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无风月》 3. 第 3 章 花巧珍昨日没睡好,但大早就被胡老爷推醒,让去伺候顾大人起床。她一肚子不适意,但转念想好歹是顾大人而不是这头猪猡,心里又好过了一些。 上楼正好看见萱草端着漱口杯、洗脸盆出来,脸上的笑意犹未收尽,巧珍不由上前揪了她的耳朵,拎到一边才低声说:“小骚货,又想着勾搭客人了?这可是我的客人!” 萱草吃了一吓,但画舫上的规矩,非但不敢跟头牌姑娘倔强,甚至都不敢出声叫疼,龇牙咧嘴地被甩到一边,才委屈地摸了摸疼痛的耳朵,说:“妈妈不是说要带着笑服侍客人嘛……” “不是你这种媚答答的笑!”巧珍点破萱草的心思,抱着胸冷冷问,“顾大人起身了,有没有说要做什么?” 萱草说:“他要吃鱼面。” 巧珍诧异了一瞬,而后想:这顾大人也是个奇葩,到画舫上来的人,首要是来嫖.宿的,其次也是来蹭些山珍海味的,再或是谈生意、讲斤头、求说合事情的。而他呢?昨日酒桌上,胡老爷等人上赶着拍着他的马屁,可他既不讲风月,也不谈公事,只顾着埋头吃饭,又不觉得他胃口好;席面间对弹琴唱曲、吟诗行令,他是丝毫不感兴趣;“借干铺”也真是只借了个“干铺”,什么都没干。 却几次三番地惦念着要吃鱼面。 可惜她尚有任务,要“伺候”好顾大人。伺候好了有赏,伺候得不好——胡老爷半开玩笑地说要把她送到县衙里打顿板子以示惩戒。 巧珍又叹了一声自己命苦,打算先去催鱼面,再找机会和顾大人套套近乎,尽快弄上手再说。 她威严地对萱草说:“去,看看阿侧有没有把鱼面做好,做好了我亲自端给顾大人。” 萱草迫于她的威严,不敢不从,但到了楼下又是一副嘴脸,颐指气使地对地位在画舫底层的侧寒和阿珠说:“巧珍姐问鱼面做好了没有?客人可等着要呢。” 侧寒说:“没有合适的草鱼。” 萱草指着水缸里的几条活鱼:“这不是鱼?” “这是白条,可不适合做鱼面。” “白条怎么就不能做鱼面了?” 侧寒知道这些小大姐虽是使唤丫头,但花妈妈也会挑些面目姣好的清秀佳人来培养,所以亦是一般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除了伺候男人,什么都不会。所以她看上去很好脾气地说:“白条刺特别多,要是卡了客人可怎么办?” 萱草皱皱眉:“那多花点时间把刺拣掉呗。” 侧寒指了指鱼缸:“那你请试试?” 萱草不屑道:“我?我难道是做这些厨下活计的人?” 又说:“你仔细,并不是我要吃鱼面,是昨儿那位尊贵的顾大人要吃鱼面的!你弄不好,仔细你的皮!”眼睛一翻,离开了烟雾缭绕的厨房。 阿珠气得半死,看不见人影时边低声骂道:“臭蹄子不知仗了谁的势!到我们这里来狐假虎威来了!也并不是个美人儿,还尽想着巴结爷们儿!……” 又赌气说:“我总有一天要离开这鬼地方!” “去哪儿?回家去?你爷娘有钱赎你了?” 阿珠回答道:“不是,他们哪赎得起!我是说去楼上,去巧珍那一层,也做头牌姑娘!” 原来她说的“鬼地方”指的是厨房。 侧寒一怔,苦笑了一下:“楼上又是什么好地方……” 她准备的早餐是清粥和点心,热腾腾地留在蒸屉里,随便客人什么时候起床都可以吃上热乎乎的。 巧珍打发萱草下楼催了几次鱼面,侧寒都说:“说了今儿没买到草鱼,其他鱼做不出鱼面来。” 而萱草只知道重复“是顾大人要吃鱼面的”,最后侧寒扬了声儿说:“你去告诉客人,草鱼才能做鱼面!今儿没有草鱼!做不出鱼面!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草鱼我也没办法!”那泼辣的声儿几乎传到整条船上。 最后连花妈妈都下厨房来,她那双犀利的眸子死死地盯了侧寒一会儿,说:“怎么,这么多乌篷船,就没有买到一条草鱼?” “是。” “阿侧,我素来对你好不好你晓得的。”花妈妈说,“你要故意跟我淘气,我的鞭子可不长眼睛。” 侧寒低着头,交握着双手:“妈妈,我晓得的,也不敢的。” 花妈妈了解她骨子里带着的顽固,眯着眼给她足够的压迫之后,才上楼。 楼上传来她爽朗而谄媚的声音:“顾大人,千万见恕。我们家阿侧知道大人身份贵重,想着要做鱼面就得做最正宗的,可惜最正宗的鱼面必须得用草鱼——啊呀,偏生呢,今日没有草鱼卖!……顾大人,你不妨尝尝我们家的苏式点心,也是阿侧的拿手,小笼里的馅儿是今日早上和着鲜虾仁调的,煮干丝配了六味好海货吊的汤,还有水晶饺、肉烧麦、梅花糕、芡实糕、莲蓉饼……保管都好吃得很!你尝尝看!” 顾喟坐在奢华的花厅里,看着侧寒带着阿珠把一道道点心布上来。 花妈妈一脸谄容叫他“尝一尝花月舫的手艺”,胡老爷挺着大肚皮承诺说“明儿必有鱼面了”,巧珍娇滴滴地把点心一个个夹在他和胡老爷的盘子里,抱怨着“阿侧真是太不晓事了,顾大人可千万别和她计较!”…… 侧寒任凭巧珍阴阳自己,木着脸站在一旁,清晨的光透过船上的窗棂照在她的脸上,疤痕尤为刺眼。 顾喟随意吃了两口,就说“饱了”,一张脸也一直是板着的。但那星眸剑眉,板着脸也显得俊朗。餐后喝茶的样子,更有一番清俊公子的端庄做派。 胡老爷心里有气,见顾喟说“吃好了,去看看公事吧,没的耽误了可不行。”,他便急忙趋步跟上,好像要扶顾喟上岸边跳板,但顾喟步伐矫健,根本不用他扶,胡老爷只能上岸后回头对花妈妈喝道:“今日无论如何要买草鱼,无论如何要有鱼面!这点子小事都办不好,我看你花月舫是不想吃这碗饭了!” 顾喟的步子停了停,但既没有回头关注,也没有出语转圜。就停了停,又向岸边而去,径直坐上给他准备好的绿呢轿子,轿帘放下,他那张板着的俊朗面孔便给遮住了。 花妈妈不胜其烦地揉了揉眉心,对侧寒说:“你都听见了?今日无论如何要买到草鱼。山塘河里的渔船上买不到最新鲜的,就到鱼市去看看,实在再没有,随便花鲢还是青鱼,也不是不行!这个顾大人是钦差,县衙、府衙都是格外巴结着他,要是我们花月舫给他们做了筏子,关门回家都是小事,只怕要到监牢里坐坐、拶子的苦头吃吃了。” 侧寒沉默了一会儿,说:“好的,妈妈,我晓得了。” 阿珠和她一道去鱼市买鱼,难得可以出门自然高兴得很,换了套鲜亮的衣裤,又伏在侧寒耳边说:“阿侧姐,逛完鱼市,我们去旁边的观前街逛一逛好不好?” 生恐她不答应,悄悄摇了摇她的手撒娇:“回来后,杂碎活计我不偷懒,一件件都认真做——烧火、杀鱼、和面我都认真做!” 侧寒仍是半旧的家常衣裤,还加戴了帷帽。鱼市里有大草鱼,蔫蔫地躺在木头盆里。她心里不想给那个人做鱼面,反感他现在的冷漠,以及“首辅家的孙女婿”的身份,但也许没有选择的余地。 买了鱼,慢悠悠陪阿珠在观前街逛,那里有好多大小商铺,繁荣的景象不啻于画儿里的描摹。阿珠兴奋得很,估衣铺子、绸布铺子、首饰铺子、水粉铺子……她大半都买不起,但不妨碍一家一家去看看。 “阿侧姐阿侧姐,这条裙子好看不好看?” “这朵绢花跟真的一样!” “这粉好香,搽上去能白不少呢!” 小姑娘眼睛里都是对富贵生活的向往,尤其在水粉铺子试用那些胭脂水粉的时候,恨不得都往脸上抹:“巧珍好看也不过是靠涂涂抹抹。阿侧姐,我长大后,抹上茉莉粉,搽上玫瑰胭脂,用螺黛也那样画一对远山眉,再穿上巧珍那样的水红衫子碧绿八破裙,是不是也会很好看?” 店铺的伙计看出来这小囡没钱,就是来白试的,从开始的殷勤渐渐变成了不耐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6119|1927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小娘子,你已经试了三种水粉、六种胭脂了,到底买不买?” 阿珠讪讪地放下爱不释手的一盒胭脂,又撺掇侧寒:“阿侧姐,你应该攒下一些赏钱了吧?你买点粉,可以遮一遮疤。我姆妈说‘一白遮百丑’,你五官长得那么好看,但凡脸上白皙光滑些,就一定是个大美人。” 侧寒始终连帷帽都没有摘下,说:“厨下的粗使丫头,哪有几个赏钱?也犯不着打扮。你也别乱花钱,攒些银子将来让你爹娘给你赎身要紧。” 阿珠不由骨嘟着嘴放下手里的胭脂盒子,抱怨着:“厨下那点工钱,攒够身价银子要等猴年马月?还是巧珍来钱快,天天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就我命苦……” 侧寒无法跟这个还没长大的小女孩讲,巧珍赚钱受的是怎样的折磨,她只能摸摸小女孩的头:“阿珠,她那碗饭不是轻易吃得的,你还小,可别存了攀比她的心思……” 做鱼面很麻烦,侧寒回到花月舫,在厨房间忙了好久。 大草鱼被取了肚腹脊背上两片肉,其余鱼头、鱼骨被她“当当”剁成几段,和葱姜一起丢入油锅煎着。她眼睛瞥一瞥油锅,摇动了几下锅柄,然后按住雪白的鱼肉,侧着刀锋一点点刮鱼茸。 “阿珠,鱼头鱼骨两面煎好了,我考考你,用冷水还是用滚水吊汤?”她笑融融地问。 阿珠紧张地咬了咬嘴唇,才说:“滚水罢?” “不错。”侧寒笑道,“还不快加滚水?” 阿珠便舀了一瓢炉灶上的沸水,“滋啦”一声浇到煎鱼的锅里,腾起的水雾里带着鱼的鲜香。 “花雕酒备在一边。”侧寒不紧不慢却又不会失时地吩咐道,手里的活计也没停下,菜刀“刷刷”的,她像在演绎某种舞蹈似的,动作很漂亮。 阿珠等煎锅里的汤再次沸腾,往里倒入花雕酒,这才放松下来,问:“咦,这鱼肉为什么不像狮子头一样切块再剁呢?” 侧寒耐心地教她:“狮子头要剁,因为剁成小粒再摔打容易出胶,团得住、有弹性、而不柴;鱼肉要刮成茸后搅打,口感才细腻滋润,一会儿和到面粉里再擀成面条,不会一扯就断,反而能把鲜味融进去。这样做出来的鱼面,货真价实,滋味鲜美,软弹劲道。” 亲昵地一点阿珠的额头:“你慢慢学,将来花月舫上最好的厨娘就该是你了。” 阿珠才不想做厨娘,厨房里烟熏火燎、又烦又累,还没有多少赏钱。 只是她知道自己不够好看,买她时身价银子便宜得很,花妈妈瞥她一眼就叫她下厨去,她连萱草那样的伺候客人的小大姐都做不上。只能幻想自己搽上胭脂水粉,再好好保养打扮,或许像大人说的那样“长开了”的时候,能摇身一变成了个漂亮大姑娘,然后就可以陪客人吃吃饭、弹弹曲,就大笔大笔拿赏钱了。 正想着这些美好的场景,楼上补觉的巧珍醒了,大声喊阿珠给她倒热水来洗漱。 少倾,巧珍洗漱完毕,慵慵地下楼吃饭:“阿侧,昨儿我喝多了胃里难受,你就盛粥来我吃点。” 但她的胃喝伤了,吃了点粥都疼得厉害,然后呕逆,吐出来的脏东西里赫然的血丝。 侧寒说:“喝点蜂蜜水吧。今晚上可不能这样没命地喝了。” 巧珍自己吐了血也害怕,难得对侧寒客客气气的,也是想找个人倾吐:“哪个想拿命来喝酒呢?还不是胡胖子逼的!他说那个叫顾喟的,是京城里派下来的巡按御史,虽只是七品官,但‘代天子巡狩’,权力大得很,连府尊老爷也不能不巴结的。这次说又是要查什么案子的,我估计他们心里有鬼,所以想着法儿要拿下顾大人,能和他们沆瀣一气,好为他们遮掩——以往他们带过来的那些当官的不也都这样!” 当红姐儿,见多识广。 “拿下”顾喟,看来不太容易,唯只好在顾喟不是那类又丑又臭又猥琐的糟老头子,服侍起来没那么恶心。 巧珍这样开导自己,啜了两口蜂蜜水,胃里又翻上来一阵刺痛,需默默隐忍。 4. 第 4 章 “那位顾大人叫——顾喟?”侧寒试探着问,“这个名字好奇怪。” 巧珍说:“不奇怪,昨日典史毛老爷就说了,这是用的‘夫子喟然叹曰’的典故,所以那顾大人字是‘子然’,是山东那里一户读书人家的公子。年纪轻轻,前年殿试就点了探花郎,进了都察院,这次便是作为巡按御史来苏州查案子的。他长得又俊,被首辅武大人看中,挑做孙女婿,现今六礼才完,大婚已毕,是相府的近亲,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他背后有人,我看胡老爷他们几个也格外巴结。” 侧寒有几分好奇,又问:“那他来苏州查什么案子呢?” 巧珍心里有几分牢骚,所以也口无遮拦:“嗐,县衙府衙那帮爷们,吃拿卡要样样精通。近来倒没听说哪家哪户被冤枉得上京告御状去了,那估摸着就是查银钱上的问题。依我看,查他们,是一查一个准,而且会拔起萝卜带起泥,就没一个是好东西的!” “但是吧,”她又闲闲道,“他们无非吃准了这帮子京官也是一样贪财好色的货色,送够了礼、伺候到了位,没什么事是压不下去的——以往不都是这么压下去的?就连邹家那桩血案,人都京控去了,最后还不是由巡按大人带着卷宗发回县衙重审?无非是死囚牢里提溜出来再加一顿毒打,打得再不敢翻案了罢了。你看当时那位巡按大人又说了啥——说‘刁民无状,希图诬陷府尊,撇清罪责’,最终冤枉得罪加一等,脑袋都没了。巡按大人则是带着沉甸甸的腰包回京复旨去了,哦对了,那时伺候巡按的是荔芳园的小桃红,也美滋滋赎了身,当了姨奶奶跟着上京了。” 侧寒笑道:“上京当姨奶奶,看来是好事啊。” 巧珍思忖了一下说:“也好,也不好。好的是终于不用吃这碗断头饭了;不好的是那巡按大人是个糟老头子,行那事儿还得用银托子,让小大姐在后面抱着腰帮忙,不然成不了事。” 她前仰后合冲着侧寒笑起来:“你看你脸都红了!天天见的,不就那么回事吗?在这画舫上,姑娘家最好的结果无非嫁个好恩客,不然,还终老在这里不成?哎呀,横竖横也是苦命的人,只是苦里面寻那么点不苦罢了。” 她看着侧寒丑陋的疤痕脸,心里有对比之后的熨帖,话语里更加了三分指点江山的傲慢:“你呀,也不要太老实,遇到机会要把握住。有的人家纳妾是希图伺候的手艺的,不看脸,强过在外头赁人干活;你呢,嫁入这样的人家虽然也辛苦,但饱饭还是有的吃的,比嫁乡下人强。” 侧寒笑道:“妈妈对我厚道,我就在花月舫做一辈子厨娘不嫁人,也挺好的。” “哪有女人不嫁人的?”巧珍捂着嘴笑,“你还是个憨囡。” 不觉到了晚上,巧珍换了身更鲜亮的打扮,在船头翘首盼到了胡县丞和顾喟一行人,不由舞着手帕老远就笑道:“哦哟,等得奴实在心焦,不过总算等到贵人们玉趾降临。这么晚了都该饿了吧?厨娘饭菜也备好了,就等着老爷们来品鉴了。” 几个人上了跳板,巧珍按着胡县丞的眼色指示,一把抱住了顾喟的胳膊,细细的腰身在他身侧蹭啊蹭的:“顾大人,想奴奴了没?” 顾喟抽了抽胳膊,没成想巧珍居然抱得挺紧,他直到坐上主位才甩开了她蛇一般的纠缠,手指有意无意地叩击着花梨木桌的台面,眼睛似眯不眯,表情似笑不笑。饭桌上沉寂了一会儿,侧寒带着阿珠铺陈了八道冷盘菜,几个船娘给男人们满上了酒。 顾喟慢悠悠道:“今日账目,我有几处不解,请胡县丞指教。” 胡县丞急忙起身,捧着酒杯往顾喟手心里塞,乱以他语:“忙了一天了,顾大人先喝两口,歇歇再说公事不迟嘛。” 顾喟手捏着白瓷的杯子,笑得阴刻:“不急,不急。胡县丞专管附郭吴县中的漕粮、户籍、仓库,怎么今年的征收钱粮和南直隶报来的姑苏灾情并不吻合?” 胡县丞陪着笑,暗暗却咬着后槽牙,好一会儿终于说:“江南财赋半天下,苏州今年受灾是实,稻米收成少了七成不止,抚台大人上报灾情至部,便是说此事。但桑麻和棉减产有限,老百姓折色纳银也不是交不起——纳粮总归是为天子!” 他向空抱拳,眉梢一挑,给扣了好大一个名头。 接着又说:“当然,当然,顾大人有拳拳爱民之心,下官也晓得。放心,姑苏富有,百姓赚钱的门道多,不至于不聊生的。” 见顾喟似乎也松弛了,于是他重新把警觉的神色换做谄媚,躬身劝酒:“先喝一杯,公事明日再谈嘛;衙门里账本还有好大一堆,明日下官在一一为大人解释嘛。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巧珍,劝顾大人喝呀!” 巧珍觉察出此刻的暗流涌动,不得不劝酒,却又心里恐惧,声音颤颤的:“顾……顾大人,今日的酒是上好的女儿红,你尝尝看。” “不急,一会儿再喝。”顾喟挡开她伸过来的杯子,扯着半边嘴角的笑,只盯着胡县丞。 胡县丞只能转而盯着巧珍:“巧珍,顾大人不喝你的酒,那就是你的不是了。” 巧珍额角出汗,鼻翼的脂粉浮了起来,面庞显得虚伪可笑。她咬咬嘴唇,强笑道:“顾大人一点都不看奴奴的面子么?许是奴奴没伺候好,叫顾大人生气了?那奴奴先干一杯,给顾大人陪个不是。”仰头喝了一盅女儿红。 顾喟只瞥了她一眼,仍斜乜胡县丞。 胡县丞暗暗骂这愣头青小子不懂人事,却只能用巧珍作筏子:“巧珍,喝酒哪有只喝单杯的?陪顾大人喝个双杯呀。” 巧珍胃里已经开始作痛,却不敢不陪着笑给自己又斟了满满一杯酒:“顾大人你看,喏,奴奴再饮一个双杯。”“滋溜”又干了一杯酒,女儿红有些甜口,但此时在她嘴里却漫起一阵苦味。 顾喟一声冷笑,丝毫不为所动。 巧珍自知烫手山芋已然在自己手里摆着,索性故作爽朗地笑道:“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今朝这么好的日子,奴豁出去了,再陪顾大人饮一杯。”决绝地又倒了一杯酒在口里。那一线酒液下肚,比平常感觉烫了好多,空荡荡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抽搐地疼起来。“了不得!”巧珍用帕子捂着嘴,连“对不住”都来不及说,飞快地跑到痰盂边吐了起来。 吐出来都是黄黄的酒液,酒臭夹杂着胃酸,最后干呕出来胆汁,苦得眼泪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6120|1927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出来了。 男人们毫不以为意,眯着眼还在桌席上斗心思。侧寒过去拍拍巧珍的背,递过去一杯蜂蜜水。 巧珍心里陡然一酸,轻轻说了句“谢谢你”,悄悄擦干眼泪,又重新换了爽朗的笑容,走上宴席:“空腹喝酒实在遭不住。顾大人,你也疼疼奴嘛……” 侧寒上前问:“各位老爷,鱼面今日已经做了——太费事,怕明天早晨再做会来不及——现在要不要先吃一碗垫垫饥?” 胡县丞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看向顾喟:“顾大人,那先吃一碗鱼面吧。” 顾喟半日才点点头:“好,先吃面。” 这痴儿竟对一份面如此执拗! 胡老爷松了一口气,但也对顾喟格外警觉,想着还有什么手段可以制伏他。 侧寒很快端来一大份鱼面,汤色奶白,飘着葱花和芫荽,面也是雪白的,揉成韭菜叶的宽窄。她挑起面,一份份分到小碗里,递到每个客人手上。 顾喟吃了一口,说:“粉味重了些,鱼味不太浓。” 侧寒回答:“鱼多了加面,面多了加鱼,今日是面多了。” 又说:“但汤很好,可以吊出面的鲜味。不妨先喝汤,自然得趣。” 顾喟若有所思,喝了一口面汤。 汤烫口,他的舌尖一阵麻。 感觉侧寒在点他,但这感觉似有似无的。 眼角的余光能看到胡胖子魂不守舍的神色,他眸子深处还有一丝毒辣。胡县丞敢做自己的局吗?敢灭自己的口吗?顾喟亦警觉起来。 吃完面,顾喟道:“很落胃,但要起身吹吹夜风、消消食才好。” “是是,接下来还有花月舫的拿手好菜,是要消消食才好继续品尝。”胡县丞笑道,“山塘河月色宜人,岸边红枫正是当季,卑职陪顾大人到船舷处赏赏月色吧。” 夜晚的山塘河果然不同于白昼。如果说白昼是江南水乡的热闹场景,夜晚就是清风徐来、水波不惊的雅致了。天空是一弯新月,几点秋星点缀天幕,河水悠悠地流动,除却水波上散着的万点银光外,天地万物竟给人一种不动入画的错觉。不知何时,远处传来低沉的钟声。顾喟问:“这是‘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的钟声么?” “不错,不错。”胡老爷笑道,“不过张继听姑苏的钟声是遍体寒意,愁难入眠;顾大人如今正是最好的年华,想来同样的钟声却能听出不同况味来的。” 又压低声音道:“顾大人,卑职怕交浅言深,有些话还没敢和大人深聊。我们知县王太爷一直仰慕顾大人好文才、好体面,只是这几日忙在乡下赈灾,没赶得回来,只能由卑职先行接待大人,实在并不是敢怠慢大人。” 他的声音愈发低下去:“顾大人,以往地方上的冰炭敬到都察院,分到各位御史大人手中也没几个子儿。其实王太爷是准备单独给顾大人的一份礼敬,将来还希望顾大人牵线,能得以拜会尊岳祖武首辅。” 他的手塞过去一张什么东西在顾喟的衣袖中:“这是姑苏城信用最好的信达钱铺的‘会票’,在南直隶各家钱铺均可见票直兑。是王太爷和我们哥几个的小小心意,请顾大人哂纳。” 5.第 5 章 顾喟推拒了几下,没有推得过,加之也想看看胡县丞他们究竟打着什么心思,半推半就间便收下了。 胡县丞也松了口气,再次邀顾喟入席。 就着冷盘喝热酒,三巡之间,席面一片热闹,巧珍抱了琵琶唱了两首小曲,胃疼渐渐缓了过来。 俄而热炒也一道道上桌,精美绝伦,滋味丰富,胡县丞带头叫妙:“顾大人,今朝花月舫真是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了。人生在世,食色性也,莫要辜负良辰。” 饭毕,巧珍又主动伺候客人上楼洗漱。解衣就寝的辰光,顾喟按住她伸过来解他衣带的手:“胡老爷怎么跟你说的?” 巧珍愣了愣,才说:“胡老爷叫奴伺候好顾大人呀。” 顾喟笑道:“他这粗鄙之人,估计也就喝酒的能耐好了。” 巧珍说:“胡老爷的量可还没奴高,喝多点脑子就不清爽,胡说八道的来,所以有要紧事的辰光,他不会多喝,放松时才喝过瘾。不过奴虽然不容易醉,喝多了胃疼。” 顾喟道:“怪不得今朝看你总悄悄按着肚子,敢情是喝伤了胃疼得厉害么?那怎么还要你来伺候我?他怎么这么不顾惜人呢?” 居然有几分知疼着热的意味。 巧珍心里一暖,笑道:“奴是什么名牌上的人?能伺候爷,本来就是奴的福分。胃疼、中酒,本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边伸手上来为顾喟解衣,边含情脉脉瞥上来。 顾喟今日没有推拒,只默默回应她的目光。 他似乎有笑意,又似乎没有。 他眸子很黑,像一口古井,没有波澜,但似有深深的漩涡,引着人的魂魄往里吸。巧珍看着那黑色漩涡里映照出来的小小的自己,一时有自惭形秽的感觉。 “顾大人……”她低声呢喃,往昔,男人常会被这柔媚的声音蛊惑。 他的声音却似乎更蛊惑人心:“你我,都是可怜人哪。”手指撩开巧珍鬓边一缕乱发,指背有意无意地拂过她的眼角。 巧珍心里一阵战栗,有气无力说:“顾大人说笑了,奴是可怜人,顾大人是……人上人。” 他笑道:“那是你不懂我。” 又说:“或许,我们也有相似之处,同病相怜呢。我知道你过得不容易。” 吃船娘这碗饭,就没有容易的,巧珍一震,陡然被勾起了往昔无尽的记忆:七八岁被父母卖给画舫,骨肉分离;学弹琴唱曲,吟诗作对,谈吐陪侍,稍有不恰,妈妈就是一顿打骂;第一次接客,身不由己陪了一个糟老头,既疼又羞辱;即便是现在成了当红姐儿,辛酸屈辱亦不待言。 多少委屈! 他说他同病相怜,哪怕是逢场作戏的假话,也叫人心中震动。 巧珍头靠到他的肩窝,抽噎道:“顾大人,奴都快哭了。” 顾喟不再有刚刚那样的一点点亲昵,侧过头问:“你的声儿有点颤,难道又胃疼了?” 巧珍欲要得他同情心,于是点点头。 顾喟说:“我看你晚上没吃多少东西,不是忙着唱曲就是忙着应酬,又喝了那么多,胃怎么能不疼呢?这会子厨下有没有人在?我叫她们为你下碗面暖暖胃吧?” 他句句都说准了。陪宴的船娘没什么工夫吃东西,空腹饮酒很是难受。而且作为男人那么细心贴心,巧珍的一片心都系在他身上了,感激地说:“怎么能让顾大人为我奔忙?” 顾喟笑道:“你都换了寝衣了,到底有些透漏姿容,还是我跑一跑,正好消消食。等着。” 他穿戴整齐到了楼下,厨房那间还亮着灯。透过窗户一看,侧寒和阿珠还很辛苦,一个忙着备明天的点心和饭菜,一个洗着堆积如山的碗盘,一点不得闲。 他在厨房门口咳嗽一声,等两人目光诧异地转过来时才说:“巧珍胃疼,想一碗热面条吃,费事么?” 这会子吃宵夜,又要做、又要洗碗筷,阿珠当然不高兴,但不敢不答应,小姑娘年纪还小,脸上就流露出“不高兴”了。 顾喟变脸也很快,知道借力打力,扬声道:“花妈妈在吗?” 正准备休息的花妈妈如何敢怠慢,连滚带爬飞奔过来,陪着笑道:“顾大人什么吩咐?” 顾喟道:“想要一碗热面,小丫头好像不大情愿?许是我太唐突了?” 花妈妈立刻一揪阿珠的耳朵,骂道:“反了天了你!顾大人吩咐这点小事,还敢摆脸色?!” 阿珠吓得嘤嘤嘤哭起来。 顾喟说:“我不爱听这声儿,烦劳妈妈出去教训姑娘。” 花妈妈当然不敢也不必违拗他,立刻揪着耳朵把阿珠拖出厨房,骂声和阿珠的辩解声远远地传来,可能还挨打了,少顷就听见阿珠压抑的哭声。 侧寒心里一阵气,默默然扯了一把水面丢进开水锅里,嘟囔道:“真是殃及池鱼!” 顾喟抱胸站在厨房门边,一边关注着门外,一边对门内的人说:“我是有话问你,不想小丫头听见。你跟我骂骂咧咧的,就不怕我扬个声儿,妈妈也过来打你一顿?” 侧寒看他带笑意的眉梢眼角,只觉得他阴险讨厌至极,冷哼道:“你们这些大老爷们原也没把我们这些当人。你没有叫妈妈来打我,倒不必向我卖好儿!我也不会谢谢你!” “真泼悍!”顾喟指着她笑了笑,“我来这两日,只有你老给我脸色看。要不是寻思着当年的一饭之恩,我可真不必对你这么客气。” 侧寒扭头直视着他:“现在也不必!” “有必要。”顾喟笑里总似带着些寒意,“毕竟,你知道的比他们都多,我有点害怕。” 侧寒警觉地望向他,半晌道:“我以前又不认识顾大人,还什么‘一饭之恩’的,你喝多了说胡话呢吧?!” 顾喟挑眉:“你挺见机的,算是我认错人了吧。” “就是认错人了。” 顾喟道:“那‘鱼多了加面,面多了加鱼’,这话什么意思啊?” 侧寒硬邦邦回复:“意思就是‘鱼多了加面,面多了加鱼’,这是我和面的法门,鱼面好吃不好吃的缘由。你们这些人,想太多!” 顾喟说:“好吧,今日看县中的征粮账本,好像皇上之前因苏州报灾而蠲免的钱粮都没有扣减,全是依原例收取,百姓并没有分润半分浩荡皇恩。不过胡县丞说得也不无道理,虽然粮食遭灾减产,但是百姓有其他桑麻收入,那么,多为府库留存一些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了。” 他说完这段后边注视着侧寒的凝重表情,边抬抬下巴:“喂,锅里的水开了,面是不是下好了?” 侧寒手忙脚乱舀了凉水进锅,止住了沸腾的水花,又搅了搅锅里的面,才麻溜地配汤料。越是简单的阳春面越是见功夫,酱油的浓淡、葱油的制法、猪油的多寡,面下的软硬都很关键。