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雨》
3. 第 3 章
身后,姥姥笑着对池逢雨说,“你看你哥,对自己不负责,还把责任推卸到你身上。”
池逢雨也顺着话笑了笑:“就是。”
几个人走出阳光房,姥姥闲聊道:“不过有你在,你哥肯定是会把你照顾得好好的,你记得吧,你哥刚比灶台高没多少的时候,就会动手给你煮面了,你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一会儿指挥他再加个虾,一会儿再加点午餐肉的。”
姥姥原本带着笑,说到这里有一种和过去脱离太久的衰老感,声音也渐渐沉下去。
“雨好像又下了。”梁淮看向屋外,低声说。
池逢雨说:“车可能不太好打,还是开车吧。”
“会堵车吗?”梁淮感受着手上的湿润,忽然转头看向池逢雨。
“圣诞节,多少会有点堵。”她看到他唇角浅淡的笑,就好像刚才那一瞬的冷漠是错觉,池逢雨不由地问出口,“在笑什么?”
“雨。”他说。
“嗯?”
梁淮眼里笑意淡了一点,“下雨天,不是你的生日吗?”
“几年没回来,连妹妹的生日都不记得了?”
姥姥笑着出声,只有池逢雨的表情凝滞住。
那时池逢雨年纪还小,梁瑾竹仍沉迷各路偶像剧,有部韩剧的女主只知道自己出生于下雪天,于是每一个雪天都是她的生日。
池逢雨虽然看不懂爱情,但不妨碍她跟着凑热闹,闹着说自己出生在雨天,以后的每一个雨天,家人都要在那天给她过生日。
起初,家里的人很是配合她,哪怕毛毛雨也会买来蛋糕听她许些奇奇怪怪的愿。只是没过几天,鹭林市进入了漫长的雨季,隔三差五就是池逢雨的“生日”,池逢雨不懂适可而止,最后还是妈妈受不了了,叫停了这场生日闹剧。
不过梁淮心情好的时候,还是会跟着她闹,有半年他配合地陪她过了八十多次生日,礼物大大小小堆满了池逢雨的柜子。
池逢雨过了一会儿才笑着看向他:“早就忘了,哥,你还记得啊?”
梁瑾竹显然也记起这桩事,和姥姥解释起来。
池逢雨很快又对梁淮摊开手,就像从前一样,“既然记得,我的礼物呢?”
屋外的天像水洗过一般,如同此时池逢雨的眼神。
梁淮在她的视线里,将手放进衣服的口袋。
池逢雨盯着他的手,等到他真的递过来,池逢雨像是觉得烫手一般,立刻收回。
“我开玩笑的。”
她收回手的瞬间,梁淮在她面前摊开了手心。
池逢雨看过去,是一块粉色玻璃做成的糖。
“玻璃糖?”她下意识地问道。
梁淮见她刚刚如临大敌的模样,仍旧那个眼神,只是视线落在她无名指的婚戒上,轻扯了一下嘴角:“你以为是什么?”
梁瑾竹也好奇地凑过来,发现这样的糖果她上次在意大利也见过,便问儿子:“你在意大利买的?”
“嗯。”
“大哥,你在哄小孩吗?我这么大的人了。”池逢雨目光在那枚糖上流连了几秒后,将视线收回。
梁瑾竹在她身旁说:“你哥的纸袋装了不少,围巾、香水还有护肤品估计全是在机场买的,你要不要拿一条围上。”
池逢雨摇了摇头,“也不是很冷,得快点出门,再晚真的要堵了。”
四个人走到停车点,两个长辈坐在后座,示意梁淮去坐副驾。
梁淮看了池逢雨一眼,这时才问:“不用等他?”
“不用,他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一会儿直接去餐厅和我们汇合。哥,你坐就好。”
落座以后,只有导航不时发出一点声响。
姥姥看到梁淮坐在前座,坐姿僵硬,一直直视前方,以为他是害怕,起了打趣的心思。
“怎么了?不敢坐你妹开的车?”
梁淮摇头,“刚刚回来就是她开的。”
姥姥“哦”了一声,“妹妹学车的时候,你已经出国了吧。”
梁淮点头。
姥姥又说:“你在,妹妹总觉得自己有司机不用学。”
梁淮看到面前的驾照,打开一看,照片中的池逢雨梳着平刘海,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梁瑾竹在后座问:“没想到妹妹开车很稳吧。”
梁淮视线仍停留在照片上,“嗯。”
好不容易有了个红绿灯,池逢雨终于有机会将梁淮手中的驾照拿走,摆出了从前跟他玩闹的姿态。
“不准看,拍的蠢蠢的。”
“有吗?”他又拿了回来,目光柔和专注,“挺可爱的。”
池逢雨余光注意到他拿出手机好像要拍照,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阵,姥姥在身后问:“回来以后发现妹妹在你不在的时候长大了,是不是不习惯了。”
池逢雨好笑地和后视镜里的姥姥对视:“哪有那么夸张,被你说的好像几十年没见一样。”
“我们老年人就喜欢怀旧。”
她只是想到当年这兄妹俩形影不离,女婿还没出事的时光就觉得怀念罢了。
从小到大,兄妹俩的感情都好得不得了。在其他小男孩贪玩的年纪,梁淮就可以一直耐心陪着妹妹,给娃娃穿衣服,玩厨房玩具,玩什么都可以玩上一天。
他们的爸爸是刑侦警察,被抽调参与侦办重大案件是常有的事,梁瑾竹入股了一家外地酒店,也时常出差,不方便带着两个孩子的时候,梁淮给大人省了很多心。
常有亲戚夸梁淮这样的性格,很能照顾人,适合结婚。
而那时年纪还小,独占欲很强的池逢雨闻言立刻摆手。
对她来说,哥哥就是她的人形安抚奶嘴,是她最好玩最珍贵的玩具。
“长大也不给他找女朋友吗?”
池逢雨手摆得比风车转得还要快,“不可以不可以哦。”
……
想到这里,姥姥笑了出来。
池逢雨问:“笑什么?”
“笑你不给你哥找女朋友,你哥现在不结婚是不是都是被你——”
姥姥之后的话都没能说完整,心跳骤然加速,因为池逢雨踩了刹车,身边的梁瑾竹也笑着拉了一下妈妈的手。
“妈,你别逗她了,开车呢。”
“下雨天还超我的车,脑子有毛病。”池逢雨皱着眉望向车外。
一时间,姥姥也忘记刚刚说的话,连忙跟池逢雨说:
“好了,开车耐心点,安全第一,别骂人。”
说完她身子往前靠,拉了拉梁淮的胳膊,“你妹妹现在脾气不小呢。”
梁淮笑笑,“她脾气不是一向这样?”
“别污蔑我,我只对缺德的人凶好吗?”池逢雨替自己辩驳。
“对,你最好了。今天生日,别跟他们计较,好吗?”他轻声安抚道。
池逢雨果然被顺毛,安静下来。
梁瑾竹看着女儿的后脑勺,感叹道:“幸亏小盛脾气好,每次都知道哄。”
这时提起小盛,姥姥想到似乎还没和梁淮聊起池逢雨的老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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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小盛也去接你了,你看了觉得性格怎么样?我见他几次好像从来没见过他发火,脾气好的不行。”
池逢雨不想她们的话题再在盛昔樾身上铺排,在梁淮开口前连忙说:“谁说的,他发火的样子你没看到罢了,可吓人呢。”
“和谁发火,你啊?”姥姥愈加八卦。
池逢雨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于是飞快地说:“也会啊。”
姥姥来了兴趣,“什么时候?”
池逢雨闻言真的想了一下,最近一次小吵好像是她和朋友去酒吧,以为朋友没叫男性朋友来,便这么跟他说了,结果他来接的时候撞上有个男人跟她说笑话。
池逢雨犹豫了一瞬,只是说:“想不起来了,但是他也会跟犯人还有犯错的同事发火啊。”
“他还带你去警局玩?”
……
池逢雨感受着身旁的沉默,小声说:“别逗我说话了,雨天更要专注。”
-
餐厅预留了包厢。
池逢雨因为停车进来晚了些,最后看了一眼座位,坐到了梁淮的对面。
在小程序点了几道菜以后,梁瑾竹问:“不等等小盛?”
池逢雨摇头,“我们先吃就行。”
梁瑾竹也没什么忌讳,本来就是为了给儿子接风,便说:“给你阿嫲点几道清淡的,再点两道你哥跟你老公爱吃的。”
池逢雨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后语气轻快:“点哥爱吃的就好,他什么都爱吃。”
梁瑾竹冲梁淮笑,打趣道:“你信不信,她不知道人家喜欢吃什么。”
梁淮扯了一下嘴角,池逢雨没抬头,“又不是给他接风,他吃我们的剩菜。”
菜上得很快,四个人食物搭配回忆就这样吃了半个小时。
盛昔樾风尘仆仆地赶来时,菜已上齐,饭局正好聊到池逢雨备婚的进度。
“对不起,来晚了。”他自然而然地坐到池逢雨身边,和长辈还有梁淮打了个招呼后,随后抬手掐了一下池逢雨的脸颊。
“这么好,专门给我留的座位?”
往常池逢雨会说:“对啊对啊,我好吧。”
不过今天,大约都是家里的长辈,她笑得有些腼腆。
梁瑾竹开玩笑:“刚刚还在聊婚礼没多少天了,你这个准新郎怎么还这么忙?不会结婚那天都要迟到吧。”
盛昔樾抱歉地笑笑,“最近双十二刚过,电诈案扎堆,队里走不开,不过我已经提前报备了,就忙到婚礼前三天,到时候无论如何我都要休婚假陪老婆的。”
“婚宴的菜单都选得怎么样了?”妈妈问。
“那些都搞定了,试菜是我和缘缘一道道试过来的,还不错。不过酒我没什么研究,缘缘做主就好。”
姥姥想起一件事,便说:“缘缘她哥不是学的酒吗?他有研究。”
梁瑾竹摇头,“妈,他学的是酒庄管理,估计红酒还懂点,白酒帮不上忙。”
盛昔樾下意识地碰了碰池逢雨的肩膀,很捧场地开口:“红酒也需要,大哥不忙的话可以帮我们挑一挑。”
池逢雨舀汤的动作顿了一下,才笑着说:“哥估计还要见朋友吧?”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梁淮,这时抬眼看向对面两人,盛昔樾的手正靠在池逢雨的肩上,梁淮看到盛昔樾的手上也戴着一枚戒指,和池逢雨的同款,不过他带的是中指。
梁淮将视线从戒指上收回,望向池逢雨,回以笑容。
“需要我么?”他温声问,目光真挚,“你想要的,哥哥都会做的。”
4.第 4 章
池逢雨眼睫颤了颤,盯着梁淮看了两秒,视线低垂着嘟哝道:“话说得好听,几年没看你回来。”
姥姥认同地点点头:“不过回来到现在,总算说了句好听话,对嘛,这才有哥哥的样子,你说,是不是没有比妹妹结婚更重要的事?”
“嗯,当然。”梁淮点头,唇角仍旧带笑地看着池逢雨,“妹妹最重要。”
氛围一时还不错,聊到梁淮的工作,盛昔樾便顺势问道:“大哥上学的时候就读的酒庄管理专业吗?”
