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冷宫不影响我封神》
1. 第 1 章
李令曦是被活活冻醒的。
天雷焚身的剧痛仿佛就在上一刻。可一睁眼,看到的却是蛛网密布的房梁,身上盖着的是又薄又硬的破被子,还有一股子好大的霉味。
她,玄门千年不遇的天才,距离飞升只差临门一脚,结果……竟然来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冷宫,成了个爹不疼娘不爱皇帝老子抛弃快的废妃。
“咕噜噜……”肚子不合时宜的叫起来,已是饿的前胸贴后背。
“娘娘,您醒了。”一个细弱的声音传来。
小宫女雪芽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层层打开,露出两个干瘪的馒头:“奴婢……奴婢偷偷藏了两个,您快垫垫肚子。”
馒头又干又硬,还被冻得硌牙,但对此刻的李令曦来说,已是救命粮。
她刚要伸手去接。
“砰”一声巨响,门被一脚踹开,冷风灌了进来。
一道窈窕鲜艳的身影,被几个宫女前呼后拥着,堵在了门口。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如今风头正盛的欣妃。
她比李令曦早两年入宫。一直将容貌出众、性子清冷的原主视作眼中钉,二人势如水火。
“呦,本宫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尊贵的前曦妃娘娘啊。”
郑月欣拿手帕掩着鼻子,眼里的鄙夷和得意毫不掩饰:“这冷宫的滋味如何啊?听说连炭火和热食都没有。哎呀,可真是糟蹋了妹妹这千金之躯呢!”
她目光一扫,落在雪芽手里那两个馒头上,嘴角勾起一丝笑,上前一步,抬脚就踩了上去。
“这种猪都不吃的东西,也配入我们曦妃娘娘的口?”
绣鞋狠狠碾过,将那点救命的吃食碾进了肮脏的泥土里。
雪芽“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上去想抢回来,却被郑月欣身后的嬷嬷一巴掌扇倒在地。
“你个死贱婢,冲撞了欣妃娘娘,你有几个脑袋?竟敢背着主子偷厨房的东西,还拿来救济一个废物,果真是娘胎里带来的下贱,一样的贱胚!”
李令曦一动不动,主要是饿得没力气了,唯一能动的眼睛缓缓眨了眨,落在了郑月欣的耳朵上。
确切的说,是落在她耳朵深处那一点常人察觉不到的晦暗气息上。
哦?耳妖?
虽然等级很低,但却能折磨得人寝食难安。
这种妖邪,专门吸食人负面情绪滋生出来的秽气,尤其喜欢夜深人静时,在宿主的耳中制造噪音,让人不得安宁。
看来,这位欣妃娘娘的日子,也没表面那么风光嘛。
见李令曦不仅没像预想中那样痛哭流涕或愤恨咒骂,反而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自己。郑月欣心里莫名一毛,随即怒火中烧,破口骂道:
“贱人,你看什么看?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曦妃吗?你现在,就是个连狗都不如的弃妃!本宫要碾死你,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李令曦忽然笑了。
她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身上穿着单薄破旧的宫装。
可这一笑,竟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让郑月欣嚣张的气焰莫名被压了下去。
“郑月欣。”李令曦声音不大,可说出的话却似一记惊雷,“你最近……睡得不怎么好吧?”
郑月欣顿时一愣。
李令曦继续道:“每夜子时过后,你耳边是否总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有时像虫鸣,有时又像有人对着你窃窃私语搅得你心烦意乱,难以入眠,甚至头痛欲裂。”
这下,郑月欣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最近确实夜不能寐,耳边总有怪声,御医看了好几个,都说是思虑过度。开了安神汤也不见好,反而愈发严重。
这事她瞒得很紧,连贴身宫女都不知道。而李令曦这个被打入冷宫的贱人,怎么会知道的?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郑月欣强装镇定,色厉内荏的呵斥,“本宫好的很!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是吗?”李令曦语气平淡,目光却像能穿透她精心打扮的皮囊,直抵痛苦的根源,“我观你的气色,晦暗缠耳,那东西怕是已经快钻到深处了。再不处理,恐怕就不只是睡不着觉那么简单了。”
她顿了顿,“比如在某些重要的场合,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甚至引发血光之灾……”
“闭嘴,你这个贱人!少在这里诅咒本宫!”
郑月欣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打断她,可心里却掀起了惊涛巨浪。这贱人说的怎么如此之准?难道她真的知道什么?
不,不可能!一定是这贱人瞎蒙的,想吓唬她!
“李令曦,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本宫看你是在冷宫待久了,得了失心疯!晦气!”她压下心头的不安,用恶毒的语言攻击着:“你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废物,还妄图学江湖术士作些无稽之谈,简直可笑之极!”
“你就等着在这里被冻死饿死吧,我们走!”
几人大摇大摆,毫不在意地走了。
雪芽擦去眼泪,匆匆将攒下的一点生米塞到李令曦怀里,叮嘱道:“娘娘,永春宫主子要午睡起来了,我得赶紧回去伺候着。下回再来看你。”
小丫头十五六岁的样子,絮絮叨叨的,倒像个老成的长辈。
她白皙的脸上还残留着明显的红色掌印。
李令曦心中既感动,又愧疚。
“谢谢你,雪芽,刚才是我连累你了。”
“没关系娘娘,不怎么疼的。”
雪芽笑了笑,露出浅浅的梨涡。
李令曦盯着她的脸仔细看了看,神色忽而严肃起来。
在雪芽身上,她感受到了淡淡的鬼气。后宫这吃人的地方,怨气还真是重啊。
“先别急着走,去屋里帮我拿纸和笔来。”
虽不明就里,雪芽还是照做了。
李令曦将纸裁成小张,又在上面龙飞凤舞地画了几笔。
雪芽好奇地问道:“娘娘,您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护身符,收在身上别弄丢了。回去的时候千万别在树下停留,记住了吗?”
“嗯,奴婢记住了。”
雪芽向来对李令曦的话言听计从,她将符叠好藏在胸前,便匆匆离开了。
午时将尽,阳光顶头照耀,可还是十分阴冷。
雪芽一路迈着极快的步伐,为了避人耳目,她来冷宫一向是走的捷径。这条路上平时人不多,午时更是空无一人。
寒风不时吹过,雪芽缩了缩脖子。
总觉得冷飕飕的。
即将经过一座极僻静的院落,雪芽向前张望,恍惚间看见一抹异常鲜艳的红影从树枝缝里缓缓飘过。
她眨巴着眼睛,以为看错了,好奇心驱使着她向前,想一探究竟。
没走几步,天色忽然大变。
狂风四起,乌云密布,一片昏暗。
雪芽脑中忽然浮现李令曦的话,不禁打了个寒战。
她急忙刹住脚步。
阴风阵阵,伴着骇人的呼啸声,裹挟着雪芽周身。
耳边隐约传来渗人的女子笑声。
“嗬嗬……嗬嗬……”
雪芽吓得紧紧闭上双眼。她能感觉到有一股阴湿的冷气,酥酥麻麻的,正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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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上了自己的脖颈。
“娘啊,不会是鬼吧,这可怎么办……”
雪芽害怕极了,浑身直发抖,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因她的动作,那张护身符从衣襟内露了出来。
电光石火间,符纸突然发出一阵耀眼的金光,随即变成粉末,散落在地。
骇人的冷笑和阵阵阴风也很快就停止了。
雪芽目瞪口呆地消化着眼前的一切,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吓死我了,幸好有娘娘的护身符,谢天谢地……”
微风吹走了纸屑,一切看似又恢复了平静。
翌日,裕庆宫。
郑月欣在丫鬟的小声催促下,极不情愿起身了,满脸疲态,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丫鬟们都小心翼翼地伺候,唯恐招了主子不满。
郑月欣抚着眉心,只觉得头痛欲裂,极不耐烦地唤道:“金翠呢?”
金翠连忙上前,服侍郑月欣更衣,关切地问道:“娘娘的脸色怎么这样差,可是昨晚上又没有休息好?”
郑月欣蹙着眉:“这几日一躺在床上,就觉得耳朵里有个人在说话,絮絮叨叨,吵得我脑仁生疼。”
“许是太劳累了,奴婢这就去拿香炉来,上次皇上赏给您的上好沉香,最是安神了。”
吃完早饭,郑月欣披上狐皮大氅,揣着暖炉,坐着软轿,摇摇晃晃向西去了。
今日是皇后生辰,皇上特地在宫中举办了宴席。
郑月欣此番正是要去赴宴。
她今日特意打扮得格外娇艳,坐在离皇帝不远的位置,努力维持着得体的笑容,试图吸引天子的目光。
然而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此刻有多么难受。
从踏入这暖烘烘的宴会开始,她耳朵里那种窸窣的声音就越发明显,像有一只小虫在里面不停的钻咬,又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扎。
吵得她心烦意乱,坐立难安。
她忍不住悄悄用手指去掏,却什么也掏不出来,反而引得那“虫鸣”声更响了,甚至成了一种尖锐的啸叫音,刺得她脑仁一阵阵发疼。
“爱妃似乎有些不适?”皇帝萧旭注意到她频繁的小动作,随口问了一句。
郑月欣心头一紧,赶紧挤出柔媚的笑容:“谢皇上关心,臣妾无碍。只是……只是有些被这暖和的热气熏着了。”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想借喝酒掩饰一下,可就在酒杯递到唇边的刹那。
忽然,她感到耳膜像被针扎破了般,剧烈的疼痛感袭来。
同时,一个尖细聒噪的声音在耳中响起。
“皇后不会又和皇帝闹别扭了吧?皇帝这假惺惺的样子,莫非是假装深情?”
“皇后之前意外流产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上吊自杀的刘美人,听说是被人给害死的,现在回来复仇了……”
“咦?福荣公主今日怎么没来赴宴,难道又跑出宫找男宠幽会去了?”
那声音喋喋不休,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冲击着耳膜,快要把耳朵给炸开。
“啊——!”
郑月欣再也无法忍受,猛地丢掉酒杯,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整个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滚!滚开啊!什么东西在我耳朵里出来,赶快出来!”
她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耳朵,尖利的指甲在娇嫩皮肤上划出了几道血痕。
头上戴着的珠钗被她的动作甩飞,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精心梳理的发髻被抓得一团糟,衣服也被扯得凌乱不堪。
满座皆惊。
丝竹声戛然而止。
2. 第 2 章
所有人的目光都震惊地聚焦在这个突然发疯的妃子身上。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皇后也皱紧了眉头。
“欣妃,你在做什么?”萧旭的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可郑月欣此刻已被耳中那噪音和剧痛折磨的失去了理智,她只觉得有无数只虫子在耳朵里钻,在啃她的脑子。她听不见皇帝的问话,也看不见周围人惊讶的目光,只顾着疯狂抓挠,尖叫跺脚,活脱脱一个疯婆子。
“快摁住她!”皇后厉声下令。
几个嬷嬷宫女慌忙向前,七手八脚想制住她,却被疯狂挣扎的郑月欣推搡得东倒西歪,场面一片混乱。
“御医!快传御医!”
当值的御医匆匆赶来,一番诊视,却脸色发白,汗如雨下,他根本查不出欣妃的耳朵有什么问题啊……
于是,只能支支吾吾回道:“回皇上,欣妃娘娘脉象急促紊乱,似、似乎有心疾突发之兆,臣……臣……”
“废物!”萧旭看着还在发疯的郑月欣,尤其是看到她那耳朵被抓得鲜血淋漓的惨状,只觉得无比晦气。
堂堂三品妃子,竟然在皇后的生辰宴上闹出这等丑事!
他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下冰来,沉声下令:“欣妃郑氏,殿前失仪,德行有亏,惊扰圣驾,冲撞皇后。即日起夺其封号,降为才人!并赐字静,迁居西苑偏殿,无诏不得出!”
郑月欣顿时瞪大了双眼,惊慌失色。
她熬了五年,好不容易升为妃位,一下就连贬七级,打回等级最低的才人,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赐了这样一个有警告意义的封字。
这无疑是天大的打击。
“不要啊皇上,求您开恩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您相信我……”
看着像疯婆子一样歇斯底里的郑月欣,萧旭眼底闪过一丝嫌恶。
“来人,把静才人拉下去!”
郑月欣又连忙冲沈青宛磕头:“皇后娘娘,您替臣妾说句话啊,求求您了……”
两个侍卫上前,利落地将郑月欣拖了出去。
众妃神色各异,却无一人出言阻止。
……
西苑偏殿,比冷宫也好不到哪去,冷得像冰窟一般。
欣妃——哦不,现在已经是郑才人了,正缩在冰冷的床榻上。她耳朵里的怪音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猖狂尖锐,吵的她几乎要崩溃。
御医来了几拨,汤药灌下去无数,甚至用了针灸,艾灸,全都毫无用处。
她感觉自己快要被逼疯了。绝望之中,李令曦那张苍白却带着洞悉一切笑容的脸,突然浮现在她脑海中。
难道……她真的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那个贱人!
郑月欣恨得咬碎了一口银牙,让她去求那个被自己踩在脚底的弃妃,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可是……耳朵里的声音越来越响,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疯,甚至会死的!
挣扎了三天,在又一个被折磨得彻夜未眠的清晨,郑月欣终于撑不住了。
她裹着一件旧斗篷,遮住了狼狈的容颜,如阴沟里的老鼠,偷偷摸向了那座她曾趾高气昂踏足过的冷宫。
“吱呀”一声。
破门被推开时,李令曦正坐在唯一的一张破椅子上,慢条斯理的将最后一点冷馒头喂进嘴里。雪芽蹲在旁边,用小炉子烧着一点可怜的热水。
看到郑月欣进来,雪芽吓得一哆嗦。
李令曦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来。
“李……”郑月欣艰难地开口,“曦、曦妹妹……”
她声音沙哑,带着屈辱的哭腔:“救我……救救我……我、我耳朵里的东西……”
李令曦这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她憔悴不堪的脸。
“哦?”她轻轻发出一点鼻音,带着点玩味,“郑才人,这是求人的态度?”
郑月欣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她犹豫片刻,随即“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眼泪混着屈辱滚落:“曦妹妹,以前都是姐姐猪油蒙了心,是姐姐不对!姐姐给你磕头了!求您大人有大量救救我吧!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说着,她竟真的“砰砰”磕起头来。
李令曦看着她这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心里毫无波澜。
若不是被逼到绝路,像她这种人,是绝不会低头的。
“救你,可以。”李令曦终于开口,“不过我有条件。”
“你说!你尽管说!”郑月欣急切地抬起头。
“炭火,上好的银丝炭,先送十斤过来。”李令曦拢了拢身上的旧宫装,语气理所当然,“另外,白银一千两。”
郑月欣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十斤银丝炭,一千两白银!
这对现在的她来说,几乎是全部的家当。
这贱人怎么不去抢?
可是,她却不敢拒绝:“给!我给!”她咬着牙应下了。
李令曦点了点头,似乎还算满意。然后她微微前倾身子,看着郑月欣充满怨恨和恐惧的眼睛,唇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东西送到,我自会帮你暂时压制。不过……”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道,“你记住,不是请我,是求我。”
郑月欣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可她只能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是求……求你。”
“很好。”
李令曦挥了挥手,“去准备吧。等东西到了,你耳朵里的东西,自然能安分几天。”
郑月欣几乎是爬着离开冷宫的。
两天后,十斤银丝炭和一千两白银,果然被偷偷送进了冷宫。李令曦立刻就用了起来,将破败的小屋烧得暖烘烘的。
雪芽在一旁烤着火,小脸终于有了点红润。她看着那些银丝炭,还是有些不安:“娘娘,您真的帮了郑才人,她以前那么对你……”
李令曦端起粗糙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热茶:“耳妖这种东西,最喜怨气憎恨滋养。我不过是暂时让它安睡一会。郑月欣若能就此安分,或许还能多活几年。如若不然……”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冷意,让雪芽打了个寒颤。
不久后,李令曦买通的一个小太监果然前来报信。
“曦、曦妃娘娘,郑才人她……出大事儿了!”
李令曦眉眼未动,只淡淡道:“说吧。”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竹筒倒豆子般说起来。
原来郑月欣被贬为才人后,虽暂时靠李令曦的手段,让耳中的怪音消失了几天,但她心中积攒的郁气、怨气、不甘却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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俱增。
她恨李令曦趁火打劫,恨皇帝冷酷无情,更恨那些昔日巴结她,如今却落井下石的妃嫔。
前几日,她不知从何处听信了一个歪门邪道的方子,说是用写了仇人生辰八字的布偶,以银针刺心,埋于柳树下,再加上咒语,便能咒人疾痛痛缠身。
郑月欣被耳妖和怨恨折磨得心智尽失,竟真的偷偷弄来了李令曦和皇帝的生辰八字,做了两个小布偶,趁着夜深偷偷埋在御花园角落的柳树下。
不料,此事却被一个与她素有旧怨的妃嫔察觉,暗中告发到了皇后那里。
皇后正愁抓不到郑月欣的把柄,立刻派人暗中监视。
就在昨夜,郑月欣再次偷偷去柳树下加固咒术,被人赃并获。
“当时郑才人……哦不,郑氏就像疯了一样。”
小太监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被侍卫抓住时,她披头散发,眼睛赤红,指着皇宫的方向破口大骂。骂皇上昏庸,骂皇后伪善,骂、骂曦娘娘您用了妖法害她,还说诅咒你们都不得好死!”
巫蛊压胜,乃宫中最忌讳的大罪。
更何况还加上咒骂君主,攀诬他人,条条都是死罪。
皇帝听说了,勃然大怒,最后一丝旧情也彻底消散,当即下旨:“郑氏心如蛇蝎,诅咒君上,污蔑宫妃,罪无可赦!废为庶人,夺其所有封号赏赐,即刻逐出宫廷,永世不得踏入皇城半步!其父教女无方,革去官职,其母家一族流放三千里!”
圣旨一下,昔日风光无限的欣妃,转眼就成了阶下囚。
她被粗使嬷嬷扒掉宫装,套上一件破旧囚衣,在无数宫人鄙夷嘲讽的目光中,像拖死狗一样被拖出了宫门。
听完,李令曦神色未动,只是静静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早说过了,她耳中的妖物,最喜怨气憎恨滋养。”
她轻声自语,像是叹息,“心存恶念,自招妖邪;行差踏错,万劫不复。一切,不过是咎由自取。”
屋外,寒风卷着残雪呼啸而过。
屋内,银炭烧的正旺,噼啪作响。
茶香袅袅,暖意盎然。
她轻轻品了一口茶。嗯,用仇人送来的银炭和银钱换的茶,滋味确实不错。
见雪芽准备走,她拿出一锭十两的银子:“雪芽,这个给你拿着用。”
从未见过这么多银子,雪芽惊呆了,她惶恐不解地望向李令曦。
李令曦自信一笑:“这钱都是我挣的,以后我还会挣很多很多钱,你就放心拿着吧。”
雪芽伸手去接,伸出的一截手臂上露出几道紫红色的淤痕。
眼尖的李令曦注意到了,眼神顿时一变:“这是谁干的?”
“是……永春宫的管事冯嬷嬷,她嫌我干活慢,吃的多。”
雪芽一边说,一边观察李令曦的脸色,宽慰道:“娘娘放心,除了冯嬷嬷,永春宫的其他人对我都挺好的。”
自李令曦进宫起,雪芽就一直在她身旁伺候。她被打入冷宫后,雪芽被分到了如今的齐嫔宫里伺候,整日待在厨房当个粗使丫头,日子勉强过得去。
李令曦没说话,只是拉起雪芽的衣袖仔细检查了一番,发现了好几处伤痕。
她脸色愈发沉重。
这个姓冯的老虔婆,怕是嫌自己寿命太长了吧。
3. 第 3 章
她又给了一锭银子,交待道:“回去后找门路买些上好的药膏,把伤养好,若是冯婆子再有其他恶行,告诉我,我定不会让她好过。”
“嗯!”雪芽重重点头。
回到永春宫时,冯嬷嬷正恶狠狠地教训一个小宫女,只是因为交班时,小宫女跟一个小太监说了两句话。
“你个小浪蹄子,整日不好好干活,就知道勾搭男人!”
小宫女迫于淫威,不敢反抗,委屈地直掉眼泪,眼泪一颗颗地滴落,好不可怜。
谁知这却引起了冯嬷嬷更大的怒火。
她一把捉住小宫女的胳膊,使劲一拧:“还说你不是成心的,你哭成这样给谁看呢?是不是就想让男人心疼你,你个下作的小骚货!”
“我不是,我没有……呜呜呜……”
不远处站着几个宫女,却没人敢过来劝阻,否则那些难听的秽语和粗暴的殴打就会落在她们头上。
雪芽咬咬牙,走上前去,赔着笑脸塞给她一把铜钱:“冯嬷嬷,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雨兰这回吧,我从前头过来,主子说正找您有事呢。”
冯嬷嬷歪着嘴冷哼一声,这才放下手,屁股一扭一扭地离开了。
她走后,几个小宫女才围上来为雨兰打抱不平。
“冯嬷嬷真是太过分了,整天不是打这个就是骂那个。”
“就是,咱们谁没受过她的折磨,简直不把我们当人看。”
“背地里对我们这么坏,到了主子面前却惯会逢迎讨好,笑面虎一个。”
……
说归说,大家也只敢私底下议论几声,毕竟在这等级森严的宫里,权势就是力量。
雨兰擦了擦眼泪,握住雪芽:“谢谢你。”
“客气啥,咱们呀,是同病相怜。”雪芽叹了口气。
晚上回屋后,雪芽将买来的药膏分给了雨兰一些。两个人累了一天,很快便睡着了。
大清早,天还未全亮,一声凄厉的尖叫穿透了晨曦。
“啊!好疼——”
冯嬷嬷是被钻心蚀骨的剧痛给疼醒的。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摸向疼痛的来源,却只摸到一块诡异的凹陷。指尖还传来粘稠的触感。
她用仅剩的左眼看向手指,登时吓的魂飞魄散:“血!好多血!!”
她急忙去拿镜子,一照,顿时惊得从床上跌落下来——她的右眼竟被活生生挖掉了!
“快来人啊!”
冯嬷嬷爬起来,跌跌撞撞闯出房门,她衣衫不整,脸上一个血糊糊的大窟窿,左半边脸全是血,手上也是。
众人被惊醒,赶来时看到就是这幅令人惊骇的场面。
冯嬷嬷踉跄着走下台阶,声嘶力竭地喊道:“谁看到我的眼珠子了?快说,到底是哪个黑心肠的小贱蹄子干的!”
大家又惊又怕,带着一丝厌恶,不约而同后退了一步,小声议论着:
“太可怕了,好端端的怎么眼珠子就没了。”
“我看呐,准是冯嬷嬷平日里作孽做多了,惹得人报复。”
“咱们这些下人谁有这胆量啊,说不定不是人,是鬼干的……”
眼珠子虽没了,但冯嬷嬷耳朵还挺灵光,她将众人的议论尽收耳底。
捕捉到那个“鬼”字时,她心里猛一颤抖,喃喃低语:“不……不会的,不可能是……”
定是哪个要死的小蹄子害的,我一定要找出来!
她恶狠狠地瞪着众人,一张老脸血迹纵横,甚是骇人。
冯嬷嬷立马派了几个信得过的手下去调查,却一无所获。
白昼一过,子夜已至。
寂静的宫墙内,一缕灰白的幽魂缓缓飘来,向着冯嬷嬷的住处去了。
不一会儿,又飘了出来。
月光下,依稀可见那是个年轻女子,脸色惨白,双目泣血。
翌日清晨,永春宫彻底陷入了慌乱——冯嬷嬷的另一只眼也被活生生挖走了!
如今她脸上两个黑乎乎的大洞,还往外渗着血,见者惊心,闻者侧目。
人人惧怕不已,各种猜测和担忧四起。事情太过诡异,惊动了永春宫的主子齐嫔。为了不让事情闹的更大,齐嫔正欲想办法查清此事,却又无从下手。
雪芽踌躇不已,终于还是下了决心去求见齐嫔。
“娘娘,奴婢知道您正为冯嬷嬷的事担忧,奴婢认识一位这方面的高人……”
怕齐嫔不相信,雪芽特地把护身符和郑月欣中邪的事情说了。
齐嫔颇有些吃惊。郑月欣的事她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这化解危机的高人,竟是从前的曦妃娘娘。
虽还有些狐疑,但情况紧急,也只能一试。
雪芽赶紧去冷宫找李令曦,在来的路上,她把情况简要地向李令曦说明了。
李令曦到的时候,冯嬷嬷正躺在床上叫苦不迭,一个劲儿的向齐嫔哀求:“娘娘,老奴命苦啊,不知是从哪招的这倒霉事,害得娘娘您不得安宁,是老奴该死啊!娘娘您可得为老奴做主啊……”
齐嫔心宽,无意争宠,只想过安静日子,只是念及冯嬷嬷平日在跟前殷勤伺候,倒也生了体恤之心,她轻声安慰道:“嬷嬷你放心,本宫会查个清楚的。”
一进院子,李令曦就察觉到一股阴冷之气袭来,是和古井里一样的鬼气。
她径直去了冯嬷嬷房间,里里外外打量了一眼,心里已有了答案。
听见冯嬷嬷喋喋不休诉苦,李令曦摇摇头冷笑一声。
这冯婆子,还真是朵老莲花啊。
齐嫔走出寝宫,见李令曦在门外,眼里有些惊喜:“曦姐姐,你来了,你快帮我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令曦点点头,目光在冯嬷嬷脸上停留了片刻,开口道:“你的眼珠子,就在后院那口废弃的古井里。”
冯嬷嬷惊得起身下床,声音颤抖,带着无法忽视的恐惧:“果真是那小蹄子搞的鬼,大师娘娘,求您帮我收了她吧,不要让她再出来害人了!”
齐嫔听得有些疑惑,问道:“古井里……‘她’又是谁?跟嬷嬷你到底有何冤仇?”
“还不是桃月那个死丫头。”
冯嬷嬷一脸恨铁不成钢。
“一年前,桃月伺候主子时心不在焉犯了错,我就责罚她了几句。后来她竟变本加厉,偷偷变卖主子的首饰。我发现后好心提醒,她却死性不改,还在心里记恨我。”
齐嫔微微颔首:“我想起来了,确是有这么些事,当时嬷嬷你还在我面前替桃月求情了。”
“是啊,我跟桃月这丫头是同乡,总想着多照顾些,平日里对她也比旁人要上心。可谁曾想她是个心术不正的。她干了错事,我想帮她纠正,所以总是苦口婆心地劝她。”
说着说着,冯嬷嬷又是摇头又是叹气:“都怪我太心软了,对她的姑息终究还是酿成了大错,若是一开始就严厉惩处,说不定桃月也不会走到那一步……后来她越来越肆无忌惮,毫无规矩,有一天夜里我起夜,发现她竟然在假山后面跟一个男人扭在一起。”
“两个人浑身衣不蔽体,那场面,真是太有伤风化了!如此没脸没皮,做出这等秽乱宫闱之事,这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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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出去,咱们永春宫上上下下的名声不得全被毁了。最后我只能禀报主子,请求按宫规处罚桃月,以儆效尤。”
冯嬷嬷的手抚上双眼上的白布,一脸正气:“桃月犯下大错,我作为管事嬷嬷,理应对她进行处罚。可她倒是个性子烈的,我不过是将她关在柴房饿了几天,逼问她那男子是谁,她竟抵死不承认,最后还跳井自尽了。”
冯嬷嬷将脸转向李令曦和齐嫔的方向,语气中带着一丝坚定:“我是为了咱们整个永春宫好,像她这样不知礼数的□□□□,难道不该处罚吗?”
齐嫔若有所思:“若真是如此,那桃月也算是咎由自取,只是她为何要来报复你呢?”
李令曦立在一旁,毫无表情地听着冯嬷嬷的解释。
冯嬷嬷愤愤不已:“那妮子惯是个小肚鸡肠的,自己做了错事,却要赖到老婆子我身上,简直岂有此理!只怕她心里觉得咱们永春宫的人都对不起她,想搅得我们不得安生!”
“娘娘,您一定要尽快将桃月的怨灵除掉,否则她还会继续为非作歹的。”
说着说着,她忽然拔高了音量:“我老婆子的贱命不值什么,就怕她迷了心,会迁怒于娘娘您啊!”
李令曦翻了个白眼。这老家伙还真是能说会道,一下子就转移了矛盾的焦点。
“这……”
齐嫔心里泛起了涟漪,求助的眼光望向李令曦:“曦姐姐,你有什么办法吗?”
李令曦淡淡道:“办法有,先给钱,后捉鬼。”
齐嫔招手叫来宫女:“去我房里拿银子去,不知曦姐姐收费多少?”
“一百两。”
齐嫔虽觉得有些超出预期,但也能够接受。
冯嬷嬷却不同意了,想当年她在乡下时也遇到过别人请大师做法事,顶破天也就十两银子,哪有这么贵。
再说,之前可从未听说过曦妃还有这种本事,怕不是空口大话,糊弄人的吧?
冯嬷嬷怀疑地质问道:“不就是除个怨灵而已,怎么就要一百两这么多?娘娘您可千万别被骗了。”
李令曦懒得搭理冯嬷嬷,直接走到她跟前。
“这钱不用齐嫔,须得您老人家出,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冯嬷嬷顿时坐起了身,激动地喊道:一百两?!我老婆子就是个下人,平日里深居简出,哪里能掏的出这么一大笔钱?你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吗?”
她捶胸顿足,声泪俱下(泪已经流不出来了):“我真是命苦啊,好端端的被恶鬼缠上,还要被人勒索钱财,我还不如一头死了算了……”
说着,她就装模作样地往下爬,一边干嚎,一边循着声音给齐嫔跪下。
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招数虽被用烂了,但总是有效。
毕竟是自己身边伺候多年的老人,齐嫔有些于心不忍:“曦姐姐,这钱……要不我替冯嬷嬷出些吧。”
李令曦摇头,“万般皆因果。谁招惹的恶鬼,就由谁出钱解决。更况且这一百两,冯嬷嬷绝对拿得出来。”
冯嬷嬷一听,脸上顿时闪过一丝不自在,也不哀嚎了。
“一百两实在太多了,那可是我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能不能便宜点?”
李令曦退后一步,准备转身出去:“钱不到位,灾必难除,嬷嬷你今晚——可要挺住了。”
听见李令曦的声音越来越远,冯嬷嬷漆黑的眼前忽然浮现一张脸。
那张脸似泡胀了般呈灰白色。
上面两个血乎乎的洞直直盯着她。
然后咧嘴一笑。
“啊——!”
4. 第 4 章
冯嬷嬷浑身一抖,忙不迭从床上滚下来,伸出手欲挽留李令曦。
“曦妃娘娘,我出,我出还不行嘛,求您千万要帮我啊!”
李令曦收回已迈出门槛的一只脚。
因桃月的鬼魂今夜子时出现,为了方便,齐嫔就在冯嬷嬷隔壁给李令曦安排了住处。
是夜,四下皆黑,一轮发红的圆月高悬夜空。
子时一过,周遭的温度便骤然下降了不少。各个房内都静悄悄的,众人都未入睡。
李令曦慵懒地靠在廊前的柱子后,阖着双目。
一抹白色身影飘来,速度很快。
顷刻间,冯嬷嬷凄厉高亢的尖叫在屋内响起:
“她来了!娘娘!救命啊,快来人啊!”
忽而,声音小了,变得有些含糊不清。
“唔……救……救命……呃……”
听起来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李令曦等的差不多了,睁开双眼,一脚踢开房门。
月光照进房内,一个身影正死死地压在冯嬷嬷身上,听见门口的动静,一张没有双眼的脸猛然抬起。
黑洞洞的两个圆孔,往下渗着血。
见到有人来,那脸迅速变得更加狰狞,且凄怨。她咬着牙,阴恻恻地吼道:“这老太婆她该死!你们为什么还要救她?”
“为什么?!”
她愤怒不已,掐着脖子的双手逐渐加重力气,瘦弱的手上青筋暴起。
冯嬷嬷张大了嘴,呼吸困难,直翻白眼,勉强挤出声来:“曦妃娘……救我……呃……”
见冯嬷嬷确实快不行了,李令曦用手指在掌心画了一个符咒,向桃月拍去。
下一瞬,桃月的鬼魂猛然一震,向后弹去,跌坐在墙边。
她咬牙切齿,欲起身向李令曦扑来,却发现自己浑身动弹不得。
冯嬷嬷得救了,连忙喘了几口气,心有余悸地爬下了床,跌跌撞撞来到李令曦身后。
见此情形,桃月突然笑了:“作恶的苟活,蒙冤的惨死,无人为我伸冤,我连给自己报仇都做不到。真是苍天无眼啊,可恨,更可笑,哈哈哈哈哈……”
寂静的深夜里,桃月的笑声听着很是突兀吓人。
然而任谁都听得出,这笑声里更是藏着无奈和悲痛。
永春宫的下人们见鬼魂被制止住了,便大着胆子来看个究竟,见到桃月的真容,大家忍不住小声议论着。
“原来这就是鬼啊,确实挺吓人的……”
“曦妃娘娘可真厉害,一出手就制住了!”
一旁的雪芽听了,不禁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
冯嬷嬷怕极了,摸索着来到李令曦身后,下意识地想抓住她的衣角。
“娘娘,这恶鬼害得老身好惨,您快用法术将她打的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才好!”
李令曦皱眉,抬起脚使劲一踹,将冯嬷嬷甩得老远。
桃月双手紧紧攥住,浑身怨气散发:“你个狠毒的老太婆,我要跟你拼了!”
她一动,身上就会浮现无形的金色丝线,挣脱不了。
桃月将怨气转向李令曦:“快放开我!你知不知道姓冯的对我做了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帮她?”
李令曦上前,语气和缓地道:“桃月姑娘,你先静下来,否则会吓到宫里其他人。”
看了眼身后的众人,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并非要帮冯嬷嬷。”
“那你为何受她之托,将我困住?”
“为了帮你。”
“帮我?”
“现在我们大家都在这里,你跟冯嬷嬷之间的事,就可以水落石出了。我想,你肯定不愿自己在死后还蒙受不白之冤吧。”
桃月愣了愣。
众人也都露出疑惑的眼神。
不白之冤?难道桃月的死并不像冯嬷嬷说的那样?
冯嬷嬷顿时惊慌起来:“曦妃娘娘,您可千万别被这个贱蹄子给骗了呀,她死了都让人不安生——”
李令曦不耐烦地喝道:“将她的嘴给我堵严实。手脚也捆住。”
雪芽连忙照做。
李令曦手指轻轻一点,桃月身上的束缚解开了,她站起身,大家不约而同向后一退。
“不用担心,桃月虽是鬼,却并不会害其他人。”
桃月点头:“没错,我死不瞑目,冤气郁结,无法投胎,只想找害我的人报仇。”
接着,桃月开始讲起了与冯嬷嬷所述完全不同的往事。
“冯嬷嬷身为永春宫掌事,却苛刻宫女,动辄打骂。不知为何,她对我好像比对旁人更严苛,有时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错误,她便会用竹鞭抽打我,打的很狠。”
“后来我才知,她其实是讨厌我的。而原因更是离谱——只因我与冯嬷嬷年轻时的讨厌的人来自同一个地方!她说,每次见到我,就会让她想起那个贱女人。”
“冯嬷嬷心爱的男子娶了那个女人,她心里一直对此耿耿于怀。所以,她便把这莫须有的怒火转嫁到我身上。动不动就骂我狐媚子,浪蹄子,找着机会就对我施暴。”
桃月拉起衣袖,只见她身上到处都是被毒打的痕迹。有棍棒,有竹鞭,甚至还有烫伤。这些痕迹在桃月死后不仅没有淡去,反而越来越明显。
惨不忍睹。
“唔……唔……”
冯嬷嬷挣扎着,还想为自己辩解。
李令曦直接上去就是一脚。
冯嬷嬷膝盖一弯,跪在了桃月面前。
桃月继续说道:“后来有一天,我起夜,在假山后面撞见了两个人在行苟且之事。”
有人惊讶道:“可冯嬷嬷不是说是你和别的男子——”
“她撒谎!明明是她利用自己的职权,引诱一个长相俊俏的年轻太监与她对食!”
众人纷纷惊掉下巴。
老嬷嬷和小太监……这么惊爆?
桃月回忆起那天晚上的情形。
“当晚月光很亮,我清楚地看到那女人的脸,分明就是冯嬷嬷。我还听到,她许诺给那太监不少好处,后来那太监便调入了别的宫殿,还升了职。”
“因被我撞破奸情,冯嬷嬷怀恨在心,设计在主子面前陷害我,让我犯错。然后她便借此机会诬陷我行不轨之事,将我关在柴房,表面上说是为了处罚我。实际上,却背着众人硬生生将我双眼剜掉,再将我用乱棍打死!”
桃月声音里充满了怒气:“之后,为了掩盖痕迹,她又派人将我的尸身用破布紧紧包裹,缠上麻绳,趁着月黑风高,偷偷扔进荒废院子的古井里!”
雪芽忍不住骂了句:“做出这样的事,简直是禽兽不如,太歹毒了!”
雨兰也附和道:“这冯嬷嬷不仅狠毒,竟还与年轻太监勾结,真是老不羞!”
“就是就是,还好意思天天骂我们小蹄子,一大把年纪了自己才是个不检点的,真好意思!”
“害人性命,天理难容,难怪桃月姐姐做鬼也不放过她,活该!”
“要我说,只挖了眼珠子还算便宜她了,这种人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指责和斥骂充斥耳边,冯嬷嬷又气又急,一张老脸时而青,时而红。
这下终于真相大白了。
桃月因冤情得以说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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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那股怨气顿时消散了不少。
她跌坐在地,无力地苦笑着:“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被这个老虔婆残忍杀害,死了还要背负污名,我这才不甘心,化作厉鬼也要找她算账……”
见桃月说的差不多了,李令曦自袖中拿出一个比巴掌略大的人偶。
那人偶很是诡异。
人偶的双眼被红布蒙住,且身上扎了不少银针,头顶,双臂,双腿,双腿。共七根。在莹白月光的照耀下,银针闪着骇人的寒光。
众人心惊不已:“这、这是什么?为何这人偶的衣着与桃月姐姐如此相似?”
“那红布与银针又是干什么的,难道……也是冯嬷嬷弄的?”
李令曦解释道:“这种人偶是用来行诅咒之事的,双眼蒙上红布,便目不能视,看不清前路。身体的七个主要部位被银针封住,便不能动弹,且魂魄也被锁在体内,不能前往地府超生。”
“这正是冯嬷嬷杀害桃月之后,害怕她的冤魂索命,专门用民间邪术做的人偶。目的,就是为了封住其魂魄,不让桃月找她报仇,也不让桃月轮回超生。”
“三天前,我路过古井所在的院子,察觉到里面气息不对,发现了这个人偶。我将上面银针拔下,红布解开,桃月的冤魂才得以出来。”
几个小宫女叽叽喳喳的,话语中有愤怒,有吃惊,也有崇拜:
“死后还不让人超生,这心肠真是坏到根了,呸!”
“桃月太可怜了,要不是曦妃娘娘,恐怕就会一直待在冰冷的古井下面……”
“曦妃娘娘可真厉害,要不是她揭穿了冯嬷嬷的真面目,我们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呢!”
齐嫔站在众人后面,将这桩所谓“恶鬼害人”的戏码看了个清清楚楚,她捏着手帕的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她没想到,这看似殷勤能干的掌事嬷嬷,竟是如此心肠狠毒之人,原来一直以来,她都被这个笑里藏刀,残虐不仁,恶贯满盈的狗奴才给蒙在鼓里!
齐嫔气得头脑发晕,都快要站不住了。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向冯嬷嬷,一字一句地吩咐道:“来人,将这恶奴给我捆好了扔到柴房,明日一早,送往慎刑司听候发落!”
此时的罪魁祸首跪在桃月面前,不住地摇头乞求,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但却没一个人理她。
一听到要处置冯嬷嬷,众人都迫不及待动起手来,不一会儿,就将她捆的结结实实,跟个密不透风的粽子似的。
李令曦补充道:“还有那个与她有奸情的年轻太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并绑了去。”
齐嫔点头:“对,那家伙唯利是图,与这恶奴狼狈为奸,秽乱后宫,也难脱干系!”
见凶手落网,桃月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
她缓缓走向李令曦,“扑通”一声重重跪下。
“曦妃娘娘,感谢您的大恩大德,桃月来生定当结草衔环相报……”
说罢,她又连连叩了三个响头。
“不用客气,快起来吧。”
李令曦伸手扶起桃月:“如今你在人间的心愿已了,可以安心去了。”
“谢谢……”
桃月起身,缓缓向后退去。灰白的身影在月光的照耀下越变越淡,直至消失不见。
李令曦边目送她远去,边捏起手诀念了个超度符咒,送她好好上路。
众人从柴房回来,见着这一幕,纷纷唏嘘不已。
“希望桃月下辈子能投胎到一个好人家。”
“桃月姐姐,一路走好……”
齐嫔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问道:“曦姐姐,你是怎么知道冯嬷嬷有那么多银子的?”
5. 第 5 章
李令曦莞尔一笑:“那老虔婆是个守财奴,平日里除了喜欢剥削克扣手下人的银钱之外,还经常趁你不注意,偷些不易察觉的东西,托人拿出宫去变卖。还有一些想借她的权势捞些好处的人,也会时不时给些孝敬,所以她的银子,还真不少呢。”
她又指了指床下:“床底下有一块活动的青砖,是冯嬷嬷专门用来藏钱的。”
齐嫔一挥手,便有下人去摸索,果真搜出个木盒子。数了数,好家伙,里边有银票、银锭和一些金银首饰,加起来约摸有一千多两银子!
而一个宫里的掌事嬷嬷,月例不过二两。
中饱私囊,收受贿赂,竟如此猖狂。
齐嫔叹了口气,拿出一部分钱,分发给永春宫的下人们,毕竟冯嬷嬷平日里没少克扣她们的薪俸。
接着,她又拿出二十两,嘱咐亲近手下,给桃月好好下葬。
然后又拿出一百两,递给李令曦:“曦姐姐,多谢你帮我们永春宫解决了这件事,一点酬金,不成敬意。”
李令曦摆手:“该收的我已经收了。”冯嬷嬷给的银票还在兜里揣着呢。
再说,这钱该谁出就得谁出。有因必有果,善恶也终有报。
第二天一大早,冯嬷嬷被押往慎刑司,打了一百大板。据说,没挺过去,当晚就咽了气。
与冯嬷嬷勾搭的那个小太监,起先死活不承认。李令曦拿出实质性证据——冯嬷嬷赠他的玉佩,以及他回赠的香囊,他又反咬一口,称自己是受害者,企图博同情。
最后被罚去辛者库,做最辛苦劳累的活计。
那里的人听说了他与一四五十岁的老嬷嬷对食的事,走哪都有人对他指指点点。没多久,他就因身体与心理的双重压力,跳井自尽了。
永春宫恢复了宁静。
齐嫔本就因性格相似而对李令曦有些好感,这下更是直接变身成小迷妹,逢人就说李令曦的厉害。
无形之中也让李令曦的名声传播的越来越广了。
一次茶话会的闲聊中,皇后沈青宛也从旁人口中听说了这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沈青宛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戒指,若有所思地沉吟着。
夜晚,皇后的寝宫——凤仪宫内的内室里还亮着灯火。
烛芯不时发出“噼啪”的细微声音,昏黄的烛火轻轻摇曳,映照着沈青宛睡着的脸。
她眉头紧蹙,嘴边偶尔溢出几句含糊不清的呓语,看样子,睡得并不安稳。
忽然,沈青宛的双手开始挥舞,头也剧烈地摇动着,秀美的眉拧成了结,额上不断渗出豆大的汗珠。
“你到底是谁?为何要找上我?!”
沈青宛猛然喊出声来,从床上惊坐而起,她大口大口喘着气,抬手擦去额上的汗滴,久久未能从梦境里抽离。
又是这个梦,梦里还是……
外间服侍的宫女听见动静,披上衣服来到床前:“娘娘,可是又做了噩梦?”
沈青宛微微点头,有些口渴。
“檀玉,去给我倒杯茶来。”
檀玉应了声,起身去外间的炉子上拿茶壶。正欲倒水,窗外忽然迅速掠过一个黑影,转瞬即逝。
她不禁眨眨眼,以为天太黑了自己看花了眼。
不料,那黑影倏地又出现在了窗外,黑色的阴影紧紧贴着窗户。
看身形,分明是个婴儿!
“哒哒……哒哒……”
“嘿嘿……”
黑影的小手左右舞动着,嘴里发出独属于婴儿的奶声奶气的声音。
深夜的宫苑里,这本应治愈人心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却格外渗人。
檀玉被吓得僵在原地,半点反应都做不了,她嘴巴不自觉地哆嗦着,喉头却似被哽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没多久,那身影好像不满没有人回应他,停下了动作,骤然间,笑声消失了,寂静的暗夜里响起一阵凄厉的哭声:“哇哇——哇——”
哭声很大,檀玉被吓得一个激灵,手中的茶壶掉落在地。
“哐当——”
沈青宛原本靠在枕头上休憩,听见外间的动静,忍不住起来察看情况,刚掀起被子,那哭声就传入了沈青宛的耳朵。
她脚下一滞,不敢置信地缓缓抬头看向窗外那个小小的影子。
——是那个孩子!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他,又来找她了!
“啊——!”
沈青宛瞳孔紧缩,又惊又怕地跌坐在地,浑身直发抖。
他,到底是什么?又为什么缠着自己?
这时,檀玉也被茶壶砸碎的声音惊醒。
她连忙大声呼喊道:“来人啊,快来人啊,沉璧,梨珂,你们快醒醒!!!”
听到檀玉的呼叫,几个宫女陆陆续续醒了,赶忙拿着烛火过来了。见人多了起来,那黑影倏尔向后一弹,顷刻间消失不见了。
“檀玉,怎么了这是?”
沉璧见地上一片碎瓷和水渍,又见檀玉一脸惊恐,连忙问道。
檀玉虚弱地摆摆手:“你们不用管我,快去看看皇后娘娘怎么样了。”
几个宫女小跑进内室,就看见沈青宛双目紧闭,倒在床边。
“娘娘,您怎么了?”
“娘娘,您快醒醒啊!”
梨珂伸手去探鼻息,松了口气:“娘娘应该是晕过去了。”
几人又叫醒了耳房住的太监和嬷嬷,去请太医过来。经太医诊治,沈青宛是惊吓过度导致的晕厥,再加上晚间休息不好,精神不济,便开了些对症的药。
沈青宛醒来后,将檀玉叫到身边,细细询问了昨晚的事情。
檀玉便将所见所闻全部告知。
沈青宛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有着掩饰不住的疲倦与恐惧:“这两个月以来,我时常会梦见一个孩子。只是没想到,那孩子竟然真的出现在了眼前。”
“他究竟是谁,为何会缠着我,都要搞清楚才是。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得想想办法……”
檀玉也担忧不已,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娘娘,可这事颇为诡异,咱们该找谁呢?”
沈青宛却并未回答,而是轻声道:“看天色是要下大雪了。”
檀玉:“是呢,奴婢刚才出去看,外边已经飘起了雪花。”
“后花园的红梅也开的正好,踏雪寻梅,乃是冬日雅趣。檀玉,你帮我给各宫下个帖子,明日巳时,在后花园的湖心亭中,举办赏梅宴。”
“是,娘娘。”
沈青宛顿了顿,又说道:“记得给曦妃也送一张帖子,请她务必赏光。”
曦妃?不是被打入冷宫的那位吗,娘娘为何……
檀玉虽心有疑惑,然多年来伺候皇后养成的沉稳谨慎让她没有出声询问。
一个时辰后,冷宫。
“叩叩——”门外传来久违的敲门声。
李令曦正在院子里沐雪练功。
她将门打开后,见一个宫女正在雪地里候着。
檀玉恭敬地递上一张帖子,笑着道:“曦妃娘娘,奴婢檀玉,奉皇后之命,邀您参加明日的赏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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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
赏梅宴,还挺稀奇。
李令曦接过帖子,微挑起眉:“确定是给我的?”
“没错,皇后娘娘还特地交代奴婢,请您未必赏光。”檀玉的眼神很是真诚。
“行,我知道了。”
檀玉离开后,李令曦盯着这请帖琢磨了一会儿,最终决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罢了,反正在这冷宫待着也没什么趣儿,去看看也当解闷了。”
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大地一片银装素裹。
赏梅宴如约举行。
受邀前来参加的妃子不少,约有十七八位。因天气寒冷,众人出门时都穿上了保暖又华贵的大氅,手里揣着精致的暖炉。
李令曦去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一副众妃其乐融融,你说我笑的和谐场面。
有人赏雪,有人赏梅,有人寒暄。
只有沈青宛,静静地坐在亭中铺了毛皮毯子的凳子上,面对众妃的寒暄,她偶尔会挤出一丝微笑,看起来略有些不在状态。
沈青宛不时看向入口方向,见李令曦来了,眼神明显亮了一瞬。
一片银装素裹中,众妃嫔都打扮得雍容华贵,光鲜亮丽,唯有李令曦身披褪色的暗灰色斗篷,满头青丝无首饰点缀,只用一根桃木簪挽起。
看起来朴素无华,甚至有些寒酸。
不过她容貌极美,就算是素衣荆钗也难掩其出众气质,尤其在遍地积雪与身后红梅的映衬下,更显清冷出尘。
几个妃子装模作样地捂住嘴,说起了悄悄话,周围安静,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李令曦耳朵里。
“哟,这不是被打入冷宫那位吗,怎么也好意思来参加赏梅宴了?”
“可不是嘛,瞧那一身的穷酸样,真晦气!”
“穿的跟个穷鬼似的,不会是冷宫待久了,沾上鬼气了吧……”
闲言碎语尽收耳底。
李令曦仍是淡淡地立在那。她平静地扫视了一眼说话的那几人,目光中满是不以为意,就像在看一群自娱自乐的跳梁小丑。
皇后连忙站起身来迎接,笑语盈盈:“曦儿妹妹,你可算是来了,快来坐吧。”
她回头对众人说道:“今日踏雪寻梅,众位妹妹都是本宫邀请来的,请大家尽情闲赏便是,切莫伤了和气。檀玉,还不快给曦妃娘娘上茶和点心。”
“是。”
面对沈青宛的热情友善,李令曦有些莫名其妙。
不过由于沈青宛的姿态,众人也都明白了,纷纷噤声。若再不收敛,岂不是驳了皇后的面子?
齐嫔走过来,将李令曦拉到自己身边:“曦姐姐坐这,这里有暖炉。”
李令曦刚坐下,就见不远处正得帝宠的愉妃在宫女的搀扶下款款走来。
她见皇后和齐嫔都对李令曦客气亲昵,不禁嗤笑一声:“我还当是谁呢,这不是最近改行的李家妹妹嘛。名门闺秀倒成了神婆,可真是奇闻,大家说说是不是啊,哈哈哈哈……”
愉妃拿出手巾,掩住口鼻,发出的讥笑声十分尖锐夸张,枝上的积雪都被震落了不少。
齐嫔听得直皱眉,正欲起身反驳,被身旁的一只手轻轻拉住了。
原来是李令曦,她漫不经心地掸去桌上一朵落梅,淡淡开口:“闺秀也好,神婆也罢,不过是个人爱好,愉妃姐姐——”
她顿了顿,眸光直直看向对方高昂不屑的脸:“您私底下,不是也挺爱钻研医术吗?那本失传的《千金要方》,怕是快被姐姐翻烂了吧。只是不知,姐姐如此辛勤钻研,为的到底是什么?”
6. 第 6 章
愉妃顿时神色微变,愠怒道:“李令曦,你好大的胆子!一介废妃,竟敢编排本妃,简直岂有此理!”
李令曦勾起一抹笑:“我说的是实话啊,难道姐姐这是心虚了?常言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姐姐勤勉于医学,若是治病救人当然好,可若用来害人,可就……”
愉妃气急败坏:“你——!”
一旁的姝嫔赶忙帮腔:“愉妃姐姐别气,不过是一个登不上台面的废妃,何必与她置气。”
她斜了眼李令曦,不屑地道:“术士之说这种下九流的玩意儿,也拿到宫里来显摆,‘前曦妃’娘娘,你也太没廉耻了。”
刚刚平息的众人,又开始小声议论起来,大多数是附和愉妃和姝嫔的话。
李令曦懒得废话,起身去雪地上拾了一枝梅花:“既如此,那我就为免费愉妃姐姐算上一卦吧。”她将几朵梅花瓣摘下,随手洒在桌面,就地起了一卦。
众人都不解,疑惑不已。
愉妃竖眉怒道:“你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李令曦开始解卦:“此卦为鼎,意味着权利、地位和稳定。愉妃姐姐为了今天的荣宠地位,可谓是付出了不少呢。”
齐嫔不解:“此话是何意?”
李令曦微微一笑:“半年前,送给刘美人的簪子里,被掺了极细的麝香粉。去年花朝节,御兽园的疯犬扑咬崔昭仪,应该是吃了什么药物所致……”
愉妃越听,脸色越发扭曲。该死,这些事她都做的极隐秘,李令曦到底是如何得知的!?
她眼神变得阴郁,径直上前,狠狠将梅花扫落在地:“李令曦,你够了!少在这血口喷人,收起你的歪门邪道!就凭你一个废物,空口白牙想诬陷我,简直可笑之极!”
愉妃咬牙切齿,气得胸膛不停起伏,脸色铁青。
李令曦只是冷静地笑了笑,不欲与之争辩。
众人静静观战,隐约觉得愉妃的表现像是……恼羞成怒了……
怎么回事?难道真被说中了?
李令曦让桌旁的几人稍微后退,低头观察被扫落的花瓣。
还真是巧,这不又是现成的一卦嘛。
“坎卦,意为危险、逆境和挑战。”
她将空无一物的梅花枝捡起,递给愉妃:“在今日未时之前,愉妃姐姐记得将头上的鸾凤金钗摘掉,换上这梅枝,否则会有性命——”
话音未落,梅枝便被打落。
愉妃上前一步,将梅枝踩在脚下,狠狠碾了几下,语气中满是不屑:“少在这糊弄我,这种腌臜下贱的东西,配你这样的穷酸最合适了。我就不信,你一个打入冷宫的废物,还真有如此神通。收起你那套把戏,留着骗鬼去吧!”
说罢,愉妃便甩甩袖子,昂起头扬长而去,“皇后娘娘,本宫不愿沾染晦气,先行告辞了!”
李令曦轻轻地摇了摇头:“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愉妃走后,余下的十几人便也都散开了,三三两两结伴,或赏梅,或聊天,或玩雪,不亦乐乎。
旁人或许不信,但齐嫔是亲眼见识过的,因此对李令曦的本事深信不疑。
“曦姐姐,原来刘美人的死和崔昭仪受伤,竟都是愉妃干的,真看不出来啊!”
李令曦点头:“医学本是救死扶伤,若借此行伤天害理之事,定会遭报应。”
眼见天色快到午时,齐嫔禁不住猜测道:“也不知到时,愉妃会怎样。她不会因卦象灵验,又来找曦姐姐你求助吧?"
一想到趾高气昂的愉妃低头的样子,齐嫔就忍不住浮现出笑容:“就该锉锉她的锐气,仗着自己得宠,整天不拿正眼看人。”
两人正说话间,李令曦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原来是沈青宛和檀玉。
见李令曦回头,沈青宛顿住脚步,客气地笑了笑。
李令曦盯着沈青宛的脸看,她今日的妆容很精致,但也掩盖不了她脸色的疲惫,不仅如此,她面上还隐隐浮现出青黑之气。
看样子,被缠上已有段日子了。
见李令曦眼也不眨地看着自己,沈青宛有些不自在地摸摸脸:“曦妹妹为何一直看我,我脸上是有什么吗?”
李令曦点头。
沈青宛下意识想去擦,有些不好意思:“是什么?”
“脏东西。”
沈青宛脸色忽变。
果然。
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表情,以免周围其他人看出端倪,但眼底一闪而逝的情绪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她心里的惊骇。
沈青宛抬眼,继续问:“那东西,可是个婴孩?”
李令曦点头:“不错,是个还未完全成形的婴儿,约摸五个多月。”
沈青宛心口忽痛,身子一晃,几乎要晕厥过去。
“娘娘!”檀玉压低声音,眼疾手快地上前扶好她。
“我无事……”沈青宛有气无力的摆摆手。
五个多月,那不就是自己那可怜的孩子吗?他频频找上自己,难道是有什么心愿未了,亦或是要告诉自己什么事?
沈青宛褪下自己手上的红宝石戒指,放入李令曦手中:“曦妹妹,我知道你的规矩,这戒指就当是我给的报酬,请你一定要帮我查明这件事。”
李令曦拿起戒指看了看,红宝石周围还镶嵌着金丝,少说也值二百两银子。
这个活儿,她接下了。
“皇后娘娘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一瓣雪花飘落在李令曦毫无装饰的黑发上,很快融化了。
“皇后娘娘,雪又下起来了,不如我们去您的寝宫看看。”
沈青宛也正有此意,于是便散了赏梅会,回了凤仪宫,途中,沈青宛将近日来自己身上发生的诡异之事和盘托出。
到了门外,李令曦停下脚步。她感受到了一股浓厚的怨气,围绕在沈青宛的寝宫外。
“曦妃娘娘,昨夜奴婢就是在那扇窗子外,见到影子的。”檀玉指了指地方,语气仍有些害怕,“当时那个影子又笑又哭,可吓人了……”
李令曦检查了窗子,并无异样。
待走进屋内,打量一番之后,李令曦目光停留在了一个送子观音的陶瓷像上。观音像放在桌案上,正对着沈青宛的床。
明明是满面慈悲的观音面容,却隐隐漏出丝丝邪气。
李令曦皱起了眉,走过去欲仔细查看。
这时,不远处的沉璧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垂在衣袖下的手也渐渐捏紧了。
沈青宛见李令曦停留在送子观音前,便问道:“怎么了?可是这尊菩萨有什么问题?”
李令曦点头,“的确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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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
然后手一挥——“哐当”一声,菩萨像猛然跌落在地,摔成了碎片。
在场众人皆惊愕不已,待回过神来,檀玉忍不住生气地质问道:“曦妃娘娘这是做什么?这尊送子观音可是圣上赏赐给我们娘娘的,就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打碎了,怎么对圣上交待?!”
沈青宛虽也吃了一惊,但并未愠怒。
不知为何,李令曦身上那股清冷镇定的模样,让沈青宛不由自主地相信,她这么做定有缘由。
几人都在关注李令曦的行为,没人注意到沉璧趁着大家不注意,悄悄溜了出去。
李令曦蹲下身,自碎瓷中拎起一张符纸。
她将符纸展示给沈青宛看。
符纸呈黄色,上面用朱砂和猪血画着符咒,已微微褪色,可见其存在的时间不短。
沈青宛不懂符咒的内容,却没由来的觉得有些心惊,她不可置信地指着符纸:“这、这是何物?为何会出现在菩萨像中?”
李令曦淡淡道:“这是一种诅咒用的符纸,专门用来对付孕妇腹中的胎儿,看样子已经放置了约半年多的时间了。”
半年多……那不就是自己刚被诊出怀孕之后不久吗。
沈青宛只觉周身发凉,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甲深深扣进了掌心的肉,也不觉疼。
她脑海中浮现出往日情景——
那日,沈青宛因浑身乏力,呕吐晕眩,请来太医诊治。
搭脉之后,太医跪地恭贺道:“此乃滑脉,已一月有半,恭贺娘娘喜得龙胎。”
沈青宛很是开心,当下令檀玉给太医赏赐,随后又派人去将喜讯告知皇帝。
萧旭得知沈青宛有喜,乐得哈哈大笑,当即给于凤仪宫许多赏赐,整个凤仪宫上下都充满了喜悦的氛围。
没过几日,萧旭又来寝宫探望沈青宛。他大手一挥,随身的内侍便恭敬地上前,奉上一个长方形锦盒。
打开一开,里面是尊小巧的送子观音菩萨像。
萧旭拉着沈青宛的手:“宛儿,听说你自怀孕以来,身体偶感不适。朕很是担心,因此特意去城外的宝林寺向大师请教,为你请了这尊菩萨。”
他示意内侍将菩萨放置在桌案上,又继续道:“此物经大师开光,极有灵气,放在你日日见得着的地方,对你和孩儿都有好处。大师交代了,不可惊扰菩萨,千万不要挪动位置,如此才有效用。”
沈青宛笑着点点头,感动地应道:“臣妾多谢皇上的用心,我一定会好好侍奉菩萨,也定会养好身子,诞下龙儿。”
……
当日的温情画面还历历在目,可沈青宛此时的内心却翻腾不已。
震惊、愤怒、悔恨……自己竟被那假装深情的枕边人蒙在鼓里如此之久,还因此葬送了孩儿的性命。
沈青宛的眼神逐渐变得狠厉起来。
“萧旭,我到底什么地方对不住你,你竟要害我至此!”
檀玉见此事非同小可,氛围又极其凝重,默默地在一旁,揪心地看着。
忽然,她扫视了一眼屋内,讶然出声:“咦?沉璧这丫头去哪儿了,方才明明还在这里的。”
沈青宛抬起头,一抹寒光闪过眼眸。
沉璧。
自萧旭将菩萨放置好之后,日日负责清扫瓷像的人,可不就是她嘛?
7. 第 7 章
看来,这凤仪宫内,除了脏东西,也有不干净的人呐。
沈青宛指挥檀玉将地上的碎瓷清理掉:“那丫头应该是见事情败露,跑了。不过既已知道沉璧与此事有关,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李令曦将符纸递过去,问道:“皇后娘娘,这张符纸您可要收着?”
毕竟这是直接证据,要算账的话也有说法。
不料沈青宛却是摆摆手:“曦妹妹,东西我就不要了,你若是方便就先帮我收着吧。”
并非她不想要个说法,只是后宫之事本就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牵扯。尤其此事涉及皇帝,就算她知道了真相,碍于形势,也不能在明面上做些什么。
不过,这“鬼婴”之事只是揭开了一角,事情的真相还并未完全显露。
李令曦继续道:“皇后娘娘,这菩萨像内的符咒设计的很是阴毒,它会逐渐损害孕妇腹内胎儿的生气,致其减弱,然后一待有外界的刺激,便会轻而易举地使胎儿滑落。所以,除了符纸之外,导致您流产的还另有他因。”
“另有他因?”
“出事那天的事情,你可还记得?”
沈青宛蹙眉,回忆起流产当日的情形。
“那天,我在御花园里散心,檀玉、沉璧还有陈嬷嬷跟着……”
几人走在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中,檀玉一直在沈青宛身后小心扶着,忽然,沉璧叫出了声:“草丛里有动静,好像是蛇……”
檀玉非常警觉,怕沈青宛被蛇咬,就赶紧加快脚步,一步不离地扶着沈青宛,往旁边的凉亭走去。
沉璧和陈嬷嬷都忙活起来,四处寻找蛇的踪迹。陈嬷嬷连忙从袖中拿出一袋粉状物,洒向草丛。
“娘娘放心,奴婢就怕会遇见蛇虫,所以一直随身携带的驱蛇药粉。只要往草丛里一洒,保准它们不敢近身。”
等了一会,见周围确实没动静了,檀玉才扶着沈青宛重新回到青石板路上。
可刚一走到那里,沉璧忽然脚下一歪。她吃痛地蹲下身子,顺道一把拉住了檀玉的袖子。檀玉下意识地回身,此时陈嬷嬷还站在草丛里,离她们几人有几步距离。
就在这当口,沈青宛突然惊叫一声,脚下打滑,就这么直直地摔在了石板路上。
很快,她身下就洇出了鲜血。
“我的孩子,快、快去叫太医!”
檀玉连忙一个箭步来到沈青宛身边,一边回头冲二人喊道:“沉璧快去叫太医!陈嬷嬷,速去叫人把备好的担架拿来,把娘娘抬回宫里去!”
随行的几人连忙将沈青宛小心翼翼地抬上了担架,檀玉在一旁有条不紊地指挥着。
“稳住,不要晃动!”
在回宫的路上,檀玉一直不错眼地跟在一旁,防止抬担架的人颠着沈青宛。
没多久,太医火急火燎地来了,诊脉施针之后,太医满脸惶恐地跪地请罪。
“皇后娘娘,情况十分凶险,胎儿眼看快要保不住了……”
沈青宛脸色苍白,眯着眼,虚弱地祈求:“沈太医,无论如何,一定要把本宫的孩儿护住……”
檀玉紧紧抿着嘴,额头上渗出了许多汗珠。
“娘娘,您可千万要挺住啊!”
沈太医打开医箱,拿出一套银针,迅速往沈青宛身上的穴位扎。
“娘娘,微臣定当竭力而为!”
时间缓缓流逝,然而情况却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
沈太医拿起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心底焦虑不安。这可不行啊,再这么下去,不仅胎儿保不住,就连皇后娘娘的性命恐怕也……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声响。
“快让让!”
很快,急促的脚步声来到内室。来人是前段时间刚提出乞骸骨的刘太医。在他身后的,是一脸焦急的萧旭。
萧旭冲到床前,担忧地问道:“宛儿你怎么样了?你别怕,我把太医院最德高望重的刘太医请过来了,他医术高明,你和孩儿一定都会没事的!”
说完,他急促回身催道:“刘太医,你快来给皇后诊治!”
见自己的师父来了,沈太医舒了一口气,赶紧收拾东西让位。
“此处需静,除服侍的嬷嬷和丫鬟外,其他人请都在外间侯着。”
众人退去后,刘太医开始救治。
整个凤仪宫内,阒然无声。
约一炷香的功夫后,帘内传来一声女子的痛苦呻吟。随后,刘太医走了出来,满脸遗憾之色。
“刘太医,宛儿和孩子怎么样了?”
刘太医“扑通”一声跪在萧旭面前,叩首不起。
“皇上恕罪,老臣已用尽毕生所学,但还是没能保下龙胎……”
萧旭语气中满是痛心:“怎么会这样,朕的孩儿……”他衣袖一振,愤怒地责问道:“你们都是怎么办事的,啊?!连看个人都看不好,都是吃白饭的吗!?”
“来人!把这些不尽职的狗奴才都给我拉出去砍了,给朕的龙儿陪葬!”
嬷嬷和宫女们急忙跪下求饶。
萧旭又将怒火转向刘太医:“还有你,身为太医院的医首,连皇后的胎儿都保不住,要你有何用?”
“皇上息怒,是老臣无能。”
萧旭发怒的声音太大,吵醒了内建昏睡的沈青宛。
“皇上……”
得知流产的噩耗,她痛晕了过去。
萧旭听见后,连忙走到床前,见沈青宛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心疼不已。
“宛儿,你别难过,有我陪着你呢。孩子,我们还会再有的……”
沈青宛强撑着疲惫的身躯,劝说道:“皇上,都怪臣妾不小心,没能保护好孩子……不怨他们,你……不要责罚他们……就当、就当是给未出世的孩子积德了……”
勉强说出这几句话,沈青宛头缓缓合眼,又陷入了昏睡。
“好、好,宛儿,我答应你,你一定要好好的!”
萧旭吩咐下去,把最好的补品都送到凤仪宫,同时严令下人仔细服侍皇后,务必将身体养好。
自流产之后,沈青宛的情绪就一直有些低落,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也不爱说话。
听了沈青宛的诉说,李令曦发现——这样子有点像现代的产后抑郁症。
见李令曦若有所思,沈青宛又迫不及待地问:“不知方才妹妹说的他因,究竟是何?”
李令曦掐指一算,回道:“送子观音是皇帝所请,里面的符咒则是沉璧放进去的。当日摔跤,除了沉璧假装跌倒致檀玉分神之外,陈嬷嬷也做了手脚。趁你们不注意,她借撒药粉的时机偷偷往石板路上倒了桂花油,所以才致人摔倒。”
沈青宛顿时怒火中烧,没想到自己身边的叛徒竟不止一个!
“摔倒出血之后,则还有最后的一道手段,能确保让娘娘腹中胎儿不能存活。”
“最后的手段?”沈青宛愕然,“难道就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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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也……”
“没错。”
“是沈太医,还是刘太医?”
“刘太医。”
“当日他驱散众人为你施针,表面是保胎,实际上却扎在了几处可以催产的穴位上,所以,胎儿才得以彻底滑落母体。”
五个多月的胎儿,还未成形,离开母体,当然存活不了。
沈青宛隐隐记起,当日胎落之后,有个婆子便急匆匆地将那一团血污拿去处理了。
那个婆子,就是陈嬷嬷。
好啊,真是好一出阴狠毒辣的戏码!串通勾结、诡计不断,就为了将自己的亲骨肉害死。还真是应了那句话——最是无情帝王家。
沈青宛遭受了如此打击,内心久久不能平复,指尖用力地掐着,指关节都泛白了。
檀玉心疼地问道:“娘娘,您还好吧?”
“无事。”她跌坐在椅子上,扶了扶额头。
眼下,只有檀玉是她值得信任的人了。
“檀玉,你派几个人,去将沉璧给我找回来。还有陈嬷嬷和刘太医,尽量去找。”
“娘娘放心,方才见沉璧溜走,我就嘱咐人去找了。”
沈青宛点头,“辛苦你了,而今我身边也就靠你了。”
当时流产之后没过多久,陈嬷嬷就因冲撞了贵人,被罚去看守皇陵,而那贵人,就是正得圣宠的愉妃。而刘太医本就该致仕,第二天就收拾东西回老家去了。
与流产一事有关的几人全都现了形。如今看来,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不一会儿,打探的人传来了消息。
“沉璧死了?!”沈青宛惊讶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这才多会儿的功夫,人就死了,怎么会?”
“回娘娘,据说是跑的太急,失足跌落池塘淹死了,人已打捞上来,没气了。”
李令曦勾起唇角,这未免也太凑巧了。看来是有人故意消灭证据呢。
估计陈嬷嬷和刘太医那里,也会碰壁。
李令曦坐得有些无聊,起来伸了个懒腰。
沈青宛给檀玉使了个眼色。
“檀玉,去给曦妃娘娘捶捶背,揉揉肩膀。”
“是。”
她笑着走到李令曦身后:“娘娘,奴婢经常给皇后娘娘按摩推拿,可有经验了。”
“行吧。”
李令曦坐下,安心地享受起来。
无功不受禄。她琢磨着,皇后估计还有事要找她呢。
沈青宛犹豫片刻,终还是开口了:“曦妹妹,多亏有你相助,我才能得知真相。眼下还有一事,请妹妹帮忙。今天晚上,我怕那孩子还会再来,可否请你帮我问清楚,他到底有何求?”
“没问题。”
李令曦拿起桌旁准备的上好点心,边吃边点点头。
两个时辰后,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陈嬷嬷在皇陵待了没几天,就因得了风寒,未及时医治而死。刘太医回乡的途中,遇见马匪,慌乱中被匪徒一箭射死。
若说之前,沈青宛还怀疑过愉妃和其他妃嫔,但这消息一来,她就彻底死了心,无论牵扯到的人有多少,这背后的推手必是萧旭无疑。
若非他所为,又有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手眼通天呢?
回忆起萧旭深情的眼神,心疼的神情,唏嘘的话语,沈青宛一阵恶寒。
一国之君,如此表里不一,蛇蝎心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还真是……恶心呐。
8. 第 8 章
李令曦静静观察着沈青宛,发现她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些东西。
……
吃饱喝足,夜幕也悄然降临。
下了一日的大雪已停,地面上堆了厚厚一层白色,如银白毯般松软。
酉时过半,天已彻底黑了。
凤仪宫内,除了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的细微风声外,一切都静悄悄的。
沈青宛和檀玉、梨珂按照李令曦的吩咐,都乖乖地躺在被窝里。几人的眼睛或睁或闭,但都十分清醒。
李令曦坐在厅内,闭目凝神。
夜色中,一股比冰雪还要冷上几分的阴风迅疾而来。
来了!
“咯咯……嘻嘻……”
门外依稀传来婴儿天真的笑声。下一瞬,一个小小的黑影袭来,紧紧贴在窗户上。因雪色在月光的照耀下反光,所以看得清晰——
那是一张青紫色的小脸,脸皮惨败肿胀,一双没有眼白的黑眼珠诡异地盯着屋内,嘴角微张,没有牙齿的牙床里往外渗着血丝。
梨珂因禁不住好奇,掀开被子,正好对上这张脸。
“我的娘啊!”她吓得浑身一哆嗦,忙不迭钻进被子,紧紧蒙住脑袋。
“啊——!”
那鬼婴还未有所动作,忽而像是被灼伤一般,呼叫出声,然后被一道刺眼的金光狠狠地弹射飞出去。
“咚”的一声,雪地上顿时现出了一个坑。
眨眼间,鬼婴就消失不见了。
李令曦站起身,眼里毫无波澜。早在一个时辰前,她就用朱砂混合灵气画了四张符,分别贴在四个方位,为的就是防止这东西进来。
看来,鬼婴是被符阵伤到了。
她打开门,一股寒风夹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沉璧顾不上害怕,惊呼道:“曦妃娘娘,您怎么把门打开了,那、那孩子要是进来了怎么办?”
“放心,他已受伤逃走。今夜不会再来。况且有我在,不会有事。”
听李令曦这么说,几人才稍微放下心来。
檀玉和梨珂壮着胆子来到李令曦身后,探头张望。
宫殿外出现了诡异的一幕——雪白的地上,浮现出一双极小的血色脚印,正一步步向着宫外的方向而去。
可是,雪地上方,却什么也看不见。
梨珂捂住嘴,又惊又俱:“这、这是……”
平常人自然看不见这些,可李令曦却看得分明——那血脚印正是鬼婴逃走时留下的。
他小小的身躯像只猫儿一般,青紫的身躯裸露着雪野里,似被一股无形之力拖拽着前行。月光照耀下,一条绑缚在鬼婴脖颈处的灰色铁链隐约现身。
李令曦眸光一闪,那是……
原来这鬼婴,竟是受人控制的!
她快速飞下台阶,同时右手衣袖利落地向前一甩,一道极细的紫色光延伸出去,正落在远处的鬼婴身上。
鬼婴被雷光击中,发出凄厉的啸叫,小小得身影猛然转过身来,自厚厚的银白毯中破雪而出,径直冲向李令曦。它以迅疾的速度腾空而上,狰狞的面孔忽而出现在她面前。
身后的几人惊叫连连,吓得忙不迭后退。
唯有李令曦面色不改,灵活地一闪身,接着又从袖中飞出三张符纸,分别贴在鬼婴的头、腹、脚三处。
这下,便将其紧紧缚住,再动不了半分。
“皇后,借金簪一用!”
李令曦飞快地接过沈青宛递过来的金簪,精准地刺向鬼婴头顶中央的百会穴。
“呃唔……”尖锐的啸叫变成了痛苦的呜咽。
鬼婴身上的灰色铁链消失了,身上的青紫也逐渐褪去。
慢慢的,原本诡异可怖的鬼婴,变成了一个莹白的光团,似雪娃娃般晶莹可爱,脸上也现出了婴儿原有的可爱面容。
他睁开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几人,咕噜噜地转着。
最后,定在了沈青宛的脸上,喊出一句奶声奶气的“娘”。
“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为何会成这样子……”
沈青宛眼眶含泪,红着眼踉踉跄跄地走到婴儿面前,伸出双手想要去抱它。
然而她的双手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孩子的虚影,扑了个空。
“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令曦解释道:“他已经死了,现在只是魂魄,没有实体。”
沈青宛落下泪来,“是啊,我差点忘了……”
雪娃娃见母亲哭了,飘到她面前,伸出小手去帮她擦泪。虽然没擦掉,但此举还是让沈青宛心里暖暖的。
李令曦想起正事,问道:“小娃娃,我问你,在魂魄离体之前,你可曾看见是谁害了你?”
雪娃娃收回手,眨巴着眼睛回忆起来:“我看见娘摔在石板上,有个嬷嬷在树后面偷偷擦手上的油,穿黄色衣裙的姐姐往观音像里塞黄纸,白胡子爷爷拿银针扎娘的肚子。”
“我好疼好疼,受不了了……”他忽然捂着头痛苦地嚷着,“然后,我就到了一片黑暗之中。接着,有个穿孔雀袍子的爷爷把我们从棺材里抓出来,他还用冒着黑气的铁链把我们绑起来,放在青铜鼎里。”
李令曦神情肃然,抓住了雪娃娃话中的关键信息。
绣有孔雀的袍子……
整个皇宫内,只有当朝大国师才穿。
还有——“我们”,那就说明,被大国师控制的婴儿魂魄,不止一个!
忽然,雪娃开始浑身抖个不停,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痛苦。
“娘,我好疼……铁链子又来吸我的魂魄了……”
沈青宛看着雪娃娃痛苦的样子,焦急地直掉眼泪,却无能为力,只能转头求助李令曦。
“曦妹妹,求求你快救救我的孩儿吧!”
李令曦点头,嘱咐道:“你们在屋内等着,我跟随雪娃一起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青宛爱子心切,还想跟着,被李令曦拒绝了。
“去了也帮不上忙,到时还得我救你,就安心等着吧。”
雪娃娃伸出手抓住自己的脖子,像要拽掉那上面的无形束缚。没多久,他身上的莹白光芒逐渐减弱,皮肤开始恢复青紫。
李令曦默念几句咒语,冷喝一声:“去!”
鬼婴猛然向后飞去,速度极快。
李令曦紧随其后。她抬头望向鬼婴前行的方向——皇宫东南处,青阳宫,正是大国师的住处。
刚追到青阳宫的大门外,鬼婴就湮灭在了漆黑的夜色里,不见了踪迹。
李令曦轻轻一跃,翻过围墙,凝神屏息,注意着周遭的一切,迈着极轻的步伐四处探寻。
月上中天,夜已深,青阳宫内静悄悄的。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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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曦略一掐指,算出雪娃所在的方位,便朝着目的地而去。
正东是储物间,平日里人迹罕至。
李令曦拿出火折子照明,发现存放粮食的木架子有些可疑。那架子后面的地砖因平日不常打扫,积了一层灰尘,其中有一块却较为干净,上面似有挪动使用的痕迹。
李令曦蹲下,小心地摸索着,却没找到打开的机关。
她又站起来,忽然发现头上有微弱的光线泄下。
抬眼一望,才发现屋顶的瓦竟少了一块,月光也因此照了进来。
李令曦有些无语,嘟囔着:“堂堂大国师竟如此寒酸,屋顶的瓦都坏了也不修,要是下雨,这满屋粮食岂不是要遭殃了。”
她继续举着火折子,四处寻找蛛丝马迹,在窗台上发现了一面镜子。
她不由得蹙起眉头:“奇怪。这储藏室里,放个镜子干嘛?”
这国师总不能是个超级自恋狂,在这种地方也要欣赏自己的绝美容颜吧。
事出反常必有妖。
镜子……
等等!
李令曦脑海中一道白光闪过,她明白了。
她用手扶住镜子边缘,用它来反射照进屋内的月光,然后尝试着变换各种角度,看反射的光照向的位置。
终于,她在某处极隐蔽的地方发现了端倪——
在月光的反射下,墙角处闪着一丝极细的白光。是银蚕丝。
原来机关在这。
李令曦突然有点想见见这国师了。
“还算是个有头脑的,若是换了常人,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这法子。”
拉动银蚕丝后,只听“咔嚓”一声,地砖有了动静,先是缓缓下降了半寸,接着又向旁边移去。
一个入口出现了,有台阶向下延伸。
李令曦顺着台阶走下去,来到地下的空间。地下温度较低,四处摆着一些架子,上面挂满了干肉,地上还堆放着一些其他不易储存的物品。
乍一看,跟普通地窖无甚区别。但李令曦屏息闭眼,隐隐能听到孩童的哭喊声。
她轻轻地敲打着墙壁,确定某处的声音与其余有异,小心翼翼地上前摸索,待摸到一处凸起,便按了下去。
接着,墙壁开始向后转动,一个暗门入口显现。李令曦抬脚走进去,门又缓缓关上了。
进了暗门,孩童的声音就清晰多了。
李令曦循着声音前行,终于找到雪娃娃魂魄被束缚的地方。
屋内摆放着一个巨大的青铜鼎,鼎下还燃烧着熊熊烈火。
雪娃娃——现在应该叫鬼婴——正被铁链紧紧锁住,捆缚在青铜鼎的侧面。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站在鼎前。他身穿藏青色衣袍,上面绣有孔雀花纹。
看来,就是当朝国师宋青阳了。
此时,宋青阳的手里握着银鞭,正不断抽打鬼婴。
“竟敢屡次三番不听我的话,私自跑出去,看我不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小鬼头!我修炼的关键期已到,岂容你这厮破坏我的计划,给我乖乖听话……否则,我让你们五个永无宁日!”
五个?
李令曦藏在暗处观察着,除了沈青宛之子,还发现了另外两个婴儿的身影。除此之外的两个婴儿位于她视线的盲区,看不见样子。
她仔细看了三个婴儿的面容,迅速算着他们的命格。
9. 第 9 章
沈青宛之子为男婴,命格为水。旁边的女婴为长公主之女,命格为火。另一个男婴为薛太妃之子,是先皇的儿子,命格为木。
这三个婴儿都是未能出生的死婴,且都是皇室子嗣。
李令曦沉吟思索——水、火、木……
看来,剩下那两个死婴的命格应该就是金和土了,这绝不是巧合。宋青阳是想集齐金木水火土五种命格的皇室子嗣,用死婴魂魄中的煞气,炼成五行转生术。
好一个当朝大国师,打着冠冕堂皇的幌子,背地里却偷偷修练邪术,行此龌龊阴毒之事。
李令曦真想狠狠处理这个败类,但她忍住了。眼下时机未到,贸然行事只会适得其反。
她悄悄后退,沿着原路返回,一路小心谨慎,不留下丝毫行迹,以免被宋青阳发现起疑。
出了青阳宫,李令曦赶回凤仪宫。
李令曦走后,宋青阳打开了那墙壁后的另一扇暗门——原来这里面竟还有一层密室。
宋青阳摸着花白的胡须,眼带笑意地看着靠在墙上的几具尸体。
“这几个东西,很快就可以为我所用了,得给师父去信一封,告知他老人家进展才好……”
半个时辰后。青阳宫上方漆黑的天空中,一只白鸽扇动翅膀,往皇宫外飞去了。
……
此时的凤仪宫内,灯火摇曳。沈青宛毫无睡意,在屋内踱来踱去,心急如焚。
檀玉在一旁陪着她,不时劝慰道:“娘娘您别担心了,有曦妃娘娘在,事情定会解决的。”
“我知道,可我还是忍不住担心……”一想到孩儿的魂魄正被歹人操控,经历蚀骨之痛,沈青宛就无法平静心绪,“什么时辰了?曦妹妹怎么还没回来?”
檀玉看了看漏刻:“已经二更了。”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动静。
“咚咚——”
沈青宛激动地站起身:“是不是曦妹妹回来了?”
“还是谨慎些好,我去问问。”檀玉来到门口,“是谁?”
“是我,李令曦。”
门打开后,李令曦坐下先喝了一杯水,接着就把在青阳宫的所见所闻简略地跟沈青宛说了。
沈青宛听得眼泪涟涟:“可怜我的孩儿,不仅没能活下来,连死了也不得安宁……该死的宋青阳,本宫定要他为吾儿偿命!”
李令曦语气冷静地道:“皇后娘娘,此事不可莽撞,需仔细谋划,才能一举成功。”
“曦妹妹,你打算如何做?我听你的。”
经此一夜,沈青宛见识了李令曦的本领,对她再无疑虑。
李令曦开始道出自己的想法:“宋青阳所炼的五行转生术,目前五婴的魂魄都已聚齐,就差最后的关键条件了。”
“什么关键条件?”
“五星连珠。”
“五星连珠?”沈青宛有些不明所以。
“就是天空中的金、木、水、火、土,这五颗星运行到一条线上。五星连珠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异天象,而五星的属性与五婴的命格刚好对上。届时,宋青阳就会借这个机会,用他的法术施行‘五行转生术’,目的就是为了求得长生不老。”
李令曦解释完原理后,檀玉有些好奇。
“这个什么“转生术”,真的可以让人长生不老么?”
“当然不能。因为这是邪术。而且凡人都会死的,除非你潜心修仙得道,还有一丝机会。”
“修仙得道?那不是话本子里的故事么……”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人只是浩瀚宇宙中的一粒尘埃罢了。很多东西,你看不到,不代表就不存在。”
李令曦说着,打了个哈欠:“刚才雪地上的血脚印,还有鬼婴和雪娃娃,你们不是都看到了么。”
檀玉默默地闭上了嘴。今晚的经历着实不可思议,她恐怕得好长时间才能抹掉心里的阴影。
李令曦继续说起了正事:“我夜观天象,三日后的亥时,‘五星连珠’的奇观会出现,那时宋青阳会把炼魂的炉鼎置于星光之下。我会埋伏在周围,伺机而动。”
“那需要本宫做些什么?”
“皇后你负责告知皇帝,以及朝中重臣,请他们准时前去青阳宫,观看这场好戏。到时,我会当众揭穿国师的阴谋,让那些婴儿的魂魄回归原本,去往该去的地方。”
沈青宛点头:“放心,此事就交给本宫。”
“今晚就先到这吧,太困了我得回去休息了。”
“檀玉,送送曦妃娘娘。”
“不用了,你们也早些睡吧。”
李令曦起身伸了个懒腰——今天工作量超标,明天要睡到自然醒。
三日后的夜晚。
青阳宫的正殿前方,一片明亮。约两米高的炉鼎立在地面上,下方是一堆熊熊燃烧的火焰,橙黄的火光映照着夜空,好似吞噬黑夜的猛兽。
炉鼎上方,漂浮着五个婴儿。他们周身散发着丝丝黑气,面色痛苦,发出难耐的哭喊与呻吟,火苗不断升腾,舔舐着婴儿们的魂魄。
宋青阳满脸亢奋,双眼因激动而有些发红。他上下挥舞着双手,不断调整婴儿的位置,嘴里喃喃自语。
“亥时一到,五星连珠,你们五个的魂魄就会被我炼成‘转生丹’。到时,我就可以长生不老了,任谁也不能奈我何,哈哈哈哈哈……”
充斥着野心与残忍的笑声,飘荡在夜空中,令人不寒而栗。
夜色掩映下,李令曦埋伏在廊柱后面,方便动手。
而在沈青宛的带领下,宫中一行人则隐藏在茂密的树丛后。
见平日里令人敬重的国师,如今竟然如此癫狂,众人脸上都现出了惊惧之色,几个胆小的纷纷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儿声音。
李令曦悠然地抬起头,在心里默算着时辰。
“还有三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夜空无云无风,五颗星辰逐渐运行,肉眼看上去形成了一条线,且线的形状越来越直。
霎时,不知从何处刮来一大片黑云,起了一阵风,又猛又急,迷得人睁不开眼。
“呀……”愉妃向来娇惯,发髻被风吹乱,忍不住叫出了声。
沈青宛不悦,立即一个警告的眼神扔过去。
齐嫔在皇后旁边,看见愉妃好好的,心中有些纳闷。
曦姐姐上回不是给她算了一卦,怎么没事呢?
愉妃撅起嘴,不情不愿地扶好了发髻。她眼神四处张望,搜寻李令曦的踪影,心底满是不屑。
“呵,也不知皇后被李令曦给灌了什么迷魂汤,非要我们大半夜的在这里看戏。真当自己是什么厉害角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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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还说什么未时之前换掉金簪,否则会有性命之忧。结果还不是被国师轻易解决了。这下当着皇上和众位大臣的面,还想诬陷国师,我看你怎么收场!”
很快,乌云散去,阴风停止,月亮又现身了。
宋青阳仰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五星的位置。
快了、快了!
五、四、三、二……
咚——
二更的鼓声在远处准时响起。
五星连成了一条直线。
“五星连珠,就是现在!”宋青阳大叫一声,左手迅速结印,随即咬破手指,飞快地将血涂抹在右手的剑上。
他用力将剑一指,对准五星连珠,一道银色光芒闪电般轰然而下,将五星和剑连接起来。
“哈哈哈哈……我马上就要成功了……”
宋青阳面目狰狞,得意大笑。不一会儿,他手中的剑吸收了“五星连珠”的光芒,变得通体发亮,令人不敢直视。
“去吧!”宋青阳一边运功,一边将剑指向炉鼎上方的五个婴儿。
“呃——”
“救命……”
婴儿们瞬间集体哀嚎痛哭,像是遭受了雷击一般,拼命挣扎扭动着。
“啊哈哈哈,我的‘五色转生丹’就要大功告成了!”
宋青阳丝毫不管他们痛苦的喊叫,猩红的双眼里只有对长生的炽热渴望。
在他的运作下,五个婴儿越来越靠近,眼看就要成为一体——树后面,沈青宛死死盯着炉鼎上方。
她脸色凝重,眉头紧皱,双手紧紧交叠在一起,眼中满是焦急和担忧,似乎随时准备冲到台上去。
“曦妹妹怎么还不出手?”
正念叨着,忽见宋青阳对面的宫殿廊柱下方现出一道金光。
一柄灵气剑破空而出,直直冲向宋青阳的手腕。
“啊呀!”
宋青阳大吃一惊,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顿时被一股极强大的力量狠狠击中。
“咣当——”他手中的银剑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剑身的银光也随之消散,很快就变回了原本的样子。
没了银剑的压迫,五个婴儿慢慢分开了。
“什么人,竟敢坏我好事?!”
宋青阳气得咬牙切齿,他急忙抬头去看头顶的夜空。此时,五星连珠的时间已过,“直线”变得肉眼可见的弯曲了。
“可恶!我等了几十年,筹划了几十年,为的就是这一天……”
“这一切都被毁了,到底是谁?”
