!我让我儿子去你们家看看!你们家是……” 陈大山说了南山村和陈家的具体位置,老太太用心记下,又问了陈大河的名字,这才心满意足地买下了那双早就看中的虎头鞋,还额外挑了两个香包,说是给重孙戴着驱虫辟邪。 看着老太太离去时轻快的背影,再看看推车里四个无忧无虑的娃娃,陈家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这个端午大集,不仅卖掉了货物,似乎……还意外地打开了一扇新的小门。陈大山看着自己的手,那常年与木头、工具打交道的粗糙手掌,或许除了做家具、刻小玩意,还能为家里带来些不一样的期待。 第130章 归途上的谋划 日头渐渐西斜,将集市最后一丝喧嚣也带走了。陈家人把摊位上剩余的零散货物——几把艾草、几个竹编小篮、几根头绳——仔细收进竹筐,又将空了大半的背篓和那块磨得发亮的旧麻布卷好捆扎,一一搬上牛车。 该买的年节物什早已采买齐全:包粽子的糯米、红枣、红豆,陈母特意挑的宽大新鲜的粽叶,给孩子们甜甜嘴的芝麻糖和几块粗糙却香气十足的麦芽糖,还有割的一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预备着端午节炖了吃。东西将牛车装得满满当当,却井然有序。 一家人坐稳,老黄牛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拉着沉甸甸的车和人,吱吱呀呀地驶上回村的土路。脱离了集市的嘈杂,晚风带着田野的清新气息吹来,拂去了一天的疲惫与燥热。 陈母怀里抱着已经有些打瞌睡的老二青青,轻轻拍着,看着渐渐后退的田野和远山,开口道:“回去就把糯米泡上,红豆、枣子也得先拾掇出来。晚上咱们一起包粽子,明儿一早就能上锅煮,端午节正好吃上新鲜的。” “哎,好。”苏小音应着,手里也搂着睡得脸蛋红扑扑的老二青青。 陈小河坐在车辕边,晃荡着腿,想起白天集市所见,扭过头来说:“娘,大哥,我今天留心了,集上现在可不止咱们一家卖这些零碎了。光是卖竹编木雕的,我就看见两家,还有一家摊子,专门卖各式头绳和娟花,样式还挺多,看着比咱们的复杂些。” 陈父坐在车厢靠前的位置,闻言抽了口旱烟,烟雾在晚风中很快飘散。他声音平和,带着庄稼人看透世情的通达:“这有啥稀奇?集市上,谁家瞅见啥营生挣钱了,有手艺、有工夫的自然会跟着做。天下生意,没有谁能独一份做长久的。挡是挡不住的。” 陈大山坐在弟弟旁边,一直沉默着,此刻接口道:“爹说得是。堵不如疏。我今日也瞧见了,那两家仿咱们的,东西做得粗糙些,价钱却标得不低。咱们的东西,胜在用料实在,做工细致,老主顾还是认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车板上放着的那个轻便小推车上,这是今天引来问询的“功臣”,“不过,小河说的这事,也给我提了个醒。光是埋头做现有的,不够。” 他转过头,看向家人,眼神沉静而专注:“我琢磨着,回去后,给我做的每件木器,不起眼的地方,都刻上一个简单的记号——比如一朵小小的梅花,或者一个‘山’字。不图多华丽,就是个辨识。让人知道,这是咱们‘南山陈家’出来的东西。日子久了,说不定就是个招牌。” “这个好!”陈小河眼睛一亮,“哥,你手艺好,刻个小花样肯定不难!咱们的竹编,我也想想办法,看能不能编出点特别的纹路,或者系个不一样的结做标记!” 陈大山点点头,继续说:“另外,今天那位老太太问这推车,倒是点醒了我。县城里,家境殷实的人家不少,给孩子花钱都舍得。咱们或许可以专门琢磨些给孩子玩的、用的物件。木雕可以多做些更灵巧的动物、小车、小房子;竹编也能试试做小摇铃、小竹马、轻巧的学步车架……这些东西,费的心思多,但若能做得好,价钱也能上去,还不容易被人轻易仿了去。” 陈小河听得兴奋,立刻补充:“对对对!哥,我下午看着几个娃玩你做的那些小马小狗,就想呢!竹子还能做小风车、小灯笼骨架!虽然费工,但肯定有孩子喜欢!咱们可以先少做几样,下次大集拿去试试水!” 陈母听着两个儿子的讨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怀里的小孙子动了动,她连忙轻轻拍抚,一边道:“你们兄弟俩能有这个心思,肯动脑子,娘就放心。光守着老样子不成,得往前看。等过了端午节,地里该忙的也忙得差不多了,你们就放手去试。家里有活,我和你们爹,还有小音小清,都能搭把手。” 一直安静听着的苏小音,这时也轻声开口:“娘,大山,小河,我们绣活这边,今天也和绣庄掌柜深聊了。她鼓励我们往大了、精细了做。我和小清算过了,之前攒下的加上今天卖绣品的钱,除了买必需的好料子,还能剩下一些。我们想试着绣一幅大点的‘福’字图,要是成了,能值不少银子。就算一时卖不掉,放在家里也是镇宅的好东西。”她语气虽轻,却透着决心,“我们也会量力而行,每天只做半天绣活,其余时间带孩子、做家务,绝不熬坏眼睛身子。” 陈母看着两个儿媳清亮坚定的眼神,心里更是妥帖,温声道:“你们有打算,娘就支持。家里现在日子比从前宽裕,不怕试错。你们年轻,脑子活,手艺也好,该闯荡就去闯荡。真有什么难处,家里总归有我和你爹给你们托着底呢。” 陈父磕了磕烟锅,沉声道:“你娘说得对。一家子人,心齐,劲儿往一处使,就不怕路难走。手艺是立身的根本,肯琢磨是兴旺的路子。咱们庄稼人,不怕慢,就怕站。你们想做的,只要是正道,就放手去做。” 第131章 节后的新订单 端午节的热闹喧嚣仿佛还残留在空气中,门楣上插着的艾草尚未完全干枯,陈家小院却已恢复了平素有条不紊的忙碌节奏。节日余韵未消,新的活计便已找上门来。 这天一早,陈大山和陈小河没急着上山或做别的,而是将节前就打好、上了桐油、又晾晒了许久的几件大家具仔细擦拭了一遍。正是之前李二婶子家定下的那一套:两个敦实的樟木炕柜,一个带镜子的梳妆台,还有衣柜和饭桌凳子。家具用料厚实,榫卯严丝合缝,表面被桐油浸润出温润的光泽,在晨光下泛着沉稳的光,凑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樟木和桐油混合的特殊香气,驱虫防蛀。 “哥,这柜子抬起来真沉手,料子是真好。”陈小河摸着炕柜光滑的边角,感慨道。当初李二婶子家送来的那几根老樟木,木质紧密,纹理漂亮,如今被打磨成器,更显厚重。 “嗯,李二婶子舍得用好料,咱也得对得起这份信任。”陈大山检查了一下捆绑家具的麻绳是否结实,“走,趁早上凉快,给送过去。” 兄弟俩赶着牛车,小心翼翼地将这几件大件家具装车固定好,赶着车去了李二婶子家。李二婶子的三儿子秋天成亲,新房就安置在旧宅新隔出来的东厢房,拾掇得窗明几净,就等着家具入户。 见到送来的家具,李二婶子围着转了好几圈,摸摸这里,敲敲那里,脸上笑开了花:“哎哟,大山,小河,这手艺真是没得说!瞧瞧这柜门,严丝合缝!这镜子,照得人清清亮亮!这漆色,又匀又亮堂!”她尤其喜欢那梳妆台,小巧实用,镜子边框还让陈大山依着樟木纹理,浅浅地雕了缠枝花纹,不张扬,却透着巧思。 家具按照事先商量好的位置一一摆好。原本略显空荡的新房,立刻被填满了一种安稳、富足的生活气息。深色的樟木家具与雪白的墙壁、红纸剪的窗花相映,格外好看。 李二婶子越看越满意,爽快地付清了尾款,又拉着陈大山的手道:“大山啊,婶子真是找对人了!不瞒你说,我娘家嫂子有个外甥,也是定了亲事,在年底。等她过来看我家这些家具,要是相中了,我一准儿让她去找你!这手艺,这实诚劲儿,就该让更多人知道!” 这话无疑是极大的肯定和潜在的生意。陈大山沉稳地道了谢,心里也踏实了几分。手艺得到认可,比多赚几文钱更让人高兴。 送完家具回到家,日头已近中午。兄弟俩刚喝了口水,院门外就传来询问声:“请问,陈大山陈木匠家是这里吗?” 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穿着体面青布长衫的男子,面容斯文,身后还跟着个小厮模样的人。正是端午节前大集上,那个相中了婴儿推车的老太太的儿子,付景德。 陈大山忙将人迎进院子。付景德也不多寒暄,直接说明来意:“陈木匠,家母归家后,对贵府那婴儿推车赞不绝口,言其设计巧妙,推行稳当,木质工艺皆属上乘。今日冒昧前来,是想亲眼看看,若果真如家母所言,便想订制一台。另外,家母提及府上似乎还有竹编的摇篮?” “有的,付老爷请稍等。”陈大山示意陈小河去屋里将自家用的那台推车推出来,又将他之前编好、原本留给自家孩子备用的一只小巧摇篮也拿了出来。 付景德仔细察看。那推车骨架用的是老榆木,厚重结实却又打磨得圆润无比,绝无毛刺。车轮轴处加了铜片减少摩擦,推起来轻巧无声。车身宽敞,可坐可躺,棚顶的架子还能拆卸,设计确实贴心。竹编摇篮更是精致,篾条均匀光滑,编织出细密的花纹,中间衬着柔软的旧棉垫,看着就让人觉得舒适。 “好,甚好!”付景德连连点头,“实不相瞒,内子即将临盆,家母与内子皆忧心孩童之物。见此二物,方觉可解其虑。不知陈木匠可否为在下打造推车、摇篮各一?价格几何?” 陈大山与陈小河对视一眼,心中略作盘算。这付景德看起来家境殷实,要的又是精细讲究的东西。陈大山开口道:“付老爷,推车用料和做工都需精细,尤其是轮轴和关节处,需格外用心。摇篮的竹篾也要精选细磨。这两样做下来,我们收您一两银子。您看如何?” 一两银子!旁边的陈小河心里跳了跳,这可比寻常家具利润高不少。但看大哥气定神闲,想必是料定了对方能接受。 果然,付景德听了,非但没嫌贵,反而笑道:“陈木匠果然实在。不瞒你说,我之前在县城打听过,若要找木匠定制如此一辆推车,工料费少说也得一两半。这价钱甚为公道。”他顿了顿,“只是不知需多少时日?内子产期在七月。” “一个月内,定当做好,送至府上。”陈大山承诺。 “如此甚好!”付景德当即让随从拿出五百文钱作为定金,“这是定金,余款待取货时一并付清。这是舍下地址。”他递过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送走付景德,关好院门,陈小河忍不住挥了下拳头,低呼:“哥!成了!又是一两银子的大活儿!还是县城里的老爷!” 陈大山脸上也露出舒展的笑容,但他想得更远:“这付老爷是识货的,也爽快。咱们更得把东西做好,不能出半点纰漏。而且,”他拿起那辆自家用的推车,手指抚过光洁的把手,“我琢磨着,这次给人家做的推车上,得留个咱们自己的记号。” “记号?”陈小河疑惑。 “嗯。就像绣娘在绣品角落留个花押,瓷匠在碗底留个款。咱们做的东西,往后要是出了名,也好让人知道出自谁手。我打算在不起眼的地方,比如车底横木上,刻个小‘山’字,或者刻座小山的图样。简单,但独一份。”陈大山眼中闪着光,这不仅仅是接了个好活儿,更是一种关于“招牌”的朦胧想法在成形。 “这个主意好!”陈小河立刻赞同,“那我编的竹器,也在底托不显眼的地方,用烧红的细铁钎烙个‘河’字纹!” 兄弟俩为新订单和这个新念头兴奋着,但也没忘记家里的日常。眼看日头偏西,陈大山道:“高兴归高兴,活计还得干。走,背上背篓,上山打猪草去,牛和羊的草料也不多了。” “好嘞!”陈小河麻利地收拾起砍刀和绳索。 兄弟俩出门上山去了。院子里重归安静,只剩下鸡鸭偶尔的咕嘎声。东厢房里,苏小音和苏小清将四个吃饱喝足、正在午睡的孩子安顿好,轻轻掩上门,坐到了窗下的绣架前。 炕桌上摊开着几张粗糙的草纸,上面用烧过的柳条炭画着些图样。那是姐妹俩这几日构思的新绣品花样。既然决定要挑战更大、更精细的“福”字绣图,自然得先打好底稿。苏小音在细细勾勒一个圆润饱满的“福”字轮廓,准备在笔画间融入蝙蝠(福)、葫芦(福禄)、桂花(富贵)等吉祥纹样。苏小清则在旁边另一张纸上,试着搭配颜色,选用哪种红作为主调,金线该如何点缀,既能显富贵又不落俗套。 第132章 徭役与西瓜计 午后的阳光有些炽烈,陈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树上的知了在不知疲倦地鸣叫。陈大山在敞棚下专注地刨着一块木板,木屑在光柱里飞舞。苏家姐妹在堂屋里,一边留意着炕上睡午觉的孩子们,一边分拣着布头,细碎的布料在她们手中发出窸窣的轻响。 忽然,院门被“砰”地一声推开,陈小河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嘴里还喘着粗气,脸上带着急色。 “爹!娘!大哥!不好啦!”他人还没站定,声音就先到了。 正蹲在菜畦边捉虫的陈父直起身,皱眉道:“慢点说!慌慌张张的,啥事也没听清!” 在灶房门口晾晒干菜的陈母也闻声走出来,用围裙擦着手:“小河,咋了?出啥事了?” 陈小河跑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这才稍微平复了喘息,急声道:“我刚从村里大槐树那边跑回来!里正敲锣通知了,今年官府的徭役令下来了!要抽丁!” “徭役?”陈父眉头皱得更紧,“今年这么早?” 陈母也脸色一肃:“里正怎么说?每家要出人,还是可以纳银代役?” 陈小河连忙道:“说是可以纳银代役!要是家里壮丁不去,就得交二两银子!爹,咱家今年交钱吧!或者……或者我去!”他看了看父亲斑白的鬓角,又看向敞棚下大哥那条虽然恢复不少但阴雨天依旧会不适的腿,语气坚决,“大哥腿脚干不了太重的活,爹您年纪也大了,去年您去服那次徭役,回来瘦了一圈,咳了小半个月,太遭罪了!我年轻,我去!” “二两银子?!”陈母倒吸一口凉气,这可不是小数目。庄户人家一年到头,刨去吃喝嚼用,能攒下二三两现银已是不易。 陈父沉默了片刻,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烟杆,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二两银子,能买好些粮食,能给家里添置不少东西。他咬了咬牙:“我还是去吧。二两银子……太贵了。我身子骨还行,熬一个月就回来了。” “不行!”陈母这次声音斩钉截铁,她走到陈父面前,看着丈夫黝黑脸上深刻的皱纹,“老头子,你别逞强。去年你回来那样,我看了心里啥滋味?家里今年缓过来了,不像往年那样紧巴。这二两银子,咱家拿得出!” 她环视了一下院子,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再说,家里现在这一摊子,你走了能行?猪仔刚开始长膘,鸡鸭鹅都得精心伺候,还有牛,羊这些,大山要赶着做县城付家的推车,那是应承了人家的,不能耽误。小音小清要照看四个孩子,还得做绣活贴补家用,本来就忙得脚不沾地。地里马上要追肥、除草,哪一样离得了人?我一个人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忙不开!今年,必须交钱!” 她不等陈父再反驳,转身就朝堂屋走:“我这就去拿银子!小河,你打听清楚了?是去里正那儿交钱报名就行?” “对!里正说就今天和明天,后天就要造册上报了!”陈小河连忙道。 “那更得赶紧!”陈母脚下生风,进了屋。不一会儿,她拿着一个旧钱袋出来,里面正是二两银子。 “我跟你一起去。”陈父见老妻主意已定,知道再说无用,也放下烟杆,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快去快回。”陈母把钱袋小心揣进怀里,又对陈大山和苏家姐妹交代,“大山,你看家。小音小清,孩子醒了要是闹,就先喂点水。” 老两口脚步匆匆地出了院门,朝着里正家方向去了。 院子里,陈小河看着爹娘远去的背影,忽然捂着嘴偷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大山停下刨子,看了弟弟一眼:“笑啥?” 陈小河放下手,脸上还带着狡黠的笑:“我这不是看爹那舍不得钱的样子嘛。还是娘说话好使!一锤定音!不然爹肯定要硬撑着去。” 陈大山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对父母的体谅:“爹不是舍不得钱,是心疼娘,也心疼这个家。二两银子,搁以前,是咱家大半年的嚼用。爹是怕家里以后用钱的地方多,想省下来。”他顿了顿,看向弟弟,“娘说得对,现在家里确实离不开人。爹年纪大了,重徭役伤身,能免则免。这钱,该花。” 苏小音和苏小清也从堂屋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关切。苏小音问:“小河,里正说今年徭役要多久?去哪儿?” 陈小河想了想:“里正说,大概一个月左右。往年不是去修县城外的官道,就是去疏浚河道。今年听说是去北边矿上拉石料,那活儿更重。” “一个月……”苏小音若有所思,目光望向后院的方向。后院的篱笆边上,五株西瓜苗在春日暖阳下已经蹿出了老高,藤蔓舒展,开出了嫩黄的小花,有些已经结出了毛茸茸的小瓜。“咱们的西瓜,再有一个多月,就该熟了吧?” 陈小河眼睛一亮:“对啊!大嫂,你想到啥了?” 苏小音道:“我在想,夏天天热,服徭役的地方肯定又累又渴。咱们家的西瓜要是熟了,能不能拉到那边去卖?就算价格便宜点,应该也好卖吧?也能给爹……或者去服役的人解解暑。” 陈大山听了,沉吟道:“往年官府管理得严,一般是不让小贩靠近工地的,怕扰乱秩序,也怕有人趁机生事。不过……去年爹回来说,偶尔也有胆子大的农人,挑着瓜果菜蔬在歇工的时候远远叫卖,只要不太招摇,管事的兵丁有时也睁只眼闭只眼。” 他走到后院,仔细看了看那几株长势喜人的西瓜藤:“咱们家今年的西瓜,我看了,秧子壮,花也开得多,只要接下来风调雨顺,结的瓜肯定不少。除了留够自家吃和送人的,剩下的……我原本打算挑到县城去卖。往年县城里卖西瓜的也不多,大多是附近有沙地的村子零星送来些,价格也不低。咱们试试看,或许能卖个好价钱。” 陈小河搓着手,兴奋道:“这个好!西瓜又解渴又顶饿,干活的人肯定喜欢!大哥,要不咱们两边都试试?熟一批,先挑些品相好的去县城卖卖看,要是卖得好,就主攻县城。要是县城卖不动,或者瓜多,再想法子往工地那边销?” 苏小清也点头:“我觉得行。反正瓜是自己地里长的,只要卖出去,就是白赚的。” 陈大山看着藤蔓上那一个个指甲盖大小、带着绒毛的小西瓜,仿佛已经看到了它们长大后滚圆翠绿的模样。夏日炎炎,一块清甜多汁的西瓜,确实能让人舒坦不少。这或许,又是家里一条小小的财路。 “那就这么定。”陈大山拍板,“接下来勤着点伺候这几棵瓜秧。等瓜熟了,咱们见机行事。” 第133章 针线与西瓜的筹划 傍晚的暑气稍稍消散,东厢房里,窗户敞开,偶尔有一丝带着草木气息的微风穿堂而过。苏小清坐在炕沿,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手里拿着一件刚刚缝制好的小衣裳,献宝似的举到姐姐面前。 “姐,你看!”她声音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我用那些颜色鲜亮的细棉布头,做了几件婴儿的小衣裳和肚兜。这几件是‘和尚服’,不用扣子,系带子的,穿着软和。这件肚兜,我把几块不同花色的碎布拼成了小鱼儿的形状,看不出来是拼接的吧?针脚我都藏得细细的。” 苏小音放下手里正在分色的绣线,接过妹妹递过来的小衣裳。那是一件月白色底子、带浅蓝色小碎花的细棉布“和尚服”,只有巴掌大,领口和袖口滚了同色的细边,针脚细密匀称,几乎看不见线头。她又拿起那件拼布小鱼肚兜,红黄蓝三色碎布巧妙地拼接成一条摇头摆尾的胖头鱼,鱼眼睛还用黑线绣了两下,憨态可掬。布料虽都是零碎,但经过巧手拼合,反而比整块布多了几分活泼趣味,而且触手柔软,正适合小娃娃娇嫩的皮肤。 “真好看!”苏小音由衷赞道,手指抚过细密的针脚,“这拼色拼得巧,一点不显乱,反而别致。面料也软和。等到下次大集,让大山和小河也摆上,卖多少都是净赚,反正布头也没花钱。”她想起上次那捆只花了七文钱的布头,心里更觉得这主意好。 “我还用剩下的布头,做了些拼接的头绳,”苏小音转身从针线筐里拿出几根新做的头绳,花样比之前的更复杂些,有的双股拧成麻花,有的在末端缀了小巧的布艺花朵,颜色搭配得也鲜亮,“这些,加上之前做的,够大山他们卖一阵子了。接下来,咱们得全力扑在那幅大绣图上了。”她说着,目光投向炕柜顶上,那里小心地收着一卷画好了绣样、尚未动针的月白细棉布。 苏小清也肃了神色,点头道:“嗯!明天咱们就开始吧!早点绣完,心里也踏实。绣样咱们反复推敲了这么久,应该没问题了。”那幅她们计划了许久的“百福”图,寓意吉祥,构图饱满,若是绣成了,无论是卖给绣庄还是将来留给自家,都是件体面的东西。 “你颜色搭配得越来越好,”苏小音看着妹妹,眼中满是鼓励和期待,“只要我们绣的时候稳住了心神,针法不出错,配色不杂乱,这幅图……我有预感,价格肯定不会低。”这是她们手艺真正迈上一个台阶的尝试,两人心里都绷着一股劲。 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陈母略显疲惫的说话声。姐妹俩连忙从窗户探头出去,只见陈父陈母一前一后进了院子,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眉头微微蹙着,带着一种花了冤枉钱又不得不花的沉闷。 “爹,娘,你们回来了!”苏小音提高声音问道,“银子交上去了?确定咱家今年不用再出人去服徭役了吧?” 陈母走到堂屋门口的阴凉处,拿起蒲扇扇了扇,叹了口气:“交上去了,二两银子,里正收了,记了档。咱家今年不用出人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村里也有五六户人家拿了钱。里正……其实也是偏向让大家出钱抵役的。他悄悄跟我说,听上面漏的口风,这次徭役去的地方,不是往常清理官道或者河堤那种,怕是特别苦的差事,不然上头也不会这么痛快就允许纳银代役。可村里大多数人家……唉,舍不得这笔钱,还是咬牙让家里的壮劳力去了。” 陈父沉默地蹲在门槛边,掏出旱烟袋,吧嗒吧嗒抽起来,烟雾缭绕着他古铜色的、皱纹深刻的脸,更添了几分愁闷。二两银子,对于刚刚缓过气、正想大干一场的陈家来说,不是个小数目。这相当于一大车春笋的价钱,或者好几件精细家具的工钱。 苏小音看着公婆的神色,心里明白他们的心疼和无奈。她想了想,柔声开口道:“爹,娘,你们别太忧心了。银子花了,人平安在家,比什么都强。刚才你们没回来时,我和大山、小河也商量了一下。咱家今年后院里那十棵西瓜苗,长得特别好,藤蔓爬了一大片,我瞧着花落了不少,小西瓜都结出来挺多的了,一个个油绿油绿的,过些日子就能熟。” 她语气里带上几分憧憬:“今年天热得早,到时候西瓜熟了,咱们摘了,拉到县城集市上卖,或者……看看能不能往服徭役的那边工地附近试试?天气炎热,西瓜解暑消渴,肯定好卖!说不定就能把这二两银子的窟窿补上些。” 陈母听了,抬起眼,有些犹豫:“去县城集市卖,倒是行得通。可服徭役的地方……往年管得都特别严,不许闲杂人等在附近逗留买卖,怕生事端。” 陈父磕了磕烟锅,闷声道:“去年我在那边做过工,规矩是严。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我记得,偶尔有胆子大、路子活的货郎,会挑着担子在离工地一段距离的歇晌处卖些瓜果、熟食,工头和差役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事、不耽误干活,他们有时也懒得深管,毕竟兄弟们确实嘴干舌燥。不过风险终究是有,次数也不能多。” 他想了想,又道:“今年可以先看看风头。实在不行,咱们就稳当点,只在县城集市卖。或者,挑几个品相最好的,给相熟的饭馆,比如王掌柜那儿送两个试试,他们夏天招待客人,也需要这些时令瓜果。” 提到王掌柜,陈父忽然想起一事,精神略微一振:“对了,差点忘了。前阵子咱们不是在后山采了不少金银花、蒲公英什么的,都晾晒好了吗?再加上之前攒的一些其他草药,品相都不错。明天,我收拾收拾,给县城的李大夫送去。他新开药铺,常年收这些地道药材。咱们采得仔细,应该能比卖给普通药贩子多换几个钱。” 陈母的脸色也缓和了些,点头道:“是这个理。草药卖了也是进项。等咱家西瓜熟了,挑个最大最甜的,给李大夫也送一个去,谢谢他的照应。” 院门外,陈大山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听了父母的打算,沉稳地接话:“爹,娘,药材明天我陪您去送。西瓜的事,我和小河会留心。地里的活计你们不用太操心,我和小河年轻力壮,忙得过来。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付家的推车按时保质地打好,那笔工钱不少,也能贴补家用。” 第134章 夏日的闲话与营生 夏日的清晨,天光亮的早。陈父扛着锄头准备下地,临出门前对正在院子里检查最后几件木器打磨情况的陈大山道:“我下地除草去。你们抓紧些,争取早点把东西做完。等下次大集,好把这些家具给付家送去,结了尾款,也了却一桩事。” 陈大山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薄汗,应道:“爹,您放心吧。再有两天准能完工,就剩下仔细打磨和上最后一遍桐油了。保证误不了事。” 陈父点点头,又看向正拎着背篓、拿着镰刀准备出门的陈小河:“小河,你这是又要上山?” 陈小河咧嘴一笑:“爹,我去下几个鱼篓,顺便打点猪草回来。娘,”他转头对正在灶房门口摘菜的陈母喊道,“您今天可别上山了。现在天儿太热,山上又闷,蚊虫也多。猪草我去打就成。” 陈母直起腰,擦了擦手,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好,娘听你的,今天不上山了。我在家带我这四个大宝贝孙子孙女,让小音和小清能安安稳稳地做她们的绣活。” 她朝东厢房努努嘴,里面隐约传来苏小音低声教苏小清辨认丝线颜色的声音。 陈父和陈小河先后出门,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木器打磨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鸡鸣。陈母麻利地收拾好灶台,便走到堂屋,将朝南的几扇窗户全部支开。清晨尚算凉爽的微风带着草木气息吹进屋里,驱散了些许闷热。 她转身回到东厢房门口,轻声道:“小音,小清,我把堂屋窗户打开了,凉快些。你们把孩子抱堂屋炕上来吧,我带着他们玩,你们俩关起门来做活,也清净。” “哎,谢谢娘。” 苏小音应着,和妹妹一起,把四个刚睡醒、正精神头十足的小家伙挨个抱到堂屋的大炕上。陈母脱鞋上炕,坐在中间,手里拿着几个陈大山做的、打磨得光滑无比的小木块和小竹铃,逗弄着孙儿们。石头和阿吉爬来爬去追木块,青青和阿福则对叮当作响的竹铃更感兴趣,咿咿呀呀地伸手去够。堂屋里顿时充满了孩童稚嫩的笑语和玩具的声响,热闹又温馨。 苏小音和苏小清将东厢房的门虚掩上,阻隔了部分杂音,姐妹俩在窗下的绣架前坐定,屏息凝神,穿针引线,开始了对那幅“百福图”大绣图最关键部分的攻坚。