盛昔樾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出国签证审批严格,他从未出过国,对其他人的留学经历很好奇。
梁淮闻言摇头,“不是。”
梁瑾竹接话道:“他大学是考古专业的,学的古建筑修复吧。”
“那大哥怎么换专业了。”
梁淮放下勺子,淡声道:“考古很烧钱,我想快点赚钱。”
这是梁瑾竹第一次从儿子口中得知他当年换专业的原因,一时间很多想法掠过脑海,难道是因为那时丈夫因公殉职,他有了压力,可是当时家里经济并不短缺。
“你是因为考虑钱才换的专业?好好地你考虑钱干嘛?”虽然已经是过去的事,但是想到孩子曾经因为家里经济状况选择放弃自己的理想,梁瑾竹的胸口还是有些发堵。
梁淮没想到妈妈反应会这么大,看起来在隔着时空担心过去的自己,他无奈地笑笑,宽慰道:“开个玩笑而已,妈你怎么当真了?跟别人说是因为枯燥才换专业,不是显得我很不懂坚持吗?”
梁瑾竹这才松了一口气。
池逢雨盯着他,半晌才收回目光。
饭吃得差不多,姥姥发现梁淮几乎没动过面前那盘鱼。
“你怎么不吃鱼?嫌辣?不辣的。”
梁淮其实没什么胃口,这时抬起头,视线不经意落到池逢雨的脸上,发现池逢雨的神情和姥姥是别无二致的疑惑。
他放下勺子,很平静地回视池逢雨:“我不吃花椒。”
盛昔樾很快起身将面前的两盘菜换了个位置,“没事,我爱吃这个,大哥吃别的吧。”
池逢雨抱歉地看着梁淮,“对不起啊,点菜的时候忘记啦。”
梁瑾竹看向儿子,“你看你那么久不回来,久到妹妹都忘记你的口味了。”
梁淮看起来似乎没放心上,笑着说:“我的错。”
吃完饭以后,一家人走出餐厅。梁瑾竹站到玻璃围栏边打量了一眼商场的人流。
“要买衣服么?”梁淮走到她身边,“我报销。”
梁瑾竹指了指走在前面的姥姥,“出都出来了,想给姥姥挑一件婚礼穿的外套。”
梁淮怔了一瞬后,说:“可以。”
梁瑾竹权当忘了儿子不一定参加婚礼的事,指了指经过的男装店说:“你也应该买点亮颜色的衣服,白的红的蓝的多好,看你行李箱里全是黑衣服!”
梁淮神情不变,“我把法国国旗穿身上?”
“……”
姥姥慢步走在前面,听到身后母子俩的对话笑了笑。她不想冷落小盛,便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今天一看,你觉得他们兄妹俩像不像?”姥姥随口问道。
梁瑾竹闻言下意识地抬头,不过她没说话,盛昔樾这时回头看了一眼梁淮,随后捏着身旁正在嚼薄荷糖的池逢雨的下巴,想要仔细看。
池逢雨瞪了他一眼,他才笑着松开手。
“眼睛好像有点像。”
“小时候一点都不像,长大了看起来倒是像了,不过性格真是一点也不一样。”姥姥说。
盛昔樾问:“性格哪里不一样?”
姥姥还没说话,梁瑾竹这时看了一眼身旁的儿子,意有所指地说:“妹妹从小就爱闹腾,但是大事上就很懂事,她哥平常看着听话,实际上骨子最倔了。”
话题里的两个当事人倒是没有接话。
盛昔樾胳膊搭在池逢雨的肩上,没忍住又挠了挠池逢雨的肩窝,痒得池逢雨一个哆嗦。
“妈妈夸你懂事呢。”盛昔樾逗她。
池逢雨大约是不习惯在亲人面前和他亲密,后背轻轻撞了一下他的手。
梁瑾竹的视线在前面的两人身上流连,随后侧头望向儿子。
梁淮牵了牵嘴角,眼神无波无澜,不用梁瑾竹开口,他也知道她想说什么,“你看,人家小两口多好?”
走进一家中老年高端女装店,姥姥站定,让池逢雨帮自己挑。
“阿嫲审美土,妹妹给我挑。”
池逢雨很是尽责地选起来,姥姥便舒舒服服地靠在边上,她这时望向梁淮,忽地开口:“这次回来,干脆别回去了。你真是瘦了不少,人看着也没有以前阳光。”
梁淮顿了几秒,才说:“我在国外买了房跟车的,说不回就不回了?”
“车卖了,房子当度假的地方,以后想过去就过去住住,或者租出去。”
“好财大气粗啊陈文玉女士,”梁淮笑完,见池逢雨拿了一件灰绿色的大衣站过来,他便往后退了一步,让姥姥试衣服。
他注视着池逢雨替姥姥套上大衣,蓦地,他听到池逢雨语调扬起 ,“怎么样?是不是还不错?”
她声音里的亲昵显而易见,隔壁的商店很应景地在播放“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梁淮眼神瞬间变得柔和,只是刚张开口,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逡巡着她的双眼问:“你在问我么?”
池逢雨看过来,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大约过了两秒,她收回目光,说:“对。”
姥姥原本在照镜子,听梁淮这么说,一脸奇怪:“不能问你吗?让你们男的逛衣服要你们命了?”
梁淮对着姥姥赔笑,“我怕我眼光不好,以为缘缘在问别人。这件很有气质,我买给你。”
姥姥被哄好,刚刚到隔壁甜点铺子给池逢雨买芋头饼的盛昔樾也回来了,把姥姥夸得心花怒放。
“你看,一家人一起出来吃饭逛街,多开心热闹。”姥姥发自内心地对梁淮感叹。
梁淮淡声道:“在那里已经待习惯了,回来可能不适应。”
姥姥撇了撇嘴,“瞧你说的崇洋媚外的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外国待了几十年呢?外面有什么好,把你留在那里?这么好怎么不见你在外国找一个。”
身边,盛昔樾正掰了一小块芋头饼,放到池逢雨嘴边,池逢雨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咬了一口。
梁淮漠然地看了两秒,很快收回目光对姥姥笑:“你怎么知道没找?”
话音刚落,不止姥姥好奇地打量向他,连池逢雨也看过来。
梁瑾竹原本在旁边挑内搭,刚选好一件走过来,闻言眼睛亮了起来:“之前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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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长什么样?跟妈妈说说。”
梁淮透过试衣镜对上池逢雨的眼睛,隔着嘈杂的人声,一字一句地说:“蓝色的眼睛,巴掌大的脸,白色的……头发,不爱理人,只有饿了的时候才会说话。”
梁瑾竹原本还全神贯注地听着,听到后面皱起眉头:“怎么感觉不像正常人?”
梁淮抿唇,试衣镜内,他清晰地看见盛昔樾用手背给池逢雨擦嘴边的芋泥饼屑,他沉默了一阵,而后低头自嘲地笑笑,有点可悲了。
“因为确实不是人。”他无谓地耸了耸肩,“是猫,我给Romi找的玩伴。”
梁瑾竹气笑了,想起上次去意大利时,确实在儿子邻居家看到一只蓝眼睛的白猫,抬手捶了一下儿子。
姥姥听到Romi这个久违的名字,忍不住问:
“罗咪这个小臭猫怎么样了?”
Romi是兄妹俩当初领养的小流浪,见到人就在倒在地上打滚,缘缘给它起了个洋名叫Romi,姥姥叫不惯,入乡随俗地给猫音译了个中文名罗咪。
自从梁淮上一次去意大利时将这只小狸花一起带出国后,姥姥就再也没见到过。现在,年纪已经不小了吧。
梁淮打开手机里的照片放大给姥姥看,“很健康的。”
姥姥很认真地盯着屏幕,罗咪比最后一次见到时胖了一些,正在院子里瘫着肚皮晒太阳,旁边真有一只蓝眼睛的猫竖着一只腿舔毛。
“旁边那只蓝眼睛的就是你刚刚说的那个?”
梁淮点头。
见池逢雨也盯着她手里的手机,姥姥猜她估计也想看猫,正想递给她,梁淮已经抬手将手机接回放进了口袋。
“这里人来人往的,回家再看吧。”他低声道。
“以前去你们家,根本不敢穿这种颜色的衣服,黏一身毛,现在见不到了,怪想的。”想到那只猫,姥姥叹了口气说,“你把小臭猫带回来吧,人家本来就是中华田园猫,你一个人在国外装孤鬼是高兴了,它个小猫又不会说话能高兴吗?”
梁淮笑笑,没说好还是不好。
衣服试得差不多,梁淮主动买了单。
几个人进了电梯,姥姥看了一眼提着两个袋子站在电梯内侧的梁淮,和盛昔樾说,“她哥从小到大对妹妹对我们都是没话说。”
梁淮疲惫地掀了一下眼皮,“跟人家说这些干嘛。”
盛昔樾很自然地接话,“我听缘缘也说过,说大哥从小到大都对她很好。”
池逢雨按电梯楼层的手在空中凝滞了一瞬。
梁淮也只是盯着电梯的某个角落。
梁瑾竹说:“亲兄妹嘛,不对她好对谁好。”
姥姥纯当聊天似的问道,“对了小盛,你还认不认识什么没对象的女孩子可以给你大哥介绍介绍,说不定到时候他——”
“阿嫲。”
“阿嫲!”
电梯里,两个声音异口同声地出现。
不只是盛昔樾,梁瑾竹和姥姥都愣住了。
楼层一节一节往下掉,姥姥猜到了梁淮会排斥,只是没想到池逢雨也会出声。
“怎么了缘缘?你不希望你哥给你找个嫂子吗?”姥姥问道。
池逢雨的脸色被头顶的吊灯照得有点苍白,再抬起头时,梁淮看过来的双眼像一汪深潭。
他只是缄默地注视着她,像在等待她的答复。
5.第 5 章
池逢雨极力忽视那道灼热的视线,“我是想,但是哥既不听我的,又不常在国内,而且你让昔樾帮忙介绍,会让他难做的。”
盛昔樾知道她是不希望自己淌这趟浑水,心里涌上一阵甜蜜,“没关系的。”
姥姥嘴硬地说:“万一看对眼了,说不定就为了人家留下了。就像你家小盛,为了你愿意从刑警一线退下来。”
梁淮从池逢雨开口后始终沉默,事不关己地靠在电梯墙上。
梁瑾竹问:“怎么感觉你情绪不太高?”
梁淮掀了掀眼皮,无奈地说:“妈,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
直到走到地库,姥姥忽地想起几年前的家庭饭局上,池逢雨曾挑破梁淮谈了个女朋友的事。
那时梁淮大学还没毕业,饭桌上他笑得内敛,没否认,说毕业以后会正式介绍给家人,只是之后再也没了下文。
只不过姥姥这两年记性明显变差,一时拿不准,便问身边的池逢雨:“对了缘缘,你还记得你哥大学时谈的女朋友吗,说很黏人的,后来怎么就没消息了。”
正在找车的池逢雨被点到后愣了一瞬,很快她摇了摇头,视线仍看着前面的车:“太久了,没什么印象了。”
姥姥转向梁淮,“你呢?当事人总不会忘了吧。”
梁淮神色看起来稀松平常:“异国恋么,所以被甩了。”
“就不该让你出国,”姥姥神色惋惜,“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啊?”
池逢雨在这时“啊”了一声,头顶的声控灯也倏地亮起。
“车找到了。”她说。
梁淮静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很淡:“成熟内向,不怎么爱说话。”
盛昔樾原本想他来开车,只是池逢雨已经走到驾驶座。
他站在副驾边,听到梁淮的话,便笑着说:“没想到大哥喜欢这种类型的。”
下一瞬,梁淮笑容温和地看过去,“你觉得我应该喜欢什么类型?”