“我要杀了你!!!”
宋青阳捡起武器,一手抚着胸口,一手用剑支撑自己站起来。
“大国师,也不过如此。”
李令曦自黑暗中走出来,手一张开,灵气汇聚而成的剑浮在她掌上。
宋青阳有些诧异——竟然是个女子,还如此年轻貌美。
他本就被打得有些站不稳,听了对方一句淡淡的评价,更是气得要吐血:“就是你,坏了我的好事?究竟是什么人派你来的……咳咳……”
说话间,他抑制不住地咳了好几声,看来对方的实力不容小觑。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状态,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然后猛然睁开眼,大喝一声举剑向李令曦刺去。
“受死吧你!”
10. 第 10 章
不管是什么身份,敢破坏长生阵法,就得死!
宋青阳恶态毕现,杀气腾腾,让底下观战的齐嫔和沈青宛替李令曦捏了一把汗。
对方毕竟是大国师,万一打不过怎么办。
而愉妃则幸灾乐祸地勾起嘴角,一副看好戏的神态:“哼,整个皇宫谁不知国师的厉害。一介弃妃,也敢打肿脸充胖子,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皇帝萧旭,一些公主妃嫔,还有朝中大臣们此时内心都十分讶异。
他们没想到,当朝国师表里不一,背地里搞小动作,更没想到,曦妃娘娘一介宫妃,本事竟丝毫不亚于国师。
这个夜晚,注定是令人难忘的。
宋青阳虽受了伤,但因抱着必置对方于死地的恨意,速度仍然很快。
但,李令曦更快。
她懒懒地掀起眼皮,平静地望着那张朝自己而来的,面目狰狞的老脸,迅速将手掌往前一推。
灵气剑瞬间就移到了宋青阳面前。
刺眼的金色光芒让他睁不开眼,强大的气流令他周身战栗。
紧接着,宋青阳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穿透了他的身体。不是很疼,但却比疼痛更可怕。
因为他很快就察觉到,自己的法力正以惊人的速度在消失。他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不可置信地抬起一只手:“你、你——”
李令曦收起灵剑,跃身来到他跟前,淡淡道:“放心,你死不了。我没下死手。”
这出戏,还没唱完呢。
李令曦又从衣袖中取出五张符纸,在空中一一排开,闭眼念着符咒。
符纸很快按照顺序飞到了对应的婴儿身上。不一会儿,所有的鬼婴都像那晚一样,褪去了浑身的可怖样子,回归魂魄纯体形态,个个都晶莹雪白,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白光,憨态可掬。
李令曦向黑暗中喊道:“皇后娘娘,可以让大家出来了。”
宋青阳一头雾水:“咳咳……什么……”
这个女人,还要耍什么花招?
寂静的夜色中,只听见树后面不断响起衣袖摩擦的“簌簌”声。
先是皇帝,然后是皇后,长公主、愉妃、齐嫔、左相、大将军、刑部尚书……
一个接一个,足足有十几人。
“这、这是……”什么情况?宋青阳目瞪口呆。
他看着缓缓向自己走来的皇帝一脸凝重,暗觉心慌,于是连忙跪着爬过去,以头抢地,先发制人地控诉起来:“皇上,您要为老臣做主啊!这个女人,她是天煞灾星,会带来灾祸,影响我们大兴朝的国运啊!”
萧旭冷着脸,一语不发。
宋青阳慌忙直起身,指着炉鼎:“皇上,您看——那是老臣精心筹备多年,为陛下、为国运而设计的阵法。没想到这个女人她一上来就给破坏了,她这是要存心让您的王朝覆灭,其心可诛啊!”
身为帝王,最忌讳的就是听见“王朝覆灭”“国运兴衰”等字眼。
萧旭得脸色不禁又阴沉了几分。他抬起眼眸,看着李令曦,眼中满是强烈的探究之情。
“这还是朕认识的那个李令曦吗……为何她的性格、气质,都与以往截然不同?还有这一身的本领,究竟是怎么回事?”
忽而,萧旭眉头一松。
“难道……这是她欲擒故纵的法子……”
想到这儿,他的眼里又浮现出一丝不屑与意料之中。
“朕就知道,这女人被打入冷宫了,才明白朕的好,可又拉不下脸来求朕。所以就闹出这种种动静,来吸引朕的注意。”
见萧旭一会皱眉探究,一会邪魅微笑,李令曦浑身一阵恶寒,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这一举动落在萧旭眼里,就被解读成了另一番意思。
“呵,女人,就是心口不一。”
见萧旭半天不应,宋青阳有些着急,继续怂恿道:“皇上,此女自带煞气,不仅刑克六亲,还会促生天灾,阻碍国祚。其母生下她难产而亡,兄长也英年早逝,自己被打入冷宫后,还把周太妃也克死了。还有河西的干旱、闽地的水灾、徽州的蝗灾,这些、这些在此女进宫以后,频频发生。就是因为她,我们才天灾不断,若不迅速将其除掉,国祚恐难续啊……”
宋青阳为泄私愤,将所有脏水都泼到李令曦身上,说得煞有介事。
大国师的名号,在大兴朝存在了二十多年。他的话,在众人心中还是有些分量的。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显然是被宋青阳的一番言论给动摇了。
李令曦不禁笑了。宋青阳这个本事不多心眼却不少的小人,为了诬陷她,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什么都推到她身上。
她双手抱在胸前,一只腿弯曲向后,依靠在廊柱上:“我倒不知道,我竟有这么大的影响。什么天灾,什么人祸,合着都是我一个人干的。我既如此厉害,还不早成了宇宙之主了,还在这跟你们玩儿,可笑!”
宋青阳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李令曦:“皇上,您看看,此女牙尖嘴利,好生猖狂!当着您的面儿,就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话,她眼里还有没有您这个皇上啊!”
李令曦略一低头,抿抿嘴角。说对了,她眼里还真没萧旭这个狗屁皇帝。
她放下脚,站起身面向众人。
夜色中,她一身月白素衣,在晚风的吹拂下微微飘动,满头青丝高高束起,只用一根青色发带系好,再无其他装饰,周身散发着素雅清冷的气质。精致出众的五官无需傅粉施朱,就足以令人呼吸一滞。
萧旭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了。
李令曦缓缓走向宋青阳,脸上没有表情,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随之而来。
而在萧旭看来,李令曦就是在走向自己。
李令曦的脚步越来越近,萧旭不自觉地有些心跳加快。
“该死,这个女人的表情虽然依旧很冷漠,但怎么却比以往更迷人了……此时此刻,她一定是在心里祈求重获朕的恩宠。如果她开口求朕的话,朕倒是可以考虑让她从冷宫出来……”
察觉到萧旭的视线一直黏在自己身上,李令曦更觉恶心,那感觉就像是在风中开心大喊,结果嘴里突然飞进一只苍蝇那般的恶心。
“让开。”她停下脚步,冷冷开口。
萧旭一怔,回过神来。他四下一望,李令曦正站在他面前,宋青阳在他身后,除此之外的人,都离他们尚有一定距离。
“你、你是在说……朕?”
“不然呢?”
李令曦很不耐烦。
萧旭有些意外,略一挑眉。还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么言简意赅,不带任何敬语的话,且还是命令语气。
按理说,本该生气的,但不知为何,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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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心底却升腾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欣喜。
他往旁边挪了两步,十分听话地让开了。
宋青阳一下子暴露在李令曦的视线中。
“皇上、你……”他很意外。为什么皇上非但没有发怒,反而还有些高兴的样子?
“皇上您千万别被此女迷惑了,此等煞气极重的灾星,必须立刻处死!而且还需配合老臣的镇煞之术,才可永绝后患啊!”
李令曦冷冷地嗤笑一声:“老贼,省省力气吧。”
宋青阳只能抓住萧旭这根救命稻草,毕竟这些年来,他可没少给萧旭出谋划策。
可当他转过头去,却见萧旭正望着李令曦的侧脸,一动不动,一脸痴迷,好似完全没听到他的话。
宋青阳僵硬地扯扯嘴角,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音节:“这……皇……”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女人,不就是一个早被打入冷宫的弃妃吗?难道皇帝又旧情复燃,还对她念念不忘?
宋青阳气得眯起了双眼。此女果然是个祸害,难不成是什么妖孽附身,会惑人心智不成……
宋青阳仔细打量,却没从对方身上看出一丁点妖气,反而感受到一股不可忽视的灵气溢出。
这种灵气,他宋青阳活到五十多岁还未曾见过。
难道……她也是玄门中人?
李令曦的本事,宋青阳方才已经领略过了,远在他之上。他忽而松开眉头,恍然大悟般睁大双眼——莫非对方是某位隐士高人的徒弟,一直隐藏身份?
他忍不住问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玄门中人,修道多年。”
“这么说,你我也算是同行,那这还真是一场误会了,咳咳。”
“你若非往自己脸上贴金,我也无话可说。”李令曦从宋青阳的语气中听出了套近乎的意图,冷淡道,“但我跟你可不一样,我不仅比你厉害,人品也比你好得多。”
她走上前一步。
宋青阳下意识地往后一退,战战兢兢道:“你已废了老夫的法力,还想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替自己辟个谣。方才你说我是天煞灾星,纯属无稽之谈。”
当下世人多信奉这些说法,尤其是出自大国师之口,就算有些人面上不显,但会记在心里,进而形成根深蒂固的偏见。若不及时澄清,破除谣言,日后一些别有用心之人便会一直拿这说事,无论什么祸事,都会往她身上推。
而人性又趋于从众,三人成虎,说的多了,假的也变成了真的,最终会把无辜之人推向深渊,酿成悲剧。
李令曦转身,面向一众达官贵人,缓缓开口。
“所谓灾星一说,只是人们强加的说辞。生老病死,天灾人祸,这些都是自然运行的规律,非人力所能抵抗。谁能确保自己及家人永远不生病、不会死去呢?”
“就连我们的大国师,在年老体衰的时候,不是也想着能够长生不老吗?所以家人病重、逝世,这都是每个人自己的命,根本不是什么‘刑克六亲’。”
李令曦顿了顿,话锋一转:“如果按国师所说,那先皇病逝,皇后胎儿流产,岂不可以说都是皇上克的了?”
萧旭脸色一僵,继而愤愤道:“大胆!你在胡说什么!”
李令曦笑了笑:“哦,原来皇上你也知道这是‘胡说’啊。”
11. 第 11 章
刚才还心有疑惑,左右动摇的大臣等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此言然也。”
“确实有道理……”
“凡事不可偏信啊。”
李令曦继续道:“至于说各地灾祸都是因我进宫而频发,说我会影响国祚,更是让人笑掉大牙。难道在我进宫之前,各地就不曾发生过水旱、蝗虫等灾害吗?难道国祚的长短,凭我一个女子就能决定吗?”
“若真是如此,还那要皇帝做什么?要你们这些臣子做什么?万物运行,自有其道,岂可全都推到人身上?”
“至于国祚延续,靠的是君主励精图治,心怀苍生。靠的是臣子恪尽职守,匡扶社稷。靠的是人民勤于农桑,敦亲睦邻。”
“如此才可安居乐业,政通人和,国力强盛,国祚绵长。国祚,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
这段话一出,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尤其是萧旭和那些大臣们,他们从未想过这些话会从一个打入冷宫的女子口中听到。
而这话,又是如此振聋发聩。
看着李令曦沉静肃然的模样,萧旭只觉得胸膛一颤。他下意识地抬手抚住胸口,想压下那份莫名的颤动。
“李令曦,你到底还有什么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李令曦压根没注意萧旭。
她忽而又转过身,声色俱厉地对着宋青阳:“宋青阳,你身为道门中人,一国国师,受人敬仰,在其位就当谋其职。面对变化无常的自然与人事,应利用自身力量,做好充分的准备去规避灾祸风险。而不是像你这般,只知信口雌黄,推卸责任!”
说着,李令曦轻轻一招手,那五个婴儿魂魄体便飘至她身旁。
宋青阳见了,不敢直视,垂下头去。
李令曦继续揭露道:“不仅如此,你还罔顾人命,残害皇嗣,修炼邪术,有违天道!”
此话一出,犹如一声响雷,平地里炸翻了天。不知真相的人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愕然失色。
“难道这些婴儿都是皇家子嗣……”
“修炼邪术,大国师他要干什么?”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
李令曦让五个婴儿按照顺序排好,面向议论的众人:“这五个孩子分别是当年的陆妃之女,薛太妃之子,当今皇后之子,长公主之女,刘美人之子。他们的命格分别为金、木、水、火、土。”
听到自己的名字,长公主猛然抬头,眼神一一扫过去,最后停在一个女娃娃身上。
女娃与她一样,眉上有一颗红痣。
她激动地冲上去,瞪大了眼:“没错,是我的昭儿!”
昭儿是长公主的第一个孩子,可惜生产时却因难产,孩子夭折了。
她的昭儿,明明已好好安葬在皇陵,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青宛也走到雪娃娃面前,眼里噙着泪花,悲痛地问道:“曦妃妹妹,大国师他,究竟用我们的孩儿魂魄干什么?”
李令曦不由得在心底为沈青宛点了个赞。不愧是皇后,聪慧坚强又隐忍,能成大事。
她掷地有声地道:“国师要炼“五行转生术”,以婴儿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为代价,妄图延续自己的寿命,长生不老!”
“什么?!”
“堂堂国师,竟如此……”
“禽兽不如,大逆不道!”
长公主眼里似乎要冒出怒火,她愤恨地冲到宋青阳面前,衣袖一甩,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啪!”
宋青阳原本干瘪的脸立马红肿了。
“老贼,我要杀了你!”
她又气冲冲地使劲一踹,宋青阳一下子被踹翻在地,“哎呦哎呦”叫个不停。
在旁人的劝阻下,长公主才渐渐平息了怒火。
沈青宛看向萧旭,发现他的神情与旁人相比,有些平淡,好像并不怎么伤心,也不怎么愤怒。
果然,害死自己亲生骨肉的人,比起大国师也好不到哪去。
沈青宛敛去眼中的寒意,开口问道:“皇上,国师犯下如此罪孽深重之恶行,要怎么处置,您来定夺吧。”
国师残骸皇嗣,修炼邪术,此事于众目睽睽之下被揭穿,人证物证俱在,再无转圜余地。萧旭略一沉吟,肃然下令:“来人,将国师押入天牢,择日斩首!”
宋青阳瘫软在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呼喊道:“皇上,您不能这么对老臣啊!看着老臣这么些年勤勤恳恳,为您做事的份儿上,您饶我一命吧!”
“皇上,别忘了,在您还是大皇子——”
萧旭眸光顿时一暗,沉声吩咐道:“来人,速将此贼的嘴堵住,休得令其狡辩!”
“是。”
眼见宋青阳没了声,萧旭才暗中舒了口气。
“该死的老贼,再不把嘴堵住,岂不是要把朕的秘密全都抖落出来了……”
国师被拖走了。
沈青宛放心不下,问道:“曦妹妹,那这些孩子们要怎么办?”
长公主也很焦急:“对啊,刚才你不是说宋青阳那老贼要让我的孩儿魂魄破碎,永世不得超生吗?你快想想办法啊!”
李令曦淡淡一笑。
“不要着急。”
她让众人退开一段距离,闭上双眼,双手开始结印,口中诵起超度魂魄之词。
刹那间,整个青阳宫大殿的空气开始微微震荡,李令曦周围散发出一圈金色光芒,那光芒磅礴又纯粹,充满了净化灵魂的清朗气息。
在场的人都被这金色光芒震撼,微扬起头看着。
五个婴儿魂魄被这股力量笼罩,他们好奇地睁着眼睛,发出呜呜呀呀的奶声。
不一会儿,原本肉眼可见的白色魂魄逐渐开始变淡,直至透明。最终,都化为点点纯净的细小光点,消失在夜空中。
孩童们纯真的笑声隐隐传来:
“咯咯……”
“嘻嘻……”
“再见啦,娘亲……”
沈青宛和长公主望着半空,眼中满是不舍。
尘埃落定。
金光散去,阴冷不再。
唯有殿前还在燃烧着火焰宣告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整个空间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沈青宛笑着轻轻擦去泪水,走向李令曦:“谢谢你。”
“客气了,分内之事。”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喧闹声,格外惹人注意。
“你们两个狗奴才,好大的胆子,竟敢拦我?”
“对不住了愉妃娘娘,我们是奉皇后娘娘的命令。”
“你们要干什么,快放开我!”
女子的声音十分尖锐。
没多久,就见两个侍卫一左一右,紧紧挟着愉妃的双臂,将她半拉半拽地带到了沈青宛面前。
侍卫手一松,愉妃踉跄了一下,她连忙站好,整理了下被弄乱的衣服,气急败坏地骂道:“岂有此理,真是狗仗人势!”
“本宫可不是你们这些贱男人能碰的!”
她小嘴一撅,扑向萧旭,撒娇诉苦。
“皇上~您看看这些人,欺负得妾身好惨,您可要为妾身做主啊~皇上~”愉妃娇嗔腻歪的嗓音里跟塞了个蜂巢一样。
李令曦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愉妃继续扭着婀娜的身子,跟没骨头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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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紧紧贴着萧旭。
大臣们见状,纷纷低下了头,不忍直视。
“咳咳……”
萧旭顿觉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爱妃你先站好,朕会问清楚的。”
他看向沈青宛,问道:“宛儿,这是怎么回事?”
沈青宛福身回道:“回皇上,臣妾身为六宫之主,理应整肃后宫。然宫闱之内,竟有蛇蝎之人,与国师勾结,残害皇嗣,致使无辜妃嫔或毁容,或小产,或殒命!”
“此等恶毒风气,如若不铲除,后宫恐成人间炼狱。臣妾心如刀绞,岂能坐视不理!”
待沈青宛说完,愉妃的脸色已变得很难看。
萧旭看着沈青宛严肃的神情与如炬的目光,又看看一旁阴沉着脸的愉妃,问道:“所以宛儿,你的意思是,那人就是愉妃?”
“正是,望陛下明察,以正宫闱!”
愉妃立即矢口否认:“皇后娘娘,你莫要血口喷人!本宫可从未做过你说的那些事。无凭无据,凭什么诬陷本宫!”
两人各执一词,局面陷入僵硬。
“要证据是吧。”李令曦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早就准备好了。
“雪芽,去把刘美人身前最喜爱的那件裙子拿来。”
“是,娘娘!”
雪芽连忙去拿过来一个木匣。
愉妃顿时脸色微变,慌了神。刘美人的衣服,怎么会在这儿?她们要干什么?
盒子打开,里面叠放着一件轻薄的罗衫裙,大红的颜色,如同鲜血般醒目。
目光一触到那抹红,愉妃眼前就浮现出了刘美人的身影。那因自缢而青紫肿胀的脸,微凸的眼睛,好像正死死地盯着她。
“快把这衣服拿走,拿走!”愉妃大声嚷着,挥舞着手,不敢再多看。
“你怕什么呀。”
李令曦伸手将衣服拿在手上,向愉妃走去。
更可怕的还没来呢,就吓成这样。
见那红色靠近,愉妃连连后退,害怕地乱了脚步,摔倒在地,嘴里还喃喃自语:“不要过来……是你自己要上吊的……”
这心虚的表现不禁令人生疑。此刻,萧旭看愉妃的眼神也多了抹狐疑。
李令曦却是径直路过了愉妃,拿着衣裙继续往火堆走去。
众人有些不解。
李令曦将红衣向火苗上空一扬,同时扔了一张符纸过去,贴在衣服正中央。随着火苗不断飘拂摆动,那衣服也像有了生命般,不仅没往下掉,还翩翩舞动起来。
“快看呐,那衣服竟然会跳舞!”
“可不是嘛,一摇一摆,动作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众人惊奇地指指点点。
愉妃瘫倒在地,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红衣跳舞的奇观给吸引了。
看着看着,她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那动作好生熟悉,不就是刘美人生前最擅长的凌波舞吗?
她慌乱不已,想要逃走,忽然听到一声叫喊。
“刘婉凝!”
愉妃顿时怔住了。是谁,谁在喊刘美人的名字?
李令曦喊出名字后,符纸立马自燃,顷刻间化为灰烬。紧接着,跳舞的红衣发生了变化,一个若隐若现的女子身影慢慢出现在衣服里。
跳着跳着,越来越清晰了。
当她转过身来,露出那张妩媚温柔的容颜时,众人都呆愣住了——
分明是刘美人!
待反应过来,有些胆小的人不禁有些害怕了。
“刘美人三个月前不是上吊自尽了吗?”
“她、这到底是人还是鬼啊!”
“鬼魂现身,这也太诡异了……”
12. 第 12 章
李令曦让大家稍安勿躁。
“众位莫怕,我方才用死者生前最爱之物将其魂魄招来。目的是为了让死者能有机会说出未尽之语。她不会害人,放心吧。”
毕竟有的时候,人心可比鬼可怕多了。
李令曦让众人让开一条道。
刘美人抬眼一望,一下就看到了人群后面的愉妃,她原本温和的面容霎时变了,眼含恨意,猛地伸出一只手。
“愉妃,你害得我好惨,拿命来!”
愉妃吓得忙不迭转身就爬,可下一瞬,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给吸住了。
眨眼间,就被吸到了刘美人身前。
她艰难地挣扎着,想摆脱控制,却换来了刘美人更深的恨意。
“怎么?害怕了?当初你给我下药的时候怎么不怕啊!”
刘美人双手狠狠地掐上了愉妃的脖子,越来越用力。
“呃……救……我……”
愉妃毫无反抗之力,她痛苦地张开嘴,双眼直向上翻,呼吸困难,从喉间艰难地挤出求救的信号。
“这就承受不住了,啊?!知道我被缢死的时候有多痛苦吗?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见愉妃惨不忍睹的模样,萧旭忍不住开口了:“婉凝,朕知道你受委屈了,你先把她放了,有话好好说,可好?”
“你放心,朕会为你做主的。”
听见萧旭的声音,刘美人手上的动作停下了。
“咳咳……”
愉妃终于得以呼吸,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好。”
刘美人稍微平静了些,她开始回忆起愉妃和自己的往事。
“我自幼喜爱跳舞,记得那时愉妃比我晚进宫几个月,她性格活泼爱笑,总是夸我舞跳得好。她隔三差五来找我说话,还让我教她跳舞,我还以为她是真心与我交好,便待她如姐妹。”
“后来,我诊出有孕,她当时表现得比我还高兴,开心地祝贺我。她还经常给我拿些补品和小孩子的玩具,说她就是孩子的姨母,以后一定会对他好的。”
回想起那时的时光,刘美人眼里渐渐浮现出了水光。
“我真是天真呵……竟然就那么相信她,以为她真的是为我好,为孩子好。”
“后来,我才知道,她做的这些全都是装的!她送给我的许多东西,其实都暗藏杀机。她先是买通了内务府,在香料中掺入夹竹桃,以其他花香来掩盖,然后又打着送药材和补品的旗号,偷偷混入红花等活血之物。”
“最后,她还郑重其事地以‘开光祈福’为由,赠送了一枚玉佩,叮嘱我日日佩戴。”提起这些阴谋,刘美人满眼都是恨与悔。
“在她的计谋下,我每日与这些有毒之物接触,毒性慢慢侵蚀身子,逐渐变得体质虚弱,脉象不稳。最终,孩子还是没了……”
“我却还一直以为是自己身体不好的缘故,从未怀疑过她。”
听到这里,沈青宛心里泛起了涟漪。
好一个开光祈福,好一个表里不一、蛇蝎心肠!难怪愉妃如此受宠,这心机手段果真与萧旭那厮如出一辙。
刘美人继续回忆道:“流产之后,我精神极差,整日忧思多虑。有一次,偶然去院中散心,却不料丫鬟挖出了一个刻有我生辰八字的木偶。我当场心理崩溃,一病不起。”
“后来,愉妃又将国师带来,说我的孩儿死后魂魄不全,易滋生邪怨,要给我做法镇压。他们将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下人们也到处传言,整个宫里乌烟瘴气。”
“最后,我再也忍受不了,在一个月圆之夜,上吊自尽了。我死之后,怨念未散,滞留宫内,这才得知真相。”
除了愤怒,更有一种被信任之人背叛的剧痛,啃噬着她的心脏。
刘美人原本端庄的五官挤在了一起,变得狰狞可怖:“愉妃,你这个毒妇,你害得我们母子俩好惨!我要让你偿命!”
她伸出双手,再次将愉妃狠命掐住。
萧旭连忙出生阻止:“婉凝,你别——朕不是说了会为你做主吗,你又何必犯下杀孽呢?”
刘美人扭头看向萧旭:“皇上要怎么为我做主?您会杀了她吗!”
萧旭一愣,解释道:“这……朕会按照律例对愉妃进行惩罚。”
刘美人冷笑几声。
“呵……按照律例,罢黜妃位、打入冷宫?那她还不是活得好好的吗!难道我的孩儿就该死吗!?”
萧旭语塞,支支吾吾:“这、这也是没办法……”
沈青宛突然开口了:“皇上您别忘了,愉妃不仅害死了刘美人的孩子,还勾结国师,残害皇嗣。”
“臣妾之前跌倒流产,跟愉妃也脱不了干系。崔昭仪去年花朝节被御兽园的猛兽扑咬毁容,至今未完全恢复,整日不敢见人,也是愉妃所为。”
刘美人附和道:“没错,那猛兽之所以会突然冲破笼子,就是因为愉妃事先在崔昭仪的衣服上浸泡了药粉。皇上你现在就可以派人去搜查愉妃住处,我知道那些害人的东西都放在何处。”
萧旭沉默了。
沈青宛淡淡提醒道:“崔昭仪之父乃辽东府提督,若崔昭仪毁容之事没有一个交待,臣妾恐怕……”
萧旭眉心一皱,抬起头思索着。
“皇上……救我……”
愉妃趁刘美人说话的空挡,还不死心地向萧旭求救。
刘美人回过头,一使劲,手上力气又加重了。
“你个毒妇,再敢多说一句,我现在就送你见阎王!”
李令曦怕刘美人真一不小心把愉妃给杀了,便上前说道:“你已是鬼魂,若再犯杀生,届时恐怕会下地狱,受刀山之罪。”
“我不怕。只要能为我孩儿报仇,我甘愿受罚。岂能再让这种毒妇存活世间,为非作歹!”
李令曦轻叹了口气,很是钦佩刘美人的勇气。
“也是,像愉妃和宋青阳这般作恶多端之人,就算死后会堕入孽境地狱、蒸笼地狱、刀山地狱受酷刑,可若没人告发,侥幸逃脱,他们还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可以在人间享受几十年。”
“说起来,确实令人不齿。人呐,还是得做多好事,为自己积德。”
说着说着,李令曦慢慢走到萧旭身边,一字一句地道:“否则,不知哪天就会自食恶果。”
听了这句话,沈青宛也抬起头看着萧旭,深潭般清冷的眼中蕴含着复杂的情绪。
萧旭突然觉得脊背有些发毛,额头突突地跳。
皇后对他的态度,怎么跟以往有些不一样了。
还有李令曦的话,难道她知道些什么?
不,不会的,当年之事极为隐秘,且已过去二十多年。
她不会知道的。
萧旭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眸。此刻,他已是被架在火上,必须得采取行动了,否则,难平众怒。
愉妃替自己干了不少事,看来是留不得了。
他抬起头,沉声下令:“愉妃私藏禁药,暗害龙胎,毁人容貌,勾结国师,种种行径之恶毒,实乃罪不可赦。传朕旨意,即刻将愉妃关押,择日与国师一同斩首。”
愉妃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目光中满是不甘与绝望。
她的双手向着萧旭的方向伸了出去,试图拉住什么,最终又无力地垂下了。
“皇上,你好狠的心啊……”
先是国师,后是愉妃。这二人的真面目终于被揭穿,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恶人伏法,沈青宛的神情却没有丝毫轻松愉悦。
她来到李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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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身边,小声道:“曦妹妹,此事就这样了结了。那…罪魁祸首难道就这样,毫无惩罚吗?”
李令曦当然知道沈青宛说的是谁,她看了萧旭一眼,回道:“放心,还未到时候。”
……
时间过去了两个多时辰,四更快要过了。
萧旭见众人脸上露出疲倦之色,也觉得双眼有些酸涩发胀,他挥挥衣袖,道:“眼看黑夜将近,天色不早。众位辛苦,今日早朝就暂且不上,回家休息吧。”
李令曦忽然拦住了萧旭。
“等一下。”
萧旭停下脚步,看着李令曦:“还有何事?”莫非是要开口求自己了?
李令曦却指向储藏室的方向:“那个地方设置了暗室,宋青阳之前就是在那下面炼邪术的。现在人已被抓,派些侍卫去把暗室处理一下,免得又生事端。”
原来是这事。
萧旭抿起嘴唇。
“朕这就派人去。”
几个侍卫领命前去,李令曦也走在他们身后。
萧旭不由问道:“你去干什么?”
“没有我,他们找不到机关。”
机关?
萧旭好奇心被激起:“也罢,朕也去看看,这国师究竟在地下搞了些什么名堂。”皇帝一去,内侍和大臣们放心不下,也跟着去了。
待走过两道机关,来到之前关押鬼婴的地方,侍卫们开始销毁宋青阳的布置。
突然,地面传来轻微的“咔哒”声,一个侍卫突然脚步一顿,不敢抬脚,僵硬地扭头说道:“不好,我好像踩到什么东西了……”
紧接着,墙面传来响声,墙壁又转动了。
“这里面还有一个空间!”
李令曦迅速来到门前,警惕地道:“都先别动,我进去看看。”
没想到,这宋青阳还真是深藏不露,竟然弄了这么多暗室。
她站在门口感受了一下——没有活人气息,但是有微弱的死人气息。
“里面有尸体,而且不止一具。”
李令曦进去后,发现了尸体,她大声向门外的人说道。
“你们可以进来了。”
只见墙壁上,有五具尸体直挺挺地靠着上面。尸体摆放得整整齐齐,双手都垂在身侧,双腿并拢,很显然是死后被人运来的。
沈青宛走在最后面,当她看到尸体的样貌时,惊讶不已。
“这不是沉璧和陈嬷嬷的尸体吗?怎么会在这里?”
齐嫔也下来了,她也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冯嬷嬷和……小太监?”
除了这四人之外,还有一个年轻女子是半年前病逝的一个宫女。这五人的死亡原因和时间各异,但此时却都出现在了国师的暗室里。
结合国师之前修炼的邪术,不得不令人感到诡异。
沈青宛皱着眉头:“曦妹妹,国师用这些尸体,究竟又是要干什么?”
李令曦一边凑上前去观察尸体的皮肤变化,一边回道:“根据死尸的情况来看,他是想炼尸傀术。”
萧旭又问:“什么是尸傀术?”
李令曦正看到第三具尸体,听见萧旭的问题,不耐烦地停下了脚步。
这狗屁皇帝怎么这么多问题啊?
她转过身子,冲着萧旭不客气地说:“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有些人没有。尸傀术,顾名思义就是通过法术将尸体炼成傀儡,这样就可以控制他们去干一些坏事了。”
“没文化,就得多学习。尽问一些蠢问题。”
堂堂一国之君,当众被一个弃妃说“蠢”,萧旭的自尊心自然受不了。
他浓眉倒竖,指着李令曦就要发怒:“你——”
不料才刚说了一个字,靠墙的最后一具尸体蓦地睁开双眼。
13. 第 13 章
尸体的双臂“歘”一声向上抬起,以非人的极快速度向萧旭扑过去。
猝不及防的,萧旭就被那具小太监尸体给牢牢抱住了。
“啊——什么东西!”
萧旭拼命挣扎,想甩掉尸体,无奈对方力气大的出奇,他怎么使劲也动弹不了。
尸体双眼泛着红血丝,张开干裂的嘴,露出森森尖牙。
“嗬……嗬……”
萧旭嗅到一股腐烂的恶臭味袭来,慌得不行,害怕地大喊道:“快来人啊,救驾!”
女眷们早已吓得躲了出去。大臣们在一旁干着急,“皇上!”
侍卫们拿着武器在原地,犹犹豫豫。对付人没问题,可关键对方是尸体啊!就不说那速度和气力非常人能及,光是样子也足够吓人的了。
李将军拨开众人,英勇上前:“让我来!”
因深夜进宫,他未带兵器,但此时情况凶险,他赤手空拳也得上。
“恶贼,看拳!”
李将军大喝一声,向着尸体冲过去,同时抡起右臂,狠狠锤向尸体的头。但尸体却非常灵活,迅速转动头部方向,躲过一击。
李将军怒目圆睁,继续发动攻击,却都被尸体轻松躲开。
尸体还将萧旭抱在身前,用他来抵挡,这让李将军不得不小心,免得伤到皇上。
“可恶!”
李将军累得满头大汗,正停下来想办法,忽然听见尸体嘴里发出一阵类似呼喊的声音。
那声音并不大,却莫名让人有些不安。
李令曦正把沈青宛她们安全撤离到地上,待匆匆返回,正听见这声音响起。
她心下一惊:“不好,这是尸体在向他的同伴发出讯号,他要唤醒其他尸体!”在声音的作用下,第二具尸体也苏醒了,她迅速地将李将军给死死困住。
在场的其他人惊慌失措,跑的跑,晕的晕。
剩下几个忠心的,也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无计可施。
萧旭感觉到自己脖颈处抵上了一个尖锐冰凉的东西,顿时吓得手脚发凉,额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一命呜呼时,视线中出现了一个淡青色的身影。
是李令曦!
萧旭顿时觉得有了希望,他从未像此刻那样,这么地期盼李令曦的到来。
“快!快救朕!”萧旭迫不及待地喊道,“曦儿,只要你救下朕,朕一定会满足你的心愿!”
李令曦有些莫名其妙,她的心愿,萧旭怎么会知道?
“朕会让你重获恩宠,重回妃位!”
李令曦嘴角抽搐了一下,很是无语。
原来如此,这狗皇帝也太自以为是了吧。
见李令曦站在原地,未有所行动,萧旭觉得是自己给出的条件还不够,于是继续喊道:“不,朕让你当贵妃!”
李令曦继续不动,想看看这个贪生怕死的男人狗嘴里还能吐出什么狗牙。
萧旭眼一闭,嘶哑地吼道:“皇后!朕让你当皇后总可以了吧?”
“呵。”
李令曦替沈青宛庆幸,幸亏她在上面,没听见萧旭的话,否则又得伤心了。
她站起身来,右手迅速结印,在左手上画了一道金符,向李将军身上的尸体拍去。
尸体发出痛苦的惨叫,不甘心地倒下了。
李将军重获自由,向李令曦抱拳:“多谢!”
萧旭越发着急,语气中带着埋怨:“李令曦,朕乃一国之君,你为何不先来救朕!你就是想以此为筹码,跟朕讲条件。”
“朕已经说了,让你当皇后还不行吗?!”
李令曦发现,人无语到极点的时候,真的会笑。就比如她现在,真的很想掰开萧旭的脑瓜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你快闭嘴吧你。”不过说到讲条件,李令曦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救你可以,你自己说的承诺,可别食言。”
“还请李将军和众位大人们做个见证。”
萧旭使出浑身力气抵抗着尸体的啃咬,急得汗如雨下:“君无戏言!快啊!”
李令曦用同样的方法将萧旭从尸体齿下解救出来。
终于得救,萧旭顿时松了口气。
他连忙甩了甩衣袖,理好弄乱的衣服,又擦去额上汗水,整了整发冠,好不容易恢复了身为帝王的体面。
剩下的三具尸体,虽还未被唤醒,但也随时会有危险。李令曦用金符解除了他们身上的法术控制,然后命侍卫将尸体焚烧了。
李将军对刚才的惊险一幕仍心有余悸,问道:“这些尸体都已经死了,为何会突然攻击人呢?”
李令曦解释道:“从这些尸体的情况来看,尸傀术还并未完全炼成。尸体现在不会主动攻击人,除非受到人的指使。方才应该是宋青阳在牢房里用了什么信号来操控尸体。”
萧旭嫌恶地嗅了嗅自己衣服上的臭味,眉头紧皱,他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咳咳……说吧,你想要什么?”
李令曦转过身来,未施粉黛的容颜如清水芙蓉般。
萧旭轻轻挑眉,唇角微微勾起,心底暗暗自喜。李令曦,这下你还不是要成为朕的女人,呵!
“我要当大国师。还要你赐予金牌,让我能够自由出入宫中,负责处理这天下玄门之事。”
“什么!?”
萧旭幻想破灭,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不想重回妃位嘛,为什么?”
李令曦摊开双手,略一耸肩。
“当然是因为,我对你毫无兴趣咯。体虚肾亏的烂黄瓜,谁稀罕啊!”
体虚,肾亏……
萧旭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脸色铁青,气愤到了极点,眼中怒火燃烧:“李令曦,你、你竟敢如此说朕,你不想活了吗?!”
身为一个男人,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竟然当众被这个自己得不到的女人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萧旭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极大的侮辱。
李令曦无所谓地摊开双手,漫不经心地道:“不过是说了句实话,你怎么气成这样,恼羞成怒了?”
“刚救了你的命,你就要杀了我。堂堂帝王,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吗?”
萧旭此刻体会到了什么叫羞愤,什么叫绝望:“你——”
李令曦却懒得与他继续纠缠,转过身继续说道:“言归正传。如你们所见,前国师宋青阳不仅资质平平,还道德败坏,大逆不道。他这样的人在大兴朝竟然当了二十多年的大国师,简直是国之耻辱,民之不幸。”
“而今他已下台,国师之位空缺。那我就勉为其难,顶上这个空缺喽!”
萧旭还未说话,有几个大臣就提出了反对意见。
“皇上,老臣以为‘祖宗之法不可变’,自古女子不得干政,这是规矩啊!”
“臣附议,‘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大国师之位关系国家安危,怎可由女子担任?”
李令曦立即毫无留情地反驳道:“什么祖宗之法,规矩制度,这些都是人定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圣人尚且‘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呢。”
“你们这些饱读诗书的国家栋梁,如此思想狭隘,古板顽固,不知变通,还指望你们能干什么实事出来?”
“我李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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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的规矩就是,谁有能力谁就干,谁干得好就继续干,管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女子又如何?若非世俗以条条框框将女性束缚在内宅庭院,她们也定能施展出自己的能力来。”
“什么‘牝鸡司晨’,怎么不说‘牡鸡司蛋’呢?”
“世人总是喜欢把一些帽子往女子身上扣。什么阴阳倒置,红颜祸水……究其根本就是偏见,就是苛刻,甚至是造谣生事。”
刚才反对的大臣被李令曦的一番言辞震撼到了,下意识地欲出言反驳。
“你、你这……”
李令曦却不给他机会,直接打断。
“你什么你?”
“现在口口声声指责我,刚才皇上性命垂危之时,怎么不见你上去救驾啊!”
她又来到另一个大臣面前,冷笑一声:“还有你,嘴上的道理一套一套的,怎么一遇到危险,就急着逃跑了?难道这就是阁下的‘祖宗之法’,圣贤书上的‘君君臣臣’吗?”
李令曦的质问字字如针,句句见血,两个大臣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一种羞惭感袭来,他们顿时失去了辩驳的气力,只能汗颜地沉默着。
“皇上,臣倒是觉得曦妃娘娘说的不无道理。”李将军站了出来。
方才的辩论他尽收耳中,李令曦的言论,乍一听的确有些离经叛道。但细想之下,也让他颇有感触。
无论是捉鬼救人的本领,还是新颖深刻的思想,都让他对李令曦刮目相看。
他拱手向萧旭建议道:“曦妃娘娘的能力,有目共睹,臣认为若由她来担任大国师,并无不妥。”
李令曦看了眼李将军,点头赞叹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李将军赤手空拳对付尸体,勇气可嘉,这才是真男人啊!”
此语一出,某些人脸上的汗更多了。
见向来沉稳能干、英勇正直的大将军出言赞同,剩下的其他大臣们也纷纷站出来表态。
“微臣认同李将军的看法。”
“臣附议。”
“臣附议。”
……
萧旭有些失落,但既已允诺,不好再说什么。
于是只能深吸一口气,说道:“众卿之意,与朕相同。朕答应你。”
第二日。
朝堂之上,众臣肃穆。
萧旭身边的宣旨太监缓缓打开圣旨,高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即日起,册封李令曦为护国佑圣大国师,总领钦天监及天下玄门事务,赐金牌令箭,准其宫中内外,自由行走,便宜行事!钦此!”
李令曦身着一身玄色法袍,缓缓走过去,微微欠身接过圣旨:“臣领旨谢恩。”
她姿态从容自信,带着一丝威严,目光扫过大殿上跪伏的众人,走到臣子队伍的第一个位置。
从头到尾,没留一个眼神给龙椅上的萧旭。
甚至连跪都没跪。
萧旭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心中有些气恼,但终究没说什么。
通过这些天的事情,萧旭已经认识到一个事实——李令曦,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李令曦了。
昨夜之事,并非所有朝臣都亲临现场,故而下了朝之后,不免出现了一些议论的声音。
大臣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议论的对象,自然就是李令曦。
打入冷宫的弃妃,摇身一变,成了本朝具有极高荣誉和地位的大国师。
着实是一件大事。
人群之中,突然有一个声音响起,引人瞩目:“玄学之事本就虚无缥缈,如今还委任于一妇人,恐非社稷之福,陛下实在糊涂啊!”
14. 第 14 章
其他人循声望去,声音的主人是当今的礼部尚书章大人。他身旁分别是工部侍郎王大人和武威将军廖大人。
二人虽未直接言说,但看向李令曦的神情和眼神已说明了一切。
章尚书之言犹如一颗石子入水,激起了层层涟漪。
李令曦知道,在这个时代,她就算当上了大国师,可并不代表未来之路就会顺畅无虞,尤其是在刚刚接任的关键时期,资历尚浅,身份敏感,众人难免不信服。
面对质疑,沉默和退缩不是李令曦的风格,她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此番质疑恰好是个机会。
李令曦转过身去面对群臣,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大人的疑虑,皆是出于为国忧虑之心,可见赤胆忠诚。”
“然,玄学之道,存乎天地,验于自身,绝非虚无缥缈。不如,让本座为几位大人略观气色,以证虚实?”
说罢,她便径直走向章尚书,最后停在他面前:“章大人,您近来是否每到入睡之时,便心口绞痛,冷汗涔涔,直到丑时才得以缓解?”
章尚书的目光微微抬起,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
“府上东北方向的书房,最近是否总传来异样的响声,让您心绪不宁?”
“你、你怎会知道?”
章尚书双眼顿时瞪大,眼中情绪波动明显,显得很是不可思议。
李令曦并未回答,而是压低了声音,轻轻说道:“您书架上珍藏着一本前朝绝版医书,里面夹着的那张泛黄的药方,便是症结所在。”
顿时,章尚书脸色变得煞白起来,再加上他眼下因休息不好而浮现的青黑,整个人看上去摇摇欲坠。
身旁的廖将军连忙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李令曦踱着脚步,又来到廖将军跟前:“廖将军,您背上的旧伤,每逢阴雨天气便疼痛难耐,犹如万蚁噬咬。是也不是?”
廖将军下巴微抬:“不错,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秘事。”
言下之意是,这事只需有心打听便可知道。
他还是觉得李令曦是在故弄玄虚。
“您书房里悬挂着的那柄‘宝剑’,煞气冲天,非但不能镇宅驱邪,反而会招致不祥之物。另外,上月三五之夜,您在城外林中所见……也并非幻象。”
廖将军虎躯一震,面露骇然之色,目光停驻在李令曦身上。
他很惊讶,那柄宝剑是在边塞偶然得到,除家人之外,无人知晓,还有城外林中的不寻常之事,当时只有他和手下的副将见到了。
自己的府中秘事、诡异经历,竟然能精确到时间地点……
这个女人,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眼见章尚书与廖将军都一脸不可置信,王侍郎很是意外,内心突然有些不安。
看样子,这位从冷宫出来的新晋国师并非浪得虚名,颇有些本领,竟把两位大人的隐秘之事都给算出来了……
那接下来,岂不是轮到自己了?
王侍郎嘴唇微微抖动着,张开嘴欲言又止,一抬眼就见李令曦正盯着他的脸,仔细地看着。
那幽深的眼神似乎洞察了一切。
王侍郎只觉得脊背有些发凉,指腹无意识地相互摩擦着,手心已濡湿。
“王大人。”
“哎,啊?”
“您是位疼爱儿子的好父亲啊。”李令曦在他身边踱着步,“您忧心长子的前程,不辞辛苦、千里迢迢托人往西南边陲赠送厚礼。可惜啊,半月前收到的回信,却并未传来好消息,而是带来了一场破财之兆。”
“另外,您家的宅院中,有一棵上百年的梅树吧?”
王侍郎战战兢兢,以明显小了许多的声音嗫嚅地回道:“是……那又如何?”
“那老树的根须之下,埋着本不该埋在此处的东西。此物若不及时除去,家宅难安啊!”
一语完毕,王侍郎浑身开始颤抖起来,如遭雷击般惊慌失措。
送礼之事极其隐蔽,梅树下的东西更是自己亲自去办的……
她究竟是怎么知晓的!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为三位大人算完之后,李令曦只揭露了关键的信息,并未深入透露细节。
当着众人,还是给他们留了一丝颜面。
但这已足够令人震惊了。
章尚书、廖将军和王侍郎此时面色都有些难看,看向李令曦的眼神中透着难以掩饰的惊惶之色。
李令曦略一拂袖,走到人群中央,语气变得和缓了一些:“本座观诸位大人气运,或家宅不宁,或隐疾缠身,或前程有碍,此等种种皆因不明玄理,沾染晦物所致。”
“本座之言,绝非危言耸听。若诸位大人信得过,待此间事了,可随时来找。本座愿意登门拜访,略施小术,为大人们化解一二。”
“毕竟,各位大人可都是我大兴朝的国之栋梁,你们身康体健、家宅安宁,方能为陛下分忧,为社稷效力。”
此语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众臣内心的震撼远超之前,尤其是刚才被点名道姓的三人。
犹豫了片刻,王侍郎第一个站了出来,他声音微微发颤,俯身恭敬地向李令曦拱手行礼。
“大国师慧眼如炬,神通广大,之前是……是老臣愚钝狭隘,还请国师见谅。”
章尚书是个老学究,尚且有些拉不下脸面,但也站直了身子,拱手向李令曦行了个礼。
但作为顽固派之首,清流文官的代表,此举已然传递出了重要的信号。
见两位大人表明了态度,剩下的大臣们不由纷纷倒戈。
……
见收效甚好,李令曦也不再逗留,抬起步子准备回自己的居处。
殿外的人群慢慢散开。
正走着,李令曦察觉到有人靠近。扭头一看,是一位身穿绯红色官服的中年男子,正快步向她而来。她停下脚步:“何事?”
男子微微躬身,恭敬说道:下官有一疑难之事,不知可否请国师解惑?”
“可以。明日再说吧。”
男子疑惑:“如今天色尚早,国师可是有事要忙……”
李令曦悠悠解释道:“非也。本座一日只算三卦。”
刚才给那三位大人已经算了三卦了。
“只算三卦……可国师您本事超凡,这又是为何?”
李令曦转身,留给对方一个背影。
“玄理之事,乃窥探天机,若是多了,会遭反噬的。”
男子怔怔地停在原地,猛地一拍手。
“哎呀,可不是这个理儿嘛,明日,定要早早去找国师!”
李令曦向着冷宫的方向而去,路上经过永春宫,便顺道进去看看雪芽。
永春宫的下人都认识李令曦,一见她进来,连忙行礼问候。
“曦妃娘娘您来了。”
“曦妃娘娘午安。”
“不必多礼,雪芽在哪里?”
“回娘娘,雪芽在后厨做事,我这就去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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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兰笑着回复,然后极有眼力见的跑去找雪芽了。
不一会儿,雪芽来了,见到李令曦有些惊讶地问道:“娘娘,您今日怎么换了一身玄色衣服?”
往日李令曦都是一身白或青,乍一看有些不习惯了。
这时,齐嫔听了宫女的通报,也连忙出来迎接:“曦姐姐,您来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快,咱们去屋里坐!”
齐嫔一边把李令曦往屋里请,一边吩咐道:“还不快去给曦妃娘娘沏茶,就沏我架子上的明前龙井。”
“曦姐姐,我的好茶都舍不得喝,就等着你来呢!”
李令曦点头微笑:“那我可有口福了。”
坐着说了会话,宫女把茶杯端来了:“曦妃娘娘请用茶,小心烫。”
李令曦纠正道:“往后别叫我娘娘了,从今天开始,可以称我‘大人’。”
“大人?”齐嫔一愣。
“从今天起,我就是护国佑圣大国师了。”
“真的?那太好了,恭喜姐姐!”
雪芽在一旁也很开心,笑得眉眼弯弯,主子终于可以摆脱过去的生活了,太好啦!
“恭喜大人!”
为表庆祝,齐嫔热情地邀请李令曦留下来一同用午膳。盛情难却,李令曦也不想自己再动手,于是便答应了。
雪芽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去厨房准备好菜。
膳后,李令曦让雪芽留下。
“雪芽,眼下我已不是后宫妃嫔了,你可还愿意跟着我?”
雪芽惊喜不已,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大人……您的意思说,您还愿意让我去伺候您吗?”
李令曦歪了歪头,纠正道:“伺候倒也谈不上,姑且算我的助手吧。”
李令曦不是尊卑观念的古代人,也不是养尊处优的上层人,很多事情她已养成了自己做的习惯。不过既已为官,一些琐碎事务她有时无暇处理,的确需要一个人帮忙分担。
雪芽这个小姑娘,为人踏实勤恳,忠厚善良,是个不错的选择。
“怎么样,你可愿意?”
雪芽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重重答应:“回大人,我愿意!”
李令曦又回头跟齐嫔商量道:“不知齐嫔娘娘可否把雪芽让给我呢?”
齐嫔大方地一挥手:“自然是没问题。”
君子成人之美,更何况雪芽本就是李令曦身边的人,这个顺水人情她何乐而不为呢。
李令曦站起身:“那就多谢美意了。”
见李令曦要走,齐嫔问道:“姐姐可是要去青阳宫安顿?”
“不是。青阳宫出了事,要重新修缮一番,我跟萧旭要了一处僻静的居所,眼下还未清扫,待过两天再住过去。”
“那姐姐岂不是暂无落脚之处,如若不嫌弃,可在妹妹这里暂时住下。”
李令曦谢绝了齐嫔的好意:“不了,我回冷宫去。”
冷宫虽偏僻,条件差些,但胜在幽静,无人打扰。
齐嫔知道李令曦的性子,便不再挽留。临走时,吩咐丫鬟给李令曦装了一包吃食和茶叶。
雪芽揣着包裹,迈着欢快的小碎步跟在李令曦身后,一主一仆向冷宫走去。
翌日清晨。
院内,雪芽正在清扫,李令曦端坐床上练功。
一片宁静祥和。
“咚咚……”敲门声响起。
雪芽去开门,惊讶道:“小康子,你怎么来了?”
15. 第 15 章
敲门的人名唤小康子,是一名刚入宫半年的小太监。
入宫后,他被分到尚膳局做事。之前李令曦出事后,雪芽因人事调动,曾被临时安排到尚膳局去打下手,两人因此认识。
见了雪芽,小康子原本慌张紧绷的神色顿时和缓了不少。
“雪芽姐姐!”
“我是来找曦妃——哦不,来找国师大人帮忙的,听说她还住在这里,可否请你帮我通传一下?”
雪芽让他进来等:“那你在院中稍候,我去跟大人说。”
片刻后,雪芽出来了:“你进来吧。”
“谢谢雪芽姐姐!”
进屋之后,小康子连忙给李令曦跪下,行了个大礼。
“奴婢小康子,拜见国师大人。”
李令曦还是不习惯别人动不动就磕头叩首,让雪芽拿了个凳子给他。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
小康子犹豫不敢坐。
雪芽催促道:“哎呀,让你坐就坐,别磨蹭了。”
李令曦问道:“说吧,找我何事?算卦、相面、捉鬼、驱邪,还是看风水?”
小康子连忙去掏胸前的衣襟,摸出几块拇指大小的碎银。
估摸着不到二两。
小康子显得很是拘谨赧然:“回大人,奴才不算命,就是有件怪事,请您帮我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好意思地把手上的碎银递过去。
“实在是对不住,我知道您的规矩,但我刚入宫没多久,就只攒下了这些。请大人千万莫怪,等我以后攒了钱一定补上!”
李令曦看对方身量瘦小,个头也不高,估摸着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便让雪芽把钱收起来了。
她淡淡回道:“不用补了,这些就够。”
“谢谢大人!”
小康子激动地起身,又要给李令曦磕头,雪芽连忙拦住了他。
“别整这些虚的了,赶快抓紧时间说正事!”
“好、好……”
小康子捋捋思绪,开始说起来。
“这事儿已经发生了好几回了。我在尚膳局做事,那里除了供皇上膳食专用的大厨房之外,还有一间供我们这些下人用的小厨房。”
“有天晚上,我因白天被罚禁食饿得不行,便偷偷跑到小厨房去,想弄点吃的。正当我在厨房翻找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幽幽的叹息声……我吓得不敢回头,不一会儿,又变成了抽泣声。当时我听的真真儿的,再也不敢待在厨房,拔腿就跑!”
李令曦问道:“是女子的声音吧。”
小康子频频点头:“对对,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听起来好生凄惨。后来,我又听住在同屋的其他人说,也有两人曾遇到此事。”
“我们都觉得这是太诡异了,所以就……”说着,小康子脸色忽然白了几分,小声地道:“大人,您说,我们该不会是……遇见鬼了吧?”
李令曦点头:“没错。”
什么,竟然真的是鬼!?
小康子呼吸一滞,顿觉手脚冰凉,喃喃道:“怎么办……这女鬼不会要害我们吧……”
李令曦安慰他:“你放心,一般情况下,鬼是不会随便害人的。”
“那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小厨房呢?”
李令曦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吧,带我去看看。”
“是,大人!”
约摸两刻钟后,小康子带领李令曦和雪芽来到了小厨房外边,他被吓出了心理阴影,不敢进去,只站在门外。
李令曦进屋后,四处打量了一番——小厨房的空间的确不大,相当于现代的一个卧室。不过锅灶、柜子、桌子一应俱全,灶台后码着整整齐齐的柴火。
抬头望,房梁上还悬挂着一些腊鱼腊鸡和腊肉。
李令曦的目光停在了房梁的某处上,那里似乎有一些擦痕。看来,那女子最后就是在这个位置被人吊死的。
“小康子,现在还未到休息的时候,怎么杵在这儿不干活呢?”一个尖细的嗓音在门外响起。
“回刘总管,奴才不敢偷懒,奴才有事,所以特地跟小亮子调了班。”小康子毕恭毕敬地解释着。
“是吗,什么事啊?”
刘总管从窗户外瞥见小厨房里面好像有人,于是抬起脚步想进去一探究竟。
小康子连忙回道:“是近日小厨房闹鬼的事……”
刘总管略显惊讶:“闹鬼?竟有这事?”于是,他正要迈进门的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
“的确是鬼。”
听见李令曦的声音,刘总管讶然地抬起拂尘:“您是……哎呀!原来是国师大人,恕下官眼拙,才认出您来。”
“无碍。”
刘总管来到李令曦面前,一脸笑意地问道:“不知国师大人光临我们尚膳局,是为何事呀?”
“本座受小康子之托,前来调查女鬼一事。”
李令曦抬起手,指向房梁那处擦痕:“你们看,那里应该就是女鬼生前出事的位置。”
刘总管一听真的闹鬼,喉咙紧缩,吞了吞口水,而李令曦所指之处,又让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些记忆。
“我想起来了,之前确实有个小宫女在这里上吊自尽了!”
那约摸是快一年前的事。
说起这事,刘总管便刹不住话匣子了:“我记得那个宫女好像是叫琴心,当时也是在尚膳局做事。被发现的时候,就被一根绳子吊在这房梁上,那模样,别提多吓人了!”
他总管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小康子进宫较晚,不知此事,便好奇问道:“好端端的,琴心姐姐为何要在小厨房上吊自尽呢?”
刘总管皱着眉头,拈起兰花指,语带嫌恶地说:“说起来还真是晦气。琴心的尸体被放下来之后,我们又派了个婆子去检查她的尸身。结果,发现她已有了四个多月的身孕。”
雪芽和小康子都很吃惊。
“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刘总管轻轻哼了一声:“谁知道这妮子是跟哪个野男人私通怀上的!”
“还不是见自己犯下如此丑事,害怕肚子显怀之后无法隐瞒,就只好自我了结了。你说她死就死吧,还偏生要选在咱们尚膳局里,这不是存心给咱家找晦气嘛!”
小康子虽然仍旧害怕,但也有些同情琴心的遭遇,他小声地道:“琴心姐姐其实也挺可怜的,要怪也不能只怪她吧……”
刘总管眼睛一瞪:“你说什么?”
小康子缩了下脖子,闭上了嘴。
雪芽也说道:“琴心自尽,想必是走投无路之举。她都已经死了,难道不应该把她那相好的给找出来吗?毕竟琴心肚里孩子的爹是他,如若不是他毫无作为,逃避责任,琴心又怎会走到这一步?”
刘总管瞥了一眼雪芽,碍于李令曦的面子不好发作,冷冷地道:“当然去找了,可关键是找不到啊。”
“可出了这等丑事,谁会傻到出来承认自己与宫女私通啊。况且琴心死之前既然什么线索也没留下,就说明她想自己抗下一切,包庇这个男人。”
“以咱家看哪,这不是咎由自取是什么!”
雪芽虽不赞同刘管家的话,也不好再说什么。
突然,李令曦开口了:“她不是自尽的。”
“什么?”
“不是自尽……”
“那是?”
“他杀。琴心是先被人勒死,而后凶手将其伪装成自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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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康子好奇地问:“什么人这么残忍?”
“凶手就是她的相好,她孩子的爹。”
刘总管看向李令曦,也很惊讶:“大人说的可是真的?大人是如何得知的?”
李令曦淡淡地道:“本座为何能成为大国师,刘总管难道不知道吗?”
“这……”刘总管一噎,识趣儿地闭上了嘴。
雪芽着急地问道:“大人您可是已算出那男人是谁?”
“自然。不过就像方才刘总管说的,没有直接证据,怕是那人会抵死不认。”
“那该如何是好……”
李令曦勾起唇角,说出几个字:“敲山震虎。”
敲山震虎?
雪芽好像明白了:“您是想让凶手自己露出马脚……”
李令曦赞许地看了雪芽一眼:“不错,孺子可教也。”
被夸的雪芽眼睛亮晶晶的,害羞地笑了笑:“大人您需要我做些什么,尽管吩咐!”
李令曦招了招手,让雪芽附耳过来,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迅速交代了一番。
雪芽点点头:“大人放心,雪芽明白了。”
“现在就去吧。”
雪芽离开后,李令曦又浅笑着对刘总管和小康子说道:“不出三日,凶手定会自己现行,到时还请刘总管来一同见证。”
“下官谨遵国师教诲。”
小康子还有些担忧;“国师大人,奴才……”
李令曦走到他身边,悄声道:“放心,这两天晚上琴心不会再出来吓你了。”
她从袖中掏出一张驱邪符,“这个给你,以防万一。”
“谢谢国师大人!”
小康子连忙道谢,小心翼翼地将符纸收好。
抬头看着李令曦,小康子觉得自己心中的神仙,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美丽,神秘,又很温暖……
当日午后,尚衣局。
下人们吃完午饭后,稍作歇息。
有几个宫女走在一起,说着悄悄话。
“听说了吗,尚膳局最近闹鬼闹得可厉害了!”
“真的?怎么回事啊?”
“一年前不是有个宫女在那上吊自杀了嘛,最近又回来了,天天晚上都有人听到她的哭声,可吓人了!”
“幸好不是在咱们这儿……”一个圆脸宫女拍了拍胸口,害怕又庆幸,“不过,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呀,她不是自尽的吗?”
“我听说呀……”另一个个高的宫女小心地四处探望了一下,见周围没人才又说道,“她肚里还有孩子,是一尸两命,不知胎儿父亲是谁,阎王不让她投胎,她只好回来了。昨夜她给从前的好姐妹托梦,说要带着胎儿认父呢!
“这么说,她那胎儿的爹就在这宫里吗?”
“这还用说嘛。不过这女鬼也没想着害人,闹出那些动静,就是想让孩子爹给她做场法事超度一下,让母子俩好去投胎。”
“原来如此,也是个可怜人……”
圆脸宫女感叹了一句,突然又问:“你说,那个男人要是一直没出现,女鬼会善罢甘休吗?”
“我看啊,定然不会。”个高宫女摇头,神情严肃,“你想,作为一只普通的鬼,最怕的就是不能投胎转世,若是她那相好的不肯出来,她肯定会去找他算账的!”
圆脸宫女点点头:“确实,两条人命呢,到时恐怕她的怨念积攒,会化成可怕的厉鬼……”
她浑身颤抖了一下,呼吸一滞:“太吓人了,咱们还是不说这事了,赶紧回去吧。”
……
两名宫女快步离开,渐渐没了身影。
拐角处的隐蔽角落里,一个身穿藏青色太监衣服的男子露出了脸。
16.第 16 章
这男子身形修长,肤色白皙,五官俊秀,约摸二十三四的样子。
他朝着宫女们离去的方向看去,微蹙着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蕴藏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一名宫女正捧着衣物匆匆走着,不料一转弯就看见了这名男子的背影,她弯起嘴角问候道:“范侍监,您怎么在这儿?”
男子身子一僵,很快恢复正常,他回过身,挂上淡淡的微笑:“哦,走累了,在此处歇息一下。”
见他那带着笑意的桃花眼看过来,宫女不由得心跳加快,连忙低下头。
“那奴婢先去送衣服了。”
“去吧。”
宫女垂着头继续走,暗暗感叹:范侍监长得可真好看,可惜了,怎么就入宫当了太监呢……
男子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幽深的眼睛微微眯起,笑意全无。
进了屋,他伸手将脖颈处高高的衣领狠狠扯下,长出了一口气,随后躺在自己的床铺上,合眼休息。
蓦地,他睁开双眼,喃喃自语:“明日是她的忌日,难怪……”
原来……已经过去一年了啊。
他本就毫无睡意,干脆坐起身。
下了床,他走到柜子前,从最里面一层的锦盒中挑出了一枚羊脂玉佩。
将玉佩紧紧捏在手中,男子便趁着夜色出了门。
入夜,亥时。
宫内各处房屋一片漆黑,一片寂静。
偶有巡逻的队伍经过,脚步零零散散,没多久就消失了。
李令曦已算出位置,起身准备出发:“雪芽,你去通知刘总管他们,待会儿在约定的位置汇合。”
“是,大人。”
一刻钟后,距离尚衣局不远处的池塘边,假山后,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悄悄移来。
他停下脚步,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番,随后进入假山里,拿出了事先藏在那里的一些东西,依次在地上摆好——香炉、供果、纸钱蜡烛、衣服……
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质牌位,摆放在香炉正后方,又点燃两根白烛,分别置于两侧,取出三根香点燃,拜了三拜后插在香炉里。
接着他开始烧纸钱,深黄色的火苗燃起,隐约照出了男人的脸,轮廓分明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看不清眼中情绪。
纸钱烧得差不多了,他拿起一套成色崭新的粉色衣裙,一边丢进火堆中燃烧,一边小声念叨:“琴心,我知道你最爱穿粉色,所以特地为你准备了一套新衣,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子……”
烧完衣服后,他从怀中摸出那枚玉佩,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下决定丢进了火堆。
“这块玉佩是我们的定情信物,当初我说要送给你,你不要,让我替你保管,我也给你带过来了。你拿着这些东西,到下边好好打点,早日投胎。”
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琴心,都是我做得不对,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还请你千万不要计较,不要来找我……”
“哼!好一个不打自招、人面兽心的畜生!”
带着愤怒的尖细嗓音倏地在黑暗中响起,跪在地上的黑衣男子猛然睁开眼,一下子站了起来。
“谁?是谁在那里?!”
他本就心虚,还以为是琴心来找他了,吓得脸色煞白,声音颤抖:“琴、琴心……是你吗?”
黑暗中,几点黄色的光亮出现,刘总管的身影率先走了出来。
在他身后,则是李令曦等人,还有巡逻的侍卫。
借着灯笼的光亮,男子看清了来人,惊讶地道:“刘、刘总管……您怎么会在这儿?”他意识到不对,慌忙转身,想毁掉地上的那些东西。
机灵的小康子比他更快一步,早绕过去将其挪走了。
与此同时,李令曦上前一步,沉声下令:“来人,将这杀人凶手给本座拿下。”
“是!”
两个侍卫上前,将男子擒住,制服在地。
刘总管走向他,冷冷地道:“让咱家看看,这杀人凶手到底长什么样!”
黑帽被无情地掀开,男子下意识低头躲避,小康子一把捏住其下巴,往上一抬。
“范志良,竟然是你!”
刘总管双眼陡然睁大,喊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怎么……杀死琴心的人竟然是你?”
范侍监——范志良挤出一个笑来:“刘总管,什么杀人凶手……真是一场误会,我只是在此处给我家乡的亡父烧些纸钱罢了……”
小康子将牌位举到刘总管眼前:“他撒谎!”
刘总管一把拿过牌位,扫了一眼,又将其狠狠拍在范志良的脸上。
“为亡父烧纸?你当咱家眼瞎嘛,这上面分明写的是‘琴心之位’,你唬鬼呢你?”
范志良脸色僵硬,目光不敢直视:“我、我是见琴心姑娘可怜,所以……”
“少装了。”李令曦打断他的满嘴谎话,冷冷道,“琴心的冤魂就在尚膳局小厨房,要不我现在就把她叫出来?”
“不——不——”范志良害怕了,使劲摇着头,又垂下了头,无力地道,“没错,是我杀死了琴心,是我……”
刘总管眯起了眼:“为何杀人?如实招来!”
范志良瘫软在地,回忆起那日情形。
“那天……”
一年前,尚膳局。
下值之后,宫女琴心悄悄趁着月色来到小厨房内,点燃手中的蜡烛放在小餐桌上照明。
随后,她借着昏暗的烛火,开始生火烧水。
水开,下面,放入青菜、腊肉,还打入了两个荷包蛋。
门外传来响声,接着范志良走了进来。
“琴心,这么晚了,叫我来做什么?”
“志良,你来啦,快坐下,我马上就好。”
琴心端起汤碗,把面放在桌上,推至范志良面前,浅浅笑着。
“志良,生辰快乐,给你做的长寿面,快趁热吃!”
范志良一愣,看着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热腾腾的面,恍然大悟。
“我的生辰……你不说我都忘了。”
琴心托着腮,浅笑盈盈地看着他:“我帮你记着呢。”
出锅前,琴心还加了香油,面很香,范志良一口口地吃着,最后把汤都喝完了。
琴心又拿出一个布包:“我还给你做了一双鞋,试试看舒不舒服。”
“你做的,肯定舒服。”范志良摩挲着鞋,“谢谢你,琴心。”
“只要你能用得上就好。”
琴心说完,低头看了看肚子,脸色有些忐忑不安,欲言又止。
见状,范志良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琴心摇摇头,咬着嘴唇,轻轻说道:“志良,我……有了。”
“有了?有什么了?”范志良一时未反应过来。
忽然,他面色一怔:“你是说,你怀孕了!?”
琴心观察着他的脸色,小心地问:“怎么了,志良,你好像不是很高兴……”
范志良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我只是太意外了,没有想到……”
他脸色忽然沉了下来,握着琴心的手,严肃地说:“琴心,你听我说。虽然很开心我们有了孩子,但是,这个孩子不能留!”
“我知道……”琴心抽出自己的手,神情落寞。
一个宫女,在戒备森严的深宫里有了身孕,是绝不会有好下场的,更何况,孩子的爹还是……弄不好,三人都会没命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抹去眼角的泪花:“志良,我知道孩子是不可能生下来的,我会把他打掉的。”
范志良愧疚地放低了声音:“对不起,都怪我没用……”
“琴心,你打我出出气吧。”他忽然扑通一声跪在琴心面前,样子极为诚恳。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不怪你,志良。”
“琴心,让你受委屈了。”范志良趴在琴心的腿上,语带哽咽与自责。
两人久久未说话,为未出世的孩子无声哀悼。
突然,琴心感觉到自己的肚子有些动静,她惊讶地摩挲着。
“这是孩子在动,他会动了!”
第一次感受到胎动,琴心心里泛起了难以言说的情愫。
她让范志良也去摸:“志良,孩子知道我们不想要他,在跟我们说话呢。”
强烈的母爱翻涌,让琴心产生了不舍:“我们这样做是不是太残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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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志良猛地站起来,脸色一下变了:“琴心,你胡说些什么呢?这个孩子,无论如何不能要!”
他压低了嗓音吼道:“难道你想把我们俩个都害死吗!?”
琴心的眼泪流了出来:“我知道……可我在想,要不、要不我们不要急着打掉他,说不定会有其他办法……”
范志良直接打断,眼神狠厉决绝:“不行!必须立刻打掉!你马上就要显怀了,到时被别人发现,我们俩个就是死路一条!”
琴心无措地擦着眼泪,伤心低语:“我明白……我会打掉的……等过几日得闲了,我就去找人拿些打胎的药。”
她将桌上的碗筷收拾好,转身去往灶台。
范志良盯着她的背影,一双含情的桃花眼里划过一丝寒芒,宛如淬着毒的冷箭。
“不行,这个女人优柔寡断,留着迟早会坏我的事,一旦东窗事发,不仅难逃一死,我的身份暴露,定会牵扯……”
为绝后患,只能将其除掉!
范志良将那双做工精细,纳了好几层棉布底的鞋子轻轻放在桌子上,缓缓向琴心走去。
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腰带扯了下来,绕在手上。
琴心,别怪我心狠……
要怪,就怪这个孩子,他不该投生到你肚子里!
琴心正背对着范志良洗碗,眼泪落在了锅里,眨眼就不见了。
忽然,身后原本昏黄的光线被人影挡住了。琴心抬手擦去泪水:“志良,你先回去吧,这里我来——”
眼前忽而一道黑影闪过,脖子猝然一紧……呼吸突然被切断,强烈的窒息感袭来。
“呃……救……”
琴心用尽全身的力气,伸出双手抓住勒住自己脖子的带状物,艰难地挤出声音呼救。
范志良双唇紧闭,双眼嗜血般地发红,阴狠冰冷。他狠狠一咬牙,手中力道又加了重几分。
没多久,琴心慢慢停止了挣扎,双手无力地垂下,彻底没了呼吸。
范志良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额上冒出了汗珠,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随着琴心倒下,他也站不住了。
平复心绪的同时,范志良在脑海中迅速盘算着,该如何善后。
他缓缓站起身,抽回自己的腰带,仔细地抚平上面的褶皱,系回腰间。
接着他拿来烛火,四处翻找,找到了一根较粗的麻绳,将整个现场布置成了上吊自尽的样子。
一切布置妥当后,范志良又将那双鞋扔进了灶膛,用余下的灶火将其烧成了灰烬。
确保现场没留下任何他的痕迹,他最后看了一眼房梁上的琴心,转身关门离开了。
————————
“就是这样,我杀了琴心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范志良跪在地上,慢慢垂下了头。
小康子在一旁听得面露怒色,忍不住骂道:“你也太不是东西了,竟然下这样的毒手!”
雪芽也听得血气翻涌,悲愤不已,她指着范志良斥道:“琴心都已经答应了你要打掉孩子,你为什么还要杀了她,你这种自私自利的小人,真是罔顾了她对你的一片真情!”
范志良抬起头,辩驳道:“我承认,我的确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是琴心她难道就没有错吗?”
李令曦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她是有错,错在不该一开始就听信你这个披着一张人皮的畜生的花言巧语,还以为你是真心爱她,对她好,让她在这深宫里有了依靠。”
“若不是你仗着自己有一副好皮囊,处处引诱哄骗,假装深情,她又怎会交出自己的心?”
“我引诱哄骗……哈哈哈哈……”范志良突然大笑了几声,语气中满是不屑和自傲,“那是她自己寂寞,禁不起诱惑,那晚……是她自己主动献身于我!是她勾引的我,看我升了官,她就主动爬上我的床,脱下衣服求我怜惜……”
范志良:“她就是个生性浪荡,爱攀高枝的女人,没有我,她迟早也会爬上其他男人的床!”
李令曦眸色骤然一冷,大跨步走向范志良,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啪!”
十分清脆悦耳。
“狗东西,说你是畜生都抬举你了。”
17.第 17 章
“区区六品侍监,算个狗屁的高枝?”
“当晚,是你借庆祝自己升为六品侍监的名头,约琴心一起喝酒,提前在酒里下了药。”
“事后,你害怕琴心会怀孕,每次都让她喝避子药,却从不顾这药对她的身体会造成多大的伤害。”
“还有这避子药,除了琴心,还有六个宫女都被你喂过。”
雪芽突然瞪大了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六个,加上琴心,一共七个……也就是说,在这宫里,一共有七个宫女都跟范志良发生过关系!
她不可置信地盯着范志良的脸,心里涌起恶心、恐惧、愤怒等种种情绪:“你真是……真是太不要脸了!”
“竟然害了这么多人,你个混蛋!”小康子咬着牙,抡起拳头捶打范着志良。
“害人?”范志良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这些庸脂俗粉,本官能看上她们,是她们的福分,本官这样年轻貌美,伺候本官更是她们的荣幸。一个个都是下等女人,还妄图生下本官的孩子?”
“幸好她们都还算识相,乖乖喝了药。”
“只有这个琴心……”他的语气变了,面目也狰狞起来,“不识抬举,每次都嫌药苦,磨磨蹭蹭不肯一口喝完。”
“她肚子里的贱种,想必就是她使的手段才怀上的。一个末等宫女,好深的心机,以为怀了孩子就可以拿捏本官,想得美!”
“贱种也敢威胁本官,这种女人不杀了她留着还有——”
“呃……”话语突然中断,范志良吃痛地闷哼了一声。
原来是李令曦一脚踹在了他身上:“卑劣无耻、大言不惭、狂妄自大、狗仗人势、作恶多端的人渣,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再敢叫嚣让你十八层地狱挨个走一遍!”
张口闭口“本官”,区区一个从六品的侍监,还真当自己是大人物了。
李令曦对小康子说道:“袜子脱下来,将他的嘴给我堵严实了。”
这种败类,让他说话就是对别人的不敬,听他说话就是对自己的折磨。
还是堵上为好。
小康子年轻多动,白天又跑了许多路,袜子已经成了生化武器。
见那汗渍斑斑,散发味道的一团袜子靠近,范志良抗拒地骂道:“你个无品无级的小太监,竟敢对本官……唔唔……”
“闭嘴吧你!”小康子狠狠一塞,顿时安静了许多。
刘总管一直在一旁站着,将范志良的一言一行尽收眼底。
再加上李令曦的话,今晚接受的信息着实有点多,让他一时难以接受,默默地消化着。
杀人、引诱、怀孕、避子药、七个宫女……
突然,脑海中一直隐隐跳动的那根线清晰了,他终于问出了关键的问题:“范志良,他不是个太监吗?怎么能……”和多个宫女苟合,还让她们怀孕呢?
刘总管悄摸地瞅了一眼自己身下,百思不得其解。
李令曦轻描淡写地道出了令他震骇的一句话:“他是个假太监。”
刘总管惊得五官都差点挪位了,本就尖细的嗓音像水烧开了般,不受控制地啸叫道:“假太监?!”
周围的人也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一片哗然。
“宫里怎么会有假太监呢?”
“不能吧……”
李令曦让侍卫把范志良拉起来,说道:“是真或假,一验不就知道了。”
范志良忽然看向李令曦,眼神狠厉,发了疯般地要冲向她,像只要咬人的恶犬。
“老实点!”
侍卫紧紧拉着范志良,不客气地打了他几下。
一个侍卫拉下了范志良的衣领,脖子上男性特征明显的凸起顿时露了出来——
“大人,他果然有喉结!”
刘总管狠狠将拂尘甩到身后,一步步逼近范志良:“来人啊,给咱家把他的裤子扒下来!”
“唔——唔——”范志良挣扎不得,露出了绝望和屈辱的表情。
“是!”
两个侍卫略带嫌弃地去扒范志良的裤子。
雪芽连忙闭上眼睛,转身走得远远的。
李令曦也转了个身,怕污了眼睛。
身后传来刘总管暴跳如雷的声音:“好啊,你小子还真是个假太监!怪不得到处留情,敢情你是进宫来采花了啊?”
“你个小白脸,不好好在宫外待着,还敢跑进宫来,找死是吧!?”
刘总管逮着就是一通骂。
骂完之后,现场又陷入了一片寂静。
在等级制度森严的皇宫,私通、杀人的确是恶行,遭人唾弃,死路一条。
但若是太监身份造假,则是更严重的罪行,轻则处以极刑,重则诛灭全家。
因为,除了等级森严,更重要的是——皇权至上。
作为统治者,皇宫的主人,天下的主人,必须确保皇室血脉纯正。一旦假太监与宫里的妃嫔私通,有了后代,将会引发整个朝堂的震荡。
在前朝的历史中,就发生过几起假太监进宫而引发的著名事件。
刘总管和侍卫们都沉默了,他们心中都十分清楚,范志良一事已不再是一起普通的杀人事件。
在场的人里,巡逻侍卫是八品,雪芽是一等宫女(七品),刘总管是五品,都不够级别。
只有大国师李令曦,虽无固定品阶,但手握金牌,享有高级别的荣誉和权力,能管得了这事。
于是刘总管便恭敬地向李令曦一拱手:“国师大人,此人所犯之事事关重大,还请大人莫辞辛劳,及时禀告圣上!”
“分内之事。”
李令曦下令道:“来人,将此犯绑起来,着两名侍卫看押,明日一早,随本座一同去见皇上。”
“是!”
“唔……唔……”范志良拼命摇着头,眼里充斥着愤恨与不甘。
————
第二日,辰时。
金銮殿。
萧旭上完早朝,正想歇会,就听见门外传来通报:“大国师求见!”
“进。”
李令曦阔步走来,“咚”的一声将范志良仍在地上。
萧旭的眼睛从地上那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男子,移到李令曦脸上。
“这是……什么情况?”
“该男名为范志良,两年前假冒太监进宫,现为尚衣局侍监。在此期间多次诱骗宫女与其发生关系,并致其中一名宫女琴心怀孕,之后因害怕事情败露,残忍将琴心勒死,并伪装成自杀。”
李令曦一口气说完范志良的罪状,又拿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向萧旭展开:“以上所述均已由犯人本人画押签字。”
“竟有这等事?”
他命令身边的内侍:“速将口供拿予朕看。”
浏览完之后,萧旭勃然大怒,浓眉倒竖,指着范志良:“真是胆大包天,竟让你这个真男人进了后宫当太监,还如此不知廉耻,与宫女私通,该当何罪!”
七个宫女!
想他萧旭,贵为一国之君,九五之尊,后宫佳丽总共也不过十五人。
一个无名之徒,不过就是有些姿色罢了,竟能顶着假太监的名义,勾搭上这么多女人。
真是岂有此理!
极度愤怒之余,萧旭还有一丝后怕。
前朝时,就曾有男子假冒太监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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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太后私通鬼混,生下了一个孩子,权势日渐强大,野心膨胀,甚至还自称是皇帝的“假父”。
萧旭俯视着范志良那张脸——虽发丝凌乱,衣衫脏污,但也掩盖不了容貌的俊秀。
被缚的他脸色苍白,眼神微黯地注视着前方,嘴角渗出些许红色。
看上去,竟然有种破碎妖冶的……美?
萧旭连忙收回目光,遏制住了自己的思绪。
此人果真有些手段,难怪那些宫女们都会上当。
若是未被及时发现,下一步岂不是会勾结妃嫔,甚至太后……
萧旭既震怒又庆幸。
幸亏发现及时,否则自己头顶就能跑马了,或者莫名其妙多一个“假父”和几个兄弟。
届时,说不定连皇位都不保了。
想到这儿,萧旭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厉声质问道:“朕问你,你到底是怎么混进宫来的?是谁在暗中予你方便?”
“速将一切从实招来!”
“否则,朕不仅要将你处以极刑,还让你全家都不得好死!”
范志良眼中浮现出惊恐,颤抖地连连磕头求饶:“皇上饶命,是小的一时糊涂,望皇上开恩……”
萧旭不予理会,沉着脸道:“来人!将此人押至午门,处以车裂——”
范志良骤然睁大双眼,惊慌失措:“是公主——皇上,是福荣公主让我进宫的!”
萧旭眯起眼眸,眼底掠过一丝暗光:“污蔑公主,乃大不敬,罪加一等……”
范志良不管不顾地喊道:“千真万确,小的在宫外结识了公主,公主喜我相貌,想让我入宫陪伴,于是就想出了假扮太监的法子。”
“公主派人,提前跟负责净身和核验的相关人员都打点好了,这才顺利通过。皇上可以去找这些人对质,他们可以证明。”
眼见性命不保,范志良再不敢有所隐瞒,一股脑儿地全说了出来。
萧旭沉默了片刻。
事情牵扯到了公主,事关皇室颜面……
范志良见皇上不说话,以为他不信,着急地继续道:“小的绝没那个胆子欺瞒陛下,实乃公主逼迫,小的不得不从啊!”
“自入宫以来,公主就将小的安排在尚衣局,时常借送衣物的机会让小的前去服侍。”
为证明自己所言为实,范志良此刻什么也顾不上了,他心里清楚,自己这条命今天是留不住了,可他不甘心独自上黄泉路,他要让与此事有关的人全都显形。
要死都一起死!
就算不死,也得掉层皮。
他扯了扯疼痛未消的嘴角,眼神阴郁地抬起头:“公主殿下的腰后侧有一颗红痣,有时高兴了,还让我和另外一个男人同时……”
“闭嘴!”
萧旭又气又急地冲下台阶,脖子都涨红了:“来人,把此贼的嘴给朕堵上!”
自己妹妹福荣的性子,萧旭是知道的。
她娇纵跋扈,生性风流,喜好男色,在宫里若有看上的侍卫就收入囊中,还时常偷偷出宫去寻新鲜面孔。
虽说私生活确实有些奢靡混乱,但此等皇家秘闻,当众被这个小白脸说出,有损皇室颜面和尊严,岂能容忍!
萧旭沉声下令:“将此等欺君罔上、通奸杀人的逆贼押质午门处死,立即执行,不得延误!”
范志良被像个毫无灵魂的木偶般,任由侍卫拽起,眼神空洞绝望地看着前方。
刚走没多久,芙蓉公主就闻讯而来。
她身着华贵服饰,头戴金钗步摇,妆容精致,一张俏丽的脸有些不悦,径直走到萧旭面前。
“皇兄,听说你把范郎抓起来了,他现在在哪里?”
18.第 18 章
因担心自己的情郎,福荣的语气不免着急,带了些质问的意味。
萧旭也很不悦,冷哼了一声:“你还有脸来问朕?”
“为何不能?我与范郎相处日久,感情甚好,皇兄怎么也不同我说一声就把人给抓了?”
“朕不仅抓了他,还把他杀了。”
“什么,范郎死了!?”
福荣登时变了脸色,瞪大了眼睛望着萧旭:“皇兄你怎么能……”
“像他这样的恶贼,朕为何不能杀?”萧旭将罪状口供扔到福荣脸上,冷冷地道:“你自己好好看看吧。通奸、杀人、欺君、妄图秽乱后宫……朕杀他十次都不够!”
看了那罪状书的内容,福荣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范郎不是本宫的人吗,怎会背着本宫与那些低贱的宫女勾搭,还怀了孩子?”
自己贵为公主,看上的男人竟背叛她……
福荣顿觉像吞了苍蝇般恶心。
他不干净了。
还飘了。
“枉费本宫为他做了那么多……若不是本宫,他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升为六品侍监?仗着本宫的势,还敢背着本宫乱搞,如此狼心狗肺、不知好歹的家伙,算本宫瞎了眼了!”
刚才的担忧心疼,立马转为了熊熊怒火。
福荣高昂着头颅,张扬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死得好,死得好!”
就算皇兄不杀他,自己也不会让他好过的。
萧旭拧着眉,声音平淡而又冷峻地唤道:“福荣。”
“啊?”福荣停下来,看向萧旭,“皇兄唤我何事?”
萧旭盯着她的眼睛,语重心长地道:“范志良的确罪有应得,此事事关重大,影响恶劣。这欺君之罪,你——也有份!”
“若不是你看上了范志良,非要将他弄进宫来,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后宫之中,出现了假太监,后果会有多严重,你难道没有想过吗!?”
福荣嗫嚅着嘴唇,还有些不服气:“皇兄,我不过就是多找了几个男人嘛,你还不是有那么多女人……”
萧旭闭了闭眼睛,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看来,平日里朕和母后的确是对你太娇惯了,才让你养成了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你还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若不让你长点教训,今后还不知会犯下什么祸事!”
萧旭深吸了口气,下定了决心:“传朕旨意——福荣公主性情骄纵,为一己私欲,徇私枉法,欺君罔上,险些酿成大祸。”
“事发之后,仍不知悔改。为督促公主修心养性,改过自新,特将其送入净心庵带发修行半年,若无旨意,不得私自回宫,明日起执行!”
福荣立马慌了,向来倔强骄纵的她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她冲萧旭喊道:“皇兄,我可是你妹妹,是大兴的公主,你怎能让我去庵里去当姑子,我不要!”
萧旭的脸又阴沉了几分:“净心庵乃太祖之妻敬慈皇后晚年清修之处,历史悠久,环境清幽。若你再这么无理取闹,不服旨意,朕就将你送到京城外去!”
看着萧旭不容分说的严肃面容,福荣只得咽下心中的不甘委屈,怏怏地转身向门外走去。
事已解决,李令曦也准备回去了。
感觉到自己身后有人,福荣回头看,见是李令曦,她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这个从前就对皇兄不冷不热的女子,从冷宫出来后,竟摇身一变成了大国师。
这清高孤傲的性子比起过去有增无减,看谁都面无表情,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她停下脚步,昂起头问道:“就是你把范郎揭发出来的吧?”
“嗯。”
福荣眯起了眼:“所以,本宫落得如此地步,也是你害的了?”
李令曦摇摇头:“非也。所谓因果轮回,报应不爽。由果溯因,一切都是公主自己造成的,就算本座不揭发,也难逃恶果。公主贵为皇室之女,知书达理,想必不会连这点儿道理都不明白吧。”
“你——”
福荣气得捏紧了拳头,正欲发作,想起方才萧旭的话,又止住了。
“哼,李令曦,本宫不过是暂时出宫,你等着瞧!”
李令曦并未回应,径直越过福荣向前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了,回头嫣然一笑。
“对了公主,本座今日心情不错,免费把我算到的都告诉你好了。”
“你算到的……什么意思?”
福荣总觉得,笑着的李令曦好像更讨厌了。
“你的那个范郎啊,可不光是与宫女有染。”
“他可是男女通吃的。”
一听这话,福荣登时冲到了李令曦面前,追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给本宫说清楚!”
在游船上见到时,范郎不是说他家境贫寒,无力支撑他继续读书,迫于生计才去学琴卖艺的嘛。
什么男女通吃……
“范志良从小母亲去世,父亲娶了继母后又不管他,长到十五岁时,被一位富家公子看上,借书童的名义带进府中,实为公子的娈童。”
“三年之后,富家公子对他没了兴致,他出府后就凭借自身优势去了象姑馆做兔儿爷。因长相俊美,又会钻营讨好,两三年后就有了些名声。”
“于是便开始学习琴棋书画等风雅之事,将自己包装成风流才俊形象。”
接下来的事情,便是福荣亲自经历的。
李令曦说完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留下福荣呆愣在原地,一脸难以接受的表情。
“本宫费尽心思找的男宠,竟然是个千人骑万人爬的男倡……”
怪不得他在床帏之间有那么多手段,能拿捏住自己,原来都是在那种腌臜之地学来的!
自己贵为公主,竟然和这样一个伺候过无数男人的贱奴……
一想到范志良从前在那些男人身下辗转承欢的样子,福荣就忍不住胃里翻滚,阵阵恶心袭来:“呕……”
第二日,福荣公主就带着一马车的行礼和两个丫鬟,离开了皇宫。
————
李令曦刚走到门口,就见不远处一个绯红色的身影正焦急地踱来踱去。
一见着她来,那人立马双眼发亮,小跑着过来了。
李令曦有些熟悉之感:“你不是昨日早朝后……”
“对对对,正是下官,国师大人好记性。”
绯色男子连连点头,道出来意:“大人昨日说,一日只算三卦,这不我今日就想早早地等着您呢。下官乃太仆寺少卿魏松,家有一难事,想请教大人。”
“何事?”