面条落入汤碗后,葱油、酱油和猪油的香气便腾起了。顾喟不由说:“好香!” 他对门外喊:“花妈妈,让那小丫头把面端巧珍屋子里去。” 少倾,阿珠抽抽噎噎过来,抹了一把眼泪,净了手,给顾喟蹲安赔了不是,才端着托盘,把面送到二楼去了。 侧寒说:“阳春面放一会儿就会坨了,你不赶紧上去吃面?” 顾喟笑道:“那是给巧珍的,她今儿胃疼,只喝酒不吃东西,哪里吃得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30966|1927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倒挺会疼人的。” 顾喟笑道:“你妒忌她了?” 侧寒一声“呸!” 顾喟若有洋洋之色:“妒忌了也正常,我嘛……也未必没有一饭千金的雅量。面确实香,我的馋虫也给勾起来了,再给我下一碗,阳春面就可以。” 他是客人,即便对他生气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侧寒不想惹事,冷着脸又扔了一把面条在沸水锅里。 水花翻滚的时候,她突然来了一句:“江南是富庶地方,但富庶也是官绅富庶,老百姓一遇灾年,卖儿鬻女并不少见。阿珠就是去岁乡下家里养不活了,才进了我们这个鬼地方,终身死契,一辈子……就这样注定了,现在还免不了因客人的一句话挨打受气。” 顾喟的笑意渐渐凝固,认真地听她说话。 侧寒垂着头,并不看他那双眼,好一会儿才又说:“再说,皇上蠲免苏州府钱粮,官府依样收取,难道还都用漕船解入直隶了?其间花样繁多,你若听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哼。” “那便怎样?” “倷也是个阿木林!”(1)她在姑苏腔的官话里突然插了这么句纯粹粹、俏伶伶的苏州土话,顾喟一下子没听懂,愣住了。 侧寒不由也是一笑,又急忙收住,赶紧往锅里捞下好的面条。 她下的阳春面也非常好吃。顾喟先洗了手,指甲缝里都搓得干干净净,然后慢慢吃完,回头看见阿珠正满脸泪痕站在一边等着收碗去洗。 顾喟说:“对不住啊,刚刚无心一言,是不是害你挨打了?” 阿珠再气恨他,也不敢稍有流露,摇摇头,扁着嘴说:“是奴不好,活该的。” 顾喟客客气气问:“巧珍的面吃完了?” “嗯。” “你是苏州乡下人?” “……嗯。” “那你应该懂苏州的土话?”顾喟学着舌问,“‘倷也是个阿木林’是什么意思?” 阿珠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笑意满满的,温和可亲,好像是真心在求教。于是她试探着说:“这不是句好话,是说一个人是呆瓜。” 阿珠看见顾喟意味深长的目光向侧寒飘过去了,才意识到什么,连忙又摆摆手说:“不过这句话骂人不狠的,是亲热的口吻才说的;要是骂得狠,就要骂‘十三点’‘寿头’‘猪头三’……了。” 顾喟毫无笑意,点点头慢慢说:“好的,我晓得了。”把碗递过去给阿珠洗:“我去睡觉了。” 见他离开,阿珠拍拍胸口说:“吓煞人了!他不会上楼和巧珍告状去了吧?明儿妈妈会不会责怪阿侧姐?”又担心又愧疚,又快哭了。 侧寒安慰道:“没事,这个人门槛精,一肚子坏水,我们一不小心就上他的当。只能以后自己小心点,能少跟他说一句就少跟他说一句。” 不胜后怕地摇摇头,又关心地问阿珠有没有被妈妈打伤,揭开她的小衫,给她背后一道道红印涂药。 过了一会儿,巧珍在厨房门前一探头:“咦,顾大人不在你这儿吃面啊?” 侧寒和阿珠一愣:“他说他睡觉去了。难道不是在你那儿睡?”打量巧珍还穿着透出红肚兜的豆绿色薄纱寝衣,妖妖调调一副美人样。 巧珍低呼了一声“糟了”,发足到外面看,侧寒和阿珠也跟出去看。此刻外面哪还有顾喟的身影!上岸的跳板直挺挺的,一点走过的痕迹都没有。 还是阿珠眼尖,指着远处一辆牛车问:“是不是那个?是往漕仓的方向。” 巧珍害怕服侍不到位明儿要倒霉,跺跺脚带着哭腔嘟囔道:“深更半夜的他走哪里去?这个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些啥?!” 6.第 6 章 “胡老爷还在船上吗?”侧寒问道。 巧珍心慌意乱,也顾不得平时颇为瞧不起厨下的人,只顾摇头:“他以为我今日要陪顾大人就寝,又嫌惜惜她们几个伺候得不惬意,自己下船回家了。说好了明儿大早还要过来,陪这位顾大人去漕仓的。要是他知道我没能留住顾大人,只怕又要发火。找个什么借口瞒住胡老爷呢?” 侧寒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见巧珍可怜兮兮的模样,便安慰她说:“漕仓晚上都有库丁和漕丁值守,那位顾大人如果过去察看,胡老爷早晚会知道,我们岂能瞒得住?但腿长在他身上,他要走,我们只是伺候人的,也拦不住啊。” 巧珍还是害怕,哭哭啼啼、喋喋不休说了半天,终于引得花妈妈也披衣过来,狐疑地问:“半夜三更的,怎么还在这里哭哭啼啼的?巧珍,你不该在楼上伺候顾大人吗?” 等明白情况后,花妈妈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怒目几个人说:“你们几个真是蠢透了!顾大人是京里来的巡按大人,就是来查苏州府的赈灾钱粮和漕运是非的!胡老爷那么巴结他,就是希图他跟以往那些钦差一般,睁一眼闭一眼就糊弄过去的!巧珍你也吃了几年这行当的饭了,难道觉不出这位顾大人和以往那些大人不一样?他要清廉自守,闹出事来,县里、府里上上下下一个都逃不过。但那些当官的岂是吃素的?二虎相争,我们花月舫正好夹在中间作筏子罢了!——不然,你道胡老爷干什么让你务必拿捏住顾大人?” 巧珍嘤嘤哭道:“妈妈,奴也使了十二分力了,他这个人一时冷、一时热,一时铁面无私一般,一时又似乎知疼知热的,他今天看起来情意绵绵的,我都想不到他会转脸拔脚就跑了……如今怎么办?找人去追一追他么?还是赶紧去胡老爷家里报信?总归是弥补一点是一点吧。” 花妈妈盯着她问道:“他跟你睡过了没有?” 巧珍嚅嗫了一下,听花妈妈不耐烦说“干这个行当,装什么不好意思?!直接说!”,她才说:“还……还没……” 花妈妈说:“我先安排人现在就去通知胡老爷,你想好了和胡老爷解释的说辞。要是胡老爷横竖横就是气得不肯放过你,你就准备好去住几天班房吧。”拂袖而去。 说得巧珍嘤嘤嘤的声音又高了几度。 ———————————————— 胡老爷第二日没有来,顾喟也没有来。 第三天、第四天亦然。 花妈妈和巧珍等人提心吊胆等了三天,派龟奴去打听消息,也只说人都在衙门里办事,话递不进去,亦不敢多问。 第五日大早,正下着蒙蒙的秋雨,花月舫来了个穿着夹棉道袍,手撑油纸伞的年轻人,他熟门熟路踏上跳板上了船,遮着头脸的伞还未放下,就已经简单吩咐道:“一碗鱼面。” 船上诸人的作息习惯都是晏睡晚起的,只有艄公早起,在船头吸水烟时听到了他的吩咐,疑惑地问:“找谁?和我们家当家奶奶约过了吗?” “没有约。”年轻人自如地收起伞,“花妈妈认识我的。” 艄公认出这是熟脸,起身说:“这位爷,对不住,我们这里不是饭庄、食肆,供宴饮是要提前准备的。” 他带着点陪笑:“爷,你这贸贸然过来就吩咐点菜,只怕厨下什么都没预备啊。” 年轻人说:“我不急,可以慢慢等。你去告诉花妈妈一声。” 艄公上楼隔着门唤醒了花妈妈。 花妈妈很沉得住气,揭起帘子望了一眼,说了一句“知道了,你先下去。” 隔壁的巧珍也醒了,一惊又一喜,披衣蹑着一双小脚到花妈妈屋子里,撒着娇说:“哎呀,妈妈,是顾大人欸!他怎么这早晚来?我还没有梳洗打扮呢!要不我先扬个声儿,让他等等我?还是就这样下去迎接他?” 她裹着睡衣,慵髻懒鬓,不施脂粉,显得别有风情。 花妈妈却很冷静,瞥了她一眼:“憨囡!前几日一点消息没有,今日大早一个人来——谁知道他是和王太爷、胡老爷他们闹翻了,还是穿上了一条裤子?你别只顾看他英俊,却不论如今情势。真真是个还没挨过衙门里的板子拶子的嫩雏儿,不知道官场上这些人斗心思的利害!” 巧珍一呆:“那……那怎么办?万一他还是王太爷希图捧着的钦差大人,我们这里却疏忽怠慢了,可不又是一桩罪?” 花妈妈一针见血说:“我的儿,你可别自作多情了!人家巴巴地过来,又不是找你来的。他要吃一碗面,这是厨下的事,合该阿侧伺候他。若是日后问什么,你只推‘正睡着、不知道’不就完了?” 花妈妈说的有道理,但巧珍心里仍有些嫉妒能伺候顾喟的侧寒——即便知道侧寒那个丑女完全无法与自己相比,也有些嫉妒她,骨嘟着嘴和花妈妈一起装没听见,回床上睡觉了。 而听说顾喟到来的侧寒自然也有些吃惊。面对艄公转述来的“一碗鱼面”的要求,她本能地摇摇头:“昨日又没有吩咐下来,哪个去买草鱼了呢?没有草鱼,做不出好鱼面。再说,鱼面费功夫,又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出来的。他实在要吃,明天再说吧。”拒绝了顾喟的要求。 然而未等艄公去回复,顾喟已经一掀帘子进了厨房,目光沉沉望着侧寒:“我陪你去买鱼。” “乌篷船已经开走了。” “难道除了乌篷船,偌大的姑苏城就别无可以买鱼的地方?” 侧寒愣了愣,看他眼中机心满满的样子,终于说:“鱼市估计可以买到草鱼。” 他露了一点点笑:“我的长随带你去鱼市买鱼,会赁一辆带篷的牛车——节省点步行的时间。长随身上有‘武府’的腰牌,你上岸后寻着腰牌上车。” 摸出一串铜板:“钱我来付,多的都归你。鱼面我中午来吃,来得及么?” 侧寒迟缓点头。 他便满意地也点点头,话不多,转身从跳板上上了岸,坐进一顶小轿,悠悠离开了。 侧寒上楼,隔着门对花妈妈回事:“妈妈,今朝早上煮了小米粥,另有四色点心与龙井茶,妈妈起身后用一点。刚刚,顾大人过来吩咐一定要吃鱼面,乌篷船都赶早市去了,奴只有去鱼市买草鱼。” 花妈妈的声音波澜不惊:“好的。今晚恐有应局,你先备点菜,鱼翅海参先行泡发,免得临了手忙脚乱。” 又特为说:“记得,买鱼就是买鱼,不要横生枝节。” “晓得了。” “嗯,知道你聪明,我白嘱咐你一句。”花妈妈在屋子里不曾露面,声音听似淡淡的,“可聪明得多放在看情势上,可不要自作聪明办了傻事。苏州府衙、县衙里,个个都是人精,个个背后都拖带着偌大的‘关系’,个个心狠手辣。小小画舫,在那些人看来蚂蚁似的一碾就死,我们一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 侧寒肃然起来,再次恭敬回答:“晓得了,妈妈。” “去吧。” 帷帽遮了厨娘的面庞,她上了岸,左右四顾,少顷便看见一辆牛车上有个青衣小帽的人在冲她挥手,然后展示了一下腰间的木牌,上面赫然是峄山体的篆书“武府”二字。 侧寒没有犹豫很久,上了车。 车四面是竹编的篷,大车门帘一放下,里面就黑黢黢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36322|1927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侧寒伸手在座位四周一摸,似无异样,脚再一探,却触到什么软软的东西。 她袖子里藏着一把尖刃的小厨刀,置于皮鞘里,此刻一手握着刀柄,弯腰用另一手摸那团软软的东西:外面是个麻袋,里面软软的带着温热,像是个人,抑或一头猪,一点没动静。 车轮滚滚,不知往哪个方向去,侧寒静静等了一会儿,麻袋里的物事依旧一动不动。她松开刀柄,取出褡裢里的火折子,晃开一点点火花,照了照四周,影影绰绰就是一辆普通的牛车,地上那个麻袋里不似猪一样圆壮,应该是个人。 麻袋口没有系绳,只是拧紧了。她伸手去拆那袋子,但是旋即牛车停了下来,她没有坐稳,差点摔在地上。 光从门帘子揭开的地方涌进来,但只一瞬。 一个人钻进来,放下帘子,然后说:“别大声。” 声音是顾喟的。 “去哪儿?”侧寒问。 “鱼市啊。”他答。 “这么神神道道的干什么?” 他笑:“小心点总没错。外面那个是相府的家奴,现在暂时是听我的。” 火折子的微光淡淡勾勒出他脸的轮廓,半边脸的眉梢上挑,嘴角也上挑,另半边隐在黑暗里,好像没有上挑微笑的表情,沉沉冷冷,像志怪小说里描绘的有着英俊人形的狐鬼。 侧寒琢磨着他的意思——他说话好像总是要让人思考一下才行——腰牌是“武府”,驱车的是相府家奴,武首辅如今是皇上的宠臣,大事小事一手遮天,皇上安心在内宫修道、炼药、生皇子皇女;他好像在提醒她“小心点”,又说“现在暂时”——那么是不是说明,外面的家奴也未必可信? 她努努嘴指着地上的麻袋,轻声问:“里面是谁?” 顾喟摇摇头,不肯作答。 她换了一个问题:“你想干什么?” 他隐隐露了齿在笑,坦然说:“我是皇上派下来的钦差,巡按苏州府赈灾、纳粮和漕运之事,当然是好好查案子来的啊。” “为什么攀上我?我不过一个厨娘……” 还没有回答,外头那家丁就停了车,说:“姑爷,鱼市到了。” 门帘子又揭开一道,光又涌进来。 顾喟下车后说:“我这次来姑苏,就心心念念这一碗鱼面——以往只在苏州府吃到过最好的——既来了,当然不能错过。”伸手要扶她下车。 侧寒避开他的手,理了理帷帽的面纱,跳到了地上。 那家丁说:“姑爷,这鱼市气味腥臭,可要到旁边找间茶馆歇歇脚?——姑爷又用不着跟着买鱼。” 顾喟看着侧寒说:“也好,不过我不熟悉姑苏地方,江姑娘可知道附近有没有好茶馆?要四路通透一些的。我喜欢坐在北边靠窗的齐楚阁儿里独自喝茶吃点心。” 侧寒瞟了他一眼,说了个地方。 顾喟便重新上了牛车,看了侧寒一眼,微微若笑,然后放下门帘,对家丁道:“就刚刚说的,找找地方去吧。过一个时辰,再来鱼市接江姑娘。” 这个人不实诚,说一句话要藏半句,总要人猜他的心思。 侧寒琢磨着他的话,一时又想“理他作甚?”,手摸到褡裢里他给的那串钱,钱串子不是用的棉线,好像是绵纸。侧寒一边往鱼虾摊位前走,一边拆开钱串子——果然是绵纸拧成的,打开便见上面一行字:“情弊颇多,愿听指教。”又有一行小字:“残民以逞,不如曳尾泥涂,望知我意。” 她抽了一口气,想着他询问茶馆时说的“四路通透”“北边靠窗的齐楚阁儿”“独自”,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 7.第 7 章 顾喟坐在茶馆北侧的齐楚阁儿里,面前摆两个茶碗,虎丘茶清香袅袅,蓑衣饼和芡实糕摆在瓷盘里。 这个阁子他很满意:朝北,窗外是太湖石堆叠的小园,有通幽的曲径,通往后厨的门。里面看外面一览无余,外面看里面却要隔层层竹影,看不太清楚。 他关上门,轻轻喊茶博士:“是不是要加热水了?”半日没有动静——茶博士刚刚说过:“这间小阁偏僻,官人如果要添茶水,可得劳烦官人开了门、大声些唤小的才行。” 如此甚好。 他细细琢磨了一会儿,呷茶赏花,默默等着。一盏茶工夫,后门那里竹影摇动,月洞门外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帷帽遮着脸,依然看出她左顾右盼了片时,便径直朝他所在的那间齐楚阁子走来。 顾喟起身为她打起门帘,笑道:“你好聪明,一眼就找到我了。” 她凛然地站在与他六七尺间隔的地方:“鱼已经买了,要尽快处理才够新鲜——有什么事,快说吧。” 顾喟指了指里头茶桌:“不要急,我要了两个茶盏,虚席以待。” 见她不动,笑道:“你既然那么怕我,为何还敢过来?” 侧寒便进门坐下了。 顾喟为她斟上茶,见她凝然不动,也不劝饮,自顾自道:“我遇到问题了:这三天在官仓、漕仓和码头四处查看,仓中米看着都是新米,库里钱账数目也对得上;姑苏三年大旱,都有地方上的晴雨册佐证,赈粮发放,也都有实证;特为下乡问了几户人家,都说赈灾粮一升不少,全发放到了家里。真真是无懈可击。” 他看到帷帽的垂纱后她隐隐露出的冷笑,立刻问:“越是无懈可击,越是叫人奇怪。你心里都明白的,是么?” 侧寒不说话,隔着面纱打量着他。 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茶桌,眼睛望着茶盏里的虎丘茶。等了一会儿,倏忽抬头:“我看得出你是个有正气的人。愿不愿意指点我一二,救苏州黎庶于艰难之中?” 她如何敢这样轻易地信他! 沉默良久,他也不催,倒是一双眼自下而上瞥上来,眸子极黑,冰冷的深潭一般,与他嘴角的笑意全不匹配。 “好罢,”顾喟起身说,“还得我自己查。” 侧寒也起身,对他福了一福:“抱歉,区区小女子,帮不上忙。奴告退了。” 他陡然说:“你日日在画舫里,其他公务上的事可以推说不知,但想必胡县丞引我入彀的法门是一清二楚的吧?怎么,也宁愿看着我中他们的圈套,不得不和他们沆瀣一气、作害百姓么?” 她并不吃他那一套。腰板挺得直直的,是会干活的女子的模样,不像巧珍似的娇柔。 侧寒说:“你若自己端正,就不怕中他们的圈套。” “那么有怎样的圈套呢?仙人跳?”顾喟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好整以暇的样子。 侧寒沉吟了一会儿:“顾大人是武首辅家的孙婿,大概不愿意出些绯闻为岳家所知,伤了新妇的脸面。” 她肯开口就好。 顾喟再次摊掌向茶杯一指:“明白了。你能否给故人一点薄面,坐下喝两口茶?你总不至于担心我在姑苏的地盘给你下蒙汗药?” “牛车里、麻袋中药倒的那个还不知是谁。”侧寒说,“说实话,不太敢信顾大人。奴以往也不认识顾大人,‘故人’云云,请大人收回。奴是什么名牌上的人,敢跟顾大人平起平坐喝茶?左不过一个没见识的厨娘,顾大人问话还是找别人合适。” “你警觉心好重。”顾喟说,“当然,我也一样。” 他又是从自下而上盯住了侧寒:“我们都是一路人,不必说破,也不必装,心知肚明就可以了。” “你愿意帮我,其实也是帮你自己,更是帮苏州的穷苦百姓;你不愿意帮,想明哲保身,我也强迫不了你。实话告诉你,我与苏州知府刘北辰是大仇——他在明我在暗,他不知道我是谁,也不懂我的手段,而我必杀之而后快。你不帮忙,我艰难一点也无所谓,只是若日后把你牵扯进去遭了罪,少不得先和你打个招呼了。” 他话里总是带着机锋及陷阱,一套一套的手段叫人应接不暇。此时突然抖露出这么大的秘密,侧寒吃了一惊。而见他笑得愈发冷森森的,她心里就明白他是在逼迫自己——若不立刻纳投名状,他便要也以自己为敌了。 于情于理,她都无法出卖他。 于情,他查的是姑苏官场的黑暗、对百姓的盘剥,她也是底层的一员,天然同情与自己一样受苦受难的人,希望有个话本子中所写的“青天大老爷”来为大家伸冤、减赋;于理,他挑她摊牌,也是吃准了她不像巧珍一样只顾自己,所以不会被胡县丞他们当枪使。 “我从不害人,你放心……”侧寒说。 顾喟笑起来:“你是好人,我并不是。” 少顷收了笑:“我要是也当了好人,就活不长了,朝堂里、官府中、江湖上,都是这样的道理。不要觉得我在吓唬你,我可不会给自己留一丝一毫的隐患。” 侧寒想了想,飞快地说:“胡县丞现在还只叫巧珍伺候好顾大人,暂时没有其他想头,但他手段阴毒,多小心为妙;巧珍她——” 她顿了顿。 巧珍八面玲珑,但还没有经历过世间种种险恶的毒打。风月场上说“鸨儿爱钞,姑娘爱俏”,年轻船娘哪个不想找个年轻俊美、有权有钱的恩客?能趁年轻托付自己的终身,就免得在这脂粉地狱里磋磨。 见顾喟飘过来的征询的目光,侧寒说:“巧珍没啥坏心思,她的那点心思,顾大人应当懂的。” 顾喟嗤笑一声,又点点头鼓励她:“继续说。我早些了然这帮污吏的手法,他们就没有那么多在我面前弄鬼的时间。” “耕当问奴,织当问婢。”侧寒说,“他们弄鬼的手段,我不大懂。或许牛车上麻袋里塞的那个人懂得多些。” 顾喟弛然大笑,指着她说:“你别装着只会做鱼面。” “草鱼再在篓子里闷着,就要臭了。” “鱼臭了,今日可以不吃鱼面。鱼市里虾兵蟹将也多,我也可以吃这些不值钱的粗粝物色。” 他笑意沉下去:“我今晚和胡县丞他们还要约去花月舫喝花酒,哪道菜得厨娘伺候着吃,你就做哪道菜。我且会让你放个心。” 侧寒说:“晓得了,不过顾大人可能不知道,‘虾兵蟹将’做得好,能夺鱼鲜味。” “奴告退了。”她端起桌上为她留的茶盏,一饮而尽,“虎丘茶是好茶,多谢顾大人赐饮。”然后退了出去。 ———————————————— 晚上,花月舫果然又热闹起来。 胡县丞笑得腮边的肉一抖一抖的:“顾大人这几日查仓库可太辛苦了,今日好好解解乏!” 巧珍笑得明媚,放下手中的琵琶,贴上去为顾喟揉肩:“哎呀,顾大人辛苦啦!” 顾喟没有躲开,享受着她的揉捏,笑道:“巧珍巧珍,果然手巧,怪不得胡老爷待你如宝似珍。” 胡老爷抚掌而笑:“顾大人到底是探花郎,出口成章。何止卑职待巧珍如宝似珍!今日顾大人梳拢了巧珍,更是要如宝似珍了!” 他精明的一双眼看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其实那两道精光一错不错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40481|1927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盯着顾喟的脸色。 顾喟笑道:“这几日查库辛苦,吴县粮库和漕库都是满库粮食,出入账目清清楚楚,一丝不错。胡县丞管理县中财赋与库房,果然是一把好手。我哪懂这些为官为吏的实学?还是要多和老哥请教学习呀。” 花花轿子人抬人。 胡县丞见他说话好听多了——那说明不是真不懂、被糊弄住了,就是愿意同流合污、睁一眼闭一眼了——当然也很高兴。他变得松弛,用筷子敲敲桌面,说:“今日高兴,当浮一大白。” 顾喟伸手掩住酒杯口,对打算给他加酒的巧珍说:“这样喝有什么意思?我们不妨玩点雅致的游戏。就以巧珍的姓名为句首,一人给巧珍写一句诗,平仄要协,也得对仗。卡了壳儿的就自罚三杯,最后看谁写的好的,大家共贺他一杯。” 胡县丞等几个人哄然叫妙,夸顾喟才思敏捷,今日必当喝这贺酒。 吴县县衙的文书先起的句:“我有了,‘巧笑嫣然春色驻,珍姿缱绻月华依。’如何?” “好好好!” 佐使也来了一句:“巧目流辉星月隐,珍颜焕彩赤霞羞。” 轮到顾喟了,他用筷子敲着酒盏,有节奏地吟道:“巧韵清歌云外绕,珍姿曼舞掌中轻。” 胡县丞急忙夸:“哦哟,我虽然没有什么文才,但一听这就是不凡的句子呀!这‘巧韵’,这‘珍姿’,啧啧啧,真真活化了巧珍的色艺双全。前几句太俗,太俗!到底不愧是探花郎。” 他对巧珍一使眼色。 巧珍立刻站起来,用手帕垫着酒盏,含羞带臊地说:“顾大人这么夸我,我怎么能不敬顾大人一杯呢?” 顾喟挡开她手中的酒盏,斜瞟她一眼,眼睑下带着桃花酒韵似的。他说:“咦,巧珍,你这可错了,刚刚可说好的:卡壳才罚酒。我这句诗既然做得好,不该你喝一杯谢我才是吗?” 巧珍欲要讨他欢心,豪爽地说:“可不是,这杯我干了。”滋溜就把酒咽了下去。 联句又来了一轮,到顾喟时,他弛然道:“‘巧步凌波尘世外,珍容绝代妒芙蓉’,如何?” 既因诗句写得好,又因大家想拍顾喟的马屁,所以又是一轮叫好。而巧珍又在大家的要求下敬了顾喟双杯,她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不敢表露,只在侧寒上菜的时候,示意她去换了一杯白水。 顾喟笑笑,探过身子道:“胡县丞,该你了。” 胡县丞江郎才尽,皱眉想了好久才来了一句:“有了!‘巧姿纵情床帷摇,珍声放浪枕席间’。”边吟边露出猥琐的笑。 大家伙拍桌子、拍大腿,前仰后合:“不成,不成,从未见过如此粗俗的诗句。” 巧珍也脸红了,往胡县丞杯子里加满了酒,硬塞到他的唇边,笑骂道:“胡说八道!罚你一杯!” 胡县丞“滋溜”一口闷了,嬉笑道:“粗俗是粗俗一些,但难道刻画得不生动?不活泼?巧珍,你也该喝两杯谢谢我才是。” “谢谢你的爷!” 胡县丞借酒装疯,端起杯子,勒住巧珍脖子,倒酒在她嘴里。 顾喟笑道:“我来说句公道话:胡老爷这卡壳儿卡得太久,不罚三杯不像话;巧珍既然和胡老爷是鸳侣,也得陪三杯才是。” 胡县丞听他发话,便很豪爽地喝了三杯;巧珍有些为难,可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忍着胃痛也喝了三杯。 闹了一通,评选诗句,大家公推顾喟最佳,于是共贺他一杯。几轮酒下来,顾喟只是脸颊微红,其他人满脸醺红,巧珍却脸色发白,悄悄捂着不适的胃。 顾喟虽然看见,但只是把脸撇了过去。 8.第 8 章 眼见胡县丞他们已经有酩酊之色,顾喟便在侧寒端上来一盘碧螺虾仁的时候问:“咦,这是以茶入馔吗?” “是。”侧寒说,“多茶,虾蟹之流便不那么腥了。” 这是“茶”“查”谐音,对上了他们白天的交谈。 顾喟特别地看了她一眼,而后点点头:“有趣,有趣,小厨娘颇有巧思。” 喝得神志不清的胡县丞大着舌头笑道:“咦,还……还要联句么?巧思……珍玩……对了!巧珍只可珍玩,不可……亵玩!” 他指着巧珍哈哈笑:“怎么,我的句子不好么?你怎么不喝酒谢谢我?” 巧珍心里恨死了他,举起杯子假笑道:“好好好,奴谢谢胡老爷!”然后把杯里的白开水喝了一大口。 顾喟欲要试探胡县丞喝到什么程度了,拿过巧珍的酒杯对他说:“你也不心疼心疼巧珍,来来来,替她喝半杯。”不等巧珍阻拦,就把她杯中的白水倒进胡县丞的杯中。 胡县丞拎起杯子来了一口。 顾喟问:“这酒如何?” 胡县丞咂吧咂吧嘴:“这酒有点淡?……” 顾喟一本正经说:“难道不是带了美人的脂粉香?不信你再来一口。” 胡县丞醉得舌头几乎咂摸不出味道了,喝了一大口水,咂咂嘴又舔舔嘴唇:“好像酒香里又带着脂粉香呢,啊,还带着巧珍的女人香——我最熟悉不过了。” 巧珍先还为顾喟的举动愣怔了一下,至此不由前仰后合笑起来:“死相,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顾喟凑近一些说:“漕库气味也不纯是粮食香味,莫不是时候久了,生出酒味?” 胡县丞红着鼻头、红着颧骨,腮肉抖动得粉皮儿似的,舌头在口腔里胡乱打转儿:“漕库那些陈粮当然没有粮食香味啦。但是呢……皇上要给姑苏赈灾,他们反正也没有受灾,新米换了陈仓,差价就——” 他的嘴被身旁坐着的、还没烂醉的佐使毛老爷捂住了,而后,毛佐使为他打圆场:“听听,喝多了就胡吣!” 顾喟道:“毛老爷放心,我把胡老爷当自己人,都懂的。” 