盛昔樾本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他下意识地看向老婆,姥姥已经插话:“怎么?想给你找个对象,你还要给人家出考题?”
“不是闲聊么。”
车是三排六座,梁淮独自坐在最后一排。
梁瑾竹见儿子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后面,想起朋友几次三番提出想给梁淮介绍对象,便试探地问:“假如真的有合适的女孩子,你愿不愿意见一面?”
梁瑾竹倒是没有抱着一定要成的想法,只是想他多交朋友。哪怕之后出国,也多个日常可以聊天的网友。
梁淮阖眼摇头, “没这个打算。”
梁瑾竹开玩笑地说:“今天不是圣诞节,如果妈妈说这是妈妈的心愿呢?”
梁淮深吸一口气,终于再度睁开眼睛,低笑了一声:“妈你怎么回事,这么多年,心愿还是和自己没关系,总是关心这些没意义的事。”
梁瑾竹心里一梗,张嘴就想问他那什么叫有意义。
刚将车启动的池逢雨闻言,太阳穴的神经突地抽了一下。
她望向后视镜,语速飞快地缓和道:“好了,哥好多年没回来,一回来你们就这样催他,别吓得他以后都不敢回来了。”
梁瑾竹不再说话,大约是被女儿劝服,姥姥最后也只是小声念叨了一句。
“还不是担心你哥。”
梁淮语气平淡,“有什么可担心的?这几年一个人活得不是好好的,我又没死。”
梁瑾竹的表情因为某个字眼瞬间难看起来,“不准说这些晦气话。”
几乎是同时,池逢雨反应更大地出了声。
盛昔樾条件反射地侧头看着她。
“ 呸掉。”她语气不善地看着车内后视镜里最远的那个身影说。
梁淮原本还处在敷衍妈妈的状态里,这时也望向镜子。
只是他眼睛疲惫,他们距离又太远,他既看不清楚池逢雨的眼神,也找不到那颗梨涡了。
只是他神情不免温柔许多。
“呸。”他唇角勾起,声音也跟着放轻,“好了吧。”
池逢雨终于收回目光,“以后别说这些话了。”
梁淮也很自然地回应,“嗯,不说了。”
盛昔樾就这样看着老婆和她哥的互动,那是独属于家人的默契的交流,哪怕这么多年没有见面。他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一件事,其实池逢雨远比表面更在意她哥。成年人的世界里,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切实的关心,无非就是安全和健康。这是他做警察这么多年的感悟。
见她表情仍旧凝重,盛昔樾手覆在她的手上,关切地问:“换我来开吧,你休息休息。”
池逢雨因为他掌心的温度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有一瞬间,盛昔樾觉得她好像忘记身边还有人。
只是她侧头看向他时眼神里有点抱歉,盛昔樾了然,她大约觉得刚才的小争执会让他尴尬。
她冲他眨了眨眼睛,“这点路没问题。”
盛昔樾回过头:“妈,阿嬷,车坐得还习惯吗?”
梁瑾竹点头:“没想到缘缘开大车还挺稳的,就是今晚太堵。不过你们怎么会买那么大的车?”
盛昔樾语气轻扬,“可以带你们出去自驾游。”
梁瑾竹转头看向后座的梁淮,“你看看人家小盛,比你这个亲儿子还要贴心。”
坐在后排的梁淮扯了扯嘴角。
盛昔樾轻抚着池逢雨的肩头,对梁瑾竹说:“我和缘缘在一起,妈把我当亲儿子用就行。”
姥姥满意地笑着说:“坐了那么多人,还多出一个座位呢。”
盛昔樾不想她们把话题又扯到给大哥找对象上,只说:“以后有了宝宝,正好坐满。 ”
不知道是不是骤然进入密闭的空间,梁淮有些不舒服,甚至有种想吐的感觉。
姥姥感兴趣地问:“那你们计划什么时候要孩子?”
池逢雨白了一眼,车堵得她有些烦躁,刚想说这个小老太太平常纯洁地看电视剧里有人亲嘴都要脸红,这时候怎么明目张胆关心起别人无套内设的事。
只是还没等她出声吐槽,后排安静了一阵的梁淮蓦地开口。
“对了妈,刚刚你说要给我介绍,只是见一面也行?”
姥姥的注意力也在这瞬间被梁淮这句话带走,连梁瑾竹都难以置信,她回过头:“你不是不肯?”
梁淮的神色在昏暗的车厢里晦暗不明,声音也透着不属于这个城市的凛冽。
“不是说这是你的心愿?我刚刚仔细想了想,你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怕我不听你一次,你到老都说我不孝啊。”
梁瑾竹眼露惊喜:“好好的怎么突然改变想法了?”
梁淮将背整个靠上椅背,再度望向驾驶座旁的后视镜,在短暂的虚空撞上池逢雨的目光。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带着若有似无的戏谑和无穷无尽的倦怠:“就像你们说的,看缘缘那么幸福,有点羡慕。”
姥姥住在隔壁街道的小区,她有三个孩子,每个人分月陪伴照顾她,这个月恰好轮到梁瑾竹。
盛昔樾主动提出他来开车送她们,池逢雨和梁淮便先下了车。
下车前,梁瑾竹还不忘嘱咐池逢雨,如果有单身的朋友,可以介绍给哥哥。
池逢雨“嗯”了一声。
黑暗的小道上只剩下他们兄妹两人。
树影摇晃,身旁有些沉默,池逢雨迟疑间接到了一通电话。
她和朋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梁淮很安静地走在她身后,没有出声。
池逢雨上楼后,很自然地挂断电话。
她回过头,对身后台阶上的梁淮挥挥手:“哥,你很累吧,洗漱完早点休息。”
梁淮仍旧站在低她几节的台阶上,静静注视着她,就在池逢雨转过身的刹那,他倏地开口:“缘缘。”
“嗯?”池逢雨站在原地。
“我很好奇,”梁淮往上踏了一节,“你想我给你找什么样的嫂子。”
池逢雨听着他放缓的脚步声,过了两秒才回过头,鼻子很俏皮地皱了一下。
“你不想答应妈,别来找我的茬嘛。”
“电梯里,你不是说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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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淮背靠在楼梯的墙上,仍需抬眸才能对上她的视线,“说说看,你预备让你未婚夫给我介绍什么类型。”
看起来真像在闲话家常。
池逢雨随口说:“你刚刚跟阿嬷说的那种类型。”
“成熟内向,话少的?”梁淮笑着问,“还是黏人的?”
池逢雨没说话。
梁淮轻轻地叹息一声,“本来想要糊弄妈的,你未婚夫介绍的,我是不是一定要去了?”
二楼客厅的灯没有人打开,窗边的月光朦胧,两个人隔着一点距离,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池逢雨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这其实是一个很好回答的问题,只是她忙了一天了。
“他没那么无聊,”她话说到一半,忽地问,“你见面喜欢的话,要留在国内吗?”
梁淮垂眸盯着她,没说话。
池逢雨在这片幽暗中点点头,“那还挺好的,正好妈和阿嬷也很希望你留在家。”
梁淮沉默几秒,“还以为你会说什么如果没有结婚的想法,那就不要见,这样对人家女孩子不公平。”
池逢雨瞥他一眼,“你知道就好。”
梁淮这才笑了,“那刚刚怎么不说?怕我误会你不希望我走?”
池逢雨张了张口,只是还没来得及出声,属于男人的脚步声已经从一楼大门传来。
盛昔樾回来了,姥姥家本就只隔两个街道。
梁淮盯着忽然噤声的池逢雨,一秒,两秒,脚步声已经到了一楼的楼梯间。
她面上转瞬即逝的慌乱有些刺眼,下一瞬,梁淮终于收起笑容,抬步,沉默地进了自己的房间。
屋内比客厅还要暗,梁淮闭上眼,将头靠在门上。
“怎么还站在这里?大哥休息了?”
屋外传来盛昔樾放轻的声音。
“嗯,听到你的声音,出来接你不好啊。”
池逢雨亲昵地回道。
梁淮隔着一扇门听到了这层楼中属于别的男人的轻笑声。
“这么想我?怪这两天是节假日,事故有点多。”他轻声解释完又放低声音,“今晚奖励你什么好?”
很快,是含糊的接吻声。
盛昔樾在亲她。
池逢雨说话的声音小而模糊,大约是因为她的唇瓣被含着。
黑暗里,梁淮眼前出现下午那个人吻她时的画面。
屋外的脚步声有些乱,像是拥吻着往房间走。
一阵关门声后,房间静谧,没有什么声音。
梁淮走到床边,将背靠在床头,神经始终保持着紧绷。
口袋里有他为坐飞机备好的耳塞,他的手只是紧紧地攥着。
就这样安静地闭上眼睛,空气中池逢雨钟爱的洗衣液的香味像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淮听到了木头碰撞的沉闷声响。
他迷茫地睁开眼。
这个声音在黑夜里突兀又折磨人,倏然间,心脏好像强行地被一双手攥到了喉口。
长久的窒息后,头皮开始发麻。
梁淮意识到,这是隔壁的床在撞击墙壁的声音。
一直没有听到声音,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隔壁房间的人在刻意压抑着声音。
撞击的声音以一个很规律的频率出现,梁淮觉得灵魂好像抽空。
他无声地盯着床顶虚空的一个点,想起一个久远的雨天,他骗妹妹半夜听到她在隔壁呓语叫哥哥。
池逢雨又蹦又跳地死活不认,为了取证,非要他呆在房间里用正常的音量说话,她在自己房间听。
再后来,是她心虚,担心爸妈在屋外会听到他们的动静,便又要他在房间里低声说话。
所以,梁淮清晰地知道要怎么才可以不被听见。
要闭紧嘴巴,要像蚊蝇。
此时此刻,木床撞击墙壁的闷响,连同那压抑的呜咽声幻化成无数肮脏的蚊蝇。
它们穿墙而过,钻进梁淮的耳朵里,吸食他的血液,啃噬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永不止息。
6.第 6 章
池逢雨再度睁开眼时,屋内一片漆黑。
窗帘在盛昔樾走时被拉得密不透风,手机从昨晚就没有充电,以至于池逢雨根本不知道现在几点。
“昔樾。”她叫了一声,没有人应声。
池逢雨摘掉耳塞,才注意到楼下似乎有吸尘器运作的声音,看来盛昔樾还没走。
邻居的猫咪偶尔会来家里串门,盛昔樾养成了两三天吸一次毛的习惯。
池逢雨起身拉开窗帘,屋外的天是灰色的,没有太阳,看来时间还早。
池逢雨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在梁淮的门前站了一会儿,只是指尖在门框上停留了几秒,到底没有敲。
梁淮估计还在调整时差,这么早应该不会醒。
天色发阴,连带着一楼的客厅光线也很暗。
池逢雨下了楼,原本想问盛昔樾什么时候上班。来得及的话要不要一起出去吃早餐,她想顺便给哥哥带一份。
只是经过餐桌时才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个被碗卡住的碟子。
池逢雨打开一看,有煎包拌面还有豆花,足够两个人吃,大概是他给自己跟梁淮准备的。
她骤然间想起前几天早上他给她打了豆浆,她说好想吃上学时学校附近卖的煎包。
煎包比以前小了一点,但看起来还是很油润。
原本是很小的一件事,只是买一顿早饭而已,但是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她踮着脚走近,将脸贴到他宽阔的背上,双手轻轻圈住他。
“盛警官一大早不上班就开始干家务吗?累不累,要不要帮你捏捏?”她笑着问完,手又蹭了蹭他身上的外套,打趣道,“给你买的这件外套你不是说要过年穿?怎么现在就穿上了?”