“是这样的,近几日以来,我家内子好像有些不太对劲,行为举止颇为怪异。”
“怎么个怪异法,详细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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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她变得……有些不像人了。”
魏松回忆着妻子的不同寻常之处,一条条地列出:“晚上就寝时,她总是很晚才睡,第二日早上起床又不见她的人影,于是我让下人去找,发现她竟然睡在草堆里和石头上。”
“叫醒之后,她一睁开眼就冲着我们龇牙咧嘴,眼神也充满着敌意,过了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吃饭时也不爱吃做好的饭菜,说自己不饿。可到了晚上,下官却发现她偷偷去了厨房,身手异常敏捷,一下子就把活鸡给逮住了,张开嘴就咬。”
“嘴上沾着鸡毛,殷红的鲜血顺着嘴角直往下流,别提多渗人了……”
想起那日半夜在厨房外看到的惊悚一幕,魏松还心有余悸。
他双手微微颤抖着:“除了生吃活鸡,她还、她还生吃老鼠和青蛙。有一天,她还‘嗖’地一下爬上了树,去掏那鸟窝里的鸟来吃。”
“凡此种种,不胜列举。总之家中上下是不堪其扰,下官见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就找了很多大夫来看,结果全都束手无策。”
“正当为此事焦头烂额之时,恰在前日下朝后见识到了大人的神通,所以下官才想找您帮忙。”
魏松抬起双臂,拱手向前,郑重地向李令曦行礼:“请国师帮下官算算。”
李令曦说:“魏大人多礼了,本座算卦有一规矩,先给钱后算卦,不灵不要钱。”
“明白,下官已备好银钱。”
魏松连忙去掏自己的衣袖,拿出一张银票。
他官职不算高,在朝十几年,一直兢兢业业,谨小慎微,靠俸禄吃饭。
李令曦瞄了一眼银票上的数目,淡淡道:“十两银子即可。”一百的两银票,想必魏松把小半家底都掏出来了。
看来,他倒是个疼爱妻子的实在人。
魏松一愣,随即感激地道:“多谢国师大人。”
李令曦收下了十两银子,开口道:“你夫人十日前去过山上,她就是在那天被一只黄鼠狼精附身了。”
魏松的眼睛顿时瞪大了,重复道:“黄鼠狼精?”
“没错,喜在夜间活动,常栖于石穴、草堆,喜食老鼠、蛙类、家禽等物,这些都是黄鼠狼的明显习性。”
看来,这是一只修行尚浅的黄鼠狼精,还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行为,很容易露馅。
李令曦继续问道:“夫人被附体之后,除了你方才说的那些异常举动,可有袭击人的行为?”
魏松回想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她就是有些吓人,但也没有主动伤人的举动。”
他又追问道:“大人,这黄鼠狼精究竟为何要附身于内子呢?被精怪附体,会对身体造成什么影响吗?”
李令曦回答道:“目前来看,它并无害人之心,具体原因还不可知。待会儿我给你拿些驱邪符纸,你按照我的要求去做,把黄鼠狼精从夫人体内驱除,调养几天便可恢复。”
“若是还有什么问题,再来找我便是。”
魏松拱起手:“太好了,多谢国师!”
半个时辰后,魏松带着李令曦给的驱邪符纸,还有一页手抄的经文回到了家中。
刚进院子,管家就迎了上来,魏松关切地询问道:“夫人今日情况如何?”
管家忧心忡忡地回道:“还是那个样子,眼看到晚饭的点了,人又不见了,估计又在哪个角落逮耗子呢。”
19.第 19 章
魏松倒是神清气爽,他拍了拍衣袖:“放心吧,今日专门去找大国师,她给了一些东西,这下夫人有救了!”
“东西……什么东西?”
管家跟在魏松后面追问道:“老爷,国师算出夫人是怎么回事了?”
“没错。”魏松压低了声音,“夫人是被黄鼠狼精附体了。”
“黄鼠狼——”管家失声叫道,魏松急忙伸出手指:“嘘……小点声儿,别被那精怪听到了。”
“哦对、对。”
管家也压着嗓子,悄声问道:“老爷,那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
“进屋去说。”……
一刻钟后,管家从屋内出来,隐隐听到厨房那边又传来了丫鬟的惊呼声,还有夫人异常尖利的呵斥声。
他叹了口气,向门外走去。
午膳时分,丫鬟慧儿战战兢兢地敲着魏夫人的房门,颤声问道:“夫人,这是您让奴婢准备的食物,奴婢给您送来了。”
等了一会儿,却没听见脚步声,慧儿的眼神害怕地扫过手中的托盘,那用瓷碗盖着的地方,传来几声“咚咚”的撞击。
她心惊肉跳地闭了闭眼,努力地控制着自己发抖的双手。
忽然,门从里面猛地一下打开了。
魏夫人那张略显刻薄瘦削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她脖子前倾,佝偻着身子,一双白净纤细的手伸了出来,形如鸡爪般地垂着。
慧儿吓了一跳,差点没站稳,不敢直视她,将托盘向前递去:“夫、夫人,您要的食物……”
魏夫人探出头抽了抽鼻子,嗅到熟悉的味道,咧开嘴一笑。
她快速地把托盘一拿,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砰”的一声碰上了门。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青蛙的叫声和撕扯咀嚼肉类的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
慧儿再也不敢多待,慌忙离开了。
回到厨房时,就见管家在炉前煎药。
见慧儿回来了,管家招呼道:“你来得正好,方才老爷吩咐我去药铺找了些解郁清心、安神定志的药,马上就熬好了,待会儿你送到夫人房里,让她喝下。”
慧儿面露难色,嗫嚅道:“我、我不想去……夫人太吓人了……”她又说道:“管家您让我干什么脏活累活都行,千万别让我去夫人那,算我求您成不?”
见慧儿如此说,管家又问其他的几个丫鬟和婆子,她们的反应如出一辙。
管家无奈地叹了口气:“也罢,那就我去吧。”
“不过,还得再找一个胆大力气也大的人在外边,到时我要是一喊,你就进来帮我,否则我一个人也扛不住啊!”
负责杀鸡杀鱼的曾婶站了出来:“我去吧。”
管家端着碗来到魏夫人房门前,悄悄将一张符纸放进了冒着热气的碗里。
符纸遇水即化,很快就溶于汤药。
管家用汤勺搅了两下,伸手去敲门:“夫人,老爷让我给您送汤药来了,让您喝了药再好好休息。”
魏夫人打开门,嘴角还残留着些许粘液状的东西。
她让管家进去,指着桌子道:“先放在这吧,过会儿再喝。”
管家身子一僵,堆起笑容说道:“夫人,老爷交待了,说须得看您把药喝完才放心,趁热喝了吧。”
魏夫人不耐烦地坐下,端起碗准备喝,鼻端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寻常的味道,她皱起了眉头。
“这药有股怪味。”
管家陪着笑脸:“良药苦口利于病嘛。”
魏夫人紧皱着眉,将碗送至嘴边,刚抿了一小口,立刻脸色大变,吐了出来。
管家当即大喊道:“曾婆子赶紧进来!”
曾婶立马跑了进来,两人都一脸严肃地看着魏夫人。
魏夫人戒备地退了一步:“你们想干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分工明确地动了起来,曾婶一把将魏夫人按在座位上,粗糙有劲的大手捏住下巴,迫使其张开嘴,管家则伺机将整碗汤药一股脑地灌了进去。
“咳咳……”
魏夫人摇着头使劲挣扎,呛到了鼻孔里。
曾婶放开手,和管家站在一起观察着她。
只见魏夫人将手伸进了喉咙深处抠着,不一会儿,“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堆褐色的汤水。
她擦去脸上的污渍,面目狰狞地瞪着管家和曾婶,发出低低的吼叫,像只被激怒的野兽。
“夫人、我们也是不得已……”
管家见状不对,连忙拽着曾婶逃之夭夭了。
而屋内,魏夫人惨白着脸,无力地退坐在床上,抚着心口露出疼痛的表情。
驱邪符虽被吐了出来,但毕竟在身体里有残留。魏夫人——或者说黄三娘,遭受了符咒的侵蚀,修复了好半天才有所缓和,躺下沉沉地睡去了。
魏松一直在门对面的窗子后观察着一切,见管家匆匆逃出,连忙招手问道:“怎么样了?”
“回老爷,夫人不肯喝,我们硬灌了进去,可夫人又吐了,还张牙舞爪的,吓得我们只好出来了。”
魏松着急地拍着手背:“这可如何是好?”
对了,还有一张符纸和经文!
他让管家凑近,耳语道:“晚上……”
戌时,天已完全黑了。
管家蹑手蹑脚地来到魏夫人房门前,踮起脚尖把另一张符纸贴在了门楣处。接着,他在院中燃起灯笼,魏松拿着在李令曦那里抄的经文开始念。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乾罗答那,洞罡太玄,斩妖缚邪,度人万千……”
“天地玄宗,万炁根本……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最后一句话音刚落,门楣处的符纸乍然散发出金色光芒。
在场的人都惊住了,目光被闪闪的金光所吸引。
很快,屋内开始传出声响。先是重物坠地的沉闷声,接着是一阵呻吟喊叫声。
声音慢慢清晰变大,听起来像是有东西在撞击门窗。
众人的心跟着一上一下,既害怕又好奇。
魏松密切关注着屋内的动静,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管家担忧地问道:“老爷,这是什么情况?”
“先别慌,再等等看。”
魏松仍旧盯着前方,眼底透着不安与期待。
忽然,一声极其凄厉的叫声响起,像是动物被捕兽夹逮住时的那种惨叫。
让人不寒而栗。
之后,便再没了动静。
情况与魏松预想的不同,他等了好一会儿,上前推开了门——
魏夫人脸色苍白地倒在地上,头发披散,衣衫凌乱,像是被利爪撕碎了。
“夫人,你这是怎么了,快醒醒啊!”
魏松跪在地上,去探她的鼻息,暗暗舒了口气:“夫人昏过去了,快去拿套干净舒适的衣服来给夫人换上。”
夜已深,魏夫人一直昏迷不醒,魏松就在她床前陪伴着,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魏松就准备出门。
“来人,备轿!”
约摸一个半时辰后,魏松下了朝,他马不停蹄,直奔李令曦而去。
“国师,下官又来叨扰您了。”
魏松将昨日的情况跟李令曦说了,他眉宇间萦绕着忧虑:“那精怪也不知到底要做什么,哪怕被符咒之力重重所伤,也死活不愿离开,这可如何是好啊!”
李令曦注视着前方,眉头微蹙,开口道:“魏大人,本座之前所授之法,乃是驱散邪祟的寻常手段,较为温和。”
“可如今看来,附身于夫人体内的精怪,似乎有着极深的执念和怨气,故而才不愿离开。”
“这……这可该如何是好?”魏松的声音焦灼急切,带着恳求,“大人,内子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请您一定要救救她啊!”
“这精怪的意志力很顽强。”李令曦缓缓道,“它不像一般的邪祟,只是单纯地占据人身以图享乐或借机害人,也不是冤魂索命。”
李令曦闭眼感知着:“它好像……背负着某种刻骨铭心的伤痛,这伤痛让它宁愿忍受符咒灼魂之苦,也不愿离开。”
魏松听得心里直发毛:“刻骨铭心的伤痛?它……它为何偏偏会选中内子?”
李令曦睁开眼,说道:“此类精怪虽修行年份尚浅,然灵智初开,最是记恩记仇。至于为何会选中夫人……”她顿了顿,“也许是夫人为人心善,气场与其有微妙的契合之处。又或许是夫人的官眷身份,能帮助它接近想接近,然却又无法凭借自身去接近的人或事。”
魏松有些疑惑:“它想接近的人和事……”究竟是指什么?
“魏大人,你虽非权倾朝野,但也是朝中四品官员。”李令曦看向他,“你夫人平常能接触到的,应当是非富即贵之人,甚至是皇亲国戚。”
“权贵……皇亲国戚……”魏松顿觉一股寒意自脊背而起,直冲后脑。
那精怪的目标,莫非是朝中之人?
这、这未免也太过骇人听闻了。
李令曦站起身:“事情有些蹊跷,看来本座需得亲自走一遭了。”
既然符咒外力难以奏效,唯有当面探寻其内在本源,才能化解。
“魏大人,烦请带路吧。”
踏入魏府,李令曦就感受到一股阴冷焦躁的气息弥漫其中。
府中下人个个屏息凝神,走路都踮着脚尖,唯恐发出一丝不应有的声响。
“大人,请。”
魏松领着李令曦向内院走去,刚进院门,就听见里屋传来一声尖利的呵斥:“都说了我不吃这些汤汤水水,都给我滚出去,不要来烦我!”
接着又响起碗碟摔碎的声音和丫鬟压抑的啜泣声。
李令曦未受影响,径直走到门前,推门而入。
屋内窗户紧闭,光线有些昏暗,一股淡淡的腥骚气扑面而来。
地上一片碎瓷狼藉,一个小丫鬟正蹲在地上清理,手因为紧张害怕而不停颤抖,被瓷片划了些小口子。
正对着房门的梳妆台前,坐着一人,正是“魏夫人”。
她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寝衣,坐姿略显僵硬,一头青丝披散在背后,未曾梳理。
听见推门声,她异常机警地转过头来。
魏松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那张脸的确是他夫人的,可又分明不是,陌生的眼神,陌生的神态……
“魏夫人”脸色灰白、嘴唇干裂,戒备的眼神里燃着一种异于常人的光芒。
看见李令曦的瞬间,“魏夫人”感知到了她身上散发的强大灵气,立刻站了起来。她弓起身子,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似在警告和威胁李令曦。
“大人……”魏松有些担心,上前一步。
“无事。”李令曦抬手制止。
她看着“魏夫人”的眼睛,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又有力量:“尔等精怪,修行不易,既然你已借人身依附,难道不知此举已违逆天道,久久不离,势必会损人元气,”
“当日上山,你假装受伤,魏夫人心存善念,上前查看,给你了可乘之机。魏夫人何其无辜,受此苦楚。你快快离去,切莫因自身执念,祸害无辜之人!”
听了李令曦的话,“魏夫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戒备怨恨的眼神闪过一丝挣扎和痛苦。
她猛然开口,嘶吼道:“滚开!这是我的事,你们少管!”
李令曦轻轻摇了摇头:“你的执念,已成为了枷锁,锁住了你,也锁住了无辜之人。”
她向“魏夫人”走去,强大的精神力缓缓收紧,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笼罩:“你可知,怨气冲天,最终会遭到天谴,让你魂飞魄散?本座已算知你心中执念,若你愿离开魏夫人的身体,本座可以帮你,如此尚有一线生机。”
“生机?”魏夫人昂起头,脸上表情扭曲,露出一声满含嘲讽与悲凉的狞笑:“说得好听罢了!我的孩儿们无辜惨死的时候……可曾有人给他们生机?!”
“你们这些有权有势、心狠手辣的人类,光会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为了一己私欲,残忍杀害了多少无辜生灵?我的孩儿们……我要为你们报仇!让这些高高在上的人,血债血偿!”
“魏夫人”情绪突然爆发,她面目狰狞,毛发竖起,修长手指上的指甲瞬间又长了几分,狠狠地划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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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脸与尖嘴利齿的黄鼠狼脸不断变换,交替出现。
然而不变的,是那双眼神中隐藏着的痛苦与悲伤,那是一个母亲最大的伤痛与执念。
丧子之痛,足以让一个母亲失去理智,也足以让一个母亲成为无畏的复仇者。
李令曦左手迅速掐了一个安神定魄的法诀,口中默念清心咒,同时右手向上一扬。
霎时,一道无形的禁制笼罩了整个房间,隔绝了内外的声音,也压制了黄鼠狼精爆发的妖力。“魏夫人”的身体僵住,仿佛被无形绳索捆住,不得动弹。
与此同时,那暴虐怒涨的怨气也被遏制住了,她褪去狰狞怒容,脸上现出悲伤之色,发出呜咽的悲泣声。
李令曦走到她面前,目光如炬,沉声道:“黄三娘,你为子复仇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冤有头债有主,你决不能以强占魏夫人之身为由,害她性命。而且,你这样不仅会让自己不足百年的修行功亏一篑,还会魂飞魄散。到时,你那惨死的孩儿们,冤魂又该向何处而去呢?”
她的声音缓和下来:“我今天来此并不是为了强行逼迫你,或致你于死地。你也看到了,如果我想,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你打回原形。”
“但我没有那样做,因为我知道事出必有因。”
“若信得过我,你可以把事情交给我处理,我会找到害你孩儿的凶手。”
听到自己的本名被叫了出来,黄三娘缓缓抬起头。
李令曦的一番话让她彻底清醒了。
她明白,眼前这个青衣女子的确法力高深,且有着洞察世事与人心的本事。
望着李令曦那双如深潭般幽深澄澈的眼睛,黄三娘卸下了心防,无力地滑靠在椅背上,思绪飘回了多年前。
二十三年前。
城外紫云山。
黄三娘一家在此山中居住了很多年,世代清修,深居简出,很少涉足山下。
三个孩子中,黄大郎是最勤快懂事的,一大早他就跑到林中去找野果,准备带回家给妈妈和弟弟妹妹吃。
深秋季节,山上一片金黄,果子都已熟透,等待小动物去品尝。
橡子、栗子、松子散落满地。还有野莓果,山楂、桑葚、拐枣……
大郎一会去这棵树下,一会又被另一处的果实吸引,忙得不亦乐乎,完全沉浸在了收获的喜悦中。
与此同时,五个身着劲衣,背着弓弩的男子正骑着马,慢步走在上山的路上。
到了山腰,道路变得崎岖陡峭起来,他们下了马,开始步行。
一个瘦高个抱怨道:“眼下都过了狩猎的时期了,还非要让我们上山来找猎物……”
旁边的单眼皮男子应和道:“就是,还要找什么跟婴儿差不多的猎物。要我说,猎物不是越大越好嘛,那么小的吃起来也没肉啊,真不知道这些贵人们在想什么。”
中间略胖的男子打断他们的话:“咱们拿钱办事,贵人们怎么交待,咱们就怎么办,还是早点弄完好回去交差吧。”
他四处观察了下地形,指着前方的树林道:“咱们分开去找,有什么发现就互相告诉一声。”
五人分成三组,朝不同方位去了。
瘦高个和单眼皮结伴而行,没走多久,他们就发现了黄大郎。
黄大郎正背对着两人,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的到来。它瞥见一颗好大的松果,连忙跑过去抱起来,想把里面的松子都摇出来。
瘦高个见状,屏息举弓搭箭,瞄准了黄大郎,手一松。
“咻——”利箭划破空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冲目标射去。
黄大郎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利箭射中了后腿,倒在地上发出“唧唧”的惨叫声。
“干得漂亮,兄弟!”
单眼皮笑着拍了拍瘦高个的肩膀。
“走,咱们把这只黄皮子拿回去跟大哥交差。”
胖子和其他两人毫无所获,于是几人便商议着,用手上这只黄皮子做诱饵,看能不能再多捉几只。
他们把黄大郎腿上的箭拔掉,放在原来的位置,又在四周布下了好几个陷阱。
之后,便躲在树后面暗中窥视。
一棵百年老树下的洞穴中,黄三娘正在修炼。
黄二郎和黄三妹醒来后不见哥哥,又不好打扰娘,便决定自己出去寻找。两刻钟后,他们循着惨叫声找到了黄大郎。
见哥哥倒在地上,腿上流着血,两小只立马不管不顾地冲过来,想救他回去。
不料,却都落入了陷阱,不得动弹。
又等了会儿,见没有其他动物,胖子几人用布袋把三只黄皮子装了起来。
“逮了三只,这下总算是完成任务了,走,下山!”
山间马蹄奔腾,惊动了精修的黄三娘,她这才发现三个孩子都不在身边。
“大郎,二郎,三妹,你们又跑哪玩去了?”
没有回应。
黄三娘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连忙去找。
发现了血迹和捕兽夹,她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待她顺着马蹄声一路追踪,却见那些人早已下了山,扬长而去。
他们的最终方向,是皇宫。
黄三娘的眼中满是愤恨和绝望——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救回三个孩子了。
————
深夜。
皇宫,毓秀宫。
某处不引人注意的屋子里还亮着灯。
灯影幢幢中,有一男一女的身影。
女子是杜贵妃,男子则是宋青阳。
彼时的宋青阳还不是国师,只是一个年纪尚轻的法师。因会些看相算命、驱邪堪舆的本事,被杜琼芝请来办事。
宋青阳将布袋子里奄奄一息的三只黄皮子倒了出来。
看着那血肉模糊的样子,杜贵妃面露嫌恶,掩着鼻子:“怎么找的都是黄皮子,就没有别的吗?”
“娘娘息怒,如今已是深秋,猎物不好找,能弄来这三只已经很不错了。”
宋青阳将黄皮子拎起来打量着:“况且这几只黄皮子的个头也恰好合适,应该问题不大。”
“既如此,就交给大师你来处理吧。本宫可不想让这些东西脏了手。”
20.第 20 章
杜贵妃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喝起了茶。
宋青阳让下人备好了剃刀、柴火、锅和水,从黄大郎开始。
先是将黄大郎身上的毛全部剃掉,接着放入烧得滚烫的开水中。
瞬间,屋内响起黄大郎凄厉万分的惨叫,一旁的下人不忍心地别开了眼睛。
黄大郎就这样被活活烫死了。
接着是黄二郎,宋青阳命人将其四肢和尾巴全部砍掉,只剩躯干和头。
为了防止其惨叫声引来人,宋青阳中途又给他们喂了毒哑嗓子的药。
可怜的黄二郎忍受着锥心的疼痛,血液流干而亡。
最后是黄三妹,她是被吊起来,放在火上,一点点烤死的。
浑身的皮肉都被烤得黢黑焦烂,惨不忍睹。
三只无辜的黄皮子就这样以极其残忍的方式被害死了。
宋青阳将三具尸体按顺序摆放在木盘中,拿给杜贵妃:“娘娘,您看这三个,哪一个最合您心意呢?”
杜贵妃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一边皱着眉一边扫视着。
“……就这个吧,看起来还比较像刚生下来的妖孽。”
她指着黄大郎的尸体交待道:
“把这个拿到地窖中,用冰块封存好。那位的预产期就在这几日了,到时再拿出来用。”
“是,娘娘。”宋青阳点头,“那这剩下的……”
杜贵妃摸着指甲上的丹蔲,漫不经心地垂下眼皮。
“烧了吧,看着怪恶心的。”
……
回想起三个孩子冤魂托梦告知的死状,黄三娘痛不欲生。
“我的孩儿们啊——你们死得好惨,是娘没用,保护不了你们,该死的是娘啊!”
黄三娘瘫软在地,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悲戚愤恨的呐喊声字字泣血。
她双眼空洞地望着地上,嘴里喃喃低语着:“是我无能……我眼看着他们被抓走,可我却无能为力……”
“那里的气息如同龙潭虎穴,有可怕的东西守护着,我根本无法靠近,更别提报仇了……”
李令曦猜测,应该是宋青阳在杜贵妃的宫殿外布置了阵法,再加上皇宫威仪森严,有龙气守护,像黄三娘这样的低等级精怪无法接近。
黄三娘艰难地抬起头,眼神中带着绝望和哀求看着李令曦:
“我选中了魏夫人,她是官家夫人,福泽深厚,或许能靠近那个地方……又或许能引来您这样真正的大师……”
“大师!”黄三娘挣扎着爬向李令曦,向她叩拜:
“我黄三娘自知罪孽深重,逆天而行,可我那三个孩儿何其无辜!他们尚未见识这广阔天地,便遭此毒手,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我求您……”她伸出手拉住李令曦的裙角,哀痛地祈求。
“求您替我主持公道!只要能帮我那三个孩儿讨回血债,我黄三娘任凭大师处置,哪怕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也在所不惜!”
说完最后一个字,黄三娘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再也支撑不住地往下倒。
在意识尚存的最后一刻,她听见了李令曦说出的那句话——“我答应你。”
她合上眼皮,欣慰地笑了,在彻底倒下之前,抽离了魂魄。
魏松眼见一缕黄烟从自己夫人的身上飘出,连忙着急地问李令曦:“国师,这、她可是……”
李令曦点头:“她已从夫人身上离开。”
不一会儿,那黄烟凝聚成形,黄三娘现出了真身。
她郑重地向李令曦磕了一个头,随后便静静待在原地,准备接受李令曦对她的处置。
可她等了一会儿,却不见李令曦有任何动作,疑惑地抬头看她。
李令曦说道:“黄三娘,你虽强占人身,致魏夫人元气受损,但好在没有伤及性命,酿成大祸。”
“念在你为子报仇,其情可原,本座便不再追究。”
“但需记住,从今往后,你要潜心修行,多做好事,一心向善,记住了吗?”
黄三娘眼眶中溢出了泪水,她直起身子,双爪合十,连连向李令曦叩拜。
“行了,你且去吧。”
……
黄三娘走后,李令曦又给魏夫人开了一剂补气定心的药方,让魏松命下人抓药煎服,连服三日便可恢复元气。
把夫人妥善安置之后,魏松想起方才黄三娘所说的“那个地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和惶恐。
二十三年前,魏松还未满二十岁,当时并未入京。
不过后来也听说了一些只言片语。
当年那件事在宫中引起不小的震荡,堪称骇人听闻。后来先皇派人封锁消息,严令禁止宫中议论传播,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平静了风波,鲜少有人提及。
如今遇见了这黄鼠狼精,其所述之事,竟似与当年奇闻息息相关……
魏松看向李令曦,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吧。”李令曦说。
魏松迟疑开口:“下官冒昧,敢问大人,那黄三娘的意思莫非是指当年的……黄皮子换皇子?!”
李令曦点头:“正是。”
早在见到萧旭的第一面时,她就从其面相上看出了端倪。
不过此事事关皇室血脉,阴谋颇深,牵扯甚广,还需找到实证方可彻底令众人信服。
李令曦事务缠身,还未着手去查,黄三娘一事恰巧提供了线索。
接下来,她会继续暗中搜集证据。
见魏松神色惊骇,面如白纸,李令曦知道他被吓得不轻,便说道:“魏大人,此事已超过你的承受和解决范围,你就当不知道,一切交由本座来处理,记住了吗?”
魏松回过神来,点点头:“国师放心,下官明白。”
……
李令曦从魏府出来,回宫去了。
她眼前浮现出二十三年前的一切……
当时,先皇尚未立后,宫中嫔妃们个个都铆足了劲争宠,希冀一举怀胎,诞下龙子,荣登后位。
而在后宫之中,最得圣宠的便是陆妃与杜妃。
两人年岁相当,都是名门之女,一个清纯温婉如雪莲,一个娇艳妩媚似玫瑰。
陆妃为人和善,蕙质兰心,德才兼备,除后宫妃嫔,她在不少朝中大臣心中也是母仪天下的典范。
杜妃心有城府、绵里藏针、敏感多疑,总是明里暗里给其他妃子使绊子,手段阴险毒辣。
对陆妃这个最大的竞争对手,杜妃一直与其暗暗较劲,唯恐其风头胜过自己,更害怕对方会成为皇后。
先皇二十四岁那年的初春,后宫一片沸腾——陆妃有了身孕!
消息传到毓秀宫,杜妃当即沉下脸,狠狠摔碎了花瓶。
下人们都战战兢兢,小心谨慎,生怕惹怒主子遭来横祸。
整个毓秀宫弥漫着一片紧张压抑的氛围。
杜妃气得一口银牙都快被咬碎了,怒不可遏地又将桌上的茶壶杯具连同桌布一起用力扯下。
一片哗啦声响起,杜妃胸膛剧烈起伏,坐回凳子上,愤懑骂道:
“陆韫雪那个贱人,凭什么能抢先于本宫怀上龙胎?整天一副故作温婉贤淑的模样,装给谁看呢,也不知道背地里使了什么手段,让陛下和朝臣们都为她说话。”
“这贱人如今有了身孕,岂不是要更加得意了,说不定就会母凭子贵,一举封后……本宫不甘心,不甘心!”
杜妃捏起拳头,狠狠捶向桌面,眼神里似乎要迸出火花。
掌事姑姑兰英在一旁劝慰道:“娘娘莫要生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到时人家可就高兴了,您说是不是?”
杜妃深吸了口气,勉强平复着情绪,点点头:“你说得对,如今本宫要是出了什么事,恐怕正如了那些贱人的意,本宫可不干这吃亏的事!”
说罢,她又叹了口气,看向了自己扁平的肚子:
“兰英啊,你说本宫比她陆韫雪还早入宫两个月,怎么这肚子就这么不争气呢?”
她忽而担忧起来:“你说,会不会是本宫不能生啊……”
否则怎么会这么久都没有动静呢?
“呸呸呸!娘娘您可别瞎说。”
兰英连忙否定了杜妃的猜测:“娘娘您一定能生皇子,只是……只是眼下还未到时候。”
“可就算到时怀上了,那也是在陆韫雪那个贱人的后面,万一、万一陛下立她为后了,那本宫不就没机会了……”
想到以后的局面,杜妃焦灼不已。
若陆韫雪为后,将来她的孩子不出意外就是太子。
那自己岂不是永远要被陆韫雪压着了?不仅如此,自己的孩子也会永远被她的孩子压着……
不,不!
杜妃激动地站起身来。
她绝不会允许陆韫雪占尽上风!
她要想办法阻止这一切!
可是该怎么做呢……
自己与陆韫雪一向不和,这是人尽皆知的。
如今陛下又因其怀有身孕而对其宠爱有加,还特地下令对未央宫严加防范,不许任何人无端打扰陆妃养胎。
如果在陆韫雪怀孕期间动手脚,那么自己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引火上身,得不偿失。
看来,只能从其他方面下手了。
杜妃突然若有所思地盯着兰英看,兰英莫名心中一紧,小心询问道:
“娘娘,您为何这样看着奴婢,可是想到了什么?”
杜妃笑了笑,问道:“兰英,你入宫已有些年头了吧。”
“回娘娘,奴婢十四岁入宫,如今已快九年了。”
杜妃点了点头:“如此说来,还有两年多便可以放出宫去了。”
“是……”
兰英有些紧张,不知杜妃为何会提起这个话题,她猜测着杜妃的心思,努力斟酌言辞:
“娘娘,您若是用得上奴婢,奴婢愿意一直侍奉您。”
杜妃走到跟前,拉起她的手:“你这是把本宫当成什么人了,到了年限便放你出宫,这是规矩,本宫岂会一直耗着你?”
“娘娘,奴婢口拙,不是那个意思……”兰英低着头解释。
杜妃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本宫要你帮一个忙。事成之后,本宫允诺,让你提前出宫。”
兰英一下子抬起了头,瞪大了眼睛:“娘娘您……您说的可是真的?”
这个条件,对于她这样的宫女来说,确实很有诱惑力。
“当然是真的,本宫说到做到。”杜妃笃定地看着她。
“那、那您要奴婢做什么?”
“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一个与陆韫雪怀孕时间差不多的女人。”
……
杜妃附在兰英耳边,悄声交待了一番。
“奴婢明白了,这就着手去做。”
兰英离开后,杜妃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
陆韫雪,我杜琼芝想要的东西,谁也拦不住!既然你非要挡我的路,那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十多天后,毓秀宫内。
一派喜气洋洋的氛围。
杜妃也有喜了!
皇帝萧辰闻讯来探望,喜笑颜开。
“琼芝啊,你和雪儿两个真不愧是朕最疼爱的人,一前一后都怀上了龙胎,朕这下可真算得上是双喜临门了,哈哈哈哈……”
杜琼芝轻柔地抚着自己的肚子,笑着回道:“臣妾何德何能,还不都是仰仗陛下的恩宠。”
“哈哈……好!好!你辛苦了,朕回头让人给你赏赐,你可要好好养胎,切莫再像以前那样贪玩好动了!”
“陛下,臣妾哪有~”杜琼芝嗔怪道。
“好好,是朕说得不对。你饿了没,让厨房做些好吃的来。”
……
萧辰难得心情好,在毓秀宫与杜琼芝说话逗乐,待了好长时间。
他丝毫没注意到,来给杜琼芝诊脉的张太医脸色有些不对,额上也频频冒汗。
杜琼芝瞥了张太医一眼,给兰英使了个眼色:
“兰英,张太医匆匆前来为本宫诊脉,想必是累着了,快送张太医回去休息吧。”
“是,娘娘。”
兰英会意,带张太医出去了。
一直送到门外,兰英停下脚步小声道:“张太医,可别忘了娘娘的嘱咐。”
“是、是……”
张太医擦了擦汗,忐忑地离开了。
为了乡下的老母亲和幼子的前途,他不得不撒下弥天大谎。
毓秀宫内,萧辰走后,杜琼芝的笑脸立马消失了。
她伸手将肚子上绑的东西扯下,扔到了床的内侧,随后动作灵活地起身下床。
兰英刚好从外面进来,见状脸色微变:“娘娘,您怎么把那东西拿下来了,万一被人看到了……”
“放心吧,陛下已经走了,这内室也只有你们几个能进来。”
杜琼芝摸了摸脖子:“这躺着演戏还真累人。”
兰英立马上前:“奴婢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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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按。”
两人一坐一站,杜琼芝问道:“那户人家可已安排妥当了?”
兰芝边按边回:“奴婢已给了他们夫妇一笔钱,让他们好生养胎,守口如瓶。”
“嗯,等临产前一个月,你和葛总管一起,将人带进宫来。记住,千万不能别人发现。”
“是。”
……
时序轮转,八个月多后,深秋。
宫中氛围异常紧张。
陆妃和杜妃两位孕妇,先后隔了没几个时辰,都发动了。
只不过,陆妃所在的未央宫,是真的紧张忙碌,让人揪着一把汗。
而杜妃的毓秀宫内,表面一派慌张忙乱,实则却是暗流涌动。
萧辰一人分身乏术,决定先在陆妃宫外等候,同时派自己身边的大太监总管去杜妃那边看着。
杜琼芝在床上躺着,一边让兰英在自己脸和脖子处洒上细密的水珠,一边用力地大声喊叫着。
旁边的接生嬷嬷也配合着喊道:“娘娘,您再加把劲啊!就快出来了!”
一边喊,一边拿出提前备好的血浆,放入水盆中。
而太监总管葛进,则在离寝宫不远处的一个隐秘空间里候着。
葛进旁边还有一衣着朴素的妇人,她抱着刚出生没几天的婴儿,小心地哄着。
未央宫。
陆韫雪经历了三个多时辰的艰难战斗,终于顺利产下了一个男婴,之后便精疲力尽,沉沉睡去。
此时,已是深夜寅时。
在婴儿刚出产道,剪下脐带的瞬间,一个宫女趁所有人不注意,迅速将所有火光熄灭。
屋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
而就在刚刚,毓秀宫那边来了人,称杜妃情况十分危急,将萧辰给叫走了。
屋子一黑,产房内立马慌乱起来。
接生嬷嬷刚准备给孩子收拾一下,突觉后脑一紧,人顿时晕了过去。
黑暗中,一个身影趁乱将她手中的婴儿抱走,替换成了另一样大小差不多的东西。
随后,又将婴儿交给了早在暗处接应的另一人。
另一个毫不知情的宫女连忙跌跌撞撞地去找蜡烛。
一路摸索着,待屋内重新燃起烛火,明亮起来之后,她顿时双目大张,失声尖叫:“啊——!”
手里的烛台“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掌事姑姑连忙伸脚去踩灭火苗,训斥道:“你个妮子,好好的叫什么,差点失火知不知道?”
“姑、姑姑,你看那儿……”
宫女抬手指向地上的接生嬷嬷,结结巴巴。
“什么?”
掌事姑姑一扭头,顿时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
“怎么回事!?”
“这、这是什么……”
望着那一团没有毛发,浑身褶皱,面目模糊可怖的东西,她呼吸停滞了半拍,随即跌坐在地,双目满含恐惧地抬头看了看床上的陆妃。
“娘娘她、她这是生下了一个什么啊……”
碧月也走到跟前,指着那团东西,双眸惊恐地睁大:“这该不会是妖怪吧。”
妖怪!
此言一出,在场的几人顿时更加害怕了,纷纷叫嚷着:
“陆妃娘娘生的竟然是妖怪!”
“快来人啊,陆妃娘娘生了个妖怪!”
“有妖怪啊!”
……
接生嬷嬷被吵醒了,她摸摸疼痛的后脖颈,突然记起自己正在接生,连忙去看手中的胎儿。
“啊!!!”
待看清之后,她两眼一黑,又晕了过去。
未央宫上下,一片鸡飞狗跳。
尖叫声、哭泣声、惊呼声……
人们奔跑着、碰撞着、呼喊着……
萧辰去了毓秀宫,迎接他的是好消息——杜妃生了个儿子,母子平安。
他欣喜不已,当即下令重赏。
他小心地抱了抱闭眼沉睡的小婴儿,开心之余又想起另一边还有个孕妇,安抚了几句,便又匆匆往未央宫赶去。
刚到未央宫门口,萧辰就愣住了。
一片嘈杂混乱。
一个太监跌跌撞撞从里面跑出来,满脸惊恐地跪在他面前:
“陛下,陆妃娘娘她、她生了个妖怪啊!”
萧辰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妖怪……”
“是啊,千真万确,那妖怪还在里头呢!”
脚步踉跄了几下,萧辰决定亲自去看看。
没多久,他脸色铁青、震怒不已地出来了。
沉默了半晌,萧辰缓缓开口道:“来人,将此妖孽即刻焚毁,有敢妄议此事者,严惩不贷!”
……
毓秀宫侧门,一个身穿黑斗篷的身影出现,她就是方才于灯灭之时,暗中与碧月交接婴儿的宫女翠岚。
她用斗篷将婴儿裹得严严实实,一路小心谨慎。
叩开门后,总管葛进将她迎进来。
“怎么样,没被人发现吧?”
“葛总管放心,没人看见,现在未央宫都乱成一团了。”
“干得好,翠岚。”
“那…这孩子怎么办?”
“娘娘有令。”葛进将手放在脖子上,做了个“杀”的手势,“你把他丢到金水河里,保准没多久就淹死了,到时再顺着护城河漂出去,就没人知道了。”
“是,奴婢这就去办。”
两刻钟后,皇宫西北方向。
翠岚按照吩咐,来到金水河边。
怀里的小婴儿什么都不知道,睡得很香,丝毫不受外界打扰。
翠岚心里犹豫了一下,终究有些不忍。
可一想到杜妃的手段,她又不得不狠下心来。
“我也是迫不得已,要怪你就怪杜妃吧!”
她蹲下身子,咬咬牙,将怀中的婴儿扔进了水中。
翠岚没注意到,身后的草丛中,有一双眼睛正盯着她。
做完这一切,翠岚便匆匆返回。
她刚走,草丛中那双眼睛的主人露出了头。
这是住在附近院落的一名宫女,名叫绿荷。
方才她值夜时,碰巧瞥见了一个鬼鬼祟祟的黑衣人。
心下疑虑,绿荷便悄悄跟了上去。
待那人走后,出于好奇,也来到了河边。
看清了水中之物之后,绿荷登时瞪大了眼,差点没叫出声——
那分明是个小婴儿,而且看样子才刚出生没多久。
21.第 21 章
所幸,因此处偏僻杂草丛生,水中也水草蔓延,这才拦住了婴儿,没让他漂出多远。
绿荷赶紧去旁边找了个棍子,勾住婴儿的衣服,将他弄上了岸。
天气寒凉,夜深露重,小婴儿冻得有些发紫。
“天杀的,这到底是什么人如此狠心,竟把刚出生的孩子扔到河里……这孩子也真是个命大的,都这样了也不哭不闹。”
绿荷担心孩子没气了,忙伸手去探了探。
幸好,还活着!
她一边念叨着,一边心疼地脱下自己的外衣,包在婴儿身上。这时,她突然想起方才那黑衣人的自言自语,好像提到了……杜妃?
杜妃,刚出生的婴儿……
绿荷虽是伺候太妃的宫女,但关于杜陆二妃同时怀孕的事也略有耳闻。
她低头看了看那慢慢变红润的小脸,不敢去猜测这其中的惊天阴谋。
“这孩子,可怎么办才好呢……”思考了半晌,绿荷做出了决定。
她去厨房拿了个木盆,轻手轻脚地把裹着衣服的婴儿放进去,想了想,又摘下自己脖子上的银制长命锁,放在他身上。
然后将木盆放在水面上,略微使劲往前一推,木盆便顺着水流缓缓漂走了。
注视着渐渐远去的木盆,绿荷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你福大命大,要顺利活下来啊!”
不寻常的一夜过去了。
后宫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杜琼芝的精心布局和谋划下,任萧辰之后派人调查,也毫无破绽,坐实了陆韫雪产下妖孽之事。
三天后,朝堂之上。
萧辰高坐龙椅,面色阴沉,眼神冰冷如刀。
众臣噤若寒蝉,宣旨的声音响彻大殿。
“陆氏韫雪,入侍宫闱,本应恪守妇德,为天下女子之典范。然其行为不端,招致邪祟,竟产下非人之物。此事乃动摇国本、亵渎天家血脉之滔天大罪,实乃罪不容诛。然念其曾侍奉朕躬,姑且留其性命。着褫夺封号,废为庶人,即刻打入冷宫,非死不得出,其宫人一律遣散,一应用度,按罪妇之例供给,钦此!”
陆妃产下妖怪,惹怒圣颜,被打入冷宫。
杜妃产下皇子,圣心大悦,擢升为贵妃。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等皇子慢慢长大,这贵妃变皇后也是指日可待了。
一个月后。
毓秀宫。
“哇哇……哇哇……”
摇篮中的婴儿饿了,小嘴一撇,大声哭起来。
兰英在外面听到声音,连忙走进来,却见杜琼芝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任由孩子哭得脸都涨红了也纹丝不动。
她默默叹了口气,将婴儿抱起来,交给外间的奶娘喂奶。
孩子并不是亲生的,所以杜琼芝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每每听到孩子哭了,杜琼芝就会觉得内心烦躁,根本不想去管他。
兰英走到她身边,劝道:“娘娘,奴婢知道您心里不舒坦。可如今既木已成舟,往后这孩子便就是您的了。就算是为了您自己着想,也得做做样子不是?否则时间长了,陛下怕是会起疑心的。届时,不仅功亏一篑,恐怕还会惹祸上身哪。”
杜琼芝无声地叹了口气,站起身吩咐道:“去看看奶娘喂好了没,喂好了便抱进来让本宫看看。”
兰英笑着道:“是,娘娘。”
她将婴儿递到杜琼芝面前,逗着孩子:“娘娘您看,这小脸蛋儿胖嘟嘟的,还挺可爱的。”
杜琼芝低头看去,襁褓中的婴儿褪去了刚出生的满脸红紫和褶皱,变得圆润饱满,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睁着,不知在看哪儿,粉嫩的小嘴不时发出“喔…喔…”的奶音。
看起来天真无邪,让人心中莫名一软。
杜琼芝脸色也变得柔和了起来,她张开手:“让本宫也来抱抱。”
兰英连忙小心地递过去,突然杜琼芝停下了:“等一下。”
“怎么了娘娘?”
杜琼芝将手上又尖又长的指甲卸下,然后又重新伸出手:“好了。”
兰英顿时欣慰地笑了:“原来娘娘是怕指甲划着小皇子呢。”
“可不是嘛,这小东西皮肤这么嫩,要是伤着了,哇哇大哭,本宫可要烦死了。”
兰英没说话,只一味笑着。
看来娘娘是愿意接受这个孩子了。
……
时光飞逝。
一眨眼,六年的时间过去了。
小皇子萧旭也由婴儿长成了一个小男孩。
这六年,萧旭可以说是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每日锦衣玉食,奴仆陪玩,上树掏鸟窝,下水逮乌龟,玩得不亦乐乎。
不仅如此,小小年纪的他就已经颇具杜琼芝的风范,待人颐指气使,趾高气扬,稍有不顺心便吆五喝六,甚至动手动脚。
可怜那些下人,每日不光要费心尽力伺候小祖宗,耗尽体力陪他玩耍,还要在□□和精神上忍受来自他们母子二人的双重折磨,苦不堪言。
可在杜琼芝看来,萧旭那是精力旺盛,活泼爱动,桀骜不驯,有霸王风范。
萧辰每次来毓秀宫看望母子二人时,紧皱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他不止一次地跟杜琼芝说:“皇后啊,你身为一国之母、后宫之主,应当担负起管理的职责。可是你看看,旭儿现在被你教育的,顽劣不堪,目中无人,嚣张跋扈,哪里还有一丁点皇子该有的样子!”
“你连自己的孩子都教育不好,还怎么管理后宫,怎么做到母仪天下!?”
萧辰语重心长地留下最后一句警告:
“在其位谋其政。皇后若是没有这个能力,那朕就要考虑,是否还让你继续待在这个位置上了!”
萧辰说完,便将袖子一甩,沉着脸离开了。
杜琼芝顿时慌了。
这六年里,后宫其他妃嫔也陆续怀孕生子,一共诞下了两位皇子,三位公主。
凭借萧旭长子的身份,杜琼芝成功登上了后位。
但萧辰的一番话,让她有了危机感。若是孩子不成器,那么她这个皇后也就做到头了。
看着不远处正大呼大叫地把太监当马骑的萧旭,杜琼芝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看样子,不能让旭儿再这么下去了……”
三天后,萧旭被送到了皇家学院,开始接受皇子们的必修课程。
每日卯初,天还未亮,就要起床去皇帝那里问安,接着便去崇文馆诵读功课,背完功课学礼仪,学完礼仪练书法。
一上午满满当当的课程安排结束了。
午时吃午饭,之后稍作休息。
但若是课程不过关,则要接受处罚,不得休息。
未时初,开启下午的课程——骑马、射箭、练习武艺,练完后还要接受皇帝父亲的抽查。
一直到酉时过半才结束,方可下学回宫。
萧旭向来顽皮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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脾气骄横,只上了一天学就哭着喊着向杜琼芝诉苦。
“母后,孩儿不要去上学,太累了,还要挨打挨骂,我不要去了!”
萧旭眼睛都哭肿了,在地上撒泼打滚,谁劝都不听,一直哭闹个不停。
杜琼芝刚开始还心疼,后来也不耐烦了起来。
“旭儿,你是皇子,还是嫡长子,将来那是要当储君的,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谈什么立储?”
“哇哇……我不管我不管,我不要当什么储君,打死我也不去!”
萧旭坐在地上扭动着身子,嚎啕大哭。他根本还不懂什么是嫡长子,什么是储君,只是用自己小孩子的思维去拒绝。
可杜琼芝一听到那句“不当储君”,立马就变了脸色。
她冲到萧旭面前,扬起手打了他一巴掌。
“你在说什么!”
“身为本宫的孩子,你竟然说出这样没出息的话,实在是太让本宫失望了!”
杜琼芝肩膀剧烈起伏,嘴角颤抖,气得快疯了。
看着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的萧旭,杜琼芝脑海中闪过一丝厌恶与恨意。
“这个该死的孽障,果然是个扶不上墙的贱种泥胚!若不是为了这至尊后位,为了后半生的荣华富贵,本宫又怎会容你一个冒牌货在膝下承欢……”
萧旭虽年幼无知,但此刻也感受到了杜琼芝滔天的怒火,识趣地停止了哭闹,改为小声抽泣。
碧月连忙给翠岚使了个眼色。
翠岚拉起萧旭小声哄道:“殿下莫要哭了,奴婢带你去外边玩。”
萧旭被带走后,杜琼芝仍不解气。
她抚着心口道:“本宫自问对这个孩子一向不薄,可没想到他却如此不成器,一点儿都不为本宫着想,真真是枉费了本宫的一片心血!”
碧月走过去扶住她,柔声劝解道:“娘娘莫要跟小殿下置气,殿下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哪里懂得那么多道理?况且如今殿下刚刚去上学,肯定一时半会儿难以适应,才会说出那种小孩儿心性的话。”
“您往后对他严加管教,好生将道理说与他听,他定会体谅您的。”
杜琼芝坐下喝了口茶:“看来陛下说得没错,往日是本宫太过娇惯他了,才让他养成这个性子。若这孩子继续这样下去,将来怕是会毁了本宫……”
她眼里闪过一抹凌厉,吩咐道:“将他给我关到柴房好好反省,任何人不许求情,不许送食物和水,一直反省到本宫满意为止!”
这一天,向来娇生惯养的萧旭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惩罚。
待终于被放出来后,他整个人都快晕过去了,第二天还发起了高烧。
病好之后,萧旭似是长了教训,乖乖去上学,再不敢忤逆杜琼芝。
……
三年后。
萧旭个头长高了,性子也有所改变。
他不再像儿时那样顽劣跋扈,却逐渐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萧旭每日最怕的就是父皇的抽查。
“三天了,连一篇《大学之道》都背不下来,整日在干什么,一点儿不用心!”
御书房内,萧辰用力地将书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巨响,萧旭下意识地一哆嗦。
他动了动嘴唇,说不出话来,低下头不敢与父亲对视。
这样的情形,几乎每隔几天就会上演。
萧辰板着脸,看见萧旭那畏缩的样子,眉心拧得更紧了。
22.第 22 章
下午去演武场练习射箭骑马,萧旭又频频出错。
也不知是被父亲骂得还是怎么的,他连搭弓拿箭时手都微微发抖,更别提射中靶子了。
只听“咻”的一声,箭直直扎在了地上,离靶子尚有好大一段距离。
骑马的时候,他更是差点一头栽下马来,幸亏老师眼疾手快将他扶住,才避免受伤。
“哈哈哈哈……你们快看萧旭那个样子,好滑稽啊!”
“背书被父皇骂也就算了,连马都骑不好,真是笨得要死!”
“干啥啥不行,就这还大皇子呢,我看连普通人都不如,干脆叫废物好了!”
“哈哈哈……废物皇子……”
一同练习的其他皇子和世子们,毫无留情地嘲笑着。
萧旭默不作声地下了马,任凭刺耳的笑声与不屑的辱骂传入耳中,却不敢反抗。
好不容易捱到下学,他拿起没背完的书本,默默地走出大门。
回到毓秀宫,迎接他的不是温暖的关心,而是习以为常的质问与斥责。
见他手中拿着书,一脸怏怏地回来,杜琼芝脸色倏然一沉。
“今日的功课又没背完?”
“是……”
萧旭垂下头,小声回道。
“你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天天都背不完功课,事事都落在别人后面。”
“旭儿,你到底有没有用心在学,再这样下去母后的脸都要被你丢光了!”
萧旭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他拼命想忍住,却还是失败了。
“母后,是孩儿没用,让母后失望了……”
“孩儿…呃…会努力的……”
萧旭一抽一抽地回道,滚烫的泪水自下巴滴落。
见他这可怜兮兮的样子,杜琼芝不好再继续说什么,转身走了。
“背完早点休息吧。”
夜深人静,萧旭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为什么我会这么没用……难道我真的像他们说的,是个废物吗……”
本就天赋不高,父皇母后又严厉要求,再加上兄弟们的嘲笑,萧旭的情况日益恶化。
在萧旭满十岁这年,萧辰几乎对他失望到极点,甚至产生了放弃的念头。
毓秀宫内。
萧辰坐在杜琼芝旁边,眉头紧锁,无奈地叹了口气。
“皇后,旭儿是朕的第一个孩子,朕从小看着他长大,可以说是对他寄予厚望。这么些年了,他的表现如何,想必你我心里都清楚。”
杜琼芝敏感地从萧辰的话语中听出了不满,着急地辩解:“陛下,旭儿他很是用功——”
萧辰摆了摆手,打断她:“你听朕说。”
“朕知道旭儿很用功,可是身为皇子,他的资质实在太低了,甚至…甚至说是愚钝也不为过。”
“况且旭儿如今的性格,也太过怯懦胆小,总是唯唯诺诺、局促畏缩。你说说,自古以来有哪个储君是像他这样的?”
“别说其他皇子了,就是一般读书人家的孩子都比他好上几倍啊!”
杜琼芝猛然抬起头,不安地问道:“陛下,您的意思是……”
莫非是要立其他皇子为储?!
萧辰点了点头:“看来皇后也猜到朕的想法了。”
“论资质、论品性、论才学,旭儿都远在其他皇子之下,这储君之位,朕恐怕要再好好想想……”
杜琼芝惊慌失色,连忙着急地说道:“陛下,自古皇位继承都是立嫡立长,旭儿可是嫡长子,这储君之位理应是他的呀!”
萧辰面露不悦地反驳道:“嫡长子又如何?除了这个嫡长子的身份,他还有别的任何优点吗,他根本就难当此任!”
他站起身,冷哼了一声:“若是仅凭嫡长而不顾其他,就算让他当了皇帝,将来祖宗打下的社稷基业也会毁在他手里!”
见萧辰似乎下定了决心,杜琼芝不敢再继续为萧旭说话,只得放低姿态。
她“扑通”一声跪在萧辰面前:“陛下息怒,旭儿变成如今这个样子,都是我这个当母亲的没有教育好,是我的失职。”
“恳请您看在臣妾的面子上,再给他一点时间吧,我一定会让他好好改!”
她抬起头,满眼哀求:“再给他些时间吧,一年,不——半年就够了,求您了!”
萧辰沉默了片刻,沉声道:“三个月。”
“三个月后,若仍是毫无长进,朕会另立储君。”
杜琼芝连连点头:“谢陛下!”
目送萧辰离开,杜琼芝坐回榻上,扶着额头,只觉一阵头疼心焦。
“只有三个月,该如何是好……”
萧旭躲在门外面听到了一些,他有些担心,等父皇走了,他走进屋子,躲在博古架后面探头张望。
见杜琼芝一脸焦灼,萧旭咬了咬嘴唇,心中更加难受。
正当他想悄悄离开不打扰母后时,不小心碰到了架子下的花盆。
“是谁在那?”
身后传来杜琼芝的质问。
萧旭只好转过身去,躬身行礼:“母后,是孩儿。”
见萧旭恭敬谨慎的样子,杜琼芝突然有些心疼和愧疚。
自己是不是对这孩子太过于苛责了?若不是这样,他也不会养成如今这般谨小慎微、沉闷寡言的性子……
她向萧旭招招手:“旭儿过来。”
萧旭脚步迟疑地过去,却意外地没迎来熟悉的呵斥。
“旭儿,是母后把你逼得太紧了,今日就不温习功课了,去院子里玩会儿蹴鞠吧。”
……
萧旭走后,杜琼芝吩咐下人:“让人备辇,本宫要出去一趟。”
一刻钟后,杜琼芝坐上辇车,往一处僻静的小院去了。
车子一晃一晃,杜琼芝闭上眼睛,思绪纷飞。
三个月的时间,想让旭儿达到陛下满意,无异于脱胎换骨,想必是不可能了。
既然天资和性格无法一下子改变,那就得从其他途径想办法……不管怎样,也得把旭儿的储君之位保住,无论用什么手段!
“娘娘,到了。”
杜琼芝缓缓睁开眼,提起裙摆下了辇。
“皇后娘娘驾到!”
听见声音,宋青阳连忙从室内快步走出,向杜琼芝行礼:“皇后娘娘千岁,万福金安!”
“起来说话。”
“谢娘娘。”
杜琼芝摆摆手,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了碧月。
屋内只剩她和宋青阳二人。
“不知娘娘今日驾临,是为何事?”
“本宫想请宋大师帮一个忙,不知大师可有空?”
“为娘娘分忧,乃小民之本分。”
“事态急迫,本宫也不再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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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子了。大师师承高人,想必本领高强,不知可会换命借运之类的法术?”
宋青阳有些惊讶:“换命借运……”娘娘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
他顿了顿,回道:“回娘娘,换命借运之术,小民的确略知一二,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此术是以人力篡改天道,颇为损耗功德,使用者会遭到反噬,所以一般很少有人使用。”
“原来如此。”杜琼芝点了点头,又带着恳切继续道:“本宫知道这对大师来说有些为难,可眼下本宫实在是走投无路,还望大师能解燃眉之急!”
宋青阳问:“不知皇后娘娘是想为何人使用此术呢?”
“还不是为了我那孩儿……”
杜琼芝将萧旭的情况和盘托出。
“原来是大殿下。”
宋青阳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当年用黄皮子换皇子之事,宋青阳也参与了一部分,不过双妃生产那天,他并未到场,此后更是很少与他们母子二人直接接触。
没想到时隔多年,皇后娘娘一来就提出了这么一个要求。
换命借运,着实是有风险啊……
杜琼芝见宋青阳沉吟良久,迟迟未应,知道他心中犹豫,便说道:“大师若有什么顾虑还请直言。本宫答应你,只要助旭儿度过此关,顺利立储,将来你就是当朝大国师,享有无上的荣誉与尊严,本宫还会专门建造一座宫殿,供大师修炼所用。”
宋青阳顿时双眼一亮,显然有些动心:“大国师?娘娘您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本宫以我们母子二人的前程担保,还望大师鼎力相助!”
杜琼芝信誓旦旦地说道。
“承蒙皇后娘娘器重,小民甘愿为娘娘和大殿下效劳!”
权衡利弊之后,宋青阳决定冒此风险,答应了杜琼芝所请。
“事不宜迟,还请大师立刻着手去办,旭儿的命运就交给大师了!”
“娘娘放心。”
宋青阳又道:“借命换运之术需双方的生辰八字,还请娘娘把大殿下的生辰八字写下来。”
杜琼芝向门外唤道:“碧月,你进来。”
“娘娘唤奴婢何事?”
“你去把大殿下的生辰八字写下来交予宋大师。”
“是。”
宋青阳问:“还有就是,娘娘想将何人的命借给大殿下呢?”
“这……本宫一时还没想好。”杜琼芝思索了一会又道,“照陛下昨天的意思,定要找一个天资聪颖,品性端正,器宇不凡的人才好。”
“最好比其他几个皇子还要优秀,如此才能胜过他们,成为当之无愧的继承人!”
说完杜琼芝又看向宋青阳:“关于人选,大师您可有什么想法?”
宋青阳微微摇头:“娘娘说的这种人,乃人中龙凤,凤毛麟角,恐怕一时很难找到。”
他忽而目光一闪:“不过小民还真想到一人,命格极好,贵不可言,气运通天,乃天命所归,可惜啊……”
陆妃怀孕时,宋青阳曾见过她。
当时他给陆妃肚子里的孩子算了一卦,当场就被其命格给惊到了——
此子绝非俗人,乃“九五飞龙格”,真真是紫薇临凡,真龙天子之命!
杜琼芝一听,急忙追问道:“这人是谁?可惜什么?”
23.第 23 章
宋青阳面露遗憾,又看向杜琼芝:“这个孩子娘娘也很熟悉,他就是当年您用黄皮子换的人。”
“你是说……陆韫雪的儿子?”
“正是。”
杜琼芝先是吃惊,后又觉得嫉愤,一股酸涩怨念翻涌。
命格极好,天命所归……
她陆韫雪的孩子,凭什么就能有这么好的命?
这么多年了,自己却一儿半女都没有,好不容易弄了一个孩子冒充,却又是个没出息的蠢货,让自己为他操碎了心不说,还得落到求人替他换命的地步……
为什么,陆韫雪那个贱人,都死了还要压自己一头!
为什么!
“娘娘,您没事吧?”
见她面色如霜,双拳握紧,宋青阳问道。
“本宫无事。”
杜琼芝回过神来,想到那个孩子的结局,又勾起了唇角。
呵,天命所归又如何,早就死了的人,还谈什么天命所归。再好的命格,还不是被本宫给毁了!
她缓缓开口道:“人各有命,都已经死了的人,还提他做什么。宋大师,这世上人才济济,难不成还找不到一个合适的?”
宋青阳尴尬地笑了笑:“娘娘说的是。”
他拿起碧月写的纸条,仔细看了看萧旭的生辰八字,眉头微皱。
平民之子,的确命格平庸,难当大任。
看来,要找一个合适的人为他换命,还需费一番工夫。
他抬头问道:“娘娘可还记得陆妃之子的生辰八字?我打算照着此子命格去找相近的,这样既快又有效。”
杜琼芝看向碧月,碧月回道:“奴婢记得,这就去写。”
拿到之后,宋青阳掐指闭眼默算着,忽然呼吸一滞,猛然睁开眼。
“大师,怎么了这是?”
宋青阳的语气有些不可置信:“此子、此子没死,还活着!”
“什么?!”
杜琼芝一下子站起身来。
“怎么会……他怎么会没死呢?!”
“大师,你是不是算错了?”
宋青阳摇头:“没有错,虽然气息不是很强烈,但我敢保证,他还活着。”
杜琼芝眼神一下狠厉起来,咬着牙道:“碧月,去把翠岚给我叫过来!”
当年明明交待得清清楚楚,那个孩子留不得,翠岚究竟是怎么办事的……
不一会儿,翠岚进来了。
她只听碧月说娘娘有事问她,却不知是何事,刚准备开口,就见杜琼芝阴沉着脸向她走来。
手高高扬起——“啪!”
翠岚抚着火辣辣的脸颊,惶恐疑惑地跪下:“娘娘息怒,奴婢可是有哪里做得不对……”
“你还有脸问本宫,抬起头来!”杜琼芝怒火中烧,质问道,“当年那个孩子,本宫明明交待要处理掉,你为什么将他放走,你好大的胆子!”
翠岚摇着头,带着哭腔回道:“奴婢怎敢违背娘娘的话,当日奴婢按照葛总管的吩咐,去了金水河边,将那孩子扔在了河里。”
“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在又冷又深的河里,怎么可能活下来?奴婢说的句句属实,请娘娘明鉴,若有半句虚言,叫我不得好死!”
翠岚极力为自己辩解,趴在地上连连磕头,不一会儿额头就红肿了。
杜琼芝眼睛微眯:“也就是说,你并没有亲眼看到那小家伙死了?”
翠岚抬起头:“奴婢在那等了好一会儿,见没有任何动静才回来的。”
“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谁把他给救了……”杜琼芝猜测着,随即又焦躁地坐下。
不行,斩草未除根,势必会对本宫造成威胁,本宫要想办法……
她不悦地看着翠岚,吩咐道:“来人啊,把这个办事不力的奴才给我拉下去,杖责三十大板,随后逐出宫去!”
这时,宋青阳站起身来劝道:“娘娘息怒,请听小民一言再做决定也不迟。”
“大师要说什么。”
“小民以为,娘娘不必为此担忧惊慌,这孩子还活着未必是坏事。”
“哦?此话怎讲。”
“正如方才所说,此子命格极好,若将他的命借予大殿下,不是正好吗。”宋青阳微微笑着:“如此一来,大殿下往后必能日新月异,步步高升,将储君之位收入囊中。”
“届时,娘娘您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杜琼芝眉头微皱,思索着宋青阳的话:“这样做对旭儿有没有影响?还有那陆妃之子,事成之后,要不要派人找到,杀了他……”
宋青阳回道:“换命初期,大殿下可能要适应一段时间,但最多两月就会一切如常。”
“至于那孩子,也不值得娘娘忧虑。被换命者魂魄不稳,体虚气弱,灾厄缠身,活不了多长时间。他如今应当远在千里之外,到时恐怕不用娘娘去找,他就已经殒命了。”
听宋青阳这么说,杜琼芝才放下了心。
她点点头:“既如此,那就劳烦大师抓紧时间,本宫替旭儿谢过大师了。”
接着,她又扭头看向趴在地上的翠岚,冷声道:“翠岚,你虽办事不力,但幸好命不该绝,歪打正着。本宫今天就看在宋大师的面子上,饶你一命,还不快谢过宋大师!”
翠岚连忙向宋青阳磕头:“谢谢娘娘,谢谢大师!”
……
之后,宋青阳就以萧旭和陆妃之子的生辰八字为引,为二人实施了换命术。
自那以后,萧旭慢慢地变了,无论是文才武学,还是待人接物,都有了长足的进步,甚至渐渐有超过其他皇子的势头。只不过,这些都是靠宋青阳的邪术所获得的外在助力,萧旭内在的人格仍旧没变。因此,熟悉萧旭的人,就会有一种割裂感。
但这也没有影响萧旭凭借出色的才干,顺利成为太子。
萧旭二十岁那年,萧辰病逝,萧旭顺理成章即位,杜琼芝成为太后。
宋青阳也如愿以偿从一介平民成为当朝大国师。
但因换命术乃邪术,宋青阳使用之后,不可避免地遭受了反噬——他迅速地苍老了二十岁。
原本是三十出头的青壮年,一下子变成了年过半百的中老年人。
等萧旭即位之后,宋青阳已须发皆白,脸上满是皱纹。
所以鬼婴才会称呼宋青阳为白胡子老爷爷,谁能想到,那个样子的宋青阳不过才五十多岁呢!
……
李令曦回到刚收拾好的新居处——灵犀阁,就看见雪芽忙碌的身影。
“大人,您回来了!”雪芽迎上来,“您一定累坏了,奴婢给您倒点水。”
“嗯,多谢。”
李令曦进屋休息了会,脑海中还在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做。
睡了个回笼觉,李令曦被雪芽叫起来用午膳。看着桌子上摆放的三菜一汤,色泽鲜艳,香味扑鼻,她很是意外。
“雪芽,这都你做的吗?”
“是啊大人,您快尝尝合不合口味。”雪芽一脸期待地望着李令曦。
李令曦各夹了一筷子,频频点头:“嗯,很好吃。”她拉过一旁的凳子,“你坐下一起吃。”
雪芽连连摆手,有些惶恐:“大人,奴婢怎么能和您同桌吃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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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令曦放下筷子正色道:“雪芽,你是我的助手,往后在我面前不用自称奴婢,这些规矩也不必恪守。”
雪芽愣了一会,随即腼腆一笑:“是,那奴…我就和大人一起吃!”
饱餐一顿,李令曦很满足。
雪芽做饭的手艺真是不错,往后可有口福了。
李令曦突然想起路上看见的景象,问道:“对了雪芽,我见宫里最近到处都在摆放鲜花,挂灯笼,可是有什么事?”
“好像是太后娘娘的寿辰要到了,到处都在张罗呢。”雪芽说,“到时肯定很热闹,不知会不会邀请大人您去呢。”
太后的寿辰么。
李令曦浅浅勾起嘴角——倒是个好机会。
“是吗,那不管请不请我,我都得去凑凑热闹了。”
宋青阳已死,接生嬷嬷和兰英已出宫。当年参与换皇子一事的人,目前还有四个在宫里——太后杜琼芝、总管葛进、丫鬟碧云、翠岚。
得从这些人中找到突破口,引蛇出洞。
李令曦最终敲定了人选——碧云。
碧云是当年杜琼芝安插在陆妃身边的奸细,她不仅参与了对三只黄皮子的扼杀,还亲自将其死尸与胎儿进行调换。
在这条阴谋链上,碧云是最有可能因恐惧而崩溃的一环。
更重要的是,碧云当时在产房,肯定知道陆妃之子的生辰八字。有了生辰八字,就可以算出真天子目前所在的地方了。
李令曦环视了一圈屋内,问雪芽:“冷宫里那两只猫可带来了?”
雪芽指了指旁边:“带来了,小橘和小黑它俩估计在院子里晒太阳呢。”
“我去看看。”
李令曦来到院中,两只猫一左一右,正躺在草地上玩耍。她的目光落在舔爪子的橘猫身上,眼里浮现笑意。
这两只猫被人遗弃,流落冷宫禁地。李令曦喂养了几次之后,就赖上不走了。
李令曦蹲下,摸了摸橘猫那鲜亮柔顺的毛,心底有了一个计划。
“若要惊动恶人心中的恐惧,需要一把钥匙……”
三日后清晨,练功房内。
烟雾缭绕,药香满室。
李令曦端坐桌前,面前摆放这几个玉碟和瓷碗。
她先拿起一个贴有朱砂符箓的白瓷瓶,从中倒出些许淡金色粉末放在碟子里,又从另一个青瓷碗中取出一撮晒干的猫薄荷叶。
“雪芽,你帮我把这叶子碾成粉末。”
“是。”雪芽边碾边问,“大人,那个白瓶中的是什么呀?”
“这是用百年桃木心,混合朱砂、雄黄,以及几味至阳的药草秘制而成的。”
李令曦接过雪芽碾好的粉末,继续道:“猫薄荷可以使猫更兴奋活跃,更易吸引人注意。”
“而这个嘛……”她捻起一点淡金色粉末,口中诵起玄奥的咒语。
不一会儿,淡金色粉末渐渐消失,转而变成一道膜状的东西,覆盖在猫薄荷表面,很快与之融为一体。
“这个可以模拟精怪情绪爆发时散发出的气息,常人不知其中奥秘,却可以激发他们内心的恐惧记忆。”
“原来是这样。”雪芽点点头,似懂非懂。
李令曦抱起小橘,将混合好的粉末涂抹到它的颈后皮毛处,小心轻柔地用指腹揉搓。
橘猫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浑然不知自己即将要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去吧,小橘。”
李令曦轻轻拍了拍橘猫的头:“今日太后寿宴,借你一用,你可要好好表现哦,回来让雪芽给你加餐。”
24.第 24 章
“喵呜~”小橘用头蹭了蹭李令曦的手,顺势躺下。
吉时快到了,李令曦吩咐雪芽找来提篮,自己去换衣服。
三刻钟后,御花园。
李令曦换了一身崭新的紫色法衣,左手象征性地拿着拂尘,右手提着竹编提篮,缓缓走来,颇有仙风道骨的气质。
园中奇花异草遍布,丝竹之声悦耳,曼妙舞姿翩翩。
亭中,太后端坐主位,衣着华贵,头戴凤冠,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雍容得体的微笑。
皇帝侍坐一旁,其他皇室权贵、重臣和夫人则分坐两侧,气氛一派和谐融洽。
众人身后,太监宫女林立,垂手屏息,不敢有丝毫差池。
李令曦的目光扫过太后身边的侍从,迅速锁定了目标——一个年约四十的女人。
她的穿着比其他宫女更为精致,面容有些刻薄,眼神中带着一丝疲倦。
她就是碧云,如今早已成为太后的心腹。
时机已到。
李令曦站定,向萧旭和杜琼芝略一施礼,清越的声音响起:“陛下,太后娘娘。适逢太后寿诞,风清气朗,实乃祥瑞之兆。臣前几日于山野之中游历,偶得一灵兽,颇具慧根,能感应天地吉凶之气。借此太后千秋之际,愿献此兽祈福,聊表心意。”
萧旭饶有兴致:“哦?是何灵兽?国师快快呈上。”
太后也微微颔首,嘴角含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国师有心了。”
李令曦提起篮子:“此物性喜自由,不惯拘束,臣这就让它出来,请太后和陛下观赏。”
她走到亭中的开阔处,轻轻打开盖上的搭扣。就在篮盖轻轻掀起的刹那,李令曦宽大的袖子几不可察地微动了一下,涂抹在橘猫后脖颈处的能量膜被瞬间激活。
“嗷呜~”小橘在篮中待得久了,又受到猫薄荷和李令曦灵力的双重刺激,发出一声略显兴奋的叫声。
它轻盈地一跃而出,稳稳落在地面上,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阳光透出花树的缝隙洒在它身上,橘色的毛皮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
在一般人眼中,这就是一只格外漂亮精神的橘猫。然而在李令曦的刻意引导下,那微弱的“伪妖气”,正悄悄地向四周扩散。
亭中众人大多面带微笑,觉得这猫儿有趣可爱。
萧旭也笑道:“好一只漂亮的猫儿,一点也不怕人。”
杜琼芝的目光落在橘猫身上,起初只是带着一丝上位者的玩味和审视。
然而,当那双如琉璃般晶莹剔透的眼睛,不经意地转向她时,太后的瞳孔快速地收缩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有一瞬间凝固了。
虽然她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但李令曦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变化。
杜琼芝身旁的碧云,一开始也和其他人一样,好奇地被橘猫吸引了目光。
可很快,一股混合了血腥、土腥,以及精怪临死前极度恐惧怨恨的独特“味道”,悄悄钻入了碧云的鼻腔。
那味道激起了碧云脑海深处的一段记忆。
碧云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身体猛地一僵!她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双眼蓦然睁大,死死地盯着橘猫——
那双澄澈的双眼,在阳光下显得异常……异常诡异!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骤然响起,打破了花园中祥和的氛围。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充满了恐惧的尖叫声吸引,只见碧云如同见了厉鬼般,身体激烈抖动着,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头,眼神里充满了惊骇。
在碧云的意识中,她透过眼前的这只橘猫,看到了二十三年的那些场景。
橘色的温顺的毛发,瞬间扭曲变形,变成了被活活烫皱收缩、血淋淋的、还带着体温的黄鼠狼皮。
充满好奇的眼睛,一刹那间与那只被砍下四肢、血流满地的、充满绝望与痛苦的黄鼠狼的眼睛重合。
那一闪一闪的光芒,好像在发出控诉:“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
而橘猫那声普通的“喵呜”,传到碧云耳中,却被放大成了小黄鼠狼临死前那声声凄惨的嘶叫。
周围的亭台楼阁、衣着光鲜的人群,全都迅速退去,周围突然变成了未央宫那间产房——
血腥味弥漫,满室昏暗,烛火摇曳,众人的惊呼尖叫。
还有……自己满手的温热鲜血!
“不——不是我,不是我!别过来,别过来啊——”
碧云崩溃大喊,歇斯底里,涕泗横流。周围的宫女试图去搀扶她,她却猛然躲开,不受控制地向后退。
慌乱之中,碧云一头撞在了亭中的柱子上,额头顿时红肿了一块。她蜷缩成一团,口中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不是我……是皇后让我做的……那孩子、孩子被换……”
杜琼芝的眼神立时冷了下来,她快速走到碧云身前,一边说一边给葛进使眼色:“来人啊,碧云这是魔障了,赶紧把她拉下去,派人看着,好生静养!”
葛进会意,一招手,几个宫女上前,迅速地将碧云拖了下去。
“不要找我索命,是皇后让我换的……是她啊!”
碧云临走时,还嚷嚷着这么几句话。
整个花园亭中,陷入了一片喧嚷。众人纷纷议论碧云的变化,还有她说的那几句话。
杜琼芝按下心中那抹不安,高扬声音面向众人说道:“大家不必惊慌,这宫女定是得了失心疯,才会突然在哀家的寿宴上作此举动。哀家已命人将其带下,容后再查。众卿各回各位,不要因这奴才坏了兴致。”
众人的议论声稍微小了些,但并未消散。
“刚才她说的,什么孩子被换,是何意?”
“对啊,好像还提到了‘皇后’,那不就是指……”
“难道这事跟当年——”
“快噤声,先皇有令,不得妄议!”
杜琼芝将众人的神态尽收眼底,她那妆容精致的脸有些绷不住了。她看向一旁的萧旭,萧旭也尚未完全从方才的变故中恢复过来。
见母亲看着自己,萧旭勉强定了定心神,突然想到李令曦在场,忍不住脱口而出:“母后莫怕,国师不是在这么。方才着实惊险,不如请国师算一算,究竟是怎么回事?”
杜琼芝的眼神一下变得如寒冰般,半是惊慌,半是讶异。
她没想到率先拆台的,竟然是自己的儿子。
李令曦摸了摸跑回自己身边的小橘,听见萧旭的话,不由得笑了,萧旭这个好大儿,对杜琼芝还真是孝顺啊。
想也知道,杜琼芝肯定不会同意。
且眼下时机未成熟,自己也不会提前暴露的。
杜琼芝沉着脸道:“行了陛下,哀家好好的寿宴被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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扰,心中已是不快,你还要给哀家添堵吗?好不容易都聚在一起庆贺,就不要再生事端,搅了众人的雅兴了。不必多说,宴席继续!”
“母后,朕……”萧旭有些委屈,自己不是为了母后好吗,怎么就成添堵了。但杜琼芝的脸色和眼神说明了一切,萧旭不敢再提,怏怏地坐下了。
杜琼芝的目光又落到那只橘猫身上,心中一阵厌恶,她下巴微抬,冲李令曦说道:“不过就是一只橘猫而已,哀家看它也无甚特别之处,国师还是把它带走吧!”
李令曦微微躬身:“臣遵旨。”
她从容不迫地抱起受惊的橘猫,放回篮中,转身离开的刹那,她扫了一眼杜琼芝那张虽强装镇定,却难掩惊慌的脸。
鱼儿,咬钩了。
————
当日夜晚。
一身夜行衣的李令曦,悄悄来到毓秀宫内。她已算出杜琼芝为防止泄密,会把碧云关押起来。
以杜琼芝的狠辣,极有可能不顾旧情将碧云灭口。
她得趁早拿下碧云这个关键的人证。
柴房外,有两个看守的婆子。一股淡淡的烟飘过,两人很快昏睡了过去。
李令曦取下婆子腰间钥匙,将门打开。
黑暗中,碧云睁着惊恐的双眼不敢入睡,听见门口的动静,她的身子下意识抖了一下:“谁?是谁?”
见一个黑影闪进来,碧云连连后退,张大了嘴巴。
李令曦赶紧捂上她的嘴:“嘘——不想死就跟我走。”
碧云脑海中闪过那些被杜琼芝灭口的人,眼中恐惧溢出。
她点点头。
两刻钟后,灵犀阁内。
李令曦解下外衣,碧云一下子惊叫出声:“你、你不是国师吗?你为什么要救我,还把我带到这儿?”
李令曦让她坐下,喝了口茶,缓缓道:“自然是有我的用意。当年那场换子的阴谋,我已算知全部真相。我找你来,就是为了让你答应我两件事。”
碧云有些忐忑,脸色惨白:“我、我不知道你在说……”
“行了,在我面前别撒谎。”李令曦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加重,“在本座面前,没有秘密。”
碧云低下头,沉默半晌,小声道:“国师要我做什么?”
“第一,本座要你作证人,到揭露全部真相时,你必须如实交待当年的事。”
“第二,陆妃生产时,你就在旁边,本座需要你提供那个孩子的生辰八字。”
“这……”碧云有些犹豫,一旦承认自己所做之事,那不是犯了欺君之罪,岂能有好下场?
“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李令曦突然话锋一转,“你可知前几日魏少卿请本座去府上,是为了什么?”
“啊?”碧云有些莫名其妙。
“因为魏夫人被精怪附体,他请我去驱除。那是什么精怪,你知道吗?”
“什么?”
“黄鼠狼精。”
“啊!”碧云脸色一下变了。
李令曦继续道:“那只黄鼠狼精是位母亲,她有三个孩子,被人残忍害死,她附体就是为了报仇。”
“不、不是我……”
碧云猛然起身,白日宴会中的那种恐惧感再度袭来。
李令曦也站起来,看着碧云惶恐惊惧的脸:“若是你想被那精怪找上,就别怪本座没给你机会了。”
25.第 25 章
“我、我愿意,国师,我愿意作证!”
碧云跪在地上,抬头祈求李令曦。那种冤魂缠身、噩梦不断的恐惧,她再也不想体会了!
“那就好。”李令曦拿出纸笔,“写吧。”
碧云哆哆嗦嗦地拿起笔,写下了陆妃之子的生辰八字。
李令曦拿起纸:“如此甚好,接下来一段日子,你就待在本座这里。只要你不作死,本座保证没有人能伤害你。”
她又靠近碧云,补充了一句:“但若是你敢反悔,本座可管不了那黄鼠狼精。”
“是、是,国师请放心……”碧云缩着肩膀,低头回道。
李令曦唤来雪芽,让她将碧云安顿好。
随后,她拿着那张写有生辰八字的纸,闭着眼认真地算起来。
二十三年前,那个被扔到河里的婴儿被一个宫女救下。
睡在木盆里的他就像有神仙庇佑一般,平安地漂出了金水河,一路漂到皇城外的护城河。
在那里,一对早起摆摊的夫妇发现了他。因家中刚好有一个半岁多的孩子,夫妻俩心生怜悯,就把他带回家一起喂养。
养到快三岁时,那户人家因家中拮据,不得已把孩子转卖给了一对行商多年却无子的夫妻。那对夫妻姓肖,将孩子取名为肖匀,带回家乡,一直尽心尽力地抚养着。
肖匀聪明乖巧,刚进学堂没多久,就展现出了过人的才智。
肖氏夫妇本就待他不错,这下更是喜出望外,决定好好地培养他,希望将来肖匀能够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好景不长,十岁那年,变故突生——宋青阳用换命邪术将肖匀的命强行转移到了萧旭身上。
自那以后,肖匀的身体和精神状况就急速直下,邪气入体,阳气溃散,精神恍惚,厄运不断。可以说是危在旦夕,命不保矣。
就在这关键时刻,肖匀原本陷入低谷的运势忽然有了好转的迹象……
“奇怪……”
李令曦睁开眼,眉头微皱。她只能算出肖匀十岁之前的踪迹,之后的便怎么也算不出了。
那个时候,好像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将肖匀的命运给挽救了。而与此同时,那股力量也把他的命格运势进行了隐藏。
她推测,应该是一位法力高强的大师,机缘巧合之下救了肖匀。而后,为避免别有用心之人继续伤害他,才将其命格运势进行了隐藏。
李令曦能够算到的最后信息,就是那年的肖匀身处扬州,如今还活着。
看来,得去一趟扬州……
李令曦准备先找到金水河边的那名宫女,然后出宫去找到那对小贩夫妇,以及杜琼芝借腹生子的那女子的丈夫,最后再去扬州。
这样一来,所有证据链上的人证就都齐全了。
除了铁证如山,最好还需有武力作为保障,以免杜琼芝和萧旭抵死顽抗,引起血雨腥风。
毕竟,这真假皇帝之事极其重大,很有可能引起一场席卷宫廷的大震荡。
夜已深,李令曦熄了灯上床歇息,打算明日去凤仪宫一趟。
……
翌日,凤仪宫。
殿外传来通报:“皇后娘娘,国师求见。”
沈青宛从榻上坐起:“快传!”
李令曦一身青衣,走了进来。
沈青宛起身迎接,笑着道:“曦妹妹……哦不,应该称呼你为国师才对,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
李令曦点头:“正是,请皇后屏退左右,我们进去说。”
二人分别坐下,李令曦抿了口茶,说道:“皇后娘娘出身高贵,家世显赫,秀外慧中,入主中宫,任一国之后,实乃天命所归。”
沈青宛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国师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嘛。”
李令曦浅浅一笑:“皇后觉得我说的可对?”
沈青宛点头:“国师神通广大,能探知世间万物,本宫的情况您自然知晓,可是……”
“可是我为什么突然跟你说这个对吧?”李令曦抬眼,话锋一转,“萧旭才是害死你腹中孩儿的幕后推手,皇后可还记得?”
“本宫当然不会忘记!每日夜里做梦都想为我那孩儿复仇,可他毕竟是皇帝,本宫也只能……”沈青宛无奈叹了口气,“本宫始终想不明白,虎毒尚且不食子,他为何要这样做?!”
李令曦说道:“皇后娘娘,如今时机已到,我想该把真相告诉你了。”
“真相?什么真相?”
“萧旭之所以害死你的孩子,是因为他不愿从你的肚子里诞下未来的太子。”
“这是为何?”
“皇后,您的父亲为怀远大将军,祖父为沈国公,也就是当初立下汗马功劳的镇国大将军,祖母袁氏出自汝南著名世家。您的外祖父出身京兆韦氏,官居当朝太师,权倾朝野。还有您的舅公陆氏,乃掌握实权的扬州大都督。除此之外,您家族中在朝或在地方为官的亲戚,也不在少数。”
沈青宛颔首:“是这样没错。”
李令曦继续道:“就是因为这样,萧旭心中一直对您的家族感到忌惮,他十分害怕将来太子诞下之后,其母族势力过于强大,会引发外戚专权之祸。所以他宠爱的那些妃嫔,大多是家世不显,权势微弱之人。”
沈青宛皱着眉:“他竟是如此想的……这未免有些杞人忧天了吧。”
李令曦缓缓道:“还有一层原因,当年颇受圣宠,身为皇后候选人的陆妃就是您舅公的女儿,也就是您的表姑。”
“您的舅公与祖父关系甚好,外祖父又是陆妃的姑父,所以都支持陆妃。他们的派系大臣也紧跟其后,实际上已形成了压倒杜妃一派的绝对优势。”
“陆妃怀孕,若诞下皇子,就极有可能成为太子。而韦太师和沈国公的支持又会成为其政治道路的助力。可谁也没想到,出了那件事。之后杜妃让萧旭鸠占了鹊巢,萧旭有这样的想法,也不意外。”
沈青宛忍不住打断:“可是自那之后,陆妃腹中之物已被处死,她也被打入冷宫,郁郁而终。萧旭即位,已成定论,我们家族虽曾经是拥护陆妃一党,可太子早已不存在,自然也就随之转变。国既有君,身为臣子自当忠肝赤胆相待,又怎么会有他萧旭揣度的那般逆贼之心!?”
“更何况,本宫都已经进宫当了他萧旭的皇后,与他举案齐眉。可他竟包藏祸心,妄加揣度,真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根本就不配当皇帝!”
沈青宛气愤地指控着,声音逐渐加大。
“皇后说得对。”李令曦附和道,“萧旭根本就不该成为皇帝,是有人硬将他推到这个位子上的。九五之尊之位,他一个假货坐了三年,也是时候退下了。”
沈青宛先是一愣,接着倒抽了一口凉气:“假货?国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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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何意……”
李令曦并未回答,而是继续道:“当年陆妃产下了一个男婴,他现在还活着。”
“你、你说什么!?”
沈青宛惊讶地张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令曦。
李令曦凝视着沈青宛的眼睛,徐徐述说起这整件事背后的真相。
……
一语完毕,沈青宛久久不能平复,兀自端坐,涌起千般思绪。
“皇后娘娘。”李令曦唤了一句,待沈青宛转过头来,她正色道,“兹事体大,您务必保守秘密,暂时委屈一下,继续与萧旭如以往一样相处,万不可露出破绽,被他察觉。”
沈青宛点点头:“国师放心,本宫知道该怎么做。”
“除此之外,我今日来还有一事相求。”
“国师请讲。”
“近日我会出宫寻找真天子下落,连同当年人证物证一起带回。届时,为应对可能出现的朝堂动荡,需要您家族助力,不知皇后娘娘可愿帮忙?”
沈青宛呻吟片刻,道:“过段时间借省亲的机会,我会回家向外祖和祖父等人说明内情。虽不确保能说服他们,但我会尽力而为。”
李令曦点头:“我会手书一封,具陈其中利害,请皇后娘娘代为转交,多谢!”
“国师客气。”
“那就拜托娘娘了。”
李令曦起身告辞,刚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过去浅笑着说道:“皇后娘娘,听闻您出生之时,东方紫气氤氲,此为‘天降祥瑞,应兆真凰’之兆。这中宫之位,是娘娘生而带来的印记,亦是天道赋予的职责。母仪天下,是您的命格所属,此乃天意昭昭,不可违也。”
说完李令曦便离开了,留下沈青宛愣在原地。
“天意昭昭,不可违……国师这话,究竟是何用意……”
李令曦快走到门口,突然一个太监匆匆进来,两人差点撞上。
“奴才失礼,望国师见谅!”太监连连鞠躬道歉。
“无碍,何事这么着急?”
“是刑部侍郎沈大人,说有急事要找皇后娘娘,让奴才赶紧通报。”
沈侍郎,不就是沈青宛的三叔吗。
李令曦脑海中迅速闪过一道信息,不过与她无关,她也并未在意。
待走出大殿,李令曦就见外面站着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正是刑部侍郎沈钧。
见了李令曦,沈钧原本着急的神色先是一愣,随即转为惊喜。他向李令曦走来,拱手行礼:“国师,没想到你在这里,真是太好了!下官有十万火急之事,请国师相助!”
沈钧伸手做出‘请’的姿态,语气恳切:“请国师随我一同进去说话可好?”
李令曦点点头。
三人坐定之后,沈钧看向沈青宛:“皇后娘娘,臣想着您与国师相熟,本欲请娘娘帮我知会,不成想如此巧合,国师竟也在这里,这可真是天意啊!”
“三叔行色匆匆,可是遇到了什么急事?”
“正是。”
沈钧神色严肃,道出原委:“三天前,关押在天牢的一名重犯不见了。”
“什么犯人,让三叔这么着急?”
“何刃。”
“何刃?”沈青宛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个名为何刃的人,或许称其外号更为人熟知。
26.第 26 章
他就是京城无人不知的杀人魔头——“罗刹屠夫”。
四个月前,京畿一代接连发生了五起惨案,死者都是富商,五人都是被一刀毙命,全身血液都流尽了,死状极为可怖。
更为诡异的是,死者的手中都嵌入了一枚形制独特的铜钱。
事发之后,京中百姓人心惶惶,都说是厉鬼索命。
直到一月前,刑部与大理寺联手抓捕,才在城外的一处农家小院抓住了何刃。
当时他穿着一身麻布短打,看上去就是个平平无奇的三十多岁农家汉子,一点也不会让人联想到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在一番搜查之下,官府找到了有力的证据,将其抓捕归案。
何刃进了天牢,死死熬刑,一个多月后才招认罪行——说他看不惯那些有钱的人,所以专杀为富不仁之徒,那铜钱是付给死者的“买命钱”。
案子结了,只待秋后问斩,京中百姓才松了口气。
李令曦淡淡问道:“你说何刃不见了,是怎么不见的?”
沈钧脸色有些苍白,眼下的乌青衬得人很是憔悴:“三天前的夜间,在天牢最深处最坚固的牢房里不见的。第二天一早狱卒例行巡视,就发现人没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可是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的天牢啊!天字一号牢房,墙体是掺了生铁浇铸的,门上是百年玄铁铸的锁,钥匙只有我和牢头一人一把。三班狱卒轮岗,每岗四人,连眼都不敢眨一下。”
“可他们说,从晚上到早上卯时,连只耗子都没见过,更别说人了!”
“牢里有没有线索?”
“没有……”沈钧的声音透着绝望,“我带领刑部,还有大理寺的人,上上下下查了个遍,一切都完好无损,没有任何痕迹,那何刃就像……像是凭空蒸发了!”
李令曦垂首,若有所思。
“沈大人,近日何刃在牢中,可有异常之处?”她开口问道。
“异常……”沈钧皱着眉,回想了片刻:“倒是没什么大动静,他总喜欢盯着墙上的小天窗看,一看就是一整天。”
李令曦又问道:“案发现场的铜钱,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那铜钱颜色较深,看起来很旧,有点像…像是从坟里挖出来的,上面还沾有黑灰。”
沈钧说到这儿,打了个寒战:“将尸体送去检验时,仵作还说铜钱有股腥味儿,像是血干了的味道。”
“原来如此。”李令曦略一颔首,“沈大人,你可知那何刃为何会专挑富人下手,又为何要留下铜钱?”