细密的针脚在洁白的细布上悄然延伸,渐渐勾勒出福字的轮廓。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熟悉的招呼声:“大山娘在家不?” 陈母听出是邻居陈二木家的声音,连忙朝外应道:“在呢在呢!快进来,我在堂屋看孩子呢!” 门帘一掀,陈二木家的走了进来。她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身材微胖,面相和善,手里挎着个小篮子。一进堂屋,就被炕上四个滚作一团的白胖娃娃吸引了目光,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哎哟!瞧瞧这四个大宝贝!可真是喜煞个人!大山娘,你现在这日子美的,整天就守着孙子乐呵了吧?” 陈母一边扶着试图往炕沿爬的阿吉,一边笑道:“可不是嘛!现在带他们四个,就是我顶顶要紧的活计!一天看不到这几个小肉团子,心里就空落落的。” 陈二木家的在炕沿坐下,逗了逗伸手要她抱的青青,这才说明来意:“大山娘,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头几天,我家儿媳妇不是去县城医馆瞧了瞧么,李大夫给号了脉,说是有喜了!” “哎哟!这可是大喜事!恭喜恭喜啊!”陈母真心实意地道贺,“你们家也要添丁进口了!” “同喜同喜!”陈二木家的笑眯了眼,随即又露出些不好意思,“这不,之前也不知道,家里攒的那些鸡蛋,前阵子都让我拿去换油盐了。现在想给她补补身子,一时竟凑不出几个像样的鸡蛋。想着你们家今年鸡养得多,不知道能不能换我一些?价钱好说。” 陈母闻言,爽快道:“换啥换!邻里邻居的,你儿媳妇怀了身子是大事,需要鸡蛋补营养,我送你一些便是!”说着就要下炕去拿。 陈二木家的连忙拦住:“那不成那不成!该多少是多少,哪能白拿!你们家也不容易。” 陈母却摆摆手,笑道:“真不用客气。我们家今年是比往年多养了些鸡,下的蛋也多些。不过啊,”她指了指炕上四个孩子,“这四个小家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天至少得吃两个蛋吧?小音和小清,虽说出了月子挺久了,可天天晚上要起夜照顾孩子,睡不踏实,人也耗神,也得常吃个鸡蛋补补。还有大山,他那腿你是知道的,虽说是好了,可到底比常人弱些,干起重活木工活,营养也得跟上。这么算下来,家里的鸡蛋也就刚够自己人吃用,根本没啥富余能拿去卖钱换东西。”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坦然:“我也想开了,银子是赚不完的,但好身体才是本钱。家里人吃好点,身体壮实,少生病,比啥都强。真要是累垮了、病倒了,去趟医馆抓几副药,那花的银子可比几个鸡蛋多多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二木家的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变成了思索,她看着陈母红润的面色,又看看炕上四个健康活泼的娃娃,再想想自家以往抠搜着过日子、大人孩子都面黄肌瘦的时候,不由得连连点头:“大山娘,你这番话可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以前总觉得攒鸡蛋换钱要紧,家里人凑合吃点就行。现在看看你们家这光景……看来我家这过日子的法子,也得改改了!身体好,才是真的好!” 两个妇人就着孩子和家常,又说了好一会儿话。陈母终究还是硬塞给陈二木家的二十个新鲜鸡蛋,陈二木家的推辞不过,千恩万谢地拎着篮子走了,心里却暗暗下了决心,往后也要对自家人好些。 堂屋里,孩子们玩累了,渐渐依偎在陈母身边打起了瞌睡。东厢房内,苏家姐妹的绣针在阳光下闪着微光,那幅承载着家庭新希望的绣图,正在她们沉静而专注的指尖下,一点点变得鲜活、丰盈。 第135章 夏集前的夜晚与晨光 晚饭后,一家人在老宅堂屋里纳凉,摇着蒲扇,商议着明日的事情。窗外的知了叫得震天响,更衬得屋里商议声的清晰。 “爹,明天大集,我和大哥去摆摊。顺便把推车送过去,正好她家就在集市那头。”陈小河啃着一截嫩黄瓜,声音清脆。 苏小清在一旁接口道:“我和姐姐这些天做的头绳和小婴儿衣服也攒了不少,都收拾好了,你们明天一起带上。头绳花样多了好几种,小衣服都是软和的细棉布拼的,看着不显廉价。” 陈父吧嗒着旱烟,点点头:“嗯,早点走。咱家后院那几垄西瓜,我看熟了好几个了,明天早上你们摘几个品相好的,放在牛车上。给李大夫送一个最大的,谢谢人家常收咱家的药材。剩下的就在集市上卖卖看。天这么热,西瓜解暑,应该好卖。卖不完的再拉回来,咱们自己吃也不浪费。” 陈大山将明日要带的货物在心里过了一遍,沉稳道:“爹您放心,我们晓得。这次摆完摊,后天咱们就得紧着给地里浇水了。今年夏天雨水少,地都干得裂口子了。再不浇,我怕秋收要减产。” 陈母摇着扇子,听着父子们的安排,最后拍板:“行了,大事都定下了。都早点回屋歇着吧,明天得起大早呢。大山小河,你们回去把要带的东西再归置归置,别落下什么。小音小清,孩子我来看着,你们也早点洗漱一会好睡觉。” 众人应了,各自散去。夏夜的星空格外璀璨,晚风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带来一丝难得的凉意。 回到自家东厢房,两个孩子(石头和阿福)已经在小床上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苏小音轻手轻脚地给他们掖了掖被角。陈大山洗漱完进来,坐到炕沿,低声问:“明天我去县城,家里有什么缺的要添置吗?或者……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我摆完摊去集市上看看,给你买回来。” 苏小音正对着油灯检查明天要交给丈夫的头绳有没有线头,闻言抬头,烛光映着她温婉的侧脸。她摇摇头,柔声道:“家里什么都不缺。米面油盐都还有,菜园子里菜也够吃。你别费心买什么,摆完摊就早点回来。现在日头毒,路上多带点水,别中了暑气。”她顿了顿,又说,“明天你和小河走了,我打算去后山转转,采点夏枯草、金银花之类的,回来煮凉茶。这天干物燥的,大家都得喝点下火的。” 陈大山立刻皱眉:“你别去。现在天热,山上草深林密,蚊虫蛇蚁正多,不安全。凉茶不急,等我明天从县城回来,下午我去采。我腿脚利索,也知道哪儿有。” 苏小音知道他担心自己,心里一暖,也没再坚持,只叮嘱道:“那你明天回来也当心些,别去太深的山里。” “嗯,我知道。”陈大山吹熄了油灯,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星月的微光,“睡吧。” --- 第二天,天际刚透出一点灰白,陈大山和陈小河就起来了。两人动作放得很轻,先是去后院瓜地里,借着晨光挑了七八个圆滚滚、拍起来声音沉闷的熟西瓜,小心地搬到牛车上,用干草垫好,免得路上颠簸磕碰。又把要推车摇篮小心的放在留车上绑好。最后才将准备售卖的竹木小件、头绳、婴儿衣物等放进背篓和竹筐,盖好防尘的粗布。 陈父起得更早,已经扛着水桶去地里了,打算趁清晨凉快多浇几垄。陈母听见动静,也起了身,先给儿子们热了昨晚的剩粥,贴了几个饼子让他们带着路上吃,又灌了满满两大竹筒晾凉的薄荷水。 “路上慢点,卖东西不急,安全第一。”陈母送他们到院门口,再三嘱咐。 “知道了,娘。您回屋吧。”陈大山应着,赶动牛车。老黄牛迈开步子,牛车吱吱呀呀驶出了尚且安静的村庄,融入泛白的晨曦中。 送走儿子,陈母回到院里,开始一天的忙碌。她先给鸡鸭鹅添了食水,又把猪圈羊圈打扫了一遍。苏小音和苏小清也起来了,洗漱后过来帮忙。 捡蛋的时候,苏小音看着篮子里新收的十来个鸡蛋、七八个鸭蛋和五六个硕大的鹅蛋,对陈母道:“娘,家里的蛋又攒下一些了。这天热,放不住,容易坏。咱们腌点咸鸭蛋和咸鹅蛋吧?能放得久,夏天喝粥也下饭。” 陈母正把鹅蛋一个个拿出来对着光看看有没有裂缝,闻言笑道:“好啊!你和小清手巧,你们来腌。我腌这个总拿不准盐量,不是咸了就是淡了。鸭蛋鹅蛋都洗出来晾着,一会儿你们弄。”她又指着那堆鸡蛋,“鸡蛋就不腌了,留给你们和孩子们吃。要不……咱们试试做点茶叶蛋?我记着好像还有点茶沫子。” 苏小清一听,眼睛就亮了:“茶叶蛋?好啊!我可爱吃那个了,比白水煮蛋香多了!” 苏小音也笑了:“鸡蛋怎么做都好吃。不过买的茶叶蛋确实特别香,除了茶叶,好像还放了别的香料。” 陈母来了兴致:“那咱们也试试!我把家里有的调料,像八角、桂皮、花椒什么的,都找出来放点进去。反正自己家吃,多试几次,总能摸出好味道来。” 说干就干。陈母去找调料和积攒的茶沫,苏小音和苏小清则打来井水,仔细清洗鸭蛋和鹅蛋。清凉的井水冲掉蛋壳上的泥土和草屑,露出青白色或淡青色的光滑表面。姐妹俩一边洗,一边商量着用多少盐,是裹泥腌还是盐水泡。 晨光越来越亮,洒满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院落。鸡鸭在圈里悠闲地啄食,猪仔在圈栏边哼哼。东厢房里,四个小家伙也陆续醒了,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陈母赶紧擦擦手进去照看,苏小音则去灶房生火,准备一家人的早饭,也烧上一大锅水,预备着一会儿煮蛋用。 第136章 灶台闲话与村里的新风 “娘,茶叶蛋煮好了,先泡着,到中午咱们尝尝味儿。要是淡了或者香料味儿不对,下午咱再调整。”苏小音揭开大锅盖,一股混合着茶叶、香料和酱油的浓郁咸香扑面而来。锅里,几十个鸡蛋在深褐色的汤汁中微微滚动,蛋壳已经染上了漂亮的酱色花纹。 陈母正坐在堂屋门口,就着明亮的晨光缝补一件小褂子,闻言抬头笑道:“行,没问题。让它们好好入味。这天儿热的,晌午咱们吃凉面吧?清爽开胃,也省得在灶前烟熏火燎的。” “哎,这个好!”苏小清从菜园子摘了几个红彤彤的西红柿和几根紫亮的茄子进来,接口道,“姐,咱们用西红柿熬个酸甜酱,我再炸点辣椒油做个辣酱,想吃哪种口味都行。”她把茄子放进盆里,“这茄子嫩,一会儿蒸熟了,捣点新蒜泥拌上,就是一道好菜。娘,咱家园子里的大蒜是不是能起了?起几头嫩的,正好腌点糖蒜或者咸蒜,早上就粥吃,肯定下饭。” 陈母听了,眼里满是赞许,手里的针线不停:“你们这主意是一个接一个,手艺也是越来越好了!行,就这么办。我去院子里把要用的菜都摘了洗出来,你们腾出手来好做饭。”说着,她放下针线活,利落地起身,拎起个竹篮就往后院菜园走去。 夏日的清晨,阳光已经有了热度,但晨风还算凉爽。陈母熟练地摘着西红柿、黄瓜、小葱,又拔了几头嫩蒜,在水井边哗哗地清洗起来。苏小音在灶房和面,准备擀面条。苏小清则处理着西红柿,准备熬酱。 “娘,”苏小音一边揉着光滑的面团,一边隔着窗户对井边的陈母说,“咱家现在养的牛羊多了,眼下天好,晒的干草料堆了不少。我和小清琢磨着,等爹和大哥小河他们闲下来,是不是在院子西头空地那儿,再搭个结实点的草料棚子?专门存放过冬的草料,免得淋雨发霉。眼看夏天过一半了,秋天忙起来,怕又顾不上。” 陈母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直起腰想了想,扬声回道:“是这个理儿。牛羊是咱家重要的家当,过冬的草料可得预备足了。等你爹他们今儿从地里回来,我问问他。要盖的话……”她环顾了一下老宅的后院,鸡鸭鹅圈、猪圈、堆放农具的棚子已经挤得满满当当,“老宅这边是没空地了,只能盖在你们新房那边。你们西侧不是还有片空地吗?平整平整应该够用。” 苏小清正在烧热油准备炸辣椒,听到这里,插话道:“嗯,新房西边地方挺敞亮,盖个棚子没问题。等爹他们回来商量看看。对了,娘,”她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分享新鲜事儿的语气,“我昨天去井边打水,听桂花婶子她们唠嗑,说村尾的老秋婶子家,还有前街的王石头家、后洼的赵木头家,这几家的儿子,好像都要成亲了,日子还挨得挺近。” 陈母一愣,端着洗好的菜走进灶房,脸上露出诧异:“都这时候了才成亲?没听说他们相看啊?秋收还早,也不是办喜事的常日子。” 苏小音把揉好的面团用湿布盖上醒着,擦了擦手,接过话头,声音平和:“娘,我听里正家的前几日闲聊提过一嘴。说是上次分安置过来的那一批流民里,有些姑娘家。官府牵线,附近几个村子适龄的光棍儿,只要家里过得去、人老实的,都可以去相看。老秋婶子他们几家,估摸就是相中了。里正娘子还说,这怕是最后一批由官府出面安置的流民姑娘了,往后啊,再想娶媳妇,就得全靠自家本事,或是媒人牵线十里八乡慢慢寻了。” 陈母恍然大悟,随即轻轻叹了口气,一边把洗好的菜放在案板上,一边感慨:“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老秋婶子急火火的。她家老大都二十五六了,前些年家里光景不好,一直没说上亲。这要是错过了官府这最后一拨,往后咱们这穷乡僻壤,女娃比男娃少得多,说亲更难,价钱也更贵,可不是得耽误了?”她说着,看了两个儿媳一眼,眼神里有着说不清的庆幸和温和,“说起来,咱们家大山小河能娶到你们姐妹,也是赶上了时候,是福气。” 苏小音和苏小清听了,心里都暖暖的。苏小清快人快语:“娘,看您说的。我们能进陈家的门,才是我们的福气呢。” 婆媳三人说着闲话,手里却不闲着。苏小清熬的西红柿酱渐渐浓稠,酸甜的香气飘散出来。辣椒油也炸好了,呛香扑鼻。嫩茄子上了蒸屉,苏小音开始擀面条,力道均匀,面皮在她手下渐渐变成又薄又匀的一大张,再叠起来,刀起刀落,细细的面条便抖擞开来。 陈母则把嫩蒜头剥了,准备腌蒜。她想着老秋婶子家的事,又联想到村里其他可能要说亲的人家,自言自语般念叨:“这下好了,村里又能添几口人,多几分热闹气。就是这娶亲的花销……如今彩礼年年在涨,办席面、做新衣、打家具,哪样不要钱?看来咱们家大山这木匠手艺,往后更闲不下来了。” 不多时,陈父带着一身暑气和尘土从地里回来了,陈大山和陈小河也赶着牛车跟在后头。一进院门,就被灶房飘出的复杂香味勾起了馋虫。 “嚯!今天什么好日子?这么香!”陈小河吸着鼻子就往灶房钻。 “去去去,一身汗,先洗脸去!你大嫂和小清做了茶叶蛋,还有凉面,味道好着呢”陈母笑着赶他,一边把凉面、各式酱料和拌菜端上堂屋的桌子。 一家人围坐,吃着清爽开胃的凉面,就着蒜泥茄子和新腌的脆嫩咸蒜,谈论着盖草料棚的事,也听着陈母转述村里即将到来的几桩喜事。 第137章 夏深筹谋 “娘,这茶叶蛋真好吃!比集市上卖的那个味儿还香!”陈小河剥开一个褐红色、布满细密裂纹的蛋壳,咬了一大口,蛋清入味,蛋黄绵沙,混合着茶叶和香料的醇厚咸香,让他忍不住连声夸赞。 陈母正往大家碗里分着凉面,闻言笑道:“是你大嫂跟小清琢磨出来的法子,我也觉着比外头买的强。”她自己尝了一个,点点头,“咸淡合适,香料味儿也正,不齁人。看,我这几个大宝贝孙子孙女也喜欢吃”旁边是四个抱着茶叶蛋在啃的胖娃娃。 陈父也点头,就着咸香的蛋黄喝了口粥,这才问道:“这味道十不错,对了大山,今儿个集市上,东西卖的怎么样?付家那边还满意吗?” 陈大山放下筷子,语气平稳里带着一丝满意:“卖得不错。小音和小清做的那些新花样头绳,还有拼接的婴儿小衣服,很招人眼。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买了一套小衣服,连带又挑了好几根头绳。她这一买,旁边几个看的人也跟着动了心,连带着咱们摊子上的竹篮、木雕小件都比平时卖得快些。付家的推车和摇篮送过去了,付婶子和她家新媳妇看了都挺满意,直夸做工扎实。付婶子还说,她娘家侄子秋天也要办事,到时候也想来定做。我想着有时间跟小河再做出来一套推车和摇篮,放在摊子上,要是有感兴趣的,或许就能卖出去,或者是定做其他家具呢” 陈父点头,这也是是个办法,可以尝试看看。等陈父和陈大山说完,陈小河迫不及待地抢过话头:“西瓜卖得也好!我们给李大夫送了个最大的,李大夫高兴得很,说我们太客气啦。剩下的在集市上,还没等我们吆喝,就有人闻着味儿过来问。说是今年天旱,西瓜少见,咱们的瓜看起来又沙又甜,一会儿工夫就卖光了!还有几个没买到的,直问我们下次大集还来不来。我看,下次得再多摘几个!” 陈母听了,脸上笑容更深:“西瓜好卖就好。咱家园子里的瓜藤我看了,还结着不少呢。明天咱们自己也开一个尝尝,看看是不是真那么甜。”她顿了顿,看向大儿子,“大山,你接着说。” 陈大山继续道:“头绳和婴儿衣服这块,算是摸到门路了。下次大集可以再多做些。西瓜也是,趁着这季节好卖,多换点现钱。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陈父,“爹,明天一早,我和小河先紧着给地里浇水。眼看就入伏了,再不下雨,地里真撑不住了。” 陈父神色凝重起来:“是该浇了。我这心里也一直悬着。地里的裂口子一天比一天大。明天你们先去浇东头那几亩旱得最厉害的玉米和红薯。我编了几个新鱼篓,下午咱们再去河边多下几个。这天一直旱着,河沟里的水也浅了,得趁现在鱼还多,多抓点。吃不完的就收拾干净晒成鱼干。这东西能存,万一……”他叹了口气,“万一秋后收成真不好,家里多存点吃食,心里不慌。” 陈母放下手里的碗,语气坚定地接道:“老头子说得对,是该多预备着。还好去年收成不错,家里粮仓还满着,就算今年减产,勒紧裤腰带也能熬过去。但这天时不由人,咱们不能干等着。明天我去后山转转,趁着日头好,看看还有没有晚发的野菜、蘑菇,捡回来晒成干菜。园子里的豆角、茄子要是吃不完,也都切片晒了。冬天炖菜放一把,也是好东西。” 苏小音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这时也开口道:“娘,园子里的菜长得快,这几天黄瓜、西红柿都结了不少,一时吃不完确实容易坏。晒菜干这活儿我和小清就能做。还有,头几天我看到河边那片野苋菜长老了,种子黑亮亮的,是不是也能收一些回来?万一……也能应个急。” 陈父赞许地看了大儿媳一眼:“小音心细。野苋菜籽磨成粉掺在面里,也能顶饿。是该收一些。不光是菜,山上的橡子、榛子,过些日子也能打了。总之,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手里有存余,旱年不求人。” 陈小河听着家人的筹划,刚才因为集市顺利而兴奋的心情也沉淀下来,意识到了干旱可能带来的严峻。他握了握拳头:“爹,娘,大哥,嫂子,你们放心!我和大哥有的是力气!浇水、抓鱼、收山货,咱们一样样来!肯定不能让家里饿着!我们我和大山先去山上把陷阱和兔套下上,看看能不能抓到点荤腥” 陈大山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没多说什么,但眼神里是同样的决心。 陈母看着眼前齐心协力的儿子儿媳,心里那点因为天旱而生的忧虑,被家人给予的力量冲淡了许多。她起身开始收拾碗筷,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利落:“行了,光说不练假把式。明天开始,咱们就按商量好的来。大山小河浇水抓鱼,小音小清晒菜做活计,我跟你爹也没闲着。一家人拧成一股绳,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夜色渐深,陈家小院里的灯火却仿佛比往日更亮了些。 第138章 旱兆与家中细务 日头越爬越高,像个巨大的火盆悬在头顶,无情地炙烤着大地。田埂上的土被晒得发白,脚踩上去滚烫。田里的玉米叶子蔫蔫地卷着边,呈现出一种缺乏生机的灰绿色。 陈小河直起酸痛的腰,用脖子上已经湿透的汗巾胡乱抹了把脸,抬头望了望瓦蓝瓦蓝、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干渴的沙哑:“爹,这天越来越旱了,再不下雨,地真要冒烟了。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来场透雨。” 陈父正弯腰检查着一垄玉米根部的土壤湿度,闻言也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晌那刺眼的日头,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了忧虑。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低沉:“看这天象,万里无云的,一时半会儿不像有雨的样子。老天爷的心思,咱庄稼人哪猜得透?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这又……”他没说下去,只是摇摇头,拿起放在田埂上的木水瓢,从旁边一个快要见底的水桶里舀起最后一瓢水,小心地浇在一株看起来尤其干渴的玉米苗根部。“来,抓紧时间,把东头最后那两分地浇完。浇完了,看看先前浇过的是不是又干了,怕是还得补一遍水。” 陈大山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闷头从远处的河里挑水过来。他腿脚虽不如弟弟灵便,但力气足,一担水稳稳当当。听到父亲的话,他也停下脚步,望向不远处那条滋养着南山村田地的小河,眉头紧锁:“爹,我上午挑水时就注意到了,河里的水位比前些日子又下去了一截。再这么旱下去,浇地的水都成问题。下午浇完水,您去找里正叔商量商量吧?看看村里能不能一起想个法子,比如轮流用水,或者看看更上游的水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庄稼旱死。” 陈父点点头,脸上是深深的疲惫与无奈:“是该找里正说说。但愿能有个章程。先干活吧,多浇一瓢水,庄稼就多一分指望。” --- 与此同时,陈母背着几乎与她人齐高的、塞得满满当当的大背篓,步履蹒跚地从后山的小径上下来。背篓里是她在闷热的山林里寻觅了半日才找到的、还算鲜嫩的猪草和一些勉强能食用的野菜。汗水早已浸透了她的粗布衣衫,在背上洇出深色的痕迹,额前的碎发紧紧贴在皮肤上,脸颊被暑气蒸得通红。 她几乎是挪进院门的。正在东厢房窗下就着光亮绣花的苏小音一眼看见,连忙放下手中的绣绷迎了出来,扶住有些摇晃的婆婆:“娘!您回来了!快坐下歇歇!” 她手脚麻利地接过那沉重的背篓,又转身从灶台上的瓦罐里倒了一碗早已晾凉的、用金银花和夏枯草煮的凉茶,递到陈母手中。 陈母接过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大半碗,长长舒了口气,才觉得那股从心底冒上来的燥热和疲惫被压下去些许。她摆摆手,声音还有些喘:“没事,没事,就是天闷,走急了。歇口气就好。你去忙你的,我把这些野菜拾掇出来,趁日头好,赶紧晒上。” “娘,您先坐着缓缓,我来弄吧。” 苏小音不放心。 “不用,这点活计累不着。” 陈母已经缓过劲来,起身将背篓里的猪草和野菜倒出来,开始分拣,“你快回去绣你的,那大件儿费眼睛,趁现在光亮好。” 苏小音见婆婆态度坚决,知道拗不过,便道:“那娘您有事就叫我们,我和小清就在屋里。” 她回到东厢房,继续拿起绣绷。苏小清也凑过来,低声问:“娘没事吧?” “没事,就是热着了。” 苏小音压低声音,“我看娘背回来的猪草不算多,怕是山上的草也旱得不长了。” 两人正说着,院子里传来陈母的声音:“小音,小清,我再去打一趟猪草,家里的不够了。趁着日头还没到最毒的时候。” 苏小音连忙推开窗户:“娘,您晚点再去吧?这会儿太阳正毒呢!” 陈母已经戴上了破旧的草帽,手里拿着镰刀和水囊,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早去早回,下晌更闷得慌。放心吧,我带着水呢,没事!” 说着,那瘦削却挺拔的身影又消失在了院门外。 看着婆婆的背影,姐妹俩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苏小清叹了口气:“娘太要强了。” 苏小音默然片刻,重新拿起针线:“咱们把家里的事做好,就是给娘省心了。中午做点爽口的吧,天热,爹和大哥小河他们在地里更辛苦,回来也吃不下油腻的。” “嗯,”苏小清点头,“贴点杂粮饼子,炒个辣椒夹着吃,开胃。我把腊肉切点下来,切成小丁和辣椒一起炒,更香。再拌个凉菜,多拍点蒜。” “行,一会儿我去园子里摘两根黄瓜,再拔几棵小葱。” 苏小音说着,手上的针线却没停。那幅“百福图”的大绣图,已经完成了近三分之一,配色显得十分富贵逼人,针脚细密均匀,足见用心。 苏小清也回到自己的绣绷前,两人安静地绣了一会儿,苏小清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姐,咱们攒的那些布头都用得差不多了,头绳和小衣服也做了不少。下次要不要让小河他们从集市上再捎点布头回来?” 苏小音手中银针在细白的布料间灵巧穿梭,头也不抬地轻声回道:“暂时不用了。这些做好的,够他们卖上一阵子。集上的生意也不是回回都像上次那么红火,细水长流。咱们现在要紧的,是加把劲,争取早点把这幅大绣图做完。送去绣坊,看看掌柜能给个什么价钱。” 提到大绣图,苏小清既期待又有些发愁,她看了看自己绣绷上才开了个头的莲花花苞,小声道:“这大绣图好是好,就是太费工夫了。现在才七月,咱们紧赶慢赶,能赶在九月前做完都算快的了。一天到晚对着它,眼睛都发花。” 苏小音停下针,抬眼看了看妹妹,嘴角露出一丝理解的笑意:“我晓得。可想想若是绣好了,能换回的银子,是不是就有劲头了?绣坊掌柜上次说了,大件绣品,只要手艺好,价钱能翻好几番。咱们咬咬牙,把这一幅做漂亮了。若是……若是这次卖不上好价钱,或者太费精力不值当,咱们再转回头做那些小件也不迟。总得试一试。” 她的话像是一针小小的强心剂。苏小清想到可能换来的沉甸甸的银钱,想到家里可以添置的东西,或者能给孩子们多做两身好衣裳,眼神又坚定起来,点了点头:“嗯!姐你说得对,总得试一试!为了银子,拼了!” 姐妹俩相视一笑,重新埋首于手中的绣活。飞针走线间,是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期盼,也是属于她们自己的、安静而坚韧的奋斗。窗外,烈日依旧炎炎,院墙角落里,陈母晒下的野菜正慢慢失去水分,变得干瘪。 第139章 雨信与西瓜情 傍晚时分,燥热未退,院子里的石板地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陈家堂屋里点了灯,一家人围坐着吃晚饭。桌上依旧是简单却实在的饭食:高粱饼子,一盆熬得浓稠的绿豆粥,一碟炒豆角,还有一碟淋了香油的凉拌马齿苋。虽无荤腥,但在这样的大旱天里,能有一口安稳饭吃,已是福气。 陈小河狠狠咬了一口饼子,又灌下半碗温热的绿豆粥,这才像是缓过口气来。