盛昔樾没有说话,只是将正在运作的吸尘器关掉,而空着的左手轻轻覆在池逢雨的手背上。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几乎是他贴上的瞬间,池逢雨就觉察出不对劲。
她敏锐地感觉到被她抱拥着的人身体有多僵硬。
池逢雨指尖颤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松开这个怀抱,就听到了不属于盛昔樾的低沉声音。
“回答你上面几个问题,”这个声音顿了两秒后,低语道,“我不是盛警官,你认错人了么,缘缘?”
池逢雨听到梁淮声音的刹那,心头猛地一跳,身体僵站着,几乎忘记了动作。
梁淮平静的声音还在继续:
“不是很累,我在楼下等你一起吃早餐,你总是不醒,所以找点事情做,吵到你了么?我还还以为很小声。不过,”他声音里带着若有似无的疑惑,“我不是他,你应该也就不会帮我捏捏了是不是?”
池逢雨感受着睽违许久的来自梁淮的掌心的温度,许多话堵在嗓子眼,但是该挣开了。
“客厅那么暗,你怎么不开灯?”她试着用轻松的语气开口,顺势将手抽回,然而梁淮默不作声地将她的手箍住,攥得更紧。
他没有回头,看似冷静地说:“别动,你刚刚问了很多问题,哥哥还没有回答完。”
池逢雨呼吸变得有些乱,她试着放慢语速解释道:“你身上的这件外套是……他常穿的品牌。”
“嗯,我现在知道是你买给他的了。”梁淮轻笑了一声,“阿嬷早上和妈散步到这里,非要帮我把我行李箱的大衣都挂起来,结果把一瓶准备送给你的香水砸了。”
池逢雨听到这里自然完全明白过来,哥哥的大衣穿不了,妈妈自然尽可能地要找新衣服给他。
池逢雨挤出一个笑:“哈哈,她们就很爱做这种添乱的事,我也习惯了。”
梁淮静默了两秒,忽地问:“没想到是你买给他过年的新衣服,听起来好像很重要,我现在要不要脱下来?”
说话时,梁淮的指腹若有似无地轻抚上池逢雨的戒指。昏暗中,触感格外清晰,有些锐利,碰上去带着痛。
池逢雨说:“一件衣服而已,穿着就穿着吧。”
她甚至又笑了一声,“应该让妈妈赔你一件。”
梁淮也跟着笑着点了一下头,“嗯,她是说想给我买衣服,留着在你婚礼穿,我拒绝了。”
池逢雨的喉咙吞咽了一下,这样的姿势有些难以呼吸了。
她正要开口,梁淮倏地轻声问:
“所以你刚刚认错人了,是吧?”
池逢雨只觉得被他包裹住的手面很烫,他攥的用力,戒指也深深压着手指。
“哥……”
“忘记我回来了么?”他仍旧追问,低喃道,“只过去一个晚上。”
“不是,我以为你还没起来。”池逢雨顿了顿,努力让声音平稳,“放开我吧。”
梁淮却摇头,“不要。”
过了一会儿,他才用一种近乎呢喃的的声音问:“寻常的兄妹时隔几年见面,一般不是都会有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你昨天没有给我。”
梁淮说这句话时,他另一只手终于松开了吸尘器,吸尘器和墙壁相撞,池逢雨心跳几乎就要漏了一拍。
下一瞬,梁淮两只手握住她的,将这个来自背后的不属于他的怀抱拥得更紧,更窒息。
“现在还给我吧,缘缘。”
他话语执拗,语气却透着一股脆弱,就好像小孩索要心爱的礼物,怕被拒绝。
池逢雨已经分不清耳边如鼓的心跳声是自己的,还是梁淮的。
她强撑着精神笑着问:“你要抱抱,也已经抱完了吧?还是你想勒死我……”
梁淮的掌心好烫,这个温度不知怎么开始从掌心传达到胸口,池逢雨的呼吸变得急促。
她商量的语气说完,梁淮仍旧没有反应。
“别耍赖了,哥。”
这样不对,池逢雨终于开始挣扎,要抽回手。
“你又要放开我了么?”梁淮在这一刻用很低的声音问她。
池逢雨觉得好像有细密的针扎了过来。
“我有点累,再抱一会儿。”不等池逢雨说话,他又说,“以前你黏着哥哥要背要抱,我是不是一次也没有放开过你。”
池逢雨的额头好像冒出了细密的汗,只是他的手确实热得有点怪,她担忧地问:“是着凉了吗?窗户关上了吧?着凉了怎么不穿件厚衣服?”
“说来说去是不是希望我把他的外套脱下来还给你?”梁淮开玩笑地说。
只是玩笑话并没有让人开心。
池逢雨闻言气笑了,无语地掐了一下他的小腹,梁淮闷哼了一声,低声笑了笑。
两个人笑完都陷入了沉默。
梁淮过了一会儿才出声:“你现在很会关心人,以往这些话,都是我问你。”
池逢雨“嗯”了一声,“因为你是哥哥嘛。”
“是哥哥,所以欠了你的对不对?”梁淮无奈地问,“怎么睡到现在才起?一天快过去一半了,我本来就不会在国内待很久,你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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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见到我?”
是戏谑的语气,池逢雨在背后摇头。
她的头轻轻地靠在梁淮的背上,也只是问:“你昨晚睡得不习惯吗?”
“不习惯,我一夜都没有睡着。”梁淮压抑着心底的情绪说,“其实我不放开你的手是因为,如果我现在回头,你看到我眼下的黑眼圈,可能会吓到。”
池逢雨笑了一下,“因为倒时差吗?妈妈之前去意大利找完你以后,回来也倒了好久。”
不是。
梁淮摇头。
想说,我听见了,昨晚。
想问,是故意让我听见,让我不再抱任何幻想么?
只是没有他想听的答案,于是没有问的必要。
“我是不是还是去住酒店比较好?”他垂下眼睛,漆黑的瞳孔里空无一物。
池逢雨这时语气变急促了一些,“为什么?”
“因为,”梁淮蹙眉,神情透着一点痛苦,“被子上是你以前很喜欢的洗衣液的味道。”
盖着它,会让我想到你。
“闻不习惯吗?今晚可以换新的。”
池逢雨还记得从前,梁淮一开始不愿意和她一起洗被单被套,因为不喜欢她的洗衣液,总是一股冲人的花果香。
但是后来,他明明很适应了。
梁淮倏地问:“你们房间的也是这个味道?”
池逢雨没说话。
“他也喜欢这个味道?还是说,只要你喜欢就可以?”
池逢雨手指绷紧,就算是兄妹之间久别重逢的拥抱也该有个结束。
她冷下情绪道:“对,他什么都可以,只要我喜欢。”
说这句话时,她终于回神一般抽回了自己的手。
奇怪的是,这一次抽得很轻易。
梁淮好像在分神,所以松开了她。
池逢雨向后退了半步,离开了他的后背,梁淮这一次真的感觉到冷了。
客厅的窗帘瞬间被池逢雨拉开,外面仍旧带着雨后的暗,空气转瞬间布满了死气沉沉的细密灰尘。落在梁淮眼里,像蚊蝇。
“客厅好暗,拉开窗帘,等太阳出来就不会冷了。”她仍是觉得不够亮,说着话时,又走动着拍开了灯,给这个不见光的客厅注入了更为明显的光亮。
梁淮回过头,偌大的客厅又只剩下他和池逢雨两个人。
上一次两个人这样呆在家里,好像还是池逢雨订婚以后?遥远的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垂眸看着她,池逢雨有些不自在地抱着手臂。
梁淮笑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昨天看到你们很幸福,哥哥很为你高兴。看来,你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池逢雨抬眸看他一眼,而后认真地点头,“我也希望哥你幸福。”
假话都听起来很真,以至于梁淮问:“所以昨晚,你说的希望我回来也是真的?”
池逢雨迎上他的目光,目光真挚:“希望啊。”
说完,像是怕梁淮不相信似的,她扬起唇角说:“你忘了,你上次离开,我还有哭着求你不要走。”
听到这句话时,梁淮面上强撑的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带着痛的旧回忆伴随着池逢雨轻飘飘的笑语将他淹没。
他有一瞬的僵硬,而后表情冷下来,下颚绷得很紧。
“别这个表情,”梁淮抿着嘴唇,嗓音喑哑,“别这个表情说我们的以前。”
7.第 7 章
池逢雨对上梁淮的眼神,她知道他被她的这句话刺痛了。
明明更伤人的话她说过,更狠的事她也已经做过,为什么还会难过呢?
她按捺住心底极力想要靠近梁淮的冲动,始终站在距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像小时候闹脾气那样回嘴:“我想说就说,你少一回来就对着我挑三拣四。”
梁淮静静地站在那里,闻言冷淡地扯了扯嘴角。
池逢雨往前走了几步又转过头,语气有点别扭:“快点来吃早餐,以后不要等我,都凉了。”
梁淮没出声,只是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就这样一声不吭地坐在餐桌上,桌上只剩下勺子碰撞陶瓷碗碟的声响。
池逢雨早上胃口不太好,吃了两个煎包,拌面只吃了一小半就吃不下了。
她筷子挑起一根,慢吞吞地咀嚼。
梁淮在这时将她面前的碗端走,语气淡淡的:“吃不下就放下,我买这些也不是想撑死你。”
池逢雨心头那点微妙的情绪因为他这句话散了许多,像是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主动地说:“煎包里的肉少了好多哦,你觉不觉得?老板从业的良心去哪里了?”
梁淮盯着她亮亮的眼睛,拿她没办法似地笑着说:“人会变的。”
池逢雨顿了两秒,没说话,也没有离开,安静地陪梁淮吃完这一餐。
这顿早午饭结束后,梁淮习惯地将餐盘端到洗手台,池逢雨犹豫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
洗碗一直是梁淮的事,从小家里人就从来不让池逢雨碰厨房的活,除了父母坚定女儿要富养,未来才不至于被一些穷鬼男孩骗走以外,还因为池逢雨的皮肤敏感,她的手随便碰一下洗洁精抑或是洗衣液都会发皱脱皮。
池逢雨上小学时的小件衣服都是梁淮帮着手洗的,直到有了两性的意识,池逢雨才不再让梁淮帮忙。之后过了很久的后来,如果梁淮在家,仍旧是梁淮替她洗。
以前每一次梁淮洗碗,池逢雨总是喜欢黏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学校的趣事到电视剧的好玩剧情,天南海北地想到哪说到哪,顺势再帮他擦一擦洗过的碗,擦完还会搂着他的胳膊邀功,问梁淮她是不是世上最懂事最会心疼哥哥的妹妹。
不过这一次,梁淮猜她大约是不好意思让一个几年没回家的亲人一个人呆在厨房。
“买了洗碗机了。”池逢雨提醒他。
梁淮看了一眼他离开时还没有添置的陌生家电,很快收回目光。
“就这两个碗,犯不着。”
水流声充斥着这片空间,梁淮洗干净一个碗,池逢雨便拿干燥的毛巾吸掉碗上的水。
梁淮垂眸看着妹妹的手,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他在冲击着耳膜的水声中低声问:“平常是谁洗碗?”