沈钧回道:“他当时说是自小家贫,看不惯富人,铜钱是在野外无意中捡到的……”
“并非如此。”李令曦摇头,打断他,“铜钱上的黑灰,不是烧纸的灰,是‘引魂灰’。那腥气也不是普通的血,乃‘活祭血’。”
“何刃根本就不是谋财,他是在养煞。”
“养煞?”沈钧的脸又白了几分,“是……什么意思?”
“一种邪术。”
李令曦淡淡解释道:“富人之血为‘禄血’,财气通神,亦可养邪。所以富人的精血和魂魄最易滋生邪物根基,用以养煞,再用特制铜钱为媒介,将煞气聚在体内,待煞气养足之后,便可刀枪不入,甚至脱胎换骨。”
“何刃之所以迟迟不招供,恐怕就是为了拖延时间,等煞气养成。”
沈钧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为官多年,审过的案子不在少数,可从未遇见这等诡异之事。
“那、那他现在跑了,岂不是……”
李令曦神色严肃地看着沈钧:“若让此人将最后的煞气完全养成,别说是天牢,就算是皇宫禁苑,他也能来去自如。”
“到时,死的就不止是富人了。”
沈钧额上冷汗直冒,声音发颤:“这、这可如何是好……”
他站起身来,弯腰拱手祈求李令曦:“国师,下官知晓您有通天彻地之能,求您救救京中百姓!只要您能抓住何刃,下官愿为您驱使!”
李令曦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沉默了一会儿。
她正准备动身去扬州,若是管这桩案子,恐怕得耽误不少时间。
沈钧没有听到李令曦答应,膝盖一屈,竟是要跪下。
李令曦伸手拦住他,叹了口气:“也罢,先带我去天牢看看吧。”沈钧直起身子,激动地道:“国师您答应了!”
她点点头:“不过,这桩案子牵扯到邪术,恐非常人能应付。查案过程中,我说什么,你们照做便是,不可有半分质疑。”
沈钧连忙应道:“下官明白,绝对听从国师安排!”
“走吧。”
沈青宛将二人送到门口,嘱咐道:“国师和三叔,你们千万要小心。”
……
三刻钟后,李令曦坐着沈钧的马车,来到了天牢外。
此处与别处甚是不同,刚一靠近就能感受到一股阴森之气。外墙很高,墙体是青灰色,门口守卫手持利刃,全神贯注地警戒着。
看到沈钧从马车上下来,守卫连忙行礼:“大人!”
沈钧点头示意,又走到车厢边,恭敬地请李令曦下车。
“国师,到了。”
李令曦一出现,守卫们都很惊讶,他们还从未在天牢见过这样的人物——
一身青衣,气质清冷,手里连个腰牌都没有。
“大人,这是……”一个守卫忍不住看向沈钧。
沈钧沉声道:“这是当朝大国师李大人,本官请来查案的,还不行礼!”
守卫们连忙准备跪下。
李令曦淡淡道:“不必拘礼。沈大人,我们还是速去牢房吧。”
“是。”
大门打开,一行人走进天牢。
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通道两侧的牢房里,一些关押着的犯人冲到栏杆前,发出粗野的呼喊声。
沈钧皱着眉呵斥了几句,生怕这些人惹李令曦不高兴。
李令曦脚步轻快,径直向目标牢房走去,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通道尽头,是一间比别处大一些的牢房,门口站着四个狱卒。
看见沈钧,他们纷纷垂下了头,神色惶恐不安。
沈钧指着牢房:“就是这儿了,何刃之前被关押在这里。”
李令曦走上前,并未进去,而是闭上了双眼。
周围的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不明白她在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李令曦睁开眼,进去看了看天窗,又看了看墙角,最后伸出手指虚空画了一个圈,缓缓开口。
“水行遁迹,阴时破局。”
“大人,这是何意?”沈钧连忙问。
“他不是被人劫走的,是自己逃走的。”李令曦指着牢房墙角处的一块地砖,“你们看,这处地砖的颜色比别处要深一些。”
狱卒们凑上前去,其中一个方脸狱卒猛一拍大腿:“还真是!之前清扫的时候还以为是太潮湿,或者是墙角渗的雨水呢!”
“这下面,有东西。”李令曦一语惊人。
沈钧立刻吩咐道:“快撬开!”
狱卒们找来撬棍,很快撬开了。
地砖下面,不是泥土,而是一块木板。
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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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木板,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出现,顿时一股浓郁的潮气和霉味袭来。
“这……”沈钧惊讶得很,“怎么会有个洞呢?”
李令曦看着洞口:“这是百年前留下的排水暗渠,天牢建在河道的旧址上,为了防水,做了几条暗渠。”
“后来河道改了,暗渠也就作废。时间这么久了,估计工部的图纸上都没有记录了。”
“而且何刃练过缩骨功,又用了‘锁骨符’,将自己的身体缩到能钻进这暗渠。三天前是十五月圆之夜,子时阴气最盛,能掩盖他的气息,他就趁机逃走了。”
在场几人听得目瞪口呆,缩骨功倒是听说过,可这“缩骨符”还有阴气掩盖,就大大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那……他通过暗渠,究竟逃到什么地方去了?”
李令曦看了看天色:“暗渠的尽头通往城外的乱葬岗,他还没走远。”
“没走远?”沈钧眼睛一亮,“他如今人在何处?”
“在西郊的义庄,那里荒废多年,阴气重,适合他藏身。而且他用了‘缩骨符’,卸力反噬,身上血煞之气很重,在那里能暂时压制。”
沈钧立刻转身对身后的行捕下令:“张捕头,立刻带上人手,去西郊的义庄!”
“是!”张捕头领命,转身就要出发。
“等等。”
李令曦叫住他:“何刃身边,恐怕有邪修相助。你们去了之后,若遇到黑雾或能动的尸体,不要硬拼,回来报信。”
张捕头愣了愣,又看了看一脸严肃的沈钧,点了点头:“属下记住了!”
看着他们离去,沈钧才觉得心中的重石轻了些,向李令曦拱手:“多谢大人!何刃能伏法,您就是京城百姓的大恩人!”
李令曦却没有那么乐观,她眉头微蹙:“沈大人,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何刃一个囚犯,怎么会知道百年前的暗渠?又怎么会有缩骨符这种邪术之物?”
“您的意思是……”沈钧脸色微变。
“看来这何刃的背后应该是有人指使。”李令曦转身向外走,“希望派出去的人一切顺利。”
走出天牢,外面天光明亮,厚厚的云层掩盖不了透出的银色光芒。
“沈大人。”李令曦抬起手遮了遮眼,“派人去查一下,近半年来,京城有没有出现过一些异常的道士或僧人,尤其是那些懂得旁门左道的。”
“下官这就去办!”
……
张捕头带着一队精锐捕快,快马加鞭往西郊而去。
此时刚过申时,天气晴朗,可走到西郊树林中时,就起了一阵淡青色的薄雾。
四周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冷的寒气,让众人心中有些紧张。
“都注意着点!”张捕头勒住马,高声喝道,“李大人说了,这里头可能有邪物,都把手里的家伙握紧了,打起精神来!”
捕快们纷纷拔出腰间佩刀,聚精会神地注意着周围的情况。
没多久,来到了乱葬岗。
一片低矮荒凉的土丘连绵起伏,枯黄的杂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几只漆黑的乌鸦蹲在枯树上。
被到来的马蹄声惊扰,乌鸦振翅飞向天空,发出“呱呱”的沙哑叫声。
几片黑羽飘落,平添了一丝诡异的气氛。
空气中有一股难闻的气味——泥土腥味、草木腐烂的臭味,以及属于死亡的冰冷血腥气息。
乱葬岗边缘,一座破败的建筑孤零零地矗立着,建筑周围长着几颗粗壮的大树,投下的阴影将其掩盖,更显阴森。
墙皮已斑驳脱落,门楣上倾斜的牌匾隐约可见两个大字——“义庄”。
27.第 27 章
这里是官府收敛无主尸骸、暂时存放尸体的地方,也是一般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地方。
张捕头带着手下的二十名精锐,将义庄团团围住。
“头儿,你看那儿!”
一名捕快眼尖,发现了落在树下枯叶中的一枚小小铜钱,他把铜钱拿回来递给张捕头。那铜钱的颜色和形制都与之前案发现场的一模一样。
“看来,何刃果然在这里!”
张捕头在队伍的最前面站着,他眉头紧蹙,目光如炬地盯着义庄的大门,手下意识地摸上了刀柄。
“弟兄们,都做好准备!”
“头儿,弟兄们都准备好了。”一个心腹下属低声禀告,可以听出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张捕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情绪,沉声道:“国师说了,此贼凶残狡诈,很可能会邪术,大家务必小心!”
“两人一组,互相照应,仔细搜索,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如遇异常,及时示警!”
“是!”众人齐声应道。
“吱呀”一声,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比外面浓烈好几倍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霉味、尸臭和湿冷气流,令人作呕。
最前面的几个捕快被呛得忍不住干呕了几声。
义庄内很昏暗,借着屋顶和窗户透出的几缕天光,勉强能看清里面的布局。
眼前是一个极其宽敞的大厅,地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大厅的两侧,摆放着许多棺材,略一望去,竟有将近二十口棺材!
棺材有新有旧,有些一看就年代久远,顶盖已残破,露出了里面裹尸的白布。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没有棺材,被一张破草席或白布潦草一盖的无名尸体,他们被随意地堆放在地上,角落里,散发着阵阵腐烂的恶臭。
除了捕快们的呼吸和脚步声,再没有其他声音。静得可怕。
“分头搜!”张捕头忍者不适,低声下令。说罢,他自己也带着两名亲信,朝大厅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那种阴冷的感觉就越明显,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眼睛躲在黑暗中,窥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捕快们举着火把照明,仔细地检查每一口棺材,用刀剑和木棍试探角落的阴影处。
一个年轻的圆脸捕快刚用刀尖掀起一张破草席,就看见一张肿胀青紫,双目圆睁凸起的死人脸。
“啊!”
他吓得不轻,差点没把刀扔掉。
“噤声!集中精神!”张捕头低声呵斥。
话虽如此,但可他自己也不知为何,总有股不安在心底萦绕,这里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诡异……
就在众人即将进入最深处那片死尸聚堆的区域时,情况有了变化。
一声轻微的声响突然自角落响起——
“呃……呃啊……”
这声音像是呻吟,或喘息,听得人毛骨悚然。
“谁?谁在那里?!”张捕头厉声喝道,手紧紧按住刀柄,全身肌肉紧绷。
没有回答。
可是那断断续续的声音仍在继续,在空荡寂静的大厅里回荡,每个人都捏紧了拳头,盯着声音的来源。
“装神弄鬼!”
张捕头拔出腰刀,一手拿过旁边人手中的火把,上前去查看情况。
突然,“嗷——”的一声怒吼传来。
盖在杂物堆上的一张巨大的草席猛然被掀飞,三具已腐烂得不成样子的尸体,以一种极其诡异僵硬的姿势,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众人顿时惊骇不已。
那尸体皮肤是青黑色的,身上有多处溃烂流脓,露出了里面的森森白骨。
眼眶深陷,眼珠早已腐烂消失,只剩两个黑黢黢的窟窿,死死地盯着闯入者。
尸体见了人,张开大嘴,一口尖锐锋利的黄色獠牙露出,嘴里喷出恶臭至极的气味。
最恐怖的是,他们的肢体虽然僵硬,但速度却很快。
就在众人愣神无措的功夫,尸体们迈着腿,“咔咔咔”地逼近了。
“尸、尸变了!”一个捕快失声尖叫,瞬间引起了其他人的恐慌。
说时迟那时快,三具尸体——不,应该称之为“尸傀”,以迅疾的速度猛然扑向了离得最近的几个捕快。
“啊!”
一个捕快猝不及防,被一只尸傀死死抱住。
尸傀举起干枯细长、长有尖利指甲的手掌,毫不犹豫地洞穿了他的后背。
噗呲——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那捕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瞬间瘫软在地,没了气息。
尸傀抽出沾满鲜血和内脏的手掌,继续攻击旁边已被吓傻的捕快。
“快,砍它们的头!”张捕头急喝一声。
他毕竟是有经验的老手,临危不惧,举起达到,狠狠劈在了其中一具尸傀的脖颈处。
“铛——!”
一声脆响,好像砍在了石头上。仔细一看,刀锋只在尸傀的脖子留下了一道极浅的痕迹,根本没有砍进肉里!
尸傀晃了晃身子,两只空洞的眼窟窿转向张捕头,腐烂的嘴角咧开,随即挥舞着双臂,直扑过来。
张捕头一咬牙,连忙伸出刀去挡,却被尸傀的力道给震得手臂发麻,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其他官兵纷纷效仿张捕头,挥刀砍向尸傀,可是,普通的刀剑等武器在尸傀身上却毫无作用。
这些怪物好像根本感知不到疼痛,且他们虽肢体僵硬,却力大无比,凶残不怕死。
他们身上流出的黑血和伤口处散发的着黑气,明显带有剧毒。
一不小心划破了皮肤,或吸入过多黑气,便会头晕目眩,手脚麻痹。
“啊!我的手!”
一个捕快的手臂被尸傀狠狠划破,伤口瞬间溃烂发黑,剧烈的疼痛让他倒在了地上。
转眼间,另一具尸傀迅速扑上去,撕咬起来。
“火,用火烧死他们!”
一个捕快急中生智,大声喊道。
几支火把丢了过去,火焰燎到了尸傀的衣服,很快就蔓延到了皮肤,发出滋滋的响声和焦臭味。
尸傀停下了脚步,动作明显受到了阻碍。
他们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火苗,发出愤怒的嘶吼,“嗷——!”
普通的火焰并不能将尸傀迅速烧毁,反而彻底激发了他们的怒火,引来更残暴的攻击。
整个大厅顿时变成了血腥的地狱,嘶吼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混杂在一起。
在力大无比、刀枪不入的尸傀的攻击下,捕快们逐渐撑不住了,不断有人受伤倒下。
张捕头奋力砍翻一具尸傀,自己也累得气喘吁吁,手臂酸麻无力。
他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混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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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他终于明白李令曦所说的邪术是为何意了,这根本就是妖邪之术,非人力所能对抗!
“撤,快撤!”张捕头明白,再这样下去,怕是会全军覆没,只得当机立断。
捕快们闻言连忙相互掩护,拼尽全力摆脱尸傀的追咬,向大门处退去。
最后一名捕快连滚带爬地冲出大门,几人合力,连忙将大门死死关上,并用重物顶住。
隔着厚厚的木门,仍然可以听到尸傀疯狂撞击木板和墙壁的“咚咚”声。
张捕头精疲力竭,靠在门前的一颗大树上,喘着粗气,脸上沾满了血迹。
他看了眼身边仅存的几个下属,他们都负伤在身,惊魂未定。
张捕头从未感觉到如此恐惧和无力,他声音沙哑地下令:“快!快骑马去禀告沈大人和国师……就说此地有妖邪,罗刹屠夫肯定在这附近,我们损失惨重,无力擒拿,请国师前来相助!”
……
灵犀阁内,李令曦正于静室打坐。
忽然,她紧闭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就在刚才,她感觉到一股阴煞之气在城西爆发。
“出现了。”李令曦缓缓睁开眼,清冷的眸中闪过一抹寒光——邪祟已现。
没过多久,沈钧着急忙慌地赶到了灵犀阁,他身边还跟着那位狼狈不堪、一脸惊慌的传话人。
“大、大人……”
那传话人语无伦次,讲起了在义庄内的可怖遭遇。
死而复生的腐尸、刀枪不入的怪物、含有剧毒的黑血……桩桩件件,听得沈钧的心越来越沉。
“国师,果真如您所说,那罗刹屠夫就在藏在义庄,而且他竟然能驱使尸体!”
沈钧深深作揖,急切地恳求道:“请国师出手相助,除此妖邪之物,还京城百姓安宁!”
他这才明白,面对邪魔歪道,凡夫俗子的力量是多么弱小。
李令曦神色没有太大波动,她起身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窄袖衣裙,淡淡道:“降妖除魔,这本就是我玄门中人的职责。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动身。”
“好!好!”沈钧连忙应道,他又问:“国师可需要下官添些人手?”
“只需几名身手敏捷、胆大心细之人随行即可,人多了反而会添乱。”
沈钧立刻抽调了四名高手,他自己也一同前去。
一行人快马加鞭,再次来到乱葬岗旁的义庄。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一抹残阳如血,将荒凉的乱葬岗和破败的义庄映照得更加阴森。
几人很明显地闻见了一股血腥味和尸臭。
张捕头带着几名幸存的手下守在门外,见他们到来,眼睛一亮,好像看到了救星。
他连忙迎上去:“沈大人,李大人,那怪物还在里头!”
李令曦点了点头,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那上面布满了撞击的痕迹。
看样子,若是再晚来一会儿,门就会被彻底撞开。
李令曦闭上眼睛,在她强大的灵力感知下,眼前咚义庄不再是一座建筑,而是一个不断散发污秽、怨念等黑暗气息的“阴煞源”。
无数充满了痛苦和怨恨的魂魄碎片在空中哀嚎,而最核心处,一股更为凶残的邪恶之气盘踞在义庄深处。
“不只有尸傀,里面还有更邪的东西,在暗中操控着他们。”
李令曦睁开眼:“这罗刹屠夫,恐怕已经不是人了。”
28.第 28 章
“不是人?这……”
沈钧和张捕头等人听了这话,心里更觉诧异惊骇。
“把门打开。”李令曦淡然道。
张捕头示意门口的几人开门,他们咬着牙将门口的重物移开,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阴寒之气和血腥味瞬间涌出。
门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仿佛刚才的疯狂只是一场噩梦。
李令曦率先踏入了义庄,四名高手紧随其后,手警惕地握着刀鞘。
沈钧也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此时天色已暗,义庄内部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李令曦伸出手,一颗掌心大的夜明珠出现,使几人能够看清周围的情况。
地上,一片狼藉,到处是兵器残片,黑红的血迹,甚至还有残肢断臂。
除李令曦外,剩下几人都感到心惊肉跳。
突然。
“呃啊……呃……”
“嗬嗬……嗬嗬……”
熟悉的喘息嘶吼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棺材里,草席下,角落里,到处都是!
伴随着令人胆寒的骨骼摩擦声,比白天多了几倍的尸傀们,纷纷被邪法唤醒,直起身子向几人走来。
“保护大人!”
其中一名统领低喊一声,迅速拔出佩刀警戒。
“不用。”李令曦一抬手,她脸上毫无害怕的神色,径直向前,目光注视着步步逼近的尸傀。
她快速锁定了这群尸傀中阴气最盛、动作最快的几具,随即将手伸出,上下一翻动,指尖就出现了好几张符纸。
符纸上都画着复杂的符咒,随着李令曦一挥手,符纸漂浮了起来,周边隐隐有淡金色的灵光流转。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唯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念完咒语后,李令曦手腕一动,喝道:“去!”
几张符纸瞬间化作金色流光,迅速地向尸傀飞去,准确地贴在了几具凶尸的额头正中央。
“嗷——”
被符纸贴中的凶尸,骤然停止了动作,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紧接着,那些符纸散发出强烈的金色光芒,光芒似乎有温度,灼伤了尸傀头部的皮肉,发出烤肉般“滋滋”的声音。
不一会儿,尸傀头顶冒出了浓浓的黑烟,他们身上被灼伤溃烂的皮肉范围急速扩大。
“啊——”
“嗷——”
尸傀们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嚎叫,叫声里充满了痛苦与恐惧。
“咚!咚!咚!”
仅仅在瞬息之间,那几具凶尸就好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轰然倒地,身体迅速地干瘪碳化,最终化为一堆散发着恶臭的黑灰。
剩下的尸傀似乎被李令曦的法术震慑住了,向前冲的势头明显减缓,互相用黑洞洞的窟窿看着身边的伙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不敢再上前。
李令曦身后的人都目瞪口呆,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这些刀枪不入、力大无比的怪物,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被一个女子收服了!
他们看向李令曦的目光充满了赞叹与敬畏,就像看到了降世的神仙。
李令曦并未放松,目光穿过昏暗的大厅,望向那邪气最浓郁的后院方向。
她知道,刚才的符纸只是斩断了外围的爪牙,真正的恶魔源头,正在暗处等着她!
“尸傀邪术的根源,在后院的地穴之中。”
李令曦开口道:“随我来,不要贸然对敌,护好自身。”
说罢,她手持夜明珠,迈着平稳从容的步伐,径直朝黑暗深处的后院走去。
夜明珠发出的莹白色光芒,在她周身开辟了一方明亮的天地,几人虔诚地跟着她,大气都不敢出。
后院,是一番更为残破不堪的景象。
断壁颓垣,杂草丛生,一口早已干涸、布满青苔的古井,像一张幽幽巨口,令人胆寒。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烈的阴煞死气,那气息的源头,就是古井旁被杂草掩映的地穴入口。
入口狭窄幽深,仅容一人通过。
“大人……”
统领有些担忧,光是靠近穴口,他就能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怖和恶心。
李令曦声音平静地道:“此处怨煞之气冲天,已经成了魔窟。你们不可进去,守住洞口,无论听到什么声音,没有我的信号,绝不可擅自进入!”
她明白,此次战斗已非凡人之力所能应对,强行进入只会成为累赘,甚至祭品。
以沈钧为首的几人重重点头:“一切听大人的安排,大人……务必要小心!”
李令曦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真气与灵力流转至全身,在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层极淡的护体光晕,将四处侵蚀的污秽阴气隔绝在外。
她弯下身子,毫不犹豫地钻进了地穴入口。
刚一进去,里面的黑暗就如同墨汁一般,吞噬了外界的光线,夜明珠的照射范围也被压缩。
李令曦凝神静气,灵力护体,驱散着周围不断涌来的负面意念。
她小心谨慎地往前走,终于走出了狭窄黑暗的通道——
眼前豁然开朗。
通道尽头,是一个位于地底深处的开阔空间,它是由一个天然大型溶洞改造而来的,如今已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法祭坛。
洞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祭台,祭台上堆满了森森白骨。
在祭台中央,挖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圆形凹坑,坑里的红色液体略显粘稠,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是新鲜的人血!
血液上方,漂浮着几缕尚未散尽的生魂残影,无声地哀嚎着。
祭台周围的地面上,画满了复杂扭曲的诡异符文,隐隐透出不详的黑光。
围绕着祭台的七个节点处,还插着七根黑色的魂幡,上面有两个暗红色的字——“血魔”。
李令曦眯了眯眼——这是一个巨大的邪阵。
而祭坛正中央,人血凹坑的后面,一个身影正盘膝而坐。
李令曦仔细一看,那个人身形异常高大,衣衫破烂,露出了肩膀至前胸的大片肌肤,上面布满了像蜈蚣一样可怕的青紫色血管纹路。
他的头发干枯稀疏,如同枯草。
脸则更为可怕,五官已严重扭曲变形,双眼燃烧着幽幽的绿色光芒,鼻子塌陷,嘴角咧成一个极大的弧度,露出尖锐的獠牙,嘴角还残留着未干涸的血迹。
这罗刹屠夫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他已变成了被邪术反噬的可怕怪物。
在他身前,漂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珠子,上面缠绕着暗红色的花纹。
李令曦脸色微变,那是——噬魂珠!
噬魂珠缓缓转动,不断汲取着血池中的精血和残魂之力,缓缓将这股邪恶强大的力量注入何刃的体内,以维持他那不人不鬼的模样,并试图修复之前被李令曦符法破坏的邪功根基。
“嗬……嗬嗬……”何刃似乎感知到了入侵者的气息,那双绿莹莹的“眼睛”猛然转向洞口处。
他认出了李令曦的气息——正是此人破了他的尸阵,坏了他的好事。
他正欲有所行动,却听见一道清越而又有威慑力度声音响起。
“你这孽障!以人的精血和生魂来修炼邪术,残害无辜,天理难容!”
“天理?嗬嗬……力量……才是真正的天理!”
何刃低声吼道:“你这不知死活的臭女人,竟敢坏我好事!正好……你的魂魄精纯强大,用来助我炼成大功!”
他猛然抬手,指向李令曦。
“嗷呜——”
洞窟的阴影处,几道带着腥风的黑影闪出,竟然是三头体型硕大、浑身漆黑、眼冒红光的尸狼!
他们的实力显然比外面的尸傀要强大得多,身上的浓黑尸气不断外溢。
何刃口中念念有词,七根招魂幡黑光一震,无数怨魂闪现,带着凄厉的鬼啸,黑压压地向李令曦扑去。
祭台中央的噬魂珠血光一闪,一道强劲的血色光柱凝成,直直射向李令曦的眉心。
“嗬嗬……受死吧!”
何刃嘴角一咧,站起身来准备迎接胜利的喜讯。
三面夹击,攻势狠毒狡诈,若是常人定会被逼入绝境。
但李令曦毫无惊慌惧怕之色,眼神一凛,脚下迅速踏出七星步,身形飘忽不定,避开了尸狼的撕咬和怨魂阵的攻击。
她迅速双手结印:“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五雷猛将,火车将军!腾天倒地,驱雷奔云!队仗千万,捕搜邪精!急急如律令!”
体内真元奔涌,几张闪着刺眼紫光的符箓脱手而出。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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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雷正法符”!
“轰隆隆——”
“咔嚓——”
符箓在空中炸开,几道粗如手臂的紫色雷电凭空而生,狠狠劈向那三头凶狠的尸狼和无数黑色怨魂。
至阳至刚的雷霆之力,正是阴邪鬼物的克星。
“嗷——”尸狼发出凄厉嚎叫,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
那些怨魂们则被轰成了碎片,顷刻间化作缕缕黑烟,彻底消散。
然而那道凝聚了魂魄精华的血柱,却穿过了雷霆的余波,依旧射向李令曦!
李令曦左手掐诀护住灵台,右手两根手指并拢,迅速将灵力凝聚指尖,如利剑般点向那血柱。
“破!”
金色光芒与血色光柱轰然对撞,强大的冲击波将洞窟墙壁上的石头都震落了。
血色光柱只维持了一会儿,很快就被金色光芒吞没湮灭,彻底被击碎。
何刃脸色大变,不甘地大吼道:“不——这不可能!不可能!”
李令曦两指继续往前一点,金光势如破竹,直接朝着噬魂珠而去。
“咔嚓!”
一声脆响,那枚吸收了无数生魂精血的邪恶珠子,顿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痕,随即“砰”的一声炸开,碎成了粉末。
被囚禁在噬魂珠中的怨魂厉魄,顿时四散逃逸,又在金光的照射下被迅速净化、超度。
“啊——!!!”
何刃仰天痛叫,十分凄厉。
那噬魂珠就是他修炼邪功的核心所在,与他神魂相连。
珠子被毁,就相当于抽走了他的脊骨。
何刃原本高大膨胀的身体如同泄了气的皮球,瞬间干瘪萎缩。
体表青黑色的皮肤一处处干裂脱落,露出里面的骨骼。
但更可怕的是反噬——失去了噬魂珠的压制,何刃体内强行吸收的魂魄、炼成的邪力也失去了控制,可怕的鬼脸从他身体中浮现,挣扎撕咬。
何刃的意识在怨魂的撕扯下几近崩溃,他发出了求救:“不……不是我……不要过来……”
李令曦冷眼看着何刃,作茧自缚,咎由自取。
他的身体开始溃烂,融化,发出难闻的恶臭,最终彻底化为一堆冒着血泡的红黑色液体,连骨头都被腐蚀了。
支撑邪阵的力量没了,周围的一切紧跟着化成了灰烬。
确认现场再无邪气残留,李令曦转身向洞口走去。
在洞外守着的众人,只听见洞内传出巨大的声响,感受到了不寻常的能量波动,却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着急得不行。
看到李令曦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洞口,他们立刻激动地围了上去。
“国师,您没事吧?”
“大人……”
“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嘛。”李令曦掸了掸裙角的灰,语气轻松平静。
“那……那罗刹屠夫他?”沈钧急切地追问道。
“已彻底伏诛,神魂俱灭。”李令曦简短回道,“洞内邪阵已破,怨魂均被超度。沈大人待会儿去清理一下现场,妥善收敛尸骨。”
“是、是,下官马上安排!”沈钧的语气因激动有些颤抖。
其他人也欢呼起来。
“罗刹屠夫死了,太好了!”
“这个杀人魔头可算死了……”
沈钧举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
“大家容后再庆祝,先做善后工作要紧。”
“一队去清理洞内尸骸,二队派人传捷报回京。”
“是,大人!”
……
罗刹屠夫伏诛的消息迅速传遍了京城。
人们纷纷为此感到高兴,大街小巷都在谈论。
“听说了吗,那杀人的恶魔被灭了!”
“是刑部和大理寺的大人们干的?真是青天大老爷们啊!”
“哎呀,不是!是从冷宫出来的弃妃娘娘,也就是新国师李大人消灭的!”
“对对对,听说那位娘娘大人是神仙下凡,用仙法降服了恶魔呢!”
“谢天谢地,真是位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这下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各种版本的传说在街头巷尾流传,将李令曦描绘得神乎其神。
她的名字,一夜之间成为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传奇。
消息传到宫中,萧旭也很是激动。
29.第 29 章
毕竟这罗刹屠夫的邪恶事迹着实令人害怕不安。
萧旭下令,给此次行动中所有有功的人员论功行赏,李令曦收到了五十两黄金的赏赐。
灵犀阁内,李令曦拿着沉甸甸的盒子,有些惊讶。
“大人,快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样的!”
雪芽比李令曦还激动。
一打开,五锭黄灿灿的金子映入眼帘。
“哇!是黄金,大人您要发财啦!”
李令曦笑了笑,“确实不少。”
这还是穿越过来第一次看到黄金。
反正萧旭和杜琼芝母子向来奢侈,搜刮了不少财物,这钱不要白不要,说不定哪天就派上用途了。
“雪芽,把金子收好。”
“是,大人!”
……
刑部和大理寺一扫之前的阴霾颓势,扬眉吐气。
在沈钧和大理寺卿的督导下,几名经验丰富的文吏正连夜整理罗刹屠夫灭门案的卷宗。
“快!把所有的现场记录、验尸记录、苦主证词,以及杨花镇的最新报告,全部汇总!”
沈钧精神抖擞地下令,他要把这桩惊动全京城的大案办成铁案,作为他仕途上辉煌的一笔。
卷宗堆积如山,从最初的城北绸缎商张家灭门案,到城东最大的酒楼老板刘家惨案,再到城中米商韩家……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最后一份卷宗记录的,则是发生在何刃第一次被捕之后,城南杨花镇的富商钱家惨案。
所有的证据链都很清晰:作案手法、现场遗留的标记,甚至还在现场找到了与何刃一致的脚印。
杨花镇一案,除了作案时间稍晚一些,与之前的案件没有什么不同。
在刑部的所有人看来,这无疑是何刃越狱逃窜后犯下的最后一起案件。
“大人,所有卷宗均已整理完毕,共计十三桩灭门惨案,遇害者共计八十三人。所有证据均指向罗刹屠夫何刃。”
主簿恭敬地呈上最终的结案报告,厚厚一摞。
沈钧满意地点点头,接过报告,疲惫的脸上显出了胜利的喜悦。
“好好!胡主簿辛苦了,本官明日便亲自进宫面见圣上,呈报此案!”
第二天,顺利结案之后,沈钧在府中大摆庆功宴,刑部、大理寺的主要官员,以及部分参与抓捕的头领齐聚一堂。
美味佳肴,琼浆玉液,觥筹交错,气氛欢快热烈。
每个人都沉浸在破获大案的喜悦之中,沈钧更是红光满面,频频举杯。
李令曦不喜热闹,本不欲参加,但拗不过沈钧的盛情邀请,只得答应露个面坐片刻便走。
此次抓捕,李令曦是首功,理所应当居于上位。
她神色淡然,一身青衣,与周围的喧闹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席上众人大都知道李令曦的脾气,也不敢轻易上前打扰她。
李令曦看向旁边的沈钧,递了个眼色。
沈钧明白,李令曦这是想先离席。
他放下酒杯,低声劝道:“大人,下官知道您不爱这喧闹,但接下来有一样佳肴,乃府中厨子的拿手好菜,您品尝完再走也不迟啊!”
“好吧。”
李令曦物欲不高,但对这些美食还是挺好奇的。
“您瞧,菜来了!”
侍者端上来一道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菜,是用上等野山鸡混合其他珍稀食材,精心制作而成的“八宝葫芦鸡”。
菜放到了桌上,李令曦拿起筷子正准备去夹,却突然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盘中那只鸡的鸡颈处。
切口平整完好,一刀毙命,干净利落,看得出厨师刀工极好。
李令曦脑海中突然闪过最后一起惨案中的描述,当时因她未去现场,所以便仔细翻阅了卷宗。
那卷宗中记载的是:“……男主人钱永富,致命伤为颈部一刀,切口自左下颌斜向下切入,深及颈椎,手法干净利落,疑似凶犯惯用手为右手,身高越七尺五寸……”
这个描述好像并没有任何问题,但李令曦却敏锐地步骤到了一丝“违和感”——关于杨花镇作案现场的气息……
李令曦眉头皱了一下,其他案件现场残留的,是属于杀人狂魔的那种血腥、残暴、肆意,可以说是带着一种施虐的快感。
可是杨花镇的现场,似乎过于冷静,过于规范……这绝对不合乎何刃的心理。
“大人,您怎么了?可是这八宝葫芦鸡不合您的胃口?”
沈钧见李令曦迟迟不动筷,还若有所思,忍不住问道。
李令曦摇摇头,沉吟片刻,说出了自己的疑虑:“沈大人,此案随已告破,但我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沈钧立刻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
李令曦说出自己感知到的气息的差别。
沈钧琢磨了会,随即哈哈一笑:“哈哈哈……大人近日劳心劳力,颇费心神,难免思虑过甚。那杨花镇的案子,所有证据,均与何刃犯下的其他案子如出一辙,铁证如山,断无差错。”
“国师大人,您就莫要费神了,来,下官敬您,满饮此杯!”
沈钧给李令曦和自己的酒杯斟上酒,举起来。
其他官员也都纷纷附和:
“是啊国师大人,证据确凿,那魔头都已化成脓血了,还能有假?”
“大人神算,必是那魔头出狱之后疯狂,犯罪状态难免有些变化。”
“大人辛苦了,宴席过后可要好好休息才是!”
众人的反应也在李令曦的情理之中,看着院中一派热烈欢欣的庆祝氛围,尤其是沉浸在胜利中的沈钧,她知道,此时多说也无益。
她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起身微微颔首。
“既如此,那本座就不打扰大家雅兴,你们继续,本座要回去了,告辞。”
“大人慢走!”
回到灵犀阁,已经快亥时了,雪芽打着哈欠:“大人,给您煮的消食醒酒茶放在桌上了,记得喝呀。”
“好,你先去休息吧,我再坐会。”
李令曦独自端坐静室,在桌案上点起一支清冽的香。
细细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李令曦低垂的眼眸。
在庆功宴上,她并未开口反驳沈钧和其他人的笃定,但并不代表她接受了众人的劝说。
玄门中人,灵觉通幽,对天地气机的感应超于常人,更何况是她这种级别的天才。
她十分肯定,杨花镇的惨案,绝对不是何刃出狱后犯下的。
只是口说无凭,尤其是结案报告已呈交,板上钉钉,必须用事实来说话。
“天道昭昭,若是有人借此行恶,还妄图蒙混过关,定让他无处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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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曦眼神一凝,透过面前的烟雾看向远处的黑夜。
既然刑部认定铁案如山,那她就用自己的行动,让真相浮出水面。
杨花镇,钱宅。
昔日高大富丽的宅院,如今已成了一座空屋。
无人清扫的门前堆满了枯叶,大门被官府贴上了封条,宅院四周一片寂寥荒凉。
经过时间的冲刷,浓重的血腥味和怨气已被冲淡了一些,但在李令曦的感知中,此处仍然笼罩在阴云之下。
李令曦独身一人,悄然潜入宅院。
她一路穿过主院,向西径直走向此行的目标——男主人钱永富的书房。
这里是事发的地方。
书房内一片狼藉,书架倾倒,书籍散落一地,桌椅破裂。
地面上,还残留着官府勘验时用白灰勾勒出的人形轮廓。
李令曦闭上双眼,摒弃杂念,认真感知现场的气息。
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暴虐与疯狂,但却浮于表面,显得刻意,应当是模仿何刃作案手法故意留下的。
在表象之下,李令曦捕捉到了一丝异样——那股终结生命的力量,一击毙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宣泄和享受虐杀的快意。
并且,从现场来看,凶手翻箱倒柜的痕迹透露出他的急切与焦躁,这与何刃那为满足私欲而肆意破坏的行为也有所不同。
李令曦集中意念,左手指尖掐诀,一抹极淡的灵光在她的眉心闪烁,脑海中出现了一些画面。
一片混乱的刀光剑影,一阵妇孺的哭喊尖叫。
一个蒙面的黑衣人,动作灵敏迅捷,一刀划过钱永富的喉咙,鲜血喷溅。
黑衣人露出的一双眼睛,锐利,冰冷,漠然。
完全不似何刃那种嗜血的兴奋与疯狂。
另一个身形稍矮的蒙面人动作粗暴地翻找着书房的暗格,当从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找到了一本薄薄的账簿时,他瞬间眼睛一亮,迅速将账簿塞进怀中。
两人对视一眼,互相点点头,简单将翻找的痕迹进行了掩盖,便出去了。
门外,隐隐有马车的声音一闪而过……
李令曦睁开眼,确认了自己的判断——杨花镇一案,绝非罗刹屠夫所为!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模仿作案,行凶者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或死士。
能运作这样的案子,背后的指使者,应当是一位官位不低,且与钱永富有利益牵扯的朝中官员。
“身居高位、嫁祸灭口、与水有关……”
李令曦默念着之前卦象的提示,真凶的范围已经很小了。
她还需要一个更明确的指示才行。
现场一定还有什么线索是她没有注意到的。
李令曦蹲下身子,散出身上敏锐的灵觉,细致地扫过每一寸地面,每一个角落。
无数杂乱的信息涌入脑海……突然,她的灵觉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气息。那是一块很小的玉石碎片,散发出点点细微的灵光。
她拨开灰烬和家具残骸,捻起一片比指甲盖还要小的绿色碎片。
碎片的颜色暗淡,混在灰烬中毫不起眼,但李令曦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上等翡翠的碎片,而且周围断裂的茬口很新。
“玉佩?”
李令曦心中一动。这碎片上残留的气息,和那个翻找账册的蒙面人的气息,有吻合之处。
30.第 30 章
看来,是他在翻找或打斗的过程中,不小心将玉佩撞碎,随即又被倒下来的东西覆盖,没被官府发现。
这是关键的物证,得通过这枚小小的玉佩碎片,找到它的主人。
李令曦将东西收好,回到灵犀阁中。
她要为这碎片的主人,起一卦。
她取出珍藏的龟甲,放置在香案之上,又取出三枚铜钱,闭目凝神,开始起卦——
“天地无极,玄心通幽。此玉之主,身在何方?所犯何孽?速速显形!”
随着咒语念完,三枚铜钱被高高抛起,在龟甲板上叮当作响,随即翻滚落下。
一次,两次,三次……六爻成卦。
卦象显示:上乾下巽,姤卦。
李令曦凝视卦象,秀眉微蹙。
姤卦的卦辞用于此次的问卜对象,暗示玉佩主人虽为男子,但其权势或行为,深受身边一位强势女子的影响。
乾上巽下的卦象组合,则直指此玉佩主人的身份——身居庙堂之高,执掌与流通、财富有关的职位。且其行为看似顺从,实则在“天”之下,行藏污纳垢之事。
巽位东南,五行属木,玉佩为绿,亦属木。
李令曦眼神一凛,是户部!
掌管天下钱粮赋税、漕运仓储,方位上,户部衙门正位于皇城东南。
“吴谦元!”
一个名字清晰地出现在李令曦的脑海中。
户部侍郎吴谦元,主管漕运税粮,位高权重,在京中素来以清廉干练、家风严谨著称。
其夫人刘氏,出身商贾巨富刘家,为人精明强势,在京城贵妇圈颇有手腕,常以“贤内助”自居,协助丈夫打理人情往来。
所有线索,卦象,都完美闭合。
李令曦在脑海中迅速梳理着杨花镇惨案的过程。
钱永富作为杨花镇的首富,极可能是吴谦元或其夫人的白手套,负责某些见不得光的财富流转,比如税银贪污、漕运盘剥受贿等。
钱永富手中那本账簿,就记录着让吴家永劫不复的铁证。
可能是因分赃不均或持有吴家的其他把柄,钱永富以此要挟吴谦元。
此时,何刃越狱的消息传出,让吴谦元看到了千载难逢的嫁祸良机。
吴谦元通过隐秘渠道雇佣顶尖杀手,模仿罗刹屠夫的杀人手法,血洗钱家,夺回账册,并将罪名完美推脱。
执行找账册任务的人作为吴家的心腹,不慎将主人赠予的玉佩摔落,成了指认吴家的证据。
李令曦豁然起身,目光如寒潭秋水,冷峻深邃。
“堂堂朝廷命官,为掩盖自身贪腐,竟做出此等买凶杀人,嫁祸脱罪的禽兽之举。其心之毒,其行之恶,不在杀人魔头何刃之下!”
她低下头,看着那枚碎玉片,低声自语:
“沈钧大人,这次恐怕不由得你不信了。”
……
一日后,刑部大堂。
气氛凝重肃穆。
因此事涉及朝廷命官,刑部尚书张大人负责审理,沈钧在一旁协助。
除此之外,下首还坐着其他几位刑部核心官员。
人人面色严肃,眼神中充满了震惊。
李令曦坐在侧席,一身素衣,神色淡然平静。
就在刚刚,她以玄学推演和关键物证,将户部侍郎吴谦元策划并实施杨花镇模仿杀人案,并将其嫁祸给何刃的惊天阴谋,完整清晰地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沈钧脸色有些发黑,声音干涩:“国师,并非本官不信你的话……”
“只是吴谦元乃朝廷三品大员,深得圣心,主管户部要务。若无如山铁证,仅凭您的玄学推演和一片小小的玉佩碎片,恐难以服众啊!”
“更何况,若贸然将吴大人提来审讯,而又没有审出结果,反倒会惹来非议,甚至会惹怒圣颜,届时,我们可都要遭殃了……”
“铁证,自然有。”
李令曦声音清冷,“几位大人按照本座的计划行事,本座自可让那伪君子亲口认罪!”
来此之前,她已经想好了一个精密的计划,不怕那罪魁祸首不伏法。
沈钧看向张尚书,见对方无异议,便点点头:“好,那便按国师的计划行事。”
很快,沈钧便派出一队人马,以复查“罗刹屠夫血案”卷宗、核实杨花镇现场细节为由,大张旗鼓地前往钱宅,寻求可能遗漏的线索。
之后,还传唤了几位钱家幸存的老仆人。
消息就这样“不经意”地传了出去。
……
吴谦元府邸。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吴谦元狠狠地将手中的密报摔在地上,平日里儒雅温和的面容变得扭曲狰狞,眼中满是暴怒。
“刑部的人怎么又去了杨花镇!?还找了钱家的老仆?”
“沈钧……他到底想干什么!?”
“老爷息怒。”
其夫人刘氏,一个保养得宜、眉眼精明的中年妇人闻讯而来。
听到这个消息,她心中也有些隐忧,但还是强作镇定地安慰道:“或许……或许是例行公事罢了,罗刹屠夫的案子闹得太大,他们刑部为求谨慎……”
“谨慎个屁!”吴谦元低声咆哮,眼角怒火直冒,“虽然我们拿到了那本关键的账册,但保不齐会有其他遗漏的线索!”
“那些杀手,嘴够严吗!?”
“还有那些钱家老仆,万一问出点什么……”
吴谦元背着手,一脸严肃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突然想起一个细节,当日自己派出的心腹吴庚,回来时神色似乎有些异样。
当时他还以为,吴庚是见了血腥,心有不适。
现在想来,莫非是出了什么纰漏不成……
怀疑和恐惧,慢慢在吴谦元的心中浮起。
当夜子时,万籁俱寂。
吴谦元在疲惫和惊恐中刚刚合眼,便被不停涌来的噩梦缠住了。
梦里,他回到了杨花镇的钱家书房,到处都是鲜血,钱永富的尸体突然直挺挺地站起来,提着面目狰狞的头颅,追着他满屋跑!
他害怕地抱着头四处逃窜,却怎么也逃不出,一抬眼,便是血红的墙壁!
紧接着,画面一遍,他被带进了刑部大牢,沈钧和李令曦那冰冷的目光紧紧盯着他。
还有百姓们的唾骂控诉、妻儿的呐喊哭泣……
“啊——!”
吴谦元猛然惊醒,浑身大汗淋漓,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
与此同时,灵犀阁内,李令曦的静室烛火通明。
她拿着沈钧提供的吴谦元贴身衣物,结合那枚玉佩碎片上的残留气息,施展了玄门之术——“惊魂咒”。
此术可以将受术者内心的恐惧无限放大,引其梦见最害怕的记忆和场景,使其精神饱受折磨,意志逐渐动摇。
就这样,一连三天,吴谦元夜夜被噩梦中的恐怖幻象折磨,精神几近崩溃,眼下乌青,面容憔悴。
他终于按捺不住,召来心腹管家吴庚。
“吴庚!杨花镇那晚……你到底有没有在现场留下什么东西?!”
吴谦元死死盯着吴庚,布满红血丝的双眼令人不敢直视。
吴庚噗通一声跪下,浑身颤抖:“老、老爷……小的当时、当时只顾按您的吩咐去找账簿,找到后就将现场处理了。”
“现场一片狼藉,应该、应该是没有留下……”
“应该!?”
吴谦元抓起桌上砚台狠狠砸在吴庚面前,墨汁四溅。
“沈钧的人又去了杨花镇调查,他们肯定是发现了什么!你这个废物!说!你到底在那儿留下了什么!?”
吴庚吓得直哆嗦,努力回想着,突然脸色一变:“老、老爷饶命!小的……小的想起来了,那晚在书房翻找,不小心撞到了跌倒的书架,就躲了一下……”
“当时事态紧急,没什么感觉,现在想来,应该是老爷您赏给我的那块玉佩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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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碎了……”
那块翡翠玉佩,是吴谦元的收藏,因吴庚跟他多年,办事有功,便赏给了吴庚。
“什么!?”
如同晴天霹雳,五雷轰顶,吴谦元眼前一黑,险些坐不住。
是玉佩,果然是这样!
李令曦的本事吴谦元是知道的。
她一定发现了线索,一定是!
心中的恐惧达到了极点,吴谦元目眦尽裂,眼中突现杀意。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李令曦,你既然想要揭露我,那就让你彻底没有开口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如毒蛇的眼睛盯着吴庚:“你!马上给我滚去杨花镇,去钱宅,就算把地皮翻过来,也要把那块玉佩找回来!”
“若是找不到……那你就别回来见我了!你的妻儿老小,呵呵……”
吴谦元束好的头发有几丝垂到了眼前,配上他阴恻恻的声音和狰狞的表情,如同地狱索命的恶鬼恐怖。
吴庚连连点头,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书房。
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刑部的捕快早在李令曦和沈钧的安排下,悄悄潜伏在了钱宅的暗处。
吴庚一进入钱宅,就被四面八方冲出来的捕快给当场逮捕,人赃并获。
因此事已向皇帝呈上了结案报告,所以重审的大堂就设在了金銮殿上。
人证吴庚,物证玉佩碎片、从吴家搜出的账簿、吴谦元赏赐吴庚玉佩的记录,以及李令曦无可辩驳的玄学推演,环环相扣,铁证如山。
金銮殿上,气氛肃穆,萧旭面色沉重,端坐龙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皇上,以上就是户部侍郎吴谦元犯罪的全部罪证,请您过目。”
沈钧呈上所有证据,条理清晰,字字铿锵。
李令曦白衣如雪,淡然从容,将吴谦元如何因贪腐被钱永富抓住把柄,如何利用何刃越狱之机制造模仿杀人案,如何嫁祸于人,如何企图掩盖真相的罪行,一一道来。
吴谦元刚开始还想狡辩,斥责李令曦妖言惑众,诬陷朝廷命官。
可当李令曦当众用玄门之术激发吴谦元的记忆时,他的心理防线顿时崩塌了。
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不是的陛下……不是臣,都是刘氏,是那个贱妇!是刘氏唆使的,与臣无关……陛下,陛下您要明察啊!”
吴谦元向萧旭磕头哭诉,试图将罪责推到自己的妻子身上。
“陛下,臣乃朝廷命官,怎会与钱家有银钱往来?都是那刘氏,她们刘家是商贾,与钱永富有生意勾结!还有那杀手,也是她雇的,账簿也是她让我去拿的!”
“都怨臣娶了这么个利欲熏心、心如蛇蝎的妇人啊!是臣糊涂……求陛下开恩啊!”
此时,站在殿外等待传唤的刘氏刚被李令曦带进来,听了枕边人的无耻攀咬,刘氏瞬间变了脸色。
她再也顾不上官家贵妇的礼仪和脸面,指着吴谦元尖声骂道:“吴谦元!你个没良心的畜生,那些银子你没花吗?那些孝敬没进你的口袋吗!?”
“主意都是我出的?没有你这个三品大官的首肯,我一介妇人,敢吗!?”
“是你,是你怕丢了自己的官位,怕被砍头抄家,亲手写的条子让我出面去找杀手!”
“你还说……还说钱家那个不到一岁的孩子哭声太大,让我一起处理掉……论心狠手辣,谁比得过你吴谦元啊!”
说着说着,刘氏的眼泪也流了出来。
她没想到,多年的枕边人,为了自保,竟一点情分都不念。
面对刘氏连珠炮似的指责怒骂,吴谦元也彻底撕破了脸皮,与之互骂起来。
堂堂三品大员和夫人,就这样当着皇帝和百官的面,互相撕咬,丑态百出,也彻底坐实了他们的罪行。
萧旭铁青着脸,看着他们夫妇二人的泼贼行径,强压着心中的不耐与怒火。
终于,他站了起来,脸色如寒冰冷寂,沉声怒喝道:“够了,都给朕住嘴!”
31.第 31 章
他伸出手,指着吴谦元和刘氏,微微颤抖:“好一个户部侍郎!好一个贤良淑德!好一个道貌岸然!”
“贪污已是重罪,为掩盖罪行,竟灭绝人性,买凶嫁祸!你们简直视国法为无物,视人命如草芥!”
“其心可诛!其行当剐!”
萧旭愤愤地甩了甩衣袖,音量提高。
“来人,传朕旨意!”
“户部侍郎吴谦元,及其妻刘氏,贪墨财物,勾结奸商,雇凶杀人,嫁祸于人,致钱永富一家十六口人惨死,罪大恶极,天理难容!”
“着即刻褫夺吴谦元一切官职爵位,打入天牢,秋后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刘氏与其同罪,绞立决!抄没家产,夷其三族!所有涉案人员,一律严惩不贷!”
圣旨响彻金銮殿,众臣心中一惊。
侍卫将鬼哭狼嚎的吴谦元和撒泼咒骂的刘氏拖走,金銮殿上,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以及无数官员惊魂未定、冷汗涔涔的面孔。
此案已结,李令曦走出大殿,准备回灵犀阁。
沈钧见状,连忙跟了上去,欲言又止,眉宇间凝结着复杂的情绪:“大人,这一案…终于是了结了…”
李令曦停下脚步,幽深清澈的黑眸盯着沈钧,仿佛能看透他内心的波澜。
沈钧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低下了头,语带自责与愧疚地说:“若不是大人明察秋毫,我差点就成了那吴谦元的帮凶!当日,我沉浸在破案的喜悦中,忘乎所以,差点酿成大错……”
“身为刑部侍郎,却此轻信自大,我、我实在愧对这身官袍,愧对那些枉死的百姓!”
说着,沈钧的头垂得更低了。
这份自责并非作伪,而是经历巨大心理冲击后,对自身职责与能力的深刻反省。
他引以为傲的“铁证如山”,在李令曦的“铁口神断”面前,显得如此脆弱,漏洞百出。
如果不是李令曦坚持求证,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怕是会永远沉入黑暗。
“沈大人,你能说出这番话,可见你良知未泯,心有追求。”
李令曦的声音清泠,如山涧溪水,淌过沈钧心底。
“此案大白,并非本座一人之功。是天理昭昭,是冤魂不屈,亦是沈大人的信任与支持。”
“本座所为,乃玄门中人本分——洞察幽微,沟通天地,明辨是非,祛邪扶正。”
“此乃吾辈修行之道,亦是职责所在。”
李令曦背向沈钧,微风吹起她素白的衣袂,有光透过来,呈现温暖的淡金色。
她抬头,目光穿过层层屋宇,似乎望到了青天深处。
“沈大人,‘青天白日’之誉,并非靠破获多少起惊天大案,而在于是否能让每一起冤屈都得以昭雪,让每一个前来求告的人,无论贵贱,都能感受到公平和正义的存在。”
“明镜高悬,不如心境澄明。手握权柄,更要慎之又慎。堂上一签落下,便决定了一人之性命,一家之悲欢。”
她转过身来看向沈钧:“经此一事,沈大人当感知到,这世上之恶,有形有质易察,无形无相难防。
执掌刑狱者,不仅要能缉凶除恶,更应当洞察人心之黑暗,抵御欲望之诱惑,守护律法之严正。此心不改,此志不移,方为真正的‘青天’。”
沈钧看着李令曦,心里涌现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力量,眼中的迷茫、愧疚渐渐褪去,涌现出反思与坚定。
他挺直了腰板,对李令曦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大人金玉良言,振聋发聩!沈钧今日……受教了!”
“日后,必将大人所言刻于心,践于行!”
李令曦眼眸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沈大人有此心此志,是百姓之福,社稷之幸,愿大人不忘初心,砥砺前行。”
她转身走下台阶。
远处,山岚渐起,暮色四合。
初春时节,风中还残留着未尽的寒意。
灵犀阁内,雪芽一大早在厨房里忙碌,给李令曦准备路上携带的吃食。
李令曦正在衣柜中挑选衣服,打包行囊。
桌案上放着龟甲和几枚铜钱,临行前,她为南下之行起了一卦。
卦象模糊,如同笼上了一层厚厚的迷雾。
天机混沌,指向扬州府,却无法探知具体方位,具体人形。
如同雾里看花,难觅踪迹。
“命格遮蔽,高人手段……”李令曦低声自语,清澈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能让她都难以勘破的遮蔽之术,想必施术者的道行必定深不可测,且用意深远。
她将龟甲和铜板收好,放在行李中,心中已定。
无论如何,此次扬州之行是不可避免的了,真龙天子流落民间二十余载,身负国运,一定要找回来。
与此同时,京郊,皇家庵堂——净心庵。
山幽鸟鸣,青灯古佛,晨钟暮鼓。
本是清心寡欲,修身修性的地方,却关着一颗躁动不安的心。
偏殿的厢房内,福荣公主萧婵烦躁地将手中的一本佛经摔在地上。
她身着粗糙的灰色尼袍,却掩盖不了天生的艳丽姿容。
此刻,她那张俏丽的脸上满是不耐与怨怼。
“这什么破地方,连胭脂水粉也不让用,粗茶淡饭,木头床板,每天念不完的经文,敲不完的木鱼,真是要把本公主闷死了!”
她坐在简陋的梳妆桌前,看着模糊铜镜中自己的素颜粗服,嫌恶地扯了扯宽大的灰袍。
被派来和公主一起清修的宫女琥珀,对公主的脾性了如指掌,静静地待着一旁的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琥珀,死丫头,你还愣在那干什么?”萧婵眼睛余光扫过,柳眉倒竖。
“还不过来给本宫梳头!”
琥珀连忙应道:“是,公主,奴婢这就来。”
“梳个好看点的,别整天弄得跟这里的真尼姑似的!”
琥珀走过来,拿起梳子小心翼翼地梳起来。
萧婵看着镜子,越看越生气:“哼,皇兄真是狠心!不就是找点乐子吗?那些个王公贵族家里,哪个没点腌臜事,偏要拿本宫开刀,这破庵,本宫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突然,一个大胆的念头从心里滋生了,越来越强烈。
萧婵眼珠子一转,看向认真梳头的琥珀,嘴角勾起一抹笑。
“琥珀,想不想……下山去玩玩?”
琥珀手一抖,差点没拿稳梳子:“公、公主……您别开玩笑了,要是被主持发现了,会打死奴婢的!”
“怎么?你连那老尼姑的话都听,就是不听我这个公主的是吧?”
萧婵冷冷地斜睨了一眼琥珀,“别忘了,谁才是你的正经主子!”
“奴婢、奴婢不敢!公主息怒!只是…走之前圣上特意交代了…”
琥珀惶恐地想下跪,却被一只手抓住了。
“你怕什么?有本宫在,保你无事,你只需帮本宫一个小小的忙……”
“今夜月圆,主持要静修打坐,不会查人,你在角门那……”
萧婵一把拽过琥珀,拉近身旁小声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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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吓得脸色都白了,但在萧婵的威逼和利诱下,最终还是颤抖身子着应下了。
晚点,夜色浓黑如墨,笼罩着寂静的山峦。
净心庵,后角门处,一个身姿窈窕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溜了出来——正是换上了一身普通女子衣裙的萧婵。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久违的兴奋和做贼般的紧张,回头望了一眼掩映在夜色中的庵堂轮廓。
“想关住本宫,没门!”
心里哼着欢快的曲调,萧婵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山间小路轻快地走着。
一边走,一边盘算着:下了山,去到镇上,先去找家客栈,舒舒服服沐浴一番,天亮再去寻个热闹的酒楼吃顿好的,听听说书,最好……能邂逅个俊俏郎君解解闷……
虽是夜晚,但因有朗月高照,倒也不算黑。
然而,就在走到一处山坳拐角时,萧婵突然听到了一阵窸窣的声响。
她紧张地停下脚步,就见好几道黑色的身影从两侧的树林中冲了出来,将她围住。
萧婵睁着惊恐的眸子,发现这几个都穿着深色的劲装,戴着狰狞可怖的面具,一点也看不清长相。
他们双手带着黑手套,冰冷锐利的武器在月光下闪着令人胆寒的光芒。
“你、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萧婵吓得花容失色,哆哆嗦嗦地往后退。
见状,其中头领模样的人一挥手,两个身侧的黑衣人立马上前,冲萧婵而来。
萧婵知道自己根本跑不脱,于是失声尖叫着,试图逼退对方:
“大胆!本宫乃当朝福荣公主!你们谁敢放肆,我皇兄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谁知黑衣人跟没听到似的,继续步步逼近。
萧婵吓软了腿,跌坐在地,声音带上了哭腔:“你们要干什么?滚开!别碰本宫!”
领头的男子发出一声阴冷的嗤笑:“呵呵,公主?我们找的就是你,乖乖跟我们走一趟吧!”
话音未落,两个男子已来到她身前,带着黑色手套的手掌迅速抓住她瘦弱的肩膀。
萧婵下意识地想躲避,却根本来不及,那两只手掌力道很大,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将她盯住。
“拿开你们的脏手!放开本宫!”
就在她拼命挣扎的时候,一块散发着奇异香味的湿布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唔……唔……”萧婵摇着头,眼中满是害怕。
她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公主身份,在这群胆大包天的恶徒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意识迅速模糊,在倒下前的最后一秒,她在脑海中无声地喊道:“父皇…母妃…救我……”
辰时过半。
灵犀阁大门外响起了略显急促的叩门声。
李令曦去开门,一位年约五十、衣着朴素的嬷嬷出现在门口,她面容憔悴,眼圈通红,一脸焦急。
还没等李令曦问,她便扑通一声跪下,泣不成声:“国师大人!求您救命啊!”
屋内的雪芽听到动静,也来到门前,连忙先把老嬷嬷扶起来:“嬷嬷,你先起来慢慢说。”
李令曦皱了皱眉,本不欲在临行前再生事端,无奈这老嬷嬷的样子实在可怜,想来也是事态紧急。
她问道:“找本座何事?”
老嬷嬷抹着泪,哽咽地回道:“老奴是伺候先帝宁嫔娘娘的旧人,宁嫔娘娘与福荣公主的生母丽妃娘娘生前交好,情同姐妹。”
“丽妃娘娘去得早,宁嫔娘娘一直暗中照拂公主。可昨夜…昨夜净心庵传来消息,公主她…她失踪了!”
32.第 32 章
李令曦眉头微蹙:“失踪?”
“是啊!”老嬷嬷急切地道,“庵中守卫森严,门窗完好无损,公主却不见了人影!主持派人搜遍了庵中及山上,可毫无公主踪迹。宁嫔娘娘得知消息急火攻心,病倒了……”
“公主的性子确实是娇纵了些,可她本性不坏,心思单纯直爽,定是有人要害她。国师大人,您神通广大,求您看在公主年轻、丽妃娘娘早逝的份上,帮帮公主吧!”
老嬷嬷说着又要给李令曦跪下。
想起来之前打听到的消息,她又从袖中里拿出一个钱袋,里面装着几锭银子还有一些玉镯、簪子、项链等首饰。
“国师,这些是宁嫔娘娘的积蓄,老奴也凑了一些,请您一定要帮帮公主!否则,不但公主凶多吉少,宁嫔娘娘恐怕也……”
李令曦想起前段日子那个因风流韵事而被罚入庵的公主,心中并无多少好感。
只是老嬷嬷声泪俱下的恳求,以及那位未曾谋面的宁嫔娘娘的真心,令她有些动容。
罢了,且算一算这福荣公主的下落吧。
李令曦从老嬷嬷的手中取走一锭银子,淡淡道:“嬷嬷起吧,跟我进来。”
走进静室,李令曦凝神静气,为福荣算了一卦。
卦象显示,公主气息尚存,但十分微弱,且被一股强大阴冷的邪气死死缠绕。
目前处境凶险,命悬一线。
“东南方位,江南一带,邪气缠身……”李令曦睁眼,眼神突然一变。
扬州!
公主的方位与她即将前去的位置竟然是一致的,这……绝非巧合。
一个名字突然跃入她的脑海——“血魔教”!
罗刹屠夫何刃虽已伏诛,但此人之所以能炼邪功,其背后的邪教势力不容小觑。
看来,血魔教的余孽在京城受挫,又转移到江南去了,那里可能才是他们的老巢。
而且他们竟敢劫持皇室公主,不可不谓胆大包天。
究竟是意欲何为?报复,还是有其他目的……
想到真天子命格被遮蔽,同样流落扬州,李令曦心中警铃大作——这次的事件恐怕不简单。
她站起身来:“嬷嬷,本座刚才算出,公主尚在人世但处境凶险,已被歹人掳走前往江南方向。”
“本座正欲启程南下,会将公主安全救出,你且放心回去吧。”
老嬷嬷闻言,感激涕零,连连叩首。
事不宜迟,李令曦向雪芽交待了一番,收拾好早已备好的行囊,即刻启程。
先是快马出城,然后坐船走水路。
就这样走了半个月的时间,终于抵达扬州城。
烟花三月下扬州。
这座江南名城正值春日好时节,杨柳依依,细雨如丝,水雾迷蒙。
走在青石板上,身旁是白墙黛瓦,飞檐翘角。运河穿城而过,千帆点点,桨声欸乃,勾勒出一幅美丽繁华的景象。
李令曦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换上了一身江南女子常见的素雅襦裙,收敛了周身的玄门气息,如同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子。
但她那双清澈冷峻的眼眸,却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热闹的东观街上,人群熙攘,店铺林立。
李令曦在一家街边的茶铺寻了个靠窗的位子,叫了一壶清茶,一些点心。
她五感灵敏,周围人的谈话声尽收耳底。
“听说了吗?西城李员外家的小姐,前几日出门去踏青,就再也没回来!”
“唉!真是造孽啊……这都第几个了?我家隔壁宋婆子的孙女,才七岁,傍晚在门口玩,做顿饭的功夫就不见了!”
“可不是嘛,报官也屁用没有!衙门的差人来了好几趟,愣是连根头发丝都找不到。”
“对对!还有盐商张老爷新娶的姨娘,还没过门呢,就在花桥上没了踪影,就像被鬼抓走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邪门,太邪门了!”
“你说,这不会是撞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听说那些丢了闺女、孩子的人家,晚上还会听到哭声呢……”
李令曦吃着点心,喝了口茶,起身丢下银钱,继续前行。
一路上,类似的街头谈论不绝于耳。
年轻女子和孩童离奇失踪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城中迅速传播,人心惶惶。
官府的告示贴了又贴,悬赏的赏金越来越高,却始终无人揭榜,毫无进展。
从“拍花子”到“不干净”“撞鬼”,事情在人们的口中越传越邪乎。
家家户户,有女儿和小孩的,都把门窗关的紧紧的,空气中弥漫着隐隐的不安。
李令曦来到一座桥边,收起伞,在河畔的亭中静立闭眼,看似凭栏听雨,实则在用灵觉感知周围的气息。
瘦西湖畔的某处柳堤、香火清冷的城隍庙、运河边的某个码头,近郊的林中小道……
当灵觉扫过刚才茶客们提及的几处失踪地点时,李令曦察觉到一股虽微弱却有些熟悉的气息。
虽被雨水和时间冲淡了不少,但那股混着血腥、腐朽与灵魂痛苦的阴冷死气,与京城罗刹屠夫血案,以及净心庵山中残留的气息是同一种。
李令曦可以肯定,江南频发的失踪案,就是血魔教的余孽所为。
突然,李令曦眉头轻微动了一下。
在运河码头那片区域残留的邪气中,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独特的气息。
那是一种混合了牡丹与茶花的香气,与假太监案发那日,前来兴师问罪的福荣身上的熏香气味一致。
是公主的气息!
————
扬州城,某处隐秘之地。
一个位于地下深处的地方,福荣公主萧婵正蜷缩在冰冷的石墙角落。
她身上的鹅黄色衣裙早已污损破烂,发髻凌乱,脸上也沾了不少污渍,哪里还有半分皇室公主的骄矜?
萧婵惊恐地望着铁栅栏外发着绿光的诡异火把,身体因寒冷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见有人出来,萧婵突然扑倒栏杆前面,用尽力气嘶喊道:“放我出去!你们这些逆贼,本宫是当朝公主!皇兄若是知道了,定会把你们千刀万剐!”
外面穿着黑袍的教徒们,如同木头一般,对萧婵的咆哮和威胁充耳不闻,连眼神都不给一个。
这让萧婵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力又屈辱。
她开始变换策略,声音带上了哭腔:“叫你们老大来……本宫、本宫可以给他金银珠宝,还有高官厚禄!他想要什么本宫都可以给,只要你们放了我……”
无人回应,一片诡异的寂静。
除了火把燃烧的声音,隐约还能听到其他女子的低低啜泣。
在这样一个幽深漆黑的空间,哭声仿佛鬼魅低语,甚是阴森可怖。
萧婵扒着栏杆的手无力地滑落,她颓然瘫坐在地,泪水忍不住涌出,冲淡了脸上的污迹。
她想起了京城的繁华、精美的食物、围绕着她阿谀奉承的人群……甚至想起了净心庵中的粗茶淡饭、念经抄书……
那些她曾经习以为常,甚至是不屑一顾的东西,现在都成了奢望。
恐怖如潮水,将她淹没。
“呜呜……母妃,婵儿好怕……”她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埋进臂弯,像个无助的孩子般痛哭起来。
娇纵任性的外壳,在绝望的困境中,一点点被剥落。
——
亭中,雨势变小。
李令曦收回灵觉,望着河面的细小涟漪。
公主的气息,出现在运河码头区域。在繁华的扬州城,血魔教能如此猖獗地掳掠人口,官府却束手无策……
若说其中没有蹊跷,她是不信的。
李令曦撑开油纸伞,转身去寻找下榻之地。
这时,她的目光不经意地瞥见道路斜对面的一家颇为雅致的店铺——“翰墨书肆”。
书肆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门口挂着竹帘,隐约可见里面一排排整齐的书架。
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年轻男子正背对着门口,认真地擦拭着书架高处的灰尘。
这时,书肆内突然传出一声压抑的咳嗽。少年闻之立即当下手中物品,动作熟练地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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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后,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出来,轻声朝内室方向道:“爹,药煎好了,您趁热喝。”
声音清朗温润,带着年轻人的朝气,又有着几分沉稳。
李令曦的目光忍不住在男子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这男子周身的气息平和,带着淡淡的书墨香气,举止得体,孝心可嘉。
她心中微微一动,但灵觉扫过,却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气运波动或命格异象。
她垂下眼眸,有些失落。
那位被高人遮蔽了命格的真龙天子,如同泥牛入海,杳无踪迹。
李令曦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身影汇入茫茫烟雾中。
她并未察觉,在她转身的刹那,那个端药的男子——肖匀,似乎心有所感地朝外张望了一眼,只看到一个素雅的身影消失在雨帘深处。
运河码头,来往船只忙碌,是扬州城最繁华喧闹之地。
号子声、叫卖声、波涛声交织,空气中混合着河水、货物、汗水与鱼腥的气味。
李令曦站在视野开阔处,搜寻着方才感知到的公主的气息。
很快,她便锁定了一处区域。
那是靠近一片废旧仓库的码头边缘,停放的多是一些运送粗重货物的船,人员混杂,管理也相对宽松。
这里残留的邪气,比其他地方要清晰许多。
李令曦走近一个半塌的破旧仓库,大门锈迹斑斑,虚掩着一条缝。
她正欲靠近探查,脚下的青石板突然一松。
“咔嚓!”一声极细微的机括声响起。
“嗖!嗖!嗖!”突然,十几道乌黑锋利的短箭,从门缝和墙角的阴影处倏地射出。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直击李令曦要害。
李令曦眼神一凛,身形未动,手中的油纸伞迅速旋转展开,伞面流转着淡淡的金光。
“叮!叮!叮!”
淬着毒的短箭被伞全部挡下,似撞上了盾牌,纷纷弹落在地。
“雕虫小技。”
李令曦无声地冷哼,并不意外。
邪气聚集之地,定然有邪教余孽在此活动,那帮阴险毒辣的家伙,惯会四处设置陷阱。
她不再掩饰,大步向前踏,油纸伞合拢如剑,点在虚掩的大门上。
“砰!”
看似腐朽的大门突然向内炸开,碎木屑飞的到处都是。
仓库内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杂物。
邪气更浓郁了,但没有活人的气息。
李令曦目光如炬,发现了地面上的拖拽痕迹,角落处还有几处已经干涸发黑的暗红色斑点。
她蹲下身子,捻起一点带血的尘土,闭目感应,眼前闪出几个画面:
几个穿黑衣的人影,拖拽着一个挣扎的、身穿鹅黄衣裙的年轻女子,消失在仓库后门。
时间……约是一天之前。
李令曦起身走向后门,后门外是一片荒芜的河滩和茂密的芦苇丛。
线索似乎又断了。
这时,一小队穿着漕运衙门衣服的差役,在一个头目的带领下,吆五喝六地走了过来。
“哎!你干什么的?鬼鬼祟祟!”
头目向李令曦走来,下巴微抬,不客气地问道,一只手还搭在刀把上。
李令曦平静道:“路过此地,见风景不错,看看。”
“哼!看看?”头目从鼻孔里冷哼一声,“这里刚刚出过事,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速速离开!”
他有些急迫地挥手驱赶,同示意手下进入仓库“检查”。
那些差役进去后,装模作样地翻看了几下,大声嚷嚷道:“头儿,这儿什么都没有,就一堆破烂。”
李令曦看着头目的眼睛,便得知他此时很是心虚。
他们来得“恰到好处”,所谓的检查更是敷衍了事,她心中了然:血魔教在官府,尤其是漕运衙门这个地头蛇系统,果然有眼线。
难怪血魔教的人能够在码头区肆无忌惮地掳人。
李令曦不动声色地转身离开,心里已经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33.第 33 章
那就是在扬州城中传闻甚多、背景神秘、专门培养高级艺伎“扬州瘦马”的绮园。
据闻,绮园的主人出手阔绰,与漕运衙门甚至更高层的官员都交往甚密。
而一些失踪的年轻女子,最后被目击的地方,也与这绮园有着若隐若现的关系。
——
阴暗潮湿的地牢深处,萧婵被两个带着面具的黑袍教徒粗暴地从地上拽起来。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本宫!”
萧婵惊恐地挣扎大喊,却徒劳无功。
没多久,她被带到地牢中央一个稍大的石室,石室正中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人,他脸上带着青面獠牙的金属面具,浑身散发着如毒蛇般阴冷的气息。
那人的旁边,侍立着一位同样穿着黑袍,身形窈窕,脸上覆盖着轻纱的女子。
女子只露出了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众人都称她为“圣女”。
“公主殿下,这几日‘清修’的滋味如何?”
面具后,传来一个男女莫辨、沙哑扭曲的声音,带着戏谑地问萧婵。
“你、你是谁?到底要干什么?”萧婵强忍着害怕,声音颤抖。
“我是谁,并不重要。”面具人缓缓站起,走到萧婵面前,一股阴寒之气袭来。
“重要的是公主殿下你……身负‘血凤’命格,你的精血,是唤醒血魔至尊、助本座炼成神功的无上灵药!”
“血、血凤?”萧婵一愣,随即涌起一阵恐惧,“你要用本宫的血练功?你大胆!本宫是皇室血脉!”
“呵呵……”面具人发出怪笑,“正因为你是皇室血脉,才更显珍贵。放心,本座不会立刻要你的命。待到月圆之夜,‘血凤还巢’,才是你贡献精血的光荣时刻!”
他声音一沉,下令道:“带走!好生伺候着,可别让她死了。”
萧婵顿时如遭雷击,脸色惨白。
血祭?
原来自己被抓来这个地方,是要被当成祭品霍霍宰杀?
看着逐渐逼近的黑袍人,萧婵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彻骨寒意。
就在这时,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一个一身素衣、面色清冷的身影……
李令曦,你不是神通广大嘛,你能不能……来救我……
——
扬州城西,远离喧嚣的清幽之地,坐落着一片占地极广、奢华精致的园林——绮园。
李令曦来到建筑外,只见高墙深院,朱漆大门紧闭,门口蹲踞着两头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这里是扬州乃至江南都赫赫有名的“瘦马”养成地。
传闻园主身份神秘,手眼通天,培养出的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专门供给达官贵人和富商巨贾。
李令曦感知到这座美轮美奂的园林之下,隐隐透出一股阴郁的阴邪死气,秀眉微蹙。
“好一个藏污纳垢之所。”
血魔教选择此处作为重要据点,利用“瘦马”交易作为掩护,既方便物色年轻女子,又可结识权贵,获取保护,手段确实高明。
李令曦绕过正门,来到原来后侧一处僻静的围墙外。
此处树木葱郁,墙头爬满了藤蔓,她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翻过围墙,落入园中。
园内假山流水,奇花异草,景致不凡,可见园主人富可敌国,品味不俗。
李令曦无暇停留欣赏,意念集中,牢牢锁定了那股浓烈的邪气源头。
她避开园中巡逻的护院,循着气息来到一片繁茂的竹林深处。
竹林中央,是一座古朴的八角亭。
从外在来看,并无任何异样,但在亭子下方,李令曦感知到了丝丝黑气冒出,以及轻微的阵法波动。
她仔细观察着地面的石板,几处磨损的痕迹指向亭中的一处石柱。
李令曦双手结印,指尖凝聚一缕金光,点在石柱上。
灵力注入,石柱发出细微声响,紧接着,一块巨大的青石板向下滑开,露出一个狭窄的入口。
打开的瞬间,一股血腥腐朽的阴气扑面而来。
李令曦毫不犹豫,闪身而入,石板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阶梯陡峭,向下延伸,两侧石壁上镶嵌着发绿光的磷石。
越往里走,气息越发粘稠,几欲让人窒息。
隐约能听到深处传来的压抑的哭泣声和呻吟声。
终于下到底部,里面却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人间地狱。
这是一个被人工挖掘出来的巨大地下空间,里面灯火通明,却无比阴森。
许多跟粗大的木桩支撑着洞顶,空间被分成一个个狭小的囚笼,密密麻麻如同蜂巢。
每个囚笼里,都关着五六个人,都是年轻的女子和孩童。
她们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眼神空洞麻木,如同待宰的羔羊。
空气中还有一股排泄物的味道和浓重的汗味。
一些穿着粗布短褂的仆役,正推着木车,将一种味道刺鼻、粘稠暗红的糊状物送到每个囚笼前。
里面关着的人听到声响,行尸走肉般爬过来,抓起糊状物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地吃着。
李令曦皱着眉,那东西,简直不能称之为食物!
那就是为了维持她们的生命体征而设计的饲料,同时也会加速她们身体中精血和元气的消耗。
“这是……人牲!”
李令曦眼中寒芒顿闪,怒火翻涌。
血魔教竟然将活生生的人当作畜生来豢养,只为榨取她们的精血元气,作为修炼的资本。
此等恶行,实在天理难容!
李令曦按下心中怒气,收敛气息,施展迷魂术,迅速穿过巨大的囚笼区,来到一扇厚厚的铁门前。
这里是关押福荣公主的核心区域。
门口站着两个黑袍守卫,身上散发的气息明显强于外面的普通守卫。
李令曦以迷魂术暂时制住守卫,推开铁门。
门内空间稍小,布置的像是一个血祭坛。
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血池,池中粘稠的暗红色液体缓缓流动,不断有气泡冒出,发出阵阵腥甜。
血池四周,刻画着繁复的黑色符文,连接着几根插入池中的黑管。
几个身着暴露、神情妖媚,但眼神却异常空洞的女子,在池边机械地跳着舞,舞姿诡异而又充满了诱惑。
而在祭坛上方的高台上,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人,她身穿质地华丽轻薄的黑色长裙,脸上盖着面纱,露出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她就是“圣女”。
“圣女”似乎在监督血池的运作,并未注意到李令曦的到来。
李令曦迅速扫视着高台,在“圣女”脚边不远处的地面上,发现了异样。
一片被撕扯下来的鹅黄色碎布,正是福荣公主逃下山时穿的那件衣裙上的。
正在这时,“圣女”眼神一闪,好似有所感应,猛然转过身,冰冷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阴影处的李令曦。
“何人?竟敢擅闯祭坛!”
“圣女”的声音带着寒意,话音未落,她扬起宽大的袖子,微风顿起,几十道闪着蓝色光芒的暗器瞬间发射而出,直击李令曦要害。
同时,她口中还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呼哨。
李令曦早有防备,迅疾一闪,在原地留下残影。
暗器穿透残影,深深钉入石壁,周围很快凝结出一层白霜。
随着呼哨声,池边跳舞的女子,以及外面的黑袍守卫,顿时像被激活的傀儡,眼神冒出红光,嘶吼着朝李令曦扑来。
李令曦瞬间陷入了被围攻的境地。
她并起手指,指如利剑,金光闪烁间,准确地击打在他们的薄弱处。
金光过处,傀儡们身上黑气溃散,瘫倒在地。
傀儡数量不少,再加上“圣女”的实力也不容小觑,手中的幽蓝暗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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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袭来,李令曦准备先撤。
此地不宜久留。
此行目的是探查和确认,并非剿灭据点,不宜恋战。
李令曦瞄准一个空档,迅速掷出几张雷火符。
“砰!砰!砰!”
符箓在空中炸开,化作炽热的火球和刺眼的雷光,瞬间将扑近的傀儡炸飞。
“圣女”也被突如其来的爆炸惊到,后退几步,面色微变。
李令曦趁机身形一闪,冲出铁门,选择了一条通往河道的密道。
成功击退几个拦截的守卫,李令曦冲破伪装的水闸,落入冰冷的河水,很快消失在水流深处。
绮园内,顿时警报声大作。
一大批身手不俗的护院和黑袍教徒涌入地下,却只看到被炸的一片狼藉的祭坛,以及脸色铁青的“圣女”。
“圣女”走到高台边缘,俯身拾起那片鹅黄色碎锦,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
“李、令、曦!”
她一字一顿,声如寒冰:“传令鸣涧岛!加强戒备,血月大祭,不容有失!”
“把公主,给我看好了!”
……
李令曦大闹绮园的消息,以及她可能追踪公主前往总坛的预警,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血魔教的真正核心——太湖深处,被迷雾和邪阵笼罩着的鸣涧岛。
鸣涧岛,是太湖碧波中,一座终年被浓雾笼罩的孤岛。
岛不大,上面怪石嶙峋,植被稀疏,透着一股萧索荒凉。
岛上唯一的建筑,是一座依托天然溶洞而开凿形成的巨大地下宫殿群。
这里,才是血魔教经营多年的老巢。
此时,鸣涧岛的核心溶洞——血狱殿内,气氛异常凝重。
洞窟的中央,是一个方圆约十丈,深不见底的巨大血池,足足有绮园血池的十几倍之大!
里面暗红色的血浆不断翻滚,中间矗立着一尊高达三丈、通体漆黑的幽冥邪神像。
邪神像面目狰狞,有着三头六臂,六只手臂中分别握着骷髅、毒蛇、匕首、心脏等象征死亡的器物,眼睛中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磷火。
血池边上同样刻画着咒文,插着七七四十九根招魂幡,构成一个覆盖了整个溶洞地面的邪恶阵法。
萧婵被铁链紧紧锁着,绑在血池边的一根粗大黑色石柱上。
她的双手被高高吊起,双脚被镣铐锁住,身上那件鹅黄色衣裙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皮肤上,还画满了暗红色的诡异符文。
此刻她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脸上,昔日矜贵骄纵的神采荡然无存。
唯有那双眼睛,在绝望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不肯妥协的倔强。
“父皇……母妃……”她无意识地呢喃着,泪水混着汗水落下,“李令曦……你到底在哪里……”
溶洞高处,血魔教主端坐椅上,一身宽大厚重的猩红色镶黑边的长袍,脸上戴着纯金色的恶鬼面具。
他周身散发着深不可测的阴冷邪气。
“教主!绮园来报,李令曦闯入地下祭坛,发现了公主留下的衣服碎片,还放走了一部分‘人牲’……”
“圣女”镜夕匆匆前来禀报,声音带着明显的急促。
金色面具下传来一声冷哼:“意料之中。”
“这‘铁口神断’,果然有些本事。绮园不过是个幌子,毁了便毁了。眼下血月将至,大祭在即,只要‘血凤’还在我们手中,李令曦,不足为惧。”
他的目光转向池边奄奄一息的萧婵。
“月圆之时,血月凌空,便是‘血凤还巢’!届时血魔洞开,至尊降临!”
“以这大兴朝皇室公主的纯阴血脉为引,再融合这万灵精血,定能助本座冲破桎梏,成就无上魔功!”
“什么李令曦,什么大兴朝廷,都将匍匐在本座的脚下!”
34.第 34 章
他站起身,不容置疑地高声下令:“加强岛上所有禁制,开启九幽迷雾阵!所有教众,各就各位,血月升起之时,就是吾教重临天地之日!”
随着命令的下达,整个鸣涧岛仿佛活了过来,浓雾无声翻涌,岛礁下的水面隐隐有黑影浮动。
众多黑袍教徒忙碌起来,加固阵法,点燃磷火,气氛紧张又狂热。
两日后,黄昏。
太湖之上,烟波浩渺。
夕阳的余晖将水面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色,与即将升起的月亮遥相呼应。
空气中凝结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
一搜不起眼的乌篷船,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行驶在鸣涧岛的浓雾边缘。
船头,李令曦迎头站立,素衣如雪,眼神锐利:“九幽迷雾阵,摄魂邪音,还有水下的阴煞傀儡,好大的阵仗。”
李令曦低声自语,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岛上布下的重重杀机。
寻常船只若是靠近,恐怕瞬间就会被迷雾吞噬,被邪音迷惑心智,或被水下傀儡拖入深渊。
但这难不倒她。
李令曦取出一张散发着淡淡水汽的蓝色符箓——“分水辟邪符”。指尖一点灵力注入,符箓化作一道柔和的蓝光,笼罩住整个小船。
船身周围的水流被无形的力量排开,形成一个稳定的气罩,隔绝了浓雾的侵蚀和水下邪祟的感知。
接着,她拿出一个古朴的黄铜罗盘。罗盘表面星辰流转,指针在灵力的催动下,精准地指向迷雾中唯一正确的航路。
小船在指引下,稳稳地穿过迷雾,朝着孤岛边一处隐蔽的礁石靠去。
登岛过程很顺利,但岛上,同样杀机四伏。
怪石嶙峋间,潜藏着许多毒虫,还有布下的邪阵陷阱,随处可见巡逻的邪教徒。
李令曦身法飘忽,一路避开陷阱,击晕守卫,向着目标而去。
当终于潜入巨大溶洞,看到血狱殿中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可怖景象时,饶是她见多识广、道心坚定,也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血池翻涌,邪神狰狞,幡布呜咽,万鬼哀嚎!
而福荣公主正被绑在石柱上,气息奄奄,命悬一线。
就在这时,溶洞穹顶的一处天然空洞,刚好将天空的景象投射下来。
一轮巨大的、暗红色的血月,正缓缓升至天空中。
猩红的月光透过空洞,照在血池中央的血魔邪神像和旁边的福荣公主身上。
高台上的血魔教主双臂猛地张开,发出狂热的喊声。
“时辰已到——”
“血凤还巢,血魔洞开,恭迎至尊!”
轰隆隆!
整个溶洞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血池如同岩浆,疯狂翻腾,四十九根幡布黑光大现,发出刺耳尖啸。
几十道血色光柱从池中升腾而起,缠绕着石柱上的萧婵。
她身上的诡异符文顿时亮起刺眼的红光,发出烙铁般的“滋滋”声。
“啊——!!!”
萧婵猛然抬起头,发出凄厉至极的痛喊,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血液、生命力甚至是魂魄,都在被疯狂地抽离。
巨大的痛苦让她几乎昏厥。
“孽障,住手!”
一声厉喝,似九天惊雷,在嘈杂的溶洞中响起。
李令曦如离弦之箭,从藏身的阴影处飞速跃出。
她浑身闪着强烈的金色光芒,几张雷霆之力的紫色符箓脱手而出。
“五雷破邪符!”
顿时,几道粗如树干的紫色巨型雷霆出现,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狠狠劈向高台上的血魔教主和缠着萧婵的雪色光柱。
“李令曦!你找死!”
血魔教主又惊又怒,猩红长袍一甩,一股磅礴的黑色邪力风驰电掣般,化作一只巨大的鬼爪,迎向紫色雷霆。
同时,他厉声嘶吼下令:“给本座拦住她,不惜一切代价!”
溶洞内顿时大乱,无数黑袍教徒蜂拥向李令曦。
其中,更有几名气息强悍,明显是教中长老级别的邪修,从不同的方扑来,邪法齐出!
瞬间,阴风怒号,鬼影重重,毒雾弥漫。
李令曦迅速反应,身形在狭小的空间里不断闪现,手中金光扫荡,不断击溃攻击的教徒和邪修。
但对方人数众多,又有血魔教主在台上操控全局,李令曦暂时无暇冲破重重阻碍,靠近祭坛上的萧婵。
此时的萧婵,正处在极度的痛苦中,她模糊的视线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素衣胜雪,金光护体……是李令曦!她来救她了!
萧婵绝望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希望,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哭闹,娇滴滴的贵女,她要自救!
萧婵咬咬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努力地将手伸到头边,将头发上仅剩的一支金簪狠狠拔下。
就在一名邪教长老操控着毒蛇,以防不胜防的角度偷袭李令曦时——
“妖人,看招!”
萧婵用尽平生最大力气,将金簪狠狠掷向那名邪修。
金簪带着她的怨恨和求生的意志,化成了一道淡淡的金光。
“啊!”
邪修正全神贯注对付李令曦,根本没想到作为祭品的萧婵竟然还有反抗的力量,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金簪扎中了。
金簪扎进肩膀,邪修动作一顿,手中毒蛇的黑气也随之变淡了。
李令曦敏锐地抓住时机,手中灵力剑金光大涨,利刃横扫,将周围一大片教徒拦腰斩断。
接着,她身形快如闪电,突破包围,奔向祭坛石柱的方向。
“坚持住!”
李令曦清喝一声,指尖凝聚金光,准备斩断锁链。
“休想得逞!”
血魔教主发出震怒的咆哮。
眼看李令曦冲破阻碍,他再也无法稳坐高台,双臂一振,带着滔天的邪气,凌空扑下。
一只凝聚了精粹邪力的巨大黑色鬼爪,狠狠抓向李令曦。
他咬着牙,蓄积着邪力,势必要将李令曦一举灭杀!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金光护体,万邪不侵!”
李令曦迅速双手结印,体内真元和强大灵力瞬间爆发。
一道散发耀眼光芒的金色光柱自她天灵冲天而起,随即化作一口巨大的金色古钟虚影,牢牢地将她护在其中。
“铛——!!!”
鬼爪狠狠地拍在了古钟之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剧烈的能量冲击波像海啸一样,席卷了整个溶洞,钟乳石纷纷被震落,周围的邪教徒们瞬间被撕碎,飞散无形了。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地侍立在祭坛边缘的“圣女”动了。
但目标却不是李令曦,而是公主。
“圣女,你要做什么?!”见状,一名邪修长老厉声质问。
镜夕充耳不闻,双手在腰间一抽,两柄薄如蝉翼、闪着蓝光的柳叶短刃已握在手中。
短刃快如闪电,精准地斩向束缚着萧婵的粗大铁链。
铮!铮!铮!