他咽下食物,心有余悸地开口:“爹,娘,哥,嫂子,你们是没看见。今儿个在村口,碰到刚服完徭役回来的铁柱哥他们了……唉,还好咱家今年交了银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年轻人少见的后怕:“铁柱哥整个人瘦脱了形,脸上晒得黝黑发亮,嘴唇干裂得全是口子。胳膊上、肩膀上,都是磨破又结了痂的伤,新伤叠着旧伤,看着都瘆人。他们一起回来的那几个人,没一个好模样的,个个蔫头耷脑,走路都打晃。” 陈父放下粥碗,眉头锁得紧紧的,叹了口气:“我下午也瞧见了。听他们说,今年这徭役,邪性。活计比往年重得多,修的那段官道听说是在山石地上硬凿,锤子震得人虎口开裂。天不亮就被监工的鞭子抽起来,举着火把干活,那火把烟熏火燎的,加上这鬼天气,好些人开头几天就中了暑气,吐的吐,晕的晕。吃的更是清汤寡水,一天就两个黑面窝头,一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油星子都难见。其他村子,听说……有没挺过来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沉了,粗糙的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咱们村今年去的这几个,算是命硬,都囫囵个儿回来了,但瞧那样,没个小半年,怕是养不回元气。药钱、补身子的花费,恐怕比二两银子只多不少。” 陈母听得直念佛:“阿弥陀佛,真是要了命了!年年这么折腾人,这哪是服徭役,这是要人命啊!” 她想起去年陈父去服徭役回来,躺在床上半个月才缓过劲,又是心疼又是庆幸,“还是大山说得对,什么都不如人平平安安最重要。遭那份罪,完了还得花钱治伤补身子,里外里算下来,还不如一开始就交了银子,人不受罪比什么都强。” 陈大山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点了点头,沉稳道:“是这个理。花钱买平安。今年咱们家算是躲过一劫。我看这架势,明年若还能交钱抵役,咱家无论如何也得凑出这笔银子。” 他腿脚不便,对那种高强度劳役的残酷有着更深切的体会。 话题转到家里的收成和安排。陈小河想起什么,问道:“对了爹,地头最后那几个西瓜,咱们还卖吗?我看藤都开始有点蔫了。” 陈父沉吟了一下,摇摇头:“不卖了。天这么旱,结这几个瓜不容易。咱们自家留两个最大的,剩下那四个,明天让你娘给二木家和五福叔家各送一个去。前阵子二木家帮着照应牲口,五福叔家春播时借了咱家犁铧,一直没好好谢谢人家。这瓜不值什么钱,是个心意。等明年,咱们多种点,不光西瓜,要是能寻到别的瓜苗,甜瓜、菜瓜什么的,也都试试。” 一直安静吃饭的苏小音此时抬起头,轻声道:“爹说的是。邻里之间,就该这样有来有往。咱家日子刚缓过来点,不能忘了帮过咱的人。” 陈母也赞同:“行,那我明天一早就送去。这天气,瓜放不住,早送早吃个新鲜。” 正说着,陈大山忽然微微动了动左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苏小音就坐在他旁边,立刻察觉了,低声问:“腿又不得劲了?” 陈大山“嗯”了一声,伸手轻轻按了按膝盖上方旧伤的位置:“有点刺挠,还有点发酸,里面一跳一跳的。” 他抬头看了看门外墨蓝的、依旧无星的夜空,“我这腿,比气象先生还准。这么折腾,怕是要变天了。” “变天?” 陈小河眼睛一亮,“爹,哥是说可能要下雨?” 陈父也凝神听了听窗外的动静,除了夏虫不知疲倦的鸣叫,并无风雨声。但他相信儿子的感觉,陈大山这腿伤留下的“毛病”,预测天气十有八九是准的。“大山这腿,往常变天前就是这样。痒,酸,沉。” 他眼中燃起一点希望,“这天旱了太久,地里庄稼都快撑不住了。要是真能下一场透雨,哪怕晚些,秋后多少也能有点指望。” 这话让饭桌上沉闷的气氛为之一振。是啊,庄稼人靠天吃饭,没有什么比一场及时雨更能带来希望的了。 饭后,陈母和苏小清收拾碗筷,陈父和陈小河去查看后院的牲畜棚是否严实,免得万一夜里真起风下雨。陈大山则拄着木棍,慢慢走到院子里,仰头望着深邃的夜空。空气中那股灼人的燥热似乎消退了一点点,隐隐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凉意,从不知名的角落渗透出来。 东厢房里,苏小音点亮油灯,和苏小清一起,将快要完成的那幅“百福图”大绣图在绣架上慢慢展开。月白的细布上,仅剩些许水波和细节需要完善。灯光下,丝线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姐,你说,要是真下雨了,是不是个好兆头?” 苏小清抚摸着光滑的绣面,轻声问。 苏小音穿好一根极细的金色丝线,准备勾勒福字最尖端的光泽,闻言微微一笑:“风调雨顺,自然是好兆头。咱们这幅绣图,绣的是福气绵延,若是能在雨天里完工,说不定更添灵气呢。” 窗外,夜色更浓。远处,似乎有隐隐的雷声,滚过地平线,沉闷而遥远,仿佛大地干渴太久的叹息。陈大山在院子里站了许久,直到那丝凉意渐渐明显,他才转身回屋。腿上的酸痒感,依旧清晰而持续地传来。 第140章 雨后涟漪 大雨如瓢泼般倾泻了整整三日,将干渴焦灼的土地浇了个透心凉,也让蔫头耷脑的庄稼重新挺起了腰杆。雨水汇成浊流,填满了沟渠池塘,原本几乎见底的河床也重新变得丰盈湍急,哗啦啦的水声昼夜不息,仿佛在宣告旱魃的退却。 “爹,娘,大哥,这场雨可真大!这下子,地里的庄稼可算能喝饱水了!”雨停放晴的第一个清晨,陈小河推开院门,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冽潮湿的空气,脸上是久违的轻松笑意。 陈父正蹲在屋檐下,检查着被雨水冲刷过的农具,闻言抬起头,望着远处洗过般碧蓝澄澈的天空和阳光下泛着油亮光泽的田野,长长舒了口气:“是啊,这雨是晚了点,但来得还算及时。庄稼正抽穗灌浆的时候,有这么一场透雨,能借上大劲,长得更壮实些,秋收也就多了几分指望。” 陈母在灶房里忙活着早饭,隔着窗户说道:“雨下得透,山上也该缓过来了。林子里憋了这么久的蘑菇、木耳,这下该噌噌往外冒了。等太阳再晒两天,地皮干爽些,我就上山去看看。” 苏小音在一旁帮着烧火,接口道:“娘,到时候我们轮流陪您去。刚下过雨,山路滑,两个人有个照应。” 这场酣畅淋漓的雨,解了土地的渴,也仿佛冲淡了连日来压在陈家乃至整个南山村心头的焦灼。然而,正如陈母念叨的“下雨盼晴”,连下了三天,人也开始盼着日头出来。苏小清一边晾晒着受潮的衣物,一边对姐姐嘀咕:“姐,你说这人也是怪,不下雨的时候盼星星盼月亮,这雨真下起来没完,又盼着它赶紧停。屋里潮得厉害,被子都感觉能拧出水来。” 苏小音将一件小衣服展平,搭在竹竿上,笑道:“可不嘛,这雨势也太猛了些。不过总比旱着强。刚才大山和小河出门时说,河水涨得厉害,都快漫到岸边了,让他们打猪草时千万离河远点,别靠近水边。” 雨歇天晴,万物焕发生机,但也带来了新的隐患。暴涨的河水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枯枝败叶,奔腾咆哮,浑浊的水面下暗流涌动,远比平日危险。 晌午时分,陈母喂完鸡鸭,正盘算着下午去菜园摘些韭菜和豆角,晚上包顿饺子,犒劳一下连日辛苦的家人。苏小音和苏小清在东厢房,就着明亮的窗户光,继续埋头赶制那幅已见雏形的“百福图”大绣图。屋内安静,只有针线穿过细布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和妇人的尖声呼喊,打破了这份宁静:“陈嫂子!大山娘子!小河娘子!快!快出来!你们家大山小河出事了!” 这喊声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中了屋内三人。陈母手里的葫芦瓢“哐当”掉在地上,苏小音指尖的绣花针猛地扎到手指,沁出血珠也浑然不觉,苏小清更是脸色煞白,霍然起身。三人什么也顾不上了,心脏狂跳着冲出屋外。 来人正是邻居陈二木家的,跑得气喘吁吁,满脸惊惶,见到她们,话都说不利索:“快、快去河边!你们家大山和小河……跳河里救人了!是、是村东头老蔫家的小孙子,玩水掉进去了!河水那么急……” 一听是救人,不是自己出事,三人高高悬起的心略略回落,但随即又提得更高——救人?跳进现在这汹涌的河里?陈母脚下一软,被苏小音一把扶住。苏小清已经急声问:“二木婶子,人怎么样了?上来了吗?” “上来了上来了!孩子救上来了!多亏了大山和小河!” 二木家的喘着气,“好多人都跑去帮忙了,我是赶紧跑回来给你们报个信!你们快去看看吧!” 陈母稳住心神,对两个儿媳道:“小音,小清,你们快去!我看着孩子!” 家里四个娃娃还在午睡,离不得人。 苏小音和苏小清也顾不上多说,搀扶着彼此,跟着二木家的就往河边跑。一路上,只觉得腿脚发软,心里乱成一团麻,既盼着赶紧看到人安好,又怕看到什么不好的场面。 赶到河边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闻讯赶来的村民。浑浊的河水依然奔腾,岸边泥泞不堪。只见陈大山和陈小河浑身湿透,单薄的夏衣紧紧贴在身上,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冻得微微发紫,正被几个乡亲围着说话。旁边,一个六七岁的男童裹着不知谁递过来的干燥外衣,瑟瑟发抖地靠在他娘怀里,显然是吓坏了,但看起来并无大碍。孩子的爹娘正对着陈大山兄弟千恩万谢,几乎要跪下磕头。 第141章 姜汤温情 看到兄弟俩虽然狼狈,但好端端地站在那儿,苏小音和苏小清一直堵在喉咙口的那口气才猛地松了下来,随即涌上来的是一阵后怕和难以言喻的怒气。两人挤过人群,走到自家男人面前。 苏小音先上下仔细打量了陈大山一番,见他除了湿冷并无明显外伤,才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颤:“不是让你们见死不救……可你们救人之前,能不能先想想家里?想想炕上才刚会爬的四个孩子?想想爹娘,想想我们?那河水现在是什么样子?你们就这么往下跳?万一……万一有个闪失,你让我们怎么活?” 她说着,眼圈已经红了。 苏小清也紧紧攥着陈小河冰凉的手,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就是!听二木婶子一说,我魂都快吓没了!脚软得差点走不动道!下次、下次可不能这么不管不顾了!” 陈大山看着妻子发红的眼眶和惊魂未定的神色,自知理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低声道:“当时情急,没想那么多……孩子就在眼前扑腾,再晚点就冲远了。” 陈小河也嗫嚅着:“我们水性还行……而且,猪草背篓都扔岸上了,没事……” “没事?!” 苏小音难得拔高了声音,又赶紧压下,“等有事就晚了!赶紧回家!煮姜汤驱寒!” 兄弟俩在妻子和周围乡亲半是责备半是敬佩的目光中,默默拾起扔在一边、同样湿漉漉的背篓(里面空空的,猪草早不知被水冲到哪里去了),跟着苏小音姐妹往家走。陈小河走了几步,还回头瞅了瞅河岸,小声嘀咕:“……猪草算是白打了。” 回到家,陈母早已急得在堂屋转圈,四个孩子午睡醒了,正懵懂地坐在炕上玩耍。见儿子们浑身滴水地进来,陈母先是扑过去摸了摸他们的手脸,冰凉一片,顿时又急又气,劈头盖脸也是一顿数落:“你们两个混账!胆子肥了!那河水是能随便下的?啊?救人要紧,自己的命就不要了?你们要是出点事,不是要了我和你爹的老命?让小音小清和这四个娃怎么办?” 她说着,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是吓的,也是气的。 数落归数落,陈母手下不停,转身就进了灶房,嘴里念叨着:“等着!我煮姜汤去!非得让你们好好长长记性!” 苏小音想去帮忙,陈母摆摆手:“你看孩子,我来!” 她翻出老姜,洗净了,也不用菜刀细细切,直接放在案板上用刀背“砰砰”几下砸得稀烂,连姜皮都不去,一股脑扔进锅里,加了大半锅水,灶膛里塞进硬柴,烧得旺旺的。 不多时,姜汤煮好了,颜色是浓重的暗黄色,一股极其辛辣霸道的姜味直冲鼻子。陈母盛了两大碗,端到堂屋,往陈大山和陈小河面前一放:“喝!一滴都不许剩!” 陈大山看着那碗颜色可疑、热气蒸腾的汤水,没说什么,端起来吹了吹,试探着喝了一小口,顿时被那毫无缓冲、直冲脑门的辛辣呛得皱了眉,但还是一声不吭,屏住呼吸,几大口灌了下去。陈小河也苦着脸端起来,喝了一口就差点吐出来:“娘!这……这也太辣了!您放了多少姜啊?好歹……放点红糖和缓一下啊!” 陈母背对着他们,正假装收拾桌上的针线笸箩,闻言头也不回,硬邦邦地道:“不放!就这么喝!辣才好!辣才能驱净寒气!辣才能让你们记住今天!” 陈小河龇牙咧嘴,看看大哥已经喝完,正抿着嘴强忍那火烧火燎的感觉,再看看娘坚决的背影,知道求饶也没用,只好捏着鼻子,像喝药一样,咕咚咕咚把一整碗热辣滚烫的姜汤灌进了肚子。喝完后,两人都张着嘴,用手使劲扇风,眼泪都快辣出来了。 苏小音和苏小清在一旁看着,又是心疼又想笑。知道婆婆这是心疼狠了,也吓坏了,才用这种方式表达。苏小音默默去倒了两碗温水给他们漱口,苏小清则转身去里屋,找出了干净的衣服:“赶紧把湿衣服换下来,捂上被子发发汗,别再着了凉。” 一场惊心动魄的救人风波,最终在一碗极致辛辣的姜汤和家人的责备关心中暂告段落。 第142章 礼尚往来与家常安排 中午这顿饭后话,因着上午那场惊心动魄的救援,到底还是多了几分不同于往常的郑重。陈父抽完一袋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锅灰,目光扫过两个虽然换了干爽衣裳、但头发还微湿的儿子,语气比平日严肃了几分:“……今儿这事,你们做得对,救了条命,积了德。但往后行事,得多长个心眼,多想想家里头。河水刚涨,水流急,底下什么情况都摸不清,万一……” 他没把那个万一说完,只是又沉沉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饱含着为人父的后怕与担忧。 陈大山低下头,声音沉稳:“爹,我晓得了。” 他当时跳下去,确实是下意识反应,此刻回想,那湍急冰凉的河水裹挟着枯枝败叶打在身上,脚下淤泥陷足的感觉,确实凶险。陈小河也收了平时嬉笑的模样,认真点头:“爹,娘,大嫂,小清,让你们担心了,下次我们一定更小心。” 一家人正说着体己话,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略带急促的招呼声:“陈老弟!弟妹!在家吗?” 陈父起身迎出去,只见上午那落水孩子的爷爷,村里人有叫老蔫叔的,也有叫老蔫哥的,提着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篮子里隐约可见圆滚滚的鸡蛋,另一只手还拎着一只被草绳捆着脚、正扑腾着翅膀的大公鸡。老蔫身后跟着孩子的爹娘,那当娘的怀里还紧紧抱着已经换了干净衣裳、但眼睛还有点红肿的小孩子。 “陈老弟,大山,小河!” 老蔫一进门,脸上就堆满了感激,眼眶也有些发红,“上午真是……真是多亏了大山和小河两个后生!要不是他们,我家这独苗苗……可就真没了!” 他说着,声音都有些哽咽,孩子的爹娘也连声道谢,那当娘的更是要拉着孩子给陈大山兄弟磕头,被陈母和苏小音赶紧拦住了。 “老蔫哥,快别这样!乡里乡亲的,撞见了哪能见死不救?快进屋坐!” 陈父连忙把人往屋里让。 老蔫却执意不肯进去,把篮子往前递:“坐就不坐了,孩子还惊着。这点东西,是我们一家子的心意,无论如何请收下!别嫌弃!” 那篮子看着不轻,鸡蛋少说有二三十个,那只大公鸡更是毛色油亮,显然是家里精心喂养准备下蛋或逢年过节才舍得杀的好鸡。 陈父陈母哪里肯收,连连推辞:“老蔫哥,这可使不得!东西太贵重了!快拿回去,给孩子压压惊,补补身子才是正经!” “就是就是,”陈母也帮腔,“孩子上午吓坏了,可得好好安抚。东西我们真不能收,你们日子也不宽裕。” 两家人就在院子里推让起来。最后还是老蔫急了,梗着脖子道:“陈老弟,弟妹!你们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老蔫,嫌我这礼薄了!救命之恩,这点东西算个啥?你们要是不收,我……我回去心里也过不去这个坎儿!”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真伤了情分。陈母看了看陈父,见他微微点头,这才叹了口气,接过那沉甸甸的篮子和还在扑腾的公鸡:“唉,老蔫兄弟,你这……真是太客气了。那……我们就厚着脸皮收下了。孩子没事就好,以后可千万看紧了,河边水边,再不能让他自己去玩。” “一定一定!这回可长记性了!” 老蔫见他们收了,脸上这才露出些如释重负的笑容。 陈母转身对苏小音道:“小音,去后院摘个最大的西瓜来,让你老蔫叔带回去给孩子甜甜嘴,压压惊。” 苏小音应声去了,很快抱来一个绿皮黑纹、足有十来斤重的大西瓜。老蔫叔一家又是一番推辞才收下,千恩万谢地走了。 看着他们走远,陈小河凑到那篮子边,掀开蓝布看了看,咂舌道:“爹,娘,这……鸡蛋得有三十个吧?这鸡也忒肥了!这礼可不轻。” 陈母将篮子拎进堂屋,又把那只暂时放在院角的大公鸡拴好,免得它乱跑。她回到屋里,看着那篮鸡蛋,沉吟道:“老蔫家日子也不算富裕,这份礼确实有心了。咱们也不能白收人家这么重的礼。” 她想了想,对苏小音和苏小清道:“小音,小清,得辛苦你们俩。我记得上次买的那匹有点泛黄、但布料还柔软的瑕疵细棉布还有不少?你们估摸着上午那孩子的身量,给他做一身贴身的里衣吧。小孩长得快,做稍微宽松点,能多穿些时日。布料咱们出,手工更不值当什么,算是咱们的一点回礼,情分到了,也不显得生分。” 苏小音立刻点头:“娘,这主意好。那布还有大半匹呢,给孩子做身里衣绰绰有余。我和小清这两天抓紧点,两天就能做好。样式就做最简单的和尚服,穿着舒服。” 苏小清也道:“嗯,我再在领口袖口绣点简单的平安纹,意思一下。” “好,你们看着办。”陈母安排完衣服的事,又看向那只在院角咕咕叫的大公鸡和那篮鸡蛋,“这公鸡,先养几天,等秋收最累人的时候杀了,炖锅汤,给大家补补力气。这鸡蛋嘛……”她笑了笑,“之前小音小清做的茶叶蛋和咸鸭蛋咸鹅蛋,家里人都说好吃。这回,咱们也腌点咸鸡蛋试试?剩下的,再煮些茶叶蛋,慢慢吃。” 陈父在一旁听了,点头赞同:“嗯,你娘安排得妥当。礼收了,情分记着,咱们也有回有往,不占人家便宜,也不拂了人家好意。这日子,就是这么互相帮衬着过的。” 第143章 秋实可期 “爹,娘,我们一会上山,中午不一定回来吃饭了,饼子我们都带着。” 清晨,刚放下饭碗,陈大山和陈小河便对陈母说道。陈父已经扛着锄头早早下地去了,说是要去田埂上仔细转转,看看经了那场透雨,庄稼的长势到底如何,心里好有个底。 陈母利落地收拾着碗筷,闻言点头:“行,我跟你们一块去。雨后山林里蘑菇发得快,咱们多捡些回来,仔细晒干了,冬天炖菜、包饺子,都是难得的鲜味。” 她朝东厢房那边扬声道:“小音,小清,我们上山啦!半晌午的时候,别忘了给家里的鸡鸭猪羊添遍食水!” 苏小音从屋里探出身来,手里还拿着件正在缝补的小衣裳,连忙应道:“哎,知道了娘!你们早点回来,注意安全,山上路滑!” 送走了陈母和兄弟俩,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鸡鸣和孩子们的咿呀声。苏小音和苏小清把四个已经吃饱喝足、正在炕上爬来爬去探索世界的小家伙,用枕头和叠好的被子巧妙地围成一个安全的“堡垒”,确保他们掉不下来,也爬不出去。小家伙们有了伴儿,你抓我一下,我推你一把,咯咯笑着,自得其乐,倒是不用大人时刻抱着哄着。 姐妹俩得了空,便将那幅耗时数月、倾注了无数心血的“百福图”大绣图最后的支架展开,就着窗外明亮的天光,做最后的收尾工作。苏小清穿好最细的一根金色色丝线,小心翼翼地绣着福字最后一角,屏息凝神,生怕手抖一下便前功尽弃。苏小音则在一旁,用同色的丝线,极其耐心地将绣面背面所有细小的线头一一藏好、剪净,让整幅绣图无论正面反面都光洁平整,这是绣娘基本功的体现,也关乎着卖给绣坊时的品相定价。 “总算是……快好了。” 苏小清落下最后一针,轻轻打了个结,剪断丝线,长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和手腕。她看着眼前这幅洁白的细棉布上,那满目的福字如苍松翠柏,古朴苍劲,那一百个“福”字的周围,还巧妙地点缀着各种寓意吉祥的图案。瞧那一只只蝙蝠,它们或展翅高飞,或低空盘旋,仿佛在为人们带来福气与好运。还有那朵朵盛开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娇艳欲滴,红的似火,粉的如霞,白的像雪,散发着阵阵芬芳。。色彩过渡自然,针脚匀密如发,虽不及母亲巅峰时的作品那般灵动传神,但已是她们姐妹如今手艺能做到的极致了。 苏小音也完成了手头的活计,仔细地将绣图卷起,用干净的细布包好。“是啊,就剩下最后装裱了。下次大集,咱们跟着大山小河一起去县城,把这幅图送到‘锦绣布庄’去,看看掌柜的出价。” 她眼中既有期待,也有一丝忐忑。这几个月几乎所有的空闲心血都扑在了这上面,若卖不上价,说不失望是假的。 苏小清凑到炕边,戳了戳正努力想翻过“枕头山”的老大石头的胖屁股,惹得小家伙不满地扭了扭,她又笑着收回手。“咱们家这几个,真是省心。从来不无缘无故地哭闹。” 她语气里满是初为人母的柔情与骄傲。 “那是因为他们有伴儿。” 苏小音也看着炕上闹成一团的四个小肉团,脸上是温柔的笑意,“自己就能玩得热闹。等再大些,怕是要满院子撵着跑了。” 她顿了顿,想起正事,“这幅图要是价钱还行,等秋收忙完了,咱们攒点钱,再买块好料子,绣幅‘松鹤延年’或者‘花开富贵’。绣坊掌柜说过,大些的、寓意好的绣图,年节时尤其好卖。” “嗯!” 苏小清用力点头,眼里重新燃起斗志,“姐,今年秋收,咱们可得好好给家里帮忙了。去年因为怀着他们,别说下地,家里活计都多是娘和大哥小河操持,还得反过来照顾我们……想想就不好意思。” 苏小音深以为然:“是啊。所以下次赶集,我们跟大山他们说,买些板油回来熬上,家里的荤油快见底了。再买几根大骨头,熏制起来,或者直接炖汤。秋收是力气活,吃食上不能亏了。我看娘今年喂的那两头猪,长得比去年这时候壮实多了,毛色也油亮。听小河说,现在集市上猪肉价钱又涨了两文,等到年底出栏,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姐妹俩一边轻声商量着家计,一边手上不停。苏小清照看着炕上的孩子们,苏小音则拎起小篮子去了菜园子。一场透雨过后,园子里的菜蔬喝饱了水,长得格外精神。紫亮的茄子沉甸甸地挂满枝丫,翠绿的辣椒一簇簇的惹人喜爱,韭菜割了一茬又冒出新嫩的芽尖。她摘了几个最饱满的茄子,一把最嫩的辣椒,又割了一小把韭菜。 回到灶房,苏小音开始张罗午饭。晌午天热,吃食以清爽为主。她打了几个鸡蛋,搅散,和切碎的嫩辣椒一起下锅翻炒,黄绿相间,香气扑鼻。又单独用小碗调了蛋液,加少许温水盐花,放在锅里隔水蒸上,给孩子们做嫩滑的鸡蛋糕。主食是贴一圈金黄的玉米面饼子,锅底炖上茄子丝,待快好时,把早已切好的腊肉丁撒进去一起焖一会儿,腊肉的咸香渗透进软烂的茄子里,最是下饭。 苏小清一边逗弄着孩子,一边看着姐姐在灶间忙碌的背影,心里充盈着一种平淡而坚实的幸福。去年此时,她们还是刚刚落户、对未来充满不安的新妇;如今,她们有了自己的骨肉,有了日渐精进的手艺,更有了与这家人血脉相连、共同奋斗的归属感。 第144章 秋收前的市集续 晨光熹微,露水还重。陈家的院子里已经人影忙碌。 “娘,明天大山他们去集市摆摊,我们也跟着去。”苏小音一边将最后几针落在绣绷上,仔细剪断丝线,一边对正在给鸡鸭拌食的陈母说道。她小心地将那幅花费了姐妹俩数月心血的“百福图”大绣图从绷子上取下,轻轻抚平。月白的细棉布上,针脚细密匀净,自有一股生动气韵。“这幅绣图总算是做完了,我们想拿去绣坊看看,能不能卖上个好价钱。”苏小清在一旁补充,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顺便买点大骨头和板油回来。马上要秋收了,活儿重,得给家里添点荤腥油水,大家才有力气。” 陈母放下手里的木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仔细看了看那幅绣图,脸上露出赞叹的笑容:“真好看!跟画儿似的!是该拿去让人瞧瞧。行,你们去吧。这回大集连着开两天,热闹。等大集一过,你爹就打算张罗秋收了。”她转头看向正在磨镰刀的陈父,“老头子,还是按去年的老规矩,先收荒地里的,最后收熟地?” 陈父“嗯”了一声,手下不停,磨刀石发出有节奏的“嚓嚓”声:“是这么打算。今年虽说雨水来得晚些,但后来那几场雨还算及时,加上咱们肥上得足,”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对土地的了解与信心,“我看产量应该没受太大影响。荒地今年猪粪鸡粪没少上,地力养起来些了,产出估摸着能比去年多个一两成。” 陈大山正把几把新打的、磨得锃亮的镰刀和几副结实的扁担绳索捆扎好,闻言抬头:“爹,是因为今年咱们猪圈鸡舍的粪肥都紧着荒地上的缘故?” “对头!”陈父停下磨刀,直起腰,“熟地底子厚,经得住。荒地得靠肥力一点点喂出来。今年这些粪肥可没白费。”他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另外几件农具——几把改良过的、更适合刨红薯的窄锄,两个更大更结实的竹编谷筛,“大山,明天你们去集上,把这些新做的农具也捎上试试。眼瞅着要秋收了,这些东西正是用得着的时候,说不定好卖,对了别忘了买点豆饼回来。” “哎,知道了爹。”陈大山应下。 陈小河在一旁帮着往牛车上装东西,听到这里,撇撇嘴,半开玩笑地说:“爹,您对咱家这头老黄牛,可比对我和我哥都上心!豆饼都惦记上了。” 陈父顺手用磨刀的木柄轻轻敲了敲小儿子的脑袋,笑骂道:“你个皮猴子,能跟咱家老黄牛比?今年春耕秋耙,多少重活累活是它出的力?给家里省了多少人工?秋收更是离不开它,不把它伺候好了,到时候累趴下了,耽误了收成,看你哭不哭!”这话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连在屋里照看孩子的苏小音姐妹也抿嘴笑了。 --- 第二日,天边刚泛鱼肚白,牛车便吱吱呀呀驶出了村口。车上满载着货物:竹木农具、精巧的竹编、木雕小件、五彩头绳、拼布婴儿衣,还有苏小音姐妹小心抱着的、用蓝布仔细包裹的绣图。陈大山赶车,陈小河精神十足地坐在车辕另一边,苏小音和苏小清挨坐着,望着逐渐明亮起来的道路,心中既期待又有些忐忑。 