池逢雨过了两秒,说:“他住在这里的话是他洗。”
“那挺好的。”梁淮点点头,他又问,“他洗碗的时候,你也会站在旁边这样?”
池逢雨愣怔地抬起头,牵了牵嘴角。
“我哪样了?又没给你添乱!”说完,她才摇摇头,“洗碗机有烘干功能的,用不上我。”
梁淮想起从前池逢雨在水池边,有时候会故意闹他,拿他身上的衣服当抹布擦手,心情好的时候会玩水泼他身上,害得他怕地上有水她会踩滑,还得眼疾手快地将她抱到另一边。
梁淮将最后一个沾满水的碟子递到池逢雨手边,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问:“所以,我和他很像么?”
池逢雨闻言神情有片刻的恍惚,盘子差点从她手中滑落,梁淮沉默着握住她的手。
接住了。
只是他的手被水浸得很凉,凉得池逢雨一激灵。
“抓稳。”他说完,很快便松开了她的手。
“像谁?”池逢雨低垂着视线,一下又一下地用力擦碟子的水,“你觉得可能吗?”
梁淮若有所思道:“不像,就因为一件衣服就把我们认错?”
“我说了是因为你没开灯。”
梁淮像是没听到她的回答,置若罔闻地轻声说:“不是因为像,就是你彻底把哥哥忘了。”
他的背影、身型,一切的一切,全部都忘了。
池逢雨终于将碟子擦干净,神色自然地应对:“那你得反思自己怎么那么久不回来?”
梁淮表情未变,抽了一张纸,一下一下擦干指缝的水迹:“你希望我回来做什么?”
池逢雨不说话,他便执着地望向她问:“嗯?”
池逢雨目光闪烁了一下,“你爱干什么干什么。”
说完,她不再给他盘问的机会,转身上了楼。
梁淮在一楼呆了一会儿,走到书房门口时看到了池逢雨的背影。
这个房间处处是他和池逢雨的记忆,靠近门的墙面上有一道道斑驳的划痕,那是每一年的新年妈妈爸爸给他们量下身高的痕迹,梁淮拇指的指腹轻擦过那些陈年旧疤。
这里是他们上学时一起学习的地方,池逢雨做作业爱走神打瞌睡,妈妈要她周末坐在他身边,两人各占据桌子的一半。
可能是出于习惯,也可能是现在这里变成了她和盛昔樾闲暇时一起读书打游戏的地方,她和从前一样,仍旧只占据长桌的一半。
池逢雨没有转过头,仍旧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但是梁淮就是知道,她听见他的动静了。
她脊背绷紧的姿态和从前被抓包偷玩手机前的模样毫无区别。
想到从前的种种,梁淮眼神软下来。
“在做什么?专门挑我回来的时间用功读书么?”梁淮一步一步走到她身后,手搭在他给她买的人体工学椅上。
他凑近一看,其实没必要问,很明显是婚礼上的小礼品。
“婚礼要送人的东西。” 池逢雨低着头往盒子里一件一件塞东西。
梁淮看过去,除了巧克力还有香水、护肤品和拍立得。
有好几样都是他当初从意大利回国时池逢雨嘱咐他在sephora买的品牌。
“每个人都要准备么?”他又问,仿佛对备婚充满好奇。
他的存在感太强,以至于池逢雨几次忘记下一件要放的礼物是什么,又手忙脚乱地在抽屉里找便签。
“怎么可能?是给伴娘准备的。”
梁淮闻言点了点头,不知道她在找什么,便问:“需要帮忙么?”
池逢雨飞快地将最后一个盒子装好后,像是有很多事要忙,又拿出一沓纸开始低头写字。
“不用,哥,你吃完饭不困么,不是没睡好?要不要午休一下?”
话音刚落,梁淮口袋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梁瑾竹的电话。
“你在干嘛呢?”
电话接通后,池逢雨听到妈妈的声音,下意识地抬头,便对上了梁淮投过来的深邃目光。
他视线一眨不眨地盯着池逢雨的眼睛,对着电话那头说:“我出门见朋友了。”
池逢雨愣住,梁淮挂断电话以后,表情如常,没有一点撒谎被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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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尴尬感。
他随意地解释:“怕说在家,她要带着我走亲戚。”
池逢雨没出声,回过头继续写自己的。
梁淮认真地端详着她写的字,是她的名字。
“你的字比以前要工整。”
“你当自己是书法鉴赏大师吗?”池逢雨开玩笑地说完,又说,“毕竟是请柬嘛。”
“我认得。”梁淮声音淡淡的,很快语气带了一点困惑,“请柬很重要吗?”
池逢雨没懂:“什么?”
梁淮声音带着一点笑:“因为一辈子只打算结这一次婚,是只发一次的东西?”
池逢雨没说话,回过头。
没得到回应的梁淮也不在意,仍旧好奇:“不过现在还需要用纸质请柬么?我以为都是电子邀请函。”
池逢雨说:“妈说有的老人不懂点开那些电子邀请函,纸质的比较方便。”
梁淮轻笑了一声,“没想到妈想得这么周到。”
说完这句话,梁淮注意到池逢雨写字的动作顿住,一种直觉侵袭而过。
“哦,你说的‘妈’是他妈妈。”
池逢雨没有否认,“嗯。”
梁淮无声地点了点头,而后说:“已经改口了么。”
“对。”
梁淮好像在和她聊家常一般,不肯放过她,更不愿意放过自己。
“什么时候的事?我走之前就这么叫了么?”
“想不起来了,”池逢雨写完自己的名字,准备继续在新郎那一栏写下盛昔樾的名字。
只是她是一个没办法分心的人,以至于梁淮一说话,她就要忘记下一个字该写什么。
梁淮低声提醒道:“盛。”
说完,他坐到她身旁的椅子上,很自然地替她整理桌上散乱的请柬。
池逢雨握笔的手攥得很紧,她试着松开一点,才发现手心有汗。
“我知道。”她说。
“嗯,你当然知道。”梁淮立刻回道。
他注视着眼前一张张红到刺目的请柬,低声问:“你礼盒不是还没装完?这些要不要哥哥帮你写?”
池逢雨一动不动,梁淮想要拿她手里的笔,只是她攥得紧,梁淮拔不出来。
拔不出他也不执着,从笔筒里找到另一只同样软头的笔,学着池逢雨沾取了一些金墨。
梁淮认真地看了一眼池逢雨写的字的大小,很快,一笔一画在新娘那一栏的空格里写下那个他在心中想起数以万计次的名字。
池逢雨沉默地看着他写的那三个字,眼睛一酸。
就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梁淮和自己的笔迹,全靠当年她哄骗哥哥帮自己写寒暑假作业。
起初梁淮总是不肯,最后看不得她开学前熬夜,只能陪着她一起。
她突然觉得胸口好闷,心脏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透不过气来。
梁淮写完她的名字,又提笔沾了点墨,转头问:“‘昔’和‘樾’怎么写?”
池逢雨的左手紧紧地抓着衣角:“不用你写。”
梁淮却摇头:“回来一趟,什么都没为你做的话,妈和阿嬷又要怪我没有哥哥的样子了,‘xi’是‘珍惜’的‘惜’么,缘缘?”
池逢雨对上他布满血丝的空洞眼神,终于难以忍受似的皱起脸。
“我说了不用了!你听不懂吗哥?”
梁淮也收起那点笑,久久地盯着“新郎”空着的那一栏,轻声低喃:“还是缘缘你觉得,这里的名字只有他能写?”
8.第 8 章
池逢雨起身,手撑在桌沿上。
冷静,只是哥哥帮妹妹写个请柬而已,有必要这么大反应?
她稳住声线:“你既然知道,就别做多余的事了,好吗?”
池逢雨想离开这片空间,随便去哪里透透气都好。
可下一秒,梁淮的手掌抬起,落在她的肩头,轻轻将她按回座椅上。
“你想我回来,”梁淮声音低下去,“现在做这些,不是为了让我看见么?”
他注视着她,心口发痛,可是拿她毫无办法:“现在这副表情做什么?好像我在欺负你。别这样。”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声线软下来许多,很像从前池逢雨犯错被家长训斥后不高兴,梁淮无可奈何地来哄她。
池逢雨也想不明白,只是太久没和梁淮独处,她总是担心那根紧绷的弦什么时候会断。
她试着让心情平复,眼睛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你别为难我了,哥。”她低声说。
梁淮的心沉到底,“是你在为难我。”
梁淮垂眼,看到掌心下压着的请柬上,新郎那一栏染上了一滴突兀的金墨。
“对不起,这张作废了。”他抱歉地说。
池逢雨连看过去的心情都没有,只是说:“没事,别写了。”
梁淮这次很听话地将笔放下,“好,那我们说说话。”
在池逢雨拒绝前,他说:“本来,我们说话的机会也不剩很多了。”
池逢雨闷声问:“聊什么?”
“妈说你们婚礼拖到今年是因为他爸爸之前去世了,是吗?”
池逢雨不知道梁淮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其实这个原因只占了一半,当年本来就只是计划先订婚,梁瑾竹也觉得她还没到结婚的年纪。
但是她对着梁淮仍旧说:“嗯。”
梁淮的声音平静地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当年你那样说,我以为你们很快就会结婚,延迟了这几年,妈也没有告诉我。”
池逢雨谨慎地说:“毕竟涉及长辈生病的事,也没必要主动说。”
“是你专门让妈不要告诉我的么?她去意大利的时候都没说。”梁淮柔声问道。
“没有,”池逢雨摇头,她拨弄礼盒的动作顿了顿,“我也没必要这么做。”
梁淮听了,很轻地笑了一声,“不过是不是没想到这么巧,这次回来正巧碰上了。”
池逢雨没有回应,只是将摆得本就整齐的盒子又摆放了一遍。
梁淮完全侧过身看向她:“怎么不说话,还是以为我特意挑这个时候回来的?”
池逢雨咬了一下嘴唇,戒备地说:“我知道你不打算参加,不用说这个。”
梁淮语气自然,“嗯,参加不了,因为——”
“不用解释。”池逢雨打断了他的话。
梁淮就这样看着她,真是奇怪,比起妹妹对着自己笑,他竟然更适应她现在这副色厉内荏、故作冷淡的模样。
他声音放轻了一点,“6号是主显节,宠物医院不开门,我只能预约4号给Romi体检,取消的话,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提起Romi,池逢雨的眼神动了一下。
梁淮想起昨晚姥姥看照片时池逢雨的眼神,悄声问:“想不想看看它?”
池逢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不想”这两个字。
本来就是她的猫!
她有些不自在地问:“现在意大利还是凌晨四点多吧。”
“这么清楚时差啊。”梁淮唇角漾起一点笑,手上已经打开了手机的监控,“没关系,它本来就是夜猫子。”
梁淮很亲密地将手机页面挪到两人中间,池逢雨以为屏幕里会漆黑一片,没想到房间有一丝微弱的光亮。
“怕它一个人害怕,让邻居奶奶开了一个小夜灯。”梁淮说。
池逢雨入眼就是梁淮的卧室,除了床具和国内略有不同,内里的摆设其实很像,只是还要再简约一点,不过池逢雨模糊看到床边的柜上放着两瓶红酒。
池逢雨欲言又止,“你柜子上的酒……”
梁淮盯着她:“怎么?”