侧寒端来一大碗三虾面,说:“对不住顾大人,今朝草鱼是在鱼市买的,不新鲜,兜底就臭了,做不出鱼面。不过虾蟹很好,虾剥了壳做三虾面,功夫下得可不比鱼面少,顾大人尝一尝奴的手艺,别只盯着要鱼面吃。” 她说话就是市井姑娘的直率,带着点辣劲儿。 胡县丞被捂着嘴不舒服,甩开毛佐使的手:“我还能喝!三虾面好、好吃!厨娘丑便罢了,说话不像伺、伺候人的,不、不好!……惜惜给我斟酒,要女、女儿香的。” 侧寒不理他,把三虾面一一分到小碗里,送到众人面前,也特意给陪酒的船娘们各盛了一碗。 暖暖的面条下肚,巧珍的胃里舒服了许多。侧寒虽然看着孤傲,与她不是一路人,但是这几天对她关心,巧珍也有些感激,要为她说点好的讨赏:“这个三虾面真是绝了!河虾那么一点小,虾仁都用手一只一只剥出来,工夫就不得了。还要单另取虾籽、取虾膏,虾籽炒干,虾膏爆出虾油,再拌上好葱油,才得一碗‘三虾’,拌面又鲜又香,还不用剥虾,吃的就是个软弹清爽。顾大人快尝尝看,要是好吃,奴要为阿侧讨个赏哩!” 嗦面的人夸奖声一片。 顾喟吃了一大口,没吃到“软弹清爽”,吃到一嘴虾壳,和面条、面酱混合在一起,分不开也吐不出来,鲜是鲜,口感真是差。他看了神色自若的侧寒,努力把一嘴虾壳嚼烂咽下去。然后伸手掏了一小串钱放在桌上:“是要赏。” 这点小钱,巧珍她们自然不放在眼里,接过去就递到侧寒手上:“还不快谢谢顾大人?” “多谢顾大人的赏。”侧寒福了福,“奴告退了,还有甜点心,吴县特色,一会儿上来。” 巧珍递完赏钱,见顾喟也不吃面了,正想劝,突然瞥见他面碗里好多的虾壳碎,顿时惊得酒都化做汗从背上涔涔而出。然而顾喟没事人一样,她也不敢造次多话,只说:“顾大人,三虾面凉了吧?凉了腥气,倒了吧。”见顾喟没有不允,赶紧把这碗面从窗口倒下了山塘河里,才松了一口气。 她借口“方便”,到厨房打发阿珠“去撤掉客人们满了的骨碟”,然后才双手抱胸,气哼哼对侧寒说:“阿侧你怎么回事?顾大人的面里怎么都是虾壳?” 侧寒用围裙擦擦手:“他抱怨了吗?” “那倒没有。”巧珍说,“他脾气是挺好,但毕竟是京里来的大官,即便他不说什么,胡老爷他们发现了也是不得了的事呀。” 侧寒说:“行,那我接下来注意。” 边说边从煎锅里夹出金黄酥脆的桂花栗饼,摆到盘子里,用红曲粉调和成酱汁,在寸许大的饼皮上书写诸如“桂秋馥远”“月华人和”“岁岁清欢”等吉祥字样,有隶书、楷书、篆书种种。 巧珍觉得不过是几口一个的饼子罢了,费这些时间;又想这些酸文假醋的墨客骚人就喜欢这些穷讲究,嗤笑了一声说:“你可仔细一点,今儿幸好是我发现,要是胡老爷或者妈妈看出端倪,你就是一顿好打呢!”转身要走。 侧寒说:“巧珍姐慢点。” “怎么?” 侧寒说:“这个饼是给胡老爷的,而那个饼子是专门留给顾大人的,上面的词句他看着会欢喜,你记得亲自端给他。” 巧珍头一伸,见一个上面写的是“首屈一指”几个隶书,另一个上面曲里拐弯地写几个篆字,她勉强认出一个“金”字,余外一个不识,不由问:“上头写的啥?” 侧寒说:“写的是‘千金齐聚’。” 巧珍说:“发大财的意思么?这个给顾大人?意思虽好,不过这些酸文人要标榜清廉,哪怕私下里拿得刷刷的,表面上还是一副嫌弃铜臭味的死相。” 她掩口笑道:“你这个马屁,怕是要拍到马蹄子上了。” 侧寒说:“万一人家喜欢呢?巧珍姐只管送就是了,他要不高兴,就推我头上。” 桂花栗饼送上桌,巧珍亲自分到各人的盘子里。大家首先对这一寸圆径的小饼上字体各异的书法很感兴趣,互相看了一番,赞了一番。 胡老爷喝了一壶凉茶,比刚刚清醒了一点,见自己面前饼上“首屈一指”四个字,心里颇为熨贴,故作姿态说:“这四个字我哪里配得上?倒是顾大人探花郎出身,在这桌上才是‘首屈一指’。” 再伸头看旁边顾喟的盘子,大着舌头问道:“这几个字,我居然认不全,都不敢说我掌过吴县的文书了。” 顾喟已经凝然望了一会儿,微笑道:“这四个字是大篆的‘千金齐聚’,大约是祝我发财吧。呵呵,七品小官,拿国家的俸禄,财是发不了的。” 几个县衙里的小吏急忙一个赶一个地拍马屁:“顾大人身为都察院的清贵、天子耳目风纪之臣,岂是品级限定得了的?何况发财肯定不可能发在俸禄之中,哈哈……” 顾喟瞥了瞥胡老爷盘子里的“首屈一指”四个字,心里有数,也不多言,小心地拈起饼,咬开一角,见里面是正常的细腻桂花栗子馅儿,才放心地吃起来。 胡县丞饼吃完似乎有些酒醒。顾喟执壶给巧珍酒盏里倒花雕酒,对她道:“巧珍,你要替我谢谢胡老爷——若无胡老爷牵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46057|1927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岂有我与你的相识相知?” 巧珍愣了愣,悄声说:“顾大人,奴奴不能喝了,已经喝得胃疼了……” 顾喟有些似醉不醉的样子,拨开她欲要阻拦的纤纤玉手:“怎么,不愿意给我这个面子?” 巧珍无奈:“那奴自己倒就是,怎得劳烦顾大人?” 顾喟已经倒满了酒:“既然是我谢,自然是我来倒这杯酒。”转身又给胡县丞倒满了。 胡县丞正是酒酣的时候,绝不说“酒多了”,而是“我还能喝”,伸过杯子对巧珍道:“巧……珍,我能喝!顾大人劝酒,死也要喝,不能不给顾大人面子。” 巧珍看胡县丞喝干了,没奈何啜了一口,结果这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吏们逼着她把酒都喝了下去。 顾喟于是又给两个人满上,笑道:“若无胡老爷指点,我怎么能这么轻松就办完了万岁爷的差使呢?” 那些小吏一听,这是巡按大人表示吴县的账目已经过关了?这更是大喜事,急忙又撺掇胡县丞和巧珍喝酒。 顾喟自己握着酒杯,嘴里淌蜜似的有无数劝酒的词儿,自己却喝得很少;胡县丞已经喝飘了,来者不拒,最后眼睛都睁不开了,伏在桌上人事不省;巧珍量大,但胃也受不了了,求饶数次无用,反被顾喟指责“不给面子”,只能煎熬着灌酒。 到了最后,顾喟道:“胡老爷瞧着是喝高了,哥几个辛苦把他送回家歇歇。我么……今朝又要借巧珍的干铺了。” 大家“恍然大悟”,自然不能坏了巡按大人的“好事”,没醉倒的几个小吏拱拱手说“顾大人好好休息”,架起烂醉如泥的胡县丞,到了河埠头又唤胡老爷的家丁将他扶上轿子,自己也都离开了。 巧珍表情羞涩,又有些期待,含情脉脉望着顾喟。 顾喟那双眼看起来也是含情脉脉的,眼角隐微带着一丝醺红,翘起的嘴唇若有水光。 “这样好的夜晚,要不要再喝一杯助助兴呢?”他问。 巧珍实在不想喝,但如此气氛下,不忍心拒绝,给顾喟倒上酒:“那奴奴敬顾大人。” “我字子然,叫起来没那么生分。” 巧珍还要说什么,他已经把自己的杯子递到她唇边——里面的酒是她自己倒的。 “嘘……”顾喟说,“喝吧,不要拒绝我。” “子然……”巧珍嚅嗫着,如已经醉了一般,抿下了唇边的酒,他身上的冰片气息,凛然融合在酒香里,她如同也醉了,顾不得胃里的翻腾。 他又递过来一满杯。巧珍推拒了半个“不”字,他的手就温柔地捧着她的脸颊:“酒不醉人人自醉呵……” 巧珍无可奈何地饮下了他的杯中酒,靠着他温暖的掌心,又想往他的肩头靠。 男人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概是力气不足,颠了两下。 巧珍胃里的酒顿时直往上涌。 “等一歇……”她的话还没说完,涌上来的酒到了喉咙口。她尴尬地捂着嘴,难闻的气味已经漫到口腔里。 她刚被放下,就吐了一地,衣襟上、袖口上沾的全是。 “对不住……”喉头酸涩、鼻尖也酸涩,有酒气的恶劣,也有心里的愧疚。而一瞬间,巧珍看见顾喟脸上的嫌恶。他背着手退了一大步,身上干干净净的,嫌恶的大概是她一身的狼藉。 花妈妈和几个小大姐忙过来扶掖了巧珍,又紧赶着跟顾喟打招呼:“对不住顾大人,小女巧珍原没有那么大的量,今日实在是陪侍顾大人心里高兴,不慎就喝多了。” 顾喟勉强地笑了笑:“没关系,我也是高兴,哪晓得好心也会犯错的。快让巧珍洗一洗,早点休息吧。” 9.第 9 章 顾喟信步到了厨房:“煮点醒酒汤,巧珍醉得厉害。” 侧寒说:“已经煮好了。” 他脸上有些笑意:“你真是解语花。” 换她一声凛冽的“呸!” 他于是又说:“快叫那个小丫头给巧珍送去。我在厨房坐一歇,花厅里俱是酒气和呕吐物的味道,实在待不住。” 他自说自话完,到厨房四边转了转,特别伸头看了看窗外,然后边洗手边说:“你也别闲着,我喝了酒胃也不舒服,你煮碗椒醋汤我吃。” 皮倒是够厚! 侧寒心里骂他,客人的话不能不听,冷着脸起锅烧油,爆香了葱白,又烹入香醋,然后兑了花椒和淀粉水熬煮椒醋汤。 “加点鸡蛋液和豆腐丝。”顾喟比她想象中的脸皮还要厚,无耻地吩咐着累了一天的侧寒。侧寒没好气地打了一个鸡蛋,搅成蛋液,又“乒乒乓乓”切豆腐丝。 顾喟在她“乒乒乓乓”的声音里,低声说:“刚刚看外面没人。你的三虾面里一堆壳儿是想告诉我,粮仓里新米已换了陈米,只是陈米混杂在仓库底,就像混在面里的虾壳?” 切豆腐丝的清脆刀板声立时一顿,旋即又响。 “以及,吴县县衙里,胡县丞虽是佐使官,却一手遮天,县令王俊安也是被他拿捏的?” 侧寒沉默地切着豆腐丝,有节奏的声音像一首曲子。她眉头舒展,唇角带着一丝丝的笑意。 “以及,吴县的银库,纵有千金也不过是各处——大概是各家钱铺——汇聚而来临时凑数的,所以即便看起来账面的金额是对得上的,底子里的账却已经稀烂。” 他最后笑道:“这个侧寒,应该也不简单。不然,小小厨娘,怎么懂这些污吏的手段?” 刀板声陡然又停了,然后又变得急促起来,她眉梢眼角的笑意化作警惕,切完豆腐后一总丢进沸汤中,漫不经心说:“不晓得顾大人叽里咕噜在讲什么。” 顾喟适意地靠窗坐着,望着山塘河的月色、远处的枫影,叹了一声:“良辰美景奈何天!” “嗯,巧珍在楼上等大人呢。” 他又说:“她吐得浑身都臭死了。你觉得我那么不讲究么?” “难道讲究到厨房间里来了?”侧寒斜乜他冷笑道,“顾大人对新婚妻子还真是礼敬有加,欢场上逢场作戏都不肯,想着法儿忠诚于自己的正室。” 顾喟戏耍她的笑容也凝固了,好半天冷哼一声,扭头继续望着窗外。 一会儿,一碗椒醋汤墩在他面前。小厨娘言语行为失礼,椒醋汤做得是真好,喝起来又酸又烫,花椒和胡椒的香气恰到好处,豆腐和鸡蛋均匀地浮在浓汤里,绵软如绸。 他看她洗碗时露出的左侧脸,在灯光下光滑如剥了壳的熟鸡蛋一样,眼睫毛的影子投在下眼睑,静谧得宛若观音像。 “巧珍的心思,我满足不了——虽然我和胡县丞放话说我要在姑苏找个外室——但她不聪明,我不能要。”他啜了一口汤,突然对侧寒说,“你倒是挺机灵的。” 侧寒扭头瞪他,眼睛圆圆,是生气的样子。昏昏的纱灯悬在她头顶,映得右脸的疤痕也投下丘壑般的阴影,“观音”一时又变作鬼魅。顾喟本能地倒抽了口气,而后发觉了自己的失仪,喝了口热汤缓和了一下心情,笑笑问:“十年前,你八岁,我十二,你脸上没有伤疤,而我——也不叫顾喟。” “漂母一饭,值千金。”他的语意跳转总是出人意料,突然说,“我会报答你的。” 侧寒湿漉漉的手从洗碗池里伸出来:“千金先拿来。” 他失笑:“现在我还没有这么多钱。” “嗤。”她湿漉漉的手又插回水池里,“我是要等你慢慢贪到那么多么?” “小丫头片子,嘴不要那么毒。我来苏州不是为了钱。谢谢你帮忙,两回。”他伸出两根手指。 突然听见脚步声远远传来,他的两根手指顿时收了回去,瞬间眼底是惊惧,而后自己也意识到过激了,但那点狠狠的锋芒收敛得没那么快,所以顿然低头垂眸,用喝椒醋汤来掩饰。 花妈妈掀帘子进门,见他的身影就拊掌笑道:“各处找不着顾大人,原来在这里,奴还以为顾大人今日又回公馆睡了。巧珍还在懊恼呢。” 顾喟说:“我喝多了,要碗椒醋汤解解酒,吃完就回公馆去。” 花妈妈笑道:“那巧珍要伤心死了。” 一扭身坐在顾喟身边,低声道:“胡老爷今天高兴得很,说顾大人很够朋友。已经和奴谈过巧珍的身价银子。她欠债不多,抵偿过身契即可,奴也不敢瞎来。胡老爷还肯为巧珍出一份嫁妆,顾大人千里迢迢,不方便带那些木器、瓷器,就备些金银细软给巧珍添妆。” “什么?” 花妈妈前仰后合笑了一番:“顾大人明白胡老爷的心意就好了,不用出一个大子儿的。其他的,奴来操持,不劳烦你一点,只管抱得美人归。” 顾喟眉梢虽然一挑,但并没有说一个拒绝的字。 ———————————————— 侧寒带着帷帽,步子懒懒地往市集而去。 花妈妈大早就叫醒了她去买菜,说胡老爷安排了今日让顾喟梳拢巧珍。她涂着鲜红胭脂的嘴唇一开一合,说出来的每个字侧寒都听见了,但是好一会儿才听明白:“……胡老爷知道这些书生出身的巡按御史注重名分,喜欢拿乔,不愿意落个‘吃喝嫖赌’的名声在外头,所以干干脆脆买了巧珍送给他做妾,看起来就名正言顺而不像是嫖了。啧啧,他们花了多少心思才搞定了巡按大人,此刻花钱倒是最小的事了。” “这些‘大人们’,都可以喂得饱的吗?”她睡得晚,被推醒的惺忪间听了这么多话,迷迷怔怔间问了一句傻话。 花妈妈裂开血口子似的大嘴忽然闭上了,红红的一团,好容易才说:“哪有喂不饱的?喂多喂少而已吧。你以为都是你爹爹那样的人?” 她叹了口气,戳了戳侧寒的额头:“戆囡!买菜去。” 此刻,她行走在市集上,兜篮里装满了新鲜的菜和肉,但她觉得今晚这些拿来喂狗实在太不值当,也可笑自己犹豫摇摆了那么久,最后还是信了他的鬼话——这种官场上打滚的男人,哪有什么好东西!他套了她的话,了然了吴县漕库、官库的内情,无非是想索贿时更便于使手段吧! 自己就是个“戆囡”,傻乎乎信他要整顿姑苏官场、为民请命,还要……报仇。大概,是因为自己心里憋的那股怨气也太久太久了,为爹爹,为姆妈,也为自己,所以太希望遇上一位“青天大老爷”,好为自己的一家子的冤屈伸张。 现在暗自后悔上了他的当。 “小大姐,看我这里的好羊肉!”肉铺摊子的屠户老板招徕生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炖汤、白切、酱烧,或是烤得滋滋冒油,都好吃得紧!” 侧寒扭头一看,肉是真好,肥瘦相间,没什么膻味,但她觉得顾喟他们一帮子人不配吃,摇了摇头离开了。 正漫无目的逛着,突然被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0018|1927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街一家钱铺排门后钻出的大伙(1)撞了一下,那年轻人连句“对不住”都没说,发足直往县衙钱库的方向奔,又被隔壁一家做绸缎生意的店铺的掌柜拦住了:“小乙,急匆匆哪儿去?不做生意啦?” 侧寒听见钱铺大伙匆匆忙忙、又鬼鬼祟祟说:“我刚听说,衙门前张贴了巡按发的榜文,说钱库再次盘账,以往借的钱款一律凭条子支取,只有今朝一天许支取,明儿一律封库,贴上封条就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收回了。” 绸缎铺那掌柜便跳脚骂道:“衙门里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寿头!又做师娘(巫婆)又做鬼!前几天巴巴地逼着我们借钱给衙门,不是说好十天就一定能还的?怎么,突然要封存了?!莫不是想贪我们的钱?皇天菩萨,我们挣点小钱容易么?!” 钱铺大伙“嘘”了一声:“你不要命了?这么大声!仔细胡县丞抓你去衙门吃生活!”捏了捏褡裢里的官府借条,发足又跑,生恐晚了银钱就全打了水漂。 而绸缎店铺的掌柜也赶忙上排门,直接打烊了,大概也要打算到钱库去拿回欠款了。 虽说大部分不敢大声嚷嚷,可即便这样悄默默一传十、十传百,整条街都晓得了。 侧寒好奇,也跟着往钱库方向去,果不其然哓哓嚷嚷都是人: “老爷,你可怜我们小本买卖,若是借的款子用好了,就还给我们店里周转。” “胡老爷,巡按大人是查完账了吧?钱铺里不是不愿支应官府,只是这两天流水有点紧。” “是啊,老爷们,饭快吃不上了……” ………… 胡县丞带着衙役站在钱库门口呼喝,他昨晚喝多了酒,脸还浮肿,面色却是铁青的,眼袋因愤怒而一哆嗦一哆嗦的,粉皮儿似的面颊抖着,骂完这个骂那个,最后一跺脚:“谁造的谣说钱库盘账要贴封条的?借了你们的钱少不得会还,你们不信我胡老爷是怎么的?” 大家伙儿沉默了片刻,又陪着笑脸说:“不是不信胡老爷,实在是店里周转不过来……” “胡老爷,高抬贵手吧,我借条都带来了。” “我们姑苏城里,吴县是最富裕的首县!这么多商铺钱铺一塌刮子全都周转不过来了?!”胡老爷声音拔高,尖锐得跟老娘们吵架似的,指着下面的人瞪眼骂,“谁造的谣?谁造的谣!我要请王太爷的板子请他吃吃了!” “可榜文……” “什么榜文?”胡县丞一怔,又有些明白了,对身边一个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飞奔而去,好一会儿回来,凑在胡县丞耳边说了几句。 胡县丞犹自不信,轻声问:“确定上头是巡按御史的印?” “确定的。” 他气得牙齿都锉得吱嘎吱嘎响,吩咐那小厮:“知道了,赶紧告诉王太爷,我一会儿就过去。” 胡县丞揸开双手,排开堵在门口的商铺大小老板、伙计,不耐烦说:“别嚷嚷了!我请示了县太爷就回来办理你们的事!哪个再啰嗦一总儿抓起来关班房去!” 侧寒看着衙门口这热闹的一幕,有些恍然大悟,尤其是看见胡县丞钻进轿子前嘟囔的口型是“养不熟的白眼儿狼”,她不由“噗嗤”笑出了声。 她轻巧地旋身,继续去买菜。经过羊肉铺子,她大声对屠户说:“羊肋排、羊后腿,肥瘦相间最好的肉,各给我割两斤!” 屠户笑着给她割肉,边问:“小大姐一看就好手艺、好大气,做了我这好羊肉给家里男人吃?” “不,喂‘狼’。” 10.第 10 章 不过,侧寒准备了一大堆的菜,这晚上没用得着。 巧珍被叫到画舫外应局,她打扮了一番,抱着琵琶,被催得不耐烦的胡家小厮塞轿子里带走了。 花妈妈含笑送走巧珍的轿子就面色凝重,进厨房对侧寒说:“简单炒几个菜,我就在这里简单吃。吃完以后,我带一壶好酒,去探探风。” “巧珍今儿在哪家酒肆应局?” “不知道。”花妈妈说,“说不定在县衙的钱库里。” 侧寒眉棱儿一挑,笑道:“那地方也能弹琴唱曲儿吗?” 花妈妈扭头看她:“譬如走了水,哪儿走水就在哪儿救火。胡老爷今日在钱库要跳脚,巧珍就得去那里伺候——只怕日子难过了。” 她叹了口气,但也没甚惊讶之色,拨了拨指甲说:“吃这碗饭,少不得受这样的罪——天底下哪来白吃白喝、养尊处优的好事儿呢?不过胡老爷盖章的钱库借条里,也有我二百两银子呢!巧珍要想办法给我要回来。” 侧寒炒了韭黄鸡蛋端上去,配了一碗碧粳米饭。 花妈妈用筷子敲敲碟子边儿:“噫,这道菜意思不好:你看看,这也黄,那也黄。” 侧寒笑道:“妈妈神通广大,还怕什么事黄了?也行,下一道菜浓油赤酱焖笋尖樱桃肉,这也红,那也红,巧珍姐今朝红上加红,妈妈日子也越来越红火。” 花妈妈翻翻眼睛说:“少跟我调弄嘴皮子!” 见侧寒还在笑,伸手作势要打:“很久没打你了啊?你仔细,我看那顾大人是不吃巧珍那一套的,到时候说句‘有个鱼面,问题尚可谈谈’,你就准备好被提溜去钱库给他做饭吧。” 侧寒笑容一滞,敏感地看了花妈妈一眼。花妈妈没有看她,艳俗的大红唇带着一抹笑意,仔仔细细把指甲缝里的泥都挑了出去,然后等笋尖焖樱桃肉上桌,才慢悠悠吃了起来。 花妈妈半夜才接了巧珍回来。 巧珍一身的酒气,脸色发白,捂着胃部;小大姐萱草抱着她的琵琶,进船就对侧寒和阿珠嚷嚷:“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儿?快煮醒酒汤啊!” 侧寒把醒酒汤端到楼上时,萱草并不在旁边伺候,倒是花妈妈坐在拔步床边的杌子上,叫着“我的儿”,抚着巧珍的背,瞥见侧寒上来,也没避讳她,继续问:“……后来是怎样的情形?” 巧珍已卸了妆,没涂胭脂的嘴唇白得发紫,睫毛上垂着两滴泪,哽咽着说:“……胡老爷脸色那个难看,指着奴问顾大人:‘莫不是嫌卑职不够尽心,选的人不契合意思?那么顾大人想带个怎样的妾走,吩咐一句,卑职去寻嘛’。顾大人并不说话,秋凉的天,还在那儿慢悠悠摇着扇子。” “今日王太爷也在,只一眼一眼地瞥胡老爷的神色,胡老爷气得咳嗽的时候,就换他捧着酒去劝:‘顾大人,吴县这样做,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别说我们吴县,便是长洲、吴江、昆山、常熟、嘉定、太仓诸县,这几年年成不好,又不敢怠慢应天府纳粮,也都是这样东拼西凑,库银的折色还得自己出,大人想想我们难不难?’结果胡老爷又是一声咳嗽,王太爷就又改了话头说:‘顾大人有什么想法只管提,吴县是附郭首县,总会尽力供奉,知府刘大人也是这样吩咐的。’胡老爷边又敲边鼓:‘极是、极是,刘老公祖是极爽利的人,和顾大人的令岳也有来往——哦,这次原就有东西要辛苦顾大人带到岳家,不成敬意呢。’” 花妈妈说:“想必那顾大人依然不置可否?纳妾的事也不提了?” 巧珍另有一重悲伤,无人能说,酸酸辣辣的醒酒汤入口真是酸楚到心窝里,也喝不下去了,勉强点了一下头就伏在引枕上,肩头一耸一耸的。 花妈妈冷冷说:“这有什么好哭的?在我这里吃香的喝辣的,自己个儿赚钱自己个儿花,较大户人家内宅自由得多了——你无非是心里幻想,自欺欺人罢了。” 又说:“诶,我的借条是不是也还不回银子来了?” 巧珍抽咽着抬起脸说:“听他们意思,今朝钱库那里被拿着借条兑账的人几乎要踩塌了门前的青石砖,赶也赶不走。晚上在钱库里摆开的席面上顾大人一口饭没动,一口茶没喝,半日只说了三个字‘别装了’,可能借的钱是还不回来了吧。” 花妈妈笑了笑,扭头问侧寒:“阿侧,你觉得呢?” 侧寒心想:顾喟无非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证明了钱库里的钱是东一家西一家凑出来的,不是收税后用“火耗”新铸出来的整整齐齐的纹银锭子——该有的钱去了哪里呢?吴县的库银做了花样,已经瞒不住人了,一旦出奏皇帝,必然能查个水落石出,也定能褫夺一批官帽,不知他的大仇——知府刘北辰是否会牵连进去?吴县知县王俊安选官到任不久,是个颟顸无能、耳根子软的书呆子官员,贪贿吃火耗银子不会少了他,但做这些局,只怕还是胡县丞那帮污吏搞鬼更多,也一定早把上头知府和平行诸县令都搞定了的。拔起萝卜带起泥,一查查出一串罪官是大概率的事。想来他的仇是能得雪了。 她猛然听见花妈妈问:“咦,傻笑什么?我刚刚问你话呢。” 她忙摇摇头:“奴不懂啊。” 花妈妈拍拍她肩膀说:“你一定觉得钱还得回来。” 吴县借钱填库的破绽已出,留着银两不还这百余家商铺钱铺,可能闹出更多事。污吏虽贪,到底不敢留那么大把柄,得罪几百号有产业的人。 不过,侧寒还是憨憨的模样:“反正希望妈妈的钱还得回来,毕竟一文一文都是好不容易挣的。” 花妈妈犀利的目光看了她一会儿,起身嘱咐巧珍好好睡一觉,接着让侧寒搀着自己回屋,说:“你呀,也聪明,也会装,跟我还耍心眼子。不过呢,也有缺点——” 侧寒斜眸瞥过去,等这妇人说自己的缺点。 花妈妈话头却戛然而止,伸手轻佻地摸了摸侧寒的眉梢:“啧啧,你看你这小眼神儿,真是妩媚动人呢,若没有这道疤,再敷粉涂脂打扮打扮,巧珍又哪里比得过你去?” “妈妈,胡说什么?” 她这峻色当然不会让花妈妈害怕,反而让妇人“噗嗤”一笑:“要逼你接客,早就逼了,不过你这模样卖不出好价钱,还不如做菜吸引食客来更值——放心。” 她又叹了口气:“你爹爹是有大勇的人,我虽是风尘里打滚的三教九流下等人,也不妨碍我敬重他;你姆妈也和你一样心思重、想得远,我有什么不明白的?” 又伸手摸了摸侧寒的鬓角,使小厨娘的眼泪都落了下来。 “我接巧珍回来的时候,那位顾巡按也出了门。”花妈妈说,“王县令和胡县丞跟在后面,勉强笑着送客。顾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4698|1927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按回公馆了,胡县丞就对着县令老爷大发牢骚,说他遇到的当官的多了,没有一个是不好‘财色’二字的,只是这书呆子吃了、喝了、拿了钱还不识趣,以为有个好岳父了不起,敢情是要敲诈来了,他总要给点颜色他瞧瞧,不要以为他胡县丞是好欺负的;王县令呢,一如既往,木讷地不作声。” “但是呢,胡县丞发完牢骚走了之后,王县令却吩咐他的轿子转向了公馆的位置而去。”她看着侧寒,微微地笑,“你看,哪个不在耍弄心机呢?” 花妈妈站起身,摸了摸吃得圆滚滚的肚皮,又伸了个懒腰,慵慵懒懒说:“我们呢,就看他们斗,不过可别傻乎乎把自己裹缠了进去,毕竟我们是什么名牌上的人?跟这些官老爷斗得起吗?还是自保最要紧啊。阿侧啊,你的毛病呢,就是还有那三分心热,三分自以为是的正义,做不到冷眼旁观这个花花世界。顾巡按才不是好人,你将来但看我说得对不对。” 起身上楼睡觉了。 第二天早晨,那个带着“武”字腰牌的长随上了船,左顾右盼一番后对唯一见着的老艄公说:“我们家顾大人说,今儿早上想一碗鱼面吃。”顿了顿又说:“实在来不及做鱼面,先下一碗阳春也可以。如需要买鱼,可以乘我的牛车去,省得到鱼市要走那么多路。” 侧寒昨儿失眠到半夜,被叫醒未免有点起床气,听见老艄公传来的话,没好气地说:“我们这里是画舫,又不是点菜就做的饭庄餐铺。再说面条下好送过去,不怕坨了吗?” 老艄公好脾气地说:“侧囡囡,你跟我说没得用啊。最好,还是不要惊动了妈妈。” “对不住,爷叔。”侧寒起身拢了拢头发,“你和那位长随爷说,不是我怠慢不伺候,而是面条要现下现吃才行——苏州城里多的是好面馆,不拘哪家都可以吃上新鲜的。” 但老艄公很快又回头来传话:“侧囡囡,那位长随爷说了,顾大人素来认准了的是不会轻易改的,说想吃姑娘下的面,就不想吃其他面馆的腌臜东西。要是怕面坨了,就请姑娘前往公馆,那里有小厨房,现下现吃也很好。——囡囡,要不要告诉花妈妈,请她来定夺?” 侧寒呆了呆,她知道顾喟的意思是想见她一面,又想着花妈妈的意思是让她不要裹缠到这些官老爷的政斗里去。可昨晚上还想着“他不是个好人”“他没几句实话”“他没安好心”的她,现在又想:他或许不是个好人,也没安好心,但他确实是个满腹仇恨的人,她帮他对付苏州的官场,也就是借他的手,帮自己安心。 