火星四溅。
坚固无比的铁链,在短刃的攻击下应声而断。
萧婵只觉手脚一松,浑身无力地往下瘫倒。
镜夕一把将她拉起,声音急促冰冷:“不想死就快走!找你该找的人,快!”
说罢,她猛然将萧婵向李令曦的方向推去,同时灵敏转身,双手蓝光闪现,迎上攻来的几名邪教徒。
“镜夕,你竟敢背叛圣教!?”
血魔教主惊怒不已,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自己最信任的“圣女”竟在关键时刻反水!
“背叛?”镜夕冷冷地出手,“我从未效忠于你们,何谈背叛?”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恨意,招式狠辣无比:“你们这帮邪魔,害死我父母和弟妹,我潜伏多年,只为今日!”
原来如此。
李令曦瞬间明了,这“圣女”原来竟是卧底。
李令曦来不及多想,眼见公主踉跄着向她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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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手腕一翻,一道柔和的力托住了公主,将其护在自己身后的金光范围内。
“紧跟着我!”
李令曦低喝一声,眼神锐利地看向缠斗在一起的血魔教主和圣女——现在正是突围的最佳时机!
“想走?统统给本座留下!”
血魔教主已彻底疯狂。
等了许久的血月当空,仪式却被迫中断,圣女也背叛了他。
他狂吼一声,邪力暴涨,整个溶洞的邪阵符文发出刺眼的红光,血浆猛然翻腾而起,变成无数条狰狞的红色触手,铺天盖地冲向李令曦、公主和镜夕。
同时,那尊邪神像眼睛里的绿色磷火突然变亮,似乎有一股更为古老且邪恶的力量,正要复苏。
面对着强大的攻势,李令曦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她从怀中取出那枚古朴的天师敕令,同时咬破指尖,精血滴了上去,转瞬不见。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以吾精血,引动天心!祖师敕令,万魔伏诛!破!”
天师敕令吸收了她的精血,瞬间发出万丈金光,无数金色符文像有生命一样,在令牌表面流转飞舞。
一股威严神圣、仿佛能镇压一切邪祟的浩然正气,轰然爆发!
金色的光柱比之前强盛几十倍,以李令曦为中心,向周围席卷开来。
如同太阳的强烈光芒,所过之处,狰狞的血色触手瞬间化为乌有。
扑上来的邪教徒和长老顿时被金光的力量击中,惨叫着飞了出去。
溶洞内的邪阵符文不断闪烁,纷纷断裂,直至成为粉末。邪神像眼中的磷火也剧烈摇晃,逐渐熄灭。
血魔教主首当其冲,他的邪能在李令曦的浩然正气面前,不堪一击。
他脸上的黄金面具被炸裂开,露出一张苍白扭曲,布满黑色纹路的中年男子面孔。
“噗——!”
他不受控制地狂喷了几口黑血,身体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石壁上,邪力萎靡。
整个鸣涧岛的邪力遭受到了毁灭性的重创。
“走!”李令曦一击成功,但自身因使用天师敕令也有所消耗,她一把抓住惊魂未定的萧婵,冲着还在苦战的镜夕大声喊道。
镜夕迅速向她们靠拢,指着一处坍塌乱石后面的裂缝:“出口在那里!”
三人向出口方向冲去,急促的身影消失在石缝的阴影中。
就在李令曦全力催动天师敕令,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浩然正气之时——
远在百里之外的扬州城“翰墨书肆”内,肖匀正守在药炉旁,小心地扇着火。
突然,肖匀感觉到心脏猛地一跳,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锤子狠狠敲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像春水化寒冰,瞬间穿透了他的身体。
与此同时,肖匀右脖颈下方靠近锁骨的地方,那道状似鱼鳞的胎记突然亮起了紫金色的光芒。
如同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印记,散发出与他身份不符的,尊贵威严的气息。
异象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光芒迅速消失,一切恢复正常。
但肖匀却十分震惊,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下意识地抚住胸口,那里好像还残留着方才的悸动,是一种非比寻常的感觉。
“方才……那到底是什么?”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又望向北方,心中涌起一股宿命般的预感。
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被触动了。
太湖,鸣涧溶洞的出口处,李令曦正掩护着萧婵和镜夕往外逃。
就在她施展那道磅礴力量的同时,冥冥之中,竟然震动了当年那位游方高人为肖匀设下的天机迷雾。
虽然只是极短暂的一瞬,但李令曦敏锐地捕捉到了从扬州某个位置涌现的真龙紫气。
那股尊贵威严的紫气,就在扬州城内的“翰墨书肆”!
而真龙天子,就是那日匆匆一瞥的男子。
李令曦冲出溶洞的身体猛地一顿,向南望去,眼中满是震惊和顿悟。
“原来……是你!”
35.第 35 章
——
鸣涧岛一战,惊天动地。
据点崩塌,邪教核心被摧毁,教主重伤遁逃,生死不明。
李令曦带着虚弱不堪的萧婵,以及重伤力竭的“圣女”镜夕,在黎明之前,回到了扬州城。
三人藏身于李令曦实现安排好的一处安全小院。
将二人安顿好后,李令曦稍作休整,天一亮,就动身前往“翰墨书肆”。
清晨,书肆刚刚开门,身着一身青色儒衫的肖匀正在书架前整理书籍。
他身形挺拔,器宇不凡,侧脸在晨光的照耀下显得温润沉静。
李令曦踏入书肆,门口的风铃响起。
肖匀闻声抬头,看到是昨日雨中偶遇的那位清冷女子,有些许讶异,随即放下手中的书,温和有礼地问道:“姑娘早,需要找些什么书?”
声音清越沉稳,举止从容不迫,毫无市井小民的局促,也没有纨绔子弟的轻浮。
李令曦暗暗称赞,不愧是陆贵妃和先帝的血脉,即使流落民间,这份气度也非寻常人可比。
“听闻贵店古籍甚多,特来求访。”
李令曦淡淡回道,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视,实则用灵觉感知肖匀身上的气息。
他身上的气息仍是被遮蔽得严严实实,毫无破绽。
肖匀继续问道:“不知姑娘爱看哪一类的书籍?”
“我喜欢一些前朝孤本、地理游记,还有志怪书籍。”
“姑娘好雅兴。”肖匀引她到一处书架前,介绍道:“小店珍藏的前朝孤本不多,倒是有几本前人手抄的游记杂录,颇有趣味。”
“至于志怪类书籍,在这边……”
他一边介绍,一边熟练地从架上抽出几本书。
李令曦接过书,一边翻阅,一边与肖匀交谈。
话题从古籍版本到经史子集,再到诗词歌赋,肖匀应对自如,引经据典,见解独到。
其学识之渊博,才思之敏捷,远超其年龄。
更难得的是,李令曦能感觉到他言语中透露出的对世事的洞察,沉稳又不失悲悯。
“公子年纪轻轻,学识如此广博,为何不继续科考,博个功名?”
李令曦一边翻书,一边不经意地问道。
她从街坊邻里那里打探到,肖匀早在几年前就考中了举人,但之后就没再继续参加科考了,而是留在家里帮忙打理书肆,照顾生病的父亲。
肖匀的笑容淡了一些,望着内室的方向:“家父身体抱恙,身染沉疴。为人子者,当以孝义为先。功名利禄,不过浮云。守着这间书肆,侍奉双亲,饱览诗书,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咳咳……咳咳……”
突然,里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肖匀神色一紧:“姑娘稍坐,家父……”
他快步走进去,熟练地扶起床上的一位清瘦的中年男子,轻轻拍背,又端来温水喂他喝下。
肖翰咳得撕心裂肺,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眼神中满是愧疚与疼爱:“匀儿,又耽误你温书了……”
“父亲说的哪里话,照顾您是孩儿的本分,”
肖匀温声安慰,细心地掖好被角。
李令曦在帘外静静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是肖匀父子日常的真实写照。
她内心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眼前这位甘愿放弃锦绣前程,守护病弱养父的青年,无论是学识、人品还是心性,都担得起“真龙”二字。
这份平凡中的担当与仁厚,比任何华丽的胎记都更能彰显其高贵的本质。
等肖匀出来后,李令曦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问道:“公子可是有一条银制的长命锁?”
肖匀很是震惊:“姑娘怎会知道?”
李令曦看着书肆里逐渐多起来的人流,低声道:“烦请公子借一步说话。”
见她神色严肃,肖匀答应了,叫来店中杂役,随后两人一起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亭中。
李令曦直视着肖匀的双眼:“肖公子,我接下来所说的话,可能会让你觉得匪夷所思,但句句是真。”
她简要地将当年的事情——从生产当日的换子阴谋,到沉水被救的转机、被城外小贩夫妇救起喂养,再到被肖翰夫妇带回扬州抚育,全部说出。
“方才我问的那条长命锁,就是用木盆救下你的宫女放在你身上的。”
“你十岁那年突生变故,厄运缠身,气虚多病,精神恍惚,就是太后使用换命借运的邪术,将假皇帝的命格与你互换,差点害了你的性命。”
“当时幸好又一位游方高人经过,救了你,之后又施法隐藏了你的命格。”
“你的身上,应该有一块胎记吧?”
肖匀接收着李令曦带来的信息,震惊不已,他从未想过自己的身世竟是如此与众不同,又如此坎坷!
他如遭雷击,恍惚听见最后一个问题,低声回道:“胎记……没错……”
想起昨天的异象,肖匀下意识地伸手抚向右边锁骨下方:“我这里的确有一个像鱼鳞形状的胎记,昨日午后,这胎记突然亮了……”
李令曦神色显出了一丝激动:“公子可否让我让我看看胎记?”
肖匀手指一抖:“男女授受不亲……这不太好吧……”
李令曦直接上前一步,语气急促:“事情紧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讲究这些?”
肖匀见四下无人,有些羞赧地拉下领子——那是一块铜钱大小、紫色鱼鳞状的胎记。
李令曦眼神微眯:“是龙鳞!”
她抬起右手,指尖灵力汇集,隔空点向胎记。
肖匀惊奇不已:“这胎记……又亮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令曦收回手指,解释道:“这胎记是属于真龙天子的独特印记,是龙气的象征,方才我用灵力一探,它有所感应,便现出了光芒。”
“昨日午后,也是因为我在鸣涧岛引来浩然正气,才远隔百里引发了龙气的共鸣。”
肖匀整理好衣领,眼神中仍然满是不可置信。
“这么说,我……我真的是先帝和陆贵妃的孩子,是……皇位的继承人?”
这真相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让肖匀一时有些无法接受。
他回头看向不远处的“翰墨书肆”,茫然低语:“可是我……只是一介书生,我的父母也是普通人……”
李令曦知道,对于被蒙在鼓里二十多年,一直过着平凡宁静生活的肖匀来说,真相确实难以接受。
可是,此行目的就是为了拨乱反正,让真龙归位,有些话她不得不说。
“你是真龙天子,窃取你皇位与气运的也不是真皇子,而是杜太后从民间找来的养子。”
“他们害死了你的生母,还差点让你没命。”
“肖匀,江山是你命中注定的责任。”
“生母血仇,二十年冤屈,天下被蒙蔽的真相,都在等着你讨还!”
“我……”
肖匀闭上眼睛,感觉巨石压顶,内心迷茫、挣扎又痛苦。
“你可以选择继续现在的生活。但你养父母知道后,能安稳吗?”
“太后知晓你存在,会放过你们吗?”
“假皇帝窃取来的气运和江山,你生母冤魂可会安息?苍生社稷可会无恙?”
“这是天命,你……好好想想。”
随着李令曦最后一句话落下,气氛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肖匀缓缓抬起头,眼中温润褪去,染上了一抹痛楚与坚定。
“我……明白了。我会……做我该做的事。”
他转身向书肆走去:“待我告知父母后,再去找你。”
李令曦将住址告诉肖匀,两人便分开了。
回到租赁的小院,李令曦发现镜夕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生火。
她眉头一皱:“你身受重伤,尚未痊愈,怎么不好好休息就跑来干活?”
镜夕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勉强笑了笑:“无事,我做活做惯了。公主身体虚弱,还发起了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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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想着来煎点药……”
“我来吧,你们两个赶紧把身体养好才是要紧事。”
分别煎好了对症的汤药,给二人服下后,李令曦又拿出两颗黑色药丸,嘱咐她们睡前服下。
萧婵养尊处优,体质较弱,喝完药就沉沉睡下了。
镜夕则恢复得很快,到第二天早上脸色就红润了许多,行动也自如了。
一大早,镜夕前来向李令曦道谢:“多谢大师救命之恩,否则镜夕此刻已经死在那邪贼手里了……”
“不必客气,你也帮了我和公主。”
见镜夕身上衣衫残破,李令曦拿出一些银钱。
“拿去买些衣物。”
镜夕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自己身上,摇摇头:“在这里养病吃药已是叨扰大师,怎好要大师的钱。我今日就是来您辞别的。”
李令曦想起在溶洞中镜夕说的话,问道:“你家中可还有亲友?”
“没了……如今我是孤身一人。”镜夕神色黯淡。
“那你一个人,可有落脚之处?”
“没有……”镜夕顿了顿,又道:“我有手有脚,肯定能养活自己的,多谢大师关怀。”
李令曦忽然心念一动。
镜夕身手不错,性格也沉稳冷静,倒是个好苗子。
“不如你先跟着我吧。”
镜夕猛然抬头:“跟着您?您是说……”
“我这两天有事要忙,你先帮我照顾公主。过几天启程回京,你跟我们一起,路上可以担任公主的护卫,我给你发工钱,怎么样?”
刚好趁相处的这段时间,再对镜夕深入考察一下。
如果品行心性过关,收个徒弟也不是不可以。
镜夕怎会不知李令曦的用意,连忙欠身道谢:“多谢大师照拂,镜夕感激不尽!”
李令曦将银子递到她手里,淡淡道:“这是预付的工钱,先去买些衣物,给公主也换一身好看的,否则这大小姐又要抱怨了。”
“是,我这就去。”
一个时辰后,萧婵换上新买的裙子,心情显然好了不少。
她蹑手蹑脚地来到李令曦面前,假装清咳两声。
“咳咳……李令曦,你看我这身衣服……好看吗?”
李令曦正忙着画符,头也不抬:“好看。”
“你看都不看,就知道敷衍我……”
萧婵微微撅起嘴,小声嘀咕,随即又好奇地凑过去:“你在画什么呀?”
奇奇怪怪的,看不懂。
“画符。”
“符?”萧婵忽然想起那日溶洞中的雷霆和紫光,“就是你打那帮恶贼时用的符吧?”
“一张小小的纸片,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威力,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李令曦语气冷淡:“说了你也不懂。”
按照以前,萧婵肯定是生气或质问,但这次,她却没有。
李令曦有些意外地看了萧婵一眼,就见她微微低着头,手指搅着裙子。
“李令曦,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呐般,李令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萧婵抬起头,有些气鼓鼓地,一字一句大声说:“我说,谢、谢、你、救了我!”
李令曦哑然失笑,没想到这骄纵高贵的公主也会有向别人道谢的时候。
“非要本公主说那么大声,你就是存心取笑我。”
萧婵有些臊得慌,转身往院中跑去。
慌乱之中,却与迎面走来的一个青衫身影撞上了。
“哎哟——你走路不长眼啊!”
萧婵下意识抱怨道。
“抱歉,是在下未注意,见谅。”
一个温润清朗的男子声音从头顶响起,萧婵忍不住抬头看去。
见到那张脸时,萧婵愣住了,惊得差点忘记了呼吸。
“你……你是谁?”
眼前这年轻男子,怎么会和父皇长得如此相像?
36.第 36 章
除了周身的气质不似父皇那样威严冷峻,五官简直有八九成像。
“在下肖匀。”见萧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脸,肖匀有些奇怪,“姑娘为何盯着在下,可是有什么不妥?”
“萧昀?”
萧婵更是吃惊,他也姓萧,莫非……
“你来了。进来说吧。”
这时,李令曦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打断了二人。
萧婵猛地转身,一脸惊讶狐疑地看看李令曦,又看看男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公主你也一起进来吧。”
进入书房后,李令曦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地说了。
萧婵的震惊程度丝毫不亚于其他人,当场惊叫连连,屁股就没在椅子上停留过多长时间。
直到李令曦一再告诫,要对无关人员守口如瓶,直到顺利回京解决此事,她才稍微平复了一些,坐了下来。
看着肖匀的脸,萧婵不禁感叹道:“难怪与父皇长得如此相像,原来你才是我真正的皇兄!”
肖匀对萧婵的注视和称呼还有些不习惯,尴尬地笑了笑。
正要说点什么,李令曦突然站了起来,神色一凛:“不好,有邪修的气息,你们快去找镜夕,躲起来!”
没过多久,天空中传来了浓郁的邪气,一阵阴恻恻的怪笑穿透云层。
“桀桀桀……不愧是你啊李令曦,好敏锐的灵觉!”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灰黑色道袍、面容青白的老者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庭院墙头。
“何方妖孽,藏头露尾!”
李令曦冷声喝道,指尖已悄悄扣住符箓。
“贫道玄空子!”老道眼中绿光闪烁,怨毒无比。
“我那不成器的师弟青阳子,还有我的师兄,都是栽在你的手里,落得个身死道灭的下场。”
“今日,贫道特来取你性命,为我师兄和师弟报仇!”
他咧开嘴角,阴笑着指向镜夕的房间:“顺便,断了这真龙血脉,以祭他们的在天之灵!太后给的酬劳,贫道要定了!”
李令曦眼神微眯,原来是宋青阳这个邪道的师兄,还有他口中的师兄,应该就是血魔教主了。
没想到,如此作恶多端的两人竟阴魂不散,还招来了邪修为他们复仇。
她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区区邪魔歪道,也敢在此大言不惭!”
“你师兄和师弟那两个败类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你既来送死,今日便为民除害,送你们三人团聚!”
玄空子眼神狠厉,自怀中拿出一面镜子,向前猛地一挥。
“受死吧你!”
“百鬼出行,万魂噬心,去!”
霎时间,阴风怒号,无数道张牙舞爪的怨魂虚影从镜中冲了出来,一部分向肖匀的位置而去,一部分扑向李令曦。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护体,诸邪退散!”
李令曦迅速结印,一道凝实的金色光罩瞬间将几人笼罩起来。
怨魂撞在光罩上,顿时发出凄厉嚎叫,黑烟直冒。
“哼,有点道行!看我的幽冥鬼爪!”
玄空子冷笑,咬破舌尖,一口黑血喷在阴魂镜上,镜面血光大涌,一只由无数怨魂凝成的黑色鬼爪伸出,呼啸而来。
“又是这招鬼爪,我说你们师门就这点本事?能不能有点长进啊。”
李令曦轻蔑一笑,甩出三张符箓:“乾坤借法,神雷诛邪,破!”
“咔嚓——!”几道耀眼的巨型紫色雷霆凭空炸响,直接将鬼爪炸翻,且势力未减,直逼玄空子。
玄空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紫霄神雷?你……你竟能驾驭此等神雷?!”
他暗觉不妙,收到的情报有误,他严重低估了这女人的实力!
仓皇之间,玄空子祭出自己压箱底的保命法器——一面由九十九块婴儿头骨炼制的白骨盾。
“嘭!”
白骨盾与紫色雷霆撞在一起,仅仅僵持了一瞬,骨盾上便出现了蜘蛛网般的裂痕,最终“哗啦”一声裂成了无数碎片。
“这怎么可能……”
残余的雷霆狠狠劈在玄空子身上。
“啊——!!!”
玄空子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道袍瞬间化为飞灰,身体变成一片焦黑,冒出滚滚黑烟。
他被雷击坠,身体重重砸在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呕着黑血。
李令曦步步逼近,摇了摇头。
“难怪宋青阳那厮如此不堪一击,还喜欢修炼邪术,原来都是你这个水货师兄带出来的。你说说你,明明是血魔教主的师弟,怎么看着比他爹还大,本事也差远了,啧啧……”
玄空子彻底被李令曦的强大击倒,心理防线崩溃,他挣扎着抬起烧成了黑炭的手,嘶哑地求饶:“饶……饶命啊……大师!”
“贫道知错……是太后逼我,她给我千年尸丹……”
“求您……看在修行不易……饶我一命……”
他无力地趴在地上,向李令曦磕头,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助纣为虐,残害生灵,罪不可恕!”
李令曦眼神冰冷,缓步上前,手中灵剑金光浮现,锁定玄空子眉心。
“下辈子,做个好人吧!”
“不——!”在玄空子绝望的嚎叫中,金光彻底将其吞噬,焦黑的身躯寸寸瓦解,化为天地间最微小的尘埃。
庭院中,刺鼻的焦糊味和残留的阴邪气慢慢消散,屋内的三人心有余悸。
听到外面没了动静,镜夕先透过窗缝观察,确认没有危险了,才带着萧婵和肖匀出来。
她直奔李令曦,关切地问道:“大师,您没事吧?”
“无事。”李令曦吩咐道,“还要辛苦你将这里清理一下。”
“好。”
镜夕走向西边的柴房,突然,听到门外传来喧闹声。
“砰!”紧闭的大门被一股蛮力狠狠撞开,灰尘飞舞。
“来人!速将这里给我围住,一个都不许跑!”
一群手持武器和铁链的官差蜂拥而入,瞬间将李令曦她们几人包围起来。
为首的是个留着两撇鼠须,眼珠乱转的师爷,身旁还跟着一个趾高气昂的领头。
李令曦皱了皱眉,那领头之人,就是那日初探码头时驱赶她的头目。
这帮人,来者不善。
师爷从袖中抖出一张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拔高了嗓音:“奉扬州通判刘大人钧令,肖翰父子勾结妖道,修炼邪术,图谋不轨,祸乱地方安宁!”
“现已查明,证据确凿,来人啊,将逆犯肖匀拿下!查封肖家产业,胆敢违抗者,以同谋论处,格杀勿论!”
官兵们虎视眈眈,立马就要上前。
“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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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令曦踏出一步,护在肖匀面前,目光如箭锐利。
“证据确凿?证据何在!”
“本座乃当朝大国师,在此降妖除魔,尔等竟敢颠倒黑白,诬陷无辜之人!”
“刘通判好大的官威啊!”
李令曦拿出金牌,伸了出去,厉声喝道:“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此乃御赐金牌,见此令牌如见圣上,还敢不跪!”
官兵们被金牌和李令曦的气势震慑,腿一软跪下去好几个。
师爷被李令曦那洞穿一切的冷峻目光看得心中一突,后背发凉,但想起刘通判的交待和许诺,他又强行挺起胸膛,色厉内荏地叫道:“大国师?哼,这里是扬州地界!刘大人说了,此案乃重案,证据自有府衙保管。就算你是大国师,也无权干涉地方刑狱!”
他上下打量了李令曦几眼,嗤笑一声:“再说了,你一小小女子,说自己是大国师就是啊?还金牌呢,我看你就是个骗子,胆敢假造金牌!
“来人啊!把这个胆大包天的骗子,还有肖匀,都被我抓起来!”
肖匀气得浑身发抖,怒斥道:“你们、你们简直一派胡言!我肖家乃本分儒商,乐善好施,何曾勾结妖道,分明是你们构陷!”
“如今大国师和金牌在此,你们竟还如此放肆,简直是…简直是土匪行径!”
李令曦眉头紧锁,心中明白,这刘通判想必是玄空子和血魔教在官府中的同伙,或是杜太后的地方爪牙。
不管借口是什么,目的只有一个——肖匀!
若此刻硬拼官差,坐实“抗法违逆”的罪名,会正中对方下怀,后患无穷。
扬州官场不知还有多少被渗透的黑恶势力,此地不宜久留。
李令曦当即做出决断,她一把抓住肖匀的手臂,回头交待镜夕:“带上公主,我们走!”
同时,她另一只手迅速甩出几张黄色符箓,符箓立即燃起,化作浓烈刺鼻的黄色烟雾,很快充斥了整个庭院。
“咳咳……是障眼法!快……快拦住他们!”师爷捂住口鼻,气急败坏地大叫。
官差们被浓烟呛的晕头转向,分不清方向,乱作一团。
烟雾中,李令曦带着肖匀走在前面,如游鱼般轻易地穿过混乱的人群,镜夕则带着公主紧随其后。
最后,两人脚尖一点,便越过了院墙,身形变换间,很快消失在扬州错综复杂的街巷深处。
“废物!一群废物!赶紧通知封锁城门,千万不能让他们跑了!”
师爷的咆哮声从浓烟滚滚中传出。
约两柱香的功夫后,李令曦一行人来到了一座府邸外。
这座府邸并不奢华,却透着一股森严,门口守卫的军卒眼神锐利,身姿挺拔。
李令曦来到守卫跟前,直接亮出刻有紫金龙纹的金色令牌,声音清泠威严:“本座李令曦,乃当朝大国师,有十万火急之事,面见陆大都督,速去通报!”
守卫震慑于她凌厉的气势,不敢阻拦,立刻前去通报。
李令曦带着肖匀他们,一路通行,径直来到戒备森严的中军节堂。
节堂内,一位身着铠甲的老将军正背对着门口,仔细地擦拭着一杆长枪,那杆枪上刻满了征战的斑驳痕迹。
老将军转过身来,虽鬓角已染上了些许斑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神色不怒自威。
他正是扬州大都督——陆远钦,陆贵妃的父亲。
37.第 37 章
“陆大都督!”
李令曦略显急促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堂内的沉静。
陆远钦擦拭长枪的动作微微一顿,并未抬头,声音低沉:“何人喧哗?”
听见靠近的脚步声,陆远钦有些不悦地抬起头,看是一个陌生女子闯入,皱了皱眉:“你就是大国师?”
“正是。”
“何事如此急促,擅闯本督节堂?”
他的目光越过李令曦,落在她身后的肖匀身上,略一顿住。
这个年轻人……怎么有些熟悉之感。
李令曦上前一步,直视着陆远钦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言简意赅道出来意。
“陆都督,二十三年前的冷宫惨案,‘妖孽’之说,纯属构陷。令爱陆贵妃含冤而死,留下污名。”
“今日,真相已明,陆贵妃当年诞下的真龙血脉尚在,他,就在这里!”
李令曦将身后的肖匀推到陆远钦身前,掷地有声。
“什么!?”
陆远钦手上的动作猛然僵住,一双饱经沧桑的双目瞬间睁大,磅礴的铁血杀气瞬间自他身上蔓延开来。
陆远钦缓缓走近肖匀,盯着他的脸。
难怪第一眼见就有种莫名的熟悉,那眉眼之间,隐约有雪儿的影子,而脸型轮廓和高挺的鼻梁,又与先帝萧辰十分相像。
这个年轻人,难道真的是雪儿与萧辰的孩子!
尘封二十余载的记忆顿时如洪水般汹涌而至。
女儿甜美温婉的笑容,临入宫前的含泪告别,宫中传来噩耗的痛楚,以及这二十多年来的怀疑、不甘……所有情绪在此刻轰然爆发。
“他…他是…”
陆远钦的声音干涩发紧,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和期待,向来强壮的高大身躯竟微微晃了一下。
“他是肖匀,也是萧昀,是您的亲外孙,是陆贵妃拼死诞下的皇子,是真正的龙裔!”
李令曦拨开肖匀左耳垂后的碎发,斩钉截铁地道:“都督您看,这耳后红痣,还有龙鳞胎记!”
看着那与陆韫雪一样的朱砂痣,陆远钦心中一震,布满老茧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抚上肖匀耳后那点红。
这……这与他记忆中雪儿的那颗痣,简直一模一样!
陆远钦的声音哽咽了:“像……实在是太像了,这眉眼……还有这痣……”
他眼眶湿润,老泪纵横,再也控制不住,张开双臂将肖匀紧紧地箍在自己的臂膀中。
“雪儿……我的雪儿啊!爹终于找到你的孩子了,爹对不起你啊!”
一声压抑了二十三年的悲怆吼声,从这位铁血老将的胸膛里爆发出来。
滚烫的泪水落下,沾湿了肖匀的肩头,也沾湿了他的心,一股血浓于水的亲情涌上心头。
肖匀禁不住鼻子一酸,眼眶泛起了红,轻轻伸出手,回抱了这位初次见面的亲人:“外祖父……”
一声“外祖父”,让陆远钦浑身一震,哭声更添了许多激动,二人紧紧相拥,跨越了二十三年的光阴阻隔。
待陆远钦心情稍微平复,李令曦便将刘通判勾结邪修,污蔑肖氏父子,意图抓捕肖匀之事简明扼要地说了。
“好一个刘通判,认贼作父,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陆远钦敛去悲怆激动,眼中现出杀意。
他推开肖匀,转身面向大门,手中那杆被擦得锃亮的长枪猛地杵在地上,发出“咚”的巨响。
“来人!”
“末将在!”
四名身披黑甲、杀气腾腾的亲兵统领闻声出现,单膝跪地,齐声应道,他们都是陆远钦从尸山血海中带出来的铁卫。
陆远钦拿起桌案上那枚代表扬州最高军权的令牌,声音冰冷肃杀。
“持本督令牌,点齐亲卫营,将刘通判还有此贼手下那帮为虎作伥的爪牙,一个不落,全部拿下!”
“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查察府衙,所有文书、账册、往来信件,一片纸都不能遗漏!查清楚所有与那妖道有勾结的败类走狗,全部揪出来!”
“通知扬州知府、按察使,让他们立刻滚来见本督!”
“遵令!”
四名亲卫斩钉截铁,毫不犹豫,接过令牌,转身冲出堂外。
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紧接着响起尖锐的号角声和兵马集结的动静。
陆远钦转过身,看向李令曦和肖匀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后怕和一丝失而复得的珍视。
他重重地一抱拳,低下头:“大国师,陆某代雪儿还有这孩子,谢过你的护佑之恩!这份恩情,陆某记下了!”
李令曦连忙回礼:“大都督客气了。”
陆远钦又拍了拍肖匀的肩膀:“孩子,你受苦了!”
“回家就好……从今往后,在这扬州地界,我看有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动你一根汗毛!”
“天塌下来,有外祖父给你顶着!”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满是豪情与庇护,肖匀重重地点了点头。
有了陆大都督的庇佑,李令曦等人在扬州的阻碍被彻底扫清。
事不宜迟,李令曦带上肖匀的养母罗氏,一行五人乘船返回京城。
到了京城,李令曦又找到了在护城河外救下肖匀的小贩夫妇,以及当年杜琼芝找来替她生子的妇人的丈夫。那妇人完成任务后就被杜琼芝残忍杀害,其丈夫也被杀手追杀,万幸跌落悬崖捡回一条命。
李令曦凭借金牌,顺利将一车人都带进了宫中,暂时隐藏在她居住的灵犀阁内。
接着她又根据那条长命锁,算出了当年那名宫女绿荷的所在地,将原委道明,请她前来作证。
所有人证、物证,全部聚齐,只待秋后算账,揭露真相。
大朝会的日子终于到了。
太和殿内,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殿前,气氛肃穆庄重。
萧旭高坐龙椅,神情威严,但心底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太后杜琼芝则端坐在珠帘后方,面无表情,手中习惯性地捻着一串佛珠。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一身紫色国师朝服的李令曦,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昂首步入大殿。
她面容清冷肃然,高声开口:“臣李令曦,有本启奏!”
杜琼芝在帘后猛然攥紧了扶手,撵佛珠的动作一顿。
萧旭更是心中一紧,冷汗悄然从后脊背处冒出:“国…国师回来了?有何要事需当朝启奏?”
他心底方才那抹不安瞬间被放大,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
李令曦的目光穿透珠帘,钉在太后身上,又冷冷地扫过萧旭,然后转身面向满朝文武,一字一句,道出了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惊天阴谋。
“臣所奏之事,关乎国本,震动乾坤,请太后和陛下容臣详细禀明!”
“二十三年前,陆贵妃于冷宫诞下妖孽一案,实乃一桩惊天大案。其背后隐藏的,是一桩以黄皮子偷天换日,窃取皇室血脉,混淆江山社稷的弥天大谎!”
“此案的主谋,便是当今太后杜氏!而高坐于龙椅之上的,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假货!”
此语一出,整个太和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群臣哗然,人人色变,惊骇、怀疑、恐惧的神色在人们脸上变换。
“放肆!大胆妖妇,竟敢在金銮殿上污蔑哀家,诽谤天子!”
杜琼芝猛地掀开珠帘,保养得宜的脸因愤怒和恐慌变得扭曲不堪,她指着李令曦,疾言厉色:“来人啊,给哀家将这胆大包天的恶徒乱刀砍死!诛灭九族!”
她歇斯底里的吼叫在殿内回荡。
然而,殿外值守的御前侍卫,却如同木头一般,毫无反应。
气氛瞬时降到了冰点。
韦太师、沈国公、怀远大将军、督察御史陆大人(陆贵妃之兄),以及其他几位朝中重臣神色淡然,相互交换了个眼神,微微颔首。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李令曦对杜琼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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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咆哮置若罔闻,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
她面向群臣,气场全开:“太后稍安勿躁,是非曲直,自有公断。若无铁证,臣又岂敢妄言?”
“今日,便让这尘封二十余载的血泪真相,大白于天下!带人证、物证!”
殿门外,几个人在可靠护卫的带领下,走了进来。
几人并排站好,一一陈述当年的真相。
首先是碧云,她将自己当年被杜琼芝收买,在陆贵妃身边做内应,趁乱将皇子替换成早已被烫死的黄皮子一事和盘托出。
绿荷第二个站出来,当众回忆起了那夜的惊险经历。
杜琼芝令手下将刚出生的婴儿扔到河里,她将其救起,放置木盆中让其漂到城外,还提到了那枚长命锁。
李令曦当堂拿出长命锁问道:“绿荷姑姑,这是本座此去扬州,从真天子那里找到的长命锁,你看是否是当年之物?”
绿荷惊讶激动地接过,翻来覆去地仔细看了看,重重点头:“没错,就是这个!这是我母亲为我打的长命锁,后面还有我的乳名。”
绿荷进宫前的本名为贺芸儿,那背面确实有一个“芸”字。
李令曦将长命锁展示给大臣们看,接着请出小贩夫妇和代孕妇人的丈夫。
小贩夫妇将在护城河边发现木盆和婴儿,并将其喂养至三岁的经历交代了一遍,与绿荷所说对上了。
妇人丈夫除了说明杜琼芝派人去找他们夫妇二人之事外,还拿出了证据——一枚玉佩。
那中年汉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这是我媳妇见我最后一面时给我的玉佩,她说在宫里不自在,总担心会出事,所以就趁贵人们不注意,偷偷拿了一块玉佩,以防不测。”
“其实我猜到我媳妇不是病死的,可我一平头老百姓,怎敢跟贵人们要说法,只好拿了他们给的银子,咽下这口气。”
“没想到,他们最后还是不放过我,派人追杀,我跌落悬崖,捡回一条命,从此隐姓埋名苟活至今……”
杜琼芝气急败坏,指着男子怒骂道:“大胆刁民!李令曦这个妖妇到底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替她作伪证,来诬陷哀家!”
“太后别急。”
李令曦拿起男子手中玉佩:“这玉佩价值不菲,乃上好的白玉雕刻而成,一般人家可用不起。”
“最关键的是……”她将玉佩翻过来,“这上面的纹路,乃灵芝。这就是当年你受宠时,先帝为契合你的名字‘琼芝’而专门请工匠定制的。”
“这块玉佩的来历有目共睹,不要说人证,就是当时的内库账册上也是有记载的,你还想抵赖不成!”
大臣们顿时轰动,纷纷议论起来。
“你!”杜琼芝气极,指着李令曦却说不出话来。
李令曦继续请出最后一名证人——肖匀的养母罗氏。
罗氏上前一步,道出当年京城之行的经历。
“我们夫妇二人来京城行商,偶遇一对小贩夫妇,因家贫无力养活,欲将孩子转卖给有钱人家,我们见孩子机灵可爱,便决定买下收养。”
“孩子聪慧好学,我们待他如亲子,谁料十岁那年,孩子突然换了不治之症,性命垂危,幸得一高人相助,才渡过难关……”
李令曦补充道:“所谓不治之症,其实是杜太后协同前国师,暗中使用换命借运的邪术,强行将假皇子与真皇子的命格互换所致。”
她走到太傅面前,沉声问道:“太傅大人,相信您作为萧旭的老师,应该最清楚他的变化吧。”
太傅回想了一下,肃然点头:“没错,当时陛下还是大皇子的时候,资质平平,性情局促。自从十岁之后,变化显著,突飞猛进。现在想来,着实判若两人!”
萧旭感觉到后背一片冰凉,龙椅有些坐不稳了。
真相一点点浮出水面,其中的阴谋之残忍复杂,令大臣们惊骇不已。
李令曦语带嘲讽,冷冷地睨了坐立不安的萧旭一眼。
“诸位,可别再叫这假货‘陛下’了,真正的‘陛下’,如今就在门外!”
38.第 38 章
最后的一位证人,也就是真相本身,终于现身。
肖匀,即萧昀,在众人的瞩目下,缓缓走了进来。
他身姿挺拔,气度从容,整个人散发着与生俱来的贵气雍容。
当他站定,面向群臣时,众人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叹。
不需任何佐证,这张脸的存在就足以说明一切。
“像,太像了!”
“这五官与先帝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我好像看到了年轻时的先帝……”
大臣们纷纷感慨。
再抬起头看看龙椅上那位,与方才作证的中年汉子也有七八分相似,这下还有什么可辩驳的!
语言可以骗人,滴血认亲也不一定是真的,但是先帝的基因——这张脸,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骗人!
更何况,还有那么多人证物证的存在。
绿荷看着气宇轩昂的萧昀,激动的眼眶都红了,当年那个孩子,真的平安长大了!
李令曦注意到绿荷的情绪,将她带到萧昀面前:“绿荷姑姑,你还记得那个孩子身上有哪些特征吗?”
绿荷擦去泪水,点点头:“我记得!他的左耳后有一颗红色的痣,右边锁骨处有一个紫色的胎记。”
“那胎记是什么样的可还记得?”
“让我想想……”绿荷仔细回忆着,“好像有点……有点像鱼鳞的形状。”
李令曦又当众让群臣查看了萧昀的红痣与胎记,与绿荷所说不差分毫。
为了让萧昀真龙血脉的身份更加稳妥,李令曦捏起手诀,汇聚灵力,于众目睽睽之下,再现了扬州时的异象。
只见她手指点向胎记,那原本的紫色形状顿时现出金光,并慢慢地浮出龙鳞状的图案,缓缓飘在萧昀肩头。
眼见所有真相大白,杜琼芝明白等待她的将是什么。可她仍然不甘心,绝望地摇着头,歇斯底里:“我不信!陆韫雪的儿子,凭什么是真龙天子,她凭什么!?”
“这一切本来就应该是哀家的,哀家不比她差……”
“这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李令曦,都怪你这个妖妇,哀家早就应该杀了你!”
韦太师声如洪钟,怒斥一声:“你才是妖后,毒妇!不仅残害无辜,栽赃陷害,还犯下窃国重罪,你罪该万死!”
以沈国公为首的几位大臣们率先跪倒,肃然恳求:“请真龙天子归位,严惩国贼!”
紧接着,满朝文武,除了几个面如死灰的太后死党,其余人纷纷跪倒在地。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请真龙天子归位,严惩国贼!”
萧昀压下心中的激荡,沉稳的目光扫过跪拜的群臣,咒骂的太后,以及瘫倒在地的萧旭,缓缓开口。
“众卿平身。奸佞当道,动摇国本,幸赖忠义之士,幸赖大国师拨云见雾,方使真相大白于天下。”
“此等滔天罪孽,必以国法严惩,以慰朕生母在天之灵,以正朝纲!”
“陛下圣明!”群臣再次高呼。
接下来的几天,所有涉案人员全部被清算。
首先是太后杜氏,被褫夺一切封号,贬为庶人。宗人府、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以“谋害皇嗣,混淆皇家血脉,勾结邪术,祸乱朝纲,意图弑君”等十恶不赦之罪,判处终身监禁于不见天日的皇陵地宫最底层石室。
每日仅一餐清水粗食,在囚室之外,立有一块刻着其罪名的石碑,令其日夜面对,遗臭万年。
假帝萧旭,废为庶人,剥夺一切皇族待遇。公告天下其真实身份,并以“参与谋逆,盗窃神器,勾结邪术,意图混淆视听”等罪名,判处终身监禁于京郊黄庄最偏僻的院落,由重兵把守,非诏不得见任何人。
自从被拖出大殿的那一刻,萧旭就彻底失了魂,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
太后心腹太监总管葛进、宫女碧云、翠岚、接生婆等人,作为直接执行者,被处以斩立决。
太后党羽及其家族,根据涉案程度,抄家、流放、罢官夺爵者数十人,朝堂为之一清。
与此同时,萧昀在太庙祭告先祖,于奉天殿举行登基大典,昭告天下,改元“昭元”,并追封生母陆贵妃为“孝慈端仁敬懿皇太后”,风光大葬,灵位移至太庙。
宫女绿荷、小贩夫妇、肖氏夫妇等有功之人都获得了不同程度的赏赐。
李令曦和拥立的旧臣,皆获重赏,朝堂焕然一新。
然而,后宫之中,气氛却有些微妙。
新帝萧昀尚未正式册封后宫,废帝的皇后沈青宛,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沈青宛自那日金銮殿惊变后,便闭门不出。
她出身高贵,聪慧端庄,嫁给萧旭本是家族使命,并无多少情分,后又因太后的跋扈和萧旭的狠心,在宫中过得如履薄冰。
如今真相大白,她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解脱,更有难堪——她毕竟曾与那窃国贼当了几年的夫妻。
几日后,沈青宛褪去皇后凤袍,仅着素雅宫装,未施粉黛,来到萧昀处理政事的乾清宫外求见。
“罪妇沈青宛,求见陛下。”
萧昀宣她入内。
眼前的女子容颜素净却难掩天资,眉宇间笼着淡淡的哀愁与一丝坚韧。
萧昀心中微动。
那日在金銮殿上,当群臣震惊,太后疯狂,假帝崩溃之时,是这位皇后,迅速恢复了镇定。
在他真身显现时,她眼中流露出的是了然,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后来清理后宫时,也是她及时稳住了局面,制止了混乱。
“皇后……不,沈氏免礼。”萧昀示意她起身,语气温和,“你有何事找我?”
沈青宛并未起身,反而深深叩首,双手奉上一份奏疏。
“陛下,前尘往事,如烟似梦,然名分所系,已成事实。罪妇沈氏,曾为篡位逆贼萧旭之妻,此身此名,已蒙尘垢,不堪为天下女子表率,更不堪侍奉陛下左右。恳请陛下废黜罪妇后位,允准罪妇离宫,于皇家寺院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以赎前罪。”
她的声音字字清晰,但听得出颤抖,透出她的决绝和自尊。
殿内一片寂静,侍立的太监宫女都屏住了呼吸。
萧昀看着跪在下方,脊背挺直,略显单薄的身影,心中某处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愫。
金銮殿上的冷静,此刻的自尊自省,还有那不卑不亢的气度……与他从前接触的女子都不一样。
萧昀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步走到沈青宛面前,俯身将她扶了起来。
沈青宛惊愕地抬起头,很快又垂下,有些不知所措。
“你抬起头,看着朕。”
萧昀的声音低沉有力,温和中又带着真诚。
沈青宛被迫抬头,撞进一双深邃明亮的眼眸中,那里面没有鄙夷,没有谴责,没有审视……
只有欣赏,和一种……她读不懂的热切。
“金銮殿上,群魔乱舞,朕见你临危不乱,冷静清正;后宫之中,波谲云诡,朕知你持身以正,暗中维持,未生祸端。你说名节有亏,朕却只看到一颗明珠,虽陷淤泥,却自有光华,不染尘埃。”
他语气铿锵,目光温和有力。
“那萧旭不过是个窃国傀儡,你嫁他,非你所愿,亦非你之过。何来污垢?何须赎罪?”
萧昀感受到手中衣袖的轻颤,握住她微凉的手。
“朕自登基以来,百废待兴。这后位,需要一个真正有胆识、有气度,能母仪天下的女子来坐。”
“而你,沈青宛,”萧昀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一丝温柔,“就是朕心中那个女子。这后位,非你莫属。”
萧昀忽然俯身,靠近沈青宛的耳侧:“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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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非你莫属。”
沈青宛彻底愣住了,她看着眼前年轻英俊,目光灼灼的帝王,听着他掷地有声的话语,一股夹杂着震惊、酸涩和莫名悸动的暖流冲垮了她的心防。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她喉头哽咽:“陛下,我……”
“朕意已决!”
萧昀打断她,声音更加洪亮,不仅是对她说,更是对殿内所有人,对天下宣告。
“即日起,苏氏青宛,保留皇后尊位,执掌凤印,统率六宫!”说完,他的目光扫过殿内侍立的太监总管,“传朕旨意:感念皇后不易,为表朕之真心,亦为彰显新政气象,即日起,遣散后宫!”
“除皇后外,所有妃嫔,无论品级,皆赐予丰厚妆奁,允其归家自行婚配,或于皇家别院荣养,不得有误!”
这道旨意比之前的更具冲击力。
遣散后宫,唯留一后,这是前所未有之事。
殿内所有人都惊呆了。
沈青宛更是震惊不易,泪水汹涌而出,但这次不是悲伤,而是强烈的震撼、感动和喜悦。
她看着萧昀,看着他那双写满真诚与不容置疑的眼睛,所有的顾虑、自卑、绝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陛下隆恩……臣妾……臣妾……”沈青宛泣不成声,深深拜倒,“臣妾沈青宛,定不负陛下厚望,此生此世,唯陛下是依!”
萧昀再次将她扶起,这一次,是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两人目光交汇,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一种建立在理解、尊重和倾慕基础上的情感,在这片废墟之上,悄然滋生。
消息传出,朝野震惊,议论纷纷。
有人非议,认为不合祖制,但更多的,是被新帝的魄力和真情打动。
尤其是在得知皇后沈氏在金殿和宫变中的表现后,许多人赞誉其为“贤后”。
新帝威望正隆,又有李令曦和韦太师、沈国公等重臣支持,这道旨意最终顺利推行,成为了昭元新篇最引人瞩目的佳话。
皇宫,最高处的观星台上,李令曦凭栏而立。
夜风吹拂着她的衣袂,看着下方灯火辉煌,逐渐恢复秩序的宫阙,她嘴角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笼罩在皇宫上方二十多年的阴霾与邪气残留,正在帝后和谐的正气与新朝气下,慢慢消散。
“龙归其位,凤栖梧桐,邪祟已散,是时候离开了……”
李令曦轻声呢喃,目光投向宫墙之外的无垠星空。
在这之后,李令曦经过考察与深思,决定收悟性较高、品性过关的镜夕为徒,将自己的本领尽可能地传授与她,并督促指导她多加练习,勤于修炼。
她估摸着,以镜夕的资质和勤奋,只要潜心修行,就能在两年内达到前国师宋青阳的水平。
之后,李令曦向萧昀举荐了镜夕,萧昀任命镜夕为钦天监七品官吏,视其表现后续再予以擢升。
新朝已稳,然宫廷之外的民间,尚有诸多异事、诡事、不平事。
一切安排妥当后,李令曦便正式向萧昀递上了辞呈。
萧昀与沈青宛极力挽留,愿以无上尊荣相待,但李令曦心意已决。
她洒脱一笑:“陛下和娘娘的厚爱,臣心领了。然我本山野清修之人,机缘巧合入此樊笼,功名利禄非我所求,天地广阔,才是我的道场。”
萧昀见挽留不住,深为感慨,不再强求。
临行前,他赐下了丹书铁券、调动地方官府协助的令牌、神骏宝马以及大量金银珠宝等。
沈青宛也赠予了贴身信物,表达感激与情谊。
李令曦收下了实用之物,婉拒了过于招摇的赏赐。
与齐嫔等人告别后,李令曦换上了一身素衣,带上了雪芽,牵着御赐宝马,在晨光中,走出了巍峨的宫门。
39.平安客栈不平安(一)
出了宫门,一条宽阔的道路,缓缓出现在脚下。
“大人,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雪芽牵着马,看着眼前的大道,有些迷茫。
“天下之大,山河万里,自当游历纵览,方不虚此行。”李令曦扬起头看向前方的太阳,嘴角露出期待的微笑。
“对了,雪芽,你会骑马不?”
“我不会……”雪芽摇摇头,看着身侧那比她肩膀还要高的骏马,有些发怵。
“没关系,我先带你,之后再给你买一匹矮些的马,教你骑。”
“好,谢谢大人!”
“走吧,咱们先往青州方向去,再一路往南行。”
“嗯,都听大人的!”
两人一马,渐渐消失在京城的大街,往东南方向而去。
正值清明时节,细雨纷纷。
两人行了大半天的路程,来到一个小镇。
天公不作美,猝不及防下起了雨,雨势渐大,砸在青石路面上激起水花,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眼见天色昏暗,李令曦抬眼望去,见不远处有一家亮着灯火的客栈,旗子上依稀可见“平安客栈”四个字。
“吁——”
她勒住缰绳,在客栈门前停下,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一张素面朝天的白净脸庞无甚表情。
两人推开客栈大门走进去,只见堂内点着几盏油灯,映照着六七张略显油腻的桌子。
一个身材微胖、面容愁苦的中年男人正撑着脑袋在柜台上打盹。
听到门响,老板惊醒,脸上堆起笑容。
“哎呦,二位客官快请进!这鬼天气,可淋坏了吧?快进来暖和暖和!”
店家麻利地绕过柜台,殷勤地接过李令曦手中湿漉漉的缰绳,朝里间喊道:“老婆子,来客人了,打盆热水来!”
“哎,来了!”
不一会儿,一个系着围裙的精瘦妇人端着热水走出来,放在桌上。
店家老陈搓搓手,有些局促:“小店简陋,就剩一间上房了,您看……”
“就要这间,再打盆热水上去。”
“好嘞!您上二楼,东边那间就是,对着后院,清净!”
老陈连忙引路,提着灯走在前面。
走廊狭窄幽深,尽头处有一个房间房门紧闭,上面还挂了一把老旧的铜锁。
李令曦灵觉敏锐,嗅到那里面传出的一股味道。
“这是?”
她指了指铜锁。
“哦,这、这就是一个杂物间,怕被人偷,所以上了锁。”
见李令曦轻掩了一下鼻尖,老张挤出笑容解释道:“里边堆了不少陈旧的东西,难免有些霉味,您别介意……”
李令曦没说什么,走进自己的房间。
雪芽把二人的行李放好,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还算干净整洁。
“您先歇着,热水马上就来,晚上二位要吃点什么?”
“弄几个拿手菜即可。”
赶了许多的路,腹中有些饥饿。
“好嘞,您稍等!”
老陈退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雪芽,你去跟店家交待一声,把马栓好,喂饱草料。”
“是。”
李令曦走到窗边,静静站着,雨水敲打瓦片的声音如同鼓点。
她闭上眼睛,灵觉如水波悄然扩散,覆盖了整个客栈。
客栈里的人不多:楼下的老陈在打算盘,声音有些疲惫;
后厨传来陈嫂洗碗的碰撞声;
隔壁房间里,一个略带焦虑的声音在低声念叨着行程和货物,应是个行商之人;
再往西去,则传出翻动书页的声音和低低的诵读,是个读书人;
最西头那间很安静,只有悠长沉稳的呼吸,一听就是个练家子。
柴房方向,似乎还有一丝极微弱的气息,像是个孩子。
一切都很正常,除了那间…杂物房。
李令曦能感觉到,那里的气息绝不是普通的霉味。
里面有一口棺材。
但棺材里面究竟是什么,还不好说。
她睁开眼,盘膝坐到床上,开始调息,恢复旅途消耗的精力。
没多久,雪芽上来了。
雪芽怕打扰李令曦,本想打地铺,被李令曦以“天冷易感染风寒耽误行程”为由拒绝了。
陈嫂送来两盘家常炒菜和两碗米饭,两人就着窗外嘀嗒的雨声安静地吃着。
“大人,这里的饭菜您吃得惯不,要不明天我借店里的厨房给你做?”雪芽问道。
“也好,你的手艺可比一般的饭店要强,辛苦你了。”李令曦点点头。
雪芽笑眯眯的:“不辛苦,只要大人爱吃就行。”
用过晚膳,雪芽洗漱完先睡了,李令曦在黑暗中静坐吐纳。
子时刚过,整座客栈陷入了沉睡。
“呃……”
突然,一声极其短促、有些压抑的惊呼,从隔壁的房间传来。
像是被人突然扼住了喉咙,又强行压了下去,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在了地上。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黑夜里有些突兀。
李令曦倏然睁开双眼,灵觉聚焦到隔壁,她感受到了浓烈的恐惧,在那间房里蔓延。
然而,诡异的是,除了恐惧,李令曦并未感知到任何阴邪鬼气或强大妖力,也没有活人入侵的气息。
房间里只有住客一个人紊乱粗重、濒临崩溃的喘息。
发生了什么……
李令曦没有动,继续凝神细听。
喘息声渐渐平复了些,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从地上爬起来,还能听到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脚步声踉踉跄跄地挪到了门口,似乎想开门又停住了,只剩下压抑,带着哭腔的抽气声。
没有第二个人,没有鬼魅显形,只有住客自己。
李令曦微微蹙眉。这恐惧来得突兀,也去得很快,只留下一个吓破胆的商人。
根源是什么?幻觉?还是……那间杂物房里的东西,难道其影响方式并非直接的邪气冲击?
李令曦将感知聚焦到那间紧锁的房,依旧一片死寂,仿佛刚才隔壁的惊魂一幕,与它毫无关系。
雨,滴答滴答,敲在瓦片上,也敲在人心里,李令曦望向窗外的墨色,心底疑云环绕。
天光微亮,雨彻底停了。
李令曦刚推开房门,就差点和一个人撞上,是隔壁的商人——申掌柜。
他脸上一片惨白,眼下青黑浓重,眼珠子瞪得大大的,头发乱糟糟,像是见了鬼一样,猛地往后一跳,撞在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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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鬼!这店里有鬼!”
他尖着嗓子喊,手指颤抖,指向走廊深处那间杂物房的方向。
“在那!就在那……我看见了!穿着寿衣,脸是青的,站在我床前,对着我吹气,冰凉冰凉的!”
“我想喊,喊不出,想动,也动不了……”
申掌柜语无伦次,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身子抖个不停。
他的声音惊醒了清晨的宁静,蒋秀才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半张惊疑未定、睡眠不足的脸。
万镖头的门也开了,他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眉头紧缩,锐利的眼神扫视着走廊和一脸惊恐的申掌柜。
楼梯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陈夫妻慌慌张张地跑了上来。
“怎么了这是?”老陈问。
“鬼!你们店里闹鬼!”申掌柜立刻将发泄的矛头对准了老陈,嗓音拔高,带上了哭腔,“我要换房,立刻!马上!”
“这鬼地方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昨晚差点把我吓死!”
陈嫂一听“闹鬼”,脸色一沉,双手叉腰就要骂:“放你娘的……什么鬼不鬼的!大清早的胡咧咧什么?肯定是你自己做了亏心……”
话未说完,就被老陈死死拉住胳膊:“老婆子你少说两句!”
老陈急得额头冒汗,转头赔着笑,向申掌柜道歉:“申掌柜您消消气,消消气!是不是……梦魇魇着了?这、这世上哪有什么鬼……”
“放屁!”
申掌柜激动地唾沫星子直飞:“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就是鬼!穿着白衣服的鬼,浑身湿哒哒的,就站在我床前!”
“你们这店不干净,有问题!”
他再次指向杂物间:“对!就是那间屋子,那里面一定有脏东西!”
蒋秀才推开门走出来,有些迟疑地道:“申掌柜您……您是真的看见了?不会是幻觉吧?”
“幻觉?你试试看!老子快被吓死了还是幻觉?”申掌柜怒吼。
万镖头冷哼一声,声音洪亮:“鬼?老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刀头上舔血,什么场面没见过?就是没见过鬼!申掌柜,你莫不是心里有鬼,自个吓自个呢?”
“你……你们……”申掌柜气得说不出话来。
老陈见气氛紧张,连忙上前打圆场:“万镖头,您少说两句。申掌柜,您受惊了。这样,您要是不嫌弃,就住我那间,我那屋绝对干净!”
他半推半劝地把申掌柜推到了自己原来住的房间。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闹鬼”的种子,已经种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雪芽也有些害怕,小声问李令曦:“大人,这里真的有鬼吗?”
“现在还不好说,静观其变吧。”
客栈里的氛围变得有些压抑,蒋秀才翻着书卷,但总觉心神不宁,时不时地抬头看看四周。
万镖头虽依旧沉稳,但眼中的戒备更深了。
老陈夫妇更是愁云惨淡,陈嫂骂骂咧咧地收拾着东西,声音小了许多。
李令曦和雪芽去楼下吃早膳,仿佛没听到喧嚣,泰然自若。
白天,李令曦和雪芽二人去镇上逛了一圈,买了匹适合雪芽的马,教她骑。
还买了些食材,借店家的厨房自己做了午饭。
入夜,又下起了雨,客栈早早熄了灯,一片漆黑死寂。
“啊——!”
40.平安客栈不平安(二)
一声凄厉尖锐的惨叫,突然从蒋秀才的房里传出,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和痛苦,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紧接着传来桌椅被撞到的噼啪声,和重物落地的闷响。
“嗬……嗬嗬……”隐隐有喘息声,艰难急促。
李令曦的灵觉瞬间锁定蒋秀才的房间,那里依旧充满了浓烈的恐惧气息,但这一次,似乎还夹杂着一种窒息感。
好像听到了一种幽怨悲戚的,女人的哭声。
声音极细微,却令人感到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砰!”一声重物坠地的巨响,惊醒了客栈里的人。
万镖头冲出自己的房门,他手里拎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眼神如鹰一样凌厉。
老陈夫妇也衣衫不整地跑上楼,脸色煞白。
“蒋秀才,蒋秀才你怎么了?”
万镖头一脚踹开蒋秀才虚掩着的房门。
屋内一片狼藉,油灯翻倒在地,蒋秀才瘫坐在角落,脸色青紫,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领,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上气不接下气:“鬼……鬼压床……有东西、有东西压着我,好重,好冷……我喘不上气来……”
“还有哭声……女人的哭声,就在我耳朵边上哭,好、好冷……”
万镖头脸色凝重,迅速扫视着屋内,窗户紧闭,门栓完好。除了蒋秀才自己撞到的桌椅,没有任何外人入侵的痕迹。
他又查看了蒋秀才的状况,没有外伤,但皮肤冰凉,心跳十分急促。
“没有东西进来。”万镖头沉声道,目光看向门外惊疑不定的几人,“莫不是……魇着了?”
“不是!不是梦魇,真的!”蒋秀才激动地抓住万镖头的胳膊,十分用力,“我醒着,很清醒!我拼命想动,可就是动不了!”
“那哭声……我听得清清楚楚,就在我耳边!压在我身上的东西,很冰很重,像个冰坨子!”
回忆起那感觉,蒋秀才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不约而同地看向那扇紧闭着,挂着铜锁的杂物间。
“是它……就是那里面的东西……”蒋秀才目光涣散,喃喃道。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客栈里无声蔓延。
平安客栈,却一点也不平安,反倒成了凶宅鬼店的代名词。
人心惶惶。
陈嫂嘴唇哆嗦着,想骂,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老陈面如死灰,佝偻着背,仿佛一下老了十岁。
李令曦站在自己房门口,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昨夜,孙掌柜是“看”到了,今夜蒋秀才是“听”到和“感受”到。手段在变化?还是……因人而异?
雨水断断续续,路上泥泞不好走,李令曦决定再住一天,顺便看看这“鬼”到底是什么。
第三天,客栈的氛围诡异到了极点。
申掌柜待在老陈的房间,不敢出来。
蒋秀才也搬到了楼下大堂,裹着被子缩在角落,时不时惊悸一下。
万镖头依旧住在原来的房间,但整个人如同一张绷紧的弓,丝毫不敢放松,钢刀就放在手边。
连陈嫂都沉默了许多,做事轻手轻脚的。
李令曦和雪芽去从镇上溜了一圈,练习骑马,还买了些当地特色小吃回来。
雪芽把糗糕和老槐树煎包放在桌上,喊道:“老板,给我们上壶清茶来!”
两人边吃边说着话,李令曦注意到那个住在柴房的小乞丐,怯生生地探出了头。
他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面是半碗清水,他小步地挪到老陈面前,把碗轻轻递过去。
“陈伯伯……喝、喝口水。”
老陈愣了一下,看着他脏兮兮的小脸和清澈的眼睛,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在他头上揉了揉,接过水喝了一口。
“小顺,谢谢你啊。”
这短暂的温情一刻,在客栈压抑的氛围中,并未引起注意,但却被李令曦捕捉到了。
她弯起唇角,冲小乞丐招招手。
小乞丐眼含惊讶与茫然,慢慢走过来。
他抬起头,对上一双沉静如潭水的眼睛,里面没有责备,没有怜悯,只有洞悉一切的清明。
小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李令曦蹲下身子,视线与他齐平。
“小顺?”
小顺猛地一颤,小脑袋轻轻点了点。
“是陈伯伯收留了你?”
“嗯,”小顺用力点头,小声说,“陈伯伯对我很好,给我饭吃,让我住在这里。”
“多久了?”
“三、三个月了。”
桌上的食物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小顺悄悄咽了咽口水,却很懂事的没去看一眼。
李令曦从油袋里拿出糕点和煎包,装在一起,递给他。
“喏,姐姐买多了吃不完,你帮我们吃一点好不好?”
小顺迟疑地接过,小声道谢。
看着小顺跑开的背影,李令曦对老陈两口子有了改观。
这个叫小顺的乞丐,几个月前饿晕到在客栈门口不远处,被老陈救下,收留了下来。
风雨飘摇,自身难保,却还肯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提供食物,片瓦遮身。
这是难得的善心。
入夜,气氛比前两夜更加令人窒息。
每个人都醒着,竖着耳朵,听着任何一丝响动。
老陈夫妇坐在柜台后面,油灯的火苗摇曳飘忽,映着两张愁苦绝望的脸。
申掌柜和蒋秀才两人紧紧挤在大堂角落的长登上,互相能听到对方清晰的心跳。
万镖头抱着刀,靠在房门口,一双眼睛在黑夜里熠熠发光,如同潜伏的猎豹。
有李令曦在,雪芽不至于像其他人一样害怕,但因担心,她也没有睡着。
李令曦静坐屋内,仔细感知着客栈的一切。
她在等待,如果真的有“东西”,那它今晚会找上谁?万镖头,还是……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将近。
极致的安静中,一点极其细微的声响,突然传入李令曦的耳中。
是来自万镖头的房间!
“嚓…沙…沙…”
像是某种沾着水的、粗糙的东西,轻轻摩擦过木门的声音。
万镖头显然也听到了,他不动声色地站直了身子,瞬间警惕起来。
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迅速弹起,闪电般抄起桌上的油灯,紧握钢刀,猛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的走廊,空空如也。
但就在他拉开门的一瞬间,一股很微弱的腥甜气味,带着一丝阴冷,悄然飘散开。
万镖头目光如雷电,立刻扫向木板。
昏黄的灯光下,门板上赫然印着一个湿漉漉的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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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印记!
边缘还带着往下流淌的痕迹,显然是刚印上去不久。
那气味、形状……透着一股不祥。
“血手印!”
万镖头瞳孔骤然收缩,饶是他作为镖头,艺高胆大,走南闯北,见惯了生死,也被这突兀的、湿漉漉的血手印惊得头皮一麻。
他猛地抬头,眼神如刀锋扫视走廊前后,尤其是那间杂物房。
但什么也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在空荡荡的墙上摇晃。
“谁?!”他低喝一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这声音如火药,瞬间引爆了压抑到极点的恐惧。
申掌柜和蒋秀才像受了惊的兔子,猛地跳了起来,然后又惊恐地紧紧挨在一起,抱住对方。
老陈夫妇也从柜台后冲出来。
“万镖头,怎么了?!”老陈的声音快要哭出来了。
万镖头的脸色沉如寒冰,他指着门板上那个格外刺眼的印记:“血手印,刚印上去没多久。”
“血手印!?”陈嫂尖叫一声,差点晕了过去。
申掌柜和蒋秀才更是吓得牙齿咯咯作响:“鬼……是鬼!它、它找上万镖头了!”
“放屁!”万镖头虽然心里一惊,但也被激起了凶性,“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
他提起钢刀,大步流星地冲向杂物间,准备踹门。
“别!万镖头,使不得,使不得啊!”老陈惊慌不已,连忙扑过去抱住万镖头,“不能开,那扇门不能开啊!”
“滚开!”万镖头怒喝,“老子倒要看看,到底是他娘的什么东西在搞鬼!?”
“不能!不能开!”老陈死死抱住他,涕泗横流。
“够了!”跟上来的申掌柜猛地跳起来,指着老陈,“就是那间屋子里有鬼,有死人!你们这家黑店,我要去官府告你们,用停尸房做生意,谋财害命!”
“对!报官……我们要去告你!”蒋秀才也哆哆嗦嗦地喊道:“你把我们当傻子耍,让我们住在死人边上,赔钱!把房钱退给我们!”
“还、还要给我们受惊吓的另外补偿,否则,我们这就去衙门……”
申掌柜突然上前抓住了老陈的衣服,叫嚣道:“快赔钱!不然我让你这店开不下去,让你吃牢饭!”
陈嫂一听要赔钱告官,撒泼劲儿也上来了,叉腰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什么死人棺材?那是我们老陈家的……是……”
她话到嘴边,看到老陈死灰般的脸色,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是什么?你倒是说出来啊!”申掌柜咄咄逼人,“说不出来,就是你们在搞鬼!我们现在就去衙门!”
“去就去!老娘还怕你不成?”陈嫂梗着脖子。
“老婆子!”
老陈突然爆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松开万镖头的腿,瘫软在地。
楼梯口处,小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终于,老陈眼中的光彻底暗淡了。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旧的布包,哆嗦着打开,里面是一些碎银子和零散的铜板。
“别……别报官……”他沙哑着喉咙,将布包往前一推,“钱,都给你们,我都退……只求你们别声张,给条活路……”
他佝偻着背,头深深埋下,肩膀耸动着。
陈嫂急得冲到他身边,想按住他的手:“当家的,不能给啊,那钱是……”
41.平安客栈不平安(三)
“那是给老婶子买坟地的钱啊……”
陈嫂抹着眼泪,呐呐道,可那含糊不清的最后一句话还是被蒋秀才听到了。
蒋秀才自觉抓住了把柄,声音硬气起来:“坟地钱?果然,你这屋里头就是棺材,棺材里还有死人!”
“你们撒谎骗人,停尸敛财,罪加一等!”
申掌柜不管不顾,扑过去想要抢老陈手里的布包,蒋秀才也凑了过去。
陈嫂无助地辩解请求,两行浊泪流了出来。
“我们没有停尸敛财啊,那棺材就是个空的,是空的……”
申掌柜恶狠狠地道:“哼!空棺能闹鬼?我们三个可是真真切切都被鬼缠过!”
“快把钱拿过来,否则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万镖头看着这一幕,眉心拧成了疙瘩,最终只是冷哼一声,站到了一边。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穿透嘈杂:“且慢!”
所有人的动作和声音都顿住了,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声音来源。
李令曦从阴影处走出来,气质从容冷清,自带威仪。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老陈夫妇身上。
“此事,恐有冤屈。这钱,现在赔不得。容我先去停棺之处,一探究竟。”
“你?你一个女流之辈,懂什么?”孙掌柜最先反应过来,嗤之以鼻,“该不会是想替店家拖延时间吧?还是说,你也想分一杯羹?”
雪芽见不得旁人污蔑李令曦,立即反击:“你胡说什么呢?我们家大人才不像你,龌龊贪财的小人!”
“我说你们两个小女子,是想……”
孙掌柜不服气地想上前,被李令曦冷冷的目光看的心里发怵,悻悻地哼了一声。
蒋秀才也皱起眉头:“姑娘,此事凶险,岂是儿戏?那鬼物凶戾,我们方才经历过,你莫要逞强,白白送了性命!”
万镖头没说话,只是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李令曦。
李令曦唇角勾起一抹算不上笑的弧度,没再理会任何人,径直朝那扇门走去,脚步轻盈而坚定。
“站着!”申掌柜还想阻拦,被万镖头伸手挡住,“让她去。”
他走镖多年,见过不少奇人异事,这女子的气度,绝非寻常。
老陈夫妇眼巴巴地看着李令曦,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走到门前,李令曦并未立刻推门,纤细的手指在空中快速划动,指尖萦绕着淡淡的金光,很快勾勒成一道符印。
符印成形,无声印在门板上,一层涟漪扩散开,隔绝了屋内外的气息。
这是为防止屋内怨气爆发,惊扰到外面的普通人。
之后,她轻轻推开门。
门内,是一片死寂漆黑,一口刷着劣质黑漆的薄皮棺材,停放在两条长凳上。
空气中,有着浓重的腐朽味和阴寒之气。
李令曦反手将门关上,双眸在黑暗中亮起,穿透物质的表象,看到了棺材之下的黑色浓雾。
那是翻涌着的浓郁怨气,在怨气的核心,蜷缩着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
是一个女鬼。
她穿着一身湿透了的,破烂的白色单衣,水草似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子上。
滴答滴答,水珠不断从头发上滴落。
她蜷缩着身体,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抽动,像是在无声地恸哭。
一种深入骨髓的哀伤、绝望和怨毒,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充斥着棺材内的狭小空间。
感受到入侵者的气息,女鬼猛然抬起头。
一张被水泡得肿胀发白、布满黑紫淤痕的脸出现。
她的眼下挂着两行已经凝固的血泪,嘴巴大张,露出黑洞洞的口腔,一股怨气冲击向李令曦袭来。
那怨气阴冷刺骨,带着溺亡的窒息和强烈的恨意。
李令曦纹丝未动,右手食指中指并拢,迅速在胸前虚空画圆,指尖金光流淌,行云流水间,形成了一个旋转的金色光轮。
“去!”
一声清喝,金色光轮缓缓旋转,发出柔和又强大的光芒,轻易中和了那股扑面而来的阴冷怨气。
女鬼身上沸腾的怨气收缩,她害怕地往后退去,紧紧贴着棺材的冰冷内壁,黑洞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李令曦,充满了畏惧,但身上那怨毒和不甘的气息却更深了。
李令曦缓缓走近棺材,灵觉扫视女鬼。
她看到了女鬼魂体上残留的伤痕——脖子上深紫色的勒痕,手腕处被粗糙绳索捆绑摩擦的痕迹,以及……
魂魄深处,纠缠着的三条因果线。
原来如此。
李令曦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女鬼湿漉漉的长发和白衣的样式上,结合老陈夫妇的欲言又止,提及到的老婶子,心中了然。
她轻叹一声,清越的声音中有着一丝怜悯。
“空棺非空,寄魂其中。怨念深重,指向分明。你缠着那三人,并非无端作祟,而是血债累累,怨魂索命。”
女鬼蜷缩着的身影剧烈地颤抖起来,似乎害怕李令曦会收服自己,怨气不安地涌动。
李令曦指尖一动,一道泛着金光的定魂符印出现,温和地罩在女鬼身上,安抚住她失控的情绪。
“莫急。”
李令曦轻言道:“你的冤屈,我会让你亲口诉说。这口棺材的真相,也该让所有人知晓了。”
她转过身,目光仿佛穿透了木门。
是时候,让该面对的人,面对他们深埋的业障了。
她推开大门,来到人们聚集的大堂。
喧嚣仍未停歇,只不过音量小了许多,显然都在等待她的结果。
她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如何?里面可是有尸体?”申掌柜率先发问,语气咄咄逼人。
“那邪物……可曾伏诛?”蒋秀才声音还有些发颤。
万镖头没说话,但右手紧握着刀,目光钉在李令曦脸上。
李令曦越过他们,只是走向老陈夫妇:“店家,借一步说话。关于这口棺材的来历,我需要全部知道。”
“放心,棺中之物,我已暂时安抚。”
“棺……棺中之物?”陈嫂吓得一个趔趄,被老陈扶住了。
老陈也惊愕不已,浑浊的眼睛睁大,嘴唇直哆嗦:“姑、姑娘,你真看见了?”
李令曦颔首:“白发,湿衣,颈有勒痕,怨气冲天。”
“店家,事到如今,瞒着只会让事情更糟,若想解决此事,还你二人清白,唯有坦诚相告。”
老陈看了看一旁虎视眈眈的申掌柜等人,又看着面前这个神秘莫测的年轻女子,压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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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的疲惫和委屈涌了上来。
他老泪纵横,终于崩溃了。
“呜……呜……”
老陈捂住脸,低低的哭声从指缝漏出来,“我们……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啊!我们也是好心……想着积点德才……”
在老陈断断续续的讲述中,一个令人唏嘘的故事逐渐清晰。
那口棺材,是老陈为老家的一位远房堂婶准备的。
堂婶姓谢,娘家早已无人,嫁人后也命苦,丈夫早逝,唯一的儿子早些年出去谋生,一去便杳无信讯。
谢婶子从此就成了孑然一身的孤寡老人,守着几亩薄田和一座摇摇欲坠的老屋子过活,性子也慢慢变得孤僻寡言。
老陈夫妇和谢婶子是隔了两层的远亲,早年受过她的照顾和帮衬,心里便一直记挂着这情分。
去年冬天,老家捎来口信,说谢婶子病得很重,怕是熬不过去了。
老陈夫妇心善,想着老人孤苦伶仃,死后连个像样的棺材都置办不起,便咬咬牙,用省吃俭用的几两银子,在邻镇的棺材铺里,定了一口便宜的棺材。
他们想着,等过阵子雨停了,路好走些,就把棺材运回老家去,也算是为谢婶子尽了最后一点心意。
陈嫂抹着眼泪:“我们也是怕客人会忌讳啊……这开店的,最怕沾上晦气。本想着棺材是空的,先在店里的杂物间放几天,等过几天就拉走了。”
“可谁知道……谁知道,就会招来那东西啊!”
李令曦追问道:“棺材运来时,确定是空的?”
“空的,绝对是空的!”老陈用力点头,对天发誓,“我和老婆子亲自看着棺材铺的伙计从车上抬下来的,那棺材轻飘飘的,盖子都没钉死。”
“当时我还掀开一条缝看了看,里面啥也没有,就一股新木头的香味儿。拉回来后,我还特意点了香烛,在屋里拜了拜,请各路鬼神行个方便,莫要惊扰,可、可……”
他又是害怕又是委屈,说不下去了。
李令曦静静地听着,老陈夫妇所述与她所见基本吻合。
棺材本是空的,女鬼是后来寄居进去的。
关键在于,老陈夫妇的空棺材,为何会被女鬼怨气找上。
她问道:“那个谢婶子,是怎么过世的?”
老陈夫妇对视一眼,脸上露出茫然和悲伤。
“捎信的人只说是病死的,很惨,但具体的情况,我们也不太清楚。”
“老家离得远,消息不灵通。听说老婶子走的时候孤零零地,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是邻居发现不对劲才……唉,苦命人啊!”
老陈叹息着。
李令曦微微颔首,心中了然——谢婶子绝非简单的病逝。
她的怨魂能跨越距离,附着在客栈里的这口空棺材里,一是因为这棺材承载了她对后事的唯一念想;二来,是因这棺材是善意所购,带着微弱的念力,成了她残魂的寄居处,以及复仇的起点。
李令曦声音微冷:“病死的?只怕未必。老人家生前怕是受尽了凌辱,她的魂魄,循着你们夫妇这善心所系的棺材而来,并非是你们招邪,而是冤魂找到了宣泄怨念的凭借之处。”
老张夫妇惊呆了,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说来。
他们好心办丧事,竟然成了冤魂的引路人?
42.平安客栈不平安(四)
“那……现在该怎么办啊?”陈嫂惊恐地问,“她,她缠上咱们了?”
“非也。”李令曦摇头,目光扫视着大堂。
“她的怨念,源自生前遭受的不公与戕害。她缠着的,是那些真正亏欠于她,甚至害死她的人。”
“店家,你们是无辜受累,要想平息此事,得让那些欠债之人,亲口认下这笔孽债,还谢婶子一个公道。”
老陈夫妇似懂非懂,但“无辜受累”四字让他们稍微松了一口气。
“姑娘,那几位凶神恶煞的,可不好惹,你想怎么做?”老陈很是担忧。
李令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径直转身走到大堂,平静地看着那三个人。
不知为何,她的眼神令几人莫名有些发虚。
“三位,店家已将棺材的来历如实相告。此棺确为空棺,暂存于此,本为善举。然棺中寄灵怨念深重,其所纠缠者,皆是因生前因果。”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今夜子时,停棺房内,真相自明。是是非非,冤魂……自会诉说。”
此言一出,宛如平地惊雷。
申掌柜脸色一白:“你这女子,瞎说什么!什么冤魂因果的,装神弄鬼!”
蒋秀才更是吓得后退几步,差点被自己绊倒:“妖……妖言惑众!晚生饱读诗书,子不语,怪力乱神,岂会信你这些妖邪言论?”
万镖头眼神一凛,死死盯着李令曦,厉声道:“小丫头!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休要在此危言耸听!”
李令曦毫无惧色地迎着万镖头凶狠的目光,嘴角微微勾起。
“是否危言耸听,子时已到,便知分晓。三位若是心中五鬼,又何须害怕当面对质。”
她目光如冰,直刺三人:“还是说,你们不敢去听那来自黄泉之下的血泪控诉?”
大堂内,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劈啪作响,映照着几张布满惊疑与恐惧的脸。
子夜将近,客栈内气氛异常压抑。
申掌柜、蒋秀才和万镖头三人被李令曦“请”到了停棺房门外。
老陈夫妇和其他几个胆子大的客人,则按李令曦要求,留在楼梯口处。
这样既能听到动静,又相对安全。
李令曦在门前窗下迅速布置了几道隔绝阴煞之气外泄的符咒,淡金色的符文一闪即逝。
深夜,夜风穿过走廊,呼啸刺骨。
申掌柜裹紧了身上的袍子,肥润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蒋秀才不停地搓着手,两只眼睛四处乱瞟,一脸惊恐。
万镖头站在最前面,脸色紧绷,额上一滴汗珠悄然滑落,没入衣襟。
李令曦背对着众人,一身素白道袍,长发用桃木簪挽起,清冷出尘。
时辰到了。
她沉声开口:“阴司有序,冤魂有主。业镜高悬,因果自显,谢氏,出来吧。”
同时她左手掐诀,指尖在空中快速滑动,口中念念有词。
“天清地明,阴浊阳清,开我法眼,照见幽冥!敕令,显形!”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并起双指,猛地指向门的正中央。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声仿佛从地底深处传出。门板上,李令曦先前布下的符咒突然亮起金光。
紧接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缓缓地向内敞开了。
站在门口的几人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带着浓重水腥气和怨毒的阴气席卷而出。
雪芽手上拿着的油灯火苗疯狂摇晃,瞬间熄灭。
“啊!”蒋秀才惊叫一声,吓得一屁股跌倒在地。
申掌柜吓得牙齿咯咯作响,双腿不受控制地打颤。
万镖头警惕地拔出半截刀,手也在微微抖动。
在阴风怒号中,一道模糊的白色身影,缓缓从敞开的门洞里……飘了出来。
这身影,就是李令曦见到的女鬼——谢氏。
她的身形飘忽不定,湿漉漉的破损白衣贴在发白的肌肤上,黑色长发像一条条毒蛇,向四处散开,在阴风中狂舞。
“嗬嗬……嗬嗬……”
女鬼从喉咙深处挤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声,回荡在空阔寂静的走廊里,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李令曦站在女鬼侧前方,手中灵力汇聚,划出一个无形的屏障,将女鬼浓重的怨气约束在一定范围内。
然后,她开口了:“谢氏,冤有头债有主,今日本座在此,为你主持公道。究竟是谁害死了你,指出来,说出来,让这朗朗乾坤,照见有罪之人的罪孽!”
“嗬……嗬……”
女鬼魂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抬起一只惨白浮肿、指甲缝里满是污泥的手,直直指向了瘫在地上的蒋秀才。
“不——不是我!”蒋秀才顿时像被毒蛇咬了一口,惊声尖叫,“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不是我!滚开啊!”
他想往后爬,却手脚发软,动弹不得。
就在他尖叫的同时,李令曦左手掐诀,指着女鬼的方向:“映!”
女鬼指向蒋秀才的手指突然现出一道灰白色的怨气光束。
光束投射在地面上,形成了一片如同水波倒影的幻境。
一个面容清秀,身着朴素干净布裙的女子出现在画面里。
她羞涩地拿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给一个身着长衫,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的眉眼与蒋秀才有五六分相像,只是神情举止更为轻佻。
男子接过手帕,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低声与女子说着什么。
画面一转,女子小腹隆起,在一间破败的屋子前苦苦哀求。
书生却换了一副嘴脸,一脸鄙夷与不耐烦,他粗暴地一把推开女子,将绣着并蒂莲的手帕撕得粉碎,无情地仍在女子脸上。
女子跪倒在地,捂着脸绝望地痛哭。
周围隐约传来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和鄙夷的目光。
画面再转,女子被族人辱骂“不守妇道”“辱没门风”,被人捆起手脚,绑上石头沉入了池塘。
幸好被同村的好心寡妇救起,才捡回一条命。
最终女子无处容身,只得流落异乡,孤独离去的背影显得十分凄惨绝望。
蒋秀才看清了画面中的男子,失声否认:“不是我,那是我祖父,与我无关!”
李令曦声音冰冷:“你蒋家祖上始乱终弃,害她一身孤苦,名声尽毁,你身为其孙,受其庇佑读书习字,岂能说无关?她一缕残魂,感知到你身上那虚伪凉薄的书卷气,又岂能不恨?”
蒋秀才哆嗦着嘴唇,他想起自己也曾做过这样虚伪欺骗的事,再也说不出辩驳的话。
女鬼的手,却又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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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抬起,指向了一边的万镖头。
万镖头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厉声喝道:“装神弄鬼!老子行走江湖不怕鬼敲门,有本事你就冲着老子来!”
说着,他手一动,钢刀的寒光闪现。
“定!”
李令曦手指虚点,金光束缚住万镖头的手腕,“不要着急,看完再说。”
新的幻境展开。
一个面容憨厚,穿着短打,风尘仆仆的壮年汉子,坐着从村里出来的牛车进城,车上放着简陋的行李和一个小包裹。
男子的面容与谢氏有几分相似,他来到一家挂着“振远”镖旗的镖局门前,小心翼翼地将包裹递给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镖师。
镖师将包裹打开一角,里面露出几件略显粗糙但还能值点钱的银饰,还有一小锭银子。
男子陪着笑,似乎在请求镖师押送。
镖师突然瞥到包裹里的一样看似不起眼的物件,眼神微微一动,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画面一变。
荒山野路,月黑风高。
那魁梧镖师带着几个手下,狞笑着将汉子打倒在地。
汉子拼命抵抗,却被对方乱刀砍杀,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男子死死护住怀里的包裹,镖师一把抢过来,嫌恶地踢开男子,指挥手下将其尸体扔到附近荒僻的山沟。
临走前,他回头瞥了一眼尸体,那眼神,冰冷残忍,与此时的万镖头眼中的凶光如出一辙。
画面的最后,定格在那面沾了血迹的镖旗上。
那上面的两个大字——“振远”,正是万镖头所在的镖局。
在得知儿子失踪几个月,恐怕已不在人世之后,谢氏心如死灰,绝望的想自杀,好随早逝的丈夫和无辜惨死的儿子一起去了。
刚好彼时尚在老家的老陈前去看望,及时赶到,救下濒临气绝的谢氏,好生宽慰一番,才避免了又一起悲剧的发生。
“那是我师父干的,是上一辈的恩怨!”万镖头额头青筋暴起,低声吼道,“人都已经死了几十年了,关老子屁事啊!”
“哼!”李令曦冷哼一声,“你继承其业,承其衣钵,用着沾了无辜者鲜血的镖旗走南闯北,你身上那股洗不掉的血腥暴戾,正是引动她怨魂的引子!”
“这杀子血仇,又岂能因凶手身死而就此消散,父债子偿,师债徒还,皆因你也与你那师父一样,并非良善!”
万镖头脸色由青转白,握着刀的手颓然垂下。
幻境中那倒在血泊中的尸体,让他感到一股寒意涌起。
走镖多年,他的手上也并非干净,此刻被这血淋淋的幻境勾起那些记忆,竟有些恍惚。
最后,女鬼那只带着无尽怨念的手,又缓缓地指向了早已面无人色的申掌柜。
“不……不要过来!我给你钱,我给你很多钱,不要找我!”
申掌柜彻底崩溃了,肥胖的身体瘫在地上,双手胡乱挥舞着。
最后一次幻境的投射开启。
在一间破败漏风的土屋里,谢氏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已经是气若游丝,病入膏肓了。
她颤抖地从枕头下摸索出一个布包,布包层层包裹,打开后,里面竟是一株根须完整、品相极佳的老山参。
看着人参,谢氏的眼中又燃起了一丝求生的希望。
43.平安客栈不平安(五)
画面很快地切换到一家药铺中。
药铺上挂着一块写着“济世堂”的牌匾,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看着很是精明的掌柜。
他眯着眼睛,接过谢氏递过来的老山参,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和贪婪。
这株老山参可有些年头了,似乎透着丝丝灵气,真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他泛着精光的小眼瞄了一眼佝偻着身子的谢氏。
没想到这快入土的老家伙,还藏着这么好的宝贝,真是可惜……
掌柜假意验看,趁谢氏老眼昏老,借机用一株外形非常相似,但毫无灵气的劣质假山参掉了包。
他一脸嫌弃地把假山参塞给谢氏,假惺惺地道:“老人家,你这参啊,年份不足,品相也不好,值不了几个钱,拿回家炖了补补身子吧!”
谢氏失望地揣着那株假山参回到破屋。
她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此,熬了汤药喝下。
可谁知病情非但没有一丝好转,还迅速恶化。
弥留之际,她死死拽着那株熬干了的假山参,浑浊痛苦的眼中充满了被欺骗的绝望,以及对这世间凉薄的怨恨。
最终,她在贫病交加和巨大的痛苦中断了气,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干枯如柴的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株夺命的假山参!
“啊——!”申掌柜仿佛被谢氏那双充满了怨恨的眼睛刺穿,惊叫一声,“是我爹,是他干的!不关我的事啊!”
李令曦上前一步,素衣微动,声音清冷。
“父行子效,业力随身!”
“你继承家中产业,行商坐贾,可曾想过你家库房的银子上,沾了多少如谢氏这样的苦命人的血泪?你家药铺中售出的药,敢说问心无愧?”
“她用救命钱换来的,却是你家的假药,你爹的贪婪,将她推向绝望的深渊,在痛苦中窒息而亡!”
“你与你爹一样,身上的贪婪铜臭之气,便是谢氏冤魂不散的来源,还敢狡辩?”
申掌柜想起自己行商多年,灭良心害死人的事也并非没有,吓得彻底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一股腥骚气散开,在场其他人都嫌恶地捂住鼻子。
女鬼谢氏漂浮在半空中,望着地上三个因罪行被揭露而崩溃的男人,周身的怨气似乎达到了极点。
她身上的水珠不停向下滴落,散发出的寒意让人瑟瑟发抖。
真相大白,血债累累。
业镜高悬,孽障昭彰。
这滔天的怨气,又该如何平息?
死寂,比子夜更深沉的死寂笼罩着整个客栈。
申掌柜倒在一片污秽之中,身体间歇性地抽搐,不时呜咽两声。
蒋秀才眼神空洞,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精气神,嘴里喃喃念着“圣人教诲”“礼义廉耻”等语句。
万镖头钢刀拄在地上,单膝跪地,粗重的喘息遇到怨气便凝结成了白霜。
深深的恐惧和生平罪孽被赤裸裸揭穿的羞耻,让他们受着良心的谴责,精神的折磨。
李令曦站在怨气风暴的中央,手中灵剑金光散开,保护着身后楼梯口观望的普通人。
“谢氏。”她的声音响起,“真相已明,业障已显。你的冤屈,此间天地,人神共鉴!”
“然,怨念缠身,非解脱之道。滞留阳间,只会加深你的痛苦,消磨你的往生之机。”
“放下执念,方得解脱。”
谢氏的魂体颤抖,怨念恨意没有丝毫消减。
让她放下,谈何容易?
几十年的孤苦无依,血亲的惨死,临终的绝望……这刻骨的怨恨早已融入她的魂魄!
“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一声嘶哑破碎的怒吼,进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这是女鬼最深的执念。
李令曦没有动手,强行超度不是她的作风。
解铃还须系铃人。
唯有让这三人真心忏悔,做出弥补付出代价,方可化解这怨结。
李令曦清冷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三人,音量拔高。
“申氏,蒋氏,万氏,尔等及家族造下罪业,毁人清白,害人性命,断人生路!”
“如今冤魂索命,业障已显,尔等还有何话要说?”
“是愿以余生忏悔弥补,求得一丝宽恕,还是执迷不悟,怨气反噬,魂飞魄散,堕入无间?”
最后一句“堕入无间”,狠狠砸在三人心头,将他们从恐惧和惊慌中砸醒了。
申掌柜第一个崩溃,他挣扎着爬起来,对着女鬼疯狂磕头,满脸泪水汗水齐流。
“我认,我认!是我爹造的孽,可、可这药铺现在是我的啊,那假药赚的黑心钱,我没少花,我有罪!”
“我该死,谢婶子,求您饶命!我愿用最好的棺木厚葬您,请大师给您做法事,七七四十九天水陆道场。”
“我把济世堂三成,不!五成利拿出来,捐给善堂,救济孤寡!”