想到他的工作性质后,池逢雨觉得也很正常。
她便说:“真是心大,把酒放在那里,也不怕猫把酒撞倒。”
梁淮勾唇:“它很乖的。”
视频里一时没出现Romi的身影,池逢雨以为它在哪个小角落睡着了,下一秒梁淮打开了语音对讲。
“Romi。”他温柔叫唤它。
池逢雨无意识地用胳膊撞了他一下,气声道:“它睡了就让它睡吧,别吵它了。”
只是梁淮刚叫完它的名字,压根没给池逢雨反应的时间,一个小黑影咻地从镜头的右下角蹿到了床上,而后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像镭射灯一般四处扫射,大约是在找声音的源头。
池逢雨看到那双闪烁的灯泡,唇角弯起。
“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喜欢半夜跑酷,因为你不在家吗?”
梁淮摇头,“我在家也这样,床上床下地跳。”
池逢雨盯着屏幕里仍在四处巡逻的Romi,她比记忆中圆润了一些,眼神仍旧憨傻,看起来呆呆的,很需要陪伴的样子。
池逢雨目不转睛地盯着Romi,怕声音吓到它,放轻声音地问:“那不会打扰你睡觉吗?”
“没关系,”梁淮语气平淡,“我本来也不怎么睡得着。”
说完这句话,池逢雨唇角的笑意凝住,她转头看向他,梁淮盯着屏幕,大约感受到她的目光,他不太在意地说:“刚去那里的时候是这样,现在不会了。”
梁淮对着屏幕,声音很温柔:“咪咪,妈咪在看你,跟妈咪打个招呼,来呀。”
池逢雨眼睫轻颤,久违地听到这个称呼,她心头涩然,只好转移话题:“你平常还是和它说中文吗?”
“嗯,不过邻居奶奶会跟它说意大利语,咪咪现在是双语小天才了。”梁淮对她笑笑。
池逢雨也跟着笑了。
她盯着屏幕发现Romi的脑袋一直在四处转,而后走近,不知道在找什么。
“它好像在找你。”池逢雨有些心疼地说。
梁淮却摇头,“它在找你。”
池逢雨愣住,随即干笑了一声:“怎么可能,几年没见,早就不认识我的声音了。”
梁淮仍旧说:“我偶尔出差,在监控里跟它说话,它总是看一眼就继续玩自己的了,不会这样叫的。它想你了。”
屏幕中,Romi一边眼巴巴地张望,偶尔叫一声,是记忆里只属于Romi的小羊叫声,池逢雨再没有在别的小猫那里听到这样的叫声,以至于从前她总是对着梁淮自得地说,它在叫妈妈。
她心里没来由地低落起来,“才不是想我,只是听到陌生人的声音好奇罢了,猫本来就很容易好奇。”
说什么想她?不过是人类自作多情地加戏罢了。
她连忙抬手关掉语音对讲,Romi听不到监控里的声音,在原地站着打了个哈欠,大约是累了,池逢雨看到它随地坐下,小脑袋就趴在两只前爪上。
池逢雨想到过去的许多瞬间,只是人总是要往前看,于是她也只是问:“邻居奶奶平常都和它聊什么呢?”
梁淮凝视着她:“Sono ancora in attesa.”*
池逢雨刚要问是什么意思,只是下一刻对上梁淮的眼神,她瞬间停住,点了点头。
“你不好奇是什么意思么?”
池逢雨摇头:“和猫还不是随便聊聊。”
她说完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别处“算了,它这样一直等你,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梁淮沉默地注视着她许久,才关掉屏幕,一字一顿地说:“我什么时候回去,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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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管。”
池逢雨也不在意他语气里的冷漠和刺,嘀咕道:“谁要管你。”
就好像真的只是兄妹在玩闹。
梁淮的手机在桌面震了一下,很快,池逢雨听到他嗤笑了一声。
她看过来,梁淮对上她疑惑的眼神,面无波澜地说:“妈动作真快,相亲对象的信息都发来了。”
池逢雨闻言没流露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提醒道:“你昨晚自己同意的。”
“我为什么同意,你不清楚?”
“不清楚。”
“因为我不想听到妈催你们——”
池逢雨打断了他:“知道了。”
梁淮看着她全身绷紧的模样,忍不住抬手摸了一下她的脑袋。
池逢雨躲开,皱着眉头,一脸矛盾地看向他。
梁淮将自己的手机递到她眼前,在池逢雨疑惑的眼神中说:“拍张照吧。”
池逢雨此时此刻的眼神分明写着四个字:你疯了吗?
梁淮自嘲地笑笑:“不是我们,是我。”
池逢雨仍旧没搞明白,但还是接过了手机。
最后,池逢雨背靠着书柜的透明玻璃门给梁淮拍了一张单人照。
按下快门的瞬间,梁淮的脸定格在屏幕中。
池逢雨无声地看着屏幕中的这张脸,许多对视时她刻意回避的神情在此刻无处遁形,悉数落进她眼里。
梁淮的唇角是扬起的,眼神却悲伤。
池逢雨不想再看第二眼,面无表情地将手机还给他。
梁淮端详片刻,大约是很满意妹妹的作品,他好心情地问:
“要收藏一张么?”
池逢雨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梁淮对上她的视线,轻声询问:“手机里存一张哥哥的照片,被任何人看到都没什么吧。”
“哥……”
没等池逢雨说完话,梁淮已经将手机收回口袋。
“表情这么为难干什么,不想要我会逼你么。”
过了一阵,他声音极低:“我什么时候逼过你?”
池逢雨不喜欢这种沉闷的氛围,宁愿争执都好过这种死气沉沉。
妈和阿嬷什么时候回来?
盛昔樾什么时候回来?
她强打精神放松语气问:“拍照片干嘛?”
他看她一眼,“妈说要发给相亲对象。”
池逢雨点了点头,不带感情地说:“她说不定以为你真的有戏可能回来。”
梁淮闻言,神情淡了下去。半晌,他目光沉沉:“我真的回来,怎么样?”
池逢雨过了两秒,声音如常:“那很好啊。”
“到时候我就搬回来住。”梁淮说。
“当然可以。”她甚至对他笑笑,“这里本来就是你的家。”
“那你呢?”他低沉着声音问。
池逢雨像是没听懂他的话,“我?我也永远是你的妹妹啊。”
梁淮目光没有什么温度,“哥哥还没老年痴呆,不用你一直提醒。”
没等她开口,梁淮又漠然地看过来:“也别当真,我就算回来,也不会住在这里。”
她知道,此时此刻安静才是对的,但是她忍不住。
“为什么?”
梁淮的瞳孔幽深:“我在这里,会很碍你们的事吧?”
池逢雨的手背因为握得很紧已经有些发白,一秒,两秒……
她大拇指掐着手心的肉,没泄漏一丝情绪:“因为隔音问题吗?”
恍惚间,梁淮对上她的眼神,他决定离开前,她对他说出那句话时就是这样的表情。
天真又残忍。关切又无情。
这一次,池逢雨说:“知道了,今晚开始会小声一点的。”
*Sono ancora in attesa.
可译为:我还在等。
9.第 9 章
“缘缘,你其实不用这样的。”梁淮轻声说。
池逢雨想,那我该怎么样呢?
没人教她,她也不知道了。
梁淮留恋地注视着她抿着的唇角:“你的梨涡,变浅了一点。”
笑容大的时候,梨涡会大一点,只是好像很久,梁淮没有看到她很开心的笑容了。
因为对着他笑不出来吗?那,对着盛昔樾呢?
池逢雨默然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我们很久没见面,你忘记了吧。”
梁淮看着她,眼神流露出淡淡的痛楚:“只有你会忘记我。”
见她表情凝结,垂头丧气的模样,梁淮缓了缓语气:“别这个表情,好像我一回来,只是让你不开心了。”
池逢雨摇头,眸光带着浅淡的水意:“不是的,其实你很久没回来,我们很久没见面,我很珍惜和哥你待在一起的时间。”
梁淮闻言配合地兄慈妹孝起来,“那你这几天会一直陪着哥哥吗?”
池逢雨当即点头,笑的时候梨涡变大了一些,邀功地说:
“当然了,我为了你,专门申请了居家办公。”
梁淮便关心起池逢雨的工作,“上次听妈说,你开了一家民宿,辛苦吗?”
氛围暂时回温,梁淮不过回来一天,两个人之间就像鹭林市的天气,不知道哪一秒会晴,哪一秒下雨。
池逢雨摇头:“最近别的地方都很冷,住客很满,算是旺季,不过也要注意及时关房态,免得超了。”
梁淮见她说起工作神情松弛的模样,便问:“超了会怎么样?”
“客人定了房,结果到了发现没空房间,我们要赔钱的!”
两人就这样闲聊一阵,很快,安全话题似乎聊完,彼此都不知道该再说什么。
梁淮见她有工作的电话要接,便站了起来。
“你先忙,我去午睡一会儿。”
池逢雨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好。”
梁淮转身上楼,这一次,大约因为昨夜失眠,他竟然真的睡着了。
醒来时,窗外已经透进了阳光。
池逢雨正在楼下跟民宿的前台打电话,见梁淮下来了,池逢雨又说了两句便挂断电话。
“怎么了?”梁淮问。
“民宿的老房子年检,前台说墙壁缺了一块角。”
池逢雨刚想说,她过两天联系装修师傅过去看一下就好。
没想到梁淮说:“这几天有空的时候,我帮你去弄一下吧。”
见池逢雨望过来,他笑笑:“不相信我么?忘了我学了几年的古建筑修复了?”
池逢雨见他情绪不错,心情也随之变好,只是想到他当年为什么换专业后,没有再说什么。
梁淮走到客厅门廊前,“天晴了。”
他回过头,望向池逢雨问:“天气很好,可以跟哥哥出去玩吗?”
池逢雨听到梁淮的这句话,不由地想起以前晴天她总是和朋友出去玩,有时梁淮很有意见。
她很会哄人:“以后晴天陪好朋友,雨天就呆在家陪哥哥,怎么样?”
那时的梁淮被哄好以后还会问:“我这么见不得光么……”
“拜托,我可是把我的生日们都留来陪你了!”
此时,池逢雨对上梁淮期待的眼神,迟疑了一瞬:“可以,不过要不要再等妈妈——”
“你是三岁小孩么?”梁淮唇间的笑淡了点,眼神带着点戏谑,“去哪里都要带着妈妈。”
他最后的尾音很像池逢雨小时候哭着找妈妈时的声音,池逢雨知道他在故意笑她,于是不轻不重地瞪了他一眼。
“那,等盛昔樾回来,他说一会儿就到家了。今晚正好要请朋友吃饭,我们可以一起去。”
梁淮抱臂,意味不明地问:“你从前和朋友出去玩,不是从来不带男朋友,也不喜欢朋友带着男朋友,现在不讨厌了么?”
池逢雨安静了片刻,“朋友早早就约好了出国旅游,来不及参加婚礼,又给了份子钱,所以我和他应该请吃饭的。”
梁淮看着她,分辨不出喜怒:“你和他为了婚礼请朋友吃饭,要带我。”
“只是一顿饭,没想那么多。”
梁淮又走近了一步,注视着她:“不想玩的话,那我们要不要一起看电影?”
池逢雨木木地问,“什么电影?”