她扬声对隔着门的老艄公说:“不用,我去一下吧,这是伺候客人,妈妈不会说我什么的。” 她一边起身披衣,一边推了推和她一起挤在厨房梢间竹床上的阿珠。 阿珠年纪小,睡得正香,含含糊糊“唔唔”了几声,眼睛半睁不睁:“阿侧姐,都该起床做饭了么?” 侧寒说:“妈妈和巧珍她们都睡得晚,你可以再睡一会儿。我去市场买点新鲜菜。昨天做的有芡实糕和生煎馒头,她们起床后,你热一下很方便。” 她到厨房拿了龙须细面、自己熬的葱油酱、猪油和甜酱油,放在竹篮里。依然是青衣长裤,轻便的布鞋和遮面的帷帽,轻轻巧巧上了岸。那辆一模一样的车、一模一样的长随还在老地方等着,她只犹豫了片刻,就一偏身上了车。 11.第 11 章 车辆并没有把侧寒送到城里的公馆,而是靠近公馆的、闹中取静的一家客栈。店小二带着他们曲里拐弯儿走了半天,才走进一个套院。几间抱厦的窗帘都悄无声息挑开一个角,露出警觉而审视的眼睛。 倒是随着长随轻轻一声“姑爷……”,客堂里施施然走出穿着天青色道袍的顾喟,手里还握着一卷书,嘴上问:“来了?里面请。” 侧寒退了半步,对他施礼后方道:“顾大人,奴是厨娘花氏,来为大人做早饭,请问厨房间在哪里?” 顾喟看了看她手里的篮子,笑道:“我赁的套院有个小厨房,用的是炭火小炉而不是烧柴大灶,你会用吗?” “会。” 他点点头,没啥客气的:“那去吧。我喜欢硬一点的面,猪油少一点。” 厨房里,那个武府的长随一直盯着,侧寒有些不自在,拨弄炭火,动作越发麻利,一会儿面条就下好了。 那长随说:“这一碗你先吃。” “哪有吃客人的饭菜的道理?” 长随说话硬邦邦的:“你先吃。” 侧寒有点明白过来。她素来不拧巴,于是抽了双筷子,在滚水里烫过,在厨房的条凳上唏哩呼噜就把面条吃完了。本来就是饿着肚子劳作,吃起来格外香。 等到碗里见底了,那长随才说:“再依样下一碗,给我们家姑爷送进去。” 这碗送进,正对着窗户读书的顾喟闻到阳春面的味道,丢下书卷笑道:“好香!”捧过碗松弛地吃起来。 吃了一半,对站在门边的侧寒点点手,指了指门扇,又指了指周围一圈。 侧寒朝门外四周仔细看了看,然后抿着嘴摇了摇头。 顾喟说:“还好,这些人肯听我吩咐,训练有素,知道不该打扰的时候不打扰。”又指了指自己客堂里侧的书室:“有话问你,先进去等我。”唏哩呼噜抓紧时间嗦面。 侧寒犟着没动。 “怎么了?”他问,顺便捧起碗把面汤喝了。 喝完抹抹嘴:“这是客栈,我要敢怎么你,你就大声喊叫。”笑了起来,仿佛自己很聪明的样子。 而见她仍不动,又说:“你担心外面我带的那些人?” 侧寒说:“大人有贵妻,难道不该注意瓜田李下?” 顾喟又笑了,看了看侧寒的脸,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 侧寒已经知道他的意思,她这么丑,是最好的证明。 倒也不错。 她抢先拔脚进了书室,紧贴着书架站着,眼睛瞄住了案桌上的端砚——一伸手就能捞起来,可以砸烂他的狗头。 他进来就关了门,声音比较低,吐字很清楚,也没什么废话,直切主题:“我这雷霆般的举动有用,吴县县令王俊安已经怂了,投诚我了。” 侧寒眨了眨眼睛,不说话。 于是顾喟接着说:“他知道我是武首辅的孙女婿,借首辅的名望,碾死胡县丞就如碾死一只蚂蚁;而他如果不投诚我,吴县钱库的亏空全是他的错,他之前经胡县丞的手得到的三千两孝敬银子,全拿出来赔退都抵不过贪贿犯官的纳赎银子。他十年寒窗,好容易考上了,好容易花了钱选了官,好容易花了钱分到个富庶地方,才到任一年多,官场上的关系还没建立起来,就因贪贿、亏空、欺君等罪被我出奏,没一个人会保他,他这辈子也就完了。唯有投诚我,还有机会。” 他细细地观察着侧寒的神情,她掩饰得很深,有十八岁少女少见的深沉,没什么惶恐,也不见得喜悦,倒有一丝丝的嘲弄,但不仔细也看不出来。 他决定放点大招,于是突然在述说之中,叫她的名字:“是不是呢江侧寒?” 果不其然,她的瞳仁放大了一瞬,眼匝一缩,有刹那的紧张被他捕捉到了。虽然她紧跟着弛然笑道:“大人叫错了,奴姓花,花侧寒。” 顾喟笑起来:“老鸨儿姓花,你是她画舫上的船娘,户籍册子上算是养女,跟着姓花似乎也不错。比如花巧珍,原来名字叫李二囡;总坐在胡县丞身后的花惜惜,原来名字叫陈招娣;你身边的帮厨阿珠,原就叫阿珠,不过不是花阿珠,而是徐阿珠。” 他不再往下说了,嘲弄地看着对面的猎物,逼近了一步。 侧寒眼疾手快,捞起书案上的端砚——沉沉的很压手,起码三斤重——高高地举起来。“别过来!”她喝道。 顾喟本能地退了半步,但理智很快就回来了,恐惧带来的紧绷感瞬间消失了:“啧啧,我一直觉得你胆子很大的,怎么突然怕我了?你怕我作甚?怕我念出你的家世?怕我像拿捏王县令一样拿捏你?还是怕我——” 他重新上前一步,柔和地拿下她手中的砚台,甩甩手腕才说:“——怕我轻薄你?哈哈。” 侧寒看他手无缚鸡之力,略略放心,翻了个白眼说:“哪个怕你?你就是查清了我是谁又何妨?我现在在泥淖里,他们才不会把我当回事。我懂的便懂,不懂的,你打死我我也不懂。——你早饭既然吃完了,没什么事儿我就回去了。” “啧啧,我看中你的智勇,你却要撂挑子?”顾喟说,“你父亲天大的委屈,我也查了才知道。始作俑者便是苏州府知府刘北辰,当年的嘉定县县丞——你想报仇想必也想了快十年了吧?只是你不过是画舫上的船娘,下九流中的底层,刺杀也刺杀不着他;下毒还要看有没有这个运气遇到他来花月舫吃饭;何况就算是他一命赔了你爹爹的一命,你自己也必死无疑,还连累花月坊,且说起来他倒好像是殉职了,尚有一丝光荣,你难道愿意?” 侧寒扁了扁嘴,然后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晓得你也没安好心的,我没有打算报仇,报不了的。不过你也有道理,不牵扯到我的话我可以听听你想干嘛。” 顾喟知道她还有戒备心——换他他也是——所以没有说服的必要,让她自己判断即可。 “王县令说,他初到任时什么都不懂,刘知府在他上任时请他吃饭,吩咐他凡事都听胡县丞就行。他虽然颟顸,其实也不是全无脑子,晓得钱库里的亏空由来已久,若不查账,下头的胥吏们是等着今年的秋粮收缴完册后,同时向上报灾免征,刘知府自然会批,蒋巡抚自然会上奏,户部自然照章呈报皇上,皇上自然天恩浩荡。 “到时候天恩下来了,县里只需以‘折色银’‘金花银’‘入仓正耗’‘随漕正耗’‘灾荒改折火耗’等诸多名目留下,就都是自己的了,甚至还要加收浮税和谢恩银子。朝廷似乎是蠲免了,其实百姓没有得到什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65319|1927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实惠,得实惠全是那帮人,从上到下,分钱分得欢畅。 “曾有几个活不下去的农户到县衙里击过鼓,王知县升过堂、了解过情弊,但胡县丞说这是‘刁民放刁’,喝叫打了一顿板子关了班房,折磨得人奄奄一息才放回去,王知县也默默从了。” 顾喟顿了顿:“你应该听你爹爹说过这些衙门的积习积弊,对吧?你听时没有丝毫的惊诧之色,所以都是早就知道的。” 侧寒说:“顾大人已经查得那么清楚了,奴知道不知道又如何呢?” 顾喟说:“王俊安一个人的说辞不足,他虽然知道苏州府乃至南直隶从上到下都在分润这笔银子,但蠢得不知道分润的账目和手法,拿不出实据,最后黑锅只会全是他背;且这样的墙头草,今日能投靠我,明日就会跟着风头投靠其他人,我可不能信赖他,没法单靠他来扳倒刘北辰。” 他直接说:“我要你父亲——江主簿——的那本《清官策》。” 侧寒垂下头,不去应对他直射过来的目光,好半天说:“我没有。” 顾喟冷了脸:“我知道你害怕,我会护你周全。” “真没有。” 顾喟缓缓地向她靠上一步,又一步,几乎靠在她身前。 他个子高,顿时呈居高临下之态,然后垂下头,很温柔地说:“这些年,我知道你过得不容易。身处下贱之地,每天迎来送往,伺候这些恶心的人,不知道何时才是尽头。” 他突然用指背触碰了一下她的脸颊,不带轻慢的意思,而后叹息道:“十年前,你面如傅粉,是个珠玉般的女娃娃;如今,天天烟熏火燎,劳作辛苦,脸色都黄了,哪里像十八岁的大姑娘?” 侧寒已经退无可退,整个背都贴在板壁上,别过脸,似乎在躲他的手,又像在躲他穿刺似的目光。 “我愿救你于水火泥犁。”他看侧寒躲避的样子,觉得有趣,继续逼近了一步。 她发丝上带着皂角的清爽气息,鼻尖有微微的细汗,睫毛垂着,似乎随着她的心神在颤抖。 “你先给我立功、报仇的机会,我便给你脱离苦海的机会。”他说话的声音越发低了,垂下头,热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边,使耳朵里痒痒的,“我有钱,也有权,花鸨儿只在我的掌握之中,叫她出你的身契,她定不敢反抗。”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侧寒声音不高,却很清亮,并无他想象中的纠结害怕,“《清官策》我真没有,对不住。” 她其实还有“但是”来转折,只是一抬眼睑,却正对着他阴恻恻的目光,浑身顿时像被一条蛇缠住了,蛇游过时冰冷滑腻的鳞片让她的脊背陡生寒意,黑色蛇信子自他的目光中吐出,似乎下一秒他就要露出毒牙。 果然,他嘴唇翕张,露出四颗白森森的牙齿,浅浅笑意令所见之人遍体生寒。 “江侧寒,你大概还不太了解我的脾气,我对你已经尽了最大的耐心。”顾喟伸手抚着侧寒的左脸颊,指尖冷冰冰的,“我好好和你解释,你和我推三阻四玩花样;那我不惮于对你用手段,你小心些,勿谓我言之不预也。” 侧寒扭开脸,他的手指一下落到她的咽喉上,没有用力掐,但也卡得她无法脱身——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12.第 12 章 “我要叫了!”侧寒警告着。 顾喟嗤笑了一声,显见的并不把她的威胁放在眼里。但还是松开了手指,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自己背手先出了书室,阳春面的碗筷还放在客堂的餐桌上,他伸手把碗筷一掀,青瓷顿时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侧寒背靠着墙壁蹭出来,清脆的瓷器落地的声音让她肩头一紧,而旋即听见又轻又稳的脚步声从外头几间聚集过来——大概是他带来的相府护卫都靠拢到屋外了,但只有长随熟悉的声音传来:“姑爷,没事吧?” 顾喟说:“没事,仅只是碗打了。替我送客吧。” 那长随便垂手进来,瞥了侧寒一眼,也不多言,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侧寒拎上篮子,加快步子,从顾喟身边走出了客堂,眼角余光隐隐能感觉到抱厦里露出刀剑的寒光。她听见他吩咐那个长随:“武成,去知府衙门递我的名帖,问问刘老公祖可曾从应天府公干回来了?今晚上,我在花月舫请他喝花酒,王县令、胡县丞有空就一道来。” 那个叫“武成”的长随应了声“是”,又问:“花月舫是否要知会?” 顾喟努努嘴指着还没出院门的侧寒:“花月舫的人在这儿,自然会传消息,就不用单独知会老鸨了;晚餐也认真备上,今日酒不用多,菜色好一些,显显我的诚意。听见?” 侧寒步子一顿,然后背对着他点一下头,都不回眸,直接快步出了院门。 长随武成到院门口,目送侧寒远去,才回身到顾喟身边:“姑爷,这小娘子……” 顾喟弛然笑道:“这小娘子做的菜特别合我胃口,和我死去的娘亲的手艺不相上下。我就好她做的一口面食,但她却小气,不肯把配料方子给我,大约是要吊我胃口,好为花月舫多赚几个钱。” 武成躬身,亦笑道:“姑爷若想要配料方子倒是不难,小的有办法的。” 顾喟摆摆手:“不至于,不至于。这点小事,脏了手不好,我们去花月舫吃现成的不好吗?” “不错,越是简单的饭菜越是细节要紧,咱家府上的厨子拿了配料方子也不一定掌握得了细节。花家小娘子动作确实麻利,可惜一张脸……”武成说。 顾喟打断道:“反正她凭的是手艺,又不是脸。” 武成小心瞄了他一眼,这位姑爷面上毫无异样,他又小心试探:“胡县丞要买花家的头牌姑娘送给姑爷——那位姑娘倒是个美人儿。” 顾喟笑着说:“难道我浑家倒不是美人儿?我眼界可没这么低。” 武成一噎,随即也赔笑。 顾喟“哈哈”两声,抬脚进了屋子里,在无人处,只是冷笑。 ———————————————— 这场晚宴顾喟做东,早早地等在船上的花厅里。 夕阳西下,霞光斜入窗棂,山塘河轻轻泛波,绿水上万点碎金,河埠头上的小娘子们哼着小曲捶打着湿衣裳,然后又呼朋引伴地离去,自有水乡姑娘的窈窕。 顾喟品着手边一杯虎丘茶,静静地看着窗外,这些美好不属于他。 巧珍得顾喟吩咐“暂时不用下来伺候”,于是用心地在楼上梳妆,一根头发丝都不肯放过。 花妈妈几次三番到厨房观望,趁阿珠不在的时候再次警告侧寒:“阿侧,你不要搞出什么幺蛾子来,害人害己哦。” 侧寒手上忙个不停,口中语气平淡:“不会的,妈妈,放心吧,我明白的。” 花妈妈到底不放心,又打发了萱草来“打打下手”,不给侧寒片刻一个人呆着的机会。 只是萱草觉得在厨房打下手太辱没了自己,不由自主地摔摔打打,把锅碗瓢盆弄得叮叮当当的,嘴里嘀咕着:“真是!巧珍姐的梳妆还得我帮忙呢,哪得空在这里忙活!” 侧寒一言不发,像听不见她的摔摔打打似的。 萱草作了一阵,见好似硬拳头都打在软棉花上,忍不住问:“看起来你这里也没啥要我忙的,要不我上去了?” 侧寒冷笑一声,手里麻利地切着花刀:“你确实也没帮上什么忙,但是你不想听妈妈的吩咐,后果可得自己担着。” 萱草一呆:花妈妈对她们这些船娘不算苛待,但若有不服管教的地方,鞭子板子也从不留情面。想着顿时一个寒噤,也不敢随意离开了,只敢嘴里嘟嘟囔囔的:“你一个小小厨娘,阴阳怪气我做什么?” 阿珠听得心里适意,扬声道:“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罢咧,谁又比谁高贵?有活干活就是了嘛。” 一块脏抹布甩过去:“眼里要有活!抹布不是脏了?涮涮去。” 气得萱草只想把抹布塞阿珠嘴里去。 天色将晚的时候,穿着一身便服的知府刘北辰,带着王知县、胡县丞以及自己身边的几个亲信胥吏,下轿上船。 而顾喟亲自迎接出来,一脸笑意,拱手躬身致意:“老公祖,学生有礼了!” 被刘知府一把托住肘部,含着客气的责备着:“顾大人怎么这么多礼呢?探花郎少年才俊,倒是让老夫惭愧了。”又问他岳祖和岳父身子安康,闹了半天礼数才相携入席。 顾喟是巡按御史,品级不过七品,不及知府;但代天子督察,带着钦差的身份,加之岳家的高位,知府不可能不卖面子。 此刻是私人宴请,所以不着官服,不行国礼,各自客气,显得融融穆穆。 席面上热闹得紧,酒过三巡,各个放松下来,巧珍、惜惜各唱了两首小曲,其余人就着山珍海味“滋溜滋溜”喝着酒,等着谁来破题说今天最该说的话。 这时,侧寒和阿珠一起端着巨大的白瓷鱼盘来上菜,盘子里是一条肥美的松鼠鳜鱼,鳜鱼扭转成“鲤鱼跳龙门”的模样,昂着头、张着嘴,红艳艳的甜酸汁浇在炸得金黄的鱼身上,笋丁、青豆、海参、红萝卜丁星散着,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 侧寒把鱼盘摆在主客刘北辰知府的面前,小心瞥了他一眼。 刘知府全然没有注意到她,只顾提起筷子让客:“来来来,这是苏帮菜的经典,鳜鱼原是春季最肥,秋日里能得这样大一条颇不容易,顾大人快尝尝看,若能做得外酥里嫩,酸甜咸配料得当,就是厨娘的手艺到位了。” 侧寒退了一步,不想让自己显眼。 顾喟夹了一筷子尝了:“确实外酥里嫩,今日要赏厨娘。”摸了摸袖子却又道:“哦哟,没带点青蚨散钱出来。” 刘北辰笑道:“我来,我来。”摸出几十个大子儿,一根手指拎着串钱的绳子,对侧寒说:“赏你了。” 侧寒犹豫了一下,愈发垂下头,低声说:“谢大人赏。” “咦?”刘北辰看她一眼,又看花妈妈,“怎么,你们家小娘子谢赏不跪下谢的?” 侧寒牙根都咬僵了,在花妈妈呵斥“还不跪下”后,想着顾喟尚能在仇人面前谈笑自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77364|1927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蝼蚁一般的人,更没资格倔强,只能屈膝谢赏。 一小串铜钱沉甸甸的,全是屈辱。顾喟没安好心,此刻她恨他比恨刘北辰更甚。 好在刘北辰也没有认出她。 ——他与侧寒父亲当同僚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父亲是读书人,女孩子六岁就不出来见外男,姆妈等闲也不见外客。有一回刘北辰闯门拜访,在客堂急得跺脚徘徊,六岁的她一时好奇,扒在门缝上悄悄看“是哪位爷叔”。 她牢牢记得刘北辰左颊上一颗大痦子,黑黑的,还长一根黑毛。现在已经被他的胡须遮住了,但仔细看还看得出。 那年,刘北辰冲着她爹爹鞠很深的躬,嘴里哀求:“江兄弟,你就替我遮掩这一次,我以后再不敢了。这事要捅出去,我一点前程都没了——我这能耐,考到举人也就到头了,从主簿这样的小吏做起,每年考功优等,最快十年才能到知府,若这样的事闹出来,革职拿问、褫夺功名是一定的。求求你,我一家老小还等我一点薪水银子吃饭,我那老娘一身的病,一个月药钱都得花我半个月俸禄……哥你也晓得我的苦。”掩面哭了起来。 父亲江名扬叹了口气,究竟不忍心:“好吧,看在老伯母的份儿上,我就把这事掩下来,但绝不能再有下次了!那些穷苦老百姓的钱,你多少还是还回去,人家的女儿都买到酒楼画舫,小囡囡们的一辈子都要毁掉了。”甚至还摸了一些银子包在刘北辰的掌心里,叫他“给老伯母和小囝囝们买点肉吃”。 “是!是!多谢兄弟!”刘北辰哭着给她爹爹屈膝,又被扶住了。 现在,刘北辰按着自己的规划,已经从主簿的位置,飞快爬到了他梦想所期的知府位置。 而她爹爹,“贿赂”事发,发配北疆,刺面为苦役,早已断了消息,凶多吉少;她和姆妈被官卖为奴抵偿官库亏空,辗转到烟花下贱之地,姆妈已经不在人世,她还在画舫苦熬。 其间事情的始末,姆妈都含泪和她讲过。 顾喟的“手段”开始使出第一步:让她直面自己的仇人。 她确实不敢随意下手复仇,刘北辰不认得她,花妈妈可是全本《西厢记》都在肚子里。没有万全的准备,很难成功;何况姆妈也没有对她说过一句报仇的话,只不断地叮嘱她,要和爹爹一样做个正直、善良的好人,要在这泥犁地狱努力地、好好地活下去。 所以,侧寒在端着空盘子回厨房的时候,把那一串铜钱尽数丢到了山塘河里。 下一道菜是金汤鱼翅羹。侧寒用一只豪奢的描金五彩瓷碗盛起来,点缀芫荽,然后狠狠往碗里吐了一大口唾沫。 刚一回头,迎面就挨了老鸨花妈妈一记耳光,一声闷响在耳边,打得不算很重,但也把侧寒打懵了。 花妈妈死死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斥道:“说了不许弄花样精!”看了一眼羹汤,又说:“这样也不许!” 但拿过一把调羹,把唾沫在汤里搅匀了:“鱼翅好贵的,别浪费了。” 然后提着声音又问:“阿珠呢?死哪儿去了?” 阿珠慌慌张张从后面出来:“妈妈,奴刚刚去解了个手。” 花妈妈说:“解手也等着阿侧一起去!” “啊?” 花妈妈拧了拧阿珠的耳朵:“啊什么啊!现在,你端东坡肉,阿侧端鱼翅羹,同时上菜去,谁都不许落单。哪个再躲懒耍花样精,哪个就挨四十鸡毛掸子。” 13.第 13 章 前面花厅里传来男人们“请请请”互相客气的动静,然后是称赞:“这金汤鱼翅烧得实在是入味,又软又糯,带着别致的鲜香。” 加了好“料”,自然鲜香。 侧寒摸了摸热辣辣的脸颊,觉得也挨得值了。 少顷,陪酒陪唱曲的船娘们,抱着琵琶、大阮退了出来,到各自屋里喝水、补妆,预备着一会儿再叫伺候。 侧寒出厨房门张了张,只见花厅的门窗紧闭,里头的竹帘都放了下来,门口还站着刘知府带着的两个心腹小吏,隐隐能听见里面的说话声,但词句都听不清楚。 而花厅里桌上是层层叠叠的碗盏,珍馐已经吃得半残。把不相干的人都赶出去,因为里面要谈的是不宜为外人所闻的话。 顾喟把黄绢面儿、白宣里子的奏本放在了桌上,一句话没说,其余几人已经互相使遍了眼色,神色也顿时都紧张起来。 几分钟冰冷的沉默之后,刘北辰先打破了僵局:“顾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呢?” 顾喟抬抬下巴,示意他拿奏折去看。 刘北辰拿过奏本,一会儿就看得太阳穴上青筋暴起,眼皮抽搐,但这些年宦场训练,面子上尚沉得住气,看完打了个哈哈:“顾大人这份奏疏颇不留情面啊,要是首辅大人瞧了,只怕发往吏部奏议之后,应天府从巡抚到县丞,从上到下都要吃挂落,我和王县令这两颗脑袋都不一定保得住哦。哈哈哈哈……” 顾喟笑道:“请刘大人猜猜,学生的这份奏疏为什么不悄悄出奏呢?” 刘北辰咬牙切齿地想:无非是你只查出来这里面“欺君冒赈”和“借款填仓”两条罪是真的,其他攀扯到更多人的罪状却没有实据,只是风闻;再者,你知道这封奏书波及到整个南直隶,特别是巡抚蒋端,即便是你那岳祖也会很为难,不愿轻易掀起大案而搅动整个江南官场;当然,这样故意拉扯,搞得很唬人,目的无非是想敲竹杠,弄到更多的银子填自己的腰包——给的已经够不少了,若真是欲壑难填,想要狮子大开口的,自己也不能不另想办法权衡。 他道:“顾大人的意思老夫懂,不过这封奏疏牵扯起来,老夫和苏州府治下几个县令倒是小事,蒋抚台不免要受牵连的,他与令岳祖是通家之好,哪有办案办得把自家亲友牵扯进去的呢?武首辅在朝中也要做人的嘛。” 刘北辰小心观察着顾喟的神色,见这小子仍在微微地笑、轻轻地摇头,油盐不进的模样,咬咬牙笑道:“顾大人大概以为官仓的事,苏州府从上到下要分润不少,其实是不懂我们的难处了。苏州府的拒绝纳税的刁民多,不需纳税的士绅也多,仅是征赋税,需要权衡、放弃的也不少,且上上下下都有需打理之处,平均下来,也只是塞牙缝而已。” 但又转折道:“不过,顾大人放心,苏州府也是有数的,即便自己用度不足,也不可能怠慢了上差。尊岳祖和尊岳那里,不仅依照旧数孝敬;顾大人那里,其实也另有准备。” 他一个眼色,胡县丞连忙起身道:“上次那四百两会票只是见面礼,苏州秋赋收完,还有礼敬,总不会少于见面礼的;花家巧珍纳赎、加一份嫁妆也会从厚——顾大人如若看不上巧珍,卑职再去寻,不知顾大人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若要美人,姑苏城里花街勾栏也能找得到;若喜欢‘瘦马’,亦可以在牙行寻见;要干干净净的民间少女,也不是没有办法。” 顾喟表情有些不怡,正要开口,鬼精的胡县丞已然猥琐笑道:“顾大人放心!官员们置一房外室是常见的事,顾大人巡按各处,不能长久待在家中,身边不能只有粗拉拉的小厮伺候,还是要有个知疼知热的女娘才好。大人身边几位长随爷,卑职都会打点好的,管不叫说出去一个字。别说这事不会叫武夫人知道,就是知道,她也没奈何的。” 顾喟的手指点了点那本奏折:“如此,我也不急着出奏。原来蒋抚台也和刘老公祖熟识?” 刘北辰笑道:“顾大人有所不知,蒋抚台还在州县任职的时候,我就是在他衙署里的,抚台大人一直对我很好,我自然也是投桃报李——南直隶管辖四州十四府、这么大片地方,抚台大人日理万机、十分辛苦,下头要没有自己人协助可不行。” 他半是正经回答,半是暗藏威胁:“其实就是蒋抚台,与武首辅也是朝中好友,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顾大人年轻,可能有些关系还没有理清,想必令岳祖让顾大人到南直隶巡按,也是存着历练家中子弟的意思。见得多了,自然也就懂得多了嘛,将来官符似火,兴旺乡里,指日可待。” 顾喟点点头:“不敢当。家岳命我到江南巡按,想必也是有老公祖所说的意思。我只是七品巡按,且查访的是苏州府的赈灾银两情况,本来是不敢冒昧打扰抚台的,既然这样说起,家岳与蒋抚台颇有渊源,我作为后生小辈,倒也应该先去拜访才是。” 听他这话知趣了,刘北辰不由大喜:“哦哦,老夫刚从金陵拜望抚台大人回来,如果顾大人想去见一见抚台,老夫可以牵线。” 引蛇出洞终于成功。 顾喟不动声色,把那本奏折重新放回怀中,喝了一口酒笑道:“如此甚好。以后学生与老公祖便是熟人了。” 大家一见这和谐的情景,顿时举杯,热闹起来。 顾喟又说:“实不相瞒,我是山东长山顾氏的子弟,家中从商多年,又有济南府的援奥,并不缺钱。只是为商者贱,从我曾祖辈起,就立下家训,要家中男儿先读书,读书不成才接家业。这些年顾氏在东省官场稍有起色,叔伯辈里有中举而任小吏的。而学生侥幸,得中进士,进入正途,家父再三叮嘱,务必和各位前辈多多学习。” 他拱了拱手:“礼敬就免了,纳妾也不用了。不过我身边确实需要人伺候起居,但美妾太过招眼,倒是寻个粗陋姿容却勤快能干的粗使丫头是正经。” 大概是家里有个地位极高的妻子,又是凭借着岳家的地位做官的,所以宁可忍着些,也不敢轻易纳妾或置外室,以免触怒了妻子、惹翻了岳家,弄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几位官场上打滚的人士,自以为懂得很,只觉得这后生今天态度极好,再料不到他那覆雨翻云手段。 胡县丞一直负责打理这些杂碎事务,立刻应承:“是是,卑职找些熟悉的牙行,多挑些勤快能干的小丫头供顾大人择选。” 于是再一次举杯,席间和美气氛又上一个层次。胡县丞笑着说:“咦,这会儿月色好,不让花家的姑娘们再唱点曲子热闹热闹?” 一声吩咐,巧珍她们几个再次抱着琵琶、大阮进来花厅,重施脂粉,妩媚万端。莺莺燕燕、软软侬侬,歌舞升平、色相万千,迷得胡县丞丑态百出,连刚刚端着些架子的知府刘北辰都忘乎所以起来。 闹到半夜,厨房间里才听到传话“清粥细面,不拘来点什么,吃得落胃就好。” 侧寒转脸看到阿珠已经困得伏在杌子上睡着了,轻轻地打着鼾。