赶到县城时,集市上已是人声鼎沸。因着临近秋收,这次大集格外盛大,连开两日,四里八乡的人都来采买换物。好位置早已被占得七七八八,陈大山寻摸了一会儿,才在一条偏些的岔路口找到块相对宽敞的空地。几人连忙卸货,铺开旧麻布,将农具、竹木器、头绳衣物分门别类摆开。陈大山特意将那几件新打的农具摆在最显眼处。 “大家来看一看啊——!”陈小河清了清嗓子,立刻进入了状态,声音清亮地吆喝起来,“上好的农具,镰刀、扁担、谷筛,马上秋收了,不得有个趁手结实的好家伙事儿?还有各式新鲜的头花、婴儿小衣裳、小孩玩的木马竹蜻蜓——价钱实惠,都来看看啊!” 他这一嗓子,果然吸引了不少目光。尤其是那些正准备秋收的庄户人,看到那些闪着寒光的镰刀和一看就结实的扁担,不由得停下脚步,上前询问。陈大山沉稳地介绍着铁口的硬度、木柄的韧劲;苏小音和苏小清则招呼着来看头绳和衣物的妇人姑娘,拿出拼布的小肚兜、小帽子,细说布料柔软、针脚细密。 有人开了头,后面观望的人便也凑了上来。摊子前很快围拢了七八个人,问价的、挑选的、讨价还价的,一时颇为热闹。陈大山几人忙而不乱,应答得体。不多时,便卖出去两把镰刀、一副扁担、几个竹篮,还有好几根头绳和一套婴儿衣服。 忙过这一阵,人流稍歇。陈小河一边整理着被翻动过的货物,一边压低声音对陈大山说:“大哥,我方才转悠看了两眼,这集市上,卖竹编木器、小头绳的,可比去年多了好几家,连卖类似农具的也有两三家。” 陈大山目光扫过不远处几个同样摆着竹木杂货的摊子,神色如常,但眼底多了几分思量。他点点头,声音平稳:“看到了。往后咱们得琢磨点新花样了。等秋收忙完,有空闲了,得多试试别的。不然卖的人越来越多,价钱就得往下走,生意就难做了。” 他想起苏小音姐妹之前提过,可以尝试用不同颜色的竹篾编出简单花纹,或者做些更实用的组合家具,心里便有了些模糊的打算。 这时,摊前又清静下来。苏小音看了看天色,对陈大山道:“大山,摊子你们先看着,我和小清去趟绣坊,把这绣图送去估估价。顺便去集市上转转,把娘嘱咐要买的东西置办齐。” “行,你们去吧。小心点,银子放好。”陈大山叮嘱道,“买完东西就回来,或者到这儿找我们。” 苏小音苏小清应了,小心地抱起那个蓝布包裹,又将准备买板油大骨头的钱袋贴身收好,挎上买菜的篮子,姐妹俩相视一笑,怀着期待与一丝紧张,汇入了集市摩肩接踵的人流之中,朝着“锦绣布坊”的方向走去。 第145章 绣图得金与绸缎憧憬 “两位娘子可有日子没来啦!” 绣坊的掌柜娘子正倚在柜台后翻看账册,一抬眼瞧见苏小音和苏小清并肩走进来,眼睛顿时一亮,脸上堆起真切的笑意,连忙放下账册迎上前。她记得这对姐妹,手艺扎实,人又本分,上次那批喜庆绣品卖得很是不错。 苏小音略有些拘谨地笑了笑,先问了声好,才道:“掌柜的安好。之前听了您的指点,我们姐妹试着绣了一幅稍大些的图样,今日带来,烦请您给掌掌眼,看看绣坊收不收,若能收,价格几何?” 她说着,示意妹妹将一直小心抱在怀里的蓝布包袱放到柜台上。 掌柜娘子好奇心起,连声道:“快打开瞧瞧!” 她经营绣坊多年,深知有些乡下绣娘藏着令人惊喜的手艺。 苏小清深吸一口气,轻轻解开包袱皮,姐妹俩一人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绣图展开。一幅尺余见方的月白细绢呈现在眼前,上面用五彩丝线绣就的“百福”图,随着展开的动作,仿佛有光影流转。针法细腻繁复却不显杂乱,配色富贵逼人,远观有势,近看有质,一股清贵祥和之气扑面而来。 掌柜娘子一见,呼吸都滞了一瞬。她快步绕过柜台,凑近了仔细端详,手指虚悬在绣面上方,细细看过每一处针脚、每一次配色过渡,尤其是那福字的光泽处理和蝙蝠的深浅渐变,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她前几日刚得了消息,县城那位颇有声望的李员外家,老太太七十大寿在即,正四处寻摸寓意吉祥、做工精良的寿礼。这“百福图”,有“福气绵延”之吉兆,送给老太太贺寿,再合适不过!而且这绣工,放在县城里也属上乘,只要稍作装裱…… 她心下迅速盘算,脸上却不露分毫,只沉吟片刻,抬起头,露出赞赏之色:“两位娘子这手艺,可比上次又精进了不少!针法更稳,配色越发雅致。这幅‘百福图,意境好,寓意也好。”她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这样,这幅绣图,我们绣坊出十九两银子收下,你们看如何?” 十九两!苏小音和苏小清心头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们预估能卖到十五两已是顶天,没想到竟高出这么多!姐妹俩飞快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和一丝竭力压制的激动。 “掌柜的厚道,我们姐妹自然愿意。”苏小音稳住心神,声音尽量平静地应下。 掌柜娘子心头也是一松,脸上笑容更盛。她盘算着,这幅绣图好生装裱一番,送到李府,开口要个二十五六两绝无问题,一转手便是好几两的利。她一边让伙计取银子,一边和气地对姐妹俩道:“以后两位娘子若再有这般品质的绣图,不拘大小,只要活儿好,尽管送来,我们绣坊一律高价收!” 沉甸甸的十九两雪花银入手,姐妹俩觉得脚步都有些发飘。出了绣坊,走到僻静处,苏小清才敢压低声音兴奋道:“姐!十九两!扣掉买绢布丝线的二两多本钱,净赚十六七两呢!咱们忙了几个月,算下来一个月也有好几两的收入!” 这比她们做多少帕子枕巾都来得丰厚。 苏小音也难掩激动,握紧了妹妹的手:“走,去布坊!这回咱们买更好的料子,回去就琢磨新样子。赶在秋收前把绣样画好,等秋收一过,咱们就开工,争取年前再绣一幅出来!” 两人先去了常光顾的陶家布坊。手里有了“巨款”,底气也足了。掌柜的见是老主顾,热情招呼。姐妹俩心里念着家里人,想着秋收辛苦,该添置新衣了,便先挑实惠的。掌柜的推荐了两匹因存放不当略有些受潮、但质地厚实耐磨的靛蓝和赭石色棉布,价格比往常便宜近半,言明回家洗晒便好。苏小音算了算,这两匹布足够给陈父陈母、陈大山陈小河各做一身结实耐穿的秋收衣裳了。她又单独为陈母挑了几尺颜色稍鲜亮些的枣红色细棉布。付钱时,掌柜的照例又送了两大捆布头,这回的布头里竟还夹杂着几块不小的绸缎零料,让姐妹俩惊喜不已。 但她们心中更大的图景,需要更好的“画布”。揣着剩下的银子,姐妹俩走进了县城里以布料齐全、品质上乘闻名的“杨家布庄”。这里的气派与陶家布坊截然不同,柜台明亮,各色布料琳琅满目,光洁的绸缎、轻软的纱罗、厚重的锦缎,在光线映照下流淌着迷人的光泽。 苏小音定了定神,直接向伙计询问适合绣制大幅绣像的底料。伙计见她们虽衣着朴素,但眼神清正,谈吐有度,便引她们看了几种上好的素绢和细密棉绫。姐妹俩仔细比较了厚度、密实度和光泽,最终选定了一种质地均匀、色泽温润的月白素绢,又配齐了各色绣线,尤其是几种难寻的过渡色丝线和一小绺价格不菲的金线——她们心中已有了绣制“观音宝相”图的雏形,金线必不可少。这一番采买,足足花了三两银子,几乎是之前所有绣料成本的总和。付钱时,苏小音的手微微发颤,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杨家布庄的掌柜是个眉眼精明的中年人,一直在旁留意。见姐妹俩挑选的都是绣制精品所需的材料,且对用料颇有见解,便知遇到了懂行的。结账时,他主动开口:“两位娘子是绣娘吧?看你们挑的料子线材,是要做大活儿。这捆布头,”他指着柜台下一捆五颜六色、但质地明显都是绸缎纱罗的零碎料子,“都是裁剪剩下的,虽不成形,但料子都是好的,送给两位娘子,拿回去练手也好,做些小配件也罢,权当交个朋友。日后若还需好料好线,记得再来小店。” 这意外之喜让姐妹俩连连道谢。将沉甸甸的绢布、绣线和那捆珍贵的绸缎布头仔细放进带来的大背篓底层,上面用旧布盖好,姐妹俩才松了口气。 “先把这些送回摊子上去吧,”苏小音看了看天色,“还得赶紧去买大骨头和板油,再晚集市该散了。” 两人不敢耽搁,背着几乎压弯腰的背篓,匆匆汇入依旧熙攘的人流,朝着自家摊位方向赶去。 第146章 仓廪实与丰年愿 秋日的天,湛蓝高远,云絮如洗过的棉絮,闲适地飘着。日光不再似夏日那般毒辣,暖融融地铺洒下来,带着一种催熟万物的、沉甸甸的金黄。陈家的晒谷场上,摊开着一片片新收的粮食——金黄的玉米棒子堆成小山,红褐色的高粱穗子扎成捆,饱满的豆荚在阳光下裂开细缝,露出圆滚滚的豆粒,还有那一片片摊得极薄的、等待彻底晒干的稻谷和黍米。空气里弥漫着谷物特有的、干燥而醇厚的香气,混合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这便是庄户人家一年中最踏实、最丰腴的气息了。 苏小音和苏小清带着四个孩子来到晒谷场时,陈母已经忙活好一阵了。她用木耙子将玉米和高粱不时翻动,让每一面都均匀地接受阳光的亲吻。看到儿媳和孙儿们来了,陈母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额角,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和疲惫交织的笑容。 “娘,您歇会儿,喝口水。这里交给我们。” 苏小音赶紧将带来的水葫芦递过去,又接过陈母手里的木耙。苏小清则将推车推到晒谷场边上阴凉处,把四个好奇张望的小家伙抱下来,让他们在铺开的旧席子上玩,又拿出几个陈大山做的简单木玩具,这才转身去帮忙翻晒豆子。 陈母喝了几口水,看着两个儿媳利落的动作和晒场上满满的收获,心里那点因连日劳累而生的酸楚,都被满满的成就感取代了。“行,那你们看一会儿,我去地里换你们爹他们回来喝口水,顺便把早上烙的饼子给他们送去。小音,晌午的饭……” “娘您放心,豆腐我买回来了,鱼昨天小河下的篓子里有两条不小的,我都收拾好了,中午就鱼炖豆腐,再贴一锅饼子,炒个青菜,保准让大家吃得饱饱的。” 苏小音一边翻着玉米,一边应道。 陈母点点头,不再多言,挎上装着饼子和水罐的篮子,脚步匆匆地往地里去了。她知道,秋收抢的就是这几天好日头,人歇,地里的活不能歇。 晒谷场上的活计看似简单,却也需要耐心和细心。要随时注意着天气变化,提防突如其来的阵雨;要不停地翻动,防止底下的粮食捂坏了;还要驱赶偶尔飞来偷嘴的麻雀。苏小音和苏小清一边忙活,一边还要分神留意着席子上玩耍的孩子们。石头和阿吉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几步了,对什么都好奇,得时刻盯着别让他们磕碰到;青青和阿福小一些,但也不安分,爬来爬去,咿咿呀呀地试图抓飘落的草屑。 幸好有陈大山做的那辆宽大结实的双人推车,还有个陈父编的带围栏的大竹筐,关键时刻能把孩子们“圈”在里面,安全不少。姐妹俩默契配合,一个主要负责翻晒和驱鸟,一个则更多照看孩子,间隙里还能帮着递递工具。 日头渐渐升高,晒场上的温度也上来了。苏小音给孩子们喂了次水,自己也擦了把汗。她看着眼前这片金光灿灿、散发着生命力的丰收景象,又看看席子上健康活泼的儿女,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和安宁。一年前,她们还蜷缩在逃荒的窝棚里,食不果腹,前途未卜;一年后,她们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可爱的孩子,有了可以期待的未来,还能亲手参与到这样实实在在的丰收里。这其中的变化,如同眼前这片被阳光晒得噼啪作响的粮食,沉甸甸的,真实可触。 晌午前,陈父带着两个儿子回来了。三人都是满身尘土,脸上带着烈日暴晒后的红黑,裤腿和鞋子上沾满了泥巴和草屑,但眼睛里却闪烁着同样的、疲惫却明亮的光。那是只有真正从土地里刨出希望的人,才有的眼神。 “嚯!这晒场看着可真喜人!” 陈父一进来,就先扫视了一圈自家的“战利品”,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陈大山和陈小河也露出憨厚的笑容,弯腰抓起一把晒得半干的豆子,在手里掂了掂,感受那份饱满的重量。 “爹,大山,小河,快洗洗手脸,准备吃饭了。鱼炖在锅里,马上就好。” 苏小音招呼着,和苏小清一起把饭菜摆到堂屋外的阴凉石桌上。一大盆奶白色的鱼炖豆腐,汤里滚着切块的豆腐和煎得金黄的鱼肉,香气扑鼻;金黄的玉米面饼子贴了满满一锅,边缘焦脆;还有一盘清炒的苋菜,碧绿诱人。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顾不上多说话,先埋头吃起来。鱼汤鲜美,饼子扎实,简单的饭菜因着饥饿和成就感,变得格外香甜。陈父一边吃,一边对陈母说:“下午我和大山小河去把南坡最后那块高粱收了,估计明天就能全拉回来。晒场这边,你和小音小清多费心。” “放心吧,晒场有我们呢。” 陈母给陈父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你们在地里也当心点,累了就歇歇,不差那一时半刻。” “对了,” 陈小河咽下一口饼子,想起什么,“爹,收完庄稼,咱们是不是该把荒地再深耕一遍,施点底肥?趁着地还没上冻。” 陈父点点头:“嗯,是该准备上了。今年荒地收成比去年强,说明咱们养的功夫没白费。秋收完,把熟地的秸秆也沤上肥,开春一起用到荒地里去。慢慢养,总有一天,那些荒地都能变成好田。” 陈大山沉稳地接口:“家里猪圈和鸡鸭棚的粪肥也得起了,晾晒好了,都是好肥料。” 听着男人们讨论着土地和农事,苏小音和苏小清相视一笑。这就是庄户人家的日子,一环扣着一环,永远有忙不完的活计,却也永远充满着对土地、对来年最朴素的期盼。 饭后,男人们稍作休息,又扛起工具下了地。陈母带着苏小音苏小清,把晒场上的粮食又仔细翻动了一遍,然后拿出几个大麻袋和针线,开始修补破旧的口袋,为接下来的装仓做准备。孩子们玩累了,在席子上东倒西歪地睡着了,晒谷场上只剩下翻动粮食的沙沙声,和偶尔掠过头顶的鸟鸣。 夕阳西下时,最后一车粮食终于拉回了晒场。陈父看着几乎堆满半个晒场的成果,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虽然具体的称重和入仓还要等粮食彻底晒干,但光看这堆头,他心里已经有了底——今年,是个实实在在的丰年。旱情的阴影,似乎已被这场酣畅淋漓的秋收和满满的粮垛彻底驱散。 接下来的几天,陈家上下依旧忙碌。晒干的粮食需要仔细扬去秕谷和杂质,然后分门别类装袋入仓。陈父带着儿子们将粮仓重新打扫、加固,垫上防潮的干草和木板。陈母则带着儿媳,将挑选出来的、最饱满的种子单独存放好。每一粒粮食都被郑重对待,因为那是汗水换来的结晶,更是来年希望的基石。 等所有粮食颗粒归仓,那把沉重的大铁锁“咔哒”一声落下时,所有人心头那块最大的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粮仓是满的,地窖里还有腌好的肉、晒干的菜、储藏的番薯,圈里的猪肥了,鸡鸭正下着蛋……这个冬天,将会是他们落户南山村以来,最富足、最安稳的一个冬天。 晚饭时,陈母特意将最后两个大西瓜切开,红瓤黑籽,汁水丰盈,甜到了每个人的心坎里。陈父喝了一小盅存了很久的烧酒,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他看着围坐在一起的儿孙,慢慢说道:“今年,咱们家算是扎稳了根。房子有了,地多了,粮食满仓,手里也有了几个活钱。这都是大家一起勒紧裤腰带、拼命干出来的。往后,只要咱们心齐,肯干,这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第147章 远扬的名声与新约 秋日的清晨,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刚刚结束繁忙收割的田野,空气里还残留着禾秆的清香和晒谷场传来的、淡淡的粮食曝晒后的暖烘气味。陈家大院却已早早醒转。 “爹,我和小河走了。今天得去李二婶子外甥家量尺寸。” 陈大山一边将刨子、墨斗、卷尺等工具仔细装进一个半旧的木箱,一边对正在院子里编箩筐的陈父说道。 陈父放下手里的竹篾,拍了拍身上的碎屑,点头道:“去吧,路上当心。家里剩下的这点活计,晒谷、归仓,有我和你娘,还有小音小清搭手,尽够了。你们抓紧把人家的事办好。” 这活计来得恰是时候。就在前几天,陈家刚把最后一批粮食归拢进仓,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李二婶子就风风火火地上了门。原来,她娘家嫂子(也就是她外甥的母亲)为儿子冬日成亲准备的家具出了岔子。早先订好的镇上一个老木匠,老木匠打出来的样式老气,新娘子知道了直皱眉,死活不满意,婚事差点因此卡住。李二婶子急中生智,想起了给自家打得又结实又板正的陈大山,极力推荐。她嫂子也是病急乱投医,跟着李二婶子来看过陈大山给李家打的那套家具后,当下就拍了板,催着李二婶子赶紧把人请去量尺寸。 于是,陈大山和陈小河套上牛车,按照李二婶子给的地址,一路打听,来到了邻村靠山的一个屯子。刚到村口,就看见一个衣着干净、面容富态的中年妇人等在那里,正是李二婶子的娘家嫂子,姓王。王婶子一见牛车,立刻笑着迎上来:“可是南山村的陈木匠?我是你李二婶子的嫂子,可把你们盼来了!快,家里请,新房子就在前头。” 王婶子家条件显然不错,新起的青砖瓦房一排五间,院子宽敞。她直接把兄弟俩领到了预备做新房的东厢房。屋里还空荡荡的,墙面刷得雪白,窗户敞亮。 “陈师傅,你看看,这屋子就这么大。我寻思着,得有个顶箱立柜,一个大衣柜,一张带抽屉的梳妆台,一张炕桌,再就是堂屋得摆一张能围坐八九个人的大饭桌,配上八张椅子。料子嘛……”王婶子说话爽利,一边说一边比划,“我当家的早年存了些好樟木,预备着给儿子打家具防虫的,这次正好用上,就做那顶箱立柜和衣柜。其他的,还得麻烦陈师傅您给费心寻摸好木料。” 陈大山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拿出卷尺,让陈小河拉着另一头,开始仔细丈量屋子的长宽高,门窗位置,炕的大小。他问得也细:“婶子,这顶箱立柜要多高?大衣柜里面要不要多分几个隔断?梳妆台的镜子是嵌死的还是可以活动的?饭桌您是要八仙桌的样式,还是更圆融些的?” 王婶子见他虽然年轻,但举止沉稳,问话在行,心下更添几分信任,一一答了。两人又商量了榫卯样式、漆面颜色等细节。陈大山在心里飞快计算着木料、工时,最后给出了一个数:“王婶子,您要的这些东西,用料实在,工也不简单。樟木料您出,其他的木料工钱连同手工,一共收您三两半银子。您看这个数,成不成?” “三两半?”王婶子一听,非但没嫌贵,脸上反倒露出惊喜的神色,“陈师傅,你这价钱可实在!不瞒你说,我之前去镇上和邻村问过,差不多的东西,木料全得自己备,工钱开口就要四两往上,还不保证做得好不好。行!就按你说的,三两半!” 她只有这一个儿子,婚事筹备了多年,就想办得风风光光,家具更是脸面。陈大山这价钱和态度,都让她觉得踏实又体面。当下,王婶子便爽快地先付了二两银子的定金,约定好等家具做得差不多了,再请她过去看过,满意了再付尾款,然后送货上门。 回去的路上,绕道去李二婶子家说了声。李二婶子得知嫂子如此满意,价钱也公道,拉着陈大山的手直道谢:“大山啊,可多谢你了!给我这老脸长了光!你手艺好,人实在,我嫂子回去肯定得跟她们村的人说道,你这名声啊,说不定就传到外村去了!” 陈大山憨厚一笑:“婶子别这么说,是您信得过我,给我介绍的活计。我肯定把东西做好,不能跌了您的份儿。” 回到家,陈父听说了经过,尤其是那三两半银子的工价和对方爽快的态度,抽着旱烟,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慰和郑重:“大山,这活计接得好。不光是挣了钱,更是打出了名声。咱庄稼人,手艺就是饭碗,名声就是招牌。你可得拿出十二分的心力,把这批家具做得比给李二婶子家的还要好!做漂亮了,做实成了,人家那个村子,说不定往后就认准你了。” 陈小河也兴奋地摩拳擦掌:“大哥,我给你打下手!刨花打磨,我都行!” 陈大山心里也鼓着一股劲。他点了点头,对父亲和弟弟说:“爹,小河,我知道轻重。定金都收了,应承了人家,必定全力以赴。” 他看向堆在木工棚角落的那些晾晒好的木料,“小河,先帮我把那几块纹理直的松木和椴木搬出来,咱们先紧着饭桌和椅子开料。樟木料等李二婶子外甥家送过来再动。” 第148章 秋园细语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空气里沁着深秋特有的清冽。陈母利落地将两个装着粗面饼子和咸菜的小布包塞进背篓,又检查了一遍水囊是否灌满。 “小音,小清,”她对着正在灶房门口清洗木盆的姐妹俩叮嘱道,“今儿个我和你爹上山去转转,看看雨后有没有新冒头的蘑菇和晚秋的山货。你们在家,把园子里那些该收尾的菜拾掇拾掇。能腌的就腌上,能晒干的就摊开晒晒。过几天怕有霜,得抓紧。” 苏小音直起身,擦擦手:“娘,我们知道了。您和爹上山千万小心,刚下过雨,山路滑。” “放心吧,我俩互相照应着呢。”陈母摆摆手,背上背篓,“晌午饭不回来吃了,带了干粮。你们自己弄点吃的,照看好四个小皮猴就行。” 陈父已经扛着小锄头等在院门口,老两口一前一后,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山林的小径上。 送走公婆,苏小音和苏小清将灶房最后一点活计收尾。堂屋里,四个小家伙并排坐在铺在炕上的大草席上,身边堆着几个陈大山做的、打磨得光滑无比的木块和小葫芦,正咿咿呀呀地互相“交流”,你抓我的木块,我摸你的葫芦,倒也不闹。 “把他们圈在席子上玩,咱俩赶紧去园子。”苏小音对妹妹说。 秋日的菜园,已不复夏日的繁茂葱茏,但依然有许多收尾的工作。架子上的豆角藤蔓枯黄,但仔细翻找,还能摘下一些最后的老豆角,晒干了冬天炖肉。茄子棵子也拉秧了,但枝头还挂着几个秋茄子,虽不如夏季的肥嫩,却也别有一番风味。大白菜和萝卜是主力,颗颗饱满,需要仔细砍下,去掉老帮烂叶。墙角那一排晚种的芥菜疙瘩,也到了该收的时候。 姐妹俩挽起袖子,戴上粗布手套,开始忙碌。苏小清眼尖,指着瓜架下几个金灿灿、圆滚滚的大南瓜:“姐,你看这南瓜,今年结得真好,个顶个的大!晚上咱们切一个,蒸南瓜馒头吃吧?又甜又暄软,爹娘和大哥小河肯定喜欢。剩下的南瓜肉,明天早上熬粥,肯定黏糊好喝。” 苏小音正在砍一棵硕大的青萝卜,闻言抬头看了看,笑道:“好啊,这主意好。那一会你先把面发上,用温水,天凉了发得慢。中午简单点,我摘把嫩青菜,煮锅热汤面,再煮几个咸鸭蛋。孩子们……给他们蒸点米粉糊糊,再单独蒸个肉末鸡蛋糕,拌在糊糊里,有营养。” “成!”苏小清爽快应下,手下麻利地揪着豆角,“对了姐,小河前儿还说,去年咱们腌的酸豆角和辣白菜他都没吃够,让今年多腌点。我看这些豆角和白菜都挺好,咱们今年腌两大缸吧?反正地窖里还有空缸。” “嗯,是得多腌点。”苏小音将砍下的白菜整齐地码放进旁边的竹筐里,“不光白菜豆角,我看这茬芥菜疙瘩也挺好,腌成咸菜疙瘩,早上切丝淋点香油,就粥吃最香。还有那些萝卜,一部分晒萝卜干,一部分留着擦丝拌馅或者炖汤。” 她顿了顿,指着菜畦边上一丛开始发黄但依然挺立的大葱,“这些葱叶子也别浪费,一会都收拾出来,洗干净了,用盐揉一揉,腌成咸葱叶,下饭也好。” 正说着,陈大山从后院搬木料回来,听到她们的话,接口道:“腌菜是得多备。冬天长,菜蔬少,就靠这些咸菜过活呢。” 他将木料放下,擦了把汗,“对了小音,你上次说想要几个木框子,栽韭菜根和葱蒜冬天放屋里?我记着呢,等把李二婶子外甥家那批家具的料下完,就给你做。用松木边角料就行,做得轻巧些,方便搬动。” 苏小音眼睛一亮:“哎,好!不着急,你先紧着外面的活计。我是想着,韭菜根和葱蒜移栽到木框里,放在咱家东厢房靠窗那块,白天有日头,晚上屋里也暖和,说不定冬天真能长出青苗来,哪怕不多,过年包饺子时能掐一把添个绿色,也是好的。” “大嫂这主意妙!”陈小河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笑嘻嘻道,“冬天看见点绿色,心里都舒坦。哥,你做框子的时候,给我也做两个小的呗?我搁屋里养点……嗯,养点蒜苗也行啊!” 陈大山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就你点子多。行,到时候一起做。” 说笑间,园子里的菜也收拾得差不多了。苏小清直起腰,看着几大筐白菜、萝卜、芥菜和一堆豆角、南瓜,成就感满满:“这下够忙活一阵子了。姐,我先去和面发上,再把南瓜切开,把瓤掏了。” “去吧,我把这些先搬到井台边,一会好清洗。”苏小音应道。 第149章 秋山满载归 烟火暖黄昏 日头西斜,将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子拉得长长的,墙角的柴火垛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灶房里,苏小音看了看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萝卜汤,转头对正和四个孩子在里间炕上“斗智斗勇”的妹妹扬声道:“小清,把家里剩的那根大骨头拿来,晚上就炖萝卜汤了,再整一锅南瓜馒头!” 里间传来苏小清一边抵挡着某个试图爬出“包围圈”的小家伙,一边清脆的应答:“哎!姐,我再切两块南瓜,和馒头一起蒸了,做南瓜泥鸡蛋糕给这几个小馋猫!” “行,那你看着他们,我来做饭。”苏小音挽起袖子,利落地和面。南瓜是自家种的,金黄金黄,蒸熟后捣成泥和在面里,蒸出来的馒头自带一股清甜,孩子们尤其爱吃。 南瓜馒头刚上锅蒸着,院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还有陈父略带喘息却掩不住兴奋的声音:“大山,小河,快来搭把手!” 苏小清闻声,连忙从炕沿上跳下来,一边嘱咐最大的石头“看好弟弟妹妹”,一边快步迎了出去。只见陈父陈母一人背着个几乎要满出来的大背篓,一手还各拖着一个鼓囊囊的大麻袋,步履略显蹒跚却神色振奋地进了院子。陈大山和陈小河也从木工棚里快步跑出,见状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接过那沉甸甸的背篓和麻袋。 “爹,娘!你们这是……怎么背这么多回来?不是说了悠着点吗?”陈大山掂量着背篓的重量,眉头微蹙,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心疼。 陈父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却是丰收的喜悦,他嘿嘿一笑:“今天运气好,我跟你娘绕了远路,去了趟前山深处那片老林子,那地方平时去的人少。