“我看到国内好像上了一部兄妹一起找妈妈,顺便拯救世界的电影。”
池逢雨怀疑地看着他,“有这种电影吗?不会是你编的吧。”
梁淮拿出手机,像是要证明他话的真伪,只是很快,他动作顿住。
梁淮平静地看着她:“重点不是什么电影,是你不想和我两个人看,对吧。”
池逢雨只觉得这个眼神让人无处遁寻,“妈妈一会儿就来了,她前阵子还想和我一起看电影,等等吧。”
梁淮却摇头,“我不想呆在这里。”
池逢雨没说话,这一次她聪明地没有问为什么。
“不看电影也可以,要和我出去吗?”他走到她面前,头低下来一点,四目相对,“在周围散散步就好。”
池逢雨没说话。
梁淮将她的踌躇看在眼里,很快,他轻笑着将两只手很轻地捧住她的脸。
梁淮的掌心和记忆中一样柔软,以至于池逢雨第一时间忘记了退开。
“你不要,对吧。”梁淮目光珍视着掠过她的眉、眼、唇,最后又回到她的眼睛,“我们缘缘要妈妈或者未婚夫陪着,才可以和哥哥出门。”
池逢雨听出他话语里淡淡的嘲讽,心头涌上许多情绪,最后仍是拍掉他的手,只是见他真的往屋外走,她才叫住他:“你准备去哪?”
梁淮脚步没停:“一个人逛街买点特产,然后一个人孤零零地看电影。”
池逢雨心下焦躁:“你一定要这样吗?我说了,你可以等等。”
梁淮已经走到院子的树下,他回过头,站在树的阴影里:“缘缘,我只想和你两个人。”
池逢雨不确定他的眼下是睫毛投下的阴影,还是树影。
他的声音有些轻,像是随时会消散在风里。
“这次,你也不会跟我走对么?”他最后问道。
“那我走了。”他说。
池逢雨往院子走了一步,最后仍是停下,“那你记得早点回来。”
梁淮走了,家里又只剩下池逢雨一个人。
明明应该松下一口气,只是池逢雨提不起精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已经看不到阳光,池逢雨听到屋外传来院子门被打开的声音。
池逢雨惊喜地回过头,“你回来了?外面是不是——”
只是很快,她看到盛昔樾的身影从外面走近。
“外面怎么了?”
池逢雨愣怔一秒,问:“外面是不是不下雨了。”
“嗯,一直没出去?”盛昔樾洗完手走到她身边,往楼梯张望了一下,“大哥不在家吗?”
池逢雨摇头:“刚回国,怎么可能愿意一直呆在家。”
“还好他有饭局,”盛昔樾勾住池逢雨的脖子,亲昵地说,“不然大哥刚回国,我们就这样吃独食,是不是不太好。”
池逢雨说:“他说不定也不乐意跟我们一起玩。”
两人一起进卧室换衣服,盛昔樾问:“怎么了?今天相处不愉快吗?”
“还好吧,我说了,你不用对他太热情。”
“还不是为了你。”盛昔樾上前,帮她将裙子的拉链拉起来。
盛昔樾不知道他们是不是闹了什么口舌之争,拉完拉链,吻了吻池逢雨的耳垂:“好了,反正大哥回来也不会待很久,心情好点,晚上去吃好吃的。”
池逢雨低垂着眼帘,“嗯”了一声。
这一餐晚饭吃到了快九点,期间妈妈发来了几个消息,说联系不上梁淮,是不是跟你们在一起吃饭。
池逢雨回了没有后,又给梁淮发了个消息:
【要不要给你带夜宵?】
过了一阵,手机又在桌上震了一下。
池逢雨很快地拿起来看,看到发消息的人后,相当莫名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朋友陈姝。
陈姝:【怎么老看手机?外面还有小的找你啊?】
池逢雨无声地对她翻了个白眼,看身旁两个男人相谈甚欢,便低下头打字:
【我妈老给我发消息。】
陈姝做了个鬼脸:【对不起,误会了,还以为你婚前找刺激,我都准备替你打掩护了^_^】
池逢雨:【旁边坐着警察……别这样。】
盛昔樾这时忽地侧头看过来。
池逢雨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我妈找我。”
这是实话,盛昔樾自然也没有在意。
第二场是去KTV唱歌,池逢雨忍了很久没有看手机。
但是再看梁淮还是没有回复。
两人上一次的聊天已经可以追溯到2022年,池逢雨没有看他们之间最后的聊天内容,又在对话框打字:
【讲点礼貌,人还活着就回消息。】
打着打着,她又把“人还活着就”给删掉。
一直到唱完歌,梁淮还是全无动静。
池逢雨和盛昔樾都喝了酒,便找了代驾。
车上,盛昔樾看到池逢雨在看微信步数,便问:“怎么了?”
池逢雨目光专注地看着屏幕:“我哥的微信步数不动了。”
盛昔樾先是愣了一下,很快想到,池逢雨的妈妈之前和他们住在一起时,只要十点半前没回家,一定会给池逢雨打电话报平安,后来,他也一样。
梁瑾竹和他解释过,自从池逢雨的爸爸去世以后,池逢雨很容易为亲人的安全感到紧张。特别是警察家属好像总是更容易接触社会的阴暗面,更会不安。
盛昔樾摸了摸她的肩膀,安慰道:“没关系,国内的治安可比国外好多了。”
池逢雨点点头,“对。”
离家还有一公里地时,车外处处是警笛声,盛昔樾原来在闭目养神,这时也警戒地睁开眼,往外面张望。
池逢雨看出好像有事故,知道他关心,便说:“你下车看看吧,我没事的。”
盛昔樾看了一眼外面,怕缺人手,便让车停下。
“你早点睡,我看看,没大问题就回去。”
池逢雨回到家,脚步没停地走到梁淮房间,只是房间空无一人,整个房子透着一股死气。
她连衣服都懒得换下,什么也没想地躺在床上给梁淮打电话。
没人接。
妈妈半小时前已经发来消息,【回家躺下了。】
池逢雨盯着哥哥那个头像,觉得心头空空的,骂了几声臭梁淮后,在酒精的作用下陷入了混乱的梦境。
可能是这一天太频繁地想到从前,想到爸爸,池逢雨在梦里好像回到那天。她和妈妈约好一起送哥哥去意大利,爸爸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没办法陪他们一起,只能送他们到机场。
池逢雨笑嘻嘻地对爸爸说永别啦,被妈妈掐了一下。
再后来,他们在异国他乡收到了池兆因公殉职的消息。
过去的记忆像是碎片挤压着池逢雨的神经,接着,画面变成池逢雨最后一次送梁淮去机场。
机场里人来人往,她悲伤地看着他:“一定要走吗?你走了,我和妈妈怎么办?”
“你不是要和别人结婚么?你有了别人,还需要我么?”梁淮说完,仍旧不死心地对她伸出手,眼神只剩微末的希望,他开口时,嗓音都在颤抖,“跟我走。”
池逢雨摇头。
梁淮眼里最后一点希望也随之消失。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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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永别了。”
这句话一出,池逢雨只觉得心脏疼到受不了,细密的疼痛钻进脑袋里,以至于她惊恐地睁开眼。
是梦。
她竟然松了一口气。
梦里的所有画面都真实地发生过,只除了梁淮没有对她说过“永别”。
池逢雨仓皇地抓过手机,然而依旧没有梁淮的消息,已经快零点,池逢雨没管酒后带来的眩晕,从床上翻起,几步跑到梁淮房间门口。
依旧没有人。
脑子里开始强迫地反复重复“永别了”三个字,明明当初梁淮说的是“我等你。”
然而梦里那三个字像钉子一样用力地戳着她的神经,梁淮为什么那么久没回消息?
梁淮从前从来不会这样。
池逢雨点开梁淮的运动步数,步数从几个小时前就已经停住不动。
这时,屏幕弹出一条信息。
池逢雨满怀期待地点开,发现是盛昔樾发来的语音,他说商场附近有人喝醉酒蓄意伤人,他带回去问完话就回家。
池逢雨知道这和梁淮无关,然而脑袋高频率地问:为什么梁淮不回消息、不接电话、不回家?
一座城市每天会发生这么多意外,会不会又那么不幸地发生在……
不会,池逢雨斩钉截铁地跟自己说。
他说了他只是不想呆在家,他说他想看电影,池逢雨走出小区,一边打开app,往最近的电影院跑去,app页面上诸多电影的宣传语,她才发现梁淮原来没有撒谎。
原来真的有这部电影,不过人家兄妹和他们不一样。
只是最后一场电影早在下午就播完,她慌不择路地往外走,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她像小时候被人群冲散时一样找他。
“哥哥。”
“哥哥。”
空荡的夜里,除了风声,没有任何人的回应。
“梁淮。”她站在风里无力地叫出他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个低沉声音从身后的巷子里传来。
“缘缘?”
池逢雨倏地转过身,看到梁淮就站在不远处的巷口。
他一点一点走近,等站到池逢雨面前后,他神色倦怠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心脏终于落回嗓子眼里,池逢雨看着眼前这个人,失而复得的感受充斥着心脏,心跳平息后,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她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梁淮握住她的手腕,被她一下子甩开。
梁淮不知道她在气什么,只是一眼就看到她的拖鞋:“怎么穿拖鞋在外面走?冷不冷?”
池逢雨不理他。
梁淮闻到了淡淡的酒味,“喝酒了?”
池逢雨依旧沉默。
他好脾气地说:“说话,为什么不理我?”
两人已经走到单元楼的院子口,院子装了感应器,在梁淮出声时亮起了灯。
那束灯光落在他们的身上。
池逢雨终于回头:“你刚刚去哪里了?”
梁淮平静地说:“一个人看电影。”
池逢雨冷笑了一声,“你在哪个电影院看的电影?我刚刚看了,你说的那部快下映了,附近的电影院最后一场在下午五点。”
梁淮也收起笑容,“搜了电影?很想看么?那下午和我一起出去不就好了。”
池逢雨无视他的话:“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不接?”
“一开始在电影院,静音没听到。后来,没电了。”
“没电了不知道找充电宝吗?”
梁淮淡淡地说:“没想到会有人找我。”
其它时候梁淮这样,池逢雨都可以忍,但是这件事不行。
她失望地说:“你以前说过的,电话二十四小时,只要我打都会接的。”
梁淮目光逡巡着她,神色复杂,按住那句真正想说的话:“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担心。”
池逢雨许久没说话,脑子一片凌乱,有很多话想说,但是最后也只是说,“之后回来晚记得发消息,发在有妈妈的群里就行。”
梁淮听到某个字眼后,眼神透着一股不耐,之后,什么之后?
他矛盾地看着她,好像池逢雨不是在关心他,而是在伤害他。
他终于撕开平静的面具:“缘缘,不要显得很关心我似的,这么多年我在国外,你看不到,不知道我是死是活,不是也过得很好?”
他痛苦地看着她:
“而且你要我回来干什么,回来你和别人的家,看你和别人——”
池逢雨不想听他接下来说的话,想要他闭嘴,想要捂住耳朵。
她别开脸,语气冷硬:“如果不想回来,你可以不回来,我没逼你,妈妈也没逼你,既然回来了,就不要整天摆着这一张脸。”
仅仅三十个小时过去,两人就在这个布满各种旧回忆的庭院内揭开了自欺欺人的矫饰。
梁淮讥笑,“什么脸?缘缘你告诉我,我摆着什么脸?”
“心不甘情不愿的脸!”
“原来你看得出来啊?”梁淮嘲讽道,“对,我应该笑,对着你和你老公笑,这样你就满意了。”
“满意,怎么不满意?”池逢雨也被他的话激红了眼,“现在到底有什么不好?你在国外有房有车,事业有成,妈妈也有了新生活,看到你回来别提多开心,我为什么不可以满意?”