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在准备好的粥底里加了虾仁和鲜贝,撒了葱花,调好味自己送到前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9776|1927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花厅里,没叫阿珠起来帮忙。 席面上的男人们鼻子红红,醉话连篇,还时不时捏捏摸摸身后侍酒的船娘们。 见粥上桌,香气扑鼻,不由都叫好,唏哩呼噜喝了粥,然后对花妈妈说:“看收拾得出几间屋子?今儿‘借铺’,让刘老公祖先挑人。” 刘北辰让顾喟先挑,顾喟摆摆手:“学生不好这个,胡老爷知道的。” 巧珍面上一滞,眼睛里有了一点水色,但仍在陪笑。 刘北辰便指了最漂亮的巧珍:“那老夫也就不客气了,久闻花月舫的头牌姑娘色艺双绝,还特会伺候床笫,今儿试试。”又看看胡县丞笑:“是不是割了胡县丞的靴腰子了?” (按:“割靴腰子”指嫖了别人一向嫖的姑娘。) 胡县丞连连摆手:“那是巧珍的福气。”连连给巧珍使眼色,示意她好好伺候。 巧珍抱着琵琶走过去,低眉习惯性地笑语盈盈:“刘大人……” 刘北辰喝了不少,毫无羞耻感,凑在巧珍的脸上亲了一下,笑道:“好香!” 巧珍要躲不敢躲,假意撇开点脸:“哎呀,刘大人坏死了……”,于是又被用力搂住腰:“小妖精,让你见识见识我是怎么坏的!” 刘北辰转脸对胡县丞说:“不过我不喜欢‘借干铺’,今儿巧珍跟着我家去。” 巧珍有些担心:“刘夫人……不会嫌奴奴么?” “她不敢的。”刘北辰又亲了她一口,“我们家那位还敢管我的闲事?我只疼你……” 其他几个自然也一一选了自己喜欢的姑娘,抱在怀里上下其手。 花月舫上好客房就三间,于是也有几个准备带着姑娘回去睡。 顾喟淡定地喝完一碗粥,说:“巧珍姑娘跟刘老公祖家去,我也懒得半夜到公馆睡,反正今儿干铺是真干铺了,我一个人睡得自在,起来还有现成早饭吃。省得公馆里冰清鬼冷,只有几个笨笨的小厮。” 又说:“今日的粥很好。” 花妈妈急忙吩咐侧寒:“那明儿早上还依样儿熬这虾贝粥。” 未等侧寒应声,顾喟道:“现在都已经交丑正了,明日再劳烦厨娘大早起身熬粥,实在太不体谅人。镬中还有不少剩粥,明儿我一个人吃尽够了,不如用‘五更鸡’小火慢炖着,明儿随时起来都能喝到热乎的。” 这确实是体谅人之举,花妈妈替侧寒说了一箩筐的好话,然后吩咐她取厨房里的“五更鸡”来。 侧寒取了个紫铜“五更鸡”。 “五更鸡”是夜间所用的炉具,大大的紫铜罩子,里面设有分隔,炉中点一盏油灯,火苗不大,可以慢慢加热食物或茶水,但不会煮糊。 她揭开外盖,添了菜籽油,燃起一点焰,准备把粥锅放进炉中。 却见顾喟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本黄绢面儿的硬折本,放在炉火上点燃。 身边在调笑着的男人们,渐次发现这一举动,调笑声暂息,默默看着顾喟举止,轻轻颔首。 顾喟看了刘北辰一眼,笑道:“老公祖请放心,学生的弹劾折子写得颇有谬误,可不能上达天听,就此罢了。” 刘北辰看着折本一点点化为灰烬,浮灰飘起来,又飞出窗户,飞到暗沉的山塘河之上——一轮明月映在河里,天上月和水中月均被这点点的黑灰碎屑挡住了明光,如蛾蚋绕灯。 刘北辰爽声笑道:“顾大人心意,老夫感佩万分!蒋抚台若知道顾大人顾全大局、识大体,一定也如是感佩。” 14.第 14 章 得宣纸助燃,炉火亮了一瞬,又渐次黯淡下去。众人的目光都盯着顾喟手中那本奏折,唯有顾喟悄然地看着身边端着粥锅的姑娘。 暗淡的火光使姑娘的眉眼落在深沉的影里,她的眸子里开始有两点小火光,慢慢地随之熄灭了,然后涌起黑色的水光。 ——还算能忍,自始至终脸上都毫无表情,呆呆地捧着粥锅,像个没见识的乡下丫头。 顾喟把奏折的最后一点残绢纸灰一抖,然后洒脱地抛进了山塘河里。他拍拍手上的灰,旁边人跟着拍手叫好。 然后他掩口打了个哈欠,旁边的人便也非常知趣地一一拱手告辞。 顾喟看着刘北辰揽着巧珍的腰,巧珍有些别扭地扶着他过了跳板,一同上了一抬绿呢轿。轿帘放下前,他分明看到巧珍深长瞥来的目光,但他只觉得厌烦这痴女的愚蠢和奢望。 顾喟欠伸了一下,揉了揉太阳穴,然后对花妈妈说:“来个人伺候我洗漱。” 今晚他请客的局面大,画舫中的几个船娘都不敷用,还在外面花楼里请了两个来应局,这会儿都被苏州府县衙门的官和吏们带走了,连略有三分姿色的萱草都陪了县衙里的一个文书。 花妈妈忙到厨房里抓差,看见阿珠伏在杌子上,睡得涎水都流在凳面上,气得抓过烧火棍打了她两下给打醒了:“客人还没睡,你倒挺尸挺得起劲!上面要洗漱水,赶紧兑好送上去。” 阿珠惺惺忪忪,慌慌张张,拿黄铜盆打了洗脸水上楼。 花妈妈少顷听见顾喟在楼上喊:“妈妈请来一下。”她急忙上去,见顾喟没肯在铜盆里洗脸,只努了努嘴,一脸厌弃。 她顺着方向一看,好嘛!阿珠嘴角的涎水痕迹还没有擦掉,脸颊又是枕出来的一团红印,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邋遢极了;再往下看,她一双烧火通灶的手端盆,两根大拇指就浸在洗脸水里。人家顾喟宴上说了,他是有钱商贾家的公子,想必素来活得精致,怎么受得了? 花妈妈急忙躬身道歉:“对不住顾大人,奴亲自倒水去。” 顺便踢了阿珠一脚,使眼色让她把黄铜盆端走。 顾喟道:“怎能劳烦妈妈?厨下侧寒姑娘,面貌虽不好,胜在清清爽爽,我也没有其他意思,更不会计较长相,就叫她来伺候我洗漱吧。” 花妈妈愣了一下,不敢不答应。到楼下厨房,对侧寒吩咐:“今晚也没有别的人了,你上去伺候顾大人洗漱吧。” 侧寒顿时说:“妈妈,曾经说好了的,我只在厨房里做活,不做伺候男人的事。” 花妈妈拧了她一把,气呼呼说:“你瞎想什么呢?人家连巧珍伺候时都干干净净什么事都没发生,倒把你弄上床了不成?不过是让你打热水服侍洗漱,你矫情个什么劲儿!他要看上你倒好了,巧珍盼都盼不来呢,可能么?” 也踢了一脚,喝道:“快去!别逼我再抽你!” 侧寒看阿珠黑黢黢的脸上被泪水冲开几道白印子,也没啥好说的,只能兑了一脸盆温水,端上楼去。 “顾大人,洗脸水好了。”她声音没啥感情,在脸盆架上放下脸盆,人就退得远远的;见他挽袖,是要洗脸的样子,就转身准备走了。 “慢点。”顾喟说,“缎面的袍子袖口打滑,你帮我脱一下外袍。”说完张开两只手,等着她来伺候宽衣。 侧寒忍气吞声,到他身前,麻利地解开他袍子上的纽扣和系带,然后轻巧地一旋,到他身后,提着领子把他衣服脱了下来。 顾喟挽起中衣的袖子,先认认真真洗手,洗了好一会儿,再俯身去盆里洗了脸,边擦脸边吩咐:“洗脚水要热一点,好祛祛疲乏。” 侧寒不搭腔,转身再次下楼。 活儿她不能不干,毕竟画舫的船娘就是靠伺候人吃饭。 一木桶洗脚水,拎上楼去也挺费劲。而进门后,只看见他的影子映在帛纱屏风上。侧寒在外说:“顾大人,洗脚水打来了。” 他从屏风后走出来,穿着一身素丝中衣,肩膀很宽,腰肢很窄,身形又颀长,刚摘了四方巾,露出里面的网巾来,额角方阔,乌发浓密。一双眼瞟过来:“你这是又要离开?” 侧寒汗毛都竖起来,低头说:“我一直只在厨下,并没有学过伺候客人洗漱……再说,你好像前几次也没要巧珍伺候洗脚的……” 顾喟说:“那就学学,总要学的。” 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坐,点点头示意侧寒把洗脚水拎过来。 侧寒只能硬着头皮把水桶拎了过去,放在他脚前,又准备走。 他却一把拉住她的袖子,跷起脚,一声不吱,眉头一挑,明显的意思是要她来脱鞋脱袜。 侧寒不由柳眉倒竖,把头一扭。 顾喟笑道:“哟哟,江家大小姐啊,不肯伺候人的?” “放开手!”她低声呵斥。 顾喟笑转成冷笑:“江小姐还真跟我颐指气使的?” 等了片时又说:“我知道你定然不怕花妈妈打你骂你,但是我看出来了,刘北辰不认识你,并不知道你流落画舫,也不知道今天给他做饭的人就是江主簿的独女。这要是叫他知道了,啧啧,花月舫一定要热闹了。” “你想干什么?”侧寒道,“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干什么非作弄我?!” 顾喟道:“我想报恩啊。” “这么报恩?呵……”她不由被气笑了。 顾喟冷笑道:“没眼界的小家子丫头才指望着得一笔钱就算报恩了。我是看你是可塑之才,要教你攀爬上去,当人上人,然后把仇人踩在脚底下,尽情报仇报怨的法子。” 侧寒往回扯自己的袖子:“我不要跟你学!” “你爹爹那种‘正直’‘清廉’,在这个污浊的世道上没地方去!害了自己,还害家里人!” “那我也不要跟你学!” “好话说了你不听,敬酒不吃吃罚酒。”顾喟说完又等了片时,然后扬声道:“花妈妈在不在?” 花妈妈没敢睡,在楼下一听客人这声儿,就猜到侧寒得罪人了。 就听木楼梯一阵“踢踢踏踏”的动静,花妈妈气喘吁吁开了门,赔笑道:“顾大人请吩咐。” “花月舫还想不想做生意了?!” 花妈妈愈发赔着笑:“哎哟,顾大人这话说的……” 顾喟一声冷哼打断她没说完的话:“明日我找刘知府问问,他知不知道江家母女官卖,辗转卖到了哪家风月地方?处置得合不合他的意?” 还想哄一哄、糊弄糊弄年轻官人的花妈妈,登时色变,跪倒在地低声下气说:“顾大人,可能侧寒不会伺候,不会说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0116|1927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奴亲自伺候大人洗脚,管叫洗得舒舒服服的……” 她膝行了两步,谄媚地爬到顾喟脚前,捧着他一只脚脱了鞋小心放好,又解了袜子。正想脱另一只脚,那脚却用力踩实了地面。头顶上硬邦邦的声音落下来:“她该学会了吧?” “侧寒!”花妈妈跪着扭过头,呵斥的声音带点惊怖。 侧寒忍着屈辱,上前扶起花妈妈,随后也不再倔强,蹲下身抬顾喟另一只脚。他没有再使劲,任她脱鞋脱袜,只舒服地仰坐在官帽椅上,睥睨地看着她低三下四地伺候。 “是聪明人,学得挺快。”他挥挥手,“花妈妈,你可以下去了。我不叫人,谁都不可以靠近这间屋子;我若叫人,就要尽快上来。” “是是。”花妈妈很会伏低做小,起身又絮絮叨叨叮嘱侧寒,“好好伺候顾大人洗脚,脚缝里多搓搓,脚底板穴道多揉揉。不要叫顾大人生你的气。” 关上门下楼了。 顾喟看着侧寒眼睛里含着一泡泪水,但倔强地没有落下来,蹲在泡脚桶前,什么都不干。他笑了笑,问:“刚刚学到了什么?” 她犟了一会儿,在他伸手来捏她下巴之后才甩开头回答:“客人有吩咐,要照做。” 顾喟“咯咯”笑了几声:“我又不是老鸨,教你伺候男人的法子做什么?” 他的光脚踩在拖鞋面儿上,适意地摊着手,靠着椅背,慢悠悠道:“老鸨子打骂你两下,你并不害怕;老鸨子见客人发火嫌伺候得不好,其实骨子里也并不害怕。什么时候怕了呢?——所以拿捏人心,要直击人心畏惧的要点,掐住了命门,话不在多,自能让人服帖。刚刚看懂了么?” 侧寒心里承认他说得不错,但嘴上犟着不肯说话,更不肯拍马哄他开心。 顾喟抬了抬脚说:“咦,我说话耽误你伺候我洗脚吗?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侧寒抓着他的脚,丢进了洗脚桶里,烫得他脚一缩,热水溅到她脸上,她忙撇头擦脸。 “你不试水温的么?!”顾喟垂头质问,然后点点头说,“我懂了,故意的。” 他没有如侧寒想的那样又喊花妈妈来恫吓,而是直接暴起,突然揪住她后脖领,把她的头往热水里摁。 侧寒大惊,本能地伸手撑住了桶沿包的白铁皮,强撑着脖颈没叫他摁下去,只是腿撑不住,跪倒在地。 热气蒸腾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模样又太过屈辱,她撑了几下还是抗不过男人的力气,勉强维持着不垂到水里,咬着牙坚持着、对抗着。 顾喟以上位者的姿势居高临下、掌控一切。 “什么时候水不烫了,吱一声。” 她熬了好久,他又说:“要是水凉了,还得辛苦你重新去打水,我不洗冷水。” 又等了一会儿,厉喝道:“说话!” 又等了一会儿,他又笑了:“蠢丫头,为这种小事坚持着有什么意义?扛到最后,你能得到什么?” 他附身到侧寒耳边:“人生在世,遭受的各种委屈当然是数不胜数,你以为这十年我一个人是怎么扛过来的?不该吃的苦别上赶着吃,不然——” 他伸手触了一下洗脚水,而后松开了她的后脖领,自己把脚放进热水里,惬意地吸了一口气,才说完后半句:“——不然你就有吃不完的苦。” 15.第 15 章 顾喟泡脚的时候,侧寒并没有像花妈妈吩咐的那样给他揉搓按摩,她呆呆地跪坐在地上,似乎在咀嚼这一天发生的事情,以及他好为人师的“教导”。 顾喟也确实没有向她提那些“伺候人”的要求,他自己默默地搓着双脚,偶尔闭目养神,像在思考什么问题,但侧寒稍微发出一点动静,他就蓦地睁开双眼,目光利箭般射过来,仿佛在盯着一件猎物。 他终于洗好了脚,叫侧寒把脚布拿过来,也是自己把脚擦干了,趿拉到拖鞋里。 “秋凉了,地上冷,老跪着当心膝盖疼。”他起身瞥了侧寒一眼,说了句少见的、关心人的话。 扭头见侧寒没理他,他就有点不快。本来正在往里间的床边走,现在又回头过来拉着她的手腕,把她拖起身。 “怎么老这么别扭?你是以为我受用你的作死吗?” 侧寒挣扎,仍然挣扎不过——他并不是想象中的文弱书生,胳膊挺结实,从洁白的素丝衣袖里露出一截来,手洗得发白,指腹皱起,怪不得刚刚碰到她时感觉粗糙。 顾喟冷笑道:“我也有过卖苦力才能勉强吃上饭的时候,你以为你颠锅的那点子力气就能抗得过我?” 侧寒道:“我不想抗过谁,我只想在画舫上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不行吗?” “没出息!” “我没办法像顾大人那样有出息!” 顾喟冷笑:“那就学着点。” 侧寒气结,这个人看着斯文,其实完全不讲道理,只是为什么总纠缠着自己? “我只会厨房里的营生,长得也不好,孤身一人没有援奥,委实没本事成为大人的帮手。”侧寒努力和他讲理,“顾大人那么有出息,刘知府都引以为知己——” 她突然有点哽塞,他说他和自己同仇敌忾,说刘北辰是他们共同的仇人,其实今天她看见了,他和刘北辰言笑晏晏,把弹劾折子烧掉了丢在山塘河里,只为了和那帮人同气相求。他的手段确实高明,一步步掌握他们的弱点,威胁后又卖好,称兄道弟拉近距离,真正拿捏那帮贪官污吏到他的五指山里。 她大概也是他的一步棋,在有用的时候被他威胁钳制,等没用了就弃若敝屣。 “别哭呀。”顾喟突然又温柔起来,把她拉近,抬手似乎要给她擦眼泪,可她的泪光始终只在眼眶里凝结着,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抬手抚了她的右颊,然后轻轻“咦”了一声。 侧寒飞快一躲,然后捂住了右脸,然后解释道:“别碰,疼!” 这句解释还得加一层解释才说得清楚:“先没听你吩咐,被妈妈打的。” “可你的左脸上有红指头印子。”他指指她的左脸,手贱地又抚摸了一下,好像今天不摸到就是不罢休一样。 她的皮肤很细腻,若是洗去上面一层发黄发灰的油烟,说不定比擦了三层粉的巧珍还要白皙。 她果然又躲:“都挨了。”但手还捂在右边。 “顾大人还要伺候什么?奴累了一天,很困了,忙完想早点去休息了。” “铺完床就没有什么事了。”顾喟说,“我也很累了。” 侧寒没言声,去给他铺床。 他在她身后,看着她一条腿立在床下,一条腿跪在床上,抹平床单,放好被子,叠出不宽不窄的被窝,又拍松了枕头。腰身灵活,动作麻利。 背影很窈窕。一动起来,腰臀的线条就在宽宽的青布比甲里展露出来,青山隐隐,绿水迢迢。顾喟不动声色地咽了一口口水,双手背到身后,右手用力握住了左手的手腕。 “好了。”侧寒说。 额角细汗在灯烛下闪着碎金似的,她抬手擦汗,不等顾喟走过来,就“噔噔噔”到外间,拎了洗脚桶站直了问:“没事了吧?” “没事了。”顾喟说,“明早上除了粥,还想吃汤面。” “哦。”她没好声气地应了。 下楼后,她在厨房里撩水洗脸,他摸过的地方都用力搓了一遍,摸到一处,然后有些想明白他刚刚为什么“咦”了一声,而且想明白了就惊得背后出冷汗了。 花妈妈敲了敲厨房门,而后揭开帘子走进来。 “阿珠睡着了?” 侧寒努努嘴指向厨房的梢间:“她年纪小,耐不住熬夜,我送洗脚水前,就叫她回屋子睡了。” 花妈妈悄悄推开梢间虚掩的门看了一眼,听着那装不出来的粗鼾声,才又关上门,先叹了口气对侧寒说:“这王八羔子不好惹,你当心些。” “我都不知道怎么招惹上他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花妈妈又叹了口气,“我今年大概是走墓库运,倒霉得很。当年买你们母女到画舫上,辗转过了三道手,经历了好几个牙行,苏州城里都没几个人知道始末,不知道这兔崽子是怎么晓得的。其他倒也不担心,刘知府这个人心眼最小,还喜欢赶尽杀绝……” 最后叹口气说:“不管怎么样,这个顾大人那边,你还是虚情假意迎合着点,你要是惹翻了他,他摁死你是易如反掌。” 她看看养女,这小囡憋了这么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幸好不是美人,不然怀璧其罪,要担更多的风险。 第二天早晨,顾喟大早就醒了,河埠头一如既往的热闹,他起身后撩开窗帘,看一条条粜米、卖鱼的乌篷船,看河岸边洗洗涮涮的大姑娘小媳妇,最后看山塘河街边刚刚开张、打开排门的店铺。 不错,这个地方富庶,积弊那么多,老百姓仍是只要有口饭吃就还能忍,所以是官员们选官时一等一的好地方,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他突然有点明白江名扬的《清官策》中“清官”二字,大概是嘲讽罢了。 他自己起身,到楼下要热水洗漱。 厨房里的两个姑娘确实辛苦,已经忙乎了一阵的样子。侧寒正在做黄鱼面,这和鱼面是两种类型,择取新鲜大黄鱼,取肉,一瓣瓣洁白的蒜瓣肉炒在咸菜里,鱼骨熬汤,汤汁奶白。大鱼鳔和鱼籽被单独放在一边碗里,洗得干干净净的。 阿珠先看见了他,忙胳膊肘捅了捅侧寒。侧寒眼睛似乎有点肿,看见他时先伸手捂了捂右脸,而后垂下头,应付差使一般说:“给顾大人打热水洗漱吧。” 阿珠也怕顾喟,支吾说:“奴手脏,还是阿侧姐给他打水吧。” 侧寒没奈何吩咐道:“那你看着鱼汤的火候,别忘了白胡椒粉。” 黄鱼面很鲜美,昨儿炖在五更鸡上的虾贝粥顿时就失色了。顾喟慢悠悠吃完,大概没什么事,从巧珍的屋里抽了一本新词集捧在手里,坐在花厅的窗户边读书。眼睛时不时会看向往来的船只,特别是粜米船会看得格外仔细,那一本词集倒没看进去多少,半天还翻在第一页。 上午,花月舫上的船娘陆续回来了,有的坐着车,有的坐着轿,还有的坐着船。 萱草回来时一脸得意非凡,腰杆子都比平常挺直了不少,才上了跳板,远远就在对侧寒和阿珠喊:“饿死了,早上吃什么?给我弄一份送屋子里去。” 阿珠最看不惯她,喊:“是汤汤水水的,都在厨房里吃罢!”又悄悄“呸”了一声:“妖妖调调的,陪个不入流的文书侍夜,还得意成这样,还以为自己是大美人哩!” 片时,上了船的萱草袅袅地到厨房来,伸头看见黄鱼汤和咸菜黄鱼肉浇头不由眼前一亮:“好的来!我就爱吃黄鱼面,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5655|1927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来一大碗。” 阿珠讽刺道:“还要一大碗啊!昨儿劳累到半夜啦?” 萱草啐了她一口,又得意非凡笑道:“等你过几年破瓜,伺候个身强力壮、麻皮黑脸的壮屠户,累死你到半夜!” 阿珠顿时小脸通红,扔了一把水面在沸腾的面汤里,悄悄骂了句“不要脸”。 萱草倒了水喝了,特为在两个人面前走了几趟,好展示自己发鬏上一对新的银底珠花和耳朵上一对小金环。 又过了一会儿,河埠头的轿子里钻出巧珍,扶着她的是一个头上插金戴银、身上绫罗绸缎的丫鬟,送到跳板前,那丫鬟说:“花姑娘,我家老爷叫你白天好好休息,他今晚若得空,还要叫你的局。” 巧珍不敢多说,只点点头,提着裙子步履有些不稳,上了船后,扭头见那刘家的丫鬟坐上轿子回府了,才扶着船舷喊:“萱草,来扶我一把。” 萱草今日正是得意的时候,哪里愿意伺候人,故意又盛了一些咸菜黄鱼浇头在剩的一口面上,嘴里说:“巧珍姐,我昨儿也应局了,现在累得很,吃点东西也要洗洗休息去了。” 一瞥眼看见阿珠,便道:“阿珠闲的没事干,叫她扶你,你正好到厨房吃碗面,鲜得很。” 巧珍便叫“阿珠”,阿珠也只好去了。 巧珍被扶着慢慢走进来,萱草正好嗦完最后一口面,碗筷也不洗,往洗碗盆里一丢,摇摇摆摆上楼休息了。 侧寒问:“也吃碗黄鱼面?” 巧珍点点头。侧寒瞧她脸色蜡黄的,盛了面递到她面前不由问:“怎么了?昨儿太累了?” 巧珍摇摇头,捧着面碗站着吃。 阿珠觉得奇怪,欲要问,被已然发现端倪的侧寒悄悄拉了一把。阿珠这才发现巧珍的袖子滑下一截,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红肿的伤痕。 过了一会儿,花妈妈打着哈欠也来吃早饭,看到巧珍后笑道:“胡老爷刚刚遣人来说,原说了为你赎身,还是照样算话。东边不亮西边亮,恭喜恭喜,脱离苦海,要去当官家的姨奶奶了。” 巧珍放下吃了一半的面,嘴角抖了抖,忍不住“哇”地哭出声来。 “怎么了?” 这也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娘子,伤心的情绪难以遏制,哭了一会儿非但没有排解,反而愈发声嘶力竭,她扑通跪在地上,抱着花妈妈的腿说:“妈妈,奴不走,奴陪你一辈子。” 花妈妈道:“傻小囡,哪有小娘子家一辈子不嫁人的?像我似的,你以为江湖上讨生活容易?”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但她是世情熟透的人,情形已经猜到了八成,此刻叹口气去扶巧珍:“乖囡囡,我知道你孝顺,先起来,有什么事你对我说,我来给你排解。” 巧珍不肯起身,被劝了半天,她才突然决绝地撸起衣袖,顿时,一胳膊的青紫红肿露了出来。在场的人都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叫着“天爷祖宗!这是怎么弄的?” 巧珍大哭道:“姓刘的他就不是个人!我到他家里内院,他先还醉醺醺调笑,突然说喜欢玩点‘花头’,伺候他开心了多给我打赏。我寻思着无非换几个姿势,又能有什么花头,就答应了。哪晓得那老东西哄着拿根绳捆了我,剥了衣服一顿抽,我越哭喊讨饶他越兴奋,最后打得我眼冒金星,差点死过去,老东西就那么把我按跪在地上,那……那啥……简直像对牲口……” 花妈妈听得眉毛都立起来,抱着巧珍骂道:“他才是个牲口!老王八蛋!” 巧珍得她共情,崩溃的情绪才好了些,在花妈妈的衣襟上哭湿了一大片,而后诉道:“胳膊上还是最轻的,其他地方更不能看。妈妈,你不知道女儿昨晚是怎么过过来的!” 16.第 16 章 大家听了无不心酸。 只有花妈妈还想着:顾喟明说了不要人,胡老爷仍然要赎巧珍,八成是拿巧珍去拍刘北辰的马屁了。刘北辰是知府,苏州府的父母官——百姓就是他的灰孙子一样,想怎么折磨就怎么折磨,巧珍自然不会例外。 小小花月舫,连胡县丞的话都不敢不听,又岂能和刘知府硬杠?她心里更加气苦,现在巧珍崩溃,她又不能多说,一时也没有主意,只能先劝巧珍上楼上药。 扶巧珍出厨房门,正巧看见顾喟也在花厅门口探头——刚刚巧珍一顿大哭的动静,不可能花厅那里听不见。 花妈妈苦笑着说:“叫顾大人见笑了……” 先不多说,但也忍不住悄然看了他一眼,估猜他的眼神里有几分属于不忍。 “阿侧,打一盆热水上楼,再把药膏拿上来。”花妈妈在楼上喊。 侧寒捧着热水时,恰好又在花厅门口看见顾喟。 他问:“怎么了?” 侧寒摇摇头,表示不方便回答。 顾喟点点头,柔和地说了句:“我明白了,你赶紧去照顾她。” 侧寒擦肩而过后,忍不住又回了头,他正从背后凝注过来,一双眼的眼睑带着淡淡的粉色,朝阳下看他的眸子带着盈盈的水光,大概就是老人们说的“桃花眼”的样子,即便是眉如剑、颊如刻、山根硬、鼻梁挺,因有那样一双眼,抵消了面容中峻厉的煞气,使他反而显得脉脉多情。见她回眸,顾喟先是一诧,随后又微微一笑。侧寒忙重新回眸垂首,疾步到楼上巧珍的房间。 顾喟也回到花厅看书,越发神思不属。一只飞虫振翅飞过,在他眼前绕了几圈才到窗棂边停下歇息,被顾喟一指头碾下去,薄翅翘起,顿时扁了。顾喟那双眼睛微眯,而嘴角又挑起一抹冷笑。 下午,刘北辰的长随送来名帖,说是知府晚上回请巡按顾大人喝花酒,不过换了城里一家长三堂子,据说里面的姑娘好嗓子,唱起评弹叫人心都要化了。 在花月舫中消磨了一白天的顾喟,捏着名帖去厨房讨茶喝。恰巧只有侧寒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他问:“那跟着你的小丫头呢?” “睡午觉。” 顾喟笑道:“她倒能睡。昨儿你睡得少吧?怎么下午不补补觉?” 侧寒实在怕搭理他,一直垂着头,惜字如金:“忙,不困。” “忙什么呢?今儿我中午也吃的和早上一样的黄鱼面,晚上又不在画舫里摆宴,也没听说今儿有客来,你不应该清闲些才是么?” 侧寒嘀咕着:“跟你们这种两手不沾阳春水的富贵人说不清……” “我可不是富贵人。”顾喟的声音也嘀嘀咕咕一般,无事忙地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看见早上留着的黄鱼鱼籽炒了一盘,鱼鳔则熬得浓浓的盛了一碗。他不由馋侧寒的厨艺,自发抽了一双筷子,先尝了尝炒鱼籽,赞了声“挺鲜的”,又换了汤匙挖了鱼鳔熬的“浓汤”,但这次一口下去,吃得咽不下又吐不出,尬住了。 “xxxx——讨嫌!”侧寒忍不住用苏州话骂他,“是你自家厨房吗?什么都往嘴里放!” 把垃圾篓丢他面前:“这是熬的鱼鳔胶,船上木器修修补补时要用到的。吐出来。” 顾喟狼狈地吐掉嘴里的鱼鳔胶,漱了口,才质问:“那我挖鱼鳔胶时,你怎么冷眼旁观,不提醒下?” 侧寒低声咕哝:“活该!” 