他一边磕头,一边大声忏悔。
蒋秀才也如梦初醒,对女鬼深深叩首,带着哭腔。
“晚生……晚生有罪,愿为谢阿婆您立长生牌位,供奉于家祠,晚生日日焚香诵经,抄写经书,为您祈福,消除罪孽!”
“晚生定当谨守圣贤教诲,不敢有丝毫苟且,求阿婆明鉴,开恩啊!”
万镖头脸色变换不定,最终面露愧疚,猛地将钢刀狠狠插在地上,抱拳沉声道:
“万某……认栽!师父他造下杀孼,人死债未消。我继承衣钵,这债,我扛了!”
“谢阿婆,你儿子的尸骸……我对天发誓,掘地三尺,也要为你寻回。寻回后,我必好生安葬。年年香火祭祀,绝不敢忘。如有违背,叫我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他语气铿锵,带着一股江湖人的决绝。
三人的忏悔和承诺,如同三股流水,汇入女鬼冰冷的魂体中。
翻腾的黑色怨气,竟被冲淡了。
两行深深的暗红色血泪,也渐渐消融,变色,化作两行清澈的泪水。
泪水中饱含着委屈与释然。
见此情形,李令曦知道,时机到了。
她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凝神聚气,灵力汇聚成一柄金色剑,竖于胸前。
同时左手迅速从袖中取出三张早已备好的明黄色往生符箓。符箓漂在空中,闪着温润的金色光泽。
李令曦脚踏罡步,口中响起清朗的诵经声。
“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众生不知觉,如盲见日月……”
随着经文的念诵,她周围散发出柔和庄严的金光,充满了慈悲与净化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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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灵力剑牵引着金光,在空中画出一个个金色符文,符文缓缓旋转,组成一个巨大的光轮,将女鬼笼罩其下。
“谢氏,冤屈已雪,因果已明,此间恩怨,该结束了。”
“尘归尘,土归土,黄泉路开,往生极乐!”
最后,她左手猛地一扬,三张往生符箓如同三道流星,瞬间飞向女鬼,贴在了她的额头、心口和丹田位置。
符箓发出耀眼的金光,与李令曦诵经形成的光轮瞬间融合。
女鬼喉间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解脱了的叹息。
怨气顿时消散,可怖的面容在金光中慢慢恢复成了生前的模样。
一张饱经风霜,却依稀可见温婉轮廓的,善良苦命的老妇人的脸。
她的眼神平静,含着一丝对李令曦的感激。
双手合十,深深一拜。
身影在金光的包裹下,越来越淡,直至变得透明。
“去吧。”
李令曦注视着她。
谢氏的身影彻底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融入夜幕。
客栈中的刺骨阴寒,也悄然褪去。
李令曦缓缓收剑,吐出一口浊气,有些疲惫。
走廊不远处的众人目睹了全过程,早已惊得目瞪口呆。
老陈夫妇相互搀扶着,老泪纵横,却是解脱和感激的泪水。
其他住客看向李令曦的目光里,满是敬畏惊异,如同遇见了下凡的神祇。
“仙……仙师……”老陈颤巍巍走上前,双腿一弯就要跪下,“多谢仙师大恩大德,救了小店!救了俺们老两口的命啊!”
李令曦抬手虚扶:“店家不必如此。善心当有善报,此乃天道循环。”
她声音仍旧平淡:“此番,亦是修行本分。”
目光扫过申、蒋、万三人,李令曦声音转为冰冷。
“你们三人,今日能留得性命,全赖谢氏最后一丝善念未泯,亦因你们有悔过弥补之心。希望你们能够谨记今夜的誓言,行善积德,若再行不义,无需冤魂索命,天道轮回,自有报应!”
三人如蒙大赦,又羞愧难当,连连点头称是。
李令曦转向老张夫妇,“店家,谢氏已往生。这具空棺,可择吉日运回故里,将其安葬,也算全了你们一番善心。”
“此间事了,天一亮,我也该告辞了。”
“仙师,请等等!”
陈嫂连忙拉住老陈,两人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所有能拿出的铜钱碎银,还去屋里拿了几个舍不得吃的鸡蛋,一股脑地捧到李令曦面前。
“仙师大恩,无以为报!这点心意,请您一定收下,不然……不然我们这心里过意不去啊!”
看着眼前粗糙的手掌上那些微薄的财物和真心实意的感激,李令曦心里闪过一丝暖意。
她伸出手,拿起一枚铜板,微微一笑。
“一个铜板,足矣。”
走出大门,晨光熹微,东方天际已白。
李令曦二人迎着朝阳,踏上了前路。
在李令曦意念深处,又一缕淡淡的金光汇聚沉淀。
那是来自天地之间最纯粹的感念——功德金光。
风波平息,此地只留下了一个关于玄门仙师和空棺怨魂的传说,在过往行人的口中,悄然流传。
44.借种劫(一)
天色渐渐昏暗,倦鸟也开始归林。料峭春风,吹过树叶,更添了几分阴凉。
张家村村口,一棵粗壮的百年老树下,村民吃过晚饭,三五成群地聚在树下闲聊。
几颗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你们听说了没,昨天晚上,李家二婶起夜,又听见了!”
一个干瘦的汉子砸着嘴,眼神瞟向村西头那座相对气派的青砖院子。
“听见啥了?你倒是说啊!”旁边的人好奇地追问,脖子伸的老长。
“还能是啥?”汉子一脸神秘,带着几分鄙夷,“张胜家那短命媳妇如兰的哭声呗!呜呜咽咽的,就在老张家院墙根底下,渗人得很!李二婶吓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啧啧啧,真是造孽啊!”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妇人接道,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嫌恶,“活着的时候就不守妇道,死了还不让人安生!都成鬼了还要出来闹,定是她心中有愧,阎王爷不收!”
“可不是嘛。”另一个胖胖的妇人拍着大腿,“张胜多老实巴交的一小伙子,摊上这么个媳妇,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偷人被抓现行,没脸了上吊,死了还作妖,搅得四邻不安!”
“呸!”干瘦汉子啐了一口,“要我说,就该请个厉害的法师,把她的魂儿给打散了。这种□□,留着就是个祸害。”
流言蜚语,如同暮春的寒风,无孔不入。
冰冷的寒意,将那个叫如兰的女子钉死在耻辱柱上。
□□、偷人、羞愧自尽、冤魂作祟……
这些词像淬了毒的刀子,反复切割着她早已不复存在的名誉。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踏着村口坑坑洼洼的土路,走进了这个村落。
前面一人,身着素净的月白道袍,外面罩着一件青色鹤氅,身姿挺拔如竹,面容清丽淡漠,正是李令曦。
她身后跟着矮了半头的雪芽,挎着包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眼见天色已晚,李令曦二人准备到附近村落找户人家借宿。
没想到刚走近,就听到了这些不堪入耳的议论。
“大人……”雪芽紧皱着眉,有些愤懑不平,“这些人怎么这样说话!”
“人都死了,还说得这么难听!如兰姐姐,真是可怜……”
李令曦脚步未停,清冷平静的目光扫过那些嚼舌根的村民。
不知怎的,那几个人突然被这陌生女子的目光看得心里发虚,讪讪地住了嘴,散开了。
“流言如刀,杀人无形。”李令曦的声音很轻。
“是非曲直,还需亲自探究,道听途说终为虚。这村中怨气凝结,死气盘桓不散,绝非‘羞愧自尽’这么简单。”
在李令曦的视角里,整个张家村上方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怨气。
尤其是村西头的那家,怨气更是十分浓郁,透着强烈的不甘、屈辱和恨意。
“走,去张家看看。”
李令曦举步向村西方向而去,雪芽连忙紧跟其后。
这家的院落比起村里其他人家的土坯房,确实要气派不少,青砖围墙,漆黑大门,门口竟然还附庸风雅地弄了两个石狮子。
李令曦眉头皱了一下。这户人家看来不懂风水,石狮子一般人是压不住的。
大门紧紧关闭着,门口悬挂着两个白色灯笼,在风中摇晃,透出阴沉沉的死气。
雪芽上前叩门,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开门的声音。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憔悴瘦削的脸,正是张胜。
他看到门外站着两个陌生女子,尤其是李令曦那出尘的气质,除了疑惑,心里还有一丝莫名的忐忑。
“你们……找谁?”
“途径贵村,听闻府上有白事,怨灵不安。本师略懂玄法,可助亡灵安息,解生者烦忧。”
李令曦开门见山,直视张胜的眼睛。
“不、不用了!”张胜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眼神慌乱地朝院内瞟了一眼。
“我娘子……她是得了急病走的,已经、已经入土为安了,没什么不安的,大师请回吧!”
说着,他就要急着关门。
“胜儿,你在跟谁说话?”
一个尖利刻薄的女声突然从院内传来,紧接着,一个穿着绛紫色绸缎衣服,梳着光溜发髻的中年妇人出现在张胜身边。
妇人颧骨高耸,嘴唇很薄,她就是张胜的母亲王氏。
王氏一把推开唯唯诺诺的儿子,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李令曦。
她的眼神充满了怀疑和戒备,语气更是毫不客气:“大师?小姑娘看着挺年轻的,口气倒是不小啊!”
“我们家的事,不劳外人费心。我那苦命的儿媳妇,是得了急症走的,怨不得旁人。”
“死了就死了,安不安分的,也用不着别人来说三道四,更轮不到什么法师来作法,赶紧走,省的沾了晦气!”
她手一摆,强行要关门。
“夫人此言差矣。”
李令曦身形未动,那扇门却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抵住,任王氏怎么使劲也关不上。
“胜儿,你还愣着干什么,快来帮我啊!”
“哦,来了。”
张家的院墙处,有不少好奇的村民在偷看,时不时互相交流,指指点点。
李令曦平静地看着他们母子二人用力的动作,眼神深邃冰冷。
“亡魂怨气凝结,徘徊不去。若你们真是心中无愧,她自然会魂归地府。”
“然本师观贵府上空,怨气冲天,死气纠缠,恐怕不是‘急病’二字能掩盖得了。”
“长此以往,怨灵会化为厉鬼,非但亡者不能超生,甚至生者也会遭到反噬,祸患殃及众多。”
“夫人,您当真要一意孤行,任由这怨气毁了张家的根基吗?”
李令曦字字清晰,敲在了王氏和张胜的心坎上。
“厉鬼”“反噬”“祸患殃及”……
这几个字眼,更是让王氏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她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惊惧,张胜则是吓得一抖,羸弱的身子晃了晃。
王氏盯着李令曦,下意识地想反驳几句,却被对方那洞悉一切的清明眼神,以及话语中蕴含的玄机给震慑到了。
她一开口,声音不由自主地比之前弱了几分:“你……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我们张家,行得正坐得直……”
“行得正坐得直?”
李令曦唇角一弯,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语气中带着嘲讽。
“若真是如此,又何惧本师一探究竟?很多事情,瞒得过人的眼睛,却瞒不过天道轮回。”
她微微向前塌了一步,一股无形的威严自周身弥漫。
“本师此番前来,并不是搅扰贵府,只为平息怨气,了结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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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夫人,是请本师进去,还是让这怨灵……夜夜啼哭?”
最后四个字,顿时扎进了王氏的耳膜。
联想到近日村中人的传言和自己夜里听到的动静,她脸色变了。
张胜更是懦弱不堪一击,身子抖个不停,裆部传来“哗哗”的水声,裤子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痕迹,竟是被吓得失禁了。
一股骚臭味在空中弥漫,雪芽忍不住屏住呼吸,面露嫌恶。
王氏看着自家儿子这不堪的模样,再看看眼前面不改色、深不可测的李令曦,终是败下阵来。
她面色灰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大师……请进。”
李令曦步履从容地绕过张胜,踏进了这座弥漫着死气与秘密的青砖院落。
雪芽紧随其后,对那抖如筛糠的张胜简直没眼看。
张家院内,看起来比外面更加阴森。
虽说是村中的富户,但此刻偌大的宅院里死气沉沉,下人都被打发得远远的。
只剩下王氏,勉强被两个粗使婆子扶起来的张胜,以及空气中那股劣质香烛味。
李令曦站定,目光扫过庭院、正堂,最终落在通往内宅的那扇紧闭着的雕花木门上。
那里,就是如兰生前居住的地方,也是怨气的源头。
“大师……”
王氏强作镇定地开口,“这法事,就放在院中吧。内宅……内宅是妇道人家待的地方,又刚刚办过丧事,实在晦气,怕冲撞了大师……”
“亡者灵魂的执念所在,便是法事应做之地。”
李令曦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若夫人执意不愿,本师也不强求。”
“只是这怨气郁结,恐非寻常法事可解,若化作厉鬼,夫人与令郎首当其冲,怕是悔之晚矣。”
张胜闻言,刚被婆子架起来的身子又是一软,发出惊恐的呜咽。
“娘……娘……让大师进去吧,我怕……我真的怕啊!”
王氏看着儿子这幅怂包样,气得脸色铁青,又无可奈何,只得同意。
“……开门!”
“带大师去那贱……去如兰的屋子!”
沉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尚未散尽的香烛味迎面而来。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靠窗一张梳妆台,上面摆着一面铜镜,早已蒙了厚厚的灰尘。
一张挂着素色帐幔的木床,一个半旧的衣柜。
一切都显得压抑沉寂。
李令曦走进屋内,雪芽跟了进去,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屋子里,怎么比外面冷多了……”
“亡者的尸身,停放在何处?或葬在何处?”
李令曦问道,直视王氏。
王氏眼神闪烁躲避:“尸身……早就入殓下葬了,都七八天了!”
“大师要做法超度,只需对着牌位即可,何须惊扰亡者清净!”
“清净?”
李令曦冷笑一声,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霎时间,屋内突然起了一阵阴风,桌上烛火摇晃,温度也骤降了几分。
一个女子的呜咽声,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萦绕在每个人的耳畔。
那声音里,满是痛苦与怨恨。
“啊——!”
张胜失声尖叫,双手紧紧捂住头,蹲在地上小声念叨,“别找我……别找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
45.借种劫(二)
王氏也被吓得后退了几步,撞在门框上。
“怨气如此深重,尸身未寒,魂魄不安,还谈何清净!?”
李令曦语气冰冷,“本师需亲眼见到尸身,或坟茔所在,感应到亡灵,方可知晓怨气根源,彻底化解。”
“夫人如此百般阻挠,莫非这尸身之上,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你、你血口喷人!”
王氏恼羞成怒地尖叫起来,却没有什么底气,声音明显有些颤抖。
“是么?”
李令曦敏锐地感知到铜镜的异常,走过去,指尖拂过镜面,上面竟隐隐浮现出几道暗红色的指印。那指印抓挠的姿势,无比骇人,让人可以想见临死前的绝望无助。
雪芽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是……”
李令曦停留片刻,又来到床前,床铺虽已空空如也,但李令曦却发现了床缝间的几根断发,以及一丝极淡的迷药气息。
她蹲下身子,手指探向床沿下一处极隐蔽的缝隙,轻轻一模,竟抠出了一小片被揉捏变形的纸片。
纸片已破损,且边缘泛着焦黑,一看就是从火中抢出来的。
纸片上的字迹潦草仓促,又带着狠绝的力道,依稀可辨:“伦……禽兽……张耕……夫……证……青天……”
虽然残缺不全,但这几个字眼拼凑出来的信息,顿时让人心中一惊。
乱/伦,禽兽,张耕,青天大老爷……
“乱/伦?”雪芽失声惊呼,小脸煞白,难以置信地看向李令曦,“大人,如兰姐姐这是要自证清白,她要告谁□□?”
“还有那个张耕,他又是谁?”
王氏和张胜听到雪芽念出的字眼,如同被雷劈中,脸色瞬间变得灰白。
张胜更是如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手足无措地指着那纸片:“快、快烧了它!那是……那是疯话,是如兰胡写的,她疯了!”
他面容扭曲癫狂,竟要扑过来抢夺那张纸片。
李令曦冷冷地瞥了张胜一眼,身形未动,袍袖微拂。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张胜弹开,他摔倒在地,痛呼一声。
“疯话?”
李令曦捏着那张残留着血泪控诉的纸片,冷冷地道:“床下藏着迷药,镜边留下血印,还有这不全的诉状——”
“张夫人,张公子,你们可否告诉我,一个患了急症的妇人,为何会有这些痕迹?”
“这诉状上所指的‘乱/伦禽兽’张耕,究竟是何人?!”
她目光如寒冰利剑,直直刺向王氏和张胜。
“如兰她,根本不是自杀,也并非急症而亡。”李令曦声音拔高,“她是被谋杀的,而你们母子,就是帮凶!”
“不!不是我们,我……我们没有杀她!”
张胜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语无伦次。
“是……是……”
“住口,孽障!”王氏厉声尖叫,打断张胜的话。
她阴沉的三角眼中透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恶狠狠地盯着李令曦。
“大师,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凭着一张不知从哪儿来的纸片,就想要污蔑我们张家?”
“我告诉你,如兰就是自己上吊死的!她偷人败露,没脸见人,这些痕迹,定是她上吊前挣扎弄的。那张破纸,是她患了失心疯乱写的!”
“你想栽赃陷害我们,没门!你给我滚,赶紧给我滚出去!”
她歇斯底里地喊叫着,然而颤抖的身体和色厉内荏的眼神早已出卖了她。
李令曦冷冷看着这对母子,一个瘫软如泥,泪泗横流;一个状若疯魔,垂死挣扎。
她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她将那片诉状残片小心收起。
“夫人,谎话说得再响,也掩盖不了血腥味。”
“天道昭昭,疏而不漏。如兰的怨魂,就在这屋内,看着你们。”
“她的冤屈,本师……管定了。”
李令曦不再理会这对母子,转身对雪芽低声说:“我们走,去查查这个张耕,究竟是何方神圣。”
走出这座屋子,雪芽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愤怒:“大人,如兰姐姐太可怜了,张家……张家那些人都是畜生!”
李令曦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夜空,轻轻拍了拍雪芽的手背。
“人心之恶,有时更甚于鬼。走吧,我们去镇上,如兰的死因和那个叫张耕的人,是解开这谜团的关键。”
“还有,我观那张胜的面相,命里无子,得想个办法证明。”
两人快马加鞭,往东边赶到镇上投宿。
翌日天一亮,李令曦就起床去了一个地方。
在镇上有一家名为回春堂的医馆,是方圆几十里最有名望的医馆。在医馆坐堂的是一位须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者。
李令曦和雪芽踏进医馆时,老者正在给一位老农把脉。把完脉后,老者吩咐徒弟去抓了几位虽便宜但药效不差的草药,细心嘱咐老农煎服方法。
老农离去时,一个劲地道谢:“谢谢窦大夫,谢谢……”
待病人离去,李令曦并未直接询问张家之事,而是将一小锭银子轻轻放在诊台上。
“窦大夫悬壶济世,令人钦佩。在下有一疑难,想向您老请教。”
窦大夫并未看银子,而是抬头看了看眼前气质不凡的女子,捋捋胡子,温和一笑。
“仙师请讲,老朽知无不言。”
李令曦娓娓道来,如同闲谈:“在下云游至此,听闻一桩奇事。”
“有一户人家,成亲数载,妻子却始终未曾有孕。然而这夫妇二人看似身体健康,不知究竟是何缘由?先生行医几十载,可曾见过此类病症?”
窦大夫闻言,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后道:“唉……仙师所说的这类症候,倒也不算罕见。”
“生儿育女,本是阴阳调和、天地造化之事。若夫妻双方表面无碍,却久无子嗣,这其中缘由便可深了。”
他压低了声音,“男子方面,可能患有先天精关不固,精稀精冷之症。女子方面,或许因子宫虚寒,冲任失调。需得仔细诊察,才能下定论。”
“哦?”
李令曦目光微动,“若是男子之症,先天有亏,可有良方医治?”
窦大夫摇摇头,面露难色:“先天之症,非后天药石能轻易逆转。”
“老夫行医多年,曾遇到几例。用药调理,或可稍微改善,但若想令其妻室怀孕,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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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除非……”他顿了顿,似有些难以启齿,“除非求子心切,行那‘借种’之事……”
“但此事有悖人伦,伤风败俗,实乃下下策。老朽也是去乡间行医,偶然听闻,实在是令人……唉!!”
窦大夫摇头直叹气,语气中带着深深的鄙夷和无奈。
“借种?”
雪芽忍不住低声惊呼,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捂住嘴。联想到纸条上的字,她小脸涨得通红,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
李令曦点头,心下了然,继续问道:“先生仁心仁术,实乃良医。我听说的那户人家,正在离此二十里的张家村。那户人家的男子名为张胜,不知先生可曾为张公子诊治过?”
“张胜……”窦大夫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闪烁起来,含含糊糊地道,“仙师打听这个作甚?”
“老朽年纪大了,记不清了……再说,患者的病情,不宜为外人道也……”
“先生莫要惊慌。”李令曦道出自己的来意,“在下并非寻衅滋事之人。实不相瞒,张家媳妇如兰,死得蹊跷,怨气冲天。”
“在下受托超度亡灵,却遭遇诸多疑惑。如兰之死定是另有隐情,先生今日所言,或可帮助亡魂安息,也是功德一件。”
她声音温和,眼神清明。
窦大夫想到张家近日的传闻和如兰温婉的模样,脸上浮现出挣扎和同情。
良久,他重重叹了口气:“唉……罢了罢了。如兰那孩子,确实可怜。既然仙师是为了超度,老朽也不隐瞒了。”
“大概是三个月多前吧,张胜母亲王氏,带着张胜两口子偷偷来找过我。说是成亲两三年了,媳妇肚子还没动静,让我给看看。”
“当时我给他们夫妻都把了脉,如兰身体没有问题,但张胜那孩子……看着无碍,实则先天肾气大亏,精关不固,元阳至弱啊……”
“这是天阉之相啊,此等症状,莫说两三年,就是二十年,也无法令女子受孕!”
窦大夫回忆着,脸上带着惋惜的神色。
“天阉?那张胜他……”竟然不能人道?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她虽年纪尚小,但在宫里待了几年,也隐约明白些什么。
“正是。”窦大夫点点头,“当时王氏的脸就白了。老朽开了些温补的药,但也直言相告,此乃先天缺陷,药石无医,让他们看开些,或是从族中过继个孩子承欢膝下也好,谁知……谁知后来……”
他欲言又止,眼中满是复杂。
“后来如何?”李令曦追问,实则心中已明晰。
“后来……”窦大夫压低声音,“大概过了两个月的时间,就听说张家媳妇……有喜了!”
“村里人都说是老朽医术高明,妙手回春,可、可老朽心里清楚啊!”
“那张胜的症状,便是神仙也难救,这喜脉,着实来得蹊跷!”
“当时老朽就觉得不对,可这种事,若是无凭无据,谁敢乱说?张家在村里也是有头脸的……”
雪芽气得发抖,拳头攥得紧紧的:“所以……所以张家就用了那种下流的法子?!”
“如此逼迫如兰姐姐,他们还是人吗?”
窦大夫长叹一口气,却也无可奈何。
46.借种劫(三)
线索逐渐明了。
张胜天阉,如兰多年未孕受尽白眼。张家为香火,竟行此禽兽之举。
如兰所诉的“□□”,定是与这借种的对象有关。
李令曦谢过窦大夫,带着满腔愤愤的雪芽离开了。
走在镇上喧闹的街道上,李令曦目光沉凝:“走,去镇上生意最好的酒楼,探查一下当年之事是否留有痕迹。”
整个镇子最大的酒楼“醉仙居”,此刻正是用膳高峰。
李令曦先是点了一些好菜,填饱二人的肚子,然后又使了些银钱,找来店内干活时间最长的一名老伙计。
“三个月前……”老伙计得了好处,绞尽脑汁地回忆着,“哦!我想起来了,那天是上元节,那天可热闹了,人山人海的。”
“可曾有个叫张胜的人来过?”李令曦问。
“张胜?对对,我记得他,张家村首富家的公子嘛。那天他在我们这喝了不少酒,身边还有一个外地的客商,两人喝了好长时间呢。”
“外地客商?”李令曦心中一动。
“是啊,那客商看着可气派了,穿的是上好的杭州绸缎,说话好像带点南边的口音。出手也很阔绰,点了一大桌好酒好菜。张胜像是……像是有意巴结他,使劲灌酒。后来……后来那客商就喝得烂醉如泥了。”
“再后来呢,那客商去了哪里?”
老伙计回忆道:“后来嘛,他被两个随从模样的人给架走了。刚好我那时出去了一趟,好像又看见他自己一个人摇摇晃晃地,向镇子西边方向走了。”
“那头有个摆摊卖茶水的老头,他好像坐下歇了会,跟老头在说话。后面的,我就不清楚了。”
李令曦将伙计提供的碎片信息拼凑起来,渐渐明晰。
时间,地点,人物,都与窦大夫所说的张家借种之事高度吻合。
这个外地客商,应该就是那个被设计的“借种”对象。
“摆茶摊的老人如今还在吗?”她又问。
“在呢在呢,十几年了,风雨无阻。”
从酒楼出来,李令曦二人来带镇子西头的茶水摊。
“老板,来壶茶。”
李令曦取出一点碎银子。
老刘头吓了一跳:“哎呦姑娘,我们这都是粗茶,一个铜板就行,哪用得着这么多呀?”
“老人家无妨,我们还想跟您打听点事,收下吧。”
老刘头笑得脸上褶子都打开了:“那真是多谢姑娘了,您尽管问!”
他拎来一壶茶,给二人倒满,打开了话匣子。
“三个月前的上元节,我记得,那天我生意好着呢!”
“是有这么个穿绸缎的商人,喝得醉醺醺的,扶着墙根儿哇哇吐。”
“吐完了,跟我买了碗茶醒酒,说是要去……去张家村,找个亲戚,还是故人?”
“没听太清,反正往张家村方向去了。”
李令曦脑海中一道电光闪过——
张家村,亲戚或故人!
一个有关“□□”的可怕又荒谬的猜想,浮出水面。
这个被张胜母子设计,送去玷污自己妻子的“借种”对象,难道与张胜有亲戚关系?
雪芽也想到了,小脸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大人,这该不会那么巧吧……”
李令曦没有回答,目光投向张家村的方向,凝重冰冷。
这桩令人发指的“□□”之谜,以及如兰被杀的最终真相,马上就要揭晓了。
“走,我们再去张家村。”
再次踏入张家村,气氛和昨日截然不同。
村口的大树下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和恐慌。
显然,李令曦昨日在张家的举动,以及如兰“冤魂”可能更凶甚至化为厉鬼的说法,让整个村子都害怕了。
李令曦并没有直接去张胜家,而是让雪芽在村中随意走动,用手里的饴糖和天真烂漫的笑容,轻易地从村中孩童的嘴里套出了关键信息。
“穿绸缎的大老爷……我知道我知道!他那几天就住在村西头的张胜家。”
“可威风啦!坐着大马车回来的,还带着几个跟班呢!”
“张胜哥的爹,听说以前出海遇到大风浪,漂到老远的地方去了,现在发大财回来啦!”
“张老爷那天还给了我几个铜板呢!”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围着雪芽,天真无邪的话语却透露出了最关键的信息。
那个失散多年,衣锦还乡的阔绰富商,就是张耕。
而张耕……竟然是张胜的亲爹?!
这个信息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二人耳边。
雪芽手中剩下的饴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嘴巴微张,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令曦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更是敷上了一层冰霜。
原来,那个借种的人,竟然是……
李令曦终于明白了,为何如兰的怨气如此之大。
她可以想象到如兰临死前写下那张字字泣血的控诉书时,该有多么痛苦和绝望。
因为丈夫的原因不能受孕,受尽委屈,还被自己的丈夫和婆婆设计,被下药迷晕,送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床上……
而那个男人——竟然是自己丈夫的亲爹,她未曾谋面的公公!
这简直是人间至恶的伦常崩坏……
“畜生!张家的人都是畜生!”雪芽气得咬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如兰姐姐她……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那帮禽兽还瞒着她,她一定是知道了,心理崩溃无法接受,才写状子要告他们!”
李令曦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怒意。
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寒冰般的冷意。
“走,去‘拜会’一下这位张老爷。”
张耕平日里并不与张胜他们住在一起,而是另起了一座院子。
这院子比张胜家的更气派,朱漆大门,崭新的石阶。
李令曦叩响门环,一名灰衣小帽的家丁打开门,态度很是倨傲。
“你们找谁?”
“烦请通禀,玄门修士李令曦,听闻张耕老爷衣锦还乡,特来拜会。”
“有一桩陈年旧事,欲向张老爷求证。”
李令曦语气很平淡。
家丁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见李令曦气度不似平常女子,不敢怠慢,转身去通报。
不多时,他便出来了,“老爷有请。”
踏入厅堂,只见主位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虽说已年近五旬,但因未曾操劳,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
他身穿崭新的宝蓝色绸缎衣服,头戴员外巾,相貌与张胜有几分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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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只是看着更为精明。
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露出久经商海的锐利,看向二人时,目光中有一丝明显的审视。
“这位仙姑,不知找老夫,有何事啊?”
张耕脸上挤出商人惯有的圆滑笑容,待看清李令曦的相貌气质时,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惊艳。
雪芽皱着眉冷着脸,觉得这人的笑容和眼神令人十分不适。
李令曦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本师前来,是为三月前的上元灯会,醉仙居中,一场旧事。”
“三个月前,上元灯会?”
张耕脸上笑容微微一僵,神情立马警惕和疑惑起来。
“老夫离乡多年,那个时候,似乎并不在此处啊,仙姑莫不是认错了人吧?”
“是吗?”李令曦冷笑一声,指尖在袖中悄然掐诀,一道无形的气息悄然扩散。
“不知张老爷可还记得,那日在醉仙居中,与您把酒言欢的那位同姓本家,张胜?”
张耕神色微变,脸上笑容不变,“啊?哦……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老夫回乡途中,偶遇一同姓的热情后生,同饮了几杯。”
他巧妙地避开“醉”字,将二人关系定位为“偶遇同饮”。
“张老爷的记性似乎不太好。”
李令曦语带嘲弄:“那夜张老爷可是被令郎张胜,灌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随后,便被请回了张家老宅。”
“不知张老爷可还记得,后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张耕的脸色终于变了。
强装的镇定轰然破碎,慌乱和羞恼爬上眉梢。
他猛地一拍桌子:“仙姑!老夫敬你是修行之人,但你怎可在此胡言乱语,污人清白!”
“那夜我喝多了,是随从将我送回了客栈歇息!”
“什么张家老宅,什么后半夜,简直一派胡言!”
“送回客栈……可有人证?”李令曦步步紧逼,目光冰冷锐利。
“醉仙居的伙计,巷口的茶摊主,可都是亲眼看见张老爷您……是独自一人,摇摇晃晃往张家村方向去了。”
“说是要,寻故人!”
张耕脸色顿时变得铁青,额头青筋跳动。
李令曦的每一句话,都刺向他记忆深处。
那晚模糊而疯狂的片段,那具温软而绝望的身体……
“你……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他惊慌地问道,声音里有明显的惊怒。
“本师乃修行之人,降妖除魔,替天行道!”李令曦直直盯着张耕的眼睛。
“此番,是要来替一位苦命女子——如兰的冤魂,讨回公道!”
张耕听到“如兰”的名字,眼神迅速闪躲。
他攥了攥拳头,试图掩盖心虚,找回气势。
“你、你这疯女子,究竟意欲何为?”
“无端跑到我府上,危言耸听,污蔑老夫清誉,你当我张家是好欺辱的么?!”
李令曦冷笑一声,嘲讽地道:“可笑!像你这样的人,也配谈清誉?”
“三年前上元夜,你因何烂醉,张家老宅内,那间迷香笼罩的房间,你又做了何等禽兽不如之事,如兰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谁的孽种!”
“这一桩桩,一件件,能瞒得过天地鬼神,瞒得过你那颗肮脏的心么?!”
47.借种劫(四)
“住口!你给我住口!!!”
张耕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脖子上青筋暴跳,呼吸急促,如同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李令曦,“妖道!你……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
对此,李令曦只是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以示不屑。
“你这个疯女人!”张耕彻底被激怒了,暴跳如雷,声嘶力竭,“来人!把这个满嘴喷粪的疯女人给我轰出去!”
几个家丁闻讯赶来,正欲动手,却莫名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不敢靠近李令曦。
“还愣着干什么,你们这帮废物!”张耕咆哮着,气急败坏。
李令曦静静看着几人,淡淡地留下一句:“张耕,人在做,天在看,好自为之。”
“你欠如兰的,欠天理的,终须偿还。”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着一脸悲愤、眼眶微红的雪芽,转身离开了这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宅院。
李令曦走了,但她的话,却刺痛了张耕的内心。
他一屁股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努力平复着心绪,却怎么也忘不了那段记忆。
时间回到三个月前。
上元夜的前一天,张耕坐着大船,回到了他记忆中的老家——丰泉镇。
二十多年前,他和妻子王氏刚刚成亲,便跟随表哥出海经商,想多赚些钱养活小家。
谁知没过多久,船行至海上遇到风浪,船翻了,一船人都被浪打到了海里。
张耕命大,抱着个木桶在海面上漂了一天一夜,最后在一个岛上着陆,被当地居民救下。
张耕不仅命大,还福大,去了岛上就被当地船总的女儿给看上了,从此便从一穷二百的小伙变成了手握财富的赘婿。
后来,船总得了病,新妻子又不善经营,张耕就慢慢接收了岳家的全部生意。
新妻子意外身亡后,张耕对岛上的生活不再留恋。
他想起了自己梦里渐渐模糊的老家和妻子,决定带着这些年积累的财富回去寻亲。
下船之后,已快到酉时,眼看天要黑了。
张耕就想着先去酒楼吃个饭,找个客栈歇下,第二天再回村里。
恰好那天是上元佳节,镇上举办灯会,很是热闹,他也想体验下久违的家乡风俗。
吃饭时,偶然结识了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后生。
交谈之下,得知对方也姓张,还与他是同乡,张耕顿感亲切。再加上那后生也很热情,张耕不知不觉就喝上了头。
最后,他喝得烂醉,恍惚中想起自己要去张家村,就出了酒楼去打听方向。
之后,吐得不省人事的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被人扶起,抬上了马车。
模模糊糊中,张耕看到那个后生的脸,笑着说要邀请他去家中留宿,他便放心地倒头睡过去了。
后来,到了一座宅院后,张耕被人伺候着洗漱了一番,送到一间昏暗的,带着香气的房间。
张耕睡下了,但总感觉身边萦绕着一股清香和温软的气息,好像有人躺在身侧。
睡到后半夜,张耕酒气散了不少,觉得浑身发热,口干舌燥,便起来找水喝。
喝完水后,张耕还是觉得有些热,胡乱扯掉衣服后,他来到床前,吓了一跳。
原来床上真的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面容姣好的女子,隔着被子依稀能看出其曼妙的身姿。
女子秀美微蹙,眼睫轻颤,眼角一点泪痕,似乎睡得很不安稳。
张耕感觉到体内那股燥热似乎要吞噬掉他,强烈的欲望和本能,战胜了酒后尚存不多的理智。
在香气和酒精的诱发下,张耕的□□被激发了出来。
他小心地掀开被子,钻进了被窝。
如兰本就因害怕和屈辱难以入睡,所以轻易地被张耕的动作给弄醒了。
感受到身上那人的疯狂,如兰紧紧闭上了眼睛。
丈夫的恳求,婆婆的威胁浮现在脑海中。
“娘子,为了我们张家有后,为夫求你了……就这一次,怀上了你就是我们张家的大功臣,以后我会加倍对你好的!”
“如兰,你能嫁到我们张家,是天大的福气,否则你那没用的爹娘和弟弟妹妹,现在还揭不开锅呢。”
“我们张家待你不薄,胜儿的身体,是没办法的事,现在也该你作出贡献了。”
“到时你眼睛一闭,忍忍就过去了,胜儿的名誉保住了,对你……和你娘家也有好处不是?
泪水无声地从她那双满是绝望的眼睛里流了下来,打湿了枕头。
……
张耕从她身上下来后,没多久又睡着了。
如兰泪水涟涟,捡起自己的衣服穿戴好,离开了这间充满屈辱的房间。
待张耕彻底清醒过来,已是第二日的巳时。他隐约记得昨夜发生的事,心中有些不安。
但见昨日那热情留宿的后生和家中下人没人提起,也就识趣地没问,只当是一场酒后的艳遇。
这时,张耕终于想起了正事,向后生打听二十多年前的事,并拿出了当年出门时带走的信物——一枚做工粗糙的劣质玉佩。
张耕摸着玉佩,说那是临走前,妻子王氏嘱咐他带上的。
当他说出王氏的名字时,张胜登时愣住了。
原来,这外地客商要找的发妻,就是自己的母亲。
眼前这人,竟是自己从未谋面的亲生父亲!
就这样,一场极具戏剧性的,荒谬的认亲戏码终于正式上演了。
对于认亲之事,张耕、王氏、张胜一家三口先是又惊又喜,然后是又悔又怕。
惊喜在于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且张耕还发了大财。
悔的是,原以为是陌生人的“借种”对象竟是儿媳如兰的公公,有悖人伦。
怕的是,如兰若是知道了,定会无法接受,甚至会闹得不好收场,让张家脸面受损。
正在三人担惊受怕,商量对策时,一声清脆的声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氛围。
手中端着的茶盏掉落在地,如兰靠在门框上,身体抖得像寒风中的枯叶。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死死地捂住嘴,泪水汹涌地冲刷着苍白的脸颊。
那双曾经温婉清澈的杏眼里,如今装满了刻骨的恨意、恶心和绝望。
她的目光,钉在坐在主位的张耕脸上。
那不是看公爹的眼神,而是看世间最肮脏、最令人作呕的蛆虫的眼神。
张耕被这眼神刺得心头一缩,一股羞恼的邪火猛地窜起。
他想拍案而起,怒斥这个儿媳“竟敢用这种眼神看公爹”“不知廉耻”。
但,又有一股无形的枷锁将他钉在了太师椅上,那枷锁名为“羞耻心”。
儿子不育,母亲逼迫儿媳去“借种”,“借种”对象竟是亲公爹……
就算事前并不知情,可这等惊天丑事,毕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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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张家人干出来的。
厅堂内的空气凝固了,只听得见如兰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王氏铁青着脸,还想说些什么,被张胜拉住了:“母亲,出了这事,如兰的心里也不好受,您少说两句,别再给她添堵了……”
“哼!”王氏冷着脸,“你就知道护着那个贱人!”
听着婆母的辱骂和冷嘲热讽,如兰再也无法忍受,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厅堂。
张耕的脸色也很不好,积攒的怒火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子。
“好个借种!这种事情亏你们想得出来?!”
“还……还借到了老子头上!你们让我的老脸往哪搁?让张家的列祖列宗脸往哪搁?!”
他怒容满面,仿佛一个被深深折辱的正人君子。
张胜被吓得“噗通”一声跪下:“爹!爹!儿子错了!儿子当时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呀!”
“儿子没用,娘……娘又想要孙子,才、才出此下策……”
“儿子也不知道是您啊!要是知道是您,打死我也不敢啊!”
王氏多年未见丈夫,也被他身上那股气势吓得脸色微微发白,连忙帮腔。
“老爷息怒,老爷息怒啊!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一时糊涂,一心想着给张家留个后才……才……”
“可事已至此,那孩子……那孩子总归是您的亲孙子啊,是张家的骨血啊!”
“亲孙子?”张耕冷笑一声,眼中闪着复杂又危险的光芒,到底是亲孙子,还是亲儿子?
“那又如何?这□□的孽种,生下来就是张家的耻辱!”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阴冷,“还有如兰,那个贱人!竟然敢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可是她的公爹!”
“要是她把这件事捅出去,我们张家就完蛋了。到时,你,我,还有这个孽种,都得被唾沫星子淹死,被官府抓去治罪!”
张耕站起身,在屋内焦躁地踱来踱去,眼神瞟向如兰居住的方向。
“不行,坚决不能让如兰把这事传出去,你们给我把她看好了,若是有什么闪失,唯你们是问!”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老爷,那如兰留着早晚是个祸害,不如我们……”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张耕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残忍如毒蛇的笑容。他压低声音:“如兰……暂时还不能死,胜儿不能生,她肚子里的种,毕竟是张家的。”
“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到时候,一个‘产后血崩’,不就顺理成章了么?”
王氏和张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同时也看到了一丝残忍的希望。
只要能保住张家的香火和脸面,牺牲一个如兰,又算得了什么呢?
从那天起,一个邪恶的念头,悄然盘踞上了张耕的心头。
在无人的寂静夜里,张耕时常会想起那天晚上的模糊记忆,反复咀嚼、回味。
如兰那年轻饱满的身体,那在迷药作用下无力反抗的姿态,那绝望的破碎的泪颜……
这些画面,在褪去了最初的震惊和道德枷锁后,竟然诡异地带来了一种禁忌的诱惑。
“她是我的儿媳,也是我的女人……”
被血缘伦理束缚的欲望,在扭曲的心理下,反而被赋予了更刺激的快感。
他不再是那个衣锦还乡,受人敬仰的张老爷,而是一个被欲望支配的,觊觎儿媳的禽兽。
从那以后,张耕的骚扰变本加厉。
48.借种劫(五)
他不再掩饰自己那令人作呕的欲望,趁张胜母子不在,或夜深人静,他会强行闯入如兰的房间。
“小如兰,何必这么倔呢?”张耕眯着眼,油腻的手试图去摸如兰的脸。
“那天晚上……你不也挺快活的嘛?跟着我,总比守着你那个废物男人要强得多。”
“我让你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再说了,你肚子里的……可是我的种!”
他的话语充满了恶意的暗示和羞辱。
如兰拼命忍住恶心闪躲,眼神里全是恐惧和憎恶。她抓起床边的剪刀,颤抖着指向张耕:“滚!你这个禽兽,离我远点!”
“否则……否则我就把这一切都喊出来,让全村人都知道你们张家做的丑事,让你这个衣冠禽兽身败名裂!”
“你喊啊!”张耕狞笑着,一把打掉她手中的剪刀,将她逼到墙角。
“你倒是喊啊,一个偷人被抓,羞愧自尽的贱妇的疯话……看谁会信你!”
“别忘了,你肚子里还怀着野种呢,你要是敢张扬,我就说你勾引公爹不成,反咬一口!”
“到时,看村里人是信我这个有威望的张老爷,还是信你这个□□!”
张耕的话瞬间冻结了如兰的反抗。她浑身冰冷,绝望涌上心头。
是啊,谁会信她。
恐怕在所有人眼里,她就是个不守妇道的□□,而张家有钱有势,她只是个无依无靠、名声扫地的女人……
看着如兰灰败的脸色,张耕得意地笑了。
他的手指拂过如兰冰凉的脸颊:“乖……只要你听话,好好把孩子生下来,以后,有你的好处……”
“呸!”如兰用尽全身力气,一口唾沫狠狠啐在张耕得意的脸上。
张耕的脸色顿时僵住,随即变为暴怒。
他反手一个重重的耳光,如兰被扇倒在地,额头撞上了桌角,瞬间鲜血直流。
“贱人!给脸不要脸!”张耕抹去脸上的唾沫,眼神阴狠,“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好,很好!活腻了是吧!”
他不再伪装,甩下狠话,摔门而去。
如兰蜷缩在冰冷的地上,额头鲜血混着泪水蜿蜒流下。她艰难地爬起来,摸索着找到被偷偷藏起来的纸和笔墨。鲜血滴落在粗糙的草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了字字泣血的控诉。
“张耕,禽兽,□□,夫懦弱,婆母狠毒,合谋欲杀我,青天大老爷,做主……”
用尽最后的力气写完,她将诉状和之前藏起的,沾染了张耕骚扰她时留下痕迹的衣角碎片,小心地藏进贴身衣袋。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也是她准备和张家同归于尽的武器。
厅堂内,张耕暴怒未消。回到家的张胜和王氏也来到厅堂。
“爹!如兰她竟敢……”
张胜看着父亲脸上的指痕和怒容,又惊又怕。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王氏尖叫着,咬牙切齿地道:“老爷,这贱人是留不得了,她今天敢啐您,明天就敢拿刀捅您,必须把她除掉!”
张耕脸色阴沉得如寒冰,他轻轻摸了摸被抓伤的脸,嘶了一声。
“本来想留她到生产,看来……她是迫不及待要下地狱了!既如此,那就成全她,今晚,就让她‘病故’!”
深夜,张家大宅一片寂静。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提着一盏昏暗的灯,引着一个蒙着面,背着药箱的人,悄悄潜入了如兰居住的小院。
屋内,如兰好像预知到了什么,并没有入睡,而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之中。
她手中紧紧攥着那藏着诉状和物证的衣袋,眼神空洞而决绝。
“吱呀——”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如兰猛地抬起头,看到了门口那两张熟悉的脸——惊恐瑟缩的张胜,以及刻薄阴毒的王氏。
在二人身后,还有一个看不清面孔的黑影。
难以言说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如兰站起身来,想要呼救。
但王氏的动作更快,她如同饿虎扑食一般,一个箭步冲进来,用一块浸了迷药的湿布,死死捂住了如兰的嘴。
浓烈刺鼻的气味瞬间涌入鼻腔。
“唔……唔唔……”如兰双眼睁大,手脚拼命挣扎,指甲在王氏身上抓出道道血痕。
“快!快摁住她!”王氏低声吼道。
张胜颤抖着扑上来,用尽浑身力气死死按住如兰的双腿。他不敢抬头去看如兰的眼睛,那里面满是刻骨的恨意和绝望的控诉,让他心惊肉跳。
如兰的挣扎渐渐停止了,意识逐渐模糊。迷蒙中,她好像看到那个黑衣人走上前,手中拿着一根细细的,闪着寒光的丝线……
不……不要……
娘……爹……救我……
青天大老爷……
在绝望的无声呐喊中,如兰渐渐陷入了无边的黑暗沼泽。
冰冷的丝线,带着死亡的寒意,缠绕在她的脖子上。
猛然收紧!
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如兰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最终彻底瘫软下去。
那双曾经温婉良善的杏眼,至死都瞪得大大的,凝聚着无尽的惊恐、不甘和恨意。
张胜如同被烫到一般,慌忙松开手,害怕地退坐在地。
王氏喘着粗气,脸上现出扭曲的,如释重负的狞笑。她指挥着黑衣人:“快,把她挂到房梁上去,伪装成自尽的样子,快!”
一场丧心病狂,精心策划的谋杀,在黑暗中的张家宅院,悄然完成。
晨光微露,张家便传出了“少奶奶如兰因旧疾复发,心中郁结难解,悬梁自尽”的消息。
王氏哭天抢地,表演得情真意切,几乎要哭晕过去。张胜则眼神涣散,一脸惶恐茫然,好似真的因妻子去世而伤心难过。
……
如兰自尽的消息很快在张家村里蔓延开来。
村民们议论纷纷,有人叹惋,有人唏嘘,但更多的,则是带着鄙夷的窃窃私语。
“果然还是没脸活了。”
“□□,畏罪自尽了呗。”
“死了也好,省的祸害张家。”
……
张家大办丧事,哀乐凄惨,白幡招展,试图用表面的哀伤掩盖内里的肮脏。
王氏哭得撕心裂肺,张胜像个木偶被人搀扶。
张耕也一身素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哀痛,俨然一副痛失贤媳的好公爹模样。
……
然而,李令曦的到来,打破了这虚伪的平静。
自两日前被恼羞成怒的张家人驱赶之后,李令曦又上门了。
她身后还跟着一群议论纷纷的村民。
毕竟这些天,张家媳妇怨魂不散的事,闹得村里人心惶惶。
张耕眼神微变,当着村民们的面又不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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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只得沉着脸问道:“你这个妖道,上次来我府上胡言乱语,还没长教训吗,今日又来作甚?”
李令曦冷冷道:“本师早已说过,如兰怨气冲天,徘徊不去。本师需设法坛招魂,引其显形,当面了结因果,化解其怨气。”
“否则,不但你张家永无宁日,恐怕会祸及全村!”
她刻意提高了音量,让张家门外的村民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招魂显形”“祸及全村”这些词,瞬间点燃了村民心中本就存在的恐惧。
联想到之前的“如兰自尽”的蹊跷和“闹鬼”的传闻,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大师啊,求求您赶快做法,收了这怨灵吧!”
“是啊大师,别让她祸害我们啊!”
村民纷纷哀求。
张耕、张胜和王氏则脸色大变。让如兰显形,了结因果?那岂不是要将他们的罪行赤裸裸地暴露出来了?!
王氏立马尖声反对:“不行!入土为安,死者为大!”
“如兰都已经下葬了,怎么能惊扰亡魂?大师,你这是存心要让我的儿媳死不瞑目吗?!”
“死不瞑目?”李令曦冷冷地看着她,“如兰此刻,不正因冤屈难申而‘死不瞑目’吗?”
“夫人如此阻扰,莫非是怕亡魂开口,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王氏气急败坏地指着李令曦:“你!你血口喷人!”
眼看着村民们纷纷投来怀疑的目光,王氏有些心虚。
见群情汹涌,张耕知道如果今天不同意,以后势必会引来更多怀疑和麻烦。
他只得咬咬牙:“好!既然大师执意如此,为平息怨气,保一方平安,老夫……允了!”
“就在这院中设坛,但——请大师务必,让亡魂安息才好!”
他加重了语气,李令曦听出了一丝威胁的意味。
李令曦并未给他任何眼神,转身让雪芽去准备做法事宜。
很快,一座简易却肃穆的法坛就设好了。铺着黄布的桌案上,摆放着香炉、烛台、一碗清水和几张符箓。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如兰生前的旧衣。
院中挤满了前来观看“招魂”的村民,人头攒动,窃窃私语,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诡异的氛围。
张家三人被要求站在法坛正前方。
王氏和张胜脸色有些发白,身子发抖。
张耕眉头深锁,强作镇定,但背在身后的双手却攥得紧紧的。
暮色四合,天光黯淡。
李令曦点燃香烛,左手幻化出一柄金色的灵力剑,脚下踏着罡步,口中念念有词。
她浑身笼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在昏暗的暮色中显得神圣而又威严。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魂兮归来,诉尔冤屈!敕令:显形!”
随着话音落下,李令曦用灵剑指向那件旧衣,同时右手掷出一张黄色符箓。
霎时间,狂风忽起。
院中烛火疯狂摇晃,温度骤降,一股浓烈的带着血腥味的阴气,席卷而来!
“呜……呜呜……”
凄惨的哭声响起,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有人吓得惊呼,有人往后退,胆小的直接瘫软在地。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一点幽绿色的光芒在法坛上空亮起,并很快凝聚成形。
一个模糊的、穿着白色寿衣的窈窕身影,逐渐显现。
正是如兰。
49.借种劫(六)
她身形飘忽,长发披散,眼眶中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渗人的血红。
两行深深的血泪不断地从眼眶中流下,流到白色的衣服上,触目惊心。她的脖子上,还有一道清晰可见的深紫色勒痕。
“鬼……鬼啊!如兰显灵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尖叫。
“如兰。”李令曦缓缓开口,“你有何冤屈,今日当众诉来,本师为你主持公道!天道昭昭,善恶终有报!”
如兰的鬼影抬起头,血泪流淌的脸转向法坛前站着的张家三人。
三人顿时感觉到一股怨气袭来,将他们牢牢锁在原地。
一个嘶哑破碎的女声,凄厉地呐喊:
“我冤啊——”
“张耕老匹夫,你禽兽不如!”
“三个月前,上元夜,醉仙居,你被张胜灌醉,送入我房,迷药,辱我清白,毁我一生!”
“之后,知晓真相,不知悔改,反生邪念,屡屡逼迫,欲行不轨,我不从,便威胁打我!
她又伸出手直指张胜:“张胜,懦夫!废物!”
“你乃天阉,不能人道,婆母逼我,借种留后,你竟亲手将生父送入我房!视我如猪狗!
“王氏,毒妇!为张家香火,逼良为娼!知我受辱,非但不怜,反与禽兽合谋,杀我灭口!”
“那夜,迷药捂口,张胜按腿,王氏指挥,黑衣人,以丝线勒我脖颈!
“我死不瞑目!”
“我恨,我恨——!!”
“你们张家,禽兽不如,□□背德,杀人灭口,天理不容!”
“我如兰,死后化作厉鬼,也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女鬼的控诉,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将张家的惊天丑闻,□□借种,杀人灭口的滔天罪行,赤裸裸血淋淋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村民们顿时议论纷纷。
“不!不是我,是她勾引我爹的!”张胜在极度的恐惧和崩溃下,开始丧失了理智,大声喊道。
他又转而指向张耕,歇斯底里地大叫:“爹,是你先糟蹋她的,是你逼我们的!”
“孽障,你给我住嘴!”张耕暴怒不已,一巴掌扇在张胜脸上。
王氏也崩溃了,指着张耕发起疯来,歇斯底里:“是你!是你这老畜生!”
“要不是你管不住□□,要不是你突然回来,怎么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都是你,是你害死了如兰,是你毁了张家!”
一家三口,都剥去了平日的伪装,在众目睽睽之下,互相推诿、撕咬,丑态百出,如一群疯狗乱吠。
“不仅有如兰的亲口控诉,更有铁证在此!”
李令曦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张家人的狗吠。
她拿起法坛上那件旧衣,从中取出那块碎衣角,又拿出之前搜到的诉状残片。
“这是如兰临死前,蘸血所写的控诉书。”
“还有这物证,是张耕侵犯如兰时所留下的污渍。”
“另外,还有回春堂的窦大夫可以作证,张胜先天有亏,绝无生育可能。如兰有孕,必是借种所得。”
“醉仙居的伙计、老茶摊摊主,皆可证明,三个月前上元夜,张耕被张胜灌醉,去了张家村。”
“张耕,张胜,王氏,你们还有何话说?!”
物证,人证以及如兰的控诉,环环相扣,铁证如山。
“天呐,借种□□……还杀儿媳,这张家人也太可怕了!”
“张家简直就是个魔窟,畜生不如!”
“唉,如兰好惨,死得太冤了……”
“把张家人送去官府,为如兰报仇!”
围观的群众彻底沸腾了,震惊、愤怒、同情……种种情绪交织。
不知是谁率先大喊了一句,人群顿时如同决堤的洪水,愤怒地冲向张家那三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对,送他们见官,把他们抓起来判刑!”
“大家一起上,把他们捆起来!”
“不,不是这样的!你们听我说——”张耕还想狡辩,一个臭鸡蛋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
“打死他们,畜生!”
烂菜叶和石块如雨点般砸向张胜和王氏,场面一度失去了控制。
张胜抱着头蹲在地上哭嚎,王氏的额头被砸中,鲜血哗哗直流,她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
张耕试图逃跑,几个愤怒的青壮年将他死死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大人,这下如兰姐姐她……终于可以瞑目了!”看着眼前混乱却大快人心的一幕,雪芽激动地拉着李令曦的胳膊。
李令曦点点头,无视周围的喧闹,举步来到法坛前方,手中灵剑举起。
“如兰,冤屈已雪,恶人伏法,天道昭彰,报应不爽。你可放下执念,魂归地府,早登极乐了!”
她取出一枚明黄色的往生符箓,手中灵力剑一指,符箓被注入金光,飞往如兰,贴在她身上。
随着李令曦念起超度的咒语,如兰的鬼魂渐渐变得透明。
她朝着李令曦的方向,露出了一个释然而感激的微笑,最终消失在夜空中。
怨气消散,阴风停止,院中只剩下张家三人的哀嚎和村民的声讨。
张胜身上沾满了污秽和脚印,王氏额上的鲜血混着烂菜叶和鸡蛋液,糊了满脸,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她完全没了平日的刻薄嚣张,跪在地上求饶。
“别打了,求你们了……都是那老畜生逼我的……”
张耕最惨,华丽昂贵的绸缎被撕得破烂不堪,精心打扮的须发沾满污泥和血渍,鼻青脸肿。
他想挣扎,却换来更重的殴打,肋骨断裂的剧痛让他发出凄厉的嚎叫,口鼻鲜血直流。
“你们快别打了!住手,住手啊!”
村长和几个族老闻讯赶来,连忙大声呼喊着,试图维持秩序。
但群情激愤,岂是能轻易平息的?
混乱中,张胜不知被谁踢中了心窝,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出。
他视线模糊地看着不远处被打得狼狈不堪的生父张耕,一股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恨意,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
如果不是这个“爹”当年出海不回,娘就不会那么刻薄强势,自己也不会活得那么窝囊。
如果不是这个“爹”突然回来,变成了有钱人,娘也不会逼自己去借种。
如果不是这个“爹”管不住□□那二两肉,如兰就不会反抗,也不会被杀。
如果没有这个“爹”,自己还是那个虽然无能,但至少能安稳度日的张胜。
都是他!
都是这个人毁了他,毁了他的妻子,把他变成了“弑妻”的帮凶!变成了人人喊打的畜生!
“啊——!!!”
张胜突然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吼叫。
巨大的屈辱、恐惧和扭曲的恨意,彻底冲垮了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理智。
他像一头红了眼的疯牛,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不顾一切地撞开挡在身前的人,目光死死地锁住了法坛。
那上面的白烛足有小儿手臂那么粗,火焰烧的正旺。
张胜一把抓起白烛,浑然不觉淌下的烛泪有多烫。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迅速地向地上的张耕扑过去。
“胜儿,你要干什么?!”王氏惊声尖叫。
张耕也看到了状若疯魔,手持烛台扑来的儿子,对方那扭曲狰狞的脸上布满了恨意。
张耕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直面死亡的恐惧神色。
“逆子!你敢——”
“啊——!!!”
“噗嗤!”一声利器刺入皮肉的闷响。
青铜烛台那尖利的底脚,被张胜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捅进了张耕的胸膛。
位置不偏不倚,正是心脏。
张耕的惨叫戛然而止,他双眼凸出,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插着的那根仍在燃烧的蜡烛。
火苗舔舐着绸缎衣服,很快蔓延至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
张胜还保持着刺捅的姿势,脸上沾满了喷溅而出的鲜血,表情凶狠疯狂。
“嗬……嗬嗬……”张耕喉咙里发出临死前的嗬声,身子剧烈抽搐了几下,涌出一大口黑血,随即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啊——!杀人了!!”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村民们看着张耕和张胜,吓得连连后退,无不心惊胆寒。
“儿……我的儿啊!”
王氏撕心裂肺地喊着,连滚带爬地扑向张耕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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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转向张胜:“胜儿,你……你杀了你爹!你疯了吗?!”
“爹?”张胜僵硬地转过头,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呵呵……他配吗?”
“他毁了如兰,毁了我,毁了张家……他该死!你们都该死!”
他眼神一变,指向王氏:“还有你!毒妇,你逼如兰借种,合谋杀了她,你也该死!”
王氏被张胜眼里的疯狂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疯了!你疯了!”
“我的金孙……我的金孙啊!”
她突然大笑起来,手舞足蹈,“哈哈哈……金孙,我们张家有后了!管他是谁的种,是张耕的种又如何?哈哈哈,我的金孙是张家的老爷,是贵人!我看你们谁敢动我?”
“鬼……如兰,你别过来,我不怕你!我有金孙护体,哈哈哈!”
王氏疯了。
她披头散发,满脸血污,又哭又笑,嘴里不断喊着“金孙”“鬼”“借种”等字眼,手舞足蹈地冲出人群,像个无头苍蝇,在院子里乱跑乱撞。
“拦住她,别让她跑了!”村长急忙喊道。
几个村民上前去拉,谁知已癫狂的王氏力气奇大,一时竟拦不住。
王氏跌跌撞撞,跑向后院,嘴里喊着:“金孙,我的金孙!奶奶来了!”
后院角落,有一个废弃多年,深约一丈多的粪坑。
王氏神志不清,一脚踏空。
“啊——!!!”一声尖叫。
“噗通!”
沉重的落水声传来,令人反胃的扑腾声和恶臭味紧接着蔓延开。
等村民举着火把赶来时,就见王氏只剩脑袋和一只手还在绝望地呼喊、扑腾。
粘稠的粪水灌进她的口鼻,浓烈的恶臭让人忍不住呕吐。
几个村民忍着恶心拿来竹竿救她,但她挣扎得厉害,陷得很深,无济于事。
最终,王氏那沾满了粪污的脑袋,咕噜噜冒了几个泡,彻底沉入了污秽的深渊,再无声息。
张胜呆呆地看着母亲消失在粪坑里,脸上没用任何表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想起亲手被母亲和自己勒死的如兰,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死了,都死了,死得好啊!”
“哈哈哈……都是报应,报应啊!哈哈哈……”
笑着笑着,他又嚎啕大哭起来。
院门口,匆匆赶来的官府衙役,看着这如同地狱般的场景,无不骇然变色。
为首的捕头皱着眉,深吸一口气,大手一挥。
“把凶犯张胜拿下,其余人等,封锁现场,上报县衙!”
张胜没用反抗,任由衙役戴上沉重的枷锁,口中依旧喃喃着“报应”。
尘埃落定,罪恶伏诛。
在村民们敬畏复杂的目光中,李令曦和雪芽离开了这片血腥污秽的院落。
村外,一处孤零零的新坟前。
没有棺椁,没有仪仗,只有一座小小的土包。
李令曦点燃三柱清香,插在坟前。
雪芽跪在坟前,眼眶湿润,她将一束在山间采来的,洁白的野菊花轻轻放在碑前。
“如兰姐姐,安息吧,下辈子一定要投生到好人家……”
“大人,”雪芽擦擦眼泪,声音有些哽咽,“张家算是完了,可这结局……太惨烈了。”
李令曦望着天边那轮残月,轻轻叹了口气。
“雪芽,你可知这世间,最厉的鬼,往往因最毒的人心所致。”
“张家为一己之私,种下□□、谋杀之恶因,最终收获的,便是这父子相残、母亲溺毙、满门皆毁的恶果。”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只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束野菊花上面,“苦了如兰这无辜之人。”
“愿她来世,生于清白之家,所遇皆良人,平安喜乐,再不受此间磋磨。”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雪芽脸上的泪痕:“走吧,这污秽之地,因果已了,也该走了。”
晨光熹微,李令曦和雪芽的身影,踏着沾满露水的青草,消失在乡间小道上。
一段关于伦常崩坏、人性泯灭的恐怖传说,才刚刚开始。
身后,一缕清风拂过,带着野菊花的香味,仿佛是如兰的最后一声叹息。
50.请神容易送神难(一)
暮色四合,荒村孤烟。
李令曦与雪芽二人,沿着蜿蜒的土路,已经骑了快两个时辰。
远处层峦叠嶂,在夕阳的余晖下勾勒出沉默的轮廓。眼看天色已晚,前方隐约出现一个村落的影子,几缕炊烟袅袅升起。
“大人,前面好像是个村子,我们正好可以前去借宿一宿。”雪芽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语气轻快。
本来应该是一副宁静祥和的田园景象,可李令曦却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大人?”
“气息不对。”李令曦目光沉静,望着那村落上空。
“炊烟之中,隐隐有黑灰怨气纠缠,凝而不散。这村子恐怕有邪祟作乱,人心不安。”
雪芽闻言紧张起来,准备随时听从李令曦的安排。
“走,我们去看看。”李令曦加快步伐,两人进入村中。
此时正是晚饭时分,然而村中却显得异常冷清。家家户户大多门窗紧闭,偶然有零星村民经过,也是低着头,面色惶恐,脚步匆匆。
“村里的人怎么一副很害怕的样子,好像在躲避什么……”雪芽小声嘀咕。
见到李令曦她们两个陌生面孔,村民的目光并非好奇友善,而是带着警惕和排斥。
李令曦暗道,这村子果然古怪。
好不容易看到一位老婆婆坐在门前搓麻,雪芽上前,笑着问道:“老人家,我们二人途径贵宝地,天色已晚,不便行路,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借宿一晚?”
“呐,这是酬谢。”她从兜里拿出些碎银子递上。
老婆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她们一番,叹了口气:“外乡人?快走吧,俺们村近来不太平,没有空房借给你们。”
“不太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雪芽顺势问道,“或许我们可以帮上忙。”
老婆婆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是村东头的马五家……唉,真是造孽啊……请了不该请的东西,现在闹得鸡犬不宁,连带着整个村子都不太平。”
“你们还是快些走吧,别惹祸上身!”
说完,老婆婆便拿起板凳,略显慌张地回了屋关紧门。
“大人,请了不该请的东西,是什么意思?”雪芽有些不解。
李令曦面色微凝:“民间常有请神问卜、跳大神之类的巫术,如果学艺不精或心术不正,极易请来孤魂野鬼或山野邪祟。”
“不仅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受其害。看来,这个村子就是这种情况。”
野鬼恶灵,通常贪婪成性,嗜血暴戾。一旦被请来,察觉宿主心念不纯,法力低微,便会反客为主,鸠占鹊巢。
正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
正说着,村东头忽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哭嚎声,夹杂着砰砰哐哐砸东西的声音,还有男人的呵斥和孩童的啼哭。
村民闻声,将门窗关得更紧了,连灯都吹熄了几盏。
李令曦和雪芽对望一眼,立刻循声而去。
村东头有一户人家,院门开着,里面一片狼藉。
一个衣衫不整,头发散乱的老妇人正推翻桌子,砸烂水缸,嘴里尖叫着。
“嗬嗬……没用的废物,我要的供品呢?”
“香火呢?若不满足本大仙,就叫你家破人亡!”
不一会,她又以一种狡黠油滑的强调说道:“莫拦我,莫拦我,供奉于我,必保你家宅平安,否则……嘿嘿……”
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试图去拉住她,被她随手一推,竟摔出去老远,跌在地上呻吟不止。
两个年幼的孩子躲在角落,吓得哇哇大哭。
老妇就是马五的娘,地上的汉子是马五。
李令曦目光微寒,那马五娘面色青白,眼珠上翻,周身笼罩着一股黑灰色怨气,张牙舞爪,形态癫狂。
这不是寻常的病态,而是实实在在的恶鬼附体。
她正要上前,被附体的马五娘却突然转过头,一双只剩眼白的眼睛死死盯着李令曦。
“哪里来的黄毛丫头,敢管本大仙的事?还不快滚!”
李令曦停下脚步,声音清冷如冰。
“区区孤魂野鬼,也敢妄称自己为大仙?你占据生人躯体,残害百姓,就不怕天道轮回,永堕地狱吗?!”
“马五娘”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发出更猖狂的尖笑。
“天道?轮回?哈哈哈哈哈……”
“老娘死了几十年都无人超度,到处飘荡,饿得前胸贴后背,好不容易遇到个懂点皮毛的蠢妇请我上身,吃她点供品怎么了?”
“她家运势低,合该被我享用!你个丫头片子,凭什么来教训我?”
就在这时,附近听到动静的村民渐渐围拢过来,但也只敢远远看着。
他们神情恐惧,对着发疯的马五娘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前。
马五从地上爬起来,对着李令曦哭求道:“这位姑娘,您是不是有什么办法?求求您,救救我娘吧!”
“她之前是为了给我家小儿治病,偷偷学了些神婆的法子,没想到……没想到会是这样啊!”
李令曦正要开口,那恶鬼却抢先一步,对着围观的村名哭诉起来。
它模仿起马五娘原本的声调,装得极为哀婉凄切:“乡亲们啊,你们可不能被这来历不明的外乡人给骗了啊!”
“我不是鬼,我是得了道的狐仙!是马五他娘心不诚,供品不够,才惹的我发怒。”
“这两个女人身上有很重的煞气,她们是要来害我们村子的!快把她们赶走,否则我们都会倒大霉的!”
这恶鬼十分狡诈,深谙人心。
它知道村民愚昧无知,更害怕灾祸会牵连自身,于是倒打一耙,将祸水引向李令曦。
恶鬼精湛的演技,再加上马五娘那副老妇人的可怜模样,极具迷惑性。
村民看“大仙”如此哭诉,又看李令曦年纪轻轻,心中产生了怀疑和敌意。
一个老汉站出来,迟疑地说:“姑娘你……你莫要胡说!这是马五家请来的大仙,是来帮他们家的,你一个外乡人,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
另一个膀大腰圆的妇女指着李令曦:“就是就是!你一个丫头片子,在这里胡说八道,再惹恼了大仙,你担待得起吗?”
“是啊,你们赶紧走吧,别给我们招灾!”
“年纪轻轻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恶鬼,明明是狐仙大人!”
“把她们赶出村去!”
其他村民被煽动,跟着叫嚷起来。
他们害怕未知的力量,相比一个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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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的女子,他们更愿意相信那个虽然可怕,但似乎确有“法力”的大仙。
雪芽气得小脸通红:“你们……你们真是糊涂!那明明就是个恶鬼,我家大人是好心要帮你们!”
李令曦拉住冲动的雪芽,冷冷看着眼前这群被愚昧恐惧蒙蔽的村民,又看向那始作俑者。
恶鬼躲在人群后面,正对着李令曦露出一个得意狡诈的笑容。
“好一个巧舌如簧的孽障。”
李令曦高扬声音,压过了现场的嘈杂:“尔等冥顽不灵,纵鬼为患,今日阻我,来日必受其害。”
“等到这恶鬼索取无度,害人性命,酿成大祸时,可别求到我面前。”
她可以强行出手,但恶鬼附于人体,投鼠忌器。且一旦与村民发生冲突,恐生更多变数,伤及无辜,于功德有损。
说罢,李令曦拉着雪芽,转身便走。
那恶鬼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得意,更加嚣张地大叫起来。
“算你识相,滚远点!”
“乡亲们,把这妖女碰过的地方清扫干净,别触了晦气!”
“今晚……你们要对本大仙加倍供奉,嘿嘿……”
听着身后传来的狂笑与驱赶声,雪芽又气又担心:“大人,我们就这么走了,那恶鬼岂不是更猖狂?那马五娘一家怎么办?”
李令曦淡淡道:“鬼魅最擅长蛊惑人心。此时村民皆信其为‘仙’,若强行出手,便会与全村人为敌。”
“且让那孽障再嚣张片刻,等到它恶行暴露,人们自然会意识到不对。届时,方是出手之时。”
二人并未走远,在村外不远处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里暂时落脚。
李令曦盘膝坐在干草垫上,闭目养息:“我们需要一个时机,一个让他们自己来求的时机。”
夜已深,雪芽蜷缩在篝火旁睡着了。
李令曦闭着眼睛,神识分出一缕,密切关注着马五家的情况。
那恶鬼的气息越发嚣张,不仅贪婪地吸食着宿主的精气,甚至开始尝试将自己的阴煞之气渗入邻里,以迷惑更多心志不坚之人,扩大恐惧,汲取更多供奉。
“得寸进尺,不知死活。”李令曦冷哼一声。
她虽决定暂不出手,但也不能任由其害人性命。
李令曦睁眼起身,用朱砂在雪芽周围画了一圈,一抹金光浮现,随即消失。
接着,她悄无声息地离开破庙,来到村中马五家院落附近,藏身于一棵高大的树后,收敛气息探查情况。
院内,闹剧愈演愈烈。
马五娘坐在堂屋正中央的一把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张破旧方桌,上面堆满了鸡鸭鱼肉,还有一坛浑浊的土酒。
“她”狼吞虎咽,吃相狰狞,油污沾满了衣襟。那双发红的眼睛,在油灯下闪着贪婪警惕的光芒。
马五和媳妇张氏战战兢兢跪在下方,不住地磕头哀求:“大仙,家里……家里实在是没东西了,求您发发慈悲,放了我娘吧!”
“大仙,求您放过我婆婆吧,再这么下去,她的身子受不住啊……”
“哼!少废话!”恶鬼啃完一只鸡腿,将骨头随意一丢,砸在马五额头上。
“受不住?嗬嗬……本大仙享用她的肉身,那是她的造化!”
51.请神容易送神难(二)
“没东西?那你们就去偷、去抢!若是供奉不周,本大仙就拿这两个小崽子打牙祭!”
说着,那双贪婪的眼睛瞄向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孩子们。
马五和张氏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不敢答应,更不敢拒绝。
李令曦看得分明,马五娘的肉身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脸色开始由青转黑,显然是阳气和生机都被过度掠夺。再这样下去,用不了七日,必油尽灯枯而亡。
而这恶鬼,则会寻找下一个目标。
就在这时,那恶鬼吃饱喝足,打了个饱嗝,赤红的眼睛突然一转,鼻子抽动几下,露出狐疑警惕的神色。
“嗯?哪来的生人气息?”
还有股……讨厌的清净气味儿。
它猛地站起,推开一旁的马五,摇摇晃晃来到院中,四处张望。
李令曦心中微动,没想到这恶鬼竟比想象中还要敏锐,或许是吞噬了宿主部分魂魄的缘故。她并未移动,体内灵力运转更加内敛,稳如磐石。
野鬼转了一会儿,没发现异常,但疑心未消。
它眼珠咕噜一转,忽然对着夜空尖声叫道:“藏头露尾的鼠辈!肯定是白天那个妖女还不死心!”
“告诉你,此地的村民都信服本大仙,你休想蛊惑他们!再敢靠近,本大仙就催动仙法,让全村人都大病一场,看你这妖女如何交代!”
它的声音在夜空中传开,带着满满的威胁与煽动。
附近几户人家显然都听到了,黑暗中传来压抑的惊呼和恐惧的抽气声。
这恶鬼是在巩固它的“权威”,同时将她塑造成全村的公敌。
李令曦心中冷笑,好一招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
她依旧隐忍不发。
野鬼叫嚣了一阵,见无人回应,得意地哼了一声,又摇摇晃晃回屋继续“享受”去了。
李令曦悄然退去,回到山神庙。
她知道,这野鬼的警惕心已被挑起,明日恐怕会更难对付。而且,它已经开始尝试用全村人的安危来绑架民意,其心可诛。
“看来,需得双管齐下。”李令曦沉吟片刻,有了想法。
她取出黄纸、朱砂,开始绘制“破妄符”与“清心符”。
此符能在一定范围内,潜移默化地干扰邪祟的迷惑之力,增强普通人的灵觉,让他们能更容易看清真相,摆脱恐惧的操控。
虽然效果较为缓慢,但胜在无声无息,不易被野鬼察觉。
绘制完毕,她再次潜入村庄,如同暗夜中的清风,将数道“破妄符”悄然贴于村中几处关键节点——老树、井口、祠堂门外。
接着又将几枚“清心符”折成小巧的三角,精准地弹入那些白日里对“大仙”最为恐惧、也是最先被阴气侵蚀的几户人家窗缝之内。
做完这一切,东方已微微泛白。
李令曦回到山神庙,调息恢复耗损的灵力。
第二日,马五被逼无奈,只得到处去村中敲门,哭诉“大仙”的要求,求邻居借些米面肉食。村民们虽不情愿,但害怕大仙报复,只得照做。
但恶鬼并不满足于此,它开始提出更过分的要求,不仅要新鲜肉食,还要新做的绸缎衣服,要金银首饰……
马五家早已被折腾的一贫如洗,如何能满足?
于是那恶鬼便四处作祟,不仅折腾马五一家,更开始祸及邻里。
今日东家的鸡鸭莫名暴毙,尸体干瘪无伤口;明日西家菜地里的菜连夜枯萎;夜半时分,常有诡异的哭声在村中回荡,搅得人心惶惶。
且恶鬼还时常借马五娘的嘴,预言谁家要倒霉,谁家冲撞了它……
这些预言因村民的恐惧和巧合而偶然应验,更使得村民对其法力深信不疑。
于是,荒谬的一幕出现了。
村民们不再想着如何驱逐这邪祟,反而争相供奉。家家户户省下口粮钱,送到马五家门口,祈求“狐仙大人”息怒,不要降祸于自家。
甚至有人提议,干脆给这“狐仙”修个小庙,日日香火供奉,以求保佑。
恶鬼躲在马五娘体内,享受着这份愚昧的敬畏和供奉,愈发得意嚣张。
吸食的精气越多,它的力量也越来越强大,对马五娘魂魄的侵蚀也越深。
整个村子,陷入了一种集体性的癫狂和愚昧之中。
正气不显,邪气弥漫。
已经第三日了,村外的山神庙中,李令曦静坐如初,她的神识密切关注着村中的变化。
她能感受到恶鬼气息不断壮大,村民的恐惧与焦虑如同养料,滋养着它。
雪芽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大人!我们还不去吗?再这样下去,马五娘就要被恶鬼害死了!”
“还有那些村民,真是太愚蠢了!”
李令曦缓缓睁开眼,声音冷冽:“鬼魅之祸,犹可除;人心之愚,最难医。”
“此时,他们正对那孽障深信不疑,若我们去了,只会被他们认为是要破坏所谓的‘供奉’,定会拼死阻拦。”
“且让那孽障继续表演,待其索求无度,触及到村民的根本利益,乃至面临性命之危,他们自然会醒悟。”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那恶鬼如今与马五娘肉身结合很深,届时将其完全逼出,使其无所遁形,方能根除后患。”
正如李令曦所料,恶鬼的贪欲永无止境,它开始索要活牲,甚至暗室需要“人祭”!
第四日,村中的气氛比昨日更加压抑。
人们见面不敢多言,眼神交流中都带着恐惧和不安。
马家的方向,再次传来那“大仙”尖利的催促声,索要肥羊和少女。
村里几位长者聚在一起,愁容满面。
“这可如何是好?大仙的要求越来越过分了……”
“唉,前些天那个姑娘说的话,不知是真是假……”
“真假又如何?如今大仙发话,若不照办,就要降罪全村啊!”
“可是……上哪去找童女给他?这不是造孽吗!”
正在他们争执不下之际,突然,马家隔壁的王老三家传来惊恐的哭喊声。
众人慌忙跑去,只见王老三和他婆娘浑身长满了红疹,又痒又痛,在地上打滚,口中胡言乱语,直呼“见鬼了”。
紧接着,又有好几户人家出现了类似症状,都是昨夜离马家较近、或是心神尤为不宁的几人。
恐慌瞬间在整个村子里蔓延开来。
“是大仙!一定是大仙发怒了!”
“因为我们没有及时送上供奉!”
“都怪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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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妖女!冲撞了大仙!”
惊慌之下,有人想起了那天来的外乡女子,立刻将矛头指向了李令曦。
那野鬼似乎也感知到了村里的混乱和加剧的恐惧,它的气息更加兴奋。
马五连滚带爬地跑出来,哭喊着传达“大仙”的旨意:“大仙说了,就是那个外乡妖女带来的晦气,触怒了它!要想平息怒火,必须立刻把妖女抓起来,沉塘!否则……否则我们全村都要跟着倒霉!”
愚昧的村民在极度的恐惧下,最容易被人引导。
李令曦悄然布下的符箓虽增强了他们一丝灵觉,但也让他们内心的恐惧和焦虑被放大,急需一个宣泄口。
“对!抓妖女!”
“把她沉塘!平息大仙之怒!”
“都是她害的!”
群情激愤,在一些被野鬼气息影响较深的人的带领下,村民们拿起锄头棍棒,红着眼,浩浩荡荡地朝着村外山神庙涌去。
他们选择用牺牲一个“外人”的方式,来换取虚幻的平安。
山神庙中,李令曦感知到这一切,缓缓睁开眼,轻轻叹息一声。
人性之愚,竟至于此。
她并未有所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庙门方向。
没过多久,愤怒的人群将破庙围住。
“妖女!赶紧滚出来!”
“就是你害了全村!还不滚出来受死!”
雪芽气得直抖,痛斥道:“这帮愚民,真是太过分了!”她挽起袖子就要冲出去,“大人,他们竟如此对您,我要出去与他们好好理论!”
李令曦拉住她:“不要冲动,你留在庙内,我去应对。”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从容不迫地走出庙门。
“诸位乡邻,何事如此激动?”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仿佛看不到那些指向她的凶器。
“少装糊涂!你冲撞了大仙,给俺们村子带来了瘟疫!大仙发话,要用你沉塘谢罪!”
为首的一个壮汉吼道,他是村里有名的莽夫,平日就好勇斗狠,此刻眼珠隐隐泛着红,显然被阴气影响得不轻。
李令曦目光扫过众人,看到了他们眼底深处的恐惧,也看到了少数人眼中的迟疑和挣扎——那是清心符开始起效的迹象,但还不足以扭转大局。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仙,而是害人的孤魂野鬼。所谓的瘟疫,不过是它散播的阴毒之气,目的就是逼你们就范。”
“胡说八道!我们只信大仙!”莽夫挥舞着棍棒,“快抓住她!”
几个青壮年就要上前。
李令曦眼神一凛,身形灵巧一动,轻松避开了他们的扑抓,同时屈指一弹,一枚细小的石子击中那莽夫的膝盖。
莽夫“哎呦”一声跪倒在地。
这一手镇住了不少人。
“本座不愿与你们动手,实在是因不愿伤及无辜。”李令曦声音转冷,“尔等今日被邪祟蒙蔽,我不怪你们。但若执迷不悟,硬要行此恶事,必遭天谴!尔等好自为之!”
她说完,不再理会众人,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庙后的山林之中。
村民们只觉眼前一花,人就不见了,更是惊疑不定,认定了她会妖法。
“妖女!果然是妖女!”
“快回去禀告大仙!”
52.请神容易送神难(三)
抓人不成,反而坐实了“妖女”的罪名。
村民们更加恐惧,惶恐地退回村子,向“大仙”禀报。
恶鬼得知李令曦“逃走”,先是暴怒,斥骂村民无用,接着又暗自得意,认为李令曦是怕了它,于是变本加厉,并催促村民必须找到李令曦。
而村里,那种诡异的“瘟疫”开始蔓延,生病的人越来越多,症状也愈发严重,甚至开始有人高烧不退,胡话连连。
恐慌,达到了顶点。
夜幕再次降临。
这一次,村中不再一片死寂,而是充满了病人的呻吟、家人的哭泣和无处不在的恐惧喘息。
李令曦立于远处山岗,俯瞰着被阴霾和绝望笼罩的村庄,面无表情。
她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人性的愚昧,往往需要惨痛的教训才能打醒。
而斩除邪祟,亦需在其最为猖獗之时,方能一举功成,并让所有人心服口服,功德圆满。
她在等,等一个契机,等一个他们真心哀求的时机。
第五天,小村彻底陷入了地狱般的景象。
那根本不是寻常的瘟疫,而是阴煞侵体、秽气缠身的恶症。
患病者浑身红疹转为紫黑,溃烂流脓,散发出难闻的腐臭。
高烧者胡言乱语,说的尽是些见鬼遇邪、索命偿债的恐怖呓语。
身体虚弱者,更是奄奄一息,眼窝深陷,印堂处的黑气已经浓郁得让人害怕。
村里人请来乡野郎中,来人一看便吓得魂飞魄散,连药箱都没敢打开,掩面而逃,只留下一句:“这、这不是病!是撞邪了!准备后事吧!”
恐慌如决堤的洪水,彻底淹没了每一个村民。
他们曾寄希望于“大仙”能平息怒火,祛除病魔,但现实给了他们沉重一击。
那马家的“大仙”,非但没有施展任何“神力”救人,反而在村民苦苦哀求时,变本加厉地索要更多、更离谱的供奉。
当村里最富有的地主家也抬出了染病的儿子;
当村长的老母亲也开始说起了胡话;
当人们发现即便足额供奉,“大仙”的胃口也永远填不满;但疾病依旧在蔓延时,怀疑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李令曦布下的“破妄符”与“清心符”在持续发挥着微弱的作用,它们让一部分人开始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些东西。
有人注意到,当“大仙”享受供奉时,马五娘的肉身会以可怕的速度枯萎,而空气中会弥漫起一股类似坟墓泥土的腥气。
有人恍惚间,似乎看到“大仙”狰狞吃喝时,背后隐约有一个扭曲的、贪婪的鬼影,根本不是庙里泥塑的那种庄严神像。
还有人在夜间似乎听到马家方向传来得意而怨毒的低语:“吃!喝!都是我的!这群蠢货……等吸干了这老家伙,再换个年轻的……嘿嘿……”
村民心中的怀疑之苗,开始疯狂生长。
“那……那真的还是马五娘吗?”
“它……它好像根本不在乎我们的死活啊。”
“它要的东西越来越邪性了……”
“前些天那个姑娘说的话……”
转折点发生在当天下午。
村里最胆大、也是对“大仙”最初深信不疑的莽夫,也就是昨日带头抓李令曦的那个人,他的小儿子也病倒了,并且病情来得极其凶猛,眼看就要不行了。
莽夫红着眼,提着一只刚宰杀的公鸡,冲到马家院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大仙,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儿子吧!我就这么一个独苗啊!您要什么我都给,我把我的命给您都行,求求您了!”
院内,那恶鬼鬼正啃着一只猪蹄,闻言不耐烦地抬起头,油汪汪的嘴一咧:“你的命,值几个钱?赶紧滚开,别打扰本大仙用膳!你儿子死了是他命短,关本大仙屁事!”
这话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莽夫心中最后的希望。
他绝望地抬起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大仙”眼中毫无人性的贪婪和残忍,看到它对自己儿子生命的极度漠视。
再联想到这几日的种种异常,以及昨日那姑娘冷静的言语和神秘的身手……
“你……你不是大仙!”
莽夫猛地站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它,“你是鬼!是害人的恶鬼!”
恶鬼被说破,先是一愣,随即暴怒:“放肆!胆敢污蔑本仙!”
它抓起一个碗就砸过来。碗砸在莽夫额头,鲜血流下,这番刺激反而让他更加清醒了。
他怒吼一声,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乡亲们,我们被骗了!那不是大仙,是恶鬼!是它害了我们全村!”
“它根本不会救人,它只想把我们全都害死!”
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愤怒,响彻了死气沉沉的村庄。
这一声呐喊,如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越来越多被符影响,心中早已存疑的村民聚拢过来,看着院内气急败坏、面容扭曲恐怖的“大仙”,再看看村里遍地哀嚎的病人,巨大的悔恨和恐惧攫住了他们。
他们想起了李令曦的话——“冥顽不灵,纵鬼为患,今日阻我,来日必受其害。”
一语成谶。
“错了……我们错了……”
“那姑娘……那姑娘才是真有本事的高人!”
“我们冤枉好人了!还差点把她沉塘!”
“是她!只有她能救我们了!”
绝望之中,人们终于想起了那个被他们驱赶、辱骂、视为妖女的青衣女子。
“快!快去求她!去求那位仙姑!”
“可是……可是我们去哪里找她?我们那样对她,她还会回来吗?”
“就算跪死在山里,也要把她求回来!”
当下,由马五和莽夫带头,十几个村民代表,带着凑出来的些许粮食和鸡蛋,举着火把朝那座山神庙赶去。
庙内,李令曦缓缓睁开眼,对雪芽说:“点灯吧,他们来了。”
山神庙前,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磕头声、哀求声、痛哭声混杂在一起。
“仙姑!救命啊仙姑!”
“我们错了!我们有眼无珠!冲撞了仙姑!”
“求仙姑大发慈悲,救救我们吧!”
“那是个恶鬼!它害了马五娘,还要害死我们全村啊!”
莽夫磕得额头鲜血淋漓,嘶声道:“仙姑,昨日是我混蛋!您要打要杀冲我来,求您救救我儿子!救救大家吧!”
李令曦目光扫过痛哭流涕、惶恐不安的村民,脸上无喜无悲。
“各位起来吧,”她声音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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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水,“之前驱赶,今日相求,皆是尔等之选择。”
村长磕头哀求道:“仙姑,先前是我们愚昧无知,被那恶鬼蒙蔽,冲撞了仙姑!”
“如今我们都已知错,求仙姑救救马五家的,救救我们马家庄吧!以后我们一定为您立长生牌位,日夜供奉!”
李令曦淡淡道:“我并非神仙,无需香火供奉。”
“尔等如今,可知何为真,何为假?何为善,何为恶?”她清冷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
李令曦目光扫过众人,终于缓缓点头:“也罢,上天有好生之德。念尔等悔悟及时,尚未酿成无可挽回之大祸,我便出手一试。”
她顿了顿,声音转厉:“但有一言,需说在前头。”
“仙姑请讲!”
“驱邪之事,异常凶险。尔等需全然信我,令行禁止,不得有丝毫怀疑和阻拦,可能做到?”
“能,能!凭仙姑吩咐!我们一定照办,一定照办!”村民们哪儿还有之前砸门叫嚣的狂妄,唯唯诺诺,连连保证。
“好。”
李令曦抬头,望向那阴霾笼罩之地,目光锐利如箭。
“既如此,便随我回村。也好让诸位亲眼看看,你们供奉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雪芽提起灯笼,二人走在前面,身后,是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的村民们。
待走到村子入口,村民们停下了脚步,不敢再靠近,只是用哀求和无助的眼神望着李令曦。
李令曦低声对雪芽吩咐了几句,雪芽点头,立刻从随身携带的包裹中取出几面小巧的三角令旗和一卷朱砂线。
李令曦则迈步走向那怨气冲天的院落。
院门大开,一片狼藉。
“马五娘”正在院子里,手里抓着一只被撕咬得血肉模糊的死鸡。
它满嘴鲜血,发出满足又诡异的咀嚼声。
看到李令曦去而复返,恶鬼先是一愣,随即发出尖利的嘲笑:“嗬嗬……又是你这不知死活的小丫头?”
“怎么,那些蠢货把你给请回来了?可惜啊可惜,本大仙如今法力大增,就凭你,能奈我何?”
它一把丢掉死鸡,舔舔嘴角,摆出一副睥睨傲慢的姿态,试图吓退李令曦。
李令曦面不改色,冷声道:“孽障,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你吸食生人精气,残害生灵,惑乱人心,罪业深重,今日本座便让你伏诛!”