你瞧这背篓里,都是顶好的松蘑、黄蘑,肥厚着呢!这麻袋里,”他拍了拍脚边的袋子,发出“哗啦”的声响,“是板栗、榛子,还有不少松塔!顺手还采了些能卖钱的草药。这一趟,可是把冬天嗑牙解闷的零嘴和炖菜的干货都备齐了!” 陈母也解开头巾,长长舒了口气,脸上虽有疲惫,但眼睛亮晶晶的:“可不是,没想到还能捡到这么多板栗,个头大,没怎么生虫。这回可真是大丰收!” 苏小清已经手脚麻利地端来了两碗温水:“爹,娘,快喝口水,洗把脸歇歇。饭一会儿就好,南瓜馒头正蒸着呢!” 陈父陈母接过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下肚,驱散了不少燥热。两人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干爽的家常衣服,这才觉得浑身的酸乏涌了上来。他们没急着休息,而是先钻进了东厢房。炕上,四个小家伙看到爷爷奶奶,立刻兴奋地“啊啊”叫着,手脚并用地往炕边爬。陈父陈母脸上的疲惫瞬间被慈爱取代,一人抱起一个,逗弄起来,满屋都是稚嫩的笑声和老人满足的呵呵声。 不多时,饭菜的香气愈发浓郁地飘散开来。苏小音扬声招呼:“爹,娘,大山,小河,吃饭啦!” 堂屋的方桌上,一大盆奶白色的萝卜大骨汤热气腾腾,汤里萝卜炖得透明酥烂,骨头上的肉轻轻一拨就掉。旁边是一大盘金灿灿、蓬松柔软的南瓜馒头,还有一碟碧绿的炒青菜,一碟自家腌的酸辣萝卜条。给孩子们准备的南瓜泥鸡蛋糕也黄澄澄、嫩汪汪地盛在小碗里。 一家人围坐下来,陈大山给父母各盛了碗浓汤。陈母咬了一口暄软的南瓜馒头,细细品味,赞道:“今年这南瓜是真甜,面也发得好。” 苏小音笑道:“是呢,挺甜的。剩下的明早切了煮粥,肯定也好喝。” 陈大山一边照顾着石头吃饭,一边说起正事:“爹,娘,李二婶子外甥家的家具,今天最后一遍桐油也上好了,放在敞棚里阴干着。晾上两天,等油味散散,就能送过去了。” 陈小河扒拉着饭,插嘴道:“哥,咱家后院的柴火垛看着还是有点单薄,冬天烧炕取暖可费柴了。明天咱们上山,要不先紧着砍点硬柴?” 陈大山点头:“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明天咱们全家都上山,爹娘带路,咱们先去砍够过冬的柴火,捆好了放在显眼地方,回头慢慢往回运。砍完柴,有时间再跟着爹娘去捡点漏网的山货。” 陈父咽下嘴里的馒头,忽然想起一事,对陈大山道:“对了,大山,今儿在山上碰见里正家老大了。他说家里想添个小推车,平常运个粮食、拉点东西方便,要一个独轮的,再要一个两轮稍大点的。给了定金,说不急,让你慢慢做,开春前能用上就行。”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百文定金。 陈大山接过,应道:“行,爹,我记下了。家里现成的木料还有不少好料子,做推车够用。等送完李二婶子家的家具,我就把木料先裁出来。” 听着孩子们商量着家里的活计,安排得井井有条,陈父陈母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与满足。屋外,秋风掠过屋檐,已带上了明显的寒意。但屋内,饭菜的热气,南瓜的甜香,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童音。 第150章 秋山深趣 晨光微露,山间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湿漉漉地挂在草叶和树枝上。陈家新宅的院子里,已是一番整装待发的景象。 “娘,今天我和小清跟大山他们一起上山去,劳烦您和爹在家看顾孩子了。”苏小音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袖口肘部还打着结实补丁的旧棉布衣裤,头发用最普通的木簪紧紧绾起,没有一丝多余装饰。苏小清也是同样打扮,姐妹俩各自背上一个几乎有半人高的大背篓,手里还挽着几个厚实的麻布口袋,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 这是昨晚一家人商议好的。秋收已毕,地里的活计暂告段落,趁着这几日天气晴好尚未落雪,山间的最后一茬秋实正待人采撷。陈大山和陈小河要上山砍足过冬的柴火,苏小音和苏小清便自告奋勇同去,既能帮忙,也能多捡些山货。陈父陈母昨日收获颇丰,今日便留在家里,一则照看四个满地乱爬、片刻离不得人的小娃娃,二则也歇歇连日劳作的筋骨。 陈母抱着小孙女青青,笑着点头:“去吧去吧,家里有我和你爹呢。你们姊妹俩上山可要跟紧大山小河,别往太深太险的地方去,互相照应着。” “放心吧娘,我们晓得。”苏小清脆生生应道,眼里闪着对山林的期待。 陈大山和陈小河也准备停当。陈大山推着家里那辆陈旧的、格外结实轻便的双轮木推车,车上放着几捆绳索和锋利的柴刀、斧头。陈小河则背着一个更大的背篓,手里还提着一把小镐头。 “咱们先把柴火砍够,堆到车子上,再腾出手来捡山货。”陈小河边走边规划,“柴火晒干了才经烧,得趁这几日有太阳,多砍些晾着。” 苏小音跟在陈大山身侧,闻言道:“好。要是碰上山楂树就好了,摘些回来晒山楂干,或者试试做点山楂糕,给孩子们当零嘴,也开胃。” 陈大山略一沉吟,道:“我记得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往西边的背阴坡上有几棵野山楂树,往年结得不少。一会儿砍完柴,带你们过去看看,兴许还有剩的。” 一行人沿着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山径向上。秋深的山林色彩斑斓,金黄、赭红、深褐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清冷,却带着树木和泥土特有的、让人精神一振的气息。 到了平日砍柴的山坳,陈大山和陈小河选定了几棵枯死或需要间伐的杂木,兄弟俩配合默契,一人执斧,一人拉锯,很快,沉闷的砍伐声和清脆的锯木声便打破了山林的寂静。木屑纷飞,带着松木或栎木的香气。 陈大山叮嘱姐妹俩:“你们就在这附近转转,别走远。看看有没有蘑菇、野菜,挖点野蒜也好。有事就喊我们,听得见。” “哎,知道了。”苏小音应着,和苏小清在附近仔细搜寻起来。 没走多远,苏小清就低呼一声:“姐!你看,这儿有一小片野蒜!”只见向阳的一处石缝边,长着一丛丛细长碧绿的叶子,挖开松软的腐殖土,底下便是一颗颗珍珠大小、洁白饱满的蒜头,带着辛辣的香气。 “还真是!多挖点,回去腌咸菜时放一些,味道肯定好。晚上用这个炒鸡蛋,也香得很。”苏小音也蹲下身,用小锄头小心地挖掘。姐妹俩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挖了一大把,用细草茎捆好放进背篓。 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处倒伏的朽木背面,发现了几簇肥厚的褐色蘑菇,伞盖还未完全打开,正是最鲜嫩的时候。旁边潮湿的树根处,还附生着一小片黑亮厚实的木耳。 “今天运气不错!”苏小清高兴道,小心地将蘑菇和木耳采下。她抬头朝陈大山他们砍柴的方向喊了一声:“大山,小河!我们去前面那片林子边看看蘑菇,不走远!” 陈大山停下斧子,直起身望过来,扬声回道:“好!我们这边也快好了,你们注意安全!” 姐妹俩答应着,循着菌类生长的痕迹,果然在前方一片较为稀疏、光线稍好的松林边缘,又发现了不少蘑菇,有常见的松蘑、平菇甚至还有几朵品相不错的鸡油菌,金黄油亮,喜人得很。两人低头忙碌,背篓渐渐有了分量。 不多时,陈大山和陈小河也扛着几捆劈好的柴火走了过来。陈小河将柴火暂时堆放在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哥说柴火先藏这儿,回头用推车来拉。咱们往前头再探探?” “行。”苏小音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我看这山里东西还真不少。” 四人结伴,继续往山林深处走去。地上的落叶更厚,踩上去软绵绵的。陈大山眼尖,看到前方一株枝叶稀疏、果实落了一地的小树。“那是野梨树。” 走近一看,果然,树下掉了不少个头不大的青黄色小梨,有的被鸟啄过,有的已经腐烂,但仔细翻找,也能捡到一些完好、只是被摔得有点软的。陈大山捡起一个相对完好的,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细细咀嚼:“嗯,有点涩,但后味挺甜,水分也足。” “那我们挑好的捡些回去?”苏小清问,“可以煮梨水,或者晒点梨干。” “捡吧,树上还有些,打下来一起。”陈大山说着,和弟弟配合,摇动树干,或用长棍轻敲枝头,又落下不少野梨。四人挑挑拣拣,专捡那没虫眼、没摔烂的,装了半麻袋。 收获的喜悦鼓舞着他们。接着,又在另一片山坡发现了挂着零星果实的硬柿子,青皮紧实,需得放软或漤过才能吃。榛子丛里,仔细扒开带刺的壳斗,也能找到些漏网的饱满榛子。还捡到不少橡实,陈大山说这个磨成粉掺在饲料里喂猪鸡也好。 蘑菇没有再遇到像刚才那样成片的,但零散也采了一些。日头渐渐升高,林间的光线明亮起来。 “大山,等一会儿。”苏小音忽然叫住正准备往前走的丈夫,蹲下身拨开一丛半枯的蕨类植物,“这儿还有点山菜,荠菜和马齿苋,还挺水灵的,摘回去晚上拌个凉菜,清爽。” 陈大山也弯下腰看了看,点点头:“嗯,摘吧。差不多了,咱们先把柴火运下去一趟,下午要是还有精神,再来转转。” 四人背着、扛着、提着沉甸甸的收获,脸上却都是满足的笑容。山林慷慨,只要肯付出辛劳,总能给予朴实的回报。 第151章 秋深家事稠 “娘,我们回来啦!” 陈大山沉稳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紧接着是陈小河略显雀跃的补充:“收获不少呢!”伴随着推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吱呀声和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陈母正在堂屋里给醒得早的老大石头穿衣裳,闻声赶忙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望去。只见晨雾还未散尽的院子里,陈大山和陈小河推着一辆装满新柴的双轮推车,车辕上还横着两根碗口粗的枯木。苏小音和苏小清跟在后面,各自背着满满一背篓东西,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晕,眉眼间却都是满足的笑意。 “哎,回来就好!”陈母扬声应着,麻利地给石头套上最后一只鞋,“你爹一早就上山挖陷阱、下套子去了,说是看看能不能逮着点野物给家里添补。你们赶紧洗洗手脸,松快松快。小音,小清,你俩来看会儿孩子,我去灶上张罗午饭。” “娘,您歇着,午饭我和小清来做。”苏小音一边放下沉重的背篓,一边快步走过来,接过陈母手里还想往地上爬的石头,“我们不累,山上走走还挺舒坦。今天挖了不少野蒜回来,嫩得很,中午炒个野蒜鸡蛋吧?喷香。” 苏小清也放下背篓,凑过来看了一眼在炕上翻滚的另外三个小家伙,笑道:“再熬个小米粥,贴一圈饼子,就着野蒜炒鸡蛋,保准开胃。娘,您就歇会儿,陪孩子们玩。” 陈母见两个儿媳精神头确实不错,也不再坚持,顺势在炕沿坐下,揽过蹭过来的小孙女青青:“成,那你们掌勺。野蒜炒鸡蛋好,你爹也爱吃。多放两个蛋,你们也补补。” 院子那头,陈大山和陈小河已经利索地将新砍的柴火卸下来,抱到西侧新搭的柴火棚里,码放整齐。陈大山直起身,看了看旁边同样堆得满满的干草料棚——那是为家里的老黄牛和两只羊预备的过冬口粮,夏日里晒的干草、秋天收的豆秸和玉米秆,已经堆积如山,足够牲畜们安然度过寒冬了。他心下稍安,对正在拍打身上草屑的陈小河道:“下午要是得空,咱俩再去一趟北坡,那边枯枝多,再砍一车回来。柴火这东西,多多益善。” 陈小河点头:“行啊,哥。一会儿吃完饭我就去河边把鱼篓下了,看能不能弄几条鱼回来,晚上熬汤喝。这天儿说冷就冷,喝点鱼汤暖和。” 正说着话,院门又被推开,是陈父回来了。他肩上扛着把短镐,背篓里装着些新采的蘑菇和几把认得的草药,裤腿上沾着新鲜的泥土。 “爹,陷阱下好了?”陈大山问。 “嗯,挖了三个,下了套索。就在后山獾子常走的道边上。晚半晌我再去遛遛看。”陈父放下东西,掸了掸土,看向院子里新添的柴火和两个儿媳背回来的满当当的背篓,脸上露出笑意,“你们这趟也没少弄啊。” 午饭简单却丰盛。金黄的野蒜炒鸡蛋香气扑鼻,油汪汪地盛了一大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泛着油皮;杂粮饼子贴得焦黄。一家子围坐,吃得格外香甜。陈父特意多夹了一筷子野蒜鸡蛋,嚼得啧啧有声:“嗯!就是这个山野味儿,地道!” 吃完饭,陈大山和陈小河没歇晌,一个推起空了的推车,一个拎起修补好的鱼篓和一小袋麸皮饵料,又出了门。陈母原本想收拾碗筷,却被苏小音苏小清催着去歇午觉:“娘,您看孩子都行,这点碗筷我们来。” 陈母拗不过,见四个孙儿吃饱了正在炕上玩布老虎,便也依了。 姐妹俩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灶台,又把早上背回来的蘑菇仔细挑拣了一遍,将品相好的摊在竹筛里,放到日头最好的地方晾晒。那些挖回来的草药,也按着陈父说的,分门别类铺在屋檐下的阴凉通风处阴干。 等忙完这些,日头已经微微偏西。陈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挎上个小篮子,对正在堂屋里看孩子的姐妹俩低声道:“我去村东头老王家一趟,给他家儿媳妇下奶。当初你们坐月子时,人家提了十六个鸡蛋来。这回他家添丁,咱们得回礼。” 苏小音忙道:“娘,那鸡蛋我去拿,给您装篮子里。回一样的是不是不太好?咱家鸡蛋多,要不……多拿几个?” 陈母想了想:“那就装二十个吧,凑个整数,好看些。再捡几个咱们晒的、品相好的大红枣放进去,补气血。” “哎,好。”苏小清应着,去仓房装了二十个红皮鸡蛋,又抓了一大把晒得干透的红枣,用干净的红纸垫在篮子里,整整齐齐码好,递给陈母。 陈母提着篮子走了。堂屋里,四个小家伙玩了一会儿,渐渐有了困意,开始揉眼睛。苏小音和苏小清赶紧打来温水给他们擦脸洗手,脱了外衣,放进被窝。也许是上午玩累了,也许是母亲的气息令人安心,不过片刻,四个小脑袋便挨在一起,沉沉睡去,发出细细甜甜的鼾声。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村民的吆喝声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响。阳光透过窗纸,在炕席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姐妹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轻轻舒了口气。 “趁他们睡着,咱们抓紧时间。”苏小音压低声音,从炕柜里小心地取出那个用软布包裹的绣绷。绣绷上,那幅“观音像”的底稿早已用细炭笔勾勒得清清楚楚,线条流畅,宝相庄严。旁边分格放着的彩线、金线、银线,在光线下泛着柔和而华美的光泽。 两人在窗下光线最好的地方坐下,各自拿起细针,穿好丝线。苏小音负责观音的面容和衣袂的飘逸部分,需用最细的针和最柔和的过渡色;苏小清则专攻莲座、净瓶和背景的祥云瑞草,可以多用些鲜亮的颜色和金线点缀。 一旦开始,两人便全神贯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了,褪去了。针尖起落,细微的“沙沙”声,她们太投入了,连院子里什么时候又响起了脚步声,接着是陈母低声和陈父交谈的声音,都未曾察觉。 陈母从老王家回来,在院门口遇到了背着空背篓、手里拎着两只灰扑扑野兔(显然是新逮的)的陈父。两人一同进了院子,陈母本想去堂屋看看孩子,却从敞开的窗户瞥见两个儿媳专心致志飞针走线的侧影。 陈母立刻收住了脚步,对陈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窗户里面,又摆了摆手。陈父会意,也放轻了手脚,将野兔拎到灶房旁边处理,免得惊扰。 陈母轻轻放下篮子,想了想,重新背起上午用过的背篓,又拿上了镰刀。她走到陈父身边,用气音道:“孩子睡得香,她俩绣得入神,咱别吵着。猪草还没打够,趁天光还好,你跟我一道,再去割些回来?多备点,心里踏实。” 陈父看了一眼安静的堂屋,点了点头,无声地拿起另一把镰刀和绳子。 第152章 柴满院 鱼满篓 计长远 秋日的午后,阳光褪去了正午的炽烈,变得温和醇厚,金灿灿地铺满陈家院子。院墙根下,新晒的干菜散发出浓郁的香气,与柴火垛清新的木头味道交织在一起。 “吱呀——吱呀——” 沉重的木轮碾过院门槛,发出熟悉的声响。陈父正在后院拾掇新扩建的鸡鸭棚地基,闻声直起腰,用搭在肩头的汗巾擦了把脸,快步走到前院。只见陈大山和陈小河兄弟俩,一前一后,正吃力地将一辆双轮推车推进院子。那推车上,柴火捆得又高又实,像座移动的小山,粗壮的枯枝和劈好的木段交错叠放,几乎挡住了后面推车人的视线。两人肩上还各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篓,压得背脊微微前倾,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的老天爷!”陈父赶紧上前帮忙稳住推车,又伸手去接陈小河肩上的背篓,入手一沉,“你们哥俩这是把半座山的枯树都搬回来了?悠着点干,别累坏了身子骨!” 陈小河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嘿嘿笑道:“爹,没事!我和大哥今天运气好,找到一片去年遭了雷击的老林子,枯枝败木多得很,又干又脆,好砍得很!柴火这东西,多多益善嘛,冬天烧炕、做饭、熏肉,哪一样离得开?” 他说着,放下背篓,又献宝似的提起挂在推车把手上的一只精巧竹篮,“您再看看这个!” 陈父探头一看,竹篮里铺着湿润的水草,底下是十几条巴掌大小、鳞片闪着银光的鲫鱼和鲤鱼,还有不少活蹦乱跳的青虾,正簌簌地动着须子。鱼腥气混合着水草的清新扑面而来。 “嗬!这鱼篓下的,收货真不小!”陈父脸上笑开了花,接过篮子掂了掂,“都是好鱼,没多少小杂鱼。看来那片河湾子鱼情不错。” 陈大山此时也卸下了背篓,一边解开勒进肩膀的背带,一边沉稳地说:“今天放的几个鱼篓位置都还行。爹,我琢磨着,吃过饭我再编两个大点的鱼篓,换个深点的河汊子下试试,看能不能弄到草鱼或者胖头鱼,那个头大,肉厚。趁现在还没上大冻,多下几次。” “成!这个主意好!”陈父连连点头,又看向两个背篓,“这里面是……?” “这个背篓里是我和小河顺道采的药材,柴胡、防风都有一些,还有些野菊花,晒干了泡水喝。”陈大山指着自己的背篓,又示意陈小河那个,“他那里面是半篓山楂,还有一小袋我们捡漏的板栗,不多,但颗粒挺饱满。” “山楂好!开胃消食,晒干了或者做成糕,冬天吃都好。”陈父满意地捋了捋不存在的胡子,“明天一早,你们下完鱼篓,跟我一起上山转转,看看我之前挖的那几个陷阱有没有‘客’上门。顺便,咱们再下几个套子,看能不能撞大运,弄点野鸡野兔什么的,给家里添点油水。” 陈小河眼睛一亮,摩拳擦掌:“没问题,爹!我早就想试试我新琢磨的绳套了!保准比去年的好用!” 正说着,陈母系着围裙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都回来啦?赶紧的,洗洗手脸,准备开饭了!热水给你们兑好了在井台边!” 热腾腾的饭菜很快摆上了堂屋的方桌。一大盆奶白色的萝卜骨头汤,汤面上飘着碧绿的葱花;一碟金黄喷香的野蒜炒鸡蛋,野蒜独特的辛香勾人食欲;还有清炒豆芽,凉拌萝卜丝,以及管够的、喧软热乎的杂粮窝头。 一家人围坐,劳累半日,此刻饭菜入口格外香甜。陈父咬了口窝头,就着脆生生的萝卜丝,说道:“明儿个,我们爷仨还上山。趁着天好,柴火、山货,能多弄点就多弄点。” 陈母给每人盛上汤,接口道:“行,那明天我早点起来,泡上豆子。晚上咱家磨点豆浆,做锅豆腐脑。秋天干燥,喝点豆浆润润。” “豆浆!”陈小河立刻欢呼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母,“娘,那您可得多放点糖!甜丝丝、滑溜溜的,那才叫好喝!” 陈母被他逗笑,嗔道:“就你嘴馋!放心,糖罐子还满着呢,管够!” “对了,”陈母想起什么,对陈父和两个儿子说,“你们明天上山,要是看到还有野蒜,顺手再挖点回来。这东西腌咸菜,或者就这么炒鸡蛋、拌凉菜,都开胃。趁着还没下霜,能多存点就多存点。” 陈父点头记下:“嗯,我记得北坡那边好像还有一片。” 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家畜上。陈母盘算着:“眼瞅着天要冷了,从今晚开始,给猪槽里多加一把豆饼或者麦麸,让那两头猪再上上膘。冬日里猪长得慢,现在多喂点,到时候出栏,分量足,才能卖上好价钱。今年猪肉价涨了,咱家猪养得又肥实,肯定亏不了。” 苏小音小口喝着汤,闻言抬头,柔声道:“娘说的是。我听大山说,集上猪肉比去年这时候贵了两文多呢。咱们辛苦喂了一年,就盼着这时候。” 她顿了顿,看向陈母,带着商量语气,“娘,我在想,明年……咱家后院要是扩建好了,地方够的话,要不要再多养一头猪?两头也是喂,三头也是放,多一份出息。” 苏小清正给身边的老三阿吉擦嘴,听了姐姐的话,却有不同的想法:“姐,多养一头猪,饲料得多费不少,猪仔本钱也贵。我倒觉得,不如把扩建的地方,多养些鸡鸭。今年咱家这二十来只鸡鸭,下的蛋自家吃不完,换油盐酱醋,零碎钱就没断过。鸡苗鸭苗便宜,好养活,还不像猪那么费粮食。鸡粪鸭粪攒起来,也是好肥。” 陈母听着两个儿媳各有道理的话,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没立刻表态,而是看向陈父和两个儿子:“你们听听,小音想得多养猪,小清觉得多养鸡鸭划算。都挺在理。” 陈大山沉吟了一下,道:“猪价虽高,但本大,风险也稍大些,万一闹个病……鸡鸭本小,周转快,蛋和肉都能卖钱。不过,要是地方够,猪和鸡鸭都能多养点,岔开养,更稳妥。” 陈父磕了磕烟锅,虽然没点烟,但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小音小清说的都有道理。大山想的更周全。不过眼下说这个还早,先把后院扩建的地方弄出来是正经。有了地方,明年开春,是再多抓头猪仔,还是多孵两窝鸡鸭,或者像大山说的,都添点,咱们再仔细算算。手里有余钱,心里有地方,咋安排都从容。” 这话说得实在,一家人都点头。 第153章 地窖满盈与未来之计 秋日的阳光透过堂屋敞开的门,暖洋洋地铺在青石地面上,带着收获季节特有的、干燥而满足的气息。晨光里,陈父带着陈大山和陈小河,扛着工具、背着空背篓,踏着晨露又进山去了——今天的目标是查看陷阱、下新套子,顺便再拾掇些零散柴火。 送走男人们,陈母系紧围裙,招呼两个儿媳:“小音,小清,来,趁今儿个天好,咱们把地窖再规整规整,白菜、土豆、南瓜这些,都该往下搬了。” “哎,来了娘。”苏小音和苏小清应声从东厢房出来,也都挽起袖子,扎好头巾。三个妇人合力,先将堆在堂屋角落和仓房里那些经过晾晒、表皮干爽结实的秋菜,小心地搬出来。 白菜一棵棵青白结实,外面的老叶子已经剥掉,露出里面嫩生生的菜心。土豆是黄皮的,个个有拳头大,表皮沾着干泥。南瓜更是今年的得意之作,扁圆的、长条的,橙黄碧绿,沉甸甸地抱在怀里,散发着阳光晒过后特有的甜香。还有萝卜、红薯……都是自家地里出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她们将这些宝贝一趟趟搬运到后院的地窖口。地窖是前两年陈父带着儿子们挖的,口子不大,用厚实的木板盖着,掀开后,一股混合着泥土和去年存粮气息的、凉飕飕的湿气便涌了上来。顺着木梯下去,里面比想象中宽敞,但此刻已然显得拥挤。 陈母先下去,就着窖口透下的光指挥:“白菜靠东墙码,根朝下,一排排挨紧,别晃悠。土豆和红薯放西边那个架子上,隔开点,别捂着。南瓜……南瓜就摆在最里面干燥的那块空地上,轻拿轻放,别磕碰了。” 苏小音和苏小清在上头传递,陈母在下面接应摆放。三人配合默契,不多时,地窖的可用空间便被这些过冬的主菜填得七七八八。陈母站在地窖中央,环顾四周:东墙是齐整的白菜垛,西边架子上是成堆的块茎,角落里是圆滚滚的南瓜,头顶还挂着几串早已干透的红辣椒和玉米棒子。角落里,几个半人高的粗陶缸里,是去年酿的酸菜和腌的咸鸭蛋鹅蛋,封口严实。更里面的架子上,则是一袋袋今年新收的粮食——麦子、玉米、高粱、豆子,都用麻袋装得结实,摞得高高的。 “总算差不多啦!”陈母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脸上是掩不住的、带着汗水的满足笑容,“今年这光景,地窖总算没白挖,看看,满满当当的!心里真踏实!” 苏小音顺着木梯也下来看了看,笑道:“娘说的是。看着这些,就觉得冬天再长也不怕了。”她目光扫过,又想起什么,“对了娘,咱们晒的那些蘑菇干、菜干,还有豆角干、茄子干,地窖里怕是没地方放了。” 陈母也注意到了,地窖虽大,但为了保持通风干燥,也不能塞得太满。“那些干的不怕冻,就装在干净的背篓或者麻袋里,挂到仓房的梁上去,那里干燥,老鼠也不容易够着。”她盘算着,“等开了春,地里活不忙的时候,得让你爹他们,再琢磨着挖个小点的地窖,或者把现在这个往深里、宽里再扩一扩。咱家这日子眼看着往上走,东西越来越多,这地窖啊,还真有点不够用了。” 三人说着,爬出地窖,盖好木板。又将那些晒得干透的蘑菇、木耳、各色菜干分门别类,用旧布袋装好,苏小清个子高,踩着小凳,将它们一一挂到了仓房结实的大梁上。看着那些鼓囊囊的袋子,又是一份沉甸甸的收获。 忙完这些,日头已近中天。三人坐在堂屋门口歇气,就着温水吃了几块早晨剩下的饼子。四个孩子就在旁边的席子上爬来爬去,啃着磨牙的硬饼子碎屑,自得其乐。 苏小清看着孩子们,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道:“娘,石头、青青、阿吉、阿福他们,眼瞅着就快满周岁了。这小名叫着亲切,可这大名……是不是该请人正经起一个了?” 陈母一拍大腿:“可不是嘛!这事我跟你爹早就念叨过了。周岁是个大日子,咱们虽不打算大办,但孩子的名字不能马虎。我跟你们爹商量了,等周岁那天,让大山和小河备上点像样的谢礼,去村里陈秀才家,请人家给起个好名字。” “陈秀才?”