他又问:“还有你刚刚叽里咕噜说的那句苏州话是什么?” “什么也没说。”侧寒白他一眼,端了碗汤给楼上的巧珍送去了,不想和他待在一起。 顾喟跟个跟屁虫似的,过了一小会儿也上了楼。倒是很讲礼仪,在门口屈指敲了敲,然后问:“我着实有些担心巧珍,她怎么样了?” 巧珍刚刚上了药,穿了中衣。本来理应不见,但小娘子暗里还有些痴心期待,于是刻意说:“苦是受了苦,不过现在好多了。劳烦顾大人关心,请进来喝杯茶吧。” 顾喟便推门进去,里头气氛有些凝固,唯有巧珍浑然不觉,还抹了把泪,凄凄笑道:“难为顾大人想着奴,快请坐。阿侧,给顾大人看茶。” 侧寒把茶递过去,实在厌烦看巧珍满眼泪光满脸笑的表演,说:“巧珍姐再趁热喝点汤,顾大人请用茶。没什么事奴先下去了。” 侧寒转身离开,听见顾喟寒暄了几句,而巧珍长吁短叹,只怨自己的命苦,顾喟又敷衍了几句“好好将养”“年纪轻好得快”之类的废话。 她撇撇嘴,带上门,然后听见身后顾喟问巧珍:“诶,今日听了句苏州话,没明白。我学给你听,不知道学得像不像啊……” 接着是他努力学舌的声音:“发音是‘扣……星……七哩……切思’。”里头轻音浊音、上声入声,学了个七七八八仍极是别扭。 侧寒背上一凉…… 静了一会儿,紧接着就听见巧珍“噗嗤”一笑:“哦哟,这可不是好话来!” “是什么意思?” 巧珍捂嘴“咯咯”地笑:“奴可不好意思出口,脏是脏的来……” 里面又静默了一会儿,侧寒几乎可以猜出顾喟的神色,急忙紧走两步,又想听听他会说什么,又停了步子,只准备着随时开溜。 顾喟好半天说:“那你不用说了。” “哪个说这个话的?告诉妈妈去,得打嘴巴子了。” “嗯嗯,我自己告诉去。不耽误你休息了,你也别操其他心,好好养着吧。” “诶,顾大人……” 似乎听见了他出来的脚步声,侧寒脚底抹油,轻捷地一溜烟儿跑了。 ———————————————— 天擦黑时,顾喟上了自家的轿子,他的长随武成在一边扶着轿杆,他揭开窗帘,就正好可以和武成耳语:“我给老太爷写的私信,送出去了吧?足够隐秘吧,不会被谁看到吧?” 长随武成道:“姑爷放心,这封信用的是老太爷的渠道——从两京到十三布政司,从十三布政司到两京,都有自己人递送消息,一向都很妥帖。老太爷、老爷要知天下事,可不能只靠着驿递来的、给皇上看的消息。” 顾喟点了点头:“老太爷在京担心南边这位蒋巡抚生了异心,派我来察看。就我看,即便不谈异心,蒋端在南边赚得盆满钵满——从苏州府便可看出南直隶官场都是他培植的亲信,银钱都直往他腰包里送——已然是有撇开咱们家自己私吞的意思在了。老太爷虽不是在乎他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4241|1927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点子银钱输送,但好容易栽培蒋端出来,却栽培出个白眼狼,其他事上岂不都得小心了?” 这长随虽是家奴,但看得出是首辅武省身的心腹,深以为然:“姑爷说的极是。蒋巡抚若还晓事、知畏惧,敲打敲打也就罢了;若生了其他心思,咱们家老太爷可得先下手为强!” 顾喟冷笑道:“蒋端胆子大得很。当年阁里纷争时,他还只是都察院经历,就敢利用整理六部和御史奏疏的小小职权探得信息、出卖同僚,把人家置于死地,手段辣得很。” 武成道:“手段是辣,不过那位次辅司空仪,当年妄图策动六科给事中拉咱们家老太爷下马,也是自取灭亡。” 顾喟顿了片刻,而后笑道:“那是当然!司空家最后片草不留,兄弟姐妹、妻妾子女全部死绝,一应同门师生、及朝中向着他的官员全部革职流配,就是跟首辅大人作对的下场,可供天下人为鉴。倒不知咱们这位依靠我家老太爷上位的蒋巡抚,有没有以史为鉴?” 武成笑道:“所以小的猜蒋巡抚不敢的,只是想偷鸡摸狗,多贪两个银子罢了。” “呵呵,那可不一定。”顾喟说罢,放下窗帘。轿子里立刻变暗了,他捏紧拳头、咬紧牙关,似乎听见沸腾的血液在他身体里、头脑里奔涌。他强迫自己扼制愤怒,深深地呼吸,让头脑静下来,说话行事都要更加小心,不能在相府家奴面前露出分毫破绽。 轿子落地的时候,顾喟已经调整好了表情,温文尔雅地低下头从轿门中钻了出来,迎面看见刘北辰含笑相迎,脸颊上那颗大痦子突出于络腮须外。他便也爽朗笑起来:“学生有愧,怎得老公祖前来,当先进来拜见才是!” 一番客套过后,主宾携手,亲亲热热进到楼里,桌面上摆着八碗八碟,是燕菜大席的模样。除却歌台上唱评弹的两人,也按吃花酒的规格,每张座位后面都有侍奉的姑娘,个个粉香脂艳,丰容盛鬋,起身相迎时,仪态万千,倒似大户人家的小娘子。酒过三巡,柳琴响起,吴侬软语唱得勾魂摄魄,身后侍酒的姑娘也温柔典雅,比花月舫更多一些书卷气。 顾喟在到姑苏前,从未参加过这么多花头百出的筵席,又知道这是带着目的的“鸿门宴”,心里深以为苦,又不能不敷衍,只能暗暗叮嘱自己一定少喝酒、少说话,以免被拿住小辫子。 歌台上那位姑娘唱完几曲,放下怀中柳琴,向大家福了一福。顾喟看她走向宴桌,而且是朝自己而来,心不由又紧了起来。 这可真是个美人,不仅美,而且是带着书卷气的温柔典雅,也不像巧珍恨不得贴过来的德行,而是矜持地到顾喟身边,轻声细语问:“顾大人,奴可以坐在这里么?” 顾喟未曾说话,胡县丞先叫起好来:“哦哟!今朝可是咱们苏州府一等一的美人伺候顾大人来了!咱们这位董清抒姑娘,来头可不简单。男人要得她青眼可是极不容易的。” 这位董清抒小姐,淡淡地笑了笑:“胡老爷说笑了。”说完,用手帕包了酒盏:“顾大人杯子里还有酒,那么奴奴就先敬你一杯,权当是第一次认识彼此的招呼。” 顾喟握着酒杯并没有喝,只是笑道:“我不随便喝酒。” 刘北辰笑道:“你听听她的故事,就一定会喝。” 17.第 17 章 “为什么呢?”顾喟问。 刘北辰娓娓道:“顾大人是读书人,必知道天下文章曾经首推豫章司空氏——司空仪虽为官奸恶,但锦绣文字确实是当世首屈一指,也正是靠一笔文才弄权惑主——这也不去谈他了,这个董清抒小姐,是司空仪之子、翰林院司空遇的内侄女儿,四五岁时司空家妇人就说要亲上加亲,聘给他的幼子的。后来嘛顾大人应该懂的,司空仪藐上大逆事发论死,司空遇上折子为父争辩,结果惹得圣颜大怒,他挨了八十廷杖没熬过去,他俩妻儿均坐罪,三族均受牵连。 “这董小姐是内侄女,论五服亲疏原是排不上流配,但若是司空家的未婚孙媳妇,只能也发卖了。到底蒋抚台爱惜人才,这样的美人加才女,流落到偏远勾栏或军营未免太惨,所以带着跟到任上,又留在苏州府学点弹唱技艺,虽教坊不能得自由身,但总要稍体面一些。” 那董小姐淡然得几乎木然道:“过去的伤心事提它做什么?承蒙蒋抚台怜惜、刘知府照应,奴得锦衣玉食,又安敢奢求什么?‘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过去虽命苦,今日又有幸能侍奉顾大人,更是多谢上苍垂怜。” 她捧起酒杯,一双眼似若有情,又似万法皆空,只定定地看着顾喟:“顾大人请。”然后默默等着他的回应,绝没有半句催促。 顾喟把玩着自己的酒盏,问道:“你认得我么?” 董清抒微微一笑:“已经听在座的各位大人、老爷说了,顾大人是名动天下的探花郎,这么年轻就蟾宫折桂。所以奴说,今朝能得侍酒,便是三生有幸。” 顾喟捧起酒杯:“到底是司空氏的女眷,果然可见得满腹经纶。我该喝。”仰头喝了那盏酒。 大家哄然叫妙:“到底是清抒姑娘,顾大人一直喝酒很矜持,这是最爽利的一次了。”又催着他们俩喝第二杯。 顾喟浅笑着摆摆手:“今朝酒不宜多。”桃花眼里水光潋滟。 众人似亦了然,笑闹了几句“‘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好日子确实不宜烂醉如泥”,又说别的。 刘北辰借了几分酒意盖脸,凑在顾喟身边:“老胡总说花月舫好,老夫去了这一次,那巧珍确实合我意。老胡又说巧珍是准备要为顾大人赎的,老夫想那无论如何不能横刀夺爱了……” 顾喟笑道:“那就是胡老爷会错我的意思了。” 刘北辰拍拍他肩膀笑道:“明白了!巧珍归我,清抒归你!睡过同一个的女人,不是兄弟也胜似兄弟了!” “不敢不敢……” 刘北辰哈哈大笑:“兄弟你年轻了!老夫睡得,蒋巡抚睡得,兄弟你也睡得。” 董清抒小鸟依人地坐在顾喟的侧后方,忙着布菜、倒酒、递热手巾,偶尔劝酒,文辞雅致,只是显得疏离。 顾喟如坐针毡,时间久了,笑容都僵硬了。 到二更,刘北辰擦了擦嘴说:“这里赏心悦目,唯独饭菜略不及花月舫,今晚顾大人还有喜事,我们就不拖太晚,免得耽误了顾大人的春宵一刻。” 不等顾喟说话,先扭头问胡县丞:“老胡,是顾大人在这里借干铺,还是董小姐陪顾大人去公馆?” 顾喟起身敬谢道:“都不用,胡老爷知道我的——” 刘北辰手虚按,止住了顾喟的话头,然后说:“明日蒋抚台会到苏州府视察漕粮运载事务,顾大人可以递帖子见一见巡抚大人。董小姐是蒋抚台每到必见的爱姬,顾大人今晚不妨多多求教。” 顾喟反对的话咽进了肚子。 他当然会去“拜会”蒋端,可以打着相府的旗号,然后一步步进展自己的计划。 但那原是万事俱备后的安排,现在蒋端突然要到苏州来,他不可能不以后辈、下属的身份拜见。准备还没有做好,先借董清抒来挡一挡还是有必要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董清抒。 确实是个美人。 “回我公馆吧。”他终于说。 车轿停在吴县供官家人使用的公馆前门,顾喟扶下董清抒,对武成使了个眼色,带着董清抒穿过甬道,却又从后门出去,一套车轿仍等在那里,显见得是绕过去特意等着的。 顾喟对身后一直乖乖跟着他的董清抒说:“去我的地方吧,不比这里闲杂人多。” 董清抒一双杏仁眼眨了眨,好像有些担心,但还是乖乖点点头,伸手过来拉住了顾喟的衣袖:“顾大人,奴奴怕迷路。” 她学出来的吴侬软语不太正宗,嗲是嗲,但不太流畅。 顾喟说:“别怕,你相信我吗?” 她乖乖地点点头,牵着顾喟的袖子,又被他扶上车。 独自坐上轿子的顾喟从轿帘里对武成说:“等会儿为她单独准备一间屋子。” 武成笑道:“姑爷,其实没事的,我们都知道你对孙小姐全心全意,但……大家也都晓得情况,姑爷热血方刚的年纪,便就逢场作戏,或有了个把人,也正常得很,可以理解。” 顾喟说:“不,我要对得起我的心。” 回自己赁的地方,不担心隔墙有耳,也可以在相府家丁面前显露自己的忠贞和坦荡。 “是。”武成便不再劝。 顾喟说:“但我先有几句话要问她,单独问。” 武成也很干脆:“是,姑爷请便就是,小的们绝不敢打扰。” 到了客栈,夜深人静时格外安静。 董清抒小步紧跟着顾喟,遇到店家的猫儿穿行过弄堂,还吓得轻轻惊叫,躲在顾喟肩膀后瑟瑟发抖。 顾喟疑心她故意做作,但回头看她双眼,又是无辜的样子,人也很快松开。 到了赁下的院落里,相府长随都自觉地各归各屋了。顾喟穿过客堂,推开侧间的房门,回首又看了一眼董清抒,说:“我到梢间给你倒点茶。” “奴奴来伺候大人。” “不用,这里你不熟,等我片刻就是。” 他从梢间五更鸡上倒了两杯茶,回侧间却没在一溜椅子上看到她的身影,心里一紧,倒听见碧纱橱里有点动静,边回忆里头书桌上有没有留什么东西忘记收拾,边小心推开一看,她的影子赫然映在绡纱屏风上,屏风后就是他的卧床。 顾喟有些不快,先瞥了一眼书案:那里只有他放在明面上的一本《资治通鉴》,笔墨信纸都收得好好的。于是说:“你干嘛呢?你出来。” 把茶杯放在书案上,自己抖了抖袍襟,坐在书案前,对面才有客座,隔开书案的宽大距离。 只不过垂头喝了一口茶,听见她小心翼翼出来的声音,甫一抬头,却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8731|1927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一惊,茶水都泼在手上—— 董清抒已经脱了里外衣裳,肩膀有些瑟缩,挤出锁骨瘦瘦的窝,肚兜上缘也挤出沟壑,薄丝睡裤透出一双腿的纤瘦形状,两只脚上穿大红睡鞋,一双裹得粽子似的小脚抠着地板一般立得摇摇晃晃的。 “我是请你来喝茶!” 董清抒畏怯地瞥他一眼,说:“哦哦,苏子有云‘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奴奴也颇好一口茶呢。” “客栈也没多好的茶,醒醒酒罢了。”顾喟说,“把衣裳披上。” “是。”董清抒很听话,转身摇着一双小脚去屏风上够自己的中衣和褙子。 顾喟陡然看见她白皙背上都是深深浅浅的旧伤痕,严重的虬结红褐,轻的也是消不掉的白印,被大红的肚兜系带衬着,延伸到裤腰之下。 他心里陡然一酸,然而见她回头,又立刻低下头喝茶掩饰,两滴泪水落入茶盏,喝起来好像苦咸苦咸的。 董清抒披好里外衣服,局促地坐在书案对面,端过茶杯暖在掌心。 顾喟抬抬下巴问:“你背上怎么回事?” 董清抒说:“啊,是不是太丑,吓到顾大人了?” 见他摇头,才又说:“这是嬷嬷和妈妈教导奴时留下来的,已经不疼了。她们是为了奴好,不以规矩,不成方圆,奴奴有今日出息,全亏她们教导有方。” 顾喟听得皱眉,不由冷笑道:“刚刚听刘知府他们说,你也是官宦人家、书香门第的女孩儿,我倒不信,你家中母亲的教诲不及那些青楼的鸨儿?闺阁里言传身教不及勾栏里鞭扑责辱?” 董清抒愣了一愣,然后说:“那可不一样。” 脸上并无愤恨或委屈,木木然的,又来了两句诗:“梅花香自苦寒来,安心是药更无方。奴奴能有今天,要感恩嬷嬷和妈妈的责打。” “放下杯子,到我身前来。”顾喟吩咐。 董清抒乖乖放下茶杯,到顾喟身前。 他双腿分开,勾勾食指:“近前来,跪着。” 她依然听话,毫不犹豫地过来贴着他的膝盖跪下,抬头等他进一步的任何吩咐。 顾喟拧着眉,嘴角一丝笑,伸手到她背上,摸到一道道凸起的痕,便用了一点力掐了下去。 可能疼了,董清抒嘤咛一声,膝行半步要躲开,正好被他整个儿钳制住,揪着脑后发髻逼着仰起头。她叫了一声,泪光盈盈望着他说:“顾大人……奴什么都能伺候,不过……有些怕疼,求大人不要太用力……” “你也伺候过刘知府?” 见她点头,顾喟心里一阵恚愤,垂头在她耳边,呼着一口热气,轻声、但狠狠地骂道:“贱人!” 董清抒两行泪滑下来,强笑着说:“大人骂得对。”双手摸索到他膝上,顺着大腿往里。 顾喟一把推开她,起身从她身上跨了过去,到碧纱橱外的脸盆架上用力地洗手,用香胰子搓了又搓,手皮都似乎给搓薄了。然后深吸一口气,又回到碧纱橱里,背手看着俯伏在地啜泣的董清抒,淡淡说:“我看董小姐第一眼,就觉得有些眼熟呢。” 董清抒点点头,抬起泪眼讨好地说:“是啊,奴看顾大人,也觉得好生面熟。” “是吗?”顾喟恶毒笑道,“咱们可真是有缘分呢!” 18.第 18 章 讲规矩的旧族“男女授受不亲”,女子过了七岁一般就不见男子,哪怕是两姨表亲。 四五岁时,面貌还没有长开,天天在一起玩耍也留不下多深的印象;七岁之后,见面寥寥,而且因为有议亲的缘故,见面也会格外矜持几分,能垂头就绝不直视,因此也没什么记忆。 顾喟刚刚在洗手的水声中就渐渐不那么愤怒和担心了,听见董清抒在屋子里小声地哭泣,他心里涌上来的倒不是对她坎坷屈辱的同情,而是物伤其类的自怜自艾。 他现在居高临下看着董清抒,问道:“蒋巡抚是不是对你很好?” “是的。”董清抒说,“蒋巡抚对奴很好。” “你一定想报恩的吧?” “是的。奴奴不知怎么样才能报答蒋巡抚的大恩大德。” 顾喟重新抬起她的下巴,欣赏着那张好看的脸蛋,用手指拭去她眼角的泪珠,问道:“是不是他们说,今日伺候好我,就是对蒋巡抚的报答?” “啊?大人怎么知道?” 顾喟心里嘲笑她愚蠢,嘴上笑道:“我什么都知道。我这个人不太看重容色,但喜欢女子聪慧和才华,他们看出来了,就挑了你过来——当然你也很美。” 董清抒讨好地笑道:“那奴奴给顾大人吟诗好不好?” 顾喟点点头。 她便缓缓吟唱起来: “秋夜凉风起,天高星月明。兰房竞妆饰,绮帐待双情。 凉秋开窗寝,斜月垂光照。中宵无人语,罗幌有双笑。”(1) 声音很柔美,即便顾喟知道这种“才女”身份只不过是长三堂子为了招徕附庸风雅的客人,而刻意挑选有点慧秀的女子着力打造出来的,他也不得不承认,她的音色把他带入了古旧的记忆里。 在那里他有美好的童年,有爱他的父母,有豫章的青山绿水和浅碧色的天空、高飞的白鹭,他在书中听圣教,憧憬自己也像父祖那般,成为文坛领袖、国之栋梁、万民景仰的大儒。 但一切都戛然而止。 他的生命就像董清抒背上的新旧伤痕,一道道都是虬结的死血印痕,原本白皙若玉,如今如古墓中掘出的沁色血玉。 董清抒见他垂头有昏昏欲睡的样子,不由体贴地说:“顾大人,不早了,今儿酒也多了,早些歇息吧。” 他无力说话一样,抬抬下巴示意她去铺床。董清抒驯顺地伺候着,直到伺候他进了被窝,还体贴地把肩头掖好,然后才自己解衣,想钻进来。 顾喟摁着被子不让她进来,在她惶惑无措的时候问:“蒋巡抚明日要见我,我不大熟悉他,职位尊卑又差得太大,你能不能说说,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董清抒坐在被子外,莹洁的胳膊上冻出了一层细小的粟粒,小心答道:“蒋巡抚是很好的人。” “怎么好?” 她凝神想了一会儿,“嗯”了半天,才说:“若没有蒋巡抚,我大概流落在哪处边陲,成了军士们发泄欲望的营伎,缺衣少食,生不如死。” “那在姑苏城里,自然不会缺衣少食,生不如死咯?” “是的。”她声音低低的,“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里销金窟一般,净有肯给奴奴们花钱的男人,不愁吃,也不愁穿。”然后她小心地问:“奴有点冷,可不可以进来?” “冷就去把衣服穿上。”顾喟即便见她落寞,也没有肯把被窝让出半分。 而董清抒抱住自己的胳膊,缩起肩膀:“也没那么冷。” “蒋巡抚在金陵时很宠爱你吧?” 董清抒点点头:“是的,大家都说是殊宠,不仅不计较我的身份,还给我单独的院落住,锦衣玉食,派给嬷嬷教导、伺候我。” “你身上的伤,是她们‘教导’出来的?” 董清抒不安地动了一下,不太愿意谈自己身上的伤痕,敷衍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客人的问题。 “后来怎么又流落到了苏州?” 她说:“巡抚夫人,容不下我……” 顾喟顿了顿问:“你是几岁跟了蒋巡抚的?” 她美丽的杏仁眼望着床顶承尘,好半天答:“不记得了。” “他们说你是才女,是豫章司空家聘下的孙媳妇,怎么会不记得了呢?” 董清抒又是一脸呆呆的回忆的神色,最后还是摇摇头:“这些也都是他们后来才告诉我的,我是真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蒋巡抚……对我好,收容我,栽培我,最后打发我走也是没法子。” 顾喟自然对她的话存疑,眼睛的余光悄然打量着她,看她上上下下抚着自己个儿的胳膊,仿佛不胜其寒似的。他问:“你二十四五了吧?” 她果然惊讶地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啊,奴看起来有这么大岁数了吗?” “二十四五也不大,正是花儿盛开的年份。”顾喟笑道,“我比你小两岁,天天皱眉头,眉间都有纹路了呢。” 她的手指又颤颤地往他眉间的位置伸,好像要摸一摸他眉间的褶皱。顾喟在她快要触碰到的时候,一撇头闪开了。 “蒋巡抚是怎么对你好的?”他幽幽问。 “这……这样……”董清抒咬了咬嘴唇,终于伸手去抓顾喟的手,然后好像要往自己的胸脯上按。 顾喟被火烫了似的,把手从她掌心缩回来:“不必演示。” 怎么都觉得脏,心里烦闷欲呕,也不想多问了,起身下床,再次去盆里洗手。 洗完回头,见董清抒战战兢兢地站在床下,站不稳一摇一摇的。顾喟瞥着红睡鞋里一双小脚,目光又回到她脸上:“你这小脚,也是在巡抚府上裹的?” 她局促地摇摇头:“奴也不记得了,只记得巡抚府的嬷嬷说,我十四岁才开始裹金莲实在是晚了,可架不住巡抚大人喜欢,无论如何也要裹出来。当时应该……很疼吧,但我确实一点印象也没了。” 她是她,应该没错。 但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 蒋端心狠手辣,又好控制人心,小处皆可窥见端倪,是个不太好对付的对手。 想着明日要拜会这个人,顾喟又是心烦,对董清抒说:“过客堂的另一间屋子里有张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2974|1927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床,上面有干净铺盖,你睡那里去。” “啊?” 顾喟又帮她想办法:“你是怕没有完成好任务?没关系,对外就说伺候过我了,谁又知道屋子里的情形?他们若问细节,就说跟蒋巡抚或刘知府差不多,会疼人的。这样你好,我也好。快些吧,我很累想睡了。” 董清抒的眼睛眨巴了一会儿,看顾喟一脸不耐的样子,她牢牢记得长三堂子里妈妈的教导头一条就是“不许忤逆客人”,为这挨过多少顿鞭子,早记在骨髓里了,于是很驯顺地从屏风上拿下自己的衣物,也不及穿上,捧在胸前就离开了。 院子四围的裙房里住着相府的家丁长随,自然有值夜的看到她一身旖旎地穿过客堂的样子。算算时间,好像是不够。 顾姑爷倒是个真柳下惠,说不动心,就不动心。 顾喟根本不敢动心,生存的危机如同一把剑悬在颈后,远比这些声色犬马重要。 他几乎一夜都没有睡着,天蒙蒙亮时才疲倦地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市井外的声音响起时,倒又醒了,心脏怦怦地跳,四肢像被什么压着,动弹不得。他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好多景象,不受控制的冷汗淋漓。 这是常态,这十年他已经习惯了。 这次的影子里有一张可怖的笑面孔。 他没有见过蒋端。抄家时他被姆妈揽着躲在柴堆里,姆妈恨恨地提到过:“只怪你爹爹相信了那个笑面虎!” 老家丁拉着他从夜色里狂奔出去的时候,他看见身后的墙面映出暗橙色的光,光越来越亮,墙里终于有人在喊“走水了!”他想要回头,拼命拉着老家丁的手往反方向:“是柴房走水了!我要救我姆妈出来!” “小爷!别胡闹!遇二奶奶就是为了你!” 他被扛到老家丁的肩膀上,眼睁睁看着火苗窜上半空,楼塌了,墙倒了,人群的喊叫声越来越模糊,终至听不见了…… 那个人是笑面虎,没有见过,可也在他脑海深处留下了画像。梦里看不清形容,但又很真切。 心跳渐渐平缓下来,手足如万只蚂蚁啃噬,但终于可以动了。 顾喟起身,穿着中衣打开窗户,今日是雨天,秋雨的凉意和着细细碎碎的雨丝一起打进窗,他的身上冷冰冰的,头脑也清醒得很。 “不要急,不要急,莽夫才求快。”他暗暗告诫自己,他要的是这些人一个都逃不脱。 “姑爷,仔细着凉。”值夜的相府家丁看见他的面孔出现在窗口,忙带了笑,远远地问安。 顾喟也含笑对他颔首,回身披了道袍,又回窗前说:“先送董小姐回去,我去吃碗面。上午蒋巡抚会到苏州府衙办公事,我位卑,理应去迎候。” 他洗漱完,在网巾上加了方巾,依然是夹棉的道袍,笔挺的天青色暗纹厚缯,露出洁白的领子。 “公服备着,”他吩咐,“去衙门时上轿再换。这会儿套车,我去吃碗面过早。” “还到花月舫?”武成问。 顾喟笑道:“还是你了解我,那里的面最落胃——这几天吃喝不节,总是胃疼呢。” 19.第 19 章 顾喟撑着伞到山塘河的河埠头时,正是河上早市的时光。 雨天天色晦暗些,河水里是密密麻麻的小涟漪,买卖鱼鲜、菜蔬都在船上,比集市上新鲜不少,不仅是沿河几十条画舫,连河埠头上也有人在呼唤乌篷船:“爷叔让我瞧瞧大头花鲢”“倷阿是有新鲜的虾子”…… 顾喟已经熟门熟路直接到花月舫边,正欲踏上跳板,突然在旁边的乌篷船上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依然是长比甲搭裤子的使女穿着,长辫子垂在腰间,阴沉沉天宇间,仿佛就那鹅黄色的小袄和她的粉色嘴唇是一抹亮色。 她不光在买鱼买虾,还在和乌篷船上的人说笑:“陈二哥,‘鱼我所欲也,螃蟹亦我所欲也’,而且要最新鲜的。” 乌篷船上的人声音年轻,带着笑意:“侧寒姑娘,我这里都是最新鲜的好货。你看这蟹,揸开腿足有一尺长,要剥蟹粉都可惜了,最宜清蒸,那可谓‘半壳含黄宜点酒,两螯斫雪劝加餐。’多来两只,我便宜一点。” 侧寒笑道:“噫,读书人做生意,既然转文转得好,何故还要为几个臭钱斤斤计较的?我就不计较,反正买菜钱又不从我例钱里出。” 那厢答话也很轻松愉快:“我读两本书,根底里不还是渔家儿郎?岂能忘本?今日爹爹有些染病,我当然先尽做生意养家糊口,再谈读书。喏,书我也带上了,空闲时看两眼。” 侧寒说:“年底就要童生院试了,过了这一关,陈二哥就有了‘生员’‘秀才’的身份了,若能补廪,更能贴补家用,陈爷叔也没那么辛苦了吧。” “哪有那么容易!”这位“陈二哥”笑答,“还是先卖鱼虾卖螃蟹吧,这样至少今日我家六口老小能买米煮饭。” “今日没有订的酒宴,是自家吃的。不过也多挑几只吧,花雕腌了做醉蟹,蒸熟剥了做蟹黄酱都好,可以放几天慢慢吃。”侧寒边说边蹲在船边在竹篓里挑挑拣拣。 陈二哥也过去帮着挑拣,开始只是拿螃蟹,渐渐就凑得有点近,还在她耳边说:“蟹好不好不靠嘴上说,我已经蒸熟了几只,你尝尝就知道了。” 侧寒一甩长辫子,不着痕迹拉开一点距离,说:“行啊。螃蟹我自己挑,你去把蒸蟹再热一热,我可不想吃了肚子疼。” 顾喟心里一阵说不来的不舒服,后槽牙锉了锉,等那陈二哥捧出一盆蒸蟹时准备讨好姑娘时,他才在乌篷船边大声说:“花家的侧寒姑娘,我特为来讨你一碗面吃。” 挑了一篮子鱼虾蟹的侧寒回头,好像有点惊讶,但很快答:“我们画舫又不是早茶铺子。” 顾喟道:“下碗面而已,又不用八道点心八道粥面,还拒客于千里么?花月舫这么待客的?” 身形一拐,径自上了花月舫跳板,留下一句:“我就在花厅等你的面。” 陈二哥端着盆子,见那天青色身影进了船上,才悄悄问:“这谁呀?熟客?” 侧寒叹口气说:“是啊,胡县丞带过来的巡按,就好一口吃的,真难伺候!” “巡按,京里来的吗?”