梁淮的眼睛早已被冷风吹红,“怎么不说说你自己,嗯?缘缘?你有了爱人,家庭美满,婚礼在即,你更满意吧?为什么不说?怕刺伤我么?”
池逢雨对上他那双通红的眼睛,喉咙就像是被什么哽,提不上气。
许久,她压抑着喉咙的痛意,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就好像再也不想看他,不能看他。
“你还是滚吧,滚回你的意大利,既然这么痛苦,就别再回来了。”
10.第 10 章
梁淮从池逢雨说出“滚”这个字开始,就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池逢雨觉得周身的血液好像发冷,长痛不如短痛吧,三年多过来了,你看,再痛的场面也已经没有当年分开时惨烈,再久一点,他们就都会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梁淮一言不发地转身往院子里走。
空气里竟然还有很淡的芋泥的焦香味,池逢雨脑子一片空白,在原地呆站了一分钟才往客厅走。
刚走进屋子,她便听到了楼上行李箱在地板上拖拉的声音,她额头的神经一跳,是梁淮收拾行李的声音。
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了,正如放弃的路也已经回不了头了。
池逢雨想不到妈妈知道梁淮离开要怎么解释,她只是没办法再继续看梁淮在自己眼前痛苦的样子。
他到底希望她怎么做?
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梁淮拉着行李箱从楼上下来。
脚步声愈发迫近,池逢雨觉得好像有什么声音在耳边敲打,只觉得无比煎熬。
池逢雨站在原地,原以为梁淮会径直离开,没想到梁淮在她身边站住。
池逢雨抬起头,想说,哥,我们忘记过去,好好的好吗?我们像小时候一样做最爱彼此的兄妹好吗?我答应你,我不会装作忘记你不吃花椒……
她刚张开口,不知道应该从哪一句话说起,梁淮将手里的一个棕色纸袋递到她眼前。
池逢雨这时才意识到,原来刚刚在院子里闻到的香味不是错觉。
梁淮安静地看着她:“回来晚了一点,是去老街给你买你以前最爱吃的那家芋泥饼了。”
池逢雨看着手里滚烫的纸袋,这是池逢雨高中最喜欢吃的王阿嬷做的手工芋泥饼,只是离得太远,她也已经过了为喜欢的食物奔波的年纪了。
“这个点了,王阿嬷还不睡觉吗?还是说她招了员工?”池逢雨轻声问,“手机没电,你怎么付的钱?”
不相干的问题问了很多,真正关心的却问不出口。
梁淮因为她孩子气的问题竟笑了笑,“没想到她还记得我,问我还在上学吗?好多年没见到我,又来给妹妹买糕点吗?因为认识我,她让我回家再转账。”
池逢雨听到这句话,笑容里有些怅然:“之前我朋友路过买了一次,说王阿嬷有些老年痴呆了,记不住事,可能记忆还停在前些年吧。”
梁淮看她低垂着视线,只是将袋子拿在手里,没有要尝的意思。
“你不尝一口么?今天的最后一炉被我买到了,有你以前最喜欢的巧克力馅还有咸蛋黄肉松。”
看着池逢雨抬起头,用一种难辨的眼神看着自己,梁淮说:“昨晚在商场,他买给你的那块,你好像不是很喜欢吃,我以为……”
说到这里却说不下去了。
以为什么?以为她还会怀念曾经的味道?
“太晚了。”池逢雨说。“吃了会不消化。”
“为了不久之后的婚礼,需要保持身材么?”梁淮轻声问。
池逢雨没说话。
“真遗憾,看不到你穿婚纱的样子。”他最后深深地看了池逢雨一眼,“我走了。”
这三个字和不久前那场碎梦中的“永别了”骤然重合,被行李箱拖拉的声音逐渐掩住。
行李的滚轮声越来越远,池逢雨打开已经有些被热气浸湿的纸袋,从前梁淮总是骑车载着她去买,她吃到的时候总是热乎的,但是现在有些软了。
池逢雨挑了一个咬下去,巧克力酱有些甜腻,饼皮也厚了一些,如果刚出炉,一定会更好吃,她不愿意相信是王阿嬷做的不如从前好吃了。
耳边,哥哥的脚步声好像已经彻底消失,池逢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感受着纸袋余温的消散,终于,本能捱过理智地转身往院子外跑。
池逢雨脚步未停地跑出小区,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她四处张望,最后看到小区外的一棵榕树下,有一个身影正垂头坐在一旁的绿化石台阶上。
记忆中,梁淮从来不会坐在那上面,也不让她坐,他说不知道有什么人用脚踩。
现在他就形单影只地坐在那里,行李也孤零零地落在旁边。
就好像她又将他抛弃一次。
池逢雨克制着眼底的涩意走到他面前。
梁淮原本低着头,直到看到地面出现了另一双鞋。
他仿佛难以置信一般地抬起头,明明站在阴影里没有一点光的人,因为池逢雨的到来再次注入神采。
他喉头滚动,缄默地看着她。
池逢雨低头,对上他泛红的眼睛,费力地开口:“我想起来一件事,之后我要回老家看看爸爸,你应该也会想一起回去,而且你这样走了,我没办法跟妈妈——”
话音未落,梁淮倏地倾身上前,紧紧抱住了她。
他双臂环着她的腰,将脸紧紧地贴在她的小腹上,像是藤蔓缠着树干一般严丝合缝。
许久,他的声音从池逢雨衣服里传来,“下次吵架,你要早点过来找哥哥。”
池逢雨感受着这个紧到难以呼吸的拥抱,眼眶酸胀,想哭却笑了出来,她轻声问:“下次,你还要和我吵架啊?”
她的手僵硬地贴在双腿边,被梁淮抱着,无数次想要动弹,却不知道应该把手放在那里。
梁淮将脸紧贴着她,直到呼吸间充盈着池逢雨的气息,才在这个姿势中仰起脸,望着妹妹充满湿意的眼睛,再开口时,声音沙哑:
“我们之间,还有下次了么?”
一滴水落到了她的手背,烫得池逢雨一颤,她分不清这是榕树上的露水还是什么,她看着梁淮的眼睛,手不受控地抬起,摸了摸梁淮的眼角。
还好,没有眼泪。
梁淮将脸贴在她的掌心,抬起一只手覆盖在她的手面上,无声地凝视着她。
池逢雨被他灼热的视线盯着,刚要开口,就听到背后传来声音:
“缘缘?大哥?”
池逢雨在听到这个声音后,像是一盆冷水浇过来,她如梦初醒一般地收回手。
梁淮沉默地看着她神情的变化,是盛昔樾的声音,她名正言顺的即将举办婚礼的未婚夫来了。
他顺着她的视线回过头,看到盛昔樾站在那里,不知道看了多久。
梁淮心里冒出一个声音。
真的没有下次了。
池逢雨转头看到路灯下的盛昔樾,心底一沉,只是很快镇定下来。
她不露痕迹地挣脱梁淮的拥抱后,将梁淮从台阶上拉起。
只不过不是牵着手起来,是扯着胳膊。
“你回来了。”她跟盛昔樾说。
盛昔樾走近,发现池逢雨和梁淮表情都很沉重,更不用说梁淮的行李箱就在旁边,给谁看都看得出刚刚发生过不愉快。
那么刚刚两个人拥抱,是和好了?
“大晚上的,怎么了?怎么行李箱都拿出来了?”
盛昔樾很自然地将池逢雨搂在怀里,面容得体地询问道。
路灯的光晕在三人之间勾勒出泾渭分明的界限,梁淮被隔绝在外,没有开口。
池逢雨无精打采地说:“刚刚拌了几句嘴,没事了。”
盛昔樾笑笑:“你们拌嘴的阵仗真吓人,行李都拿出来了。我刚刚远远看着,还以为这里也有什么纠纷。”
说到这里,他没说下去。
他刚隔着一段距离,注意到女人背上的一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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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是情人在背着家人夜半三更谈恋爱。不是纠纷就好,夜晚无人的街道,职业习惯让他留心着这里。
只是等到盛昔樾看出主角之一是池逢雨后,便及时碾断了这个荒谬的想象。
和情杀案的犯罪嫌疑人沟通时,盛昔樾发现大多男人总会有类似这样的想象,有些人甚至沉迷于这种妻子背叛自己的受害者想象,盛昔樾无法共情,他认为这是一个人不自信的体现。
直到他看清老婆对面的人是她的哥哥。
他更觉得自己刚那一秒钟的怀疑是一场无稽之谈。
他努力摒弃掉那个密实的拥抱给自己带来的不适感,跟自己说,可能这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魔力。
他这辈子还没有和她吵过这样需要拿行李走人的架。
梁淮看到池逢雨又在用手指头掐自己虎口的肉,终于沉声说:“说了几句她不爱听的,她就让我滚,滚回意大利。”
盛昔樾从来没听到池逢雨对自己用这样的字眼,不过看两个人的反应,大约是真的,“怎么能对大哥说这种话?”
就这样,街道上剩下行李滚轮经过柏油马路的声音,还有三个心思不一的人的脚步声。
回了家,兄妹俩像是被刚刚那场争吵抽干了力气,彼此招呼也没打一个,各自回了卧室。
盛昔樾走在池逢雨身后,小声问:“到底怎么了?他先骂你了?”
他知道亲兄妹没有隔夜仇,不过老婆的情绪他有义务关心。
池逢雨怔了怔,“没有。”
就算她对他说出最恶劣的话,他也没有对她说过什么重话。
想到梁淮刚刚在树下的神情,池逢雨无力地瘫倒在床上,将手臂挡住脸。
盛昔樾以为她是累了,便从另一边上了床,吻了吻她的脖颈,“别不高兴了。”
池逢雨感受到他的嘴唇,盛昔樾今天大概没有刮胡子,已经长出了一点青茬,有些扎人,因而她身体轻颤了一下。
隔壁传来梁淮细微的脚步声,其实有件事哥哥搞错了。
昨晚到最后,她和盛昔樾没有做。只是半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盛昔樾以为她是腰酸,帮她按了一阵。
可是梁淮没想过吗?她和别人在一起了。情侣之间会做的事,这些年她和别人发生过。
他回来了,就不做了,难道要为他守贞?多么可笑啊?
这样下去不行。
盛昔樾跟她说:“我先去洗个澡。”
没想到还没转过身,池逢雨已经扯着他的衣服将他往床上拉,一下子凑过来从他的嘴唇吻到喉结。
“我要做。”
盛昔樾双手撑在床上,“你哥会听到。”
池逢雨忽略心脏那一瞬的抽搐,目光决绝:“那又怎么样?他不是成年人吗?”
她亲得很用力,一股蛮劲,盛昔樾想到昨晚池逢雨还因为有亲人在隔壁最后拒绝了他,没想到她现在像换了个人,大约是心情不好,想要发泄。
他只能托着她下了床。
“床板会发出声音,我们站着。”
池逢雨一言不发地将正面身体靠在墙上,让盛昔樾握着她的腰。
她脸贴着墙,像是夜晚海湾的浪,没什么生气地起起伏伏。
后面,她又开始哭。
盛昔樾将她的脸掰向自己,安抚地吻:“怎么哭了?”
池逢雨脸色泛着红,眼神失焦,口中偶尔发出一点声音,好像整个人已经彻底沉浸在这件事里。
现在梁淮知道她在做什么吗?知道她的身体在因为别人快乐吗?
那就讨厌她吧。
恨她吧。
再痛这一次,然后,彻底、永远地别再爱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