苏小音有些好奇,“咱们村里还有秀才公呢?”她们落户时间不算太长,又忙于生计,对村里一些不常走动的人家并不熟悉。 “有,怎么没有。”陈母来了谈兴,压低了些声音道,“就是村东头那家青砖瓦房的,陈润之,陈秀才。他是家里的独苗,从小就被送去镇上读书,听说聪明得很,就是考运差了些,考到三十好几才中了秀才。中了秀才后,不知怎的,就没再往上考了,如今在镇上的学堂里教书,学问是好的,逢年过节才回村里老宅住些日子。咱们村里,但凡家里有点余钱、又想让孩子识几个字不做睁眼瞎的,都愿意把孩子往他那儿送。他是本村人,束脩比镇上学堂便宜不少,人也和气。” 陈母说着,目光慈爱地落在几个孙儿身上,尤其是那三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我和你爹啊,也没指望他们将来能像陈秀才那样考功名,那是天上的文曲星,咱庄户人家不敢想。就盼着,咱们这几年咬咬牙,多攒点钱,等他们到了年纪,也能送到陈秀才那儿去开蒙,识些字,学点道理,懂些算数。将来大了,就算种地,也能看得懂田契、算得清收成;要是机缘好,说不定能去县城的铺子里当个伙计、学个账房,总比一辈子闷头在地里刨食,多一条出路。这世道,认得字、明理数,总归不吃亏。” 苏小音和苏小清听着,都郑重地点了点头。她们来自曾经衣食无忧的江南人家,虽遭大难,却比寻常村妇更明白读书识字的重要。苏小音轻声道:“娘,您和爹思虑得长远。我们知道了,往后我们一定更勤快些,多绣些活,多帮衬家里,一起使劲,早点把孩子们读书的钱攒出来。” 苏小清也用力点头:“对!娘,我们不嫌累。为了孩子,多干点活算什么。” 陈母看着两个懂事的儿媳,心里暖烘烘的,拉过她们的手拍了拍:“好孩子,咱们一家子心齐,劲儿往一处使,没有过不去的坎,也没有攒不下的钱。日子啊,总会越来越有奔头的。” 第154章 满载而归与远望 “嚯!今天可是大收获!” 陈母正在院子里翻晒最后一批豆角干,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男人低沉中难掩兴奋的交谈。她直起身,循声望去,只见陈父、陈大山和陈小河三人推着那辆双轮车进了院子,车上柴火垒得冒了尖,用麻绳勒得结结实实,几乎看不出车身。三人肩上背着的大背篓也个个鼓胀,陈父手里还额外拎着一个湿漉漉、滴着水的竹篮,里面隐约可见鱼尾摆动。 “快,都先喝口水,歇口气!”陈母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从堂屋提出温在灶台上的大陶壶,给三个满身尘土、额头见汗的男人各倒了一大碗温热的苦荞茶。 陈父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碗,抹了把嘴,黝黑的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今儿个运气好!陷阱和套子都有大收获!”他放下碗,示意儿子们,“来,把柴火搬开,给你娘看看底下。” 陈大山和陈小河应声上前,小心地将车上最上层的几捆柴火搬下来。随着遮盖物移开,底下赫然露出几只灰褐色、毛茸茸的野物!三只肥硕的野兔被草绳捆着脚,两只羽毛斑斓的野鸡,甚至还有一只体型不小的野鸭! “哎哟!”陈母眼睛一亮,快步上前仔细看,“这么多!这下好了,过年待客的硬菜有了!” 陈大山又从自己沉甸甸的背篓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更大的家伙——一头已经没了气息、但体型健壮、皮毛完好的狍子!“爹下的新套子,在一个背风的沟里套住的,个头不小。” 陈小河也把自己的背篓放倒,里面滚出不少新采的、伞盖厚实的秋蘑。陈父则卸下自己的背篓,里面除了蘑菇,还有一大捆新鲜的野蒜、凹头苋和沙葱。“陷阱附近野菜长得也好,就顺手都薅回来了。原本最里头那个陷阱还进去了一只獐子,可惜那东西机灵,挣断绳子跑了。我们把陷阱都重新加固了,又往深处多挖了两个,看看这几天还能不能再有收获。” 陈母看着这满地的山珍野味,心里盘算开了:“这狍子个头大,肉也多,自家一时吃不完。小河,一会儿你收拾利索了,赶牛车去趟县城,问问王掌柜的饭馆收不收。野兔也带上一两只,品相好的蘑菇也挑一些。快过年了,城里馆子正缺这些稀罕野味,价钱应该不错。” 陈父点头赞同:“行,就照你娘说的办。狍子皮也鞣制好,冬天给孩子们做个小褥子或者护膝,暖和。” 于是,简单吃过晌午饭,陈小河便麻利地行动起来。他将狍子剥皮、分解(内脏留下一些可食用的),野兔也处理好,又和大嫂还有小清一起挑了半篮子品相最好的蘑菇。陈母用干荷叶和草绳将肉块仔细包好,放进垫了干草的背篓里。陈小河套上牛车,带上货物,揣着家人 的期望,再次驶向县城。 送走陈小河,陈父和陈大山也没闲着。冬储不止是人的口粮,家里那头日渐壮实的老黄牛、两只开始长膘的羊,,过冬的草料更是重中之重。 “走,大山,咱爷俩再去河边打几捆嫩苇草,再把坡上那些晒得半干的枯蒿子收回来。”陈父扛起扁担和镰刀。 陈大山应了一声,拿起绳索跟上。父子俩沿着熟悉的路径,走向河滩和山坡。秋日午后的阳光已不那么灼人,但劳作起来依旧汗流浃背。陈大山挥镰割下一丛丛已经抽穗、杆茎依旧坚韧的野燕麦,陈父则用耙子搂集着山坡背阴处自然风干的各类蒿草。 “爹,”陈大山一边捆扎草料,一边开口,“今年冬天,地里彻底没活了。我和小河商量着,每次逢大集都去县城摆摊,不单指望卖那些小玩意儿,主要想多转转,看看能不能接到些木匠活计。哪怕给人修修家具、打个板凳也行。再留意着,要是有谁家想定制牛车、板车的,那更是个大活。” 陈父将一捆干蒿子码放整齐,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嗯,这想法好。冬日里闲着也是闲着,有点营生,家里多个进项,你们手艺也不生疏。去吧,家里有我跟你娘,还有小音小清,孩子牲畜都能照看好。”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自家那片已经收割完毕、显得空旷的田地,以及更远处尚未开垦的荒坡,沉吟道:“我这两天,也打算去找里正坐坐,唠唠嗑。一是问问,这几年官府鼓励开荒、免赋税的政策,是不是一直不变。二是看看,咱们村还有没有合适的、水源近点的荒地。” 陈大山闻言,手上动作慢了下来:“爹,您还想买地?这两年,村里买荒地的人家可不少,好点的、离家近的,怕是都让人占了吧?” “是啊,”陈父叹了口气,又带着一种庄稼人特有的执拗,“这几年老天爷赏脸,风调雨顺,家里但凡有点余钱的,谁不想多置办几亩地?地是根本啊。”他看向儿子,眼神里是深远的考量,“大山,你看看咱家,你和小河都成了家,一下子添了四个小崽子。眼瞅着他们一天天长大,往后娶妻嫁女,哪样不要花钱?光靠现在这些地,心里不踏实。公中今年攒了些钱,加上有牛,农活省力不少。我想着,要是有合适的荒地,哪怕偏点、瘦点,价钱合适,咱们再咬牙买上几亩。慢慢养,总能养肥。多一亩地,就多一分底气,多给儿孙留一点产业。” 陈大山默默听着,心中震动。父亲的话,朴实无华,却道出了千百年来农民最深沉的情感和最实际的智慧。置地,不仅仅是扩大生产,更是为家族的未来夯实地基,是为子孙后代预留生存空间和希望。他自己何尝没有想过?只是觉得压力大,没敢轻易说出口。 “爹,您说得对。”陈大山重重点头,“地是根本。要是真有合适的,咱家现在有能力,也该再置办些。到时候开荒,我和小河多出力气。” 父子俩一边劳作,一边低声商量着未来的规划。 而此刻的县城里,陈小河正将牛车停在“王记菜馆”的后门。听闻有新鲜的狍子肉和野味,王掌柜亲自出来验看,见到那处理得干净、肉质鲜红的狍子肉和肥嫩的野兔,顿时眉开眼笑。年关将近,正是宴席需求旺盛的时候,这等山野鲜味可是抢手货。一番讨价还价,狍子肉卖了个好价钱,野兔和蘑菇也顺利出手。陈小河怀揣着比预期更多的银钱,又去杂货铺称了些家里需要的盐糖还有酱油,赶在日落前,踏上了归家的路。 苏小音和苏小清在灶间忙碌,用留下的野鸡和部分蘑菇炖了一大锅浓香的汤,又用野蒜炒了鸡蛋,沙葱凉拌。食物的香气飘散在院子里,混合着干草垛和新鲜木柴的气息,温暖而踏实。 陈小河回来的消息和卖货的收入,让晚饭的气氛更加欢快。 第155章 冬雪初兆与板栗香(上) 冬日的天空,不知何时已堆满了铅灰色的厚厚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山峦和村庄的上空。风几乎停了,空气里有一种奇特的、黏稠的寂静,连平日里聒噪的麻雀都缩在屋檐下,鲜少出声。院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僵直地伸向天空,仿佛在默默承受着这份沉重的压力。 陈小河从院外抱柴火进来,抬头看了看天色,对正在屋檐下收拾最后几捆干玉米秸的陈父说:“爹,您看这天,阴得厉害,怕是快要下雪了吧?铅块似的,一丝风都没有。” 陈父也直起身,眯着眼望了望天,那双被岁月和风霜雕刻出深深沟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经验老道的判断:“嗯,看这架势,十有八九是要落了。怕是场大雪。”他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沉吟道,“是该去把后山那几个陷阱最后走一遍。要是真一场大雪封了山,十天半个月都未必能上去,陷阱里就算有货,也早冻硬了,或者便宜了别的活物。” “爹,那咱们现在就去?”陈小河眼睛一亮,他虽已成家,骨子里那份少年人对山林和狩猎的热情却未曾消减。 陈父点点头,朝屋里喊道:“大山!拿上绳子和麻袋,跟爹和小河上山一趟,把陷阱清一遍。” 陈大山正在屋里用刨子打磨一块木板,闻言应了一声,利落地收拾好工具,拿起墙角的绳索和几个旧麻袋走了出来。 陈母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凳上缝补一件棉袄,听到动静,抬头叮嘱:“早去早回!这眼看着就要下雪,山上路滑,又冷,千万当心。要是感觉不对,赶紧往下撤,东西没了不打紧,人平安回来最要紧。” “知道了娘,我们心里有数。”陈大山沉稳地应道。 父子三人穿上厚实的旧棉袄,扎紧裤腿,戴上陈母用旧毛皮改的护耳帽子,背上背篓,拿上必要的工具,很快便消失在了通往山后的小径尽头。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只剩下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和东厢房里偶尔传来的孩子咿呀学语或玩具碰撞的声响。苏小音和苏小清把四个穿得圆滚滚、正在炕上玩布偶的孩子安顿好,拿出昨日特意去村头陈秀才家求来的几张红纸。纸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好几组名字,墨迹已干,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娘,您快来看看。”苏小音招呼陈母,“陈秀才给起了好几个名字,我们看得眼都花了,您帮我们拿个主意,看哪个最好?” 陈母放下手里的针线,擦了擦手,接过那几张红纸,凑到窗边明亮处仔细看去。陈秀才是村里难得的读书人,虽然功名止于秀才,但为人方正,学问扎实,起的名字也透着文雅和期许。纸上分别列着给四个孩子拟的名字,每个孩子都有三四个选择。 陈母看得认真,手指轻轻点过一个个寓意美好的字眼,半晌,她才抬起头,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要我说啊,这几个就挺好。咱们石头,大名就叫陈稷安吧,‘稷’是五谷,社稷的根基,‘安’是平安,寓意他做咱们老陈家的根基,一辈子平平安安。阿吉呢,叫陈稷宁,‘宁’是安宁、康宁,希望他安宁顺遂。阿福,叫陈稷康,‘康’是健康、安康,福气本就该伴着健康。青青是女娃,不用‘稷’字辈,叫陈青禾就很好,‘青禾’是刚长出的禾苗,又清新又有生机,正配咱们青青。” 苏小音和苏小清听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同和欢喜。苏小清笑道:“娘选的这几个真好!陈秀才起的名字个个都好,我们真是挑花了眼。您这么一说,又贴切又好听。稷安、稷宁、稷康、青禾……希望咱们家这四个宝贝,真能像名字里盼的那样,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 “一定会的。”陈母笃定地说,看着炕上懵懂却活泼的孙儿孙女,脸上每道皱纹都舒展开来。 正事说完,苏小音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想起地窖里还存着不少秋天捡回来的板栗,便道:“娘,这天阴冷阴冷的,闲着也是闲着,咱们磨点板栗粉,做点板栗糕吧?给孩子们当零嘴,也甜甜嘴。” 陈母一听,也觉得这主意不错:“行啊!地窖里山楂也还有些,干脆再熬点山楂糕,酸酸甜甜的,给这几个小的开开胃,解解腻。” 说干就干。陈母去地窖取板栗和山楂,苏小音和苏小清则准备石磨、细筛、蒸笼等物。板栗先用热水浸泡, easier 去壳去皮,露出金黄的栗仁,上锅蒸熟后,趁热用石磨细细磨成粉,再过一遍细筛,得到极其细腻的板栗粉。山楂则需仔细去核、洗净,加少量水在锅里慢慢熬煮成浓稠的果泥,用纱布滤去粗渣,得到澄澈的山楂汁,再回锅加一点糖(陈家如今宽裕些,也舍得用糖了),熬煮至能挂勺的程度。 三人配合默契,不多时,板栗粉用少量开水和蜂蜜调和成团,分成小剂子,用刻了花纹的模具压出小巧可爱的形状,上锅稍蒸定型即可。山楂汁倒入刷了薄油的浅盘中,等待自然冷凝。 板栗糕蒸好出锅时,一股温暖朴实的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灶间。苏小音将还温热的板栗糕切成小块,先递给陈母一块,又给眼巴巴望着的四个小家伙一人一小块。陈母尝了尝,点头赞道:“嗯,这味道真不错!板栗本身的香甜就足够了,绵软细腻,还不用额外放太多糖,正适合孩子吃。” 苏小清也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是啊娘,比我想的还好吃。明年秋天,咱们得多上山捡些板栗回来,这东西耐放,做糕点、炖鸡、煮粥都好。到时候走亲访友带点自家做的板栗糕,又体面又实在。” 陈母笑着应和:“是这么个理儿。” 等待山楂糕凝固的间隙,屋里暖烘烘的,孩子们吃了甜甜的板栗糕,心满意足地继续摆弄他们的玩具。苏小清挨着陈母坐下,脸上带着点百无聊赖:“娘,这突然闲下来,还真有点不习惯。绣图那边也不能整天绣,眼睛受不了。您知道咱们村子最近有啥新鲜事儿不?说来听听呗。” 第156章 冬雪初兆与板栗香(下) 苏小音正收拾着做糕点的家伙什,闻言笑着点了点妹妹的额头:“你呀,就是闲不住。绣图是慢工出细活,急不得。不过听听新鲜事儿也好,解解闷。” 陈母脸上露出一种“你可算问着了”的神秘表情,享受了一下两个儿媳投来的好奇目光,这才压低了些声音,说道:“你还别说,我真知道个‘劲爆’消息,保管你们听了吓一跳。” “啥消息啊?娘快说说!”苏小清立刻凑近了些,眼睛睁得圆圆的。苏小音也放慢了手里的动作,侧耳倾听。 陈母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讲述乡村秘闻特有的、带着唏嘘和感慨的语气道:“是咱们村陈丰年家的事儿。你们知道吧?他家大儿子和二儿子,头几年差不多时候添的丁,大儿子生了个大孙子,二儿子生了个二孙子。” 姐妹俩点头,陈丰年家在村里也算人口不少,这事她们有印象。 陈母继续道:“怪就怪在,现在查明白了——那大孙子,压根不是大儿子亲生的,是二儿子的种!那二孙子呢,也不是二儿子亲生的,是大儿子的!” 苏小音听得一愣,脑子转了一下才理清这绕口令般的关系,惊讶道:“娘,您的意思是……他家的两个孙子,被互相调换了?是接生的时候抱错了?” “要是抱错了倒还可能是意外,”陈母摇摇头,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有鄙夷,也有叹息,“是他们自家老太太,故意给换的!” “自家老太太换的?图啥呀?”苏小清不可思议地问,“不都是她的亲孙子吗?在一个屋檐下长大,谁养不都一样?” “那可不一樣哟。”陈母叹了口气,“他家大儿媳妇,是隔壁村嫁过来的,娘家就她一个独女,爹娘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家境也殷实,时不时贴补女儿。二儿媳妇呢,娘家是山里头更穷的村子,爹娘重男轻女,下面还有一串弟弟妹妹,就指着这个嫁出来的女儿时常拿钱拿东西回去贴补。陈丰年家老太太呢,心眼偏到胳肢窝去了,从小就偏心二儿子,连带着看二儿媳妇也比大儿媳妇顺眼。她就觉着,二儿子两口子日子紧巴,要是再养个孩子,更不容易。大儿子家宽裕,多养个孩子不算啥。” 她顿了顿,看着听得入神的两个儿媳:“所以啊,俩媳妇前后脚生孩子,都是在自家炕上生的,老太太就趁乱,偷偷把俩刚出生的男娃给调换了!想着让家境好的大儿子家,替她心爱的二儿子养孩子。二儿媳妇后来不知怎么,可能母子连心?隐约觉着孩子不是自己的,对那孩子(实际是她大嫂的亲骨肉)是非打即骂,好东西紧着自己后来生的闺女,克扣那孩子的吃穿。这事儿捂了几年,前阵子,二儿媳妇那个吸血的娘家又来打秋风,大概是骂那孩子‘吃白食’、‘野种’时说漏了嘴,被大儿媳妇偶然听了去。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 苏小音和苏小清听得屏住了呼吸,难以想象那家当时的混乱。 “大儿子大媳妇能罢休吗?当场就闹开了!拉着孩子要去镇上滴血认亲!陈丰年起初还不敢相信,后来逼问老太太,老太太受不住,哭哭啼啼承认了。”陈母摇头,“这下可好,大儿子大媳妇的心,算是被自家亲娘给扎透了、凉透了!陈丰年也知道,这家是无论如何再也凑合不到一块儿了,再不分家,怕是要出人命。前几日做主分了家。还算他有点良心,分得还算公平,老两口自己留了两亩养老田,剩下的田地房产,两个儿子一家一半。大儿子当天就收拾了东西,带着媳妇和孩子,直接住到岳父家去了!听说已经找了村长,批了新的宅基地,放话说,以后该给爹娘的养老钱粮,他一分不会少,但多的,一分也没有!至于那偏心的老太太,大儿子是看都不想再看一眼了。” 陈母讲完,屋里一阵沉默。只有灶膛里柴火的微响,和孩子们偶尔的嬉闹声。窗外,天色愈发阴沉,第一片细小的雪花,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贴在冰冷的窗纸上,很快化开一点湿痕。 苏小音和苏小清半晌没说话,心里沉甸甸的,既为那无辜被换、遭遇不公的孩子感到难受,也为那被至亲寒了心的大儿子一家感到唏嘘。原本该是血脉相连、互相扶持的一家人,却因为长辈的偏心和糊涂,闹到如此地步,亲情支离破碎。 “这陈老婆子,真是作孽啊……”苏小音轻轻叹了口气,“心疼二儿子,难道大儿子就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了?这下可好,把一大家子都拖进泥潭里了。” “谁说不是呢。”陈母也感慨,“家和才能万事兴。这心一旦偏了,家也就散了。咱们家啊,可千万不能学那样。你们爹虽然话不多,但心里最是公道。我和你爹就盼着你们兄弟妯娌和和气气,孩子们手足相亲,这日子才能越过越有奔头。”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踏雪的脚步声和男人低沉的说话声。是陈父他们回来了。 “回来了!”苏小清连忙起身去掀棉门帘。 陈父三人带着一身寒气进了屋,肩头、帽子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沫子。背篓看着有些分量,但显然不像有大收获的样子。 “爹,怎么样?有货吗?”苏小音一边接过陈大山脱下的外衣抖雪,一边问。 陈父拍了拍身上的雪,脸上看不出太多喜色:“有两个陷阱套着了野兔,不过都不大,一只还让什么东西啃了一半。另外一个套子断了,估计是套着了大家伙,挣断跑了。还好去得及时,再晚点,这场雪一下,那半只兔子也寻不回来了。”他说着,从背篓里提出两只冻得硬邦邦、毛色灰褐的野兔,个头确实不算大,其中一只少了条后腿。 陈小河放下背篓,搓着冻红的手,倒是挺乐观:“有收获就不错!半只也是肉!晚上让娘收拾了,和萝卜一块炖,热热乎乎的,下雪天吃正好!” 陈母看了看那两只兔子,点点头:“成,一会儿我就收拾出来。你们快去灶边烤烤火,暖暖身子。姜汤在锅里温着,都喝一碗驱驱寒。” 父子三人凑到灶膛边,就着暖意喝下热辣辣的姜汤,冻得发僵的身体才渐渐缓过来。屋外,雪下得渐渐密了,一片片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无声地覆盖着院落、田野和远山。 第157章 冬谋 冬日的清晨,呵气成霜。院子里的水缸结了一层薄冰,用葫芦瓢一敲,发出清脆的响声。堂屋里生着火盆,炭火哔啵作响,总算驱散了些许寒意。 陈小河搓着手从门外进来,带进一股冷冽的空气,脸上却带着笑:“爹!又有生意找上门啦!是李二婶子她娘家村的,上次那个姓王的婶子介绍的,想找大哥打家具。说是儿子开春要娶亲,想打一套像样的。我和大哥明天一早过去量尺寸。” 陈父正就着火光修补一个旧箩筐,闻言抬起头,花白的眉毛动了动:“哦?李二婶子介绍的,那得去。人家信得过咱们。明天你们赶牛车去,早去早回,这天气,路不好走。” 陈大山放下手里正在打磨的一个木雕小马,沉稳地点头:“嗯。爹放心。小河,明天咱们把最近做的那几个新样式的木雕,还有那个改良过的、更轻便的婴儿推车也带上。量完尺寸,咱们顺道去趟县城,明天正好逢集,摆个摊看看行情。” “好啊!”陈小河眼睛一亮,立刻盘算起来,“到时候我在集市上可劲吆喝,就说‘南山村陈木匠,手艺好,价格公,娶亲嫁女打家具,就找陈大山!’说不定又能揽来几桩生意!” 陈父听着小儿子学着集市上货郎的调调,忍不住笑骂一句:“就你鬼机灵!别光顾着吆喝,把正事办好。” 他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前些日子晒的那些草药,我瞅着都干透了,是不是该拿去李大夫那儿卖了?眼看年关,家里也该添置些东西了。” “是该去了。”陈大山接口道,“爹,明天我和小河从县城回来,就去李大夫那。天冷了,出门一趟不容易,正好看看家里还缺啥,一并买回来。盐、糖、灯油这些,得多备点。” 他说着,拿起桌上一个冻得硬邦邦、表皮起了白霜的柿子,掰开一半递给陈小河,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半。冻过的柿子果肉变得绵密清甜,别有一番风味。“这冻柿子真甜。爹,娘,明年开春,咱们去山上寻摸寻摸,看有没有野柿子树苗,挖一两棵回来栽院子里。往后年年秋天都能摘柿子,吃不完的冻上或者晒柿饼,自家吃、送人都好。” 陈母正在纳鞋底,闻言笑道:“要是真能找到,那可好。自家种的柿子,霜打过后更甜,做柿饼也方便。到时候我给你们做柿饼,保管比集上卖的还好吃。” 这时,陈父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放下手里的活计,清了清嗓子,神色郑重了些:“有件事,我跟你们商量商量。前些天,我去找里正,想问问村里还有没有近便点的荒地。结果里正说,好点的、离家近的荒地早就被划拉光了。” 他顿了顿,见家人都望过来,才继续道:“不过,里正给了我另一个想头,让我回来跟你们琢磨琢磨。他说,前山旁边不是有个小山谷吗?就是咱们夏天偶尔去采野葡萄那个。山谷下面,连着一片缓坡地,也算是荒地。里正的意思,咱们可以考虑把那个小山谷,连带山脚下那片缓坡地,一起买下来。” “买荒山?”陈大山微微蹙眉,放下手里的冻柿子,“爹,荒山一年产出有限,除了些柴火、野果,种不了多少正经庄稼,还得费力收拾碎石杂树,怕是不划算吧?” 陈父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解释道:“那个小山谷我熟。里头地方不算小,向阳背风,土质其实不差,就是石头多些,收拾出来,种点耐旱的果树或者药材,应该行。山谷下面那片缓坡地,地力不错,就是离水源远点,但面积比咱家现在所有地加起来还大。关键是,买了就是咱们永久的产业。路是远了点,但可以在山坡上修条简便的小路,以后慢慢打理。” 陈小河也来了兴趣,追问:“爹,那一整片加起来,价格肯定不便宜吧?” “是不低。”陈父坦承,“比单买荒地贵不少。这也是我一直犹豫的地方。咱家现在刚缓过气,一下子拿出这么一大笔钱……”他叹了口气,“里正为啥提这个?因为他自家今年也打算买山,他相中的是小后山那边,面积更大,官府的价钱……听说因为鼓励开荒山,定得比上好荒地还低些。他觉得是个机会。”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买山,这可不是买几亩荒地那么简单。意味着更多的投入,更长的回报期,也意味着这个家真正开始置办可以传代的“恒产”。 陈母沉默了片刻,放下手里的针线,目光扫过丈夫和两个儿子,最后落在两个安静听着的儿媳身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母的决断:“既然你有这个心,里正也觉得是条路子,那咱们就好好盘算盘算。这个冬天,绣活、木工、山货,咱们都再加把劲,能多攒一个铜板是一个。开春前,看看能凑出多少。要是……要是真能成,就把那山谷和坡地买下来。路远不怕,咱们家人多,慢慢修。地贫不怕,咱们有肥料,一年年养。有了山,往后柴火不愁,野物山货也能多个来源。就算一时种不出金疙瘩,留给石头、阿吉他们,也是一份产业。” 陈大山看着父母眼中那熟悉的、为子孙计深远的坚韧光芒,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与跃跃欲试的豪情。他重重点头:“娘说的是。那就这么定。这个冬天,咱们铆足了劲干!” 陈小河更是摩拳擦掌:“对!多挣钱!买下山谷!到时候我给咱家设计个最气派的山门!” 苏小音和苏小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她们的手艺,或许也能为这份“家业”添砖加瓦。 第158章 冬深计长 腊月里的清晨,天亮得晚。东厢房的窗户纸刚透出些灰蒙蒙的光,苏小音和苏小清便已经坐在了炕沿。炕桌被移到了窗边最亮堂的位置,那幅将近半人高的“观音”绣图绷在结实的绣架上,占据了小半张桌子。