陈二哥又瞟过去一眼,“看着蛮年轻呢,就一路中试,都选了官了啊!” “嗯,听说还是个探花郎。” 陈二哥更羡慕了:“要是他给我指点指点文章,会不会我更容易中试啊?” 侧寒说:“算了吧,他总一副阴阳怪气模样,讨厌得很呢。” 又看看那一大盆肥壮得肚脐都凸出的蒸螃蟹,心里不甘,又不能不离开给客人下面:“螃蟹以后再吃吧。鱼虾蟹算账——客人来吃面,我要不伺候,妈妈又该打我了。” 她结清账目,陈二哥用荷叶包了两只蒸螃蟹递过去,说:“你忙,这熟蟹就带回去吧,空闲时再蒸一蒸就能吃,别推辞了。”还加一句:“特为给你留的。” 侧寒却不过,拎着一篮子鱼虾蟹,拿着熟螃蟹,还扶着肩上斜撑着的伞,轻盈地往花月舫走,放下东西后忍不住摸了摸脸上的伤痕,似有些不相信那渔家小伙子隐隐的意味,自己自失地一笑,洗了手开始做面条。 端到花厅的是一碗盖浇面,苏式细面条上盖着鳝鱼丝和冬笋、花菇一道浓油赤酱炒出来的浇头。 侧寒说:“顾大人,请慢用。” 顾喟脸色不太好看,先问:“那螃蟹怎么不剥出来做蟹黄面?” 侧寒说:“若做蟹黄面,剥蟹很费功夫,怕顾大人肚子饿等不及。” “我有什么等不及的?蟹已经蒸熟了是现成的,我就要吃蟹黄面。” 侧寒看他这副挑事儿的尊容,一把把鳝丝盖浇面夺回去放在托盘里:“晓得了,请顾大人耐心等蟹黄面吧。” 她回到厨房,对正在烧水的阿珠说:“客人不爱吃鳝丝面,要吃蟹黄面,我们俩正好饿了,别浪费,给吃了吧。” 阿珠自然开心得很,放下吹火筒和拨火棍,洗手吃面,边吃边赞:“阿侧姐炒的软兜鳝丝真是鲜极了!” 侧寒“嗯”了一声,自己也觉得面很好吃,心道:不吃拉到!饿死活该! 阿珠吃完,殷勤地说:“阿侧姐,我来帮你剥蟹吧。” 侧寒说:“不用,不着急,我自己慢慢剥。你还是先烧水、择菜、洗鱼、汆虾。”拣过一只大螃蟹,揭开盖子,先吃了一口蟹黄,又吃了一块蟹膏,还往阿珠口里塞了两块,这才足意地把剩下的蟹黄、蟹膏和蟹肉剥出来,剥得很细,腿关节里那一小块肉也用牙签捅出来,分别放在两只碗里。 顾喟中途到厨房来过一次:“蟹黄面还没好吗?” 侧寒答:“这你可就不懂了,这是功夫菜,没那么快,剥完还要分开炒蟹粉。大人慢慢等吧。”慢悠悠继续剥蟹。 “那刚才那碗鳝丝盖浇面呢?” “哦,鳝丝放冷了腥气——我们就替大人吃掉了,反正大人也不爱吃。” 那厢饿得肚子咕咕叫。 等到日上三竿时,长随武成也上了船:“姑爷,府衙里来传话,说蒋巡抚已经到了,先在衙门里看卷宗与账册,午餐过后就去看漕船。姑爷先说要拜会的,这会子府衙里来人问问是否还去呢?” 顾喟胸口起伏了几下,但说自己还为了等口吃的迁延不动,也太不成话,只能起身说:“我这就过去。” 心不在焉剥螃蟹的侧寒,瞥见他离开的身影,还特意远远地探出头问:“咦,大人不是等蟹黄面吗?再半个时辰就好了,不等等了?” 顾喟回头,从眼角边狠狠瞪了她一眼,方扯着嘴角笑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9790|1927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劳你驾,等不了了。”今日花妈妈晏起,你尽可以调皮,他心里想着,总要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只是此刻时间不等人,只能赶紧回到轿子里,还得换上官服,一时颇为仓促。 花妈妈和巧珍又过了半个时辰才起身下楼吃饭。花妈妈闲闲问:“刚刚听艄公老张说,顾大人又来吃早饭?今儿弄的什么好吃的伺候他?他这人也有趣来,巴巴地非要过来只为吃顿早饭。” 侧寒笑道:“这个人啊,头颈绝细,独想餟祭(苏州俗语里指瘦弱而好吃),倒像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的叫花子,还自称是山东富家公子来!” 她突然念头一闪,敏感地看了花妈妈和巧珍一眼,她们俩还在打哈欠,显见得没听进去。于是岔开又解释:“先给顾大人做了鳝丝盖浇面,可能他嫌鳝鱼不上台面,没有肯吃;后来又说想吃蟹黄面,奴寻思着这是费事儿的东西,没奈何他就是不听劝,非吃不可,也只好细细做。后来他们家的长随来说他要去拜见巡抚大人,他便也等不及蟹黄面,先走了。” 她努努嘴指向剥好的两大碗蟹黄、蟹肉:“他又没提前来约我们花月坊的局,估计中午晚上也都要陪巡抚大人喝酒的。蟹黄、蟹肉凉了再热就要腥了,不如我做了蟹黄面,再简单炒个蔬菜、炒个鱼片,大家就当吃个早午饭。” 巧珍因顾喟这些天总在外面应局,对她不冷不热的,心里正不自在,慵慵说道:“随便吃点什么吧,我没啥胃口。” 花妈妈看了她一眼,说:“巧珍,你这两天不忙,还不如回乡下看看你爹爹和姆妈,正好也避避风头。” 知府刘北辰“享用”了巧珍一次,似乎很对胃口,已经让胡县丞又一次来问了她的身价银子。 花妈妈故意坐地起价,惹得胡县丞指着她的鼻子大骂了一顿“老乞婆不要贪得无厌,仔细抓你到县衙里吃顿生活”。花妈妈又做师娘又做鬼,抬价之后又跪到胡县丞那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情打招呼;可但凡谈到价格,就开始诉苦连天,只道巧珍是花月舫的头牌,没了她画舫也不用开了。哭闹得胡县丞烦不胜烦。 胡县丞确实只当她是想多敲几个竹杠,决意冷一冷她再谈,于是不仅把人赶出去,还特为好些天不再叫花月舫的局。 巧珍一愣:“我爹爹和姆妈怎么了?” “没什么,”花妈妈表情平淡,“只不过又在征秋粮了,农户人家没几个日子好过的。你要有几个体己银子,也帮帮他们应付了里正和公差;顺便住两天,陪陪家里阿爹阿婆、弟弟妹妹。” (阿爹阿婆:苏州话里爷爷奶奶的意思。) 巧珍脸一挂:“他们那时候都把我卖了抵粮税,哪个关注我的苦?现在需要我补贴了?怎么不卖了我弟弟妹妹补贴?” 她身子又一扭,谁都不看。 心里还有说不出口的担忧:顾大人今日又来,说不定还是有点情分的。若自己这段时日不在船上的话,万一给萱草那种臭不要脸的小浪蹄子抢了风头,自己岂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花妈妈恼得狠狠顶了巧珍脑门一指头,但有的话不能明说,万一巧珍这傻丫头喝多了口无遮拦,自己的一番苦心可就成了故意和胡县丞作对,那时候说不定真要去衙门里吃生活了。 20.第 20 章 穿青色獬豸补服的顾喟下轿时,芝兰玉树的样子令周遭的府衙皂吏都不由注目。 “带我去拜会抚台大人。”他对门子说。门子忙引着他往里走。 肚腹里的饥饿是久远记忆的提醒,他非常清醒自己此刻要抑制仇恨,甚至装腔作势、逢迎拍马。 及至里面通传出来,要请顾巡按进去,他已经摆上了从容淡笑的面孔,而到了见到蒋端的瞬间,他动作协调,行云流水地给蒋端行了面见上宪的跪拜大礼。 蒋端起身扶他,“呵呵”笑道:“顾巡按不必多礼。” 一脸慈祥,俟顾喟起身,便打量着“啧啧啧”夸奖:“首辅大人果然好眼光,这样的才俊,这样堂堂的相貌!” 顾喟一瞥之下已经看清了蒋端的长相,和想象中不一样,但气质又似乎差距不大,下垂的眼角看起来慈眉善目的,笑得很自然、很亲和,仿佛很值得放心。他不宜盯着对面看,垂眸微笑:“抚台大人过奖了,卑职入宦不久,不懂的事情太多,还望抚台及各位大人多多栽培。” 蒋端环顾而笑道:“你有岳祖父栽培,何须我?” 又说:“苏州和吴县的账册和晴雨簿我以前都看过,没觉得有问题,不过据说吴县糊涂——”那慈和的眼睛瞥向吴县县令王俊安,不动声色地把锅甩了过去:“怎么下头钱库玩花头也没发现呢?当然失察也不是大事,若要出奏朝廷,王县令只怕不能不担首责了。” 王俊安一身青色软缎的鸂鶒补服,脑门子上出汗,抬头嚅嗫道:“其实……也不单是吴县……” 蒋端顿时板下脸来:“无论如何也是贵县昏聩了!不必东拉西扯其他同僚了,写自劾的文书吧。” 转脸对顾喟又是笑容:“顾巡按明察,出奏陛下的文字历来可轻可重,王县令失察要担责任不假,不过也是十年寒窗苦读读出来的,巡按能抬抬手,也是助人的大福德;若牵连过广,大家都不好看,也未免悖了首辅大人栽培南直隶诸官员的本意。” 他一双笑眼盯住了顾喟,意思很明显。而王俊安瑟瑟发抖,求助地一眼一眼悄悄看向顾喟。 于是顾喟笑道:“也未必要出奏啊。上次的奏本烧了,卑职还没打算再费脑子写一篇呢。” 蒋端顿时笑得欢畅:“可不,丁点大的事,何必搅扰圣听,也让首辅大人为难呢?顾巡按不愧是尊岳祖和尊岳调理出来的才子,通透得很。” 顾喟笑道:“过奖,家岳确实耳提面命不少,有些话在信中嘱咐我私底下和抚台大人汇报。” 看这年轻人没有在上级面前的畏怯神色,想必身后那棵“大树”已经给足了他对抗的底气。蒋端有些惴惴了,不知道首辅武省身和他的独子、户部尚书武夔是不是真有不为外人所道的私话要倩这巡按女婿传递——但凡私话,便是循例之外的事,八成是为难的事了。 白天均是忙公事,下午到运河边查看了把秋粮解到京师的几十艘漕船,顾喟听着刘北辰他们几个吹嘘姑苏对朝廷税银的重视,而他已然看出漕船吃水过浅,不像是装满了粮袋。 晚饭后,蒋端挥退了刘北辰他们,在巡抚公馆里安静的书房里,先吩咐长随伺候顾喟“换了便衣舒服些”,又殷勤地叫“奉进上的龙井来”,客套都做到位了,才遣散所有伺候的小厮和丫鬟,在窗户口张了又张,才坐在上首说:“顾巡按,请坐下说话。” 顾喟坐在他对面,天青色道袍平平展展的。 蒋端终于不再讲客套,带些玩味地看着顾喟,称他的表字:“子然贤侄,脱下官服,老夫只把你当子弟看——老夫与令岳武尚书一直以兄弟相称,令岳祖武首辅也是老夫的恩师兼为上宪。老夫自忖一向以来似乎没有哪里冒犯了首辅大人,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没有说开?” “抚台大人何出此言?”顾喟端起茶盏,撇去最上层的浮沫,垂着头掩住眼睛里的光。 蒋端笑道:“贤侄年纪虽轻,已经看得出行事老辣,有武尚书的风格。讲实话,与其盘马弯弓彼此猜疑,不如干脆把话说清楚,大家去一去疑。” 他也低头喝茶,悄然用余光瞄了瞄顾喟,见这小子沉得住气,他也不能显得毛躁,所以刻意停了停没有急着说什么,直到顾喟主动说:“不错,卑职是后生小子,这次得到钦命巡按姑苏,确实出自于家岳祖的提携,也自然少不得完成他的吩咐。” 蒋端说:“唉,人人都看南直隶是块肥肉,人人都想着来啃上两口,京城六部里头连小小八品胥吏都想在江南富庶之处揩把油,几处军镇也总是来要钱兑付粮饷……老夫这巡抚真是做得左支右绌,心力憔悴。” “当然,”他不敢得罪万岁爷最信赖的首辅武省身,发完牢骚很快又转圜,“其他人都不算什么,武首辅那里我绝不敢怠慢半分,今年随漕船上京的,就有给武首辅的炭敬,除了银子,还有些罕见的东西孝敬他老人家。子然贤侄是武首辅嫡亲孙女婿,年后出发的几艘漕船,就要请贤侄再次亲自查验,如果不够,请顾巡按指点。“ 这位巡抚倒是坦坦荡荡的小人,顾喟想好一堆场面话反而不合适说了,只能道:“家岳明白抚台大人的忠心,后生小子又安敢在抚台大人面前谈什么‘指点’!” “哦。”蒋端心里其实有另一杆秤: 京里那位万岁爷虽比首辅大人还小好些年纪,但因为喜欢在宫里搞些丹药,刚吃完确实“一夜御八女”,雄姿英发,但日子久了,身子骨已经淘虚了。而皇帝仅剩的没有夭折的两个儿子也都是弱冠年纪,却没有立定太子。 一朝天子一朝臣,大家都晓得皇六子比皇三子更得皇帝的青睐,当太子的机会更大,而皇六子恰与武首辅关系不好——宫里有它的密辛,谁打探得清楚,就能提前押好宝或避好坑。蒋端在地方上任职,尤其要把目光放长远。所以对武首辅有些若即若离的样子出来,也是早打了算盘。 只是现在还没到露出破绽的时候。 蒋端起身,用小钥匙打开抽斗,从中取出一本本册,递给顾喟。 顾喟打开一看,里面是手写的账目。 “这……卑职能看吗?” “这就是给尊岳祖和尊岳准备的,请贤侄掌一掌眼。” 顾喟于是看起来:里面有金银器物、金银首饰、珍珠珊瑚;各色云锦、缂丝、绸缎、皮毛;各种金丝楠木、紫檀木家什;还有相当数量的书籍、字画、文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5005|1927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看到目录中吴道子的《观音像》和苏轼的《竹石图》名目时,眸子一闪。 一旁正在凝望他的蒋端道:“贤侄是读书人,想必最喜欢这些,老夫也叫刘知府准备了关仝的山水图一轴和蔡襄的表帖一轴奉给贤侄;贤侄回京与夫人小别重逢,送给夫人以得欢心的两奁金玉首饰和上等锦缎衣料,也准备好了;还有董小姐,如果贤侄看着还顺眼的话……” “卑职怎敢夺人所爱?” 蒋端笑道:“老夫年长了,养身为要,小妮子乃伐性之斧,不敢多沾染。贤侄提过想在苏州带个人贴身服侍,董小姐是解语之花,一定能伺候到位。” 顾喟没有推辞,笑笑说:“不瞒大人,小侄还想要再一个伺候的人。” 蒋端心里嗤之以鼻:之前还装得正经八百的,到画舫上都不肯碰船娘,原来遇到好看的,一个尚且不够,还想要两个! 嘴上说:“哈哈,贤侄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嘛,要两个也对付得来。行,老夫叫刘知府在苏州城里再给你物色。” “不用劳烦刘知府。”顾喟道,“小侄自己物色,更合心意。” 闺中女子不见生客,即便是牙行里的瘦马也得探访了才知道有哪些,他要自己物色,八成是这段日子由吴县县丞陪着花天酒地的,已经有了看对眼儿的人了。蒋端当然爽气:“行,直接吩咐下头胥吏,自然有人和牙行或老鸨子谈。” 顾喟又说:“抚台大人客气,恩赏小侄那么多,不过小侄回京还要分赠同僚,其实有点紧巴巴的呢。” 蒋端脸抽搐了一下,然后说:“如果所需不多的话……老夫可以让刘知府再办。” 顾喟笑了笑,又缓缓道:“实不相瞒,小侄曾听相府中管事的说过,山东省解送到京、又送入相府的珍物,目录册页要写四十多页。”他信手翻了翻手中那本:“这只有二十页吧?东西好像也没见得出彩。” 蒋端强忍着怒火,抽搐着嘴角笑了一下:“南直隶这五六年大概都是这个数量,相爷好像并无不满吧?” 顾喟笑了笑挤兑他:“相爷怎敢不满?” 蒋端说错了话,急忙转圜:“不不,老夫的意思是,东西理应是不差了吧?倒不知相爷具体是怎么指教的?” 顾喟道:“抚台大人,恕我后生小子直言,仅就苏州府对朝廷玩的花样,只怕落下的钱粮就不在少数,其他常州府、扬州府、松江府、庐州府,哪个又不富庶呢?哪个这三五年没有报过灾呢?真个叫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了。” 他笑得朗风霁月,却让蒋端心头惊怒。 “抚台大人,相爷没什么具体的指教,他老人家心里什么都明白,没有人能逃得过他的法眼。这其中自觉不自觉任凭各人,小侄我又敢说什么呢?” “老夫再想想办法。”蒋端终于说,“但南直隶并没有相爷想的那么富余,还望贤侄多多在相爷面前美言。” 顾喟飘然一拜,把账册端端正正送回到蒋端书案上,退了几步告辞了。 蒋端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喘了好一会儿气,才叫自己的长随:“拿我的名帖,叫刘北辰立刻过来——哪怕在哪个姐儿的床上,也立刻过来!” 21.第 21 章 刘北辰确实从床上被叫起来,到巡抚公馆的时候脸上的潮红还没有褪去。 蒋端看他的样子就生了厌恶,怒道:“把你的汗巾系系好!” 刘北辰低头一看:妈耶,不仅是汗巾露在袍子外,而且那还明显是一条女人用的桃红色汗巾。 他慌忙整理衣衫,不慎又露出手腕上一道红痕。 蒋端越发生气:“你那个毛病还没改?!睡个表子戏子的,不用鞭子还不行?” 刘北辰赔笑,比哭还难看:“我的老爷,小的不还是当年那个毛病……不这样,兴奋不起来……这样了,心头发热,还勉强能成事……” “你就该阉了,到宫里做太监去,省得祸害那么多女人。”蒋端没好气地骂他,但也知他当年吓痿了的缘由,这是自己的亲信,说话不客气,但不忍多就这条责难。 他调整了一会儿心态,才说:“叫你来,是觉得不对劲。京里那位相爷,大概对我有不满了,今儿他孙女婿终于开了‘盘口’,张嘴就暗指得要双倍的进奉;而且话里话外,这姓顾的经手不穷,也要加钱的。胃口真是比天大!” 刘北辰一呆:“敢情之前这小子拿乔,装的不好女色、清廉如水,都是嫌不够啊!可他一个小小的御史巡按,胃口这么大就不怕被我们反手一告?要按那收受贿赂的体量,斩立决都是轻的!” 蒋端道:“他无非是背靠着相府,武府拿大头,他拿小头,天塌下来长人顶,他怕什么?” “武府也许下头人这样乱来?”刘北辰问,“之前是武家的几个舅爷派了类似的优差,也是打抽丰,但给了些就欢喜,没这么过分的!” “那几个舅爷又不是正头嫡室大奶奶家的舅爷,无非是小妾家的兄弟,谁拿他们当正经主子看?打发两个子儿,人家小家子奴才也没见过世面,见是金银财宝当然就满足了。” 刘北辰不服气:“哼,他也就是个孙女婿,咱们给的也比那几个舅爷多多了,要论他个七品芝麻官,一年的俸禄能有几个?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蒋端解释道:“那还真不一样。武首辅他就生了一个儿子,孙子倒是不少,可孙女也就两个。大孙女当了皇三子的正妃,一年也见不到家人两回;小的那个是武尚书年近四十时方得的,亲娘又是个得宠的妾,生了闺女就血崩而亡,别说武尚书宝贝小女儿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连老首辅看着小孙女漂亮乖巧,日常逗弄也是天伦之乐的所在。” 刘北辰道:“那不应该是姓顾的巴结首辅家,谨小慎微,不敢越雷池半步才是?” 涉及到闺房之私,蒋端欲言又止,最后摇摇头:“不该问的事情少问,有的事没那么简单,不知道更好。反正老首辅嫁掉了这个孙女,是解了一桩大难题,孙女婿家资又丰,长得又好,又是个探花郎,武家小姐岂不一片心在郎君身上?而家里人爱屋及乌,又焉能不多扶助着孙女婿一些?而且,武首辅已经与我有罅隙了,说不定派嫡亲孙女婿来,就是有刺探和敲打我的意思,我现在敢和首辅翻天?他就拿苏州府的欺君冒赈和监守自盗两项罪,就能叫南直隶人头滚滚!” 刘北辰一吓:“可……苏州府的事,以往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那叫朝中有人好做官!你得谢谢我,我是武首辅的人!”蒋端道,“现在连邱次辅和李三辅等阁臣都乖乖地听首辅的话呢——李三辅还是六皇子的开蒙师傅呢。唉!” 他有的话也不敢多说,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又平息了一会儿,说道:“你苏州府惹出来的事,你苏州府自己去擦屁股。姓顾的要那么多,当然是可以讨价还价的。你先按三十册页的量准备给相府的进贡;再按三千两的标准弄些金银、清玩之类不显眼的给姓顾的;除了董清抒,姓顾的还想再纳一个妾带走,要自己挑,等他挑得了,也由苏州府支付身价银子。” 刘北辰暗暗叫苦,兜头给蒋端做了个大揖:“老爷诶,小的从哪儿再弄那么多钱来?苏州府给姓顾的一番折腾,日子已经够难过的了。” “那你的意思是从我巡抚府上弄钱敷衍他?!” “不不……”刘北辰急忙拦住了想甩袖而去的蒋端,“老爷,小的跟了你几十年的,这一关实在是没有抚台的支持过不去啊。” 蒋端停住步子,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能弄得住那顾喟,你就少出银子。不要跟我算计。” 刘北辰解释道:“小的是怕那姓顾的商贾家出身,这么贪的心念也未必是得了相府的首肯,若是逼他一逼,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也许能谈个城下之盟。” 蒋端想了想说:“你用什么法子我不管,要弄得不可收拾,我也不给你擦屁股,你仔细就是。” 刘北辰暗暗咬牙,但素知自己这位老上司看起来慈和,其实翻起脸来六亲不认,让他掏腰包肯定没可能,只能自己想法子。 出了巡抚公馆,刘知府一头恼火,上了轿之后用力一蹬脚板,对外头的长随说:“立刻叫吴县县令王俊安到我后衙来问话,叫胡县丞也一道滚过来!” 长随战战兢兢道:“老爷,这会儿?” “这会儿怎么了?这会儿跑折了他们的腿?老爷我不也是从床上爬起来的?” “是是……”长随又问,“那屋子里伺候了一半的姑娘,是留着,还是让先回去?” 刘北辰抿着嘴,想了一会儿说:“留着。” ———————————————— 而顾喟,离开巡抚的公馆,他带的几个长随也正在外头轿子边等候。 武成问:“姑爷,去公馆,还是……” 顾喟也没有说去悄悄租赁的客栈,他望空想了想:“去花月舫。” “这会儿,是不是有点晚了?” 顾喟说:“这种画舫人家,没有早睡早起的习惯。她今天还欠我一碗蟹黄面,害得我饿了半天肚子。” 武成一时无语,转念想想也不是大事,于是吩咐了地方,让轿夫起轿。 走了一段路,武成突然听见轿子里的顾喟缓缓说:“蒋巡抚不大对劲。” “姑爷,怎么呢?”武成是相府家奴,当然紧张起来。 顾喟说:“但说到相府求索,他就推三阻四,以往几位舅爷来南直隶办差,应该没遇到这样的情况吧?” 武成寻思,以前几位舅爷到南直隶,每每也是这样被地方官伺候吃喝嫖赌,哪一次都是乐不思蜀,回京后也确实都是满口美言——不过他们倒也没有干涉过地方,地方上民不聊生关他们什么屁事?财色到位就行。 而这位姑爷却屡屡不给地方面子,从下惹到上,查案查得像真的一样。 他嚅嗫了一下,考虑着怎么措辞。 却听见轿子里的顾喟轻笑了一声:“武成,你大概在想,我为什么要为难苏州府吧?” 他自己回答自己的问题:“你但想想,我要是也被吃喝玩乐收买了,能看出真问题吗?看人啊,关系平顺的时候是看不出来的,只有遇到两难境地了,你才能知道他内心是什么想法。你觉得蒋巡抚和刘知府经得起考验吗?” 武成心道:这位姑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9073|1927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到底是读书人,有见识。不由点点头,钦佩地说:“姑爷虑得对。” 顾喟在黑暗的轿子里轻轻颠簸,在这些人精中玩“火”,他必须极其小心,才能不引火自焚。 不觉已经到了花月舫边,舫里有客,但只有一间茶室灯火通明,船娘吹着洞箫,在秋凉的夜里传得辽远,自然地带出来一些惆怅。 顾喟吩咐:“武成,你先去瞧瞧客人是谁,如果是不甚要紧的也不用赶人家走,我也只坐一会儿吃碗面。” 他是船上的贵客,武成下去一说,就是老鸨花妈妈亲自过了跳板前来迎接。 她先是两手一拍:“哎呀,花月舫蓬荜生辉了!”又陪着笑道了个万福:“可惜今儿巧珍出去应局了……顾大人要是早说,奴高低要把巧珍留下。” 顾喟说:“也不一定要巧珍,我只是今晚在巡抚的接风宴上没吃舒服,想起船上早上应该给我留了蟹黄面。” 花妈妈脸一呆,笑容有点尴尬:“啊……蟹黄面……放久了要腥……而且以为大人陪抚台大人去肯定没空再来吃一碗面了。” 顾喟面无表情,盯着花妈妈:“我这不是来吃面了吗?” 花妈妈不能不迎客,笑得比哭还难看,上了船老远就喊侧寒:“阿侧,螃蟹还有哇?顾大人心心念念要尝尝蟹黄面。” 侧寒一如既往地不给任何人面子,远远地从厨房里回应:“妈妈,你又不是不知道,中午蟹黄面就吃完了呀!” 花妈妈喊道:“你不是还留了八只做醉蟹的?醉蟹拌面也好吃的。” 侧寒掀开厨房的门帘出来,有点气呼呼的:“妈妈,醉蟹要用花雕酒腌制至少三天才能吃,今天刚喷过白酒晾过,浸到料汁里才两个时辰,既不入味,又没了清甜,怎么吃嘛?” 花妈妈上去给了她背上一巴掌,斥道:“倷小囡怎么死心眼子?叫你做你就做,客人都没说不吃!” 侧寒挨了打也不哭,倔强地说:“浪费我一只好螃蟹!” 花妈妈祭出一把鸡毛掸子,举得高高:“信不信我给你吃吃生活?” 顾喟抱着胸在一旁冷眼旁观。 阿珠急得在一旁拉侧寒的衣袖。 侧寒不说什么,从腌渍醉蟹的陶瓷坛子里搛出一只硕大的母蟹,那蟹是生腌,醉得迷迷糊糊的,被夹在半空中时那大钳子还舞了两下,然后被侧寒扔到砧板上,抽出剁肉的菜刀用力一挥,一声巨响,螃蟹从肚脐处被竖劈成了两半,八条腿又抽搐了一阵,方才不动了。 她凌厉地吩咐阿珠:“阿珠,沸汤里下面。” 边伸手利落地剥蟹壳,把还是稠厚状的蟹黄擓出来放在碗里,又剥晶莹到半透明的生蟹肉。 这下轮到顾喟目瞪口呆了,期期艾艾问道:“这……吃的是生蟹?能吃吗?” 侧寒剥了半只蟹,横他一眼:“确实不能吃,吃了会腹泻,说不定还死人。但你实在要吃,我也没办法,妈妈一直教导我们:客人说啥就是啥。” 花妈妈哭笑不得:“这小囡怎么这么不会说话?顾大人千万别和她一般见识。”举了鸡毛掸子不知道是打还是不打。 终于顾喟说:“算了不吃了。” 侧寒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嘀咕道:“说了不听!才腌了两个时辰根本不能吃,生生浪费我一只好螃蟹。真是个拆家败三,日后讨个麻子家婆!(1)” 顾喟听不懂,也知道不是好话,脸色不由难看起来。正欲说什么,突然听见画舫外传来的哭声。 大家都惊道:“是巧珍回来了?” 22.第 22 章 话说巧珍不肯回乡下娘家,然而这天傍晚没等到顾喟,却等到知府后衙的长随,恭恭敬敬请她应局。 可巧珍战战兢兢说了句“今朝身体不适意”,那长随就陡然变了脸色:“花小姐,老爷给你面子,你不要不识抬举。向来刘老爷请哪位姑娘去伺候,敢打老爷回票的,连同一家子鸨儿和龟公,都是要去班房里白相白相的。” 花妈妈都不敢驳回,悄悄推推巧珍:“乖囡,这是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还是去吧。多说点好话,多让知府老爷高兴。” 花巧珍也不敢不去,毕竟刘知府的软鞭子比衙门里的板子、拶子还是轻一点。哭哭啼啼一路紧张,到了后衙也只剩害怕了,牙齿打架,话都说不囫囵,哪又哄得了刘知府手下留情? 这会儿人终于回来了,大家一哄出去扶巧珍上船,顾喟也顾不得吃面,听巧珍在隔壁大声哭诉:“妈妈,奴何时吃过这样的苦头?