“呵呵,还真是大言不惭啊!”恶鬼啸叫一声,操控着马五娘的身体,野兽一样扑向李令曦。
它手上的指甲瞬间变长,带着阴森鬼气,直抓李令曦面门。
围观的村民不禁发出一阵惊呼,替李令曦捏了一把冷汗。
然而,李令曦只是身形微微一动,轻易避开。同时,她右手并指如剑,手中多了一道明黄色符箓。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破邪显正,金光速现,破!”
符箓化作一道耀眼的金光,迅速向“马五娘”飞去,正中眉心。
“啊——!”
恶鬼顿时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像被滚烫的热油泼中,身体开始剧烈抽搐,脸上的表情变得痛苦扭曲。
这一手对李令曦虽是常规操作,但在偏僻山村的人看来,既干净利落又威力非凡,登时让村民们看的是目瞪口呆。
53.请神容易送神难(四)
他们心中残存的那点疑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敬畏和希望。
“仙姑!真的是仙姑啊!”
“太好了,我们终于有救了!”
恶鬼吃了大亏,又惊又怒,它没想到这女子如此年轻,道行却如此精深。
它不敢硬扛,尖叫道:“好你个狠毒的丫头,你以为这样就能打败我?”
“我与这老家伙的肉身已融合,你杀了我,她也得死!你有本事就连这老妇一起,把我们打得魂飞魄散啊!哈哈哈哈!”
恶鬼狡诈阴毒,竟以马五娘的性命要挟。
同时,它猛然催动阴煞之力,马五娘的身体开始以极不自然的怪异姿势扭动着,喉咙发出怪声,眼珠翻白,显得十分痛苦。
“娘!”
马五见状,心如刀绞,差点就要冲过去。
李令曦一把拦住他,冷喝道:“这恶鬼在利用你的不忍,此时上前,正合它意!”
她目光如炬,紧盯着恶鬼:“孽障,休得猖狂!今日,本座便叫你见识见识,何为玄门正法!”
她停止了正面攻击,从袖中取出一枚古旧的铜钱。
将铜钱用红绳系好,口中低诵几句,手腕一抖,那铜钱便如同长了眼睛一样,飞向院落的东南角。
“叮!”一声轻响,深深嵌入土中。
与此同时,雪芽在外围,按照李令曦的吩咐,迅速将几面令旗循方位插好,并以朱砂缠绕连接,形成了一个阵法。
恶鬼见了,本能地感到一阵威胁。
铜钱落下的地方,正是它阴气流转的关键节点。
阴气瞬间被镇住。
周围的令牌和朱砂线,又构成了一个牢笼,阻碍了恶鬼的行动。
“你想困住我?”
恶鬼惊怒交加,它张开嘴喷出一大口黑烟,腥臭无比,直冲李令曦面门。
这是它凝聚的怨毒煞气,常人沾上一丝便会大病不起。
李令曦不闪不躲,左手掐诀,右手虚空画符,一道无形的屏障立刻形成,将黑烟全部挡住。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李令曦冷哼一声,神色清冷庄严,“五星镇彩,光照玄冥……千神万圣,护我真灵,破!”
她并指一点,金光直直射向恶鬼头顶三尺处,那里是其灵台所在,也是鬼魂附体纠缠最深之处。
“嗷——!”恶鬼顿时惨叫不已,仿佛被撕碎。
马五娘的身体先是僵直,然后又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一股浓烈的黑气被迫从她头顶百会穴处冒出,黑气挣扎变换,形成一个模糊可怖的鬼脸。
但仍然有少部分黑气死死缠绕在马五娘灵魂深处,不肯脱离。
这可怕的一幕,清晰地落在所有村民眼中。
直到这时,他们才真正看清了所谓“狐仙”“大仙”的本来面目。
“鬼……真的是鬼啊!”
“老天爷啊,我们一直拜的竟是这么个东西……”
“太可怕了!”
“快看,这鬼还缠着马五娘!”
村民们吓得面无人色,又是恐惧又是后悔。
马五看着那半脱离肉身的鬼影黑气,又看看地上昏迷不醒的马五娘,担忧地跪下哀求李令曦。
“仙姑,您快救救我娘吧!那鬼东西不肯离开……”
恶鬼仍在利用剩余的鬼气,疯狂抽取马五娘微弱的生机,它尖声叫道:
“小丫头,看到了吗,把我逼急了,我就算魂飞魄散,也要拉着老女人垫背!”
“我要让你功亏一篑,嘿嘿……”
李令曦眉头微蹙,这恶鬼比想象的还要狡猾难缠。
若是强行剥离,确实可能伤及马五娘的根本,甚至导致其变得痴傻。
马五跪在一旁痛哭流涕,不知该如何是好。
场面陷入了僵持。
恶鬼以肉身挟持,负隅顽抗;
李令曦投鼠忌器,需寻更稳妥之法。
她暂时收回法诀,恶鬼嗖的一下又钻回了马五娘的体内。
但它此番也元气大伤,不敢再像之前那样嚣张了。
李令曦转身对村民们说道:“诸位也看到了,此鬼凶狠顽劣,且以人命相挟。我们要准备一下,方能彻底将其剥离,而不伤及无辜。”
“今夜子时,阴气最盛,恶鬼能量最强也最易暴露。到时我会设坛作法,一举功成。”
“在此期间,需要诸位协助。”
村民们此刻已经对李令曦奉若神明了,闻言立刻道:“但凭仙姑吩咐,我们一定照办!”
“雪芽,取雄黄、朱砂、糯米、黑狗血来。”
“马五,你去寻一碗无根水,要清澈的,再找一盏经常使用的油灯。”
“其余人,守住院子四周。我布下的旗阵不可移动,任何人不得闯入打扰。”
李令曦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众人立刻前去准备。
子时将近,万籁俱寂。
马家庄的村民们异常紧张,大气都不敢出,听话地守着马五家的小院。
院中已布置好简单的法坛,李令曦长发挽起,神情肃穆,立于坛前。
马五娘被安置在法坛前的一张草席上。
她依旧昏迷,但身体不时抽搐。
很快,子时到了。
阴风骤起,火把明灭不定,四周温度也降低了不少。
李令曦净手焚香,对天三拜,朗声祝告: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按行五岳,八海知闻…凶秽消散,道炁长存!急急如律令!”
净天地神咒一出,一股清流溢出,周遭怨煞之气顿散。
附身的恶鬼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紧接着,李令曦右手幻化灵剑,脚踏七星步,剑尖挑起一张符箓,在油灯上点燃,绕坛三周,口中疾诵:
“太上老君,教我杀鬼...何鬼不伏?何神不惊?敕!”
符火窜起,化作一道火线,围绕马五娘旋转了一圈。
这是护住生人魂魄,隔绝外邪干扰。
恶鬼被这纯阳符火灼烧,连声惨叫,更加缩紧在马三娘魂魄深处。
李令曦见状,知道时机已到。
她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口中咒语急促:“五星列照,焕明五方...揭谛揭谛,波罗揭谛...元神归位,邪祟离形!敕令:出!”
同时并指如剑,猛地点向那碗无根水。碗中之水无风自动,剧烈旋转起来,形成一个漩涡,水面映照出马五娘痛苦的脸庞和扭曲的鬼影。
同时,李令曦示意雪芽将那碗混合了雄黄、朱砂的糯米,均匀地撒在马五娘身体周围,形成一个净化圈。
此法名为“灵镜摄魂术”,以无根水为镜,映射魂魄状态,并以强力咒诀逼迫附体邪祟显形脱离。
恶鬼感到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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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剥离之力,它疯狂地抵抗,死死缠绕着马五娘的三魂七魄,尖啸道:
“不!我不出去!你想我死,她也别想活!”
马五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七窍甚至开始渗出黑血。
她的生魂在两者的拉扯下发出无声的哀嚎,眼看就要崩溃。
情况危急!
李令曦眉头紧锁,强行剥离,马五娘魂魄必受重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令曦目光扫过那盏代表马五娘魂火的油灯。
灯焰正剧烈摇晃,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她心念一转,忽然改变了策略。
她停止念诵强力的驱赶咒语,声音变得低沉而威严:
“痴魂!你横死荒野,无人超度,确属可怜。然这并不是你害人的理由。”
“你强占生人躯壳,吸□□气,与噬人妖兽何异?如今罪业已成,若再执迷不悟,待天威降临,必是雷诛废命,永堕酆都,再无轮回之机!”
“此刻若肯离体,我念尔修行不易,可为你诵经超度,助你往生解脱,洗刷罪孽,重入轮回。”
“是顽抗到底形神俱灭,还是放下执念得一线生机,你自行抉择!”
这一番话,既有雷霆震慑,又蕴含着一丝慈悲点拨,更直指其最恐惧和最渴望之处。
顽强抵抗的恶鬼魂体明显一滞。
它作恶多端,最怕的就是彻底消亡。
而无人超度、孤苦飘零的痛苦,它早已受够!
李令曦的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它扭曲的心灵深处。
挣扎减弱了。
马五娘身体的抽搐也缓和了一些。
那盏油灯的火焰,虽然微弱,却逐渐稳定下来。
李令曦抓住时机,再次结印,但这次的咒语变得柔和许多:
“众生多结冤,冤深难解结...一世结成冤,三世报不歇...解冤结,化冤孽,离苦得乐往生界...”
这是《解冤结咒》,旨在化解怨气,引导魂魄。
恶鬼的抵抗意志终于瓦解了。
它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尽怨悔和疲惫的叹息,缠绕在马五娘魂魄上的黑色“根须”缓缓松开。
李令曦立刻指向无根水:“此时不出,更待何时!敕!”
哗啦!
一股浓黑如墨、扭曲狰狞的鬼魂从马五娘头顶彻底拔了出来。
它漂浮在半空中,发出凄厉的嚎叫,但身上的怨气却在《解冤结咒》的经文声中开始丝丝消散,狰狞的面目也逐渐变得模糊、平和。
马五娘身体猛地一软,彻底瘫倒在草席上,脸色虽然苍白如纸,呼吸却变得平稳悠长。
笼罩在她脸上的死气和黑气彻底消失不见了。
那盏魂灯火苗也恢复了正常的跳动。
“成功了!鬼被逼出来了!”
远处的村民看得清清楚楚,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和惊叹!
离体的鬼魂,此刻不再凶恶,反而显得茫然无助,它看向李令曦,眼中流露出哀求之色。
李令曦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瓷瓶,拔开塞子,对鬼魂道:
“尘归尘,土归土。既已离体,便入此瓶,待我为你超度,洗去罪业,送你去该去之处。”
那鬼魂犹豫了一下,最终化作一缕青烟,钻入了瓷瓶中。
李令曦迅速用符箓封住瓶口。
至此,附体恶鬼终于被降服。
54.请神容易送神难(五)
李令曦舒了一口气,雪芽连忙上前扶住她。
马五连滚爬带地冲进院子,扑到娘身边,发现她呼吸平稳,只是昏迷,顿时喜极而泣,对着李令曦砰砰磕头:“多谢仙姑救命之恩!多谢仙姑!”
村民们也纷纷涌入院子,跪倒一片,感激涕零。
李令曦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
她走到马五娘身边,仔细查看了一下,又画了一道安神符化入水中,让马三喂其服下。
“邪祟虽除,但她元气大伤,魂魄亦受震荡,需好生静养数月,方可慢慢恢复。”
随后,她目光扫过在场的村民,沉声道:“鬼魅之属,最擅长窥探人心弱点。诸位日后应明辨是非,敬天地鬼神而远之,勿要轻信邪术,更不可因一己私欲而行僭越之事。”
“心存正念,身有正气,方为辟邪之本。”
村民们经历此事,早已吓破了胆,连连称是,表示以后再也不敢乱请乱信了。
天色将明,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
朝阳终于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照亮了历经劫难的马家庄。
野鬼伏诛,阴霾散尽。
但小村的灾难并未立刻结束。
王老三的儿子抱着父亲干瘦的身躯,探得他还有一丝微弱的鼻息,如释重负,随即噗通一声朝着李令曦重重磕头:“谢谢仙姑!谢谢仙姑救我爹性命!谢谢仙姑救我全家!谢谢仙姑救了我们全村!”
这一声感谢,如同点燃了引线,引爆了在场所有村民的情绪。
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对之前愚昧行为的无尽羞愧、以及对李令曦神通广大和以德报怨的深深感激,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黑压压的人群再次跪倒一片,哭喊声、道谢声、忏悔声此起彼伏,比之前在山神庙前更加真诚,更加撼动人心。
“仙姑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我们不是人!我们冤枉了仙姑!”
“谢谢仙姑救命之恩啊!”
那莽夫更是抱着自己的儿子,哭得像个孩子,一边哭一边狠狠抽自己耳光。
“我不是东西!我混蛋!仙姑您大人大量……”
李令曦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众生皆苦,愚昧是其苦因之一。
她出手,非为博取感激,而是遵循本心,积攒功德。但这份纯粹的感恩念力,对她修行亦有益处,她坦然受之。
“起来吧。”她虚抬一下手,语气平和,“邪祟虽除,但遗留问题尚多,需尽快处理。”她首先走到王老三身边,蹲下身仔细查看。
老者元气大伤,三魂七魄因长时间被侵占而虚弱不稳,体内更有阴煞之气残留,寻常医药难救。
李令曦取出一枚“培元固魂符”,贴在其胸口,指尖凝聚灵力,在其眉心、气海等处轻轻点过,助其稳住魂魄,驱散残余阴煞。
片刻之后,王老三的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不再似刚才那般气若游丝。
“性命已经无碍了,但伤了根本,需长期静养,多用温补之物,近期勿近坟地,勿参白事。”
李令曦对王家儿子嘱咐道。
王家千恩万谢,小心翼翼地将老人抬回屋内安置。
接着,李令曦开始处理村民的“瘟疫”。
这并不是真的瘟疫,而是阴煞侵体,因此用符箓之法最为对症。
她让患病村民集中到村中祠堂前的空地上,取来清水数十碗。
她立于法坛之前,焚香净手,取出大量“祛病除煞符”,口中念念有词,将符箓引燃,符灰落入清水碗中。
“将此水分发下去,每人饮一口,重症者可用此水擦拭周身患处。”
村民此刻对她奉若神明,立刻照办。
符水入腹,一股暖流散开,身上的麻痒疼痛竟立刻减轻大半,那些紫黑色的溃烂处也开始停止恶化,渗出清液。
高烧者的体温也开始逐渐下降,神志慢慢清醒。
效果立竿见影!村民们更是对李令曦感恩戴德。
然而,李令曦的工作还未结束。
她感知到,因为此次事件,村中滞留了不少或被吸引而来,或因恐惧而诞生的微弱游魂,以及那野鬼消散后残留的些许怨念碎片。
若不处理妥当,久而久之,此地仍会成为阴地,易生事端。
夜幕完全降临,月明星稀。
她在村中央设下法坛,陈列香花灯水果等供品。换上一身更为庄重的法衣,手持桃木剑,步罡踏斗,诵念超度经文。
经文声悠远而慈悲,回荡在寂静的村庄上空。
她以自身灵力为引,沟通幽冥,打开一条暂时的通道,引导那些无主孤魂、残念怨执,前往它们该去的地方。
“……皈依太上尊,能脱一切苦……往生神仙界,快乐皆自在……”
随着经文进行,村民们似乎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加清澈,连日来的压抑感和莫名的寒意彻底消失无踪,慢慢恢复了安宁祥和。
甚至有人恍惚看到点点微光,如同萤火虫般,向着夜空飘散,仿佛是在鞠躬致谢,然后悄然离去。
这场超度法事,一直持续到子夜时分方才结束。
李令曦收起桃木剑,额角微微见汗,连续施法对她的消耗也是不小。
但感受着村庄气机的彻底净化,以及体内因拯救一村生灵而涌动的功德之力,她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村民们没有离去,都静静地守候在周围,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他们看向李令曦的目光,充满了无比的敬畏和感激。
法事完毕,几位村老上前,再次代表全村致谢,并奉上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村民凑的一些银钱和粮食,虽不多,却是心意。
李令曦只取了几文铜钱和一小袋米,象征性地收下,以示了结因果,其余坚决推辞:
“修行之人,济世为怀,非为财物。这些留给受伤生病的人补身体,或是修缮房屋之用吧。”
如此举动,更让村民感佩万分。
离开马家庄已有数日,李令曦和雪芽穿梭在更加茂密的山林之间。
人烟愈发稀少,偶尔能遇到猎户或采药人,也都是行色匆匆。
经此一事,雪芽似乎成长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懵懂地跟着,偶尔会提出一些疑问。
“大人,那野鬼如此可恶,您最后为何还要超度它,让它魂飞魄散岂不干净?”
雪芽一边拨开拦路的藤蔓,一边问道。
李令曦步履轻盈,声音平静地解释道:“天地有其法则,阴阳有其秩序。我辈修士,代天行法,亦需遵从此秩序。”
“杀戮,尤其是对魂体的彻底湮灭,乃大干天和之事,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那野鬼生前或许亦是可怜之人,死后怨气不散,化为厉鬼,是其罪孽。然审判其罪孽并决定其最终归宿的,应是阴司地府,而非我等阳间之人。”
“我将其制服,化解其怨气,送入轮回通道。至于这之后的是非功过,自有判官执笔。此乃规矩,亦是慈悲。”
雪芽若有所思:“所以,大人您修的不仅是法力,更是……规矩和道理?”
“你可理解为‘道’。”李令曦颔首,“道法自然,亦有方圆。若随心所欲,滥用力量,那与邪魔何异?积攒功德,亦需以正途而行。”
正说着,李令曦忽然停下脚步,目光微凝,望向左侧密林深处。
“小姐,怎么了?”雪芽立刻警惕起来。
“有极淡的妖气,还隐隐夹杂着一丝血煞之气。”李令曦微微蹙眉,掐指一算,“方向与我们略有些偏离,但既感知到了便不能置之不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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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
两人改变方向,朝着密林深处潜行而去。
越往林子深处去,光线越暗,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也越发明显。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传来细微的水声和一阵压抑的呜咽声。
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眼前的景象让雪芽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一条林间溪流边,躺着一只体型硕大的白狼。它的一条后腿被捕兽夹紧紧咬住,鲜血染红了周围的溪水和地面。
更让人心惊的是,它身边还围着三只嗷嗷待哺、瘦弱不堪的幼狼,它们正焦急地绕着母亲呜咽,不时舔舐着母亲流出的血液。
那白狼的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却仍努力抬起头,警惕地望向李令曦二人出现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呜咽,试图保护自己的孩子。
那淡淡的妖气,正是从这只白狼身上散发出的。
它已初开灵智,算是一只精怪,但道行很浅。而那血煞之气,则来源于那个捕兽夹和它流失的鲜血。
“好可怜的狼妈妈……”雪芽心生不忍。
李令曦眼神微动。
她能感受到,这只白狼虽为精怪,但身上并无孽债血光,反而有一丝微弱的山林庇护之气,它平日应是守护这片区域,未曾为恶。
那捕兽夹样式古老,锈迹斑斑,看起来废弃已久,不知怎地被这白狼误触了。
“它失血过多,若再不救治,性命难保,这些幼崽也活不成。”李令曦道。
“可它看起来好凶,会让我们靠近吗?”雪芽担心道。
李令曦缓缓上前,目光平静地与那白狼对视,同时散发出一股温和宁静的灵息,如同山间清泉,涤荡着周围的血腥和煞气。
那白狼警惕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它通灵性,能感受到李令曦身上并无恶意,反而有一种让它安心、想要亲近的气息。
它眼中的凶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哀求之色,甚至艰难地低下头,仿佛在叩拜求助。
李令曦走到它身边,仔细查看了伤势,捕兽夹咬得很深,几乎见了骨头。
“雪芽,过来帮忙按住它,可能会很疼。”
雪芽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按住白狼的身体。
李令曦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灵力,快速点在白狼伤口周围的几处穴道上,先为其止血镇痛。
然后,她双手握住那沉重的捕兽夹,灵力暗吐,低喝一声:“开!”
锈死的捕兽夹应声弹开。
白狼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但硬生生忍住了没有挣扎。
李令曦又立刻从符囊中取出金疮药粉,仔细地洒在它狰狞的伤口上,并用干净的布条为其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又取出一颗补充元气的药丸,塞入白狼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白狼的精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了一些,眼神恢复了神采,它感激地用头蹭了蹭李令曦的手。
三只小幼狼也似乎明白母亲得救了,围着李令曦和雪芽亲昵地打转,发出欢快的呜呜声。
雪芽看着这一幕,心里软软的:“大人,它们得救了。”
李令曦摸了摸一只小狼的头,对白狼轻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恐有猎人再来。你伤好之前,带着孩子往更深的山里去吧。”
白狼仿佛听懂了,低声呜咽着点头。
李令曦和雪芽将现场的血迹处理干净,将那个废弃的捕兽夹彻底破坏后深埋,这才起身离去。
“大人,这算是又一桩功德吗?”雪芽问。
“遇见生灵危难,出手相助,是本分。”李令曦望着前方层峦叠嶂的群山,目光深邃。
“功德自在天地铭刻,无需刻意计较。前方之路还长,你我慢慢行去便是。”
夕阳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融入苍茫的山色之中。
55.《志怪》索命(一)
锦宁城的夜向来是热闹的,尤其是城西富户聚集的区域,更是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今夜,位于梧桐巷深处的张员外府邸,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
张员外名为张德广,靠着祖上留下的基业和几分精明的算计,在锦宁城的绸缎行里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虽然谈不上乐善好施,但也未曾听闻有什么太大的恶行。
此时,他正独自一人待在书房里。对这一本摊开的书册,眉头紧锁,额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书桌上点着盏油灯,火苗不时地跳动,映照着他略显苍白浮肿的脸。
平常这个时辰他应该在看账本,但今天他手里拿的是一本如今在锦宁城颇有“名气”的志怪小说——《梦归志怪录》,作者署名梦归客。
这本书文笔不错,故事也新奇,只是销量一直不温不火,直到最近……
张员外翻开的这一页,正是其中一个名为“画皮抽肠”的故事。
故事中一个被负心汉抛弃的女鬼化作美艳女子,专门勾引负心薄幸之徒,在夜深人静之时,露出其青面獠牙的本来面目,用锋利的爪子活生生剖开负心人的肚肠,将其肠子一寸寸抽出。
张员外看得心惊肉跳,也不知是书中的情节太过吓人,还是这阴雨即将到来的夜晚太过压抑,他只觉得胸口发堵,喉咙发干。
他烦躁地把书合上,推到一边,嘴里嘟囔着:“真是晦气!梦归客那穷酸秀才尽写些污秽的东西,早晚惹祸上身!”
他起身想去倒杯茶,却忽然觉得脖颈处吹来一阵阴风,凉飕飕的,激得他汗毛根根倒竖。
可书房的窗户明明关得好好的。
“谁?!”他突然回头,声音微微颤抖。
书房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烛光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墙壁上,随着火苗微微晃动。
“疑神疑鬼……”他自我安慰着,走到桌边端起茶杯。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墙角那面铜镜里映出的,似乎不只是他自己的影子,好像还有一个穿着绿色衣裙的窈窕身影,迅速一闪而过。
“哐当!”茶杯脱手落地,摔得粉碎。
赵员外心脏狂跳,紧紧盯着那面铜镜,可镜子里只有他惊慌失措的脸和身后空荡荡的书房。
“来人,快来人啊!”他拔高了嗓门喊着,因惊吓过度都破了音。
门外守夜的小厮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推门进来:“老爷,有什么吩咐?”
“刚才、刚才有没有人进来?”张员外抓住小厮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
小厮被他吓住了,结结巴巴道:“没、没有啊!老爷,小的一直守在门口,连只苍蝇都没飞进去。”
张张员外松开手,喘着粗气,挥挥手,让小厮退下。
他定了定神,觉得大概是自己这几天太紧张了。
都是那本破书闹的,他恨恨地想,明天就让人去找那穷酸书生的麻烦。
他重新坐回椅子里,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
然而,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飘进了他的鼻端,很淡的味道,像是某种花香,又带着一些陈腐的气息。
他猛地抬头,只见书桌对面不知何时竟端坐一个女子。
女子身着绿裙,身段窈窕,低着头,乌黑的长发垂落,遮盖了面容。
油灯的火苗猛的一下窜高,变成了幽绿色,将整个书房映照的一片鬼气森森。
“咯咯咯……”一阵空灵诡异的女子笑声响起。
张员外吓得快要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颤抖:“你、你是何人?!”
女子缓缓抬起头,张员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张何等美艳动人的脸!
眉若远山,眼含秋水,肤若凝脂,唇色点朱,美得不似凡人,带着一种勾魂射魄的魅力。
“小女子绿袖,夜路难行,见此处灯亮,特来借宿一宿。”
女子的声音清甜软糯,带着丝丝魅惑。
若是平时,见到如此绝色,张员外这老色鬼早就心猿意马了。
可此刻,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窜,这女子出现得实在太过诡异,而且她的相貌总让他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府、府上不太方便……姑娘还是……”张员外想拒绝,可舌头却跟打了结一样不听使唤。
绿衣女子嫣然一笑,起身袅袅娜娜地走到他身边,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肩膀。
“员外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不如让绿袖陪您说说话吧……”
女子的触碰让张员外浑身一僵,他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服渗进来。
他想推开她,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束缚住了,丝毫动弹不得。
那股奇异的香味越来越浓,熏得他头晕目眩。
绿袖俯下身子,红唇贴上他的耳朵,吐气如兰,却带着一丝诡异。
“张员外,你可还记得二十年前,林家绣坊的林雪宜?”
这个名字像一道天降惊雷,在张员外脑海中轰然炸开——
林家,就是二十年前,他伙同刘掌柜和赵乡绅陷害,最终致其家破人亡的林家!
绿袖,就是那个被他残忍杀害的林家小姐的贴身丫鬟……
他惊恐地睁大双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绝美容貌。那眉眼,那神态,渐渐与记忆中那个倔强清秀的丫鬟重合。
“不!不是你,你已经死了!”他失声尖叫,拼命挣扎。
绿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了一种深深的怨毒。
她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灰,光滑的脸颊开始开裂剥落,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筋肉和森白的骨头。
一双眼睛变得全黑,没有眼白,暗黑一片,似无尽的深渊。
“你这狼心狗肺的畜生!拿命来!”
绿袖的声音变得沙哑扭曲,满是恨意。
“不!我不是,你认错人了!救命啊!”
张员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涕泪横流,□□瞬间湿了一片。
那女子似乎被他惨叫激怒,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猛地扑了上来。
她动作极快,干枯细长的手指轻而易举的就撕裂了张员外身上昂贵的丝绸中衣,露出下面肥白油腻的肚皮。
“不,不要!我给你钱,我把家产都给你,你饶了我吧!”
张员外绝望地哀求,但绿袖却毫无反应。
她伸出长而尖的指甲,对着赵员外剧烈起伏的肚皮轻轻一划。
“刺啦——”如同布帛被撕裂,张员外的肚皮应声而开,鲜血和脂肪瞬间涌了出来。
极致的疼痛让他瞪大了双眼,喉咙里发出痛苦难耐的喘息,却喊不出一个字。
见状,绿袖脸上僵硬的微笑似乎扩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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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双手,探入那血淋淋的创口摸索着,然后猛地往外一扯。
一节温热的、还在微微动弹的肠子,被她硬生生地从张员外的腹腔里抽了出来。
鲜血像喷泉一样激射,将地板、墙壁、书架染得一片血红。
张员外的身体剧烈抖动,眼神逐渐涣散,最终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那女子仿佛完成了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她站起身,看着手中那节血淋淋的肠子,发出满足的笑声,如夜间山林中的夜枭。
“咯咯……”
然后她拖着那节肠子,在书房的地板上,用鲜血绘制起一幅诡异的图案。
动作从容不迫,极有仪式感。
做完这一切,她随手将那一截肠子扔在了惨不忍睹的尸体旁,如弃草芥,随意潇洒。
最后,她缓缓转过身,面向那面荡漾着幽光的铜镜,身影逐渐变淡,最终如同融入水中一般消失在了镜面里。
幽绿色的火焰恢复了正常的昏黄,书房里只剩下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一具被开膛破肚、死状凄惨无比的尸体,以及满地用鲜血绘制的诡异图案。
那图案与《梦归志怪录》中“画皮抽肠”故事中描述的一模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张府的下人才从莫名的昏睡中醒来。
当负责打扫书房的小厮像往常一样推开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当场被吓晕了过去。
整个张府顿时陷入了恐慌之中。
伴随着清晨的雾气,张员外死亡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锦宁城。
“听说了吗?张员外死了!哎呀,死的那叫一个惨啊!”
“怎么回事儿,怎么死的?快说说!”
“听说是像被鬼怪剖开了肚子,肠子都流出来了,地上还用血画满了符,跟那本《梦归志怪录》里写的‘画皮抽肠’的故事一模一样!”
……
刘掌柜这辈子最怕水。
自从得知张员外死亡的消息后,他就再也没敢靠近过河边半步。
可是今晚不行,码头新到的一批货出了问题,他必须亲自去盯着。
“他奶奶的,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赶在这时候!”他骂骂咧咧的踩着湿滑的青石板,手里的灯笼晃得厉害。
天色一暗,河边就起了浓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绸布。运河似一条黑色巨蟒静静盘卧,水声哗啦哗啦,搅得他心烦意乱。
“快点儿卸货!”他朝工人们吼道,“干完赶紧回去!”
工人们嘀嘀咕咕,说真是邪门,水里头好像有东西。
刘掌柜心里直发毛,嘴上却骂的更凶:“少他妈胡说八道,再磨蹭,工钱都不想要了!”
突然他隐隐听见有人在叫他。
“刘……仁……良……”那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水里冒上来的。
他蓦地转过身,雾气里却什么都没有。
“谁?是谁在装神弄鬼?!”他声音发着颤。
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面面相觑,显然他们都听见了。
就在这时,灯笼突然“噗”的一下灭了,黑暗像一块湿布,蒙住了刘掌柜的脸。
他只听见水声越来越近,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河里爬了上来。
“点灯!快他娘的把灯给我点上!”
他慌了,高声尖叫着,可是工人们都在后退。
56.《志怪》索命(二)
这时刘掌柜的眼睛突然又能看见了。
他看见河面上浮起了一个白花花的东西,慢慢显露出人形,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上,水珠滴滴答答,直往下掉。
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全是白的,没有瞳孔。
“不、不可能……”刘掌柜双腿一软,坐倒在地。
那东西缓缓朝他飘来,带着河底的腥臭。
他终于看清了“它”的脸,是二十年前的那个船工老陈,被他亲口推进河里灭口的老陈!
“别、别过来!”他手脚并往后爬,“当年都是张员外指使的,不关我的事啊!”
水鬼咧开嘴,露出水草缠绕的牙齿,接着他伸出泡得发白的双手。
工人们早就跑的没影了,码头只剩下刘掌柜和他。
“救命!救命啊——!”
刘掌柜爬起来想跑,可是脚下一滑,整个人却栽进了河里。
河水冷的刺骨,他拼命挣扎,却感觉到有无数只手在往下拽。
水草缠住了他的脚,越缠越紧。他看见老陈就站在他面前,那张浮肿的脸几乎贴到了他的脸上。
然后,有更多苍白的身影从黑暗的水底浮现,他们围着他,将他死死按向河底。
这些都是在码头上意外淹死的人,原来,他们都在等着这一天。
刘掌柜的嗓子里灌满了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最后看见的,是老陈脸上那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第二天,打渔的渔夫发现刘掌柜的尸体卡在桥墩下。
捞上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浑身上下都是乌黑的手印,像是被无数双手按在水里,活活溺死了。
最诡异的是,他脸上还带着一丝笑,好像在死前看到了特别开心的事情。
老船工们私底下都说,刘掌柜这是被水鬼找了替身,而且看样子找他的还不止一个。
“水鬼拉替身!”
流言再次升级,人们惊慌不已,传递着这个消息。
这与《梦归志怪录》中另一个名为“水鬼怨”的故事对应上了。
运河码头一时人心惶惶,日落之后无人敢靠近。
接连两起离奇命案,死法都与《梦归志怪录》的情节吻合,让锦宁城的百姓都陷入了恐慌。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人人谈之色变。
那本原来销量平平的《梦归志怪录》,瞬间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而此时书的作者——落魄书生唐云山,还窝在他那间租来的破旧书斋里,对着新写的草稿字斟句酌,他对外面因他笔下的故事而掀起的滔天巨浪一无所知。
官府压力巨大,将与死者有关联的人都排查了一遍。
最终,所有的疑点,似乎都指向了一个人——《梦归志怪录》的作者,唐云山。
捕快在唐云山简陋的住处搜出了《志怪录》的手稿,以及一些他与人讨论鬼怪情节的信件,其中不乏对世道不公的愤懑抱怨。
更重要的是,有人证实,唐云山曾在酒馆与张员外发生过口角,也曾因向刘掌柜推销书籍被辱骂。
“看来,定是这唐云山心怀怨恨,借志怪故事之名,行凶杀人!”
县令一拍惊堂木,下了定论。
很快,唐云山就被衙役们押上了公堂。
“堂下犯人唐云山,你可知罪?”
唐云山跪在堂下,虽然害怕,却仍然抬起头道:“大人明鉴!学生不知身犯何罪?”
“《梦归志怪录》乃是学生杜撰的志怪小说,只为抒发内心情感,换些银钱度日,绝非什么邪术咒语,更不曾以此害人!”
“还敢狡辩!”县令拿起案几上的一本《梦归志怪录》,厉声喝道:“张员外之死,仿你书中的‘画皮抽肠’篇。刘掌柜之死,仿你书中‘水鬼怨’篇。且两位死者皆与你有所接触!”
“你屡试不第,心怀怨愤,所以借此邪书宣泄,模仿书中情节,杀人泄愤,扰乱民心,报复社会!”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还不从实招来!”
唐云山如遭雷击,脸色惨白,急忙辩解:“大人,学生冤枉啊!学生写书只为谋生,与那些老爷们也只是泛泛之交,怎么会因此而杀人呢?这……这分明都是巧合,或是有人栽赃陷害啊!”
县令自认证据确凿,根本不听唐云山的辩解:“看来不用刑,你是不肯招了!来人,大刑伺候!”
凶狠的衙役应声上前,按住唐云山。
水火棍、夹棍……各种刑具一一摆开,惨叫声和皮肉撕裂声顿时响彻公堂。
唐云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哪里经得起这等折磨,几次昏死过去,又被冷水泼醒。
最后,在痛苦与绝望中,他不得不屈打成招,签字画了押。
消息传出,城中百姓议论纷纷。
虽有人觉得太过巧合,但更多的人在恐慌中宁愿相信凶手已经伏法,纷纷唾骂唐云山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然而,就在唐云山被打入死牢,等待秋后问斩的当口,第三起命案,发生了。
赵家。
赵乡绅把自己关在佛堂里已经三天三夜了。
张员外被开膛破肚,刘掌柜溺水身亡。
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
他比谁都清楚,这是为什么——二十年前,林家那件事。
“菩萨保佑……佛祖保佑……”他跪在蒲团上,手里的念珠转的飞快。
桌子上的烛火突然晃了一下。
他惊恐地抬起头,佛堂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抖动。
“来、来人!”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特别虚。
没人应声。这不对劲,他明明吩咐过下人,要整夜守在门外。
又一阵阴风吹过,烛火疯狂跳动,眼看快要熄灭,可佛堂的门窗明明都关得严严实实……
“谁?是谁在那里?!”他盯着角落的阴影,心脏砰砰直跳。
阴影处传来一声轻笑,又软又美,听的人骨头都酥了。
然后,一个白衣女子款款走出。
她长得可真美啊,美的不像是真人。皮肤白的像玉,眼睛黑的像葡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你是谁?”赵乡绅吓得往后退,直到后背抵在供桌上。
女子并未回答,而是走近几步,她身上有一股奇异的香味。
“是、是林家……林家派你来的?”赵乡绅声音发抖。
女子轻轻一笑:“老爷您说什么呢?小女子只是路过,见此处佛光普照,特来参拜。”
她说话的尾音像带着钩子,挠得赵乡绅心里直痒痒。
他明明该害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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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知怎的,竟有些移不开眼。
“来。”女子伸出一双纤纤玉手,“老爷定是累了,让奴家好生伺候老爷。”
赵乡绅下意识想拒绝,可身体却不听使唤。那香味越来越浓,让他感觉头晕乎乎的,像是喝醉了酒。
女子扶他在蒲团上坐下,冰凉的手指抚上他的太阳穴,轻轻揉动。
真舒服啊。
赵乡绅闭上双眼,感觉自己好像飘了起来。
“老爷这些年……睡得可好?”女子在他耳边吐气如兰,轻声问道。
“不、不好……”他迷迷糊糊地回道,“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
“梦到了什么?”
“梦到林家那些人来找我索命……”
女子的手顿了顿,声音依旧温柔:“那老爷可曾后悔?”
“后悔……后悔又有什么用?人都死了。”
他突然感觉心口一痛,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
睁开眼,女子绝美的脸就在面前,这么近,那么美。
可是那眼神里,却闪着诡异的光。
“你、你……”他张口结舌,残存的理智告诉,这女子有些不对劲。
可是没想到下一刻,面前的美人突然解开了衣裳,衣衫滑落,露出了里面若隐若现的红色肚兜。
赵乡绅禁不住咽了口唾沫,他这辈子最好女色。虽知这女子来的蹊跷,可那身段实在太过勾人,
“你……莫非你是狐仙?”
他试探着问,女子不答,反而俯身过来,冰凉的手指抚上他的胸口:
“老爷何必多问呢?春宵苦短……”
温香软玉在怀,赵乡绅最后的一丝理智彻底崩塌了。
他猴急的一把将女子搂进怀里,手忙脚乱扯她的衣裳。
“美人儿……真是个绝色的美人啊!”
他喘着粗气,把女子压在身下。
烛火疯狂的摇晃,墙上的影子逐渐扭曲变形,然而赵乡绅完全沉浸在欲望里,根本没注意到身上的女子眼神越来越冷。
“老爷好生勇猛啊……奴家要受不住了……”
女子在他耳边娇/喘,手指却悄悄有所动作。
赵先生忽然感觉浑身发热,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欲望涌上来,他像变了个人似的,不知疲倦地索取着。
“我还要……再来!”
他双目赤红,紧紧抓着女子的肩膀。
女子轻笑一声,眼神闪过一丝讥讽。她任由赵乡绅折腾,唇边却渐渐渗出一丝银光。
渐渐的,赵乡绅觉得不对劲了。他感到自己的力气在快速流失,可是身体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等等!我……我……”
他想推开身上的女子,却发现手臂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劲儿。
女子反而主动起来,俯身在他上方,长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脸。
“老爷这就不行了?”她轻笑道,“方才不是还很威风吗?”
赵乡绅惊恐的发现,自己的精气正不受控制的外泄。
更可怕的是,他明明应该害怕,可身体却还在享受着这种极致的快感。
“放过我……”他虚弱地哀求,“我知道错了,放过我吧……”
女子俯身,红唇贴在他耳边:“二十年前,林家小姐也是这么求过你的,你可放过她!?”
57.《志怪》索命(三)
“你、你……”赵乡绅猛地瞪大眼,他终于看清了,女子那张美艳的脸渐渐变成了林小姐的模样。
那个被他凌辱后投井自尽的姑娘。
“不,不是我!是刘掌柜怂恿我的……”
林小姐的脸忽而又变了,变成另一个被他□□致死的丫鬟,紧接着又变了一张脸,最后变成了一张狐狸的脸,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满是怨恨。
赵乡绅想挣扎,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个被掏空的皮囊,最后一点精气正从七窍中丝丝缕缕的飘出,被那狐妖尽数吸去。
极致的快感和濒死的痛苦交织在一起,他发出既像呻吟又像哀嚎的怪异声音。
第二天上午,下人觉得不对劲,壮着胆子撞开门。
赵乡绅赤身裸体躺在地上,整个人干瘪的只剩一层皮包骨,可那张皱巴巴的脸上,却是一副极度愉悦的表情,嘴角还挂着痴迷的笑。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特殊的香气,像是檀香混合着狐骚味,更诡异的是,床单上落满了白色的狐狸毛。
这事很快传开了,老百姓都说赵乡绅这是遭了狐妖的报应,在快活时被吸干了精气。
之前的老人们却私下摇头,说哪儿是什么狐妖作怪,分明是林家的冤魂来寻仇了,用他最喜欢的方式要了他的命。
“活该!”街边卖豆腐的老王啐了一口,“这老色鬼害了那么多姑娘,最后死在自己最爱的这档子事上,真是现世报,活该!”
“又是《梦归志怪录》!这都第几个了?”
“第三个了!第一个是张员外,肠子被活活抽出来。第二个是刘掌柜溺死,说是模仿水鬼拉替身。现在又是赵乡绅,浑身的精血像是被吸干了,跟‘狐魅’篇中的情况一模一样啊!”
“太邪门儿了!这是索命书吗?那写书的怕不是个妖人吧……”
“可那写书的书生唐云山,前几天不是被抓进大牢了吗?”
“难道这书成精了,真的会索命不成,太可怕了!”
志怪小说会索命的消息一传开,整个锦宁县城全都震撼不已。
恐慌到达了顶点。
官府也傻了眼,这就意味着他们抓错了人,真凶依然逍遥法外,而且还在继续作案。
锦宁城上空,怨气、戾气与恐慌交织,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大风暴。
李令曦和雪芽就是在这个时候,牵着马踏入了锦宁城的城门。
相较于乡野村庄的破旧偏僻,锦宁县城显得喧嚣且富有生气。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叫卖声、吆喝声处处可闻。
雪芽好奇地东张西望,看着琳琅满目的商铺和各式各样的行人,显得很兴奋。
“大人,这县城好热闹啊!咱们这次可以多待几天,好好逛逛了。”
雪牙扯了扯李令曦的衣袖,眼巴巴地望着路边的糖人摊子。
李令曦却并没有立刻回答。
行走在繁华的街道上,她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这座城市的气息,很不对劲。
表面的繁华之下,涌动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惊惧,还有一股隐晦阴冷的怨戾之气,缠绕在城市的某些角落,与这浮华的市井气息格格不入。
“热闹之下,暗流涌动。”李令曦清冷的声音响起。
走在路上的行人看似正常,眼神却有些闪烁,交谈时会不自觉的压低声音。
“看来此地怨戾交织,死气盘踞,恐怕是有连环的祸事发生。”
雪芽闻言脸上的兴奋褪去,也静下来仔细感应,果然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心神不宁的气息。
“确实如此。我感觉到这城里的气味……好像又腥又臭,还夹杂着一股子淫邪气,而且还有浓郁的怨气!”
李令曦神色平静,目光淡淡扫过那些路人。
“嗯,死了三个。怨主不止一个,执念深重。手法……倒是有点意思,模仿的挺像那么回事。”
“模仿?”雪芽不解。
“怨气是真的,死气也是真的,但索命的手段带着一股刻意为之的匠气。”
李令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就像是有人拿着剧本,按图索骥,演戏给活人看。”
两人找了间还算干净的临街客栈住下,刚安顿好,就听见大堂里的食客们都在议论纷纷。
而议论的焦点,自然就是最近的志怪索命之说。
雪芽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凑到李令曦身边,兴奋中带着紧张。
“大人您听到了吗?他们都在说有本叫《梦归志怪录》的小说,画皮鬼,水鬼,还有狐妖……听起来好刺激,我们是不是要捉妖了?”
李令曦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不要着急,官府现在肯定比我们更头疼。死了三个有头有脸的人,还抓错了凶手,这脸打得是啪啪响,我们初来乍到,得先摸清楚情况再说。”
她放下茶杯,眼神锐利起来:“不过这股怨气若不化解,此地恐永无宁日。”
“而且模仿志怪故事杀人,嫁祸无辜书生,这幕后之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对那三个死者更是怨恨到了骨子里。”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先去看看那个替死鬼书生吧。”李令曦站起身,“顺便会会本地的父母官,看看他们底蠢到了什么地步。”
她语气虽平淡,但雪芽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冷冽的意味。
看来,又有人要接受来自大人“铁口神断”的暴击了。
锦宁县衙的后堂,县令王大人正焦头烂额。
赵乡绅的死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得他眼冒金星,不知所措。
他拍板定下的杀人凶手唐云山还在死牢里蹲着,可外边又死了一个,死法还和书里一模一样!
这让他如何向上峰和满城的百姓交代?
“废物,一群废物!”王县令气恼地摔了茶杯,“查了这么久,就查出个替罪羔羊!真凶呢?难道真是鬼怪作祟不成?”
师爷和捕头们噤若寒蝉,低着头装鹌鹑,不敢轻易言语。
就在这时,衙役来报,说外边有个游方的道士求见,自称能为案件提供线索。
“道士?”王县令眉头紧锁,本欲挥退,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于是不耐烦地道:“让他进来吧。”
李令曦带着雪芽,施施然走入后堂。
她并未向县令行大礼,只是微微颔首,气度从容,与焦躁的县衙氛围格格不入。
“在下玄门中人李令曦,途经宝地,观城中怨气凝结,死障缠空,特来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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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令曦开门见山,声音清越,镇定从容。
王县令上下打量着李令曦,见她年轻,心中先轻视了三分,哼道:
“本官审理案件,自有法度,何须方外之人指手画脚?你说什么怨气死障,难道真是鬼怪杀人不成?”
李令曦淡淡一笑:“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反之,怨气、死气、戾气亦是如此。人死若含冤负屈,其屈不散,可成执念,影响生者。”
“但若说能精细模仿书中的情节,杀人剖腹,抽肠溺毙,吸髓榨精,以在下看来,并非鬼怪之力,实乃人心之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梦归志怪录》是影子,是蓝图。而真凶不过是借了这股东风,行复仇之实罢了。”
王县令被李令曦的一番话说得将信将疑。
师爷却插嘴问道:“道长所言虽有道理,但凶手作案手法高明,现场几乎未留痕迹。且张、刘、赵三位员外乡绅平日虽有些……嗯,小节有亏……但也算本分的商人乡绅,何来如此深仇大恨的仇家呢?”
“小节有亏?”李令曦眉梢轻轻一挑,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诮,“贪财好色,巧取豪夺,这些在诸位眼中只是小节?”
“也罢。我且问,二十年前这锦宁城,可曾发生过什么大事?比如某户人家突然败落,或者是……灭门的惨案?”
“二十年前?”王县令一愣,那时他还是个备考的书生,他看向师爷。
师爷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忽然脸色微变:“大人,二十年前确实有一桩旧案。那时城西的林家,本是经营绣坊的富户,可一夜之间……染了时疫,全家死绝,家产也变卖的变卖,散尽的散尽,彻底败落了……”
李令曦捕捉到师爷语气中的一丝不自然,冷笑一声。
“到底是什么样的时疫,能够精准灭门,却并未在城中蔓延?这难道不蹊跷吗?”
“还有,那林家可有亲友或仆役幸存?”
师爷支支吾吾道:“这……年代久远,卷宗记载不清了。据说林家有个老管家,处理后事后就离开了锦宁城,不知所踪……”
李令曦不再多问,心中已有计较。
她提出要去三处案发现场及苏家旧宅一看,王县令此刻无计可施,又见李令曦气度不凡,便勉强同意了,派了个老成的捕快前去带路。
首先去的,是已清理过的张员外书房。
此地血腥气已经变淡,但依然残存着一股怨念和惊骇的气息。
李令曦的指尖轻轻拂过书桌、铜镜,闭目仔细感受。
“恐惧……极度的恐惧,还有一丝熟悉的,被背叛的怨恨……”
她喃喃低语,“那‘画皮’并非凭空幻化,凶手必然让张员外认出了‘她’的身份,或者说……联想到了某个他亏欠过,害死过的女子。”
随后又去了运河码头。
白日里的码头忙碌依旧,但一走到刘掌柜身死的那段河道,便觉得阴冷刺骨,水汽中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腥臭。
“不止有一个水鬼的怨念。”李令曦站在岸边,目光深邃,“刘掌柜死于水,但拖他下去的,是积年的怨恨,此地沉溺的怨魂不止一个,都被凶手巧妙的借用了。”
58.《志怪》索命(四)
最后她又去了赵乡绅的卧房。
这里面弥漫着很浓的淫靡之气,那股子腻歪的奇异香味还未完全散去。
“用了迷幻类的药物,再加上高明的催眠引导。”李令曦捻起一点窗台上的灰尘,在鼻尖嗅了嗅,“姓赵的自身又荒淫无度,心志不坚,所以极易被引导至幻境之中,纵欲而亡。”
“所谓的‘狐妖吸髓’,不过是□□物与精神控制的结合,榨干了他的精气。”
一番探查下来,李令曦心中脉络逐渐清晰。
这三起命案,绝非鬼怪所为,而是精心策划的复仇。
凶手对《梦归志怪录》的内容极为熟悉,并且巧妙的利用了环境,药物以及死者自身的心理弱点,完美复刻了书中的死法。
看来,关键就在二十年前的林家旧案,以及那个不知所踪的老管家身上了。
黄昏时分,李令曦和雪芽来到城西一处荒废的宅院前,这里便是当年的林家绣坊。
时过境迁,此处已是断壁残垣,荒草萋萋。
但即使过去了二十年,此地依旧弥漫着冲天的怨气和无尽的悲凉,寻常人靠近便会觉得心悸不安,阴风绕体。
“大人,这里的怨气好重,好悲伤……”雪芽缩了缩脖子。
李令曦神色凝重,缓步走进宅院。
她在一处看起来像是主屋的废墟前停下脚步,手捏法诀,试图回溯此地的残存记忆。
李令曦将灵觉集中,努力与此地残存的意念沟通,引导他们重现当年的片段。
刹那间,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换,时光仿佛倒流。
她“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惨案并不是意外。
冲天的火光中,夹杂着冰冷的寒光和凄厉的惨叫。
蒙面的黑衣人手持利刃,在宅院内疯狂砍杀,仆役、丫鬟、家眷……纷纷倒在血泊中。
一个儒雅的中年男子护着妻儿,目眦欲裂地怒斥着几个站在火光阴影处的人。
那几个人的脸,虽然年轻了许多,但李令曦不会认错——正是张员外,刘掌柜和赵乡绅三人。
他们脸上的表情贪婪而又残忍,正指挥着那些黑衣人行动。
她还看到有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人,竟然也出现在了现场的边缘,冷漠地看着这一切,随后挥挥手,有人开始拿起火油四处泼洒。
画面的最后,有一个老管家模样的人,他浑身是血,抱着一个已经断了气的小男孩,躲在假山的缝隙里,眼睁睁看着小姐被凌辱后杀害,老泪纵横,眼中燃烧着刻入骨髓的恨意。
景象戛然而止。
李令曦猛地睁开双眼,胸口微微起伏。
即便她见惯了生死,此刻心中也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怒意与悲悯。
原来如此。
所谓的时疫,其实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杀人夺产的灭门惨案。
张、刘、赵三人,乃是直接的参与者和受益者,而当时的官府很可能也参与其中。
雪芽在一旁关切的问道:“大人,这林家惨案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是染了时疫吗?”
“不是时疫。”李令曦垂下眼眸,语气冰冷,“是谋杀,是构陷,是瓜分。张、刘、赵,还有当年经办此案的官吏,好一个官商勾结,杀人夺产!”
她可以断定,那个老管家——林家惨案的幸存老仆,就是这一切的幕后推手。
他隐忍了二十年,带着刻骨铭心的仇恨归来,用他所能想到的最残忍、最能震慑仇敌的方式,展开了复仇。
而《梦归志怪录》这本充满奇诡想象的书,恰好给他提供了完美的灵感,也成了他嫁祸唐云山的最佳工具。
“大人,我们现在要去找那个老管家吗?”雪芽问道。
“不急。”李令曦摇头,“他谋划了二十年,心思缜密,必然留有后手。我们需要找到确凿的证据,不仅要救出唐云山,还要将二十年前的冤案一并昭雪,否则怨气难平,此地永无宁日。”
抬头看向暮色沉沉的天空,李令曦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有些旧帐……是时候该好好的算一算了。”
接下来的两天,李令曦并未直接去寻找那名叫林忠的管家,而是让雪芽利用她的优势,在市井中打探关于林家旧案和忠伯的零星消息。
同时她自己也暗中留意着锦宁城内的气息流动,试图捕捉到那属于策划者的怨恨之气。
唐云山在死牢中奄奄一息,屈打成招的冤屈,让本就浓郁的怨气更添了一份沉重。
第三天夜里,李令曦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林家旧宅。
她有一种预感,忠伯一定会回到这里。
月色凄凉,荒宅更显得鬼气森森。
李令曦隐匿了气息,静静地等待着。
果然亥时刚过,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了,他提着一盏小小的白灯笼,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走向废墟之中。
那是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那里面燃烧着一种名为仇恨的火焰。
他走到主屋的废墟前,放下灯笼,从怀中取出香烛和纸钱,默默的烧起来。
他嘴里低声念叨着:“老爷,夫人,小姐……老奴来看你们了。快了……就快了,那些狼心狗肺、禽兽不如的东西,都下去给你们赔罪了……张扒皮,刘黑心,赵老鬼,他们都以最痛苦的方式,下去伺候你们了……”
李令曦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
听到动静,忠伯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你终于来了”的释然。
他打量着李令曦:“你就是那个在查案的道士?”
“在下李令曦,玄门中人。”李令曦望着他,“忠伯,或者说,林家最后的幸存者——林忠。”
忠伯笑了笑,满是皱纹的脸皱得像朵衰败的菊花。
那笑容里满是沧桑与苦涩:“二十年了,终于有人还记得林家,记得老奴的名字。”
“你为何要用《梦归志怪录》的方法杀人?为何要嫁祸给唐云山?”
李令曦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为何?”忠伯眼中迸发出恨意,“因为他们该死!张员外贪图苏家祖传的染绣秘方和家财!刘掌柜做伪证,构陷我们老爷通匪!赵乡绅仗着权势,强占田产,逼死小姐!”
“还有当年那个收受贿赂,草草结案的狗官!他们哪一个不是双手沾满了林家的鲜血?!”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我隐姓埋名二十年,苦苦等待机会。直到我看到那本《梦归志怪录》,唐云山他写的真好啊!那些恶人,就该是那样的死法!”
“我用他的书作为借鉴,让那些畜生在恐惧和痛苦中死去,岂不是报应不爽?”
“至于唐云山,哼,他一个穷酸秀才,写这些邪祟东西,祸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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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让他顶罪,正好也让世人都看看写这种书的下场!”
他的表情偏执、扭曲,充满了复仇的快感,以及对世道的绝望。
“冤有头,债有主。”李令曦皱眉,“你为主家复仇,情有可原,但手段过于酷烈,且牵连无辜之人。”
“那唐云山何罪之有?他不过是一支笔写尽人间不平,却莫名成了你复仇的棋子。你此番行为,与当年构陷林家的那些人,在不择手段上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忠伯身躯一震,随即厉声道:“你懂什么?!林家上上下下三十几口人,一夜之间全都死了!”
“老爷被逼自尽,夫人撞柱而亡。小姐她……小姐她才十六岁,被那赵老贼……最后投井了……他们死的那么惨,我要让他们尝尝这种滋味,有什么不对!”
“复仇并没有错,但方式有差别。”
李令曦上前一步,目光如炬。
“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林家人安心?你看看这废宅之中的怨气,可曾因为仇人的生死而消散半分?”
“没有。反而因你的杀戮,更添戾气,唐云山的冤屈,更是在这怨气之上雪上加霜。你让这片土地,永堕怨念轮回!”
忠伯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他环顾四周荒凉的废墟,感受着那股浓郁的悲戚,眼神出现了一丝动摇。
“更何况,”李令曦语气转冷,“你以为你的计划天衣无缝?你以为杀了张,刘,赵三人就完了?当年之事,参与瓜分苏家产业的,恐怕并不止他们三个吧。还有那个草菅人命的狗官,你动得了吗?你如此行事,打草惊蛇,剩下的仇家还会给你机会吗?”
忠伯脸色变幻,他确实还有名单,但剩下的目标,要么势力更大,要么更加警惕。
李令曦叹了口气:“放下吧,把证据交给我,我会让二十年前的冤情公之于众,让该受律法制裁的人伏法,让蒙冤者昭雪,让真正的罪人受到审判,这才是真正的告慰亡者,平息怨气之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沉溺于以暴制暴的杀戮循环,最终害人也害己,让你的主家在天之灵,亦不得安宁。”
听了李令曦的一番话,忠伯沉默了许久,眼眶含泪,显得异常颓丧。
复仇的执念支撑了他二十年,此刻被李令曦一语道破其中的偏执与不智。
这种无法真正平息怨念的无力感,让他瞬间苍老了许多。
“证据……我有一些当年他们往来的密信副本,还有刘掌柜亲手写的伪证草稿……我藏在……”
最终忠伯嘶哑地说出了藏匿证据的地点,
他知道,自己的复仇或许该换一种方式了,而眼前这个女道士,或许真的能带来不一样的结局。
拿到忠伯提供的关键证据后,李令曦立刻开始行动。
她让雪芽暗中保护忠伯,忠伯此刻已是心如死灰,但愿意当堂对质。
而她自己则带着证据,再次来到了县衙,这一次她丝毫没有客气。
“王大人。”李令曦将一叠发黄的纸张放在公案上,声音清冷,“这是二十年前林家灭门案的真相。张、刘、赵三人,勾结衙司,构陷通匪,杀人夺产,罪证确凿。如今的连环命案,乃是苏家幸存老仆苏忠,为报当年的血海深仇所为。”
看着那些密信和伪证,王县令汗如雨下。这里面,甚至隐约牵扯到了他的某位前任,这可是一桩惊天的大案!
59.《志怪》索命(五)
“这、这……”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王大人,你难道还想重蹈二十年前的覆辙,官官相护,草草结案吗?”
李令曦的语气转为冷厉,“如今满城皆知《志怪录》索命,而今真凶已经现身,冤情也即将大白,若不能秉公处理,恐怕这锦宁城的怨气,下一个找上的,就不知是谁了!”
她话语中的暗示让王县令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联想到赵乡绅等人的悲惨死状,他不敢再心存侥幸。
“来人呐,速速释放唐云山,并请郎中给他医治。”
王县令首先下令,然后收起那些证据,咬牙道:“此案,本官定当彻查,还林家一个公道!”
很快,唐云山被无罪释放的消息传开,同时传开的,还有二十年前林家惨案的真相。
锦宁城一片哗然,人们这才知道,那些看似离奇诡异的志怪索命案背后,竟藏着如此沉痛的血海深仇。
舆论瞬间反转,唐云山从“杀人恶鬼”变成“蒙冤才子”,他的《梦归志怪录》,也因此名声大噪,一时间洛阳纸贵。
而张、刘、赵三人,则从受害者变成了人人唾弃的奸恶之徒,死有余辜。
官府根据忠伯提供的线索,开始重新调林家旧案,陆续牵扯出一些当年参与其中的小吏和帮凶。
林家旧案得以彻底平反,官府返回当年被侵占的田产,由林家族中的远亲代为管理,用于供奉林家香火。
沉冤二十年的血案,终于画上了句号
虽然已过了许多年,但迟来的正义,总算让那笼罩在锦宁城上空的沉重怨气开始缓缓消散。
忠伯在公堂上陈述了所有的罪行,包括他如何利用《梦归志怪录》的桥段,利用药物、心理暗示和环境布置完成了三次复仇。
交代完罪证之后,忠伯被收押待判,但他的神情,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平静。
临行前,李令曦去牢中看了他一次。
“值得吗?”她问。
看着天牢小小窗口透进的那一点光,忠伯缓缓道:“为夫人老爷和小姐报仇,老奴从不后悔,只是牵连了那书生,确实不该。道长,谢谢你让林家得以沉冤昭雪,老奴终于可以安心的去见主家了……”
李令曦沉默片刻:“到时我会为你超度,助你往生。”
忠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只是深深一揖。
李令曦又去见了身体尚未痊愈的唐云山,书生经历此番大难,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少了几分孤愤。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唐云山郑重行礼。
“不必谢我。”李令曦淡淡道,“你的笔,写出了人心鬼蜮,却也成了他人复仇之刃。往后写作,好自为之,须知文字亦有力量,可载道,亦可伤人。”
唐云山若有所思,恭敬应下。
客栈里,雪芽望着窗外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县城街道,问道:“大人,忠伯他会死吗?”
“律法自有公断。”李令曦闭目养息,“但他心存死志,或许那对他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雪芽,拿香来。”调息完后,李令曦坐在桌旁,燃起一柱清心香。
烟雾笔直向上,但却在接近屋顶时,诡异地打了个旋儿,散开一丝极淡的黑灰色絮状物。
“大人,这是……”雪芽指着那香意象,惊讶问道。
“怨气未平,尚有淤塞。”李令曦眸色沉静,看着那袅袅青烟。
“林家三十几口人的冤屈,张刘赵三个帮凶的死,乃至唐云山的无妄之灾,这些怨气互相交织,如同乱麻。忠伯承担了他的那部分,但还有最关键的一环,未曾松动。”
她取出三枚古朴的铜钱置于掌心,随后轻轻抛洒在桌面上。
铜钱叮当作响,卦象显现。
“坎水陷落,艮山压顶,官鬼爻动,隐于东南……”
李令曦指尖划过卦象,嘴唇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果然。当年之事,岂是区区几个乡绅商户和一个地方小吏就能一手遮天?背后若无更大的保护伞,林家岂能如此轻易地被碾为齑粉?”
“大人,您的意思是这背后……”雪牙瞪大了眼睛。
“东南方向,乃州府所在。官星带煞,位高权重,却缠绕着与林家同源的腐朽死气。”
李令曦收起铜钱,语气笃定。
“当年参与其中,借此攀爬,如今已身居高位者,尚未受到丝毫波及。”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东南方向:“忠伯隐忍二十年,或许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但他一介平民,无力撼动这等人物,而当地的官府……即便王县令想查,恐怕也有心无力,甚至还可能受到来自上边的压力。”
“那怎么办?难道就让这最大的恶人逍遥法外吗?”雪芽愤愤不平。
“逍遥法外?”李令曦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天道好轮回,何曾饶过谁?他既借不正手段起家,便休怪我找上门。法度若一时难及,便让冤魂亲自去讨个公道!”
李令曦虽非嗜杀之人,但也绝非迂腐之辈。
玄门中人,秉持天道,超度人心,但面对这等罪孽深重,若只是一味地等待律法,有时反而是对天道和冤魂的辜负。
“今日不将这最后的脓疮挑破,我李令曦道心难平。”
接下来的两天,李令曦闭门不出,以林家旧宅废墟中取来的一捧沾染了最深怨念的焦土为核心,辅以特殊的药材和符箓,炼制了三枚小巧的黑色木符。
木符之上,用朱砂勾勒出复杂的纹路,隐隐散发出阴冷的气息。
“大人,这是干什么用的?”雪芽好奇地问。
“引魂符。”李令曦解释道,“它能放大怨念的回响,引导残存的魂魄执念指向与其因果最深之人,并为其短暂开辟一条显化之路。”
“简而言之,就是让林家的冤魂能更容易的找到当年的主谋之一,并在其周围制造出足以影响现实的幻象和恐惧。”
同时李令曦也算出了那位如今贵为知府的吴大人近期的行程。
恰好三日后,吴知府将按例巡视锦宁城,并夜宿于城中最豪华的锦华楼。
时机已到。
吴知府坐在宽敞舒适的轿子中闭目养神。
他年约五旬,面容富态,保养得宜,眉宇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锦宁城发生的连环命案和林家旧案重提,他自然知晓。
心中虽有些许的不安,但并未太过在意。
毕竟事情过去二十年了。当年知情的人死的死,散的散,那个叫林忠的老仆,不过是个疯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至于那几个死掉的商人乡绅,不过是小卒子,死了干净。
轿子行至锦华楼,本地的官员乡绅早已列队迎接,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吴知府矜持地点头,享受着众人的簇拥。到了夜晚,锦华楼三楼的雅苑灯火通明,宴席奢华。
吴知府多饮了几杯,被下人搀扶着,回到了最为豪华的上房,房内熏着昂贵的檀香,布置典雅。
然而刚踏入房间,却莫名觉得一股寒意袭来。
“怎么回事儿?窗户没关严?”
他嘟囔着走到窗边去检查,窗户关得紧紧的。
他甩甩头,觉得是自己酒喝多了,有些疑神疑鬼。
正准备宽衣就寝,眼角却突然瞥见,房间角落那面巨大的琉璃镜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可当他转头看去,镜中却只有他略显醉态的身影。
“哎呀,今天真是喝的太多了……”
他揉了揉眉心。
就在这时,一阵凄凉的女子哭泣声飘进了他的耳朵。
“呜呜……爹……娘……救我……”
吴知府浑身一颤,酒意瞬间清醒了大半。
这声音……这声音怎么那么像……像二十年前,那个被他派人□□凌辱,最后投井而亡的林家小姐。
“谁?谁在那儿?”
他厉声喝道,声音中的颤抖却掩饰不住。
哭声突然停止了,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吴知府只听得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一个箭步冲到门边,想打开门喊人,却发现房门好像被死死焊住了,纹丝不动。
“来人啊!快来人啊!”他用力地拍打着房门,声音中满是恐慌。
可门外却毫无动静,仿佛整个锦华楼的人都消失了一般。
恐惧瞬间自脚底升腾至头顶,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缓缓地扭过身,背靠着房门,惊恐地环顾四周。
烛火突然不知为何摇晃起来,光线忽明忽暗。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在急剧下降,呵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琉璃镜中再次出现了异象,镜中倒映出的不再是他的房间,而是一片荒芜的废墟。
断壁残垣,野草疯长,正是林家废宅的景象。
然后,一个浑身湿透,长发遮面的女子,缓缓从镜中的废墟里“爬”了出来。
她抬起头,长发的缝隙间露出的,是一张泡的肿胀发白、眼窝深陷的脸。
正是当年林家小姐投井后的模样!
“吴大人……”镜中的女鬼发出嘶哑的喊声,带着无尽的怨恨,“二十年了,你高官厚禄,可还睡得安稳?!”
“啊——鬼啊!有鬼啊!”
吴知府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手脚并用拼命向后爬。
那镜中女鬼缓缓伸出一只泡得腐烂的、滴着水的手,穿透镜面朝着他抓来。
“不、不关我的事……是张员外,是刘掌柜他们几个,是他们贪图林家的家产……”
吴知府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尖叫,“我只不过是顺水推舟,拿点好处而已,饶了我,饶了我吧……”
“好一个顺水推舟!”
又一个阴森的声音响起,这次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充满了悲愤。
吴知府抬头,看到房间的墙壁上,渐渐浮现出另一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长相儒雅的中年男子,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正是当年被构陷通匪,不堪受辱,自尽而亡的林老爷。
“你收受白银五千两,伪造通匪文书,将我林家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林老爷的鬼影厉声控诉,“你踩着我林家三十几口人的尸骨,才有了今日的辉煌!你这禽兽不如的狗官!”
“还有我娘!”一个孩童的哭喊声从床底下传来,“你手下的人放火,把我娘活活烧死在了屋里!”
紧接着,更多的身影开始在房间四处浮现——被逼死的林夫人、被无辜牵连伤害的仆役、丫鬟……
他们一个个面容凄惨,死状各异,从四面八方将吴知府团团围住,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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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控诉着,伸出冰冷的手要向他抓来。
整个房间内阴风阵阵,怨气冲天,檀香的香气早已被一股焦糊味和血腥气取代。
“呃啊——”
吴知府害怕地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头,不断发出尖叫和求饶。
他感觉到那些冰冷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脚踝,他的胳膊,他的脖子,心中的恐惧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
他拼命地挣扎,胡乱挥舞着手臂,试图驱赶那些鬼魂,撞翻了桌椅,打碎了花瓶,又哭又叫,像个活脱脱的疯子。
“滚开!你们都滚开!我是知府,我是朝廷命官!你们这些孤魂野鬼敢害我?!”
他歇斯底里地吼着,试图用权势给自己壮胆。
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这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在幻象中,他甚至能够看到自己的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撕扯,肠子被一寸寸抽出,如同张员外。
接着,又被拖入冰冷的河水中窒息,如同刘掌柜,最后精血被一滴滴吸干,如同赵乡绅。
他将造成林家惨案所有恶人的死法,通通体验了个遍,而且是循环进行,一遍之后又一遍。
这种精神和□□上的双重折磨,让吴知府彻底崩溃了。
第二天上午,锦华楼的伙计前来伺候知府大人起床。
敲了半天门,见屋内一直没有回应,心中感觉有些不妙,连忙唤来管事的,一起撞开了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房间内一片狼藉,如同被狂风席卷过。吴知府衣衫不整,蜷缩在墙角,双目圆睁,眼神涣散,嘴里不停的念叨:
“鬼,有鬼!林家索命来了!饶了我,饶了我……”
他神情呆滞痴傻,口水顺着嘴角直往下流,对旁人的呼唤和触碰毫无反应,仿佛整个人的魂魄已经被吓散,只剩一个空壳。
堂堂一州知府,竟在一夜之间疯了。
消息传出,锦宁城再次震动。结合之前林家旧案重提,以及吴知府疯癫中的呓语,人们不难猜出真相。
这位道貌岸然的知府大人,竟然是二十前林家灭门惨案的幕后黑手,如今冤魂索命,报应临头了。
王县令闻讯又惊又怕,心中却暗自松了口气。
他立刻将吴知府话语中透露出的罪行记录在案,连同之前忠伯提供的证据,以及李令曦暗中留下的,一份阐明吴知府与林家冤案因果的陈情书,一并加急呈送上级,直至京城。
此事牵连甚大,震动官场。最终朝廷派下钦差调查,证实了吴知府的罪行。
虽然因其已精神失常,无法正常受审,但仍被革去了所有官职,抄没家产。
其中相当一部分被认定为当年侵吞的林家产业,予以追回,用于补偿林家远亲。
吴知府的家族也受到牵连,名声扫地。
而他本人则在疯癫中度过余生,日夜被幻象折磨,生不如死。
这一日,风和日丽。
李令曦和雪芽准备离开锦宁城,她们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简单收拾了行装。
走到城门口时,却发现唐云山早已等在那里。
“大师,雪芽姑娘。”唐云山上前再次行礼,“学生特来为二位送行。大恩不言谢,此物是学生的一点心意,还请大师务必收下。”
他递过来一个精心包裹的布包,李令曦没有推辞,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以及一本手抄的,墨迹未干的《梦归志怪录》修订稿。
在书的扉页,唐云山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录世间百态,警人心鬼蜮。赠李令曦大师雅正。”
他解释道:“这套笔墨聊表寸心,这书稿是学生根据此次经历重新修订的,删减了过于阴森离奇之处,增添了一些对人心、因果的思考。或许,这才是它本来该有的样子。”
李令曦看了看了书稿,又看了看眼神清澈了许多的唐云山,微微点了点头:“有心了,此物我收下。”
雪芽也笑嘻嘻地道:“唐书生,以后写故事,可要记得大人的话呀。”
“一定一定。”唐云山连忙应道。
走到城外的十里长亭,雪芽依旧有些兴奋:“大人,您那‘引魂符’可真厉害!姓吴的狗官真是恶有恶报!”
李令曦神色平静,缓缓道:“不是符箓厉害,而是林家冤魂执念未散。是天道,是因果,是报应不爽。我所做的,不过是推了一把,让该来的来的更分明一些。”
她顿了顿,又道:“玄门手段可引风雷,可通幽冥,但究其根本,不过是顺应天道,疏解淤塞。行走世间,超度亡魂的确重要,但也要平息由人心恶念滋生的一切,有时需春风化雨,有时则需雷霆手段。”
“就像对吴知府这样的?”
“没错。”李令曦点点头,眼神清冽,“对于冥顽不灵,罪孽深重者,一味劝善,无异于对牛弹琴。唯有让其亲身体验其恶行所造之苦果,方能彻底了结平息怨念。这是对死者,也是对生者最大的公正。”
雪芽点点头:“那大人,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李令曦抬头望向远山:“前方自有新的因果,等待着我们前去梳理。”
阳光洒在官道上,映照着二人坚定的身影。
锦宁城的喧嚣与悲欢,已被留在身后,等待他们的是新的旅途,新的故事。
60.河神嫁妹(一)
六月的天,娃娃的脸。
方才还是烈日灼心,转眼间乌云便吞噬了天空,沉甸甸地压向大地。
狂风卷起官道上的尘土,无情地抽打在行人脸上,有些疼。
李令曦一袭素白道袍,纤尘不染,姿态从容。
身侧的雪芽却忙不迭地用手挡着风沙,嘴里嘟囔着:“大人,这风来得好猛,怕不是要下雹子吧?咱们得快些找个地方落脚。”
李令曦抬眼望了望黑压压的云层,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坳:“前方应该有村落,过去看看吧。”
到了村口,只见竖着一块石碑,刻着“霞蒲村”三个字。
村子临河而居,本应是鱼米丰饶之地,此刻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寂。
还不到申时,家家户户竟已门窗紧闭,街上空无一人,连鸡鸣狗吠都听不到。唯有狂风呼啸,穿过狭窄的巷道,显得格外阴森。
雪芽缩了缩脖子,扯住李令曦的衣袖:“大人,这村子好生古怪,大白天的怎么像鬼域一般,一个人都没有?”
李令曦眉头微蹙,灵觉悄然蔓延开去。
村子里并非空无一人,她能感觉到门窗之后有人的呼吸,但这些呼吸无一例外,都很压抑紧张。
整个镇子,飘荡着恐惧和敬畏的气息。
二人沿着空荡荡的村路前行,好不容易看到了一点光亮。那是一间破旧的土地庙,庙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晃着。
敲开庙门,一个须发皆白,衣着破旧的老庙祝颤巍巍地探出了头。
看到她们,庙祝先是惊讶,随即露出焦急之色:“二位……二位快进来!快快!天快黑了,不能待在外面!”
两人进了庙,老庙祝慌忙将门紧紧闩死,仿佛外面有洪水猛兽。
“老人家,村里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呀?”雪芽忍不住问道。
老庙祝长叹一声,脸上神情复杂:“二位是外乡人吧?不知我们霞蒲村的规矩,今日是六月十五,河神爷嫁妹的大日子!”
“河神嫁妹?”李令曦眸光一闪。
“是啊是啊,”老庙祝压低了声音,“河神爷疼爱妹子,可……可听说河神那妹妹的容貌有些……呃……不甚雅观。”
“河神爷极爱面子,不愿被凡人瞧了去,冲撞了神驾。所以立下了规矩,每年此日嫁妹之时,全村必须紧闭门户,不得外出,不得窥视,否则必遭大祸。若河神震怒,会降下洪水淹没村庄啊!”
雪芽听得目瞪口呆:“还有这种事?那……那要是有人不小心看了呢?”
老庙祝脸色一白,连连摆手:“可不敢看,万万不敢看!祖祖辈辈传下的规矩,没人敢犯!”
“去年村头张老汉家的牛犊跑丢了,他急着去找,误了时辰,刚出门就……就一头栽进河里淹死了!”
“唉,大家都说,是河神降罪呐!”他的声音颤抖,显然对此深信不疑。
李令曦静静地听着,不发一言。
村民们的恐惧确实是真的,但这“河神嫁妹”是不是真的,就不一定了。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声音。
狂风呼啸中,隐约夹杂了一些其他的声响——像是重物拖拽,又像是压抑的呜咽,但很快就被风声淹没了。
老庙祝似乎也听到了,脸色更加苍白,双手合十,不住地念叨:“河神巡驾,百无禁忌……河神巡驾,百无禁忌……”
李令曦与雪芽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疑窦。
“砰砰砰!”
突然,急促的拍门声响起,伴随着一个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庙祝公,庙祝公!开门啊!救救我的孩儿,我们家虎娃不见了!”
老庙祝吓得一哆嗦,隔着门颤声回道:“王寡妇,你、你不要命了!今日什么日子你也敢出门?!快回去,快回去!”
“不行啊,虎娃一下午都没见人影!刚才……刚才我好像听到他叫了一声,就在村子东头!求求您,开开门,帮我找找吧!”
王寡妇哭得很凄凄惨惨。
老庙祝又急又怕:“你糊涂啊,我这会儿怎么敢开门!冲撞了河神,我们全村都要陪你遭殃!你赶快回去,说不定狗娃贪玩躲在哪家柴房里睡着了,明日……明日再找吧!”
门外的哭声更加绝望,渐渐远去,那妇人似乎也不敢久留。
庙内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狂风呜咽和老庙祝粗重的喘息。
李令曦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冰:“老人家,除了不得窥视河神,村里近来可还发生过什么特别之事?比如年轻女子或是孩童失踪?”
老庙祝浑身一僵,抬头看向李令曦,眼中闪过惊恐,嘴唇哆嗦着,却连连摇头:“没……没有的事!仙师莫要乱说,我们村有河神庇佑,好得很,好得很!”
话虽如此,可他眼神却躲躲闪闪,分明有所隐瞒。
李令曦不再追问。
她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向外面狂风大作的村庄,灵觉再次延伸探查,方才那拖拽感和呜咽声出现的方向,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甜中带腥的异样香味,以及一缕微弱的孩童怨气。
她的心沉了下去。
河神嫁妹?
恐怕是魑魅魍魉借着神名,做些见不得人的罪恶勾当。
“雪芽,”她声音低沉,“今夜,我们恐怕不能安睡了。”
雪芽立刻绷紧了神经:“大人,您发现什么了?”
“有邪祟借着这规矩害人。”李令曦目光锐利,“等风稍停些,我们便出去看看这河神嫁妹的夜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子夜时分,狂风渐歇,暴雨却倾盆而下,噼啪作响。
整个村子都陷入了沉寂。
李令曦悄悄地打开庙门,带着雪芽融入了雨夜之中。
根据灵觉的指引,她们朝着村子东头,那缕孩童怨气最后消散的方向寻去。
泥泞的道路上连一个人影儿都见不着。
在一处僻静的路口,李令曦停下了脚步。
这里的怨气最为浓烈。
她蹲下身,看到一丝尚未完全被冲淡的暗红色痕迹,渗入泥土中。
旁边,还有几个模糊的杂乱脚印,看大小应是成年人留下的,旁边还有一道拖拽的长痕,延伸向村子更深处。
雪芽也看到了,她脸色发白,低声道:“大人,好像有血腥味……还有,淡淡的迷香味道!”
李令曦伸出手指,沾了点混着血水的泥土,放在鼻尖轻嗅。
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异香更明显了些。
“是烈性的迷魂香,掺了曼陀罗花粉。”她冷声道,“有人利用河神嫁妹无人敢出的夜晚,用迷香掳人。”
她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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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力感应那残留的微弱气息。
破碎的影像从眼前闪过——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可能因为贪玩或者与母亲赌气,偷偷躲在了某处柴堆后,好奇地透过缝隙看向空无一人的街道……
然后,他应是看到了什么,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一个高大的黑影发现了他,逼近……
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了他的口鼻,那甜腻的香味涌入……
挣扎……剧痛……黑暗……
李令曦猛地睁开眼,眼中一片寒色。
“那孩子,已经被灭口了。”
暴雨滂沱,无情地冲刷着痕迹。
路口那点残存的血迹和拖痕,很快就在雨水中变得模糊难辨。
雪芽看着迅速淡去的痕迹,急得直跺脚:“这可怎么办?线索马上要被雨冲没了!”
李令曦站起身,目光沉静地扫过周围紧闭的门窗:“雨水能冲走地上的痕迹,却冲不散萦绕于此的怨气和记忆。”
“更何况,做下此事的人,以为借着天时地利便能瞒天过海,未免太小看天道昭昭。”
她再次闭上眼睛,指尖凝聚灵力,虚按在空中。这一次,她灵觉大开,细密地撒入霞蒲村这片隐藏着邪恶的土地,感受着那些沉淀下来的的“印记”。
模糊的影像缓缓浮现,虽不清晰,却足以令人心惊。
不止一个夜晚,类似的雨夜或风夜,同样的死寂村庄。
一个矫健的黑影,熟悉地在巷道间穿梭,如同幽灵。
他停在某户人家的窗外,手指戳破窗纸,一支细竹管伸入,甜腻的烟雾无声吹入……
片刻后,屋内传来极其轻微的、身体软倒的声响。黑影撬开门闩,潜入,不久后,扛着一个被麻袋套住人形包裹出来,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巷道尽头……
同样的手段,同样的利落。
影像中的受害者轮廓,皆是妙龄女子。
而今晚的影像则更为清晰激烈:
黑影同样用迷香制伏了某个目标,从其身形看也是一名女子,正欲将其拖走时,旁边柴堆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抽气声。
黑影动作一顿,猛地转头,眼中凶光毕露。他放下女子,一步步走向柴堆,揪出了柴堆后吓得瑟瑟发抖的小童虎娃。
虎娃惊恐地想要呼喊,却被黑影死死捂住嘴。
接着,黑影又将吹过迷香的竹管塞进虎娃鼻孔,不一会儿,虎娃就停止了挣扎。
黑影似乎犹豫了一下,但眼中狠厉之色闪过,抽出腰间的武器,狠狠砸下……
然后,他又匆忙地将小童的尸体拖到巷口丢弃,返回去扛起那被迷晕的女子,朝着村尾河边的方向疾步而去……
影像到此结束。
李令曦睁开眼,胸口微微起伏。
“大人?”雪芽担忧地看着她。
“我看到了一些片段。”李令曦声音冰冷,“这是一个惯犯。他利用河神嫁妹的习俗,多次掳掠村中女子。今夜行事时,被躲藏玩耍的虎娃无意中看见,便下了毒手。”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气得眼睛都红了:“简直是畜生,连孩子都不放过!大人,我们快去救那被掳走的姑娘吧!”
“跟我来。”李令曦循着记忆中黑影消失的方向,快速向村尾移动。雪芽紧随其后。
61.河神嫁妹(二)
两人一路追踪到河边,空气中的水汽变浓,迷香的味道也越发清晰可辨。
村尾人家稀少,更加荒僻。
一座孤零零的河神庙矗立在河滩上,看起来废弃已久,在暴雨中显得阴森破败。
气味和残留的痕迹,最终都指向了这座废庙。
庙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一片,隐约有微弱的火光闪烁,以及挣扎呜咽声。
李令曦示意雪芽噤声,两人悄悄地贴近门缝。
只见庙内蛛网密布,河神像早已坍塌半边,面目模糊,一堆篝火在殿中央燃烧,映照出一个高大粗壮的身影。
正是李令曦灵觉中看到的那个黑影。
这人穿着一身湿透的粗布短褂,露出隆起的肌肉,脸上横肉丛生,带着一股戾气。
此刻,他正搓着手,□□着走向角落里一个被捆住手脚的年轻女子。
女子衣衫略显凌乱,嘴巴被紧紧堵住,看着步步逼近的男子,她眼中充满了恐惧,泪水横流,拼命向后缩去,发出绝望的“呜呜”声。
旁边地上,还扔着一个空的迷香竹管和一小包残留的粉末。
“嘿嘿,小美人儿,别怕……”那汉子声音粗嘎,“等老子快活够了,就把你卖到山外去,还能换不少酒钱!”
“要怪,就怪你生在这霞蒲村,偏偏赶上河神嫁妹的好日子!哈哈哈!”
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勾当,言语十分放肆,毫无顾忌。
就在他俯身欲扑向那女子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女声:“河神嫁妹,嫁的原来是你这等邪祟。”
那汉子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看到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高的一身素净道袍,目光如寒冰利刃直刺向他,矮一点的柳眉倒竖,气鼓鼓地瞪着他。
“你们是谁?!”他惊骇之下,厉声喝道,下意识地摸向腰后的砍刀。
“今天可是河神嫁妹的日子,你们怎么敢今天出门,不怕河神降罪吗?!”
李令曦缓缓走进庙内。
“河神会不会降罪,我不知道。”她的目光扫过那惊恐的女子,又落回汉子脸上,“我只知道,你残害孩童,掳掠女子,人神共愤。今夜,你的报应到了。”
那汉子见对方只有两个弱女子,便不怎么害怕,反而更加凶性大发:“哪来的道姑多管闲事!找死!”
他迅速自腰间抽出砍刀,恶狠狠地扑向李令曦,刀风凌厉招式狠辣,一看就是练过的。
雪芽惊呼一声,正要上前。
却见李令曦不闪不避,只是抬起手,屈指一弹。
一道无形气劲破空而出,精准地击中汉子持刀的手腕。
“咔嚓!”一声脆响,汉子惨叫一声,砍刀脱手飞出,手腕顿时弯曲成诡异的姿势,显然已经骨折。
他捂着手腕踉跄后退,看着李令曦的眼神如同见鬼:“你你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令曦步步逼近,没有说话,却散发出强大的威压。
那汉子被这股气势所慑,竟吓得动弹不得,冷汗顺着额头脸颊流个不停。
“那些被你掳走的女子,现在何处?”李令曦的声音不含一丝温度。
汉子咬紧牙关,眼神闪烁,还想顽抗。
李令曦并指如剑,凌空一点,一道细微的金光没入汉子眉心。
汉子顿时浑身剧烈颤抖,如同触电一般,眼中浮现出极大的痛苦和恐惧,仿佛看到了无数索命的冤魂。
“我说!我说!”他精神瞬间崩溃,瘫倒在地,涕泪横流:“以前的……以前的都卖到邻县的暗窑里了……就、就在镇上的如春楼……今晚这个……还没得手……”
“那个孩子呢?”李令曦的声音更冷。
“我…我真不是故意的……他看到了……我只能……”
汉子语无伦次,恐惧地缩成一团。
得到口供,李令曦不再看他。
雪芽早已上前,替那被掳的女子松绑,轻声安慰着她,女子惊魂未定,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李令曦走到庙外,对着暴雨如注的夜空,指尖凝聚灵力,画出一道玄奥的符箓,轻喝一声:“天地无极,玄音万里。此地官府,速来拿人!”
符箓化作一道金光,破开雨幕,转瞬之间消失在了天际。
这是玄门传讯之术,比凡人快马要快上许多。
不到半个时辰,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便隐隐传来。
当地县令接到仙师传讯,虽觉匪夷所思,但宁可信其有,立刻亲自带着衙役冒雨赶来。
当他们在破庙里看到被制服的凶悍人贩,获救的少女,以及作为罪证的迷香工具时,皆是震惊不已,尤其是听到此人还杀害了一名孩童,更是义愤填膺。
县令连忙向李令曦道谢,并命令衙役:“立刻封锁现场!派人去此贼交代的如春楼,解救被拐妇女!”
“还有,立刻派人去找王寡妇家的孩子虎娃……”
说到孩子,县令语气有些沉重。
衙役们迅速行动起来。
李令曦对县令道:“大人,此间事了,剩下的便交予官府了。那遇害孩童的尸身,应在村东头巷口附近,还需仔细搜寻,让他入土为安。”
“仙师放心!本官一定严惩此贼,还死者一个公道!”
县令连忙保证。
看着衙役将面如死灰的凶徒铐走,救下的女子也被妥善安置,李令曦微微颔首。
她走到庙门口,望向依旧被恐惧笼罩的村庄。
事情似乎解决了,凶手伏法,被拐女子有望获救,但为何她心中那丝不安仍未完全消散?
那借“河神嫁妹”之名笼罩村子的沉重恐惧,真的仅仅源于这个凶徒的恶行吗?
古老的习俗背后,是否还隐藏着更深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破庙内的篝火渐渐微弱,映照着县令和衙役们忙碌的脸。
获救的女子被裹上干爽的衣物,由两名女眷搀扶着,依旧瑟瑟发抖,低声啜泣。
凶手被五花大绑,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到一旁,手腕的剧痛和内心的恐惧让他面如土色,再无之前的凶悍。
县令擦着额头的汗,再次向李令曦躬身行礼:“多谢仙师出手擒获此恶徒,揭露这骇人听闻的罪行!下官……下官实在惭愧,竟不知治下有此等恶事,借……借河神嫁妹的民俗行如此歹毒之举!”
他提到“河神嫁妹”时,语气明显有些迟疑和敬畏,显然也对这流传已久的习俗心存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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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令曦目光扫过庙外依旧漆黑的雨夜:“民俗如果不导人向善,便易成藏污纳垢之所。此人虽恶,却未必是这恐惧唯一的源头。”
“大人还需深查,此习俗究竟从何而来,以往可曾真正发生过所谓‘冲撞河神’的灾祸?又或者是否有其他消失的人,被归咎于河神之怒?”
县令闻言,神色一凛,若有所思。
他在此地为官不久,对“河神嫁妹”也只闻其名,知其严厉,却未深究过根源。
如今被点醒,他顿时也觉得这延续百年的规矩,确实透着一股诡异。
“仙师所言极是!下官定当详查!”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湿透的衙役踉跄着跑进庙里,噗通一声跪在县令面前:“大人!找、找到了……王寡妇家的孩子虎娃……在村东头一个废弃的雨水渠里,已经……已经没气了……”
他说着,声音哽咽起来,“孩子脑后……有被重物击打的伤痕……”
庙内的氛围静得可怕,唯有那获救女子压抑的哭声。
衙役已经去通知了王寡妇,河神庙外,撕心裂肺的嚎哭渐渐靠近,在场所有人面色都很沉重。
县令拳头紧握,脸色铁青,猛地看向那凶手,眼中几乎喷出火来:“畜生!畜生不如!”