炭笔勾勒的轮廓早已被五彩丝线覆盖了大半,观音慈悲的面容、飘逸的衣袂、怀中稚子的憨态已清晰可见,只余下背景的祥云莲座和些微细节还需填充。 屋内燃着个小炭盆,散着若有若无的暖意。苏小清呵了呵有些冻僵的手指,拿起一根极细的银针,穿上淡金色的丝线,准备勾勒观音衣襟上最后一道璎珞纹。她低声道:“姐,我们加把劲,争取早点把这幅观音图绣好,年前送去绣坊。若是还能像上次‘百福图’那样,卖上十几两银子,公中买那荒山山谷和山脚荒地的钱,就差得不远了。要是不够,咱们再紧着绣点别的添上。” 苏小音正用深浅不同的绿色丝线绣着莲叶的脉络,闻言抬起头,眼睫上似乎都凝着专注的光。她轻轻点头,声音柔和却坚定:“已经完成一多半了,剩下的我们咬咬牙,赶在年底前完工应该没问题。只要绣坊掌柜还认咱们的手艺。”她顿了顿,看向妹妹,“绣完这幅大的,咱们就赶制一批小件,虎头鞋、虎头帽、小布老虎,绣些喜庆花样。过年的大集,肯定好卖。多少都能再添补些。” 姐妹俩不再多言,只余下细针穿过锦缎的微不可闻的沙沙声,和炭盆里偶尔迸出的一点火星子噼啪声。晨光渐渐透过窗纸,将她们低垂的侧影和那幅日渐华美的绣图,温柔地笼罩在一起。 与此同时,前院充当木工坊的敞棚里,也是叮叮当当,热闹得很。陈大山和陈小河正围着几块已经初具雏形的樟木板料忙碌。这是接的王婶子介绍的那单活计,一套娶亲用的家具,柜子、箱子、桌椅,工钱谈妥了三两银子。兄弟俩盘算着,抓紧做完,还能赶在年前的大集上,再摆一次摊,卖些竹木小件和妻子们做的头绳婴服。 陈大山半蹲着,用刨子将一块桌面最后的毛刺推平,动作稳而匀,木花如卷起的浪涛,簌簌落下,带着樟木特有的清香。陈小河则在一旁给已经组装好的箱体安装黄铜合页,他手巧,又爱琢磨,这次特意把合页做成了云头纹样,虽然费工,但看着就精致不少。 “哥,这单做完,咱们手里又能松快些。”陈小河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满意地拍了拍箱盖,“开春买荒山的底气,又多一分。” 陈大山“嗯”了一声,放下刨子,用手掌细细抚摸过光滑如镜的桌面:“家具是死物,卖一件少一件。开了春,地里的活计起来,这木工活就得搁下。还是得琢磨些更精巧、更省料、卖得上价的小物件,或者像爹说的,看看能不能接些修桥补路、建牲口棚的零散木工活。” 陈小河点头,深以为然。他们家如今虽是越过越好,但根基尚浅,每一步都得精打细算,未雨绸缪。 陈父也没闲着。冬日山林寂静,却是下套捕猎的好时候。他隔三差五便背着自制的套索和一根磨得发亮的短棍上山,去巡视他布在背风坡、灌木丛里的十几个兔套。运气好时,能拎回一两只肥硕的灰野兔。兔肉成了冬日饭桌上难得的荤腥,滋补了一家人。兔皮则被陈大山仔细地剥下、鞣制,变得柔软蓬松。 这些鞣制好的兔皮,在苏小音和苏小清手里又变成了宝。她们给陈大山、陈小河和陈父各做了一顶护耳的兔皮帽子和一对厚实的护膝。西北冬日苦寒,北风如刀,父子三人经常在外奔波,戴上帽子、绑上护膝,顿时觉得从骨头缝里都透出暖意来。陈母也分得了一对护膝,老寒腿发作时垫上,能缓不少。剩下的边角料也没浪费,拼拼凑凑,给四个蹒跚学步的小娃娃,一人做了一双毛茸茸的兔皮小靴子,乐得小家伙们穿着在炕上走来走去,不肯脱下。 陈父看着儿孙们身上暖和的兔皮,心里舒坦,上山下套更勤了。他心里盘算着,得多攒几张好皮子,等手头再宽裕点,熟制好了,给两个儿媳妇也各做一件兔皮坎肩,她们常年坐在屋里做绣活,最是怕冷。 一家之主陈母,则是这冬日里最稳固的后方。她掌管着一日三餐,虽是天寒地冻,食材有限,却总能变着花样让家里人吃得舒坦。不像村里有些人家为了省粮,冬日只吃一餐或两餐,陈家依旧是雷打不动的三餐。只是早餐可能是热腾腾的杂粮糊糊配咸菜,午餐是汤面或菜粥,晚餐稍正式些,但也绝不奢靡。陈母总说:“人是铁,饭是钢,冬天猫着不动弹更得吃好了,攒足力气,开春才好下地。”她将秋天晒的干菜、储的萝卜白菜、腌的酸菜咸蛋,搭配着偶尔的兔肉、鱼干,调剂得有声有色。一家人的脸色,在这食物匮乏的冬季,非但没有菜色,反而愈发红润健康。 转眼到了腊月廿三,陈家杀了年猪。这头猪是开春时抱回来的猪仔,精心喂养了大半年,长得膘肥体壮。杀猪是大事,请了村里相熟的几位汉子来帮忙,烧水、褪毛、分肉,院子里热气腾腾,肉香四溢。 来帮忙的村邻,手里干着活,眼睛却不住地往陈家老老小小身上瞟。只见陈父陈母虽穿着半旧棉袄,但干净利索,脸色红润,手脚麻利。陈大山兄弟俩更是壮实,棉袄下的胳膊似乎都鼓着劲。就连苏家那对姐妹花,虽因常年室内劳作肤色白皙,却也是脸颊丰润,眉眼舒展,抱着孩子站在一旁,笑语嫣然。四个小娃娃更是被裹得圆滚滚的,小脸蛋白里透红,在大人腿边好奇地钻来钻去,一点也不怕生。 “哎哟,大山娘,你们家这一冬天,养的可是真好啊!”帮忙褪毛的陈五叔笑着打趣,“瞧瞧这一家子,脸上都放红光,可比夏天那会儿还显富态!日子真是过起来啦!” 另一个汉子也接口:“就是!瞧瞧这四个大胖孙子,哎呦,真是招人稀罕!比年画上的娃娃还喜庆!” 陈母一边利落地将一块好肉分给帮忙的人作为酬谢,一边笑着应道:“瞧五叔说的!就是庄稼人,忙了一整年,冬天总算能歇歇,还不兴多吃两口,养养膘?不然开春哪有力气下地哟!”她话虽谦逊,但那眉梢眼角的笑意和底气,却是藏也藏不住。 村人们接过肉,连声道谢,心里却是五味杂陈。谁能想到,几年前还因为大儿子腿伤、家徒四壁而亲事艰难的陈家,自从娶了这对逃荒来的姐妹花,日子竟像芝麻开花一样,节节高呢?买了地,买了牛,盖了新房,生了四个大胖小子,如今杀年猪都这般阔气……这日子,真是让人羡慕又佩服。 送走了帮忙的村邻,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弥漫的肉香和柴火烟气。陈母看着挂满屋檐下、在寒风中微微晃动的猪肉条,心里盘算着哪些腌成腊肉,哪些做成熏肉,哪些留着新鲜吃。她回头,看见儿子儿媳们在收拾残局,孙子们在院中嬉笑,老头子蹲在墙角笑眯眯地抽着旱烟。 第159章 年关将近 腊月里的天,亮得晚。鸡叫三遍,陈家大院已是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堂屋里,油灯将最后几件打磨得光可鉴人的家具映照得格外敦实——两个樟木大衣柜并排而立,榫卯严丝合缝,散发着木材特有的清香;一张八仙桌配着四条长凳,边角圆润,触手温凉;还有一对带铜锁的炕柜,门上浮雕着简洁的如意云纹,透着庄户人家难得的讲究。 陈大山用粗布最后擦拭了一遍柜面,直起身,揉了揉因连日赶工而酸胀的后腰,对正在灶房忙活的陈母道:“娘,家具总算都赶出来了。明天我和小河就给主家送去,看看还有没有哪里不满意,趁着年前好赶紧改。要是没啥问题,接下来这几天,我们就抓紧时间多做些小玩意儿,预备着过年那三天大集上卖。” 陈母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沾着面粉,脸上是欣慰的笑:“行,你们心里有数就好。明天早点去,路上慢点,这腊月天,道上滑。晚上我包猪肉白菜馅的饺子,等你们回来吃热乎的。” “哎!”陈小河刚从后院抱了柴火进来,闻言眼睛一亮,又想起什么,转头问正在磨柴刀的陈父,“爹,您最近去竹林看了没?冬笋冒头了吗?去年这时候,可都挖过一茬了。” 陈父停下磨刀的动作,在磨刀石上淋了点水,摇摇头:“前儿刚去看过,地皮还硬着呢,没见笋尖。今年冬天冷得晚,这冬笋怕是也出得迟。等过两天,地气再往上返返,我再去仔细瞧瞧。要是长出来了,咱们得抓紧,冬笋金贵,耽搁不得。”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陈大山和陈小河便套好了牛车。兄弟俩小心翼翼地将几件大家具抬上车,用麻绳和旧棉被固定得结结实实,又在上面盖了层防雪的油布。老黄牛似乎也知道这是年前最后一趟重活,喷着白汽,四蹄稳稳地踏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兄弟俩一路小心,到了主家所在的邻村,已是日上三竿。 主家早就盼着了,见他们来了,忙招呼人出来帮着卸车。那家主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庄稼汉,姓赵,绕着家具细细看了一圈,摸摸柜门,拉拉抽屉,又敲敲桌板,脸上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大手一拍:“好!大山,你这手艺,没得说!比镇上刘木匠做得还板正!这木头味儿,闻着就踏实!” 他媳妇也在一旁连连点头,摸着炕柜上的云纹,爱不释手。 “赵叔、赵婶满意就好。”陈大山心里踏实了,脸上也露出憨厚的笑容。 “满意!太满意了!”赵老汉爽快得很,当即从怀里掏出个旧钱袋,数出早就备好的尾款——一两半的碎银子,外加一串五十文的铜钱。“来,大山,小河,拿着!年前能赶上用上新家具,我们一家子都高兴!这多出来的五十文,算是给你们兄弟俩的辛苦钱,买点好的,过个肥年!” 陈大山连忙推辞,赵老汉却执意要给,推让不过,只好收下。兄弟俩心里热乎乎的,这不仅是钱,更是对他们手艺的认可。 与此同时,陈家老宅里也是一派忙碌。陈父一早去起了兔套,运气不错,得了一只肥硕的野鸡和两只灰毛野兔。他正在井台边利落地收拾,野鸡绚丽的尾羽放在一旁,准备留给孩子们玩。陈母在一旁看着,盘算道:“野鸡肥,留着明天炖汤,正好大山小河今天跑远路,回来喝点热乎的补补。两只野兔,皮子剥完整点,肉咱们熏起来,挂在灶房梁上,等开春种地最累人的时候,切一块下来,或炒或炖,都是实在的油水。” 苏小音端着盆热水过来给陈父洗手,接口道:“爹,这鸡杂兔杂留着,晚上我用辣酱爆炒了,又香又下饭。” 她如今灶上的手艺越发纯熟,简单的食材也能做出好滋味。 陈父洗净手,看着院子里踱步的鸡鸭鹅群,思忖着问:“孩子娘,咱家这些下蛋的,最近咋样?我看那几只芦花鸡,是不是不大爱动了?” 陈母叹口气,指了指角落:“可不是,那三只老母鸡,开春抱的窝,今年夏秋下蛋还成,入了冬就懒了,十来天不见一个蛋。鸭子也有五只不下蛋了,光吃食。就那对大鹅,还隔三差五给下一个。我想着,是不是太费粮食了?” 陈父蹲下身,卷了根旱烟,点燃吸了一口,烟雾在清冷的空气里袅袅上升:“过年,图个丰足。我的意思,把不下蛋的,挑肥的,过年那几天都杀了。肉一部分鲜吃,一部分腌了熏上。开春要是真能把那荒山买下来,收拾起来比开荒地还磨人,没点硬菜顶着,身子骨吃不消。剩下爱下蛋的留着,开春再孵一窝小的,接续上,不耽误事。” 陈母沉默了一下,看着那些养了快一年的家禽,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庄户人家,讲究实际,蓄养牲口家禽,本就是为了贴补生活。“成,听你的。过年咱们也吃顿痛快肉!剩下的,做成腊味,细水长流。”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牛车的轱辘声和熟悉的吆喝。“爹!娘!我们回来啦!” 是陈大山兄弟俩的声音,透着轻快。 陈母脸上立刻堆起笑,拍打了一下身上的草屑,迎了出去:“回来啦!事儿还顺利?” “顺利!主家特别满意,尾款都结清了,还多给了五十文辛苦钱!”陈小河跳下车,献宝似的把钱袋递给陈母。 陈母接过沉甸甸的钱袋,心里最后一点因为要杀家禽而生的不舍也消散了。日子就像这手中的铜钱,是一分一厘攒出来的,也是靠一双双勤劳的手、一件件实在的活计挣出来的。她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丈夫,屋里传来儿媳们低低的说话声和孙儿们嬉闹的声响,再看看眼前平安归来的儿子,只觉得这腊月寒冬里,满心都是暖洋洋的盼头。 “好,好!”她连声道,“快进屋暖和暖和!晚上咱们吃饺子!野鸡明天炖!这年啊,咱们家一定过得红红火火!” 第160章 年集喜讯 腊月二十七,天还黑沉沉的,远处村落里零星响起几声鸡鸣,更显得黎明前的寒意砭人肌骨。陈家的院子里却早已灯火通明,人影晃动。 牛车被赶到院门口,陈大山和陈小河一趟趟将准备好的货物搬上车。竹编的福字挂件、小巧的收纳盒、新做的拨浪鼓和小木马;厚实暖和的兔皮帽子、护膝;苏小音姐妹赶制的虎头鞋、虎头帽、五毒肚兜、各色精巧头绳;还有几样新打的、打磨得锃亮的实用农具……林林总总,将不大的牛车装得满满当当。 陈母从灶房追出来,手里捧着两个用旧棉絮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筒,塞给两个儿子:“拿着,姜汤,路上冷,喝一口暖暖身子。晌午要是赶不回来,就在集上买两个热馍馍吃,别饿着。” 苏小音和苏小清也穿戴整齐,帮着一道清点货物。她们今日不与兄弟俩同行,要等天亮后,搭村里去赶集的牛车,先去绣坊卖掉那幅历时数月、倾注了无数心血的“观音”大绣图,再去集市上帮衬。 陈父抱着裹得像个棉花包似的石头,站在堂屋门口叮嘱:“路上当心,早去早回。” “知道了爹!”陈小河响亮地应了一声,跳上车辕。陈大山朝家人点点头,一抖缰绳,老黄牛打了个响鼻,喷着白雾,拉着沉甸甸的希望,踏上了铺着薄霜的村路。 天色大亮后,苏小音和苏小清也挎着盖着蓝布的篮子,坐上了同村去县城的牛车。篮子里,那幅绣图被里三层外三层地用柔软棉布包裹着,姐妹俩一路上都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仿佛抱着易碎的珍宝,又像是揣着滚烫的期待。 到了县城,付过车钱,姐妹俩脚步匆匆,直奔“锦绣布庄”。年关前的县城,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各色铺面都装饰得红火,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比平日喧闹数倍。绣庄里却相对安静雅致,檀香淡淡,柜台后,掌柜娘子正低头拨弄着算盘。 听见门帘响动,掌柜娘子抬起头,见是苏家姐妹,脸上立刻堆起了熟稔又热情的笑容:“哟!是陈大娘子、陈小娘子!可有日子没见你们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她目光落在苏小音臂弯的篮子上,笑意更深,“看这架势,莫不是又得了什么好绣活儿?年底了,县里那些讲究的夫人小姐们,可就稀罕大气又寓意好的大绣图装点厅堂呢!” 苏小音压下心头的紧张,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将篮子轻轻放在柜台上:“掌柜的好眼力。托您的福,我们姐妹俩绣了一幅‘观音图’,今日带来,请您给掌掌眼,看看可还入得眼?” 掌柜娘子闻言,眼睛一亮,连忙净了手,亲自上前。她轻轻掀开包裹的棉布,当那幅绣图缓缓展开时,饶是她见多识广,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只见月白色上好绢底上,观音大士宝相庄严,眉目慈和悲悯,衣袂层叠飘逸,仿佛有清风拂过。手中净瓶杨柳,栩栩如生。怀抱中的婴孩粉雕玉琢,憨态可掬。莲台洁净,祥云缭绕。整幅绣图构图饱满,色彩清雅而不失华贵,针法极其细密匀净,劈丝极细,光泽流转,尤其是观音面部的柔和与衣饰的质感,处理得恰到好处,远观有气势,近看有精微。 掌柜娘子仔细看了正面,又轻轻翻转查看背面,只见背面同样整洁,线头藏得极好,唯有淡淡的、整齐的走线痕迹。她看了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满是赞赏:“好!真好!比上次那幅‘百福图’还要精湛几分!这观音开脸开得尤其好,慈悲庄严,正是那些求子或家中有喜的夫人最爱的题材。两位娘子的手艺,是越发纯熟了!” 她沉吟片刻,给出价格:“这幅绣图,无论大小、用料、还是绣工题材,都是上乘。年底也正是好时候。这样,我出二十五两银子,两位娘子看如何?” 二十五两! 苏小音只觉得心口猛地一跳,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苏小清更是激动得手指微微发颤,紧紧抓住了姐姐的衣袖。她们预估能卖上二十两已是顶天,没想到竟能高出五两! 苏小音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让掌柜看出失态。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面上依旧保持着一贯的温婉沉静:“掌柜的向来公道,这个价格,我们姐妹没有异议。多谢掌柜的抬爱。” “好!爽快!”掌柜娘子也高兴,立刻让伙计去取银子,自己则从柜台后拿出一早备好的两块细棉布,都是柔软亲肤的好料子,每块足够做一件贴身的里衣。“这两块料子,是店里剩下的,颜色花样都还不错,送给两位娘子。只盼着往后有什么好绣品,还多多照顾我们绣坊的生意才是。” “一定,一定!多谢掌柜!”姐妹俩接过那沉甸甸的银锭和布料,连声道谢。二十五两雪花银,被苏小音仔细地分成两份,用旧帕子包好,贴身藏进怀里最稳妥的内袋。那布料也小心收进篮子。 怀揣巨款,姐妹俩脚步都有些发飘,但更多是压不住的喜悦和干劲。她们几乎是小跑着赶往集市,惦记着陈大山兄弟俩的摊子。 来到昨日看好的位置,果然见到自家摊子前围了不少人。陈小河正眉飞色舞地向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推销新做的、带轱辘的轻便婴儿推车;陈大山则沉稳地向几个农夫模样的汉子介绍新打制的镰刀和箩筐的结实耐用。摊子上的虎头鞋帽、小木玩具、竹编物件也吸引了不少带着孩子或准备年礼的人驻足。 姐妹俩相视一笑,立刻挤上前帮忙。苏小清嘴甜,拿起一双虎头鞋向一位老太太细说针脚多么密实,布料多么柔软;苏小音则向一位年轻媳妇展示头绳的新编法,如何搭配衣裳。她俩一来,摊子上更显活络热闹。那辆精巧的婴儿推车,最终被一位穿着体面的爷爷买走,说是给即将出世的孙辈备礼。 忙过最初那一阵汹涌的人潮,集市上人流稍缓。陈大山得空,用眼神询问地看向苏小音。苏小音左右看看,凑近他,悄悄比了一个“二十五”的手势。 陈大山瞳孔骤然一缩,饶是他一向沉稳,也被这个数字惊得心头剧震。他迅速控制住表情,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低声道:“好!回去再说。”他看了一眼摊子上还剩不多的货物,对姐妹俩道,“这里我和小河看着就行,卖得差不多了。你和小清去集市上逛逛,看看年货,想买什么就买点。” 苏小音和苏小清这才感觉到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怀揣着二十五两银子的底气,她们挎着篮子,汇入了置办年货的滚滚人潮。 第161章 岁末丰年 牛车吱吱呀呀地驶在回村的土路上,虽是寒冬,日头却好,明晃晃地照着车上堆叠的年货和四人脸上掩不住的喜色。苏小清怀里抱着新买的细棉布和那两捆掌柜送的布头,眼睛还亮晶晶地回味着方才集市的喧嚣与收获。 “姐,你看那条鱼,多肥!回去让娘红烧了,过年吃!”她凑近苏小音,小声说道,语气里满是过年的期盼。 苏小音手里小心护着那包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柿饼,闻言点头笑道:“是呢,那鱼摊大爷实在,给挑的这条活蹦乱跳的。我还买了些糯米、大枣和粽叶,娘不是说今年要包粽子么?腊月里吃粽子,年年高(粽)。”她又掂了掂另一只手里的布袋,“这豆芽看着水灵,回去我们也试着发点,过年添个爽口菜。” 两人细细数着买回来的东西:两副寓意吉祥的对联,几个鲜红的“福”字,一包新添的炖肉香料,还有一副肥厚的猪下水。家里年前杀的猪,下水早吃完了,这回卤上,又是过年饭桌上的一盘硬菜。 回到摊子时,陈大山和陈小河已经利索地将最后几件零碎货物打包好,牛车也重新归置整齐,就等她俩了。 “东西买齐了?”陈大山接过苏小音手里沉甸甸的物件,轻声问。 “齐了。”苏小音应道,忽然想起什么,“等等,大山,还得去趟布庄。绣图卖了好价钱,咱们得赶紧把下次要用的娟布和绣线买上,趁年前备足。”那二十五两银子揣在怀里,滚烫滚烫的,得赶紧变成实实在在的材料,心里才踏实。 陈大山了然,点头:“行,快去快回,我们在这儿等。” 姐妹俩又折返布庄,这回手里宽裕,挑东西也多了几分底气。选了两匹质地匀细、适合绣大图的浅色娟布,又配了足足的各色绣线,花了三两半银子。苏小清眼尖,看到一匹水红底子带金色小碎花的细棉布,颜色鲜亮喜庆,正好适合做年节里卖的婴儿小袄或抱被,虽只剩半匹,也咬牙买下。掌柜的见她们是大主顾,笑得见牙不见眼,照例包了两大捆零碎布头当搭头。 四人汇合,满载而归。牛车驶进陈家院子时,日头已微微偏西。卸了车,匆匆洗漱掉一身寒气,一家人便聚到了烧得暖烘烘的老宅堂屋里。炭盆烧得正旺,映得人脸上红扑扑的。 陈母早已按捺不住,见人都坐定,率先开口:“快说说,今天集市咋样?东西好卖不?” 陈小河最是憋不住话,立刻眉飞色舞地答道:“娘!今天集市上那人,乌泱泱的!跟赶庙会似的!咱们带去的竹篮、木雕小马、头绳,还有大嫂和小清新做的那些婴儿小衣服、虎头帽,卖得可快了!连大哥新琢磨做的那辆轻便婴儿推车,都被人一眼相中买走了!到后来,摊子上都快空了!我和大哥算了下账,零零总总,今天卖了有二两半银子呢!” “二两半!”陈母眼睛一亮,拍了下手,“好!真不错!这年前大集,果然不同往常。”她脸上每条皱纹都舒展开来,那是辛勤操持一年后,看到实实在在收获的欣慰。 众人的目光又投向苏小音和苏小清。陈大山虽已知道数目,此刻也静静看着妻子。苏小音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取出那个沉甸甸的、仔细包好的钱袋,放在桌上,慢慢打开。 里面不是预想中的散碎银两或铜钱,而是两锭亮闪闪的十两官银,旁边还有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瞧着约莫五两。 “绣坊掌柜……收了咱们的‘观音图’,”苏小音声音还算平稳,但微微发颤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激动,“给了二十五两银子。” “二十五两?!”陈母倒抽一口凉气,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老大。陈父正端着碗喝水,闻言手一抖,差点泼出来。陈小河更是直接“嚯”地一声跳了起来,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二十五两?!我的老天爷!”陈小河绕着桌子走了半圈,又是震惊又是兴奋,“大嫂!小清!你们这也太能耐了!二十五两!这得顶我和大哥赶多少回集、做多少家具啊!” 苏小清脸涨得通红,既是高兴也是不好意思,忙摆手道:“不能这么比!小河,你们那是细水长流,一个月能赶好几回集,每次都不少赚。我们这绣图,是小半年才磨出来这么一幅,费的眼睛、熬的心血都没法算。去掉买娟布绣线的本钱,再摊到每个月里,也没多少的。”她说的倒是实情,一幅精工大绣图,耗费的心力时间与所得,细算下来利润率未必比得上勤快摆摊。 陈母已经回过神来,小心翼翼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冰凉沉实的触感让她心里无比踏实。她看向两个儿媳,眼神里满是赞许和骄傲:“话不能这么说。这手艺,这耐心,就是金不换的本事!能一口气拿出二十五两现银,这就是硬实力!咱们庄稼人地里刨食,木匠手里出活,绣娘指下生金,各有各的门道,都是好样的!” 她将银子放回桌上,看向陈父,眼中闪着果决的光:“老头子,这下你看,开春咱们把村后那个小山谷连带山脚的荒地买下来,是不是更有底了?我之前还总嘀咕,怕买了山地,公中就没余钱抗风险。现在有了这笔进项,加上大山小河摆摊、做木匠活,还有咱家地里、山上的出息,这步子,咱们可以迈得稳当点了!” 陈父重重地“嗯”了一声,黝黑的脸上是风雨历练后的沉稳与决心:“买!开春就去衙门办契。那山谷我看过,好好收拾,能成一片好基业。山地栽果树、种药材,山脚的地慢慢养肥,都是子孙后代的倚仗。” 第162章 腊月集市与新机(一) 接下来的两天,是年前最后也是最大的两个集日。头一晚临睡前,苏小音便对陈母道:“娘,明后两天大集,我和小清也跟着大山小河他们一起去吧。摊子上东西多,花样也多,光他们俩怕忙不过来,人多也能照应得周全些。” 陈母正在灯下缝补陈父磨破的棉袄肘子,闻言抬起头,眼神温和:“那可得辛苦你们也跟着起大早了。腊月里天寒地冻的,早上那阵最冷,你们多穿点,把那厚棉裤都套上,围脖手套也戴好,可千万别受了风寒。” 旁边正帮着大哥整理明日要带货物的陈小河一听,立刻凑过来,故意垮着脸,拖长了调子:“哎哟,我的娘诶——我和大哥也天天起早贪黑去摆摊,风里来雪里去的,怎不见您这么细细嘱咐我们?果然是有了大嫂和小清,我和大哥就跟那路边捡来的似的!” 陈母被他那副故作委屈的怪模样逗笑了,伸手作势要打他:“你个皮猴子!你跟你大哥,一个赛一个的壮实,跟小牛犊子似的,有什么可操心的?你大嫂和小清身子骨能跟你们比?自然得多注意些!” 她嘴上嗔怪,眼里却满是笑意。 陈大山在一旁稳稳地捆扎着一摞新编的竹簸箕,头也不抬地接口,声音里带着难得的促狭:“娘说得对。你是捡来的,我可不是。” 一句话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连坐在炕上玩布老虎的四个小家伙也被大人们的笑声吸引,咿咿呀呀地跟着挥舞小手。陈小河捂着胸口,做出“深受打击”的模样,更是惹得苏小清抿嘴直乐。屋里炭火暖融,笑声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 第二日,天色依旧黑沉,星子还稀疏地挂在天边,陈家四人便已套好牛车,驶上了通往县城的冻土路。今日比昨日更冷,呼气成霜,路边的枯草上都结着厚厚的白霜。苏小音和苏小清裹得严严实实,坐在堆满货物的牛车上,怀里还抱着陈母硬塞来的灌了热水的汤婆子。 到了集市,天才蒙蒙亮。他们依旧占了昨日那块还算宽敞的位置,手脚麻利地将货物一一摆开。今日带来的东西比昨日更全,除了竹木器、头绳、婴孩衣物玩具,还有陈母特意让带上的、自家腌的咸鸭蛋、腊肉片,以及最后一批品相极佳的干蘑菇和木耳。货物琳琅满目,看着就喜气。 刚支好摊子不久,赶早集的人便渐渐多了起来。腊月末尾,家家户户都赶着置办最后的年货,或是买些新鲜巧物添个喜庆,集市上的人流比昨日更汹涌。陈家的摊子因货物新颖实惠,很快便吸引了里三层外三层的顾客。 “这竹编小匣子真精巧,装针线正好!” “虎头帽还有吗?给我孙子来一顶!” “这腊肉怎么卖?看着熏得真透亮!” “头绳有新花样没?要那个带红珠子的!” 陈大山沉稳,负责介绍大件和议价;陈小河嘴甜腿勤,一边吆喝一边帮人挑选、打包;苏小音心思细腻,算账收钱又快又准;苏小清则耐心地给围观的妇人姑娘们展示头绳的戴法、婴儿衣物的细节。