小时候家里虽然穷,爹妈愁极了时也没这样打过我。刘知府他什么毛——” “病”字大概被花妈妈捂住了,然后是老鸨子谆谆地劝:“发牢骚能止住你的疼不?不能就闭嘴。” 茶室喝茶的那位客人一听不对,放下钱要紧走了。 花妈妈只招呼了一声“官人慢走,下次再来”,没送出去,仍顾着安慰巧珍。 厨房里侧寒刚刚的小脾气也下去了,对顾喟说:“要是不吃醉蟹面,就只有阳春面了。” 顾喟呆坐着,过了一会儿方回答:“就阳春面吧。但明早我还想吃鱼面。” 侧寒眉毛一皱,显见得嫌烦。 顾喟嘴刚一张,突然又听见隔壁巧珍的哭诉:“奴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又没有犯什么错,他只说‘今儿老爷不高兴’,小鞭子就呼呼抽下来,我越哭叫,他越是高兴一样的,叫我‘叫大声点,哭大声点,老爷重重赏你’,好容易看他袍子下面顶起来了,解了裤子急吼吼的,我以为弄完事儿了就好,外头又喊他说‘巡抚大人召见’,他提了裤子骂了娘走了。过了半个时辰回来,脸色那个难看。我那辰光刚刚穿好的衣衫裙子又给他撕脱了,这顿打还没挨到叫他兴奋,外面传话说‘王知县来了’,他提了裤子又去见客了。天爷祖宗,奴是造了什么孽,听他发作把王知县一顿骂驱赶出去了,接下来虎着脸进来打我。挨第三顿,伤上加伤,痛上加痛,赏钱还拿得没有以前多。” 阿珠也听得分明,暗笑着说:“哪个叫她是当红姐儿呢?” 花妈妈劝巧珍:“我的儿,你受苦了,吃这碗饭就是这样的命。叫你去乡下避一避你又不肯……” “妈妈,我哪晓得他就盯上我了……” 顾喟不及吃面,起身到隔壁,那里声音戛然而止,而他的声音少顷传来:“真是个禽兽!” 巧珍转为小声啜泣。 花妈妈打圆场:“顾大人,不碍的,客人有各种癖好,我们吃这碗饭的,遇上得罪不起的大老爷,只能多担待,没得挑。” 巧珍正解了上衣上药,肩上、背上、胳膊上一道道红肿的鞭痕,衣衫也裂了几处口子,透出斑斑点点的血迹。 她哭得楚楚动人,看见顾喟进门,倒不害羞,只是摸了摸鬓发,又赶紧擦眼泪。 听见顾喟为她说话,更是愈发娇弱起来:“顾大人……嘤嘤嘤……” 顾喟说:“他太不是个东西了,跟王县令发火,怎么能迁怒到你的头上?娇滴滴的小娘子,都是不知道怎么疼爱才好的。刘北辰说了啥就动手打你?” 巧珍心里已经酥了,身上似乎都没那么疼了,愈发娇弱地哼哼了两声,才抹眼泪说:“他跟奴没说什么,就是好这一口。但是打一顿也就罢了,他气巡抚大人和知县老爷,不该都把气撒到奴头上。嘤嘤嘤……好疼啊。” 她委屈兮兮地抬起胳膊,回身看自己的伤,嘶溜嘶溜道抽着凉气,半是真疼,半是做作,眼睛里都是泪水,瞟着顾喟看他有多少心疼之色。 顾喟不说话,伸手从花妈妈手里拿过药油和手巾,裹着手给巧珍背上涂药。 巧珍感动得不行:“使不得,使不得,顾大人快撒手,奴奴如何当得起?” 花妈妈亦道:“使不得,使不得,脏兮兮的,顾大人怎么能干这个!” 顾喟挡开花妈妈,对巧珍说:“怪我没有护好你。” 巧珍嘴上仍在客气,实际却用最美的仪态,把受伤的肩膀递上去,他把药油在鞭伤上一拖,巧珍“嘶”地倒吸一口气,娇滴滴喊了声“好痛”,却在顾喟停手时指点:“这药油要拿暖暖的手心揉开到肿了的肌肤下面去,才能起效。” 顾喟手顿了顿,瞥了瞥旁人,说:“伤得到处都是,要不,请其他人回避一下,我慢慢给你上药?” 花妈妈见养女又犯花痴,出声提醒道:“巧珍,顾大人是巡按钦差,你怎么当得起?” 顾喟冷冷瞥向她:“花妈妈,这话倒似不信任我?你要觉得我讨人厌,就直说罢,我也不缺一个花月舫的船娘伺候。” 花妈妈不敢得罪他,语塞片时,急忙千招呼万道歉的。 巧珍却心头暗喜,假意推辞了一声,见顾喟并不是要离开,于是反而向花妈妈眨眨眼,说:“妈妈,顾大人伺候奴,奴也要伺候他的。疼是疼的来,但擦了药就好多了。” 花妈妈见她不懂轻重,急也白急,苦笑一声告了退。 顾喟于是先把门关好落销,又把窗帘拉起。 昏昏灯下,巧珍眉目含春,抚着自己的胳膊,笑道:”顾大人,这间屋子是客人更衣用的,窄小简陋了点,你别嫌。“ 不过窄小有窄小的趣味,给客人用的屋子也都是装饰精洁,更衣的矮榻铺陈着厚厚的锁子锦棉褥,上面摆着六个厚实引枕,一边是散发出“雪中春信”合香气息的熏笼,旁边还嵌着锃亮的铜镜——想什么姿势都行,还能瞧一眼自己个儿的“活春.宫”,别有韵致。 顾喟继续给她背上上药,好像有点敷衍,也没“拿暖暖的手心揉开到肌肤下面”,他在她背后,沉吟了一会儿说:“巧珍,我与你相处也有些日子了,你应当信我的人品。” 巧珍含羞道:“顾大人是真正的君子,奴奴当然信顾大人。”感觉他裹着手巾的手指已经在擦她腰上的鞭伤,于是装作疼痛扭了扭腰,又提示他:“其实……裙子里面伤得更重。不过,那种腌臜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2797|1927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方太污人眼了,那里可不需要顾大人上药……”正话反说,听得懂的急色儿郎自然要顺着这个借口好好饱览裙下风光。 但这位探花郎在这方面是个呆子,果然没听懂暗示,而且彻底停下手,压低声音说:“我来苏州这段辰光,很是厌恶刘知府,尤其他这样对你。不过这话你知我知,说出去对我不好,对你更不好,懂不懂?” “……懂的。” “他这样对你,我一定要弄个苦头给他吃吃,好歹我也是巡按御史,不能让这个贪恶的官员一直逍遥。而且,他若还仕途顺利,更可以在苏州说一不二,你将来日子可就真苦了。” 巧珍想到自己在刘北辰治下,确实被他看上了后面会苦楚无穷,不由害怕得落泪,转身拉住顾喟的手:“顾大人,你带奴奴走吧!奴奴是受不得了。” 顾喟裹着手巾的手抽出来按住她的手,沉重地摇摇头:“巧珍,我和你说实话,我正是怜惜你,才不得不斩断情丝。我娶的是首辅的孙女儿,她一向骄纵惯了,哪受得了我带妾回去?相府里折磨婢妾的手段更是你想象不出的,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主母打你、罚你、杀你,从狗洞里把你拖出去扔乱葬岗上,跟折一根草似的简单,也没人敢管,我只是七品小官,也不敢和岳家对抗。所以你说,我岂能把你带到那个火坑里去?” 巧珍听得心下惨然,真正痛哭起来。 顾喟拍拍她的手:“莫哭,莫哭,其实只要刘知府不缠着你,花月舫日子还是自由自在的,将来找个正常恩客嫁了,好日子也就来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锦盒,打开里面是个银镀金嵌宝的挑花头面,小心翼翼戴到巧珍的发髻上,含笑道:“真好看。你懂不懂我的心意?” 巧珍看他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眼睑上的淡粉色仿佛是心疼她而带出来的酸楚,她伏到顾喟怀里点头:“奴非草木,孰能无知?顾大人都是为奴好,奴奴这辈子有个知疼着热的人,也就心满意足了……”确实悲从中来,又哭了一场。 顾喟等她哭完,把手绢递过去,见她擦了泪平静了,于是说:“我位不如知府,虽然知道一些吴县赈灾和漕税的情弊,但要凭此弄倒刘北辰,只怕最后只是王县令背黑锅,而撼动不了其他人。所以,要是知道刘知府自己做了什么作奸犯科的事,让蒋巡抚无法保他,只能挥泪放弃,哪怕就是把这个畜生调任到其他地方避风头呢,也不会再来祸害你了,是不是?” 又悄悄说:“而且你放心,王知县已经是我的人了,只是他还畏惧知府淫威,必须得我叫他知道一切在我控制之中,他才敢反戈一击。” 巧珍点点头:“对的,刘知府别号就叫’缺德‘,说明大家都厌恶他,但他和蒋巡抚关系如穿一条裤子一般,上上下下谁也不敢出首他的那些恶事。他确实是想害顾大人你呢,你这样一提醒,奴倒是想起了他们在知府后衙嘀嘀咕咕商量的是什么了。” 顾喟微微一笑:“他的名字应该出自’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所以他字‘为政’,却没有‘以德’,号‘缺德’真是再贴切没有了。你说吧,听到了什么?我来想办法给你报仇。” 23.第 23 章 巧珍道:“刘缺德找王县令在卧室隔壁的书室谈事——我当时疼得不行,从榻上滚落到地上,手脚被捆着跑不了,但听他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就清楚多了。他们开始说话也只窸窸窣窣的,后面大概是在生气,声音也越来越高了。好像先是摊派了好大一笔钱,王县令说他实在为难,刘缺德就火了,说‘你们吴县搞出来的麻烦被人捉了个现行,吴县不担着,莫不成还要我来担?’,王县令低低地反驳了几句,被骂得更凶:‘你没分到三千两银子?要是满足不了那个家伙,我最多吃挂落,你大概就要掉脑袋了!’ “王县令先还说话,后面就不说了,任刘缺德骂。再后来,大概骂也无用,刘缺德窸窸窣窣开始出馊主意。 “有一段我没太听清,后来王县令问‘这也行?’刘知府说:‘怎么不行?明儿晚上悄悄召集那些商户来乐捐,不肯捐的就送班房里,管叫扛不过三天就会送钱来。不过千万不能让那个人知道,要是给他堵个正着,咱们俩罪加一等。’ “王县令又是半日不吱声,最后说:‘那可不能放在吴县的县衙里’,刘知府说:‘随你放在哪儿。只是不能叫那个人知道,知道了,他更可以勒索你了。’王县令就说了县衙后的一家茶楼。” 巧珍说完,瞥见顾喟嘴角一点冷笑。她心惊,试探问道:“他们……说的人不会是?” 顾喟说:“大概就是我吧。” 巧珍既气且急,骂道:“这群王八蛋,顾大人这么好的人!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顾喟掩了她的嘴:“嘘,这些话说出去要惹事,当不知道——这是为你好。” 又问:“刘缺德回来没有怀疑你吧?” “没有。奴当时吓坏了,听见他的脚步声回屋,情知逃不脱,只能躺在地上装睡着了。他进来后笑嘻嘻把奴推醒,问奴听见了什么,奴装得惺忪,跟他含糊了几句,他笑嘻嘻说 ‘那咱们继续吧’,就又给奴一顿打。”巧珍想起当时的情形,又气又委屈,不由伏在顾喟身上又哭了一场。 顾喟只是眯着眼睛沉思着,好久才拍拍巧珍的肩膀说:“我晓得了,我会悄悄吩咐王县令在强迫商户捐输时,把刘知府拉过去,只要他在场,我就可以出其不意到场,问他个主谋。只要强迫商户捐输的银子够多,他的罪责就越大,到时候想不掉脑袋,就只能乖乖引咎辞职,你就安全了。” 巧珍见他思考缜密,又是为自己着想,感动万分地点点头。正打算以身相许,顾喟已经起身:“事不宜迟,我要回去做些布置,你安心等着。” “顾大人……” 顾喟回身俯瞰着卧在榻上、风姿妖娆的巧珍,看她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他笑得朗风霁月:“我知道,你为了我,愿意等的。” “是,奴奴愿意为顾大人做任何事。”巧珍跟他表衷心。 顾喟含笑点点头:“我当然得看人下决定,你若是那等有智有勇的女子,我倒也愿意带上你,只是只能先做外室,不能带回家正名为妾。做外室很不容易,但只要是肯为我们的将来吃苦忍耐的,再多难题也就不是难题了。” 巧珍给他说得心里一阵澎湃:原来他喜欢的女人还得有智有勇,他还要认真考量才肯付出,可这样的男人,不是比那种只看色艺的男人要靠谱吗? 他早已经想好了“做外室”这样的方法,确实,做外室没有名分,还得当心着正室发现,很考验男人的良心和自己的智慧——但和时不时被知府叫局、提溜着打一顿比,跟着这么英俊有才华的恩客,做外室也心甘情愿的。 她觉得身上似乎都没那么疼了,想着要为他俩的将来多动脑子、更有勇气,让他相信自己不仅色艺双全,而且聪慧勇敢,值得他许她一生。 “好的,顾大人辛苦了,奴奴能为顾大人做任何事都是甘之如饴的,顾大人将来但看便是。”巧珍仰起上半身说。 顾喟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信你。” 出了门之后,他闻了闻手心里的桂花头油味,觉得甜腻得反胃,转步到了厨房,对收拾好最后一批碗盘、正在脱围裙的侧寒说:“快,给我打热水洗手!” 侧寒看他有毛病一样洗手,胰子就打了三遍,终于忍不住问:“顾大人摸到什么脏东西了?” 他回:“这世上什么不脏?” 看了她一眼,补充道:“人心最脏。” 侧寒只能暗暗嗤之以鼻。 但她第二天就见识到了什么叫“人心最脏”。 武府的马车停在河埠头。长随武成,腰上佩着“武府”的腰牌,到花月舫上邀请巧珍“过府一叙”。 巧珍浑身的痛还没有好,花妈妈也打算找个由头推辞了。 但武成笑意融融地对巧珍说:“巧珍姑娘实在不愿意,小的也不敢勉强,只是顾大人未免失望。顾大人请姑娘应局,自然不是色艺之求,不方便说,但姑娘应该懂的。” 巧珍顿时想到昨晚顾喟和她说的一番话,他需要的是有勇有智的女子和他并肩作战。那么现在她身上那一丁点的痛又算什么呢? 于是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毅然决然地说:“奴去。” 这一去,傍晚出发,三更半夜也没有回来。 花妈妈差人到巡按住的公馆去打听消息,第一趟公馆的门子道没有看见什么姑娘进来。第二趟问武府长随的消息,也说是没有看见,长随平常都是住在自己赁的客栈里,不知道是哪间客栈。 花妈妈不由慌了,一夜没有睡。 早晨了。 “好好一个大活人,即便是做这一行的,也不可能不知会一声就彻夜不归。”花妈妈对画舫上其他人说,“一定有问题!套一辆牛车,我亲自去顾巡按的公馆找人,若找不着,就去县衙报失踪案!” 花妈妈叫上画舫上的男佣——亦称“龟公”的——套车驾车,巡睃了众人一圈,又叫:“阿侧,你陪我去一趟。” 两个人挤在牛车上,龟公的牛鞭在空中甩出破风声,顺着沿河的青石板路,颠颠簸簸地行驶。花妈妈少有的脸色严峻,一路一句话都没有说。 到了巡按御史的公馆,门子都是青黑眼圈,垮着个脸,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巡按顾大人进没进门,出没出门,你们也不知道?”花妈妈质问。 门子摇头:“别问了,不知道。” 花妈妈情知这是被要求闭嘴了,问不出什么,带着龟公和侧寒重新上了牛车。她闷闷地独自思忖,抽了一袋水烟后,她才脚一蹬车底板,沉声道:“去县衙。” 侧寒犹豫了片刻,低声说:“妈妈,我知道顾大人在外面还单独赁了客栈。有一回他召我去做早餐,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9319|1927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来奴也汇报了妈妈的。” 花妈妈说:“先去县衙看看情况,那里我有人认识。” 车轮辚辚前进,花妈妈在昏暗的车厢里悄悄握住了侧寒的手,低声说:“巧珍八成是出事了,我信不过姓顾的巡按……” 折腾了一圈已经午后了。 到了吴县县衙门口,过了宣化坊,今天放了告牌,本是要听讼的,可三班的衙役表情肃穆,盯着每一个进来的人,若是打官司来的,直接驱赶:“今日太爷有事,不升堂了,快走吧。” 花妈妈并没有去敲击位于正门东边的喊冤鼓,而是上前对一个衙役福了福:“爷,奴找张班头。” 她这种行当认识的商贾和官府人士很多,那衙役大概也看她眼熟,对里头喊了一声:“张头儿有人找。” 里面出来一个人,看见花妈妈先拉到一边,然后说:“今儿忙,以后有空再去你那儿聊。” 花妈妈道:“奴无事不登三宝殿。”瞥了瞥空落落的大堂上,问:“不是放告说今儿个太爷要听讼断案的?” 张班头低声道:“改天了,来诉讼的都让走了。你也是来告状的?” “出事了?”花妈妈反问。 张班头声音压得更低,把人拉到角落里才说:“上头叮嘱了谁都不能说,恕我也不能告诉你。只肯定的,出大事了。” 花妈妈抚了抚张班头的手,低声道:“怎么的,不信我啊?我也不能知道啊?” 张班头无奈地说:“真不能说。你是什么事情呢?你告诉我,我空下来优先帮你办,行不行?” “我画舫上一个当红姐儿不见了,报案来的。” “会不会悄悄回爹妈家了?” “不会。” “会不会与人私奔了?” “不会。” “那是被绑架了?” 花妈妈沉吟片刻:“实不相瞒,昨天白天跟着来吴县的巡按御史顾大人家的车马走的,就没再回来。” 张班头倒抽了一口气。 “姑娘叫巧珍?” “就是叫巧珍!” 张班头拍拍腿道:“可把老爷们都扯进去了!我的祖奶奶诶,你赶紧回船上去,装不知道,不然我可不一定保得住你!” 花妈妈哪里肯依:“不成,我那么好一个姑娘!打小一点点调理一点点教出来的,好容易能给我赚几个钱了,人就不见了。” 张班头道:“你要不听我的,你好容易教出来的姑娘就要害你坐班房了!别心疼你养女了,保自己一条命要紧!” 花妈妈脸一呆:“这么严重吗?那你横竖告诉我,巧珍怎么了?” 张班头左右看看,方始说:“没了。” “什么?没了?!” “你可别这么大声!”张班头吓得差点捂她的嘴,“想想开吧,她也为你挣了几年钱了,你也该回本儿了,就譬如没养过她。” 花妈妈眼泪都下来了:“就不谈钱,养了这些年,没的感情的吗?不成,到底怎么回事?和顾巡按有什么关系?你不告诉我,我就击喊冤鼓去!” “瞎闹!那不是收不了场了?!” “就是要收不了场!” 张班头见她声音越来越高,终于捂住了她的嘴:“行行,我告诉你,可你得知道轻重,别再瞎嚷嚷了。” 24.第 24 章(入v公告) 花妈妈和张班头聊完,出了宣化坊,出了衙门口,步子里摇摇晃晃,手得扶着栏杆。 见到牛车边的侧寒一脸征询的样子,她话都说不囫囵,只道:“先上车。” 到了车上就开始垂泪。 侧寒忙递手帕给她:“妈妈,怎么了?” 花妈妈边哭边低声说:“巧珍没了。” 侧寒和她刚听到消息时一样大吃一惊,捂着嘴,好半天才压低声音问:“去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出什么事了?” “这些老爷们斗心思,活活折送了我一个大好的姑娘!”花妈妈说,“巧珍死得惨,他们都不是东西!” “巧珍怎么死的?!” “张班头说,是先替人遭了暗算——这倒是小,接着被勒令用刑,疼到晕了过去,收监后吃了药,片刻瞳仁就散了,女监里的婆子唤了郎中来,脉搏已经没有了。”花妈妈抹着泪,咬着牙,“张班头还叫我一定要闭嘴,我知道做得出这种丧天良的事还能让人闭嘴的,只能是那群官老爷!嘴我可以闭,但有机会我就得想法子不叫巧珍白死!” 又叮嘱侧寒:“阿侧,我知道你日常稳得住,所以这种大事叫你来陪我;我也知道你心地善良,巧珍对你不算客气,但你从不落井下石。这件事你放在肚子里,在咱们有制胜的法子之前,决不能轻举妄动!” 侧寒点点头。是的,巧珍身上有很多她讨厌的地方:虚荣、娇气、傲慢,天天就想着傍上男人多得赏钱或嫁作姨娘。但这只是毛病,不是罪过,更不是死罪。 该死的是那些置她于死地的狗男人! 具体的情况还不知道,但顾喟的人接走的她,说顾喟完全不知情她可不信。 但要闯去问问顾喟,她又有些踌躇:这个男人心思深重,初始以为他是个不贪财色的正直御史,后来又渐渐发现他在翻云覆雨的谋划,然后才知道他使尽手段只为报仇,他查苏州的官场并不是为了当个为百姓做主的“青天大老爷”,所以一切都只是他的手段而已,而无需做人的底线。 这个人,仿佛剥开一层皮,还有一层皮,不知道哪一层才是真实的。 ———————————————— 不过花月舫诸人“为巧珍报仇”的执念,很快随着知府刘北辰被革职拿问的消息化解了——报应竟然来得那么快。 不足十天,消息尚未公开,但很多人亲眼看到南直隶的刑部司官,从知府的后衙把面如死灰的刘北辰知府带走了。刘北辰当时两条腿都是软的似的,嘟囔着:“抚台大人,我冤……我冤哪……”被嘴上好声好气、动作却毫不留情的司官及差役硬塞进一顶土布轿子。 围观的人在指指点点,有说:“知府在苏州几十家商户面前丢了大脸了”,有说:“刘缺德这次犯的是人命官司,人命关天,只怕掩不住了”,更多是额手称庆的:“终于除掉了这个大蠹,老天爷开眼了!”“可不,大家敢怒而不敢言这么多年了,熬出头了!”…… 还有说笑着:“听说他已经痿了?要打女人才能成事儿?” “对,有个死了的妓.女是他的私嬖,一身的伤,当时在场的都看见了!” “噫,这是什么毛病?” 听到的人无不掩口窃笑:“这是大人老爷们才配有的毛病,就是比一般人高贵。你最多回家打老婆,还得谨防被打跑了人财两空。” ………… 不知谁把烂菜叶子扔到了土布轿子上,人群里有人在喊:“送瘟神喽!” 菜叶子、土坷垃越丢越多,抬轿子的轿夫被殃及,喝骂也无用,大家要的是这个兴奋的劲儿。 最后闹得不像,轿子都走不了了,还是南直隶刑部司官命差役上前空甩皮鞭,才把丢烂菜叶子的人群驱赶开,不过法不责众,亦抓不住主谋。 苏州府里一团乱,很快听说巡抚蒋端命首县知县王俊安先代署知府,直到朝廷委派任命新知府来。 而后,蒋端也匆匆离开了苏州。 奇的是,按以往惯例,涉及到人命重罪,还牵连到官员的,苦主必然会几次三番上堂问话,有的苦主甚至会祸不单行,被敲骨吸髓的差役盘剥到倾家荡产。但花月舫上安静得诡异,都没有人来问一声巧珍是不是船上妈妈的养女。 而巧珍的尸首又过了一段日子才发还了花妈妈,让她给养女安葬。 即便是秋日凉爽,那尸首发回来时也已经臭不可闻,皮肤上全是青紫的瘢痕,分不清哪个是伤痕、哪个是尸斑。一双会弹琵琶和大阮的白白嫩嫩的手,再看见时已经红肿溃烂到出蛆,关节上的森森白骨露着,血污都黑了,指甲全部是紫黑紫黑的。面庞上覆着一方黄绢布,挡住了脸上一切冤屈与不甘。 穷人家的齐整姑娘,短暂的一生就这么凄凄惨惨地结束了。 花妈妈寻思着虽然有卖身死契,到底人家姑娘也是家中爹妈拉扯大的,不知要不要归葬她乡下老家,还派了个人去巧珍父母那儿问询。 隔天回过来的话:“巧珍爹妈都说,女儿在那种地方过活,虽是乡下穷人家,也觉得没脸,当然不能进祖坟。丧葬的费用家里也是一文多的没有了,请妈妈随意卷了处置了算了,就当没生这个女儿。至于女儿在花月舫挣的钱,还烦请妈妈理一理清送回来。” 花妈妈对着山塘河恶狠狠吐了一大口浓痰,破口大骂:“一窝子乡下赤佬!掉到钱眼子里相!哦,他们倒是郎中开棺材店——死活有进帐是哇?!再去告诉他们,巧珍欠我几百两头面钱、衣裳钱、铺盖钱,学生意的束脩钱,还有老娘替她拉纤挣钱费的心思。她倒找我还不够,伊个些乡下赤佬还有面孔问我要钱?!” “他们家里没有一文多的给小囡丧葬,我个哩也没有一文多的。席子卷一卷就卷一卷埋掉好了,亲生的爹妈都不心疼囡囡,我有啥好心疼的?!” 话是这么说,实则还是请了和尚道士一顿吹吹打打,做了法事;也挑了巧珍喜欢的一套衣裳头面给她穿戴整齐了,变了形的脸上涂脂抹粉遮住了丑容;薄皮棺材也买了一口,算是成服装殓了。 巧珍乡下的爹妈没有来送一程,也没有闹着要巧珍挣的钱,好像真当没生过这个女儿一样。 送巧珍下葬的那天,听闻刘北辰的案子已经上奏朝廷,刑部、吏部会协同审理定谳,按国法纵然不是一命抵一命,也是流配三千里永不起复了。 花妈妈在送葬的锣鼓声中到底又落了泪,抓住身边侧寒的手说:“巧珍的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2486|1927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虽然回不来了,刘北辰的罪也算给她抵了。你爹爹……的仇也算报了。” 侧寒抹了抹脸上的泪痕,用力点了点头:“嗯,想不到是这种方式。” 她看着花妈妈捶胸顿足难过的样子,抿了抿嘴劝她:“妈妈,以后我做更多好吃的吸引食客们来船上,减轻你的损失。” 花妈妈是做生意的妇人,船上姑娘死了,生意也是不能耽误的。 大家虽然心里为巧珍哀伤,但收拾完送葬的纸花纸钱,船上就迎来了客人——老熟人胡县丞。 胡县丞这段日子大概也过得煎熬,那三围之腰小了一圈,脸上也是丧气的神色。 花妈妈已经洗了脸,涂了红唇画了眉,一如既往喜色满面,老远就招呼:“哎呀奴的胡老爷,那么久不来,奴还当你忘记我们花月舫了!” 胡老爷嘿然一笑:“我忘了也不行,有人不忘。我来订今日的晚宴,都是你的熟人:王老爷、毛老爷、邹老爷,还有——顾巡按顾大人。” 花妈妈睫毛霎了霎,好家伙,这批人,她还真不想接待。 “那个……其他人也就罢了,顾巡按啊,我还想问他要人呢!咱们家巧珍可是跟他走了才没回得来。” 胡老爷一副要捂她嘴的神色,但已经远没有之前挺胸凸肚、颐指气使的神气儿:“老乞婆说话用用脑子好哇?这件事谁敢提半个字?知府都落马了!顾巡按还是那个顾巡按,后台硬着呢!你晚上好好伺候,记得夹住你那张老x嘴!” 花妈妈心里再有气恨,脸上依然很稳得住:“好啦好啦,我不提就是。他好意思来,我有什么不好意思接待的?再说,胡老爷你垂眉耷眼的干嘛?王太爷升作了王老公祖,胡老爷也鸡犬升天了吧?” “王太爷代署理而已。”胡老爷苦笑着摇摇头,“何况,我哪晓得我们王太爷不哼不哈的那么厉害,只怕以后日子不好过喽。” 原来他仗着刘北辰,拿捏着新选知县的王俊安,现在拿捏不住了,自然惶惶然如丧家之犬。 送走胡老爷,船上开始备菜。时已下午了,运送新鲜蔬菜、鱼鲜的乌篷船早就不送货了,回程时偶尔带点船上人家的家用。 花妈妈平时不管厨房的闲事,今日却在船舷边张望,看到一条船后挥着手帕招呼:“老陈,还有草鱼哇?” 乌篷船上的老艄公摇摇手:“这会儿早没鱼了。不过,家里留了两条草鱼准备晚上吃,花妈妈若要,回头我叫小二子摇船给你送过来。” 花妈妈道:“要!老陈,劳你驾,送鱼过来我多加钱!再回一块火腿给你们家过晚饭。” 说完,她到厨房看了一圈,吩咐道:“阿侧,我叫老陈送草鱼来,估计顾大人还会想吃鱼面。” 侧寒洗洗涮涮中没好气地回:“巴结着他干嘛?心狠手黑的,该给他点生活吃吃才对。” “你别就嘴凶。”花妈妈抱着胸冷笑,“虽说人死不能复生,但大家都想知道巧珍是怎么没的,说不定一碗鱼面下肚,他就肯说给你听了。” “三斤老酒下肚都没这个功效!” 花妈妈道:“你还就别不信,我看人极准:他一身的软脆就只为你的鱼面而来。” 侧寒撇了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