四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虽忙得脚不沾地,额上见汗,心里却充满了干劲和喜悦。 直忙到日头近午,汹涌的人潮才略微散去一些。陈小河捶了捶有些酸胀的腰,长长舒了口气:“哎哟,可算能喘口气了!这人多得,跟要把咱们摊子挤塌了似的!” 他瞥见旁边不远处有个冒着腾腾热气的烧饼摊,炉火正旺,焦香诱人,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大哥,大嫂,小清,你们先盯着,我去那边买几张热烧饼回来,咱们垫垫肚子。”陈小河说着就要走。 陈大山叫住他:“买四张烧饼,再端两碗羊汤回来。”他看了一眼虽然裹得厚实、但鼻尖冻得微红的苏小音和苏小清,“给你大嫂和小清暖暖身子。” 苏小音忙道:“端四碗吧,大家一人一碗,都喝点,驱驱寒气。” 这么冷的天,站在风口里忙活一上午,谁都需要点热乎东西下肚。 第163章 腊月集市与新机(二) 陈小河应了,很快便端着个木质托盘回来,上面是四张焦黄酥脆、撒着芝麻的烧饼,还有四碗热气腾腾、漂着翠绿香菜末的羊杂汤。羊汤的浓香混着烧饼的麦香飘散开来,勾得人馋虫大动。四人就着摊子后面的空档,也顾不得许多,捧着粗陶碗,小口吹着气,喝下滚烫鲜美的羊汤。热流顺着喉咙滑入胃袋,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和脚趾都慢慢恢复了知觉,额头上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一张热烧饼下肚,更是踏实妥帖。 “这羊汤味儿正!身上暖和多了。”苏小清满足地叹了口气,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几人正吃着,商量着一会儿人再少些,就把摊子收了,今日收获颇丰,也该早些回去。就在这时,一位头戴深色毡帽、身穿半旧但厚实棉袍、面容清癯、留着花白短须的老大爷,背着手,慢慢踱到了摊子前。他目光锐利,先是在摊子上摆放的竹木器物上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昨日卖空、今日又补了一辆的轻便婴儿推车上,仔细打量着榫卯结构和打磨工艺。 陈大山见状,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上前客气地问道:“大爷,您看看需要点什么?这婴儿车轻便结实,家里有小孩儿用着方便。” 那老大爷抬起头,看向陈大山,眼神里带着审视,开口道:“后生,这婴儿车,是你做的?” “是,晚辈自己打的。”陈大山答得沉稳。 “嗯,”老大爷点点头,指节在婴儿车的扶手上敲了敲,听了听声音,又摸了摸边角,“做工实在,榫卯严丝合缝,边角打磨得也光滑,不拉手。有点意思。”他顿了顿,直接说明来意,“我昨日在你这摊子上买过一辆,拿回去给我那刚得孙子的老伙计看了,他都夸好。我今儿来,是想问问,你这手艺,做家具成不成?” 陈大山心中一动,面上依旧平静:“回大爷的话,家具也能做。不过晚辈做的大多是庄户人家常用的款式,讲究个结实耐用,像是炕柜、桌椅、箱笼这些。那些繁复的雕花刻木,晚辈手艺不精,做不来。” “要的就是结实耐用!”老大爷似乎对陈大山的实在很满意,“那些花里胡哨的,中看不中用,还死贵!我是镇上西街的,姓韩。家里老二要成亲,正屋得置办一套新家具。我寻了几家木匠铺子,不是要价太高,就是手艺毛糙,没一个合心意的。看了你这婴儿车,我觉得你这后生做事细致,用料应该也扎实。” 他略一沉吟,拍板道:“这样,我先在你这定做一个大号的樟木箱子,要最好的料,最结实的做工。你包工包料,给我个实在价。这箱子就算是个‘试活儿’,我付定金。半个月后我来瞧,若是手艺真如这婴儿车一般让我满意,箱子的尾款我照付,剩下的床、柜、桌椅,也都交给你打,工料钱另算。若是不成,尾款我照付,箱子我拿走,咱们两清。你看如何?” 这无疑是个机会,也是一个考验。陈大山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樟木料子的市价、工时,以及对方潜在的大单可能性。他抬眼,目光坦诚:“承蒙韩大爷看得起。樟木箱子,包工包料,给您一两银子的价。您先付五百文定金,半个月后验货,满意了再付剩下的五百文。您看合适吗?” 这个价格比镇上的木匠铺子公道不少。韩大爷眼中精光一闪,很爽快地从怀里摸出个旧钱袋,数出五百文钱:“成!就按你说的办。半个月后,还是这个时辰,我来看货。后生,好好做,我这人眼光刁,但绝不亏待实在手艺。” 他留下定金,又仔细说了说对箱子尺寸、样式的大致要求(要厚重、带铜锁扣、内里分成两格),这才背着手,慢悠悠地踱走了。 握着手中沉甸甸的五百文定金,陈大山深吸了一口冰冷却振奋的空气。陈小河已经兴奋地凑过来,低声道:“哥!镇上来的主顾!还是个大单的引子!” 苏小音和苏小清也面露喜色。这不仅是一笔定金,更是对他们手艺的认可,是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可能。 第164章 加更一章……岁末展望与来年蓝图 腊月二十八,几人坐着牛车吱呀呀驶回南山村。卸下所剩无几的货物和办来的年货,洗漱掉一身尘土与寒气,一家人围坐在老宅烧得暖融融的堂屋里,就着油灯温暖的光晕,盘点收获,更展望来年。 陈小河年轻,藏不住事,也最是兴奋,还没等陈母把热姜汤分完,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爹,娘!今天在县城可有个大好消息!”他眼睛亮闪闪的,“有位从镇上来赶集的老大爷,看中了昨天从咱家摊子上买走的婴儿推车,觉得大哥手艺扎实又用心,特意寻过来,想找大哥打家具!说他家二儿子要成亲,看了好几家的活计都没相中,就瞧上咱家的了!” 陈父正端着粗陶碗暖手,闻言精神一振,看向大儿子:“哦?镇上来的?这可是个好信儿。人家怎么说的?” 陈大山接过妻子递来的姜汤,喝了一口,驱散喉咙里的干涩,沉稳地接口:“嗯,老大爷挺爽快。说先定做一个包工包料的大樟木箱子,算是试试手艺。给了五百文定金,约定半个月后他来看。若是箱子做得合他心意,合乎要求,后面的衣柜、桌椅等全套家具,也都交给咱们做。” 他将今日与那老大爷商议的细节一一说了,包括箱子的尺寸、用料的讲究、交货的时限。 陈父听完,脸上露出欣慰又郑重的神色,吧嗒了一口旱烟,缓缓道:“这是人家信得过咱的手艺,也是给咱们机会。大山,这头一桩活计,务必拿出十二分的心力做好。料要选扎实干透的好樟木,榫卯一丝不能含糊,打磨更要精细。小河,这些天你多给你哥打下手,仔细学着点。” 这不仅仅是挣一笔钱的事,更是在镇上打开名声、建立口碑的关键一步。 陈小河立刻挺直腰板,响亮应道:“爹你放心!我保证眼睛瞪得比铜铃大,大哥指东我绝不往西!” 陈母在一旁听着,脸上也漾开笑意,这时也想起一事,道:“巧了,今儿个后半晌,你们没回来前,村西头老李头家也来人了。说他家大儿子眼瞅着到了岁数,准备开春后先张罗着把新房盖起来,有了新房,说亲也容易。想请大山到时候去做新房的门窗,连带屋里的几样要紧家具。木料他们家自己出,大山出手艺就行。我想着这是好事,又是本村的,知根知底,就替你应下了。估摸着过了正月十五,他们家就该来找你细说了。” 陈大山点头:“不出木料更好。咱们家库房里攒的好木料也不多了,还得紧着镇上那位老大爷的箱子用。小河如今手艺也见长,简单的门窗和桌椅,让他练练手,我在旁看着,应该能行。” 陈小河听到大哥肯定自己,更是干劲十足,摩拳擦掌道:“大哥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绝不给你丢脸!” 说完这两桩“生意”上的喜讯,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家里筹划已久的大事。陈母看看陈父,又看看儿子儿媳们,语气里带着一种当家人特有的决断:“老头子,明天最后一场集,年货也差不多备齐了。我看,过完年,你就赶紧去找里正,把咱们相中那个小山谷连带着山脚下那片荒地的事,彻底定下来吧。夜长梦多,万一开春后被旁人捷足先登,咱们后悔可就晚了。” 陈父深以为然,放下烟锅,正色道:“是该定下了。我心里也一直惦记着。年一过,我头一桩事就是去找里正,把该走的章程走了,该付的银钱付了,早点去衙门把红契办下来,心里才踏实。买下来后,等春耕忙完,咱们全家就齐上阵,先去收拾山脚下那片地。土质我看过,还算肥,先开出来,种上黄豆。黄豆不挑地,还能养地。山上的活计不急,慢慢来,一点点收拾。” 苏小音听着公婆的筹划,心中也跟着激荡,她轻声插话道:“爹,等荒山买下来,咱们除了种地,是不是也能规划规划?我看那山谷向阳,背风,能不能移栽些枣树、柿子树?枣子能卖鲜果也能晒干,柿子能做柿饼,都是能存放、能换钱的东西。若是打听到有其他合适的果树苗,或者是一些好侍弄的药材,也可以试着种一些。山谷里平整些的地方,也能开出几畦菜地或是药圃来。” 她这话说到了陈父心坎里。他赞许地看了一眼大儿媳,点头道:“小音这想法好!不能光指着开荒种粮。那山谷是个宝地,得好好规划。枣树、柿子树肯定要栽。我回头也打听打听,看有没有桃树、李树苗,或者咱们这边山上野生的山葡萄,移栽些回去。药材也是个路子,不过得更谨慎,得先弄明白种什么、怎么种、卖给谁。山谷里头,挨着溪水的那片,平整出来种菜种药都行,浇水也方便。” 第165章 团圆年 腊月三十,大年。 天刚蒙蒙亮,陈大山和陈小河就起来了。院子里还静悄悄的,连惯常早起的鸡都还在窝里蜷着。兄弟俩呵着白气,从堂屋柜子里取出前几天从集市上买回来的红纸对联和福字。 “哥,这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贴堂屋门,这副‘五谷丰登六畜旺,一家和睦万事兴’贴院门,怎么样?”陈小河抖开红艳艳的对联,上面墨字饱满有力,透着喜庆。 陈大山点点头,手里调着用小半碗白面熬成的浆糊:“行。福字倒着贴,灶王爷那儿也贴一张。”他动作熟练,用刷子把浆糊均匀抹在门框上,陈小河则踮着脚,小心地将对联比准位置,从上到下轻轻抚平。红纸衬着陈旧的黄土墙,霎时便添了浓烈的年节气象。福字倒贴在堂屋正中的门楣上,圆润饱满,寓意“福到”。 贴完春联福字,兄弟俩搓着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回到堂屋。屋里已经暖和起来,灶膛的火光透过门缝映出来。陈母系着干净的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见他们进来,便道:“大山小河,你们看着点孩子,让他们在炕上玩,别磕着碰着就行。小音,小清,来给娘搭把手,咱们今天可得整治一桌像样的年夜饭!” 苏小音和苏小清早已洗漱妥当,闻言笑着应了声,挽起袖子就进了灶房。很快,里面便传出哗啦啦的洗菜声、笃笃笃的切菜声,还有陈母低声的指点与姐妹俩轻柔的应和。浓郁的香气开始一丝丝从门缝里钻出来,是腊肉蒸腾的咸香,是焯过水的冬笋的清气,还有炖煮中的鸡肉混合着干蘑菇的特殊鲜味。 堂屋里,陈父盘腿坐在热炕头,四个穿得圆滚滚的小家伙正在他身边爬来爬去。石头和阿吉对爹爹今早刚削给他们的小木剑爱不释手,咿咿呀呀地比划着。青青和阿福则对一盒五彩的布头感兴趣,用胖乎乎的小手抓起这个看看,又抓起那个摸摸。陈大山和陈小河脱了鞋坐上炕,一边护着孩子别掉下去,一边逗他们玩。 陈父看着眼前这一幕,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舒心的笑容,伸手摸了摸靠在他腿边的石头的脑袋:“我这四个大孙子大孙女,多乖,多省心。” 陈大山给阿吉扶正了快要歪掉的小帽子,接口道:“是挺乖的,吃饱睡好就不闹人,四个还能玩到一块儿去。” 陈父的目光悠远了些,带着回忆:“这点随他们娘,文静。不像你和小河小时候,那才叫磨人。”他笑着指了指两个儿子,“白天睡得叫不醒,晚上精神得跟夜猫子似的,哇哇地哭,非要人抱着满屋子转悠才行。我和你娘那时候,白天在地里累死累活,晚上回来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还得轮流哄你们这两个小祖宗,真是……” 陈小河做了个鬼脸,夸张地哀叹:“爹,这都多少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您还记着呢!” 陈大山也难得地跟着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眼神柔和地看着在父亲身边嬉戏的儿女。 陈父笑着摇摇头,又道:“对了大山,年后咱们得记着给里正家送点年礼。之前买荒地,里正没少帮忙说话跑腿。年后买那片荒山,更得靠他出面跟衙门打交道。” 陈大山点头:“爹,我记着呢。娘之前提过,让准备一条腊肉,再备些自家做的板栗糕,加上一包上好的干枣。礼不算重,是个心意。” 父子三人说着闲话,炕上孩子们咿咿呀呀,灶房里锅碗瓢盆叮当响,混杂着女人们偶尔的轻语和笑声。冬日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窗户纸照进来,暖洋洋地铺了半炕,空气里浮动着食物愈发诱人的香气,一切都充满了平淡而踏实的幸福。 日头近午,灶房里的动静达到了顶峰。终于,陈母洪亮的一声“开饭啦!”,打破了忙碌的节奏。 堂屋的方桌被擦得锃亮,此刻摆得满满当当。正中间是一条红烧鲤鱼,浇着浓稠的酱汁,鱼身完整,象征着“年年有余”。旁边是一大盘色泽油亮、切片整齐的卤猪杂,猪心、猪肝、猪肚、猪肠,卤得入味,香气扑鼻。紧挨着的是一盆热气腾腾的鸡肉炖蘑菇,金黄的鸡肉块浸润在奶白色的汤里,衬着黑褐色的蘑菇,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还有嫩滑的肉末烧豆腐、清炒的黄豆芽、腊肉炒冬笋……虽都是农家常见的食材,但样样做得精心,色香味俱全,摆在一起,竟有几分宴席的丰盛模样。 一家人围桌坐下,四个孩子也被抱到了特制的高脚木椅上,面前摆着小碗和木勺。陈父作为一家之主,率先举起了盛着自家酿的、度数不高的米酒的粗陶碗。他环视着桌边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女,目光深沉而温暖。 “过去这一年,”陈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实在力量,“大家都辛苦了。小音,小清,你们嫁过来,操持家里,带孩子,做绣活补贴家用,没日没夜的,不容易。大山,小河,地里田间的重活没落下,赶集摆摊,做木匠竹编,风里雨里,也吃了不少苦。咱们一家子,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才把这日子一点点过起来,过了今天这个肥年。” 他顿了顿,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我跟你娘,看着你们把这家撑起来,越过越红火,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 陈母也端起碗,眼圈有些发红,但笑容真切:“你爹说得对。别的都是虚的,娘就盼着,新的一年,咱们一家老小,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只要人齐整,心在一块儿,肯干,肯动脑子,这日子,就没有过不好的道理!来,咱们碰一个,祝愿明年,比今年更好!” “祝愿明年更好!”大人们齐声应和,粗陶碗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连四个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喜庆的气氛,挥着小手,咯咯地笑起来。 陈小河早已按捺不住,夹起一大块炖得酥烂的鸡肉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爹,娘,今年的年夜饭也太丰盛了!真香!” 陈大山给身边的苏小音夹了一筷子冬笋,陈小河也赶忙给苏小清舀了一勺豆腐,道:“忙是忙了点,但忙点好。忙,说明咱们有活干,有盼头,有钱挣。开春后,家具活计、荒地开垦、山货采摘、绣活……桩桩件件都等着咱们。只要肯干,明年的年夜饭,肯定比今年更丰盛。” 第166章 开春新计 正月初六,年味还未完全散去,但勤快人家已开始为新一年的生计盘算。一大早,陈父便收拾停当,拎起陈母早已备好的一个沉甸甸的篮子,里面装着一条油亮紧实的腊肉,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自家晒的甜滋滋的干红枣,还有一包今天早上新做的板栗糕。 “老婆子,我去里正家里走一趟,把年礼送过去,顺便再仔细问问买荒山的事儿,看看衙门那边啥时候能办。”陈父一边戴上皮帽子,一边说道。冬日清晨的寒气仍重,他说话时嘴边呵出一团团白雾。 陈母送他到院门口,仔细替他拢了拢衣襟:“早去早回,路上滑,小心着点。跟里正好好说,咱家买荒山是正经打算长远过日子,请他多费心。” “知道了,放心吧。”陈父应着,挎着篮子踏上了村中的土路。积雪虽已清扫,但背阴处仍结着薄冰,他走得格外稳当。 这边,陈大山和陈小河也穿戴整齐,背上了背篓,拿上了小锄头和麻袋。陈大山对正在给孩子穿厚棉袄的苏小音道:“我和小河去竹林再转转,年前冬笋卖得好,看看年后还有没有漏网的。要是能找到些,也算开春头一笔进项。” 苏小音将最后一个扣子给石头扣好,抬头叮嘱:“多穿点,今天外头格外冷,风跟刀子似的。早点回来,别在山里耽搁太久。” 她顺手又将两个灌满了热水的竹筒塞进兄弟俩的背篓里。 父子三人前后脚出了门,院子里顿时清静了不少,只余下四个孩子在铺了厚毡子的炕上嬉戏玩闹的声音。陈母和两个儿媳围坐在炭盆边,一边做着针线,一边说着闲话。 苏小音手里缝着件孩子开春要穿的小夹袄,想起一桩事,问道:“娘,我前儿听村里人说,正月十五县城有灯会,可热闹了,那天好像也允许百姓在指定地方摆摊。咱们家……要不要去试试?那些头绳、小玩意儿去卖卖看?” 陈母正纳着一只厚实的鞋底,闻言略一思索,点头道:“去!为啥不去?灯会人多,图个喜庆新鲜,小东西肯定好卖。你们和大山小河一起去,多个人多份照应。我和你爹留在家里看孩子。” 苏小清正用颜色鲜艳的碎布拼接一个新的虎头帽,闻言抬头,有些迟疑:“娘,你和爹……不带孩子一起去看看灯会吗?听说可好看了。” 陈母笑了笑,手里的针线不停:“不去了。孩子太小,这大冷天的,带出去容易受风寒。再说了,灯会上人山人海,你们还得顾着摊子,万一照看不过来,磕了碰了或是走丢了,那可了不得。等他们再大些,懂事些,再带去看也不迟。” 苏小音觉得婆婆考虑得周全,便道:“那也行。四个小家伙在一起,你和爹看着也够忙活的。”她转而和妹妹商量,“小清,那我们这些天就再多做些头绳,样式更精巧些,颜色也挑鲜亮的。对了,小河是不是会扎灯笼?我好像听他提过一嘴。要是能做些小巧好看的灯笼拿去卖,说不定更吸引人。” 陈母眼睛一亮:“小河那孩子,手是巧,还真会扎灯笼!往年过年,他就爱自己鼓捣些小兔子灯、莲花灯给村里孩子玩,做得挺像样。等他回来,让大山帮着砍竹子、劈篾,小河负责扎骨架、糊纸,准能行。” 正说着话,院门响了,是陈父回来了。他脸上带着笑意,帽檐和肩头落了一层细细的霜花。 “回来了?里正怎么说?”陈母放下鞋底,起身给他倒了碗热茶。 陈父接过茶碗暖手,在炭盆边坐下,说道:“和里正说好了!就等过几天衙门开了印,正式办公,咱们就过去把荒山的红契办了。里正那天也一起去办他家买后山的手续。还好咱们去得早,”他压低了些声音,“我前脚刚到里正家,还没说几句话呢,后脚就又来了两拨人,也是打听买荒地、荒山的。看来今年手里有点余钱、想置办产业的人家不少。” 陈母听了,庆幸道:“风调雨顺了两年,衙门又有鼓励开荒的好政策,大家自然都想给儿孙多攒点基业。田产山地,是咱们庄户人家安身立命的根本啊。还好咱们下手快,看准了那山谷,不然好地方真让别人抢了先。” 陈父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是啊,有块自己的山,心里踏实。行了,跟你们说一声,我心里也落定了。我再出去转转,去山边下几个套子看看,开春前看能不能再弄点野味,给家里添道菜。” 他说着又要起身。 苏小清忍不住笑道:“爹,您可真是一刻也闲不住。这大冬天的,在家多歇歇多好,开了春,地里山上的活计重着呢。” 陈母也笑了,替陈父整理了一下衣领:“他呀,忙活了一辈子,真让他天天在炕上坐着,他浑身不自在,反倒容易憋出病来。让他出去走走,活动活动筋骨,看看他伺弄了一辈子的山林田地,心里更舒坦。” 陈父嘿嘿一笑,也不反驳,紧了紧衣带,又拎起他的那套家伙什,精神抖擞地出了门。 第167章 荒山红契与春日蓝图 “他爹,这银子你都拿上。今天衙门开印办公了吧?早点去把荒山买回来,早点安心。” 晨光初透,灶房里飘着玉米糊糊的香气,陈母一边将热乎乎的饼子装进布包给陈父路上当干粮,一边不住地叮嘱。她脸上带着一种下了重大决心的郑重,又有几分对即将到手的新产业的期盼。 陈父默默点头,将那个沉甸甸的、装着家里积攒了许久的三十五两银子的旧钱袋仔细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又摸了摸确认放妥了,这才接过干粮袋。“嗯,我这就去里正家汇合。你放心,红契肯定办下来。” 陈父赶到里正家时,院子里已经聚了几个人。除了里正,还有村里另外两户家境稍好些、也有意添置些土地的人家。彼此打过招呼,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神情——几分忐忑,几分期待,更多的是庄稼人对土地那份深入骨髓的渴望与慎重。 一行人相跟着往镇上衙门走去。陈父一路沉默,心里却反复掂量着昨日和全家人商议好的事情。买荒山,是比买荒地更大的手笔,也意味着更多的投入和更长远的等待。但家里现在人手渐多,孩子们也大了,公中这两年因着绣活、山货、木匠活积攒了些底子,是该为更远的将来打算了。那片连着自家熟地、缓坡向阳的荒山,他看着眼热不是一天两天了。 到了衙门,说明来意,经办的书吏倒是没怎么为难。这年头,官府巴不得有人开垦荒地荒山,好增加田赋收入。按流程,需得先派人去实地丈量。陈父几人便又陪着衙门的两个差役并一名书办,返回村里,径直去了相看好的那片荒山。 山势不算陡峭,但多年无人打理,灌木、荆棘、杂草丛生,间或有些不成材的杂树。差役拿着丈杆和绳索,大致走了一圈,书办在一旁记录。陈父跟在一旁,心里默默估算着。末了,回到衙门,书办噼里啪啦打着算盘,报了个数,又说了些“山地贫瘠”、“开垦不易”、“头几年几无出产”之类的套话。陈父知道这是要好处了,他早有准备,不声不响地摸出额外预备好的一两碎银,借着递文书的机会,悄悄塞到那主事的书办手里,低声道:“天热,几位差爷辛苦,一点茶钱。” 那书办手指一捻,脸上顿时多了两分笑意,笔下也松快了些。最后丈量的结果是一百六十多亩,但地契上只写了一百五十亩。陈父心知肚明,也不点破。问及契税是办“红契”(官府正式备案,钤有大印,权属最受保障)还是“白契”(民间私契,费用低但保障弱)时,陈父毫不犹豫:“红契。” 手续办妥,四张簇新的、盖着鲜红府衙大印的地契拿到手,墨迹还未干透。同来的另外两户人家买的都是小块荒地,此刻也喜气洋洋,摸着地契如同摸着珍宝。回去的路上,其中一人忍不住问陈父:“大山他爹,你这可是大手笔,一口气包了片山!打算种点啥?这山地可费工夫啊。” 陈父将地契小心收好,闻言笑了笑,脸上深刻的皱纹里都透着踏实:“可不是大手笔,把家底都掏空了。这山连着我家现成的地,照看方便。我琢磨着,先把山脚下那一片平缓的开了,种点黄豆。山上嘛,得慢慢收拾,急不来。总得先把熟地里的春播忙完,才有空料理它。具体种啥还没想周全,兴许看看能不能弄点果树苗栽上,等过些年,孩子们也能有个果园摘果子吃。到时候还得去县城打听打听。” 他话说得朴实,没什么豪言壮语,却让人听出了清晰的规划和沉甸甸的希望。 揣着那张代表着一百五十亩山地的红契回到家,日头已近中天。堂屋里,一家人早已等得心焦。见陈父进门,陈母第一个迎上来,目光急切。陈父也不卖关子,将怀里的红契拿出来,摊在桌上。 “办下来了,红契。” 陈父指着地契上的数字和朱红大印,“量了一百六十多亩,多给了一两银子‘茶钱’,地契上写的一百五十亩。连买地带税钱,一共花了三十五两。” “三十五两!” 陈小河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兴奋起来,“一百五十亩!爹,咱家现在也是有山有地的大户啦!” 陈大山稳重些,仔细看了看地契,问道:“爹,公中的钱都拿出来了吧?还够周转吗?不够的话,我和小河这里还有上次卖绣品和木器攒下的一些。” 陈母拍了拍胸口,虽然花了巨款有些肉疼,但眼神亮晶晶的:“公中这两年攒了些,这次是都拿出来了,但家里日常嚼用和应急的钱还留着些。你们小家的钱自己收好,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开山买苗都得要钱。真到了周转不开的时候,娘不会跟你们客气的。” 陈父灌了一大碗凉茶,抹抹嘴,开始说接下来的安排:“十五灯会没几天了,你们该准备的竹器木器、头绳绣活,都加紧些。等灯会摆完摊,咱们全家就得动起来了。趁着春播刚完,地里还不太忙,先把那荒山脚下计划开垦的地方,‘燎荒’一遍。” “燎荒?” 苏小清好奇地问。 “对,” 陈父解释,“就是放火烧掉那片地上的荒草和灌木根茬。一是省了清理的力气,二来烧过的草木灰也是好肥料。等火熄了,地凉下来,就能用牛浅浅地犁一遍,先把黄豆种下去。黄豆不挑地,还能肥田,最合适。” 陈大山接口:“行,爹。灯会一过我们就准备。荒草茂盛,燎荒时得格外小心,选个无风的天,周围得清理出防火带。我和小河提前去弄。” 陈母也道:“里正那边,你打招呼了?” “说了,” 陈父点头,“里正家也有意弄点果树,说等过些日子,一起去县城或更远的州府看看果树苗。到时候我跟他们一道去,挑些适合咱们这山地、好成活、结果子甜的苗子。这山,不能光指望粮食,得长短结合,果树长成了,那就是年年有的进项,还能给子孙后代留点产业。” 阳光从堂屋门口斜斜照进来,落在簇新的红契上,那朱红的印记仿佛也带上了温度。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简单的午饭,讨论的却是开山种树、燎荒播种这样充满力量与希望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