那凶手吓得缩成一团,屁滚尿流。
李令曦闭上眼,轻叹一声。
虽早已知道结果,然亲耳证实,仍觉心头沉重,那孩童惊恐的面容再次浮现于脑海。
她睁开眼,看向县令,“大人,速审此贼,查明所有被拐女子的下落,尽快解救。我略通医术,可协助安抚受害之人。”
“好好!有劳仙师!”县令连忙应下。
接下来的时间,霞蒲村这个原本寂静的夜晚,被彻底打破。
官府的人点起了火把,穿梭于村落之间。
王寡妇丧子的悲痛哭声响彻夜空,闻者落泪。
其他村民虽然依旧不敢开门,但听到外面官差的呼喝和解释,恐惧之中又添了无数的惊疑、愤怒和后怕。
李令曦让雪芽留在土地庙暂时落脚,帮忙照料那名受惊过度的被掳女子。
雪芽拿出随身带的安神药丸,又轻声软语地安慰,那女子的情绪才渐渐平稳下来。
天色微明时,前往邻县如春楼的衙役也快马加鞭赶了回来,带回的消息却令人心情复杂。
他们确实找到了几个前些年被卖过去的女子,她们都是霞蒲村和附近村子的人,有些已经被折磨得神志不清。
老鸨一开始还抵赖,看到官差亮出武器和锁链,才吓得交代,确实是一个叫蒋涂的汉子,每隔一段时间就送“新货”来,专挑这种偏僻又有特殊禁忌的日子下手,神不知鬼不觉。
消息传回,村民更是哗然。
原来这些年偶尔传闻的“被河神收走的女子”,竟然都是被这恶徒掳走卖掉了。
多年来对河神的恐惧之下,竟然藏着如此肮脏的真相!
土地庙里,老庙祝得知一切后,老脸煞白,跌坐在地,喃喃道:“罪过……罪过啊……我们、我们竟然拜了这么多年……竟让恶人借着河神的名头……”
他多年来根深蒂固的信仰,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62.河神嫁妹(三)
县令连夜审讯了蒋涂。
酷刑之下,蒋涂交代得干干净净。
他本是邻村的一个屠户,平日嗜赌成性,欠下了巨债。一次,他偶然得知霞坞村有这样一个古怪习俗,便动了邪念。
他身强体壮,又懂些拳脚,几次得手后愈发大胆。那些女子被他用迷香掳走,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迅速运走卖掉,所得钱财大部分填了赌债。
至于虎娃,纯属意外,蒋涂害怕事情败露,便狠心下了杀手。
案件似乎脉络清晰,证据确凿。
然而,李令曦心中的那丝疑虑却并未消除。
她坐在庙门槛上,望着渐渐停歇的雨势。
“大人,案子不是破了吗?您还在想什么?”
雪芽忙活了一夜,虽然疲惫,但看着被解救的女子和即将伏法的恶人,还是觉得松了口气。
“太顺了。”李令曦轻声道。
“太顺……什么意思?”雪芽不解。
“蒋涂一个屠户,虽有些力气,但迷香从何而来?”
“掳人之后运输、销赃,他一人如何能完成得如此利落?”
“如春楼的老鸨为何每次都肯收他的‘货’,难道不怕惹麻烦?”
“最重要的是……”李令曦目光微凝,“河神嫁妹这习俗,严苛至此,竟无一人敢犯,这本身就需要极强的威慑来维持。”
“而蒋涂的恶行是近几年才开始,那在这之前,这种威慑力从何而来?难道真的仅仅靠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和一两个意外落水者的巧合?”
雪芽愣住了:“您是说……可能还有别的?”
“或许蒋涂只是利用了早已存在的‘规矩’,而这条规矩之所以能形成,背后或许另有原因。”
李令曦站起身,“走,我们去河边看看。那条河,才是这一切的源头。”
晨曦微露,暴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却洗不去霞蒲村弥漫的悲伤与惶恐。
李令曦和雪芽来到了村旁的河边。
因下了暴雨,河水大涨,变得浑浊湍急。
李令曦沿着河岸缓缓行走,灵觉细细感知着河水的气息。
这条河并无特殊,并非灵脉汇聚之地,也感觉不到什么强大的水族精怪气息,更别提所谓的“河神”了。
然而,当她的灵觉深探河水之下,触及河床时,却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那里沉淀着一股阴郁之气,缠绕着无数怨念,且并不是近期发生的,而是经历了漫长的岁月积累。
她停下脚步,目光锁定在河流一处转弯的洄水湾,那里的水流相对平缓,水汽中弥漫的怨气也最明显。
“雪芽,你在岸上等我。”
李令曦说完,纵身一跃,落入浑浊的河水之中,如游鱼般潜了下去。
雪芽在岸上紧张地等待着。
约莫一炷香后,河面哗啦一声,李令曦破水而出,轻巧地落回岸上,身上依旧滴水不沾。
但她的脸色却有些凝重,手中多了个东西。
“大人,怎么了?下面有什么?”雪芽急忙问道。
李令曦摊开手掌,掌心是几块残破的碎骨,已经被河水冲刷得很光滑了。
看形状,像是人的指骨和肋骨。还有一枚生了厚厚铜绿的发簪。
“这是……”雪芽瞪大了眼睛。
“河床之下,不止一具尸骨。”李令曦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年代久远,几乎与泥沙融为一体。多是女子和……婴孩。”
雪芽瞬间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头顶。
李令曦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汹涌的河水。
“河神嫁妹,不许窥视……”她喃喃自语,“或许,最初这个说法并不是怕人看见神妹的容貌。而是怕人看见,这河底沉冤的真实模样。”
雪芽看着那些遗骸,小脸发白,声音都有些发颤:“大人,您是说……这河底下,很久以前就……就死了很多人?都是女子和婴孩?”
李令曦凝重地点点头,灵觉能够感知到骨骸上残留的微弱怨念。
那是一种被强行剥夺生命的不甘和痛苦,经过漫长岁月的冲刷,虽然变得稀薄了,却依旧顽固地缠绕不去,与河水深处更多的同类怨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令人心惊的阴气之域。
“而且,这些人都不是自然死亡或意外。”她补充道,指尖轻轻拂过那枚青铜发簪。
发簪的样式古朴,绝非近代之物,上面扭曲的痕迹,更像是被人用力掰断或踩踏过。
“不是自然死亡和意外,那是?”
“是献祭。”
“献祭?!”雪芽惊呼出声,猛地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嗯。”李令曦望向霞蒲村的方向。
“恐怕,那河神嫁妹习俗最初的原型并不是嫁妹,而是献祭新娘,甚至是溺毙婴孩,以祈求河神息怒或保佑风调雨顺。”
这种以活人献祭水神的陋习,在远古蒙昧之时并非个例。只是随着文明开化,大多数早已废止,只留下一些被扭曲的,讳莫如深的传说。
霞蒲村这“嫁妹”之说,或许就是一种被美化,被扭曲的习俗遗留。
将残忍的献祭,包装成一场神圣却不容窥视的婚礼,用人心中的恐惧来维持这血腥的传统。
“所以……所以村里人才会那么害怕?他们……他们都知道?”雪芽的声音带着哭腔。
“年代久远,现在的村民或许早已不知最初的真相,他们只当这是必须遵守的古老规矩,否则会招致灾祸。”
“但一代代口耳相传,恐惧被不断强化,已经深入了骨髓。”
李令曦分析道,“而蒋涂那个恶贼,正是巧妙地利用了这份深入骨髓的恐惧,作为他罪恶的掩护。”
真正的古老的罪恶被时间掩盖,披上了习俗的外衣。而新的罪恶,则借着这外衣,悄然滋生。
“那……那这河底这么多……”雪芽不敢想象下去。
“需要彻底清查。”李令曦眼神坚定,“唯有让沉冤得见天日,才能破除这延续百年的心魔,让村民真正从恐惧中解脱。”
她带着找到的遗骸和发簪,与雪芽返回土地庙。
县令仍在庙中处理善后,见到李令曦回来,连忙迎上。
李令曦将发现告知县令,并将碎骨和发簪呈上。
县令听得目瞪口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万万没想到,一桩拐卖杀人案背后,竟还牵扯出如此骇人听闻的远古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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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仙师,此事事关重大,若真如此……”县令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如果揭露此事,无疑会颠覆霞蒲村乃至周边地区长久以来形成的认知,甚至可能引发恐慌。
“唯有直面问题,方可解脱。”李令曦语气凝重,“否则,沉冤不散,怨气积聚,终有一日会酿成更大的灾祸。届时,就不是人力能轻易挽回的了。”
县令沉吟良久,终是咬牙道:“仙师所言有理,长痛不如短痛!下官这就召集人手,请仙师指引,打捞河底遗骸。”
“同时,彻查村中古籍记载,走访村中最年长者,定要将这‘河神嫁妹’的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在李令曦的协助下,官府的力量行动起来效率极高。
衙役们找来船只和打捞工具,在洄水湾区域开始打捞。
消息像风一样迅速传开,村民们再也按捺不住,尽管依旧很害怕,却纷纷打开门聚集到河岸边,惊恐又疑惑地看着官差们在河中打捞。
一具具残缺不全、被水草泥沙包裹的白骨被打捞上岸,排列在河滩上。
年代远近不一,近的尚有衣物碎片,远的则早已化为枯骨。
其中确实以女性骸骨为多,甚至还有几具格外细小的的骨架,一看就是属于婴孩的。
整个河滩鸦雀无声,只有河水的奔流与官差们沉重的喘息声。
看着那越来越多的白骨,村民们脸上的恐惧渐渐变成了震惊,最终化为巨大的悲恸和难以置信的愤怒。
一些年迈的老人似乎想起了一些世代口传的,模糊而恐怖的碎片,脸色变得惨白,喃喃着旁人听不懂的词语。
这时,村里最年长的一位老族公,被儿孙用藤椅抬到了河边。
他如今已经九十多岁了,脑子有些迷糊。
当看到滩上那一片片白骨时,他浑浊的老眼顿时瞪得极大,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枯瘦的手指着河水,发出嘶哑的声音:
“报应……报应啊……河神发怒了……要把……要把以前收走的……都吐出来了……”
在县令的耐心询问和诱导下,老族公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讲述起破碎的记忆。
结合县衙文书翻找出的古老村志残卷,一段被刻意遗忘的血色历史,终于缓缓揭开了一角。
原来,数百年前,此地水患频发,民不聊生。
村民愚昧,请来的巫师声称是河神暴怒,需每年献上一名未婚少女及一名“不祥”的婴孩,方可平息水患。
仪式就在每年六月十五举行,称为“送亲”,这个过程极其残忍且秘而不宣,由当时的祭司和村中的两名壮汉代表执行,严禁外人甚至村民观看。
如有违者,也将被投入河中。
久而久之,“送亲”在口耳相传中逐渐变成了“河神嫁妹”,残酷的真相被模糊,但绝对的恐惧和禁忌却被完整保留了下来。
后来,或许是因为朝廷律法严禁,或许是因为某年之后水患真的减少了,这种血腥的献祭逐渐停止。
但“六月十五闭户不出,严禁窥视”的规矩却像铁律一样流传下来,成了村民潜意识里不敢触碰的禁忌。
而河底那累累白骨,则成了被彻底遗忘的恐怖之域。
63.河神嫁妹(四)
真相终于大白,河滩上一片沉寂。
随即,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哭声和怒吼声。
村民们跪倒在地,有的向着白骨磕头痛哭,忏悔祖先的愚昧与残忍,有的则愤怒地咒骂着那早已化为枯骨的祭司和帮凶。
而更多的人,脸上则一种信仰崩塌后的茫然与无法言说的悲伤。
他们世世代代恐惧敬畏的,根本不是什么河神,而是自己祖先犯下的深重罪孽!
他们紧闭门户躲避的,是那段不堪回首的、沉在河底的残酷历史。
李令曦看着悲恸的人群,看着河滩上无声控诉的白骨,心中沉痛。
陋习之害,竟至于斯。
它能蒙蔽人心数百年,甚至成为新的罪恶温床。
“县令大人,”她开口道,“这些遗骸,好生安葬吧,请僧人道士做法事超度,平息怨气。此外,应在河边立碑,铭记这段历史,警醒后人,永不重蹈覆辙。”
“下官遵命!一定办妥!”
县令郑重应下,此刻他对李令曦已是敬若神明。
然而,就在众人沉浸在悲愤中时,谁也没有注意到,远处村口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一个穿着不起眼灰色短褂的男子,反应与旁人有些不一样。
在听到老族公讲述献祭的历史时,他的脸色猛地一变,眼神有些闪烁,悄悄缩回了人群,然后迅速转身,朝着村外溜去。
他的动作很快,掩饰得也很好,但却逃不过李令曦一直悄然覆盖现场的灵觉。
“雪芽,”李令曦目光瞥向那个悄然溜走的背影,“跟上那个人。他听到‘祭司’时反应不对劲,可能与蒋涂的迷香来源有关。”
雪芽精神一振,立刻点头领命,灵巧地没入人群,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河滩上的悲声与怒号渐渐平息,人群陷入了沉重的静默。
官府开始组织人手收敛骸骨,准备择地安葬,并安排超度事宜。
村民们或帮忙,或默默离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悲痛恍然的复杂神情。
李令曦则悄然离开了喧闹的河滩,灵觉遥遥锁定逃走的那个身影,不紧不慢地循着方向而去。
那个溜走的人很警惕,专挑僻静的小路,七拐八绕,并未出村,而是来到了村西头一片废弃的宅院附近。
这里离河不远,荒草丛生,人迹罕至,显得十分荒凉。
雪芽藏身在一堵断墙后,看着那人鬼鬼祟祟地钻进了一个半塌的地窖入口,消失不见。
她不敢贸然跟进,只好耐心等待李令曦的到来。
很快,李令曦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边。
“大人,他进了那个地窖!”雪芽压低声音指道。
李令曦微微颔首,灵觉早已探入地窖之下。
里面并不深,却别有洞天,似乎被改造成了一个简陋的密室。
密室内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和硫磺味道,还有一股熟悉的甜腻香味,与蒋涂所用的迷香是同一种。
那个溜进来的人正慌慌张张地收拾着一些瓶瓶罐罐和晒干的草药,像是准备跑路。
“蒋涂果然有同伙,或者说是提供者。”李令曦眼中寒光一闪。
蒋涂一个屠户,果然弄不到那样成分特殊的迷香。
她不再隐藏,身形一闪,袖袍一拂,入口处的破烂木板瞬间被粉碎。
底下的人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到逆光站在入口的李令曦,如同神兵天降,吓得惊叫一声。
他手里的陶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里面粉红色的粉末撒了一地,甜腻异香瞬间弥漫开来。
这是一个干瘦的中年男子,尖嘴猴腮,眼神飘忽,带着一股长期与药物打交道的阴鸷之气。
“你……你们是谁?!”他惊骇欲绝,手下意识地向腰间摸去。
“制作迷香,助纣为虐,你这厮还想去哪里?”
李令曦一步步走下地窖,声音冰冷。
雪芽也跳了下来,堵住了出口。
那瘦子见无处可逃,脸上闪过狠厉之色,猛地从腰间掏出一把药粉,飞快地朝着李令曦和雪芽撒去:“去死吧!”
那药粉颜色鲜艳,带着刺鼻的腥臭,明显是剧毒之物。
李令曦未动,周身清气流转,毒粉如同遇到一堵无形的墙,纷纷扬扬地倒卷回去,扑了那瘦子满头满脸。
“呃……啊!”瘦子猝不及防,吸入不少毒粉,顿时捂住喉咙。
很快,他的脸上就泛起了黑气,皮肤开始溃烂,倒地剧烈抽搐起来,看着很是吓人。
雪芽看得心惊肉跳:“大人,他……”
“自作自受。”李令曦面无表情。
这种心术不正、炼制邪药害人者,死有余辜。
她懒得管那恶人,开始在密室里仔细查看。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小型的邪药作坊,有各种千奇百怪的草药和矿物,桌上还堆积了一些小型动物的干尸。
角落里有一个正在燃烧的小丹炉,散发着怪味。桌上散落着一些手稿,上面画着各种诡异的符咒和药方。
李令曦拿起几张手稿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上面记载的除了迷香之前,还有许多用于或蛊惑人心,或催情,甚至是害人性命的邪门药方和巫术。
手法之阴毒诡异,绝非寻常江湖术士所能为,倒像是传承了一些早已失传的邪教旁门。
瘦子眼见形势不利,艰难地跪地求饶:“仙师救我!我也是被迫的,是……是河神逼我这么做的……”
李令曦冷笑:“死到临头,还敢胡言!”
她指尖凝出一点灵光,正要击出,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叹息:
“你这恶徒,空口白牙污蔑河神,可还有良知?”
师徒二人一惊,回头望去,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白衣人。
那人面容模糊,仿佛笼罩在白茫茫的雾气中,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如水。
瘦子见到白衣人,如同见到救星:“河神大人!救救我!”
白衣人轻轻摇头:“王老二,你借我的名义行恶,如今还有脸求救?”
李令曦凝神打量白衣人,忽然道:“你不是河神,而是水灵修炼成形。既为水灵,为何要纵容此人作恶?”
白衣人微微颔首:“仙师法眼如炬,我确是此河的水灵,因受村民香火,渐通灵性。至于此人...”
他看向瘦子,“三年前他失足落水,我救他一命,他却借此窥得一些粗浅法术,在外招摇撞骗。”
王老二面色惨白,瘫倒在地。
水灵继续道:“我本欲惩戒他,奈何受山水限制,不能远离河道。今日得道长相助,总算能了却这桩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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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
李令曦沉吟片刻,忽然道:“那河神嫁妹的传说,又是从何而来?”
水灵轻叹:“这倒与我有些关系。二十多年前我修为初成,时常在月夜现身演练法术。有村民窥见,误以为是什么神迹,编出这河神嫁妹的传说。我本觉得无伤大雅,便未制止,谁知竟被恶人利用。”
雪芽忍不住问:“之前失踪的女子,还有几个未找到,现在何处?”
水灵指向庙后:“都被王老二囚禁在后山洞穴中。他借河神嫁妹之日村民闭户,暗中掳人,欲修炼邪法。”
李令曦当即令雪芽去查看。
不多时,雪芽带回五个衣衫褴褛的女子,个个面黄肌瘦,神情惶恐。
“师父,她们都被铁链锁着,幸好我们来得及时!”
李令曦目光如刀,看向王老二:“你还有何话说?”
王老二脸已溃烂得不成样子,却仍然疯狂大叫:“成王败寇,有什么好说的!只恨我功亏一篑,否则再采补一个处子,就能练成神功!”
水灵摇头叹息:“执迷不悟。”
他转向李令曦,“道长,此人就交由你发落吧。至于这些女子,我可施法抹去她们这段记忆,送返家中。”
李令曦颔首:“有劳了。”
水灵袖袍一挥,一道柔和蓝光笼罩众女。
女子们眼神逐渐迷茫,而后昏睡过去。
“待她们醒来,只会记得是自己走失迷路,不会再有这段痛苦记忆。”水灵道。
李令曦看向王老二,从袖中取出一道符箓:
“你罪孽深重,本该形神俱灭。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便废你修为,交由官府发落。”
符箓飞上王老二额头,他惨叫一声,身上的黑气溃散,彻底昏死了过去。
事情至此,似乎已经了结。
但李令曦却眉头微蹙,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王老二看似凶狠,实则修为粗浅,怎会懂得炼制生魂的邪术?
她忽然问水灵:“你说王老二是三年前落水被你救起,那时他可会法术?”
水灵摇头:“应是不会。”
“那他的法术从何学来?”
水灵一怔:“这...我倒不曾留意。”
李令曦走到王老二身边,仔细检查他的随身物品。
除了些瓶瓶罐罐,还有一本破旧的册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翻开册子,里面记载的竟是各种邪术法门,笔迹工整,绝非王老二所能写就。
“这是...”李令曦面色渐沉,“雪芽,你看这册子上的印记。”
雪芽凑近一看,只见册子扉页上盖着一个奇怪的印章,图案似龙非龙,似蛇非蛇。
“师父,这是什么印记?”
李令曦合上册子,目光深邃:“这是蛟龙会的标记。一个秘密邪教组织,专研各种禁术。看来,王老二只是个小卒子,背后还有大鱼。”
水灵闻言,面色微变:“蛟龙会?我似乎听过往水族提起过这个组织。据说他们常在江河沿岸活动,寻找某种秘宝。”
李令曦追问:“可知是什么秘宝?”
水灵摇头:“水族们也说不清楚,只知与龙族有关。”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长笑:“不愧是你——李令曦,果然敏锐!”
64.河神嫁妹(五)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闪电般飞进来,直取那本册子。
李令曦早有防备,袖中飞出一道金光,与黑影撞个正着。
“轰”的一声巨响,黑影一下子倒飞出去,露出一个蒙面人的身形。
可那人手中却没有册子。
原来是声东击西,他真正的目标是水灵。
水灵猝不及防,被蒙面人一掌击中胸口。
他的身形开始溃散,趁着最后一瞬,水灵向李令曦伸出手,一片指甲盖大小鳞片出现在掌心。
李令曦想要救水灵,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水灵很快就化作了一滩清水。
“水灵!”雪芽着急地惊呼。
蒙面人得手后并不恋战,身形一晃已逃出很远:“李令曦,今日之事,蛟龙会记下了!咱们后会有期!”
李令曦正要追击,忽然地面震动,头顶灰尘开始掉落。
“大人,这里要塌了!”雪芽急忙道。
李令曦当机立断,一手提起王老二,一手拉起雪芽,纵身冲出地窖。
身后轰隆巨响,整个地窖已然坍塌。
再看那蒙面人,早已消失在夜色中,无影无踪。
雪芽惊魂未定:“大人,刚才那是什么人?好生厉害!”
李令曦面色凝重:“蛟龙会的高手。看来我们无意中撞破了他们的大事。”
她走到水灵消散之处,只见一滩清水中有点点灵光闪烁。她从布袋中取出一只玉瓶,将灵光收入瓶中,又捡起那鳞片收好。
“水灵的修为已散,但幸好一点真灵尚存。假以时日,或可重修成形。”她轻叹一声,“此番是我们连累了他。”
雪芽看着玉瓶,有些难过:“那蒙面人真是太可恶了,大人,我们一定要为水灵报仇!”
李令曦颔首:“蛟龙会行事诡秘,此次暴露了行踪,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需尽快离开此地,从长计议。”
她望向茫茫夜色,目光深邃:“我有预感,这只是个开始。蛟龙会在此经营多年,所图必定非小。”
正当师徒二人准备离开时,雪芽忽然指着远处:“大人,你看那是什么?”
只见河面之上,不知何时升起阵阵青雾,雾中隐约有光影闪烁,像是有人影晃动。
李令曦凝神望去,忽然面色一变:“不好,是迷魂雾!快闭气!”
但为时已晚,迷雾已笼罩四周。
雪芽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景象开始扭曲模糊。
朦胧中,似有歌声从雾中传来,缥缈诡异:
“河神嫁妹兮,闭户关门...
见者遭殃兮,死者还魂...
蛟龙得宝兮,天地翻覆...
唯有献祭兮,可得长生...”
歌声越来越近,雾中浮现出一个个人影,穿着古老服饰,跳着诡异的舞蹈,向着师徒二人围拢过来。
李令曦将雪芽护在身后,手中已多了一柄灵剑:“装神弄鬼!破!”
金光一闪,雾气暂时消散,但那些人影却并未消散,反而渐渐清晰。他们面色惨白,眼神空洞,分明是一群行尸走肉。
“大人,这些是...”雪芽声音发颤。
“是河中的溺死之人,被人炼成了尸傀。”李令曦面沉如水,“好狠毒的手段!”
尸傀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向二人逼近。
李令曦手中灵剑迅速舞动,所过之处尸傀纷纷倒地,但很快又爬起来。
他们根本不知疼痛,不知畏惧。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李令曦忽然咬破指尖,在掌心画了一个血符,大喝一声:“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雷来!”
夜空乍然亮起,一道惊雷直劈而下,在尸傀群中炸开。
电光四射,尸傀被雷击中,纷纷倒地,不再动弹。
雷声过后,雾气渐渐消散,河面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雪芽长舒了一口气:“总算解决了...”
李令曦却摇头:“这些只是幌子。真正的高手,早已远遁了。”
她走到一具尸傀前仔细检查,从尸傀衣襟内取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蛇形图案,与那册子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蛟龙会...”李令曦握紧木牌,目光锐利,“看来,我们必须走一遭了。”
“去哪里?”雪芽问。
李令曦望向河流下游:“去蛟龙会的老巢。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在搞什么鬼!”
夜色更深,河风更冷,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坐船行了一夜,天光微亮,河面上水雾缭绕。
李令曦站在船头,手中托着水灵赠予的那枚鳞片。
鳞片在晨光中泛着幽幽蓝光。
“大人,这鳞片真的能带我们找到蛟龙会的秘密据点吗?”雪芽好奇地问。
李令曦道:“水灵虽已形散,但其本源与河水相连。蛟龙会既在此活动,必会搅动水脉。这鳞片能感应到异常之处。”
走着走着,鳞片的蓝光忽然变亮了,转向某个方向。
“有了,随我来。”李令曦目光看向前方。
两人沿河而下,行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来到一处险峻的河段。这里两岸峭壁耸立,河水在此形成旋涡,水流十分湍急。
鳞片到了这里,蓝色的光芒变亮了。
“看来就在这附近了。”
李令曦环视四周,“蛟龙会倒是很会选地方。此处水势险恶,寻常人是不会靠近的。”
望着湍急的漩涡,雪芽有些发怵:“大人,我们要下水吗?”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几张避水符:“将此符含在舌下,可保一个时辰内在水中呼吸自如。”
接着,她又取出一根红绳,分别系在自己和雪芽的手腕上,叮嘱道:“水下面视线模糊,以此绳相连,免得失散。”
准备妥当后,两人潜入水中。
避水符果然神奇,入水之后,两人的身体周围形成了一道气膜,隔绝了水流,在里面就像在陆地上一样。
鳞片指引着方向,二人向下游潜入。越往前行,水流越湍急,光线也越暗。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像是水下深渊。
“大人,你看那里!”雪芽指着沟壑岩壁上一处隐约的亮光处。
李令曦望过去,只见岩壁上有一个洞口,像是人工开凿的。
靠近一看,原来是一处水下洞穴的入口,洞璧上镶嵌着夜明珠,照亮了通道。
“就是这里了。”李令曦提醒道,“这里有禁制波动,要小心行事。”
二人悄悄进入洞穴,刚开始很狭窄,越往里越宽敞。通道的墙壁上刻着诡异的符文,和之前在册子上见到的差不多。
这时,前方忽然传来声响。
李令曦示意雪芽噤声,两人谨慎地放轻动作。
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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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道,眼前出现了一个大型水下洞窟,洞顶嵌着许多颗夜明珠,将里面照得如同白昼。
洞窟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站着一位首领模样的人,几个黑衣人站在四周。
“时辰将至,圣蛟即将苏醒,届时需要大量生魂献祭。你们要抓紧筹备,不得有误!”
“是!”
底下几人齐声应诺。
雪芽悄声问道:“大人,他们说的圣蛟是什么?”
李令曦面色凝重:“恐怕是蛟龙会供奉的邪物,又是以生魂为力量的邪法。”
正说着,几名黑衣人抬着大笼子走来,笼中关着的,都是年轻女子。
她们神情呆滞,显然被施了迷魂术。
首领满意点头:“很好,这些祭品都不错,将她们带下去好好看管,待时机成熟,以她们献祭!”
雪芽有些急切:“大人,这些女子怎么办?”
李令曦按住她:“稍安勿躁。敌众我寡,硬拼恐怕不行,先摸清情况再说。”
带黑袍人散去,李令曦悄声吩咐:“我去探查主洞情况,你去救那些女子。遇到危险,立即发送信号。”
“明白,大人小心。”雪芽点头。
二人分头行动。
李令曦隐蔽气息,来到石台旁边。
石台中央布有阵法,里面是一个深坑,坑里堆满了森森白骨,足足有几百具之多。
好重的怨气。
李令曦心内一惊,这得害死多少人,才能累积出如此多的怨气。
她闭上眼睛,开启灵觉深入探查,眉头紧皱。
令她吃惊的是,此地竟然是一处龙脉的节点。
龙脉乃地气汇聚之地,修行之人借此,可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但,若龙脉被邪法污染,后果将不堪设想。
原来如此!
李令曦睁开眼,恍然大悟。
蛟龙会在此地经营,就是想污染龙脉,借机培育邪蛟。
正当她沉思时,忽然传来脚步声。
李令曦急忙一闪,隐入暗处。
来的是两个黑衣人,他们边走边聊:
“听说前两天有个道士捣乱,差点坏了我们的大事?”
“可不是嘛,幸好尊者及时出手,把那多管闲事的人给解决了。”
“不过,听说那个小道士跑了……”
“放心吧,尊者已经布下天罗地网,量他们也跑不远。”
李令曦心中一动,他们说的“尊者”,想必就是那日的蒙面人。
看来,蛟龙会在此地的势力不小。
另一边,雪芽悄悄摸到牢房附近,看守只有一个。
她捏了个李令曦教的昏睡诀,那看守很快头一歪,打起了鼾。
雪芽趁机溜进牢房,一边低声安慰那些女子,一边破解铁链上的禁制。
就在这时,洞内忽然铃声大作,人群开始有所动作。
“不好,被发现了!”
雪芽大惊,手中动作加快。
李令曦那边也遇到了麻烦。
她在隐藏行踪的时候,不小心触动了警戒法阵,顿时有十几个黑衣人围了上来。
“抓住她,她就是破坏我们蛟龙会好事的人!”首领指着李令曦大喝一声。
李令曦临危不乱,手中灵剑瞬间形成,开始战斗。
但这些黑衣人训练有素,结阵而战,实力不容小觑,很难对付。
65.河神嫁妹(六)
他们手拿黑幡,迅速结成了黑幡索命阵。
所有黑幡飒飒飘动,产生阵阵阴邪之风,无数怨魂从中涌出,扑向李令曦。
李令曦手中剑诀一变:“天地正气,浩然长存,破!”
金光闪现,怨魂触之即散,但要命的是,怨魂似乎无穷无尽,不断产生。
另一边,雪芽好不容易解开了所有铁链,但那些女子神志不清,行动迟缓,耽误了不少时间。
眼看脚步声已逼近,雪芽急得汗都出来了。
她灵机一动,拿出李令曦给的所有避水符。
“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她快速将避水符发给女子们:“将此符含在舌下,往水里跳,顺着流水,不要回头!”
女子们依照本能去做,雪芽率先冲出牢房,黑衣人果然已经在外包围了。
“小丫头,看你往哪里逃?”
黑衣人狞笑着上前要抓雪芽。
雪芽咬咬牙,掏出最后几张雷符:“看招!”
雷光炸响,黑衣人猝不及防,被炸得人仰马翻。
雪芽趁机带着女子们冲向水道。
但刚到水边,一道黑影突然出现,正是那日的蒙面尊者。
“小丫头,倒是有些本事。”
尊者冷笑:“可惜,到此为止了!”
他袖中飞出一道黑索,缠向雪芽。
雪芽连忙躲避,却慢了一步,被黑索缠住脚踝,顿时摔倒在地上。
尊者一步步走向雪芽:“正好,拿你祭旗……”
危急关头,整个洞窟忽然开始剧烈震动起来。水流也变得异常汹涌湍急,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要苏醒。
“这是……不好!圣蛟要苏醒了!”
首领惊呼。
尊者面色变了:“这怎么可能,时辰还未到……”
话音未落,洞窟深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中迅疾窜出,是一条独角蛟龙!
只是这蛟龙形态很是怪异,周身萦绕着黑气,双目血红,分明已经被邪法污染了。
“圣蛟,是圣蛟!”
黑衣人纷纷高呼下跪。
然而邪蛟却敌我不分,它巨尾一扫,几个黑衣人顿时被拍成了肉泥。
蛟龙张开血盆大口,直扑蒙面尊者。
尊者连忙举起黑幡抵挡,却于事无补,黑幡在邪蛟面前简直不堪一击,尊者的手臂被邪蛟一口咬碎,鲜血飞溅。
尊者倒在地上,痛苦地哀嚎。
混乱中,李令曦杀出重围,来到雪芽身边:
“你没事吧?”
雪芽惊魂未定地摇摇头:“没、没事……”
李令曦看向残暴的邪蛟,面色凝重:“蛟龙会这下要玩火自焚了,这邪蛟已失控,必须尽快制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邪蛟正在洞内横冲直撞,黑袍人死伤惨重。
那尊者勉强起身,似乎还想控制邪蛟,却被一爪拍飞,生死不知。
“大人,现在怎么办?”雪芽着急地问,“那些女子还在水里..……”
李令曦当机立断:“你先带她们离开,我来对付这邪蛟!”
“可是……”
“快走!”李令曦厉声道,“这是命令!”
雪芽咬咬牙,只得跳入水中,引领那些女子向外游去。
李令曦深吸一口气,面对狂暴的邪蛟,手中灵剑发出金光。
“孽畜!休得猖狂!”
她咬破指尖,在剑身画下一道血符:“以我之血,引天地正气,斩妖除魔!”
剑身顿时金光大涨,李令曦纵身跃起,直刺邪蛟七寸。
邪蛟吃痛,发出震天怒吼,疯狂摆动身躯。
洞窟开始崩塌,巨石纷纷落下。
水中,雪芽拼命带领众女游向出口,但水流越来越急,还有落石阻挡,险象环生。
忽然,一道黑影从旁掠过,竟是那重伤的尊者。
他手中抓着一个女子,似乎想拿她当作人质。
“休想!”雪芽急忙施展定身术。
尊者身形一滞,但很快就破开了法术,狞笑道:“小丫头,找死!”
他弃了手中的女子,直扑雪芽而来。
眼看就要得手,忽然一道白光从水中射出,正中尊者胸口。
尊者惨叫一声,不可置信地低头,只见胸口插着一柄水凝成的匕首。
水光凝聚,渐渐化作人形——竟是本应消散的水灵。
“伤我水域,害我生灵,罪该万死!”水灵声音冰冷,手中水刃再挥。
尊者还想负隅顽抗,但重伤之下哪是水灵对手,很快被水刃贯穿丹田,修为尽废。
水灵看向雪芽,微微一笑:“快带人走吧,这里交给我。”
说罢化作一道水流,冲向洞窟深处。
雪芽不敢耽搁,急忙引领众女继续前行。终于,前方出现亮光——出口到了!
她们冲出了水面,重见天日。
雪芽迅速清点人数,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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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女子都在。
但此时水下震动越发剧烈,整个河面都在翻腾!
“大人!水灵!”雪芽心急如焚。
忽然,一道金光破水而出,直冲云霄。
金光中,李令曦手持灵剑,衣衫有些破损,但目光如炬。
紧接着,一道水流托着水灵也冲出水面。
水灵手中似乎抓着什么发光的东西。
最后,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嘶吼,那只邪蛟也跟着冲出水面,但此时它周身黑气正在消散,体型也不断缩小。
“妖孽!还不伏诛!”李令曦大喝一声,手中剑诀引动天雷。
轰隆!
一道天雷直劈而下,劈向邪蛟。
邪蛟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化作飞灰消散。
天地终于恢复了平静。
雪芽急忙上前:“大人!您没事吧?”
李令曦摇摇头,看向水灵:“多谢相助。”
水灵微微一笑,摊开手掌,掌心有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幸好及时取回了我的本源水精,否则真不是那邪蛟的对手。”
原来水灵并未完全消散,一点真灵附着在本源水精上,暗中恢复,感应到邪蛟出世,才及时出手。
李令曦看向那颗水精:“此番变故,皆因蛟龙会贪图龙脉之力而起。我们必须彻底清除此地隐患。”
水灵点头:“我可以水精为引,净化被污染的龙脉。但需要仙师护法。”
二人当即行动。
水灵将水精投入河中,念动咒语。
河水顿时泛起柔和的淡蓝色光芒,所过之处,黑气渐渐消散。
李令曦则在岸边布下大阵,防止邪气反扑。
约莫一炷香时间,河水彻底恢复清澈,甚至比以往更加灵动。
水灵收回水精,面色疲惫但欣慰:“总算是成了。没想到经此一事,我的修为反倒精进了不少。”
李令曦拱手:“此番多谢了。”
她看向那些惊魂未定的女子:“当务之急,是安置好这些可怜人。”
于是二人与水灵告别,带着众女返回村庄。
三日后,一切安排妥当,二人准备继续行程。
临行前,水灵特来相送,赠予李令曦三片本命鳞片:“仙师日后若需相助,只需将鳞片投入水中,我感应到了,必会前来。”
李令曦郑重接过:“多谢,保重。”
她想,或许将来有一天,会再次见到水灵,虽不知是什么时候,但有缘,总会再会的。
66.深山灵婴(一)
大山深处,万物有灵,有不少靠山吃山的人,都曾遇到过一些奇异的经历,口口相传,久而久之,就成了神秘传说,充当着乡野人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三十年前,在一个叫梨花屯的村子,有个年轻的后生叫魏远,十六七岁的年纪,天不怕地不怕,总觉得山里山外没什么事是他不敢碰不敢动的。
要不是后来遇上那档子事儿,他怕是到现在还不知天高地厚。
那一年的初秋,山里的野果子熟透了,红艳艳、黄澄澄,挂满枝头,好不诱人。
魏远和村里几个年纪相仿的后生铁柱、栓子、二狗一起约好进深山采药。说是采药,其实也是想去深处碰碰运气,指不定能挖到什么值钱的宝贝。
天刚蒙蒙亮,他们几个就出发了,背上竹篓,扛着药锄,腰间别着柴刀。
早晨山林间的雾气还没散尽,山路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越往里走林子越密,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哎远哥,听说咱这林子深处有山参,能卖大价钱呢。”铁柱边走边说,眼睛滴溜溜地四处转着。
栓子接过话:“何止是山参啊,我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在‘鬼见愁’那边见过灵芝,有这么大!”他伸出两手一比划,有脸盆大小。
魏远笑着摇头:“吹吧你就,真要是有那么大的灵芝,还不早就让人挖走了。”
几人说说笑笑间,已经走到了一般采药人不敢再往里的地方,这里的树年代久远,长得特别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
因常年未见阳光,树干上长满了青苔,空气中有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泥土的腥气和草药味混着,不怎么好闻。
不知怎的,进了这个林子深处,几人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他们。
“要不咱们回去吧?”二狗的胆子最小,他有些害怕。
“都走到这儿了,回去多可惜啊。”魏远摆摆手,“再往前走走,到前面那块坡地去看看。”
那片坡地长满了低矮的灌木,阳光能直射下来,是药材喜欢长的地方。
几人分散开来,各自低头寻找,魏远在草丛里四处拨弄,扒开一丛野草后忽然愣住了,就在他脚边不到三尺的地方,有一株植物长得极其特别。
它的藤蔓乌黑发亮,叶子是心形,墨绿墨绿的,这都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它根部露在地面的部分,那形状活脱脱像个小娃娃。
魏远蹲下身子仔细看,那娃娃约摸有巴掌大小,有头有身子,甚至隐约能看出四肢的轮廓,通体乌黑,表面光滑油亮,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更奇的是它头顶还有几片嫩叶,就像是婴儿的胎发一样。
“诶,你们快来看呐!”魏远压低声音冲其他人喊道。
铁柱他们围过来一看都惊呆了:“这、这是啥呀?”
栓子瞪大了眼睛:“像是何首乌,我小时候跟爷爷认过药材,可我没见过长成这样的。”
魏源有些稀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二狗忽然说:“我听说何首乌要是长到千年,就会变成人形,是山里的灵物。”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围着那株何首乌看了又看。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何首乌的叶子轻轻摇晃,就像在呼吸。
“咱们挖不挖?”铁柱咽了口唾沫。
魏远犹豫了,爷爷说过,山里有些东西不能乱碰,特别是长得像人的,那都是有灵性的。可眼前这东西这么稀奇,要是真挖出来能卖多少钱啊,够娶媳妇盖房子还有剩的呢。
贪念一旦起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挖!”魏远一咬牙,“小心着点,别伤了根。”
几人轮流用带来的药锄和铲子一点一点刨开周围的土,土很松软,带着湿润的腐叶气息,越往下挖,那人形越清晰。
当整株何首乌完全露出来时,他们都屏住了呼吸,那确实是个婴儿的形状,蜷缩着像在沉睡,四肢分明,甚至能看到手指和脚趾的轮廓,通体乌黑润泽,像块上好的墨玉。
更神奇的是,靠近去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甜香气,不像山间寻常的草药,倒像是奶香。
“我的娘诶……”栓子喃喃道,“这得值多少钱啊?”
几人小心翼翼的把何首乌从地里捧出来,它比想象中还要重,沉甸甸的,摸在手里质感温润如玉。
魏远用带来的红布仔细将其包好,放在竹篓的最底层,然而就在何首乌离开土壤的那一刻,他好像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啼哭。
他抬头问:“你们听见没?”
“听见啥?”铁柱一脸茫然。
“像是……小孩在哭。”
其他人都摇摇头,说魏远只顾着紧张,耳朵出问题了。
他们把坑填好,收拾东西准备下山,可就在这时,怪事发生了。
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天,忽然就暗了下来,就像是黄昏提前到来,光线很快变得昏暗不见天日。山风也变了,呼啸而起,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老兽在林子深处哀嚎。
“快走!”魏远心里发毛,催促道。
他们顾不上再找其他的药材,背着竹篓就往山下跑,林子里忽然变得很吵闹,好像有各种各样奇怪的声响,树叶哗啦哗啦,树枝噼啪折断,远处还有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嚎叫,交织在一起让人头皮发麻。
诡异的是,一路上的动物也都在逃窜,野兔、山鸡、松鼠……甚至还有几只他们从未见过的大鸟,全都跟疯了似的往山下冲,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后边追赶。
几人连滚带爬的跑到山口时,天已经黑透了,回头望去,整座大山笼罩在沉沉的暮色里,静得可怕,像一只沉默的巨兽。
回到家时,魏远娘见他脸色有些不对,问他怎么了。魏远没敢说实话,只说走的深了,累着了。
那株何首乌被他藏在床底下的木箱里,用红布裹的严严实实。
夜里,魏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一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那乌黑的婴儿形状,还有那离开土壤时若有若无的啼哭。
直到后半夜他实在困得不行,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然后就被一阵奇怪的声响给惊醒了。
起初窸窸窣窣,就像有很多只脚在地上爬,接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他睁开眼睛,屋里黑漆漆的,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摸到火折子,点亮油灯,灯光亮起的那一刹那,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地上,墙上,桌上,床上全是虫子!
蜈蚣,蜘蛛,蚂蚁,蝼蛄……还有很多叫不出名的怪虫,密密麻麻,从门缝、窗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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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缝里涌进来。它们爬行的声音汇成一片,沙沙作响,让人头皮发麻。
“爹,娘!”魏远吓得大喊,跳下床想往外跑,可脚一落地就踩到了一团软乎乎的还在蠕动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几条纠缠在一起的蜈蚣,被他踩爆了,溅出黄绿色的汁液。
爹娘也被惊醒了,看见魏远屋里的景象,吓得脸色发白。
魏远娘连忙合上双手念着佛经,祈求佛祖保佑。魏远爹则较为务实,抄起墙边的扫帚就打,可虫子实在太多了,打掉一层又涌上来一层,源源不绝。
突然,窗户“哐当”一声自己打开了,更多的虫子从窗外涌进来,像黑色的洪水。月光照进来,能看清那些虫子的样子,他们的眼睛都泛着诡异的红光,直勾勾地盯着屋里的人。
这不对劲,是有东西在作祟。
魏远爹忽然明白过来,看着他:“你今天到底从山里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魏远腿一软,跪在地上哇哇哭嚎:“何首乌……是人形的……”
“造孽呀!”魏远娘哭喊着,“那是山里的灵物,你也敢动!”
虫潮越来越凶,有的已经开始往人身上爬,魏远爹当机立断:“快把东西请出去,咱们给送回去!”
魏远连滚带爬地冲到床底,拖出木箱,打开红布,那株何首乌在灯光下乌黑发亮,婴儿的形状越发清晰。
说也奇怪,刚把它捧出来,屋里的虫子忽然就停住了,它们不再往前蛄蛹,停在了原地,成千上万只红色的眼睛齐刷刷盯着魏远手里的东西。
魏远爹扑通一声跪下:“山神老爷恕罪,小儿无知,冒犯了灵物,我们这就给送回去,这就送回去!”
他拉着魏远下跪,魏远娘也跟着跪,三人对着何首乌磕了三个响头。磕完头再抬起头时,屋子里的虫子开始往后退,就像退潮一样。
它们井然有序地从门窗退出去,沙沙的声音渐行渐远,只剩下满地的虫尸和一股难闻的气味。
天快亮了,窗外透进白光。
魏远一家三口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魏远看着手中的何首乌,就像只沉睡的婴儿,十分安静,可他第一次觉得这山里的有些东西真的不能碰。
“天亮就赶紧送回去!”魏远爹的声音还在发抖,“还得赔罪,好好的赔罪!”
魏远点点头,把那株何首乌用红布重新包好,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像抱了个真的孩子。
窗外,大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魏远看着那片苍茫的山影,觉得那里面可能藏着他永远不该知道的东西。
虫潮退去后,魏远爹就带着他清扫屋子。
虫尸扫出来足足装了一簸箕,黄红黑绿,什么颜色都有,融在一起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魏远娘一边打扫一边掉眼泪,念叨着“造孽呀”“报应啊”。
魏远爹扫到一半,直起腰看他:“那东西……真长成人形了?”
魏远点点头,想起昨天挖出来的样子,心里一阵发毛:“就跟个娃娃似的,手脚都齐全。”
他爹叹了口气:“你爷爷在世时常说,山里有些东西活久了就有了灵性,那长成人形的何首乌怕不是成了精,咱们动了它的孩子,它这是来讨债了。”
“那怎么办?”魏远娘在一旁小声问。
67.深山灵婴(二)
“还能怎么办?”魏远爹把扫帚一放,“赶紧送回去,好好赔罪!阿远,你去找昨天一起去的那几个小子,这事是你们一起惹的,得一起去赔罪。”
魏远应下了,出门去找铁柱他们。
铁柱家离得不远,魏远走到他家门外,就听见里头吵吵嚷嚷的。推门进去,看见铁柱爹正拿着笤帚追着铁柱打,铁柱娘在一旁哭。
“叔,这是咋了?”魏远连忙上前去拦。
铁柱爹气的脸色铁青:“你问他!昨天晚上咱们家闹虫灾了,满屋子都是虫子,吓死个人!”
铁柱躲在他身后,声音颤抖:“远哥,你家……你家有没有?”
魏远点点头:“一样,我爹说是那何首乌作祟,让咱们今天一起上山把东西还回去,好好赔罪。”
“还,马上还!”铁柱爹把笤帚一甩,“这东西要命,可不敢留!”
接着,他们又去找了栓子和二狗。栓子家倒是没闹虫灾,但他爹听说情况后脸色也变了:“我说昨天晚上怎么心神不宁的,这东西留不得,赶紧送走!”
二狗家的情况最糟糕,他们去的时候,二狗还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说他昨天晚上做了噩梦,梦见一个黑娃娃追着他跑,醒来后浑身发冷,到现在还下不来床。
“这怕是中了邪了……”二狗娘抹着眼泪,“我家二狗身子弱,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魏远心里更沉了,看来这何首乌的报复还不止虫潮那么简单。
回到家,魏远爹已经准备好了香烛纸钱,还有几样贡品——三柱香,一刀黄纸,一碗白米饭,一块煮熟的猪肉。
他把贡品用红布包好,仔细地打了个结:“阿远,你捧着,咱们这就上山。”
他们一行五人,魏远爹,魏远,铁柱,栓子还有二狗爹,出了村子往后山走去,二狗实在起不来,他爹留下来照顾。
正午的太阳明晃晃的,照的四周一片发白,林子里静得出奇。往常这个时候虫鸣鸟叫最是热闹,可今天却寂静得很,连风声都听不见。
走到半山腰,铁柱忽然说:“远哥,我有点儿怕……”
魏远其实也怕,但他是领头的,不能露怯:“怕什么?咱们是去还东西赔罪的,又不是去干坏事。”话是这么说,他的手心还是冒出了冷汗。
怀里那个红布包沉甸甸的,总感觉它在动,像是心跳,一下又一下。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昨天挖何首乌的那片坡地,昨天的坑还在旁边,散落着他们昨天匆忙填土时留下的痕迹。
魏远爹让他把红布包放在坑边,自己摆好贡品上好香烛。香点好之后,青烟袅袅升起,笔直升向天空,魏远爹跪下,其余四个人也一起跟着跪。
“山神老爷在上,小儿无知,冒犯神灵,今日特来归还,诚心赔罪。求山老爷宽宏大量,饶恕我们的无知之过。”他闭着眼睛,态度很虔诚。
魏远跪在旁边,眼睛盯着那个红布包,心里七上八下。
磕完头烧完纸,魏远爹让他把何首乌埋回去。他小心翼翼地把红布包放进坑里,一捧土一捧土的填平,快填好时,他又听见了那声啼哭,细细的弱弱的,像小猫叫。
他手一抖,土撒了一地。
“怎么了?”他爹问。
“没、没啥。”魏远摇摇头,加快速度把坑填平,又在上面堆了个小土包。做完这一切,几人又在土包前磕了三个头,这才下山。
回去的路上,大家都松了口气,铁柱爹说:“这下应该没事儿了吧?”
魏远爹没有说话,眉头还是皱着。
回到家,魏远娘已经做好了饭,也许是心理作用,她觉得家里的气氛都轻松了不少。
吃饭时,魏远爹说:“明天我去镇上再买点好香,初一十五都去山上拜拜,算是赔罪。”
魏远点点头,觉得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夜里他睡得踏实了些,可到了后半夜又惊醒了,这次不是被声音惊醒,而是自己莫名其妙的就睁开了眼。
屋里黑漆漆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白光,他盯着那月光看,忽然觉得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仔细看去——是影子,是一个小小的婴儿形状的影子,在月光里蜷缩着,一动不动。
他浑身的汗毛顿时根根倒竖!
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想动,可身体却僵在床上,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影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边的鸡叫了。
鸡鸣响起时,月光里的影子忽然动了。它慢慢的舒展开,然后像烟雾一样消散不见了。
魏远也终于能动了,他坐起身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发冷。
“咋了阿远?做噩梦了?”魏远娘听见动静,披着衣服过来看他。
他想说不是梦,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说了又能怎样,只会让爹娘更加担心。
“嗯,噩梦。”他哑着嗓子道,“梦见……梦见那东西了。”
魏远娘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阿远,娘知道你这几天吓坏了,可事情已经做了,咱们也赔罪了,该过去的总会过去,你放宽心,别自己吓自己。”
魏远点点头,可心里总有种感觉,这事还没完。
果然,第二天就出事了。
这天上午,魏远和铁柱、栓子约好去后山砍柴,二狗还在床上躺着,就没叫他。
三个人背着柴刀绳子往山上走,经过昨天埋何首乌那片坡地时,他们都下意识的绕开了,谁也没有提那件事。
可走过那片地时,魏远总觉得后脖颈发凉,就像有谁在背后紧紧盯着他。
砍柴的地方离那儿不远,是一片松树林,松树长得直,木质好,烧起来火旺。他们选了几棵枯死的,开始干活。
魏远和栓子搭档,栓子扶着魏远锯,锯是那种老式的大锯,一人拉一头来回拉扯。栓子的力气大,魏远这边就得使巧劲,两个人配合好了,锯起来才快。
忽然,栓子说:“远哥,你看这树怎么流红水了。”
魏远低头一看,还真是,锯口处渗出的不是常见的树液,而是一种暗红色的液体,看着像血。
他心里咯噔一下:“别管了,赶紧锯完走人。”
他们加快了手上的速度,锯子在树干里来回磨擦,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响。
锯到一半时,魏远忽然觉得脊背一阵发冷,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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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瞬间传遍全身,他手一僵,锯片卡住了。
“怎么了远哥?”栓子问,话还没说完,那把锯了几十年柴从来没出过问题的大锯,忽然“蹦”的一声断了。
两人顺着声音看去,大锯从栓子那头崩开了一小片,那片锯齿只有指甲盖大小,可崩开的力道却大得惊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直直冲着栓子飞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栓子甚至都没感觉到疼,只是愣愣的看着自己的右臂。那片锯齿堪堪卡在他的小臂上,劈进去足有半寸深,过了几秒血才涌出来,确切的说是喷了出来。
鲜血红得刺眼,铁柱的脸瞬间白了,他看着自己的手臂,嘴唇直哆嗦,说不出话来。
“栓子!”魏远扔下锯子冲过去,铁柱听见声音也跑过来,一看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那伤口的形状怪异得很,蜿蜒扭曲像……一条蜈蚣?对,就是蜈蚣。
伤口从手腕开始一路向上,弯弯曲曲,到肘弯处才止住,边缘参差不齐,像被某种虫子啃过,血不断往外涌,把整条手臂都染红了。
“快,快止血!”魏远急忙撕下自己的衣襟,手忙脚乱地往伤口上捂,可那血根本止不住,透过布一层层渗出来。
栓子的脸色越来越白,身子开始发抖。
“不行,得赶紧找郎中!”铁柱慌得冒出了汗。
俩人架起铁柱,连柴刀和绳子都顾不上拿,跌跌撞撞往山下跑。
栓子被他俩拖着走,血滴了一路,在黄泥路上留下蜿蜒的红痕。跑了半路,栓子已经晕过去了,魏远和铁柱轮流背他,累得喘不过气,可谁也不敢停下。
好不容易回到村里,栓子爹娘看见儿子的样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栓子娘当场就晕倒了,栓子爹一边掐她人中,一边喊“快去请郎中!快去!”
陈郎中是村里唯一的大夫,住在村子西头,魏远拔腿就往他家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推开他家门就喊:“陈郎中救命!栓子受伤了!”
陈郎中正在院里晒草药,见他慌成这样,抓起药箱被拽着跑,一路不敢停歇,气喘吁吁来到栓子家。
一看伤口,他眉头就皱了起来:“这、这怎么伤的?”
“锯子崩了,碎片划的……”魏远喘着气说。
“这怎么能划成这样?”陈郎中一边清洗伤口一边摇头,“这伤口不像是锯子划的,倒像是……”他没往下说完,只是仔细清洗,上药包扎,血总算止住了。
可栓子一直没醒,脸色依旧苍白。
包扎完,郎中把他们叫到外屋,小声问:“你们说实话,这伤到底怎么来的?我看了几十年的病,从没见过这样的伤口,就像蜈蚣一样,边缘还发黑,不像是寻常的伤。”
魏远和铁柱对视一眼,谁也不敢说话。
陈郎中叹了口气:“你们不说我也能猜到几分,这几天村里都传开了,说你们从山里挖了不该挖的东西,惹了山灵,我本来是不信这些的,可今天看见铁柱这伤……你们要是真惹到什么,赶紧想法子化解,否则……”
他话没说完,可言外之意魏远他们都懂。
送走陈郎中,栓子爹把他拉到一边,眼睛通红:“阿远,你跟叔说实话,你们到底挖了什么?”
68.深山灵婴(三)
魏远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栓子,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上被虫子爬过,现在还隐隐作痒的红痕,终于绷不住了:“叔……”
他扑通跪下,“我们挖了一株人形何首乌,那东西、那东西怕是成精了……前天晚上我们家闹虫灾,今天铁柱就……这都是报应,是那东西在报复我们……”
魏远一五一十全说了,从挖到何首乌到虫潮,到昨晚的影子,再到今天栓子的伤。
栓子爹听完半晌没说话,最后长长的叹了口气:“造孽啊,真是造孽……”
“可叔,昨天我们已经把东西还回去了,也好好赔罪了,可是它、它好像不肯罢休。”魏远很害怕,“现在该怎么办?”
栓子爹沉默了很久才说:“你们光赔罪不够,动了人家的孩子,哪是磕几个头,烧点纸就能了事的。”
“那、那还要怎样?”
“我也不知道,”栓子爹摇摇头,“但你看栓子这伤,像啥?”
魏源看着栓子的手臂,虽然裹着布,可那蜿蜒爬行的形状还在他脑海里。像蜈蚣,那天晚上的虫潮里,最多的就是蜈蚣。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这是对他们的警告,是那株何首乌的父母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你们动了我的孩子,就让你们尝尝被百虫咬的滋味。
栓子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陈郎中期间过来看过三次,每次都是摇着头离开。
他说伤口没有恶化,脉象也平稳,可人就是醒不过来,像是魂被勾走了。
栓子娘哭得死去活来,栓子爹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头发,魏远和铁柱守在门外,谁也不敢说话。
二狗听说栓子出了事,硬是撑着病体过来,一看见他的样子,腿一软就瘫在了门口。
“都怪我……那天我就不该跟你们去……”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魏远爹叹了口气,“当务之急是想法子救栓子。”
魏远忽然想起陈郎中的话——“你们要真惹了什么,赶紧想法子化解。”他站起身:“爹,咱们还得上一趟山。”
铁柱脸都白了:“还去?远哥,这、还不够吗?栓子都成这样了……”
“就是因为栓子成这样了,咱们才更得去!”魏远拔高了声音,“你们还没看明白吗?昨天咱们的赔罪,人家根本就没接受,栓子身上这伤就是警告,要是咱们再不做点什么,下一个还不知道是谁。”
屋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栓子娘低低的抽泣声,听的人心里发慌。
最后栓子爹开口了:“阿远说的对,咱们惹了不该惹的,得认。这样吧,今晚子时咱们多带些香烛贡品再去一趟,这一次咱们跪下磕头,把心里话都说出来,求山灵开恩。”
“那栓子……”魏远看向屋里。
栓子爹说:“我守着他,你们去。记住,心一定要诚,话一定要真,山里的那些东西能够听得懂人话。”
子时是一天里阴气最重的时辰,平时这个点村里连狗都不叫,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可是今晚魏远他们几个要进山。
魏远爹准备了更丰盛的祭品,一只煮熟的全鸡,一条鱼,一条五花肉,还有新蒸的白米饭,香烛纸钱也备了双份。他说这是赔大罪的礼数。
除了昏迷的栓子,他们四个人,魏远,铁柱,二狗,还有魏远爹每人背着一个竹篓,里头装着贡品。二狗身子还有些虚弱,走几步就喘的不行,可他咬着牙说一定要去,这事他有份。
月亮被云层遮着,只有淡淡的光透下来,夜色朦胧中山路显得格外凄清。
树影婆娑,像张牙舞爪扑过来的鬼。几个人都没有说话,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走过那片坡地时,已经过了子时。四周的山林很安静,静得能听见树叶摩擦的声音,虫子的鸣叫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杜鹃啼叫,听着像鬼哭,很是渗人。
他们把贡品一一摆开,全鸡摆在正中央,鱼和肉分列两旁,米饭在最前面,然后又点燃了三根香烛。
魏远爹带头跪下,几个人也跟着跪。
“山神老爷在上,魏家父子携村中后生前来请罪,前日无知,冒犯神灵,已知铸下大错。今日再次前来诚心悔过,恳求山神老爷宽恕,饶栓子一命。若需惩戒,请教育我等,莫要再伤及无辜。”
他言辞极为恳切,每个字都是发自肺腑,说完又重重地、虔诚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泥土上,久久未起。
然后魏远也开口了:“我、我叫魏远,何首乌……不,山灵大人,是我挖的你。是我起了贪心想把你卖了换钱,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你报复我怎么报复都行,可是栓子他是跟着我去的,他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别要了他的命……”
魏远说不出下去了,眼泪涌出来,滴在泥土里。他也跟着磕头,一个,两个,三个,很用力很用力,额头上沾满了泥土。
铁柱和二狗也接着忏悔,铁柱说他也有错,不该跟着起哄,二狗说他胆子小可还是跟着去了,现在后悔的要死。
四个人所说的话句句发自真心,说完后他们都没起来,就那么跪着头抵在地上。
香烛一点点烧下去,贡品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不知道过了多久,魏远忽然觉得周围发生了变化,好像之前一直有什么东西紧绷着,现在开始松动了一根弦。
林子里开始响起了风声,轻轻的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像一声遥远的叹息。
接着他又闻到了一股味道,有别于贡品的肉香饭香和脚下泥土草木的味道,是一种带着奶香的清甜的药香,若有若无,很淡,但一闻就让人心神安宁。
他抽了抽鼻子,发现那味道是从土包里飘出来的。几个人都闻到了,互相抬头看了看,谁也不敢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那味道渐渐淡去,直至消失不见。
香烛烧完了,魏远爹这才起身:“咱们走吧。”
他们把贡品留在了原地,这是规矩,给山神的东西不能动。然后收拾好东西,摸着黑下山了。
回去的路上气氛好像松快了些,虽然还是没有人敢说话,可压在人心底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似乎轻了一点。
走到村口时,天色已经开始发白。
铁柱说:“你们听,鸟叫了!”
真的,远处林子里传来清脆的鸟鸣,一声接一声,欢快得很。这是两天来,他们第一次听见正常的鸟叫。
回到家,魏远娘已经起来了,正在烧水,见他们回来连忙问怎么样了。
魏远爹说:“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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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的我们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山灵肯不肯饶恕了。”
他们几个人都累得很,简单洗了把脸各自回屋。
魏远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做,醒来时已是晌午,阳光从窗户透进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他坐起身,觉得浑身轻松,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魏远娘在院子里喊:“阿远,快出来!”
魏远连忙披上衣服出去,看见爹娘都站在院口盯着地上看。
“怎么了?”他走过去,见地上放着一个布包,确切的说不是布,而是用某种不知名的大树叶包起来的,上面还用藤蔓系着。
魏远娘说:“早上一开门就看见了,就放在门外头。”
魏远爹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没敢上手:“阿远,昨天你们几个都是诚心赔罪了?”
“诚心,绝对诚心!”魏远连忙说,“我们昨天说的都是心里话。”
魏远爹沉吟片刻,慢慢伸手解开草绳,里面有三样物件。
第一样是一小捆红线,那是一种很细很嫩的草茎,天生就是红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暗红光泽。梨花屯人管这个叫草红线,用老话说能辟邪。
第二样是一包山核桃,个头不大,但个个饱满,还带着泥土。这东西倒不稀罕,到了秋天满山都是。
至于第三样,几个人都看愣了——那是一小缕头发,不,不是头发,应该说是植物的根须,细细软软的,乌黑发亮,用红线仔细缠着,打成一个小结。
魏远瞪大了眼睛,那乌黑的颜色,细腻的质感……是何首乌的根须!
“这、这是……”他有些不敢置信,抬头看爹。
魏远爹小心拿起那缕根须放在手心,阳光照在上面,乌黑里透出隐隐的光泽,真的很像婴儿的头发。
“山灵收下咱们的赔罪了。”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了,差点没哭出来,“这是给咱们的回礼。”
“回礼?”魏远不解。
魏远爹点头:“没错,这红线是让咱们系在门窗上,辟邪保平安。山核桃是山里出的,意思是恩怨了了,以后还能采山里的东西。至于这根须,是山灵身上的东西,它肯给你这个是告诉你,它认下你的道歉。而且这东西珍贵,你好好收着,说不定哪天能救命呢。”
魏远郑重地伸出双手,轻轻接过那缕根须。它没什么重量,但在手里能感受到一股温柔的气息,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栓子他怎么样了?”魏远忽然想起昏迷的人,“走,去看看。”
魏远爹说:“早上听他爹说已经醒啦。”
几人快步走进栓子家,进屋一看。栓子果然睁开了眼,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可看眼神已经没有大碍。
栓子张张嘴,声音干涩沙哑:“爹娘,我渴……”
栓子娘连忙去倒水,栓子爹拉着魏远爹走到门外,小心问:“你们昨天晚上又上山了?”
魏远爹把山灵还礼的事跟他说了,栓子爹听完,沉默良久,然后对着后山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栓子的伤好得很快,陈郎中来换药时惊喜的发现伤口不再发黑,边缘开始长出新肉了。
虽然那条蜈蚣形状的疤永远留了下来,可人还活着,比什么都强。
69.深山灵婴(四)
二狗的怪病也好了,第二天就能下床,虽然身子还有点虚,却不再浑身发冷,整夜做噩梦了。
魏远家把草红线系在门窗上,说来也怪,自从系上之后,夜里就再也没听见什么奇怪的动静,睡觉也踏实了。
那包山核桃他们剥了壳,炒了分给铁柱家、栓子家、二狗家,还有村里的几户老人家。大家吃着山核桃都说,今年山里的果子特别香。
至于那一缕根须,魏远爹找了个小木盒,铺上红布,小心地放进去。他说这是山灵留的念想,得好好供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风波渐渐平息。魏远却再也不敢往深山里去采药,只在山口附近砍柴,有时在林子的外围看见长得奇特的植物会多看两眼,但绝对不会动手去挖。
铁柱他们几个也是,栓子后来娶了媳妇,有次喝多了说漏嘴,把这事说了出来,他媳妇吓得连夜去庙里烧香,从此不许栓子再进山。
二狗更是彻底改了行,跟他舅学起了木匠。
只有魏远一家还是靠山吃饭,但他每次上山前都会在心里默默说一句,山神老爷,我就取点糊口的东西,绝不多拿。下山时也会会留一把采来的草药或几个野果放在显眼的石头上,这是还给山的。
那缕根须他一直收着。
有一次魏远娘头疼得厉害,郎中说没法治,魏远忽然想起那缕根须,取了一小截煎水给他娘喝,第二天头就不疼了。
从此他更加相信了,这东西真是山灵的灵物。
时光如水,一晃五年过去了,这五年里魏远再没见过什么灵异事,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片林。可他总觉得山对他的态度不一样了,没有怨气,也没有怒火,而是一种淡淡的宽容的注视。
有时他会梦到那个浑身乌黑的娃娃。在梦里,娃娃坐在一片开满山花的草坡上,对着他咯咯的笑,醒来之后魏远觉得心里暖暖的。
后来,魏远娶了媳妇,是邻村的姑娘叫秀娥。成亲前他把这事跟秀娥说了,秀娥听完没有害怕,而是说,那你可得记着人家的恩,一辈子都不能忘。
魏远把那个根须拿出来给她看,她小心地摸了摸,说真像孩子的头发。
成亲那天,魏远把草红线系在了新房的门楣上,秀娥问他为什么,他说保平安。
日子如水平淡地流淌,转眼间又是几年过去了。魏远在成婚第二年就有了孩子,取名山子。魏远他爹娘抱上孙子,乐得合不拢嘴。
铁柱也娶了媳妇,栓子在镇上找了个账房的活计,二狗的木匠手艺越来越好,已经开始带徒弟了。
那株人形何首乌的事,渐渐成了他们几个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偶尔他们聚在一起喝酒,喝到尽兴时会提起两句,但都是压着声音说,说完还要朝后山方向拱拱手说一句“山神老爷莫怪”。
可平安的日子过久了,总会出现些波澜。
在山子三岁那年的秋天,魏远娘病了。起初只是不停咳嗽,家里人都以为是受了风寒,去陈郎中那儿抓了几副药,可吃了不见好,咳嗽越来越严重,后来还开始咳血。
陈郎中来看了几回,脸色越来越凝重:“魏大娘这病怕是肺痨。”他小声对魏远说。
魏远脑袋嗡的一声懵了:“肺痨?那……能治好吗?”
陈郎中摇头叹气:“治是能治,可需要几味药引,贵得很,而且得去镇上的济仁堂抓药,咱们村里没有。”
魏远连忙问:“什么药?多少钱?”
“百年老山参一株,上等川贝母三钱,还有一味云苓片,要五年的存货。”陈郎中掰着手指一条一条算,“这么一副药,少说也得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
魏远的心沉了下去,他家一年的收成,除去吃喝,能攒下五两就算不错了,二十两得攒四年。
“还有别的法子吗?”他又问。
陈郎中摇头:“肺痨是重症,拖不得,拖久了就是神仙也难救回来啊。”
送走陈郎中,魏远回到屋里。他娘靠在床头,脸色蜡黄,每咳一声整个身子都跟着颤抖。魏远爹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圈发红。
魏远娘勉强笑了笑:“阿远,别听陈郎中吓唬,娘就是咳嗽,过阵子就好了。”
魏远知道娘是安慰他,她那个样子怎么看都不像过阵子就会好。
那天夜里,魏远翻来覆去睡不着,二十两银子,上哪弄?村里家家户户都不富裕,谁能借出这么多?卖地?地是祖上传下来的,卖了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月光如霜,照的屋里一片清冷。
魏远忽然想起柜子里那缕山灵的赠礼,他娘之前头疼时用过一次,效果立竿见影,可肺痨,这是大病,那根须能管用吗?
魏远不太敢尝试,那东西实在太珍贵,用一点少一点,而且若是万一没用,岂不是白白糟蹋了。
天快亮时,魏远在心中做了决定——上山。
他想再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采到什么值钱的药材,老林子里有时能碰到灵芝石斛,运气好一株就能卖好几两。
他跟秀娥说了,秀娥很是担忧:“远哥,你、你还要进深山?”
“我不进深山,就在外头转转。”魏远安抚她,“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魏远爹知道拦不住,他只说了一句“早去早回,别往里去”。
清晨,山林中萦绕着薄雾,魏远背着竹篓,拿着药锄,沿着熟悉的小路往上走。
五年没进这么深了,路边的草木都有些陌生,有些树长粗长高了,有些倒下了,还有一些新长出来的小树苗。
走到当年挖河首乌的那片坡地附近时,魏远停下了脚步。
坡地还是老样子,几年过去野草疯长,把那块地方盖的严严实实。魏远站在那里看着,心里五味杂陈,那件事改变了他的一生,也改变了铁柱他们的一生。
他没敢靠近,绕开了走,又往里走了约摸一里地,到了一片背阴的山谷。这地方常年不见阳光,阴冷潮湿,正是有些药材喜欢长的地方。
他蹲下来仔细寻找,果然发现了几株石斛长在岩缝里,他小心的采下来放进竹篓,虽然不值大钱,但多少能换几个铜板。
正采着,忽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风声,顺着山刮过来的。他停下手侧耳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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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是从山谷深处传来的,断断续续像是小动物受伤了的呜咽声。
他犹豫了一下,爷爷说过,山里听见奇怪的声音,别多管闲事。可那呜呜咽咽的声音实在太可怜,听的人头皮发紧,心里不舒服。
最终魏远还是心软了,顺着声音走了过去。绕过一块巨大的岩石,他发现了声音的来源,那是一只小兽,通体雪白,只有耳朵尖和尾巴稍是黑色的。
小兽的眼睛像两颗黑葡萄,湿漉漉的,体型大概有山猫那么大,但长得不像山猫,也不像狐狸、貂或貉,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动物。
它的一条后腿被捕兽夹夹住了,夹子咬的很深,钉进了骨头里,周围的血已经开始凝固发黑,看来被夹住有一段时间了。
小兽看见魏远,警惕地往后缩,可一动就疼的浑身发抖,发出细细的呜咽。
魏远蹲下身子,尽量放柔声音:“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它盯着魏远,眼神里满是惊恐,在魏远的轻声安抚下,它似乎听懂了,不再往后缩。
魏远慢慢靠近,上前查看那个捕兽夹。这夹子是镇上铁匠铺出的那种,铁齿锋利,专门夹野兽,这么小的动物被夹住了没死,真是命大。
“你忍一忍,我帮你弄开。”魏远说着,从腰间取下柴刀撬住夹子的机关。小兽疼得直哆嗦,可竟然没挣扎,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望着他。
“咔嚓”一声,夹子弹开了,小兽的后腿血肉模糊,骨头怕是碎了。魏远从随身携带的水囊里倒出水,给它仔细清洗了伤口,然后摘了些止血的草药,嚼烂了敷在伤口上,最后撕下一截衣襟简单包扎了一下。
“好了,”他后退几步,“你试试能走不?”
小兽挣扎着站起来,受伤的后腿不敢着地,只用三条腿勉强站着。它看着魏远,忽然前腿略微弯曲,就像在给他行礼。
魏远愣住了,它做完这个动作便一瘸一拐的往深山里去了,走几步又回头看他一眼,然后彻底消失在树丛后。
魏远笑了,觉得自己想多了,一只小兽怎么会像人一样行礼呢。
采完药,他下山回家,石斛只卖了八十文,离二十两银子还差的远。可陈郎中说,他娘的病不能再拖了。
那天晚上,魏远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回到了那片山谷,那只奇异的小兽站在他面前,它身上泛着淡淡的银光,大眼睛闪闪发亮,好像会说话。
然后小兽的身形开始变化,变成了一个娃娃,一个穿着红肚兜梳着冲天辫的小娃娃,大概三四岁模样,皮肤会发亮,像上好的墨玉。
它对着魏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玉似的牙。
“魏远,”它张开了嘴,声音脆生生的,“你救了我的孩儿,我谢谢你。”
魏远惊得说不出话。
娃娃继续说:“你娘病了,我知道。明日寅时三刻,去你家后窗台。”
说完它对我远鞠了一躬,就像白天那只小兽一样,渐渐远去消失在了梦里。
魏远猛地惊醒。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估摸着是后半夜,他不可置信地坐起,心脏怦怦直跳。
70.深山灵婴(五)
那个梦太真实了,那娃娃的样子和声音都清清楚楚。
还有它说的寅时三刻……
天快亮的时候,魏远睡不着了,睁着眼等着鸡叫头遍,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衣服,摸黑走到后窗边。
后窗外是菜园子,平日里放些农具杂物。他盯着窗台,心里七上八下,既期待激动又有些怀疑。
是梦吧,一定是梦,可万一是真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渐渐亮了,院子里渐渐能看清轮廓,寅时到了。
魏源屏住了呼吸,一刻,两刻……就在他眼睛发涩快要支撑不住时,窗台上忽然多了一样东西。没错,就是忽然那么出现了。
那是一个油纸包。魏远颤抖着手推开窗户拿起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样药材,魏远虽不是郎中,可常年采药也认得些:百年老山参、上等川贝母、五年陈云苓片,正是陈郎中说的那三味药引。而且品质极好,参须完整,川贝颗粒饱满,云苓厚实均匀。
纸包里还有一张小纸片,上面用黑炭笔写了几个字——水煎,三碗成一碗。字写的歪歪扭扭,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写的。
魏源看着那些药材,眼泪“刷”的就流了下来,原来不是做梦,是真的!山灵,是那何首乌精报恩来了!
魏远回到屋里,秀饿已经醒了,看见他手里的药愣住了:“远哥,这是……”
“这是山灵送的。”魏远激动地道道,“快煎药!”
秀娥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见他神情激动,也不多问,连忙去生火煎药。
不多时,药香就飘满了屋子,那香味很特别,清甜中带着药香,闻着就让人心安。
药煎好后魏远端给他娘,只喝了一口,眉头就舒展开了:“这药一点都不苦。”
“不苦你就多喝点。”魏远爹在旁边说。
一碗药喝下去,魏远娘的脸色就好看了些。神奇的是,当天下午咳嗽的症状就减轻了,到了第二天不再咯血,第三天能下床走动了。
陈郎中来复诊时惊呆了:“这……这怎么可能?魏大娘你这病好啦?”
魏远娘笑呵呵的:“多亏了我儿孝顺,求来了好药。”
陈郎中也细欣慰地笑了,转头看向魏远时眼神有些复杂。魏远知道他是猜到了什么,但没有点破。
这之后,魏远娘的病一天天好转起来,到了第十天就能帮秀娥做饭了,村里人都说是奇迹,可只有他们家人知道这是山灵的恩情。
从那天起,魏远养成了习惯,每天早上寅时三刻都会去后窗台看看,隔几天会出现一两个山核桃或者几颗野果子。他知道这是山灵在告诉他,它记着呢。
魏远娘病彻底好的那天,魏远爹让他以后每天早晚都朝后山峰下拜三拜。他说受了这么大的恩,得记一辈子。
日子看似又恢复了平静,但有些眼睛已经盯上他们家了。
张华是村里的无赖,三十多岁还没娶上媳妇,整天游手好闲,偷鸡摸狗。他听说魏远他娘的病突然好了,觉得有些蹊跷,便开始暗中偷偷留意他们家。
那天早上,张华刚好路过魏远家的后门,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想偷摘他家树上的枣子,然后他就看见了。
他看见后窗台上凭空出现了一些东西,虽然没有看清是什么,但那凭空出现的过程,他看的清清楚楚。
窗台本来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可以眨眼多了个纸包,张华吓得差点从树上摔下来,忙不迭跑回了家,关上门喘了半天粗气。
他脑海中忽然冒出个念头,魏远家有鬼!不然怎么解释那凭空出现的东西?但冷静下来,他又觉得不对,不是鬼,鬼怎么会给人送东西?
那……莫非里边装的是宝贝?
张华的眼睛一下亮了,他想起多年前的传闻,说魏远他们几个从山里挖到什么灵物,后来还闹出个事儿,当时他只以为是胡说,现在想想可能是真的。
如果魏远真的有能凭空变出东西的宝贝,那得值多少钱呐?
张华本就是个心术不正的闲汉,心里起了贪念就再也压制不住了,从那天起他就开始暗中监视魏远他们家。
他缩在不同的地方,一盯就是半天,他发现魏远每天早上都会去后窗台,有时会拿走什么东西。
他还发现魏远每隔几天就上一趟山,但不去深处,就在山口附近转悠。
有一次他偷偷跟着,看见魏远在一棵老松树下站了很久,对着空气说话,然后……然后就笑了,像是看见了什么人。
可是张华拼命睁大眼却什么都没看见,他吓得后背发凉,但心中的贪念终归战胜了恐惧。
他想要是能够抓住那东西,或者弄清楚魏远和那东西的关系,说不定就能得到宝贝。
张华知道光靠他自己是不行的,他想到了一个人,镇上的大户吴牟。
吴牟老爷有钱有势,最喜欢搜集奇珍异宝,要是告诉他魏远家有山精报恩的事,他一定会很感兴趣,到时候自己也能跟着分一杯羹。
打定主意后,张华第二天就去了镇上,一大清早就蹲在了镇东头吴家宅院对面的茶摊上,一边啃着烧饼,一边盯着那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
他嚼了半天味同嚼蜡,心思根本就不在食物上,茶摊的老板给他续了第二碗粗茶:“张华,你这是在等人呢?”
张华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眼睛不挪窝。他昨天一宿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的就是怎么跟吴牟开口。若直接说魏远家有山精报恩,吴牟能相信吗?万一不信把他当疯子轰出来怎么办?
可要是不说……张华梗了梗脖子,喝了口茶将粗糙的饼子咽下去。
那窗台上凭空出现的东西,魏远对着空气说话的样子,还有魏老太婆起死回生。这些怪事像猫爪子一样挠着他的心,他总觉得魏远家里藏着天大的富贵,就等着他去拿。
日上三竿时,吴家的大门终于开了。一个穿着富贵,腆着肚子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家丁。
此人正是吴牟,张华甩下几个铜板起身跟了上去。
吴牟是去粮铺收帐的,他在这镇子上开了三家铺子,粮铺,钱庄,当铺,田产有上百亩,算是方圆十几里最富的人。
可人心不足蛇吞象,总没个满足的时候,吴牟这两年过惯了富贵日子,担心自己享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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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开始求仙问道,迷上了长生不老。
他家里头养着两个道士,整天炼丹弄药,花起银子来眼睛都不眨。
张华跟了一条街,在吴牟要上轿子时,终于鼓起勇气冲了上去。
“吴老爷,吴老爷请留步!”
两个家丁立刻冲上来拦住他。吴牟皱着眉头,见是张华,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滚开!”
“吴老爷,小的有要紧的事儿禀报!”张华急得直跺脚,“是关于……关于山里的宝贝!”
“宝贝”两个字让吴牟抬起的脚停了下来,他转过身,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张华:“就你?你能知道什么宝贝?”
“真的!梨花屯魏远家有山精报恩!”张华探出身子小声道,“他娘得了肺痨,眼瞅着就要死了,结果山精送来了药,一夜之间就好了。小的亲眼看见那药是凭空出现在窗台上的,不是山精是什么?”
吴牟的眼神变了,他摆摆手示意家丁放开张华,走近两步:“仔细说说。”
张华舔了舔嘴,添油加醋把看见的,猜想的全说了出来,把他监视到的这些事串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魏远娘得了重病,魏远不知怎的得了山精相助,那山精能凭空变物,还能起死回生。
吴牟听得眼睛渐渐眯了起来,等张华说完,他摸了摸肚子,沉吟片刻:“你确定是山精,不是鬼怪?”
“肯定不是鬼!”张华跳起来拍着胸脯,“鬼哪会说要救人啊,而且小人听说山精报恩是天大的机缘,要是能得了山精的认可,说不定说不定能求来长生不老药……”
最后的这句话可是正中吴牟的心窝子。他这两年花了几百两的银子炼丹,吃下去除了拉肚子放屁没半点效果,道士倒是换了一茬又一茬,个个都说快了快了,可快了两年,他还是那个日渐发福的凡夫俗子。
如今听说山精有这种本事,吴牟的心思不仅活络了起来,他靠近张华:“既如此,你带我去梨花屯,我要去亲眼看看。”
张华喜出望外地应下:“是是!”
吴牟没有带太多人,只见了两个最得力的家丁,一个叫吴勇,是吴家的远房亲戚,会些拳脚,一个叫吴猛,力气大脑子简单。
三人换了身衣裳,跟着张华往梨花屯去。
到了村子口,张华让吴牟他们先躲在林子里,自己去打探打探。
他溜达到魏远家附近,看见魏远正在院子里劈柴,魏老太婆坐在屋檐下缝补衣服,气色红润,哪里像是刚得过肺痨的人?
“远哥,劈柴呢?”张华凑过去搭话儿。
魏远抬头,见是他,眉头微皱,张华在村里的名声不算好,偷鸡摸狗的事儿没少干。魏远淡淡的应了声“嗯”。
“听说大娘的病好了,可真是福大命大呀。”张华笑眯眯地装作关心的样子。
魏远手上劈柴的动作不停:“托老天爷的福。”
“可不是嘛。”张华眼珠子直往屋里飘,“哎对了,远哥,我听说你得了什么灵药,能不能让兄弟也开开眼?”
魏远停下斧子,看了眼张华:“哪有什么灵药,就是找陈郎中开的方子。”
71.深山灵婴(六)
张华心里冷笑,面上却陪着笑:“是是是,是我听岔了。”
他又闲扯了几句,这才离开,回到林子里对吴牟说:“吴老爷,我看的真真儿的,魏老婆子确实好了,而且魏远话里话外遮遮掩掩的,肯定心里有鬼!”
吴牟摸摸下巴上的胡须,眼神阴晴不定,半晌才道:“今天晚上咱们上他家看看。”
“晚上?”张华一愣。
“对。”吴牟抚须阴笑,“山精报恩总得夜里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夜幕降临,梨花屯陷入了沉睡,魏远家早已熄了灯,东边屋里魏远和秀娥躺在床上,山子睡在中间,发出了均匀的呼吸,魏老爹魏老太睡在隔壁的房间。
张华带着吴牟三个人,悄悄摸到了魏远家的后墙外,四个人躲在柴垛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后窗台。
夜越来越深,露水打湿了衣裳。吴猛有些冷,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被吴勇瞪了一眼。
寅时将近,吴牟强迫自己清醒,他瞪大眼睛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看着窗台。
其实他不太相信张华说的话,可心里的好奇和那一点贪恋让他舍不得走,万一是真的呢,万一真的有山精呢?
过了一会儿,窗台上起了变化,一点淡淡的微光像萤火虫一样在窗台上亮起,然后光芒慢慢聚拢,形成一个轮廓。那是一个巴掌大的乌黑发亮的娃娃形状,蜷缩着像是在睡觉。娃娃的怀里还抱着一个树叶包裹的东西。
吴牟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都快停滞了,张华说的居然是真的,真有东西凭空出现了!
那乌黑娃娃在窗台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飘起,好像要离开。
“快抓住他!”吴牟低声喝道,吴勇和吴猛立刻冲了出去,两人一左右扑向窗台,可他们的手还没碰到,那乌黑娃娃忽然转过头,两人顿时愣在了原地。
就在这短暂的停顿间,娃娃“噗”的一声散了,像烟雾一样散在风中,无影无踪,只留下那个小包裹还放在窗台上。
吴猛伸手去拿包裹,刚刚碰到就“哎呦”一声,整个人倒退出去飞倒在地。
吴勇想去扶他,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弹出去好几步。
见状,张华吓得腿直抖,吴牟的眼睛却更亮了,这不是鬼怪,这是真的灵物,只有灵物才有这样的力量。
“老爷,这、这东西有点儿邪门啊……”吴勇从地上爬起来,脸色有些难看。
吴牟没理他,自己走上前去。他没有动手,而是对窗台行了个礼:“山灵在上,鄙人吴牟,并无恶意,只是想与山灵结个善缘。”
凉风习习,没有回应。
吴牟也不着急,继续说:“山灵既然肯向魏远报恩,想必是慈悲之灵,在下愿奉上黄金白两,修建山寺庙宇,只求山灵赐在下长生之法。”
还是没有回应。
吴牟咬咬牙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那是他花了五十两银子买的,请到家中炼丹的那道士说能通灵。
他把玉佩小心翼翼的放在窗台上,和包裹放在一起:“此物乃通灵宝玉,特献给山灵,明日此时,在下再来问候山灵。”
说完他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示意吴勇扶起还在地上呻吟的吴猛,几人转身离开了。张华愣在原地,待吴牟三人走了过去才反应过来,拔腿追了上去。
他们走后不久,魏远屋里的灯就亮了。其实早在吴牟他们靠近时,魏远不就醒了,山里长大的人耳朵灵敏,夜里一点动静都能听见。
他悄悄起身,从门缝后面看见墙外的黑影,兴知不妙,等他们走远了才敢出来。
他走到后窗台打开那个小包裹,里边是几颗新鲜的野山莓,红彤彤的,还带着露水。旁边还有块玉佩,质地温润通透,一看就价值不菲。
看着这些东西,魏远有些担心,山灵又送东西来了,可这回被旁人看见了。他想起刚才那些人说的话,“黄金白两”“长生之法”……明摆着是冲山灵来的。
他把山莓拿进屋里,玉佩却没敢动。过后他想了想,用一块布把玉佩包起来埋在院子里的枣树下。这东西是烫手山芋,得找个机会处理掉。
第二天一早,吴牟又来了,这次他正大光明带着四个家丁,抬着一口箱子,当着魏远一家人的面打开,里边是白花花的银子,足足二百两。
村里的人都被这动静惊动了,围在魏远家门口看热闹。
吴牟对着围观的村民拱手:“各位乡亲,在下吴牟,今日来此是想与魏远兄弟商量件事儿。”
魏远站在门口,脸色有些不好看:“吴老爷,我家没有什么可商量的。”
“魏兄弟别急着拒绝啊。”吴牟笑容满面,“我听说你与山中灵物有缘,这可是天大的福分,我呢就想请你做个中间人,引荐我与山灵见个面,这二百两银子是见面礼。”
人群一片哗然,二百两!在镇子上都能买套大宅子了!
魏远却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吴老爷,我想你误会了,我家并没有什么山灵,我娘的病是陈郎中治好的,跟其他的没有关系。”
吴牟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样:“魏兄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昨天晚上我可是亲眼看见了!一个乌黑的娃娃凭空出现在你家后窗台,还带了东西。”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些老人想起多年前的传闻,脸色有些不对劲了。
魏远心中一紧,嘴上仍坚持否认:“吴老爷是看花了眼吧,哪有什么乌黑的娃娃。”
吴牟也不恼,仍是笑着说:“昨日那娃娃给你留的东西是野山莓吧,魏兄弟,这个季节山里可没有山莓,你倒是说说是从哪来的?”
魏远语塞,吴牟趁热打铁:“魏兄弟,我不让你白帮忙,引见成功,我再给你一百两,要是能求来我心之所想,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魏远看着那箱银子,感受到围观村民们异样的眼神,突然觉得一阵恶心,这些人把山灵当什么了?可以买卖的货物,可以勒索的冤大头?
“吴老爷,”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请回吧,银子你带走,这事没得商量。”
吴牟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盯着魏远,眼神冷了下来:“魏兄弟,我是给你面子才好言好语跟你商量,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怎么?”魏远也硬气起来,迎着他不善的目光,“吴老爷难道还想强抢不成?”
两人对峙,剑拔弩张,气氛很是紧张。
这时,一个脆生生的童声响起:“爹爹,山莓好吃。”原来是山子,他从屋里跑了出来,手里捏着几颗山莓,吃得满嘴红汁。
吴牟看见山子手里的山莓眼睛一亮:“小娃,这果子哪来的?”
山子眨了眨眼:“窗台上拿的呀。”
“什么时候拿的?”
“早上呀。”山子天真无邪地眨了下眼睛,“每天早上后窗台都有好吃的,有时候是果子,有时候是核桃,可甜了。”
魏远想伸手捂住他的嘴,可已经来不及了。
吴牟哈哈大笑:“听见了吗,听见了吗?每天都有!魏远,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围观的村民这下彻底沸腾了,每天都有山灵送东西,这得是多大的福分啊。有人羡慕,有人嫉妒,还有人怀疑,各种各样的目光投在了魏远身上。
魏远一把抱起山子:“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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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请回吧,我们家不欢迎你。”说完他转身进屋,“砰”的关上大门。
吴牟碰了一鼻子灰,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对着门冷冷一笑:“好,好得很啊,魏远,咱们走着瞧!”
他让人抬走银子,带着家丁离开,张华还想跟上去,被吴牟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回到吴家,吴牟气得把书房里的东西摔了个遍,两个道士战战兢兢站在一旁不敢多嘴。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吴牟指着两个道士的鼻子骂,“养了你们两年,花了老子几百两银子,连个丹都炼不出来,人家山精随手就能送礼物,还能起死回生!”
一个道士犹犹豫豫,小心翼翼地道:“老爷息怒啊,那山精既然是灵物,必有弱点,咱们可以……”
“可以什么?”吴牟没好气地瞪着他。
道士山前一步继续道:“咱们可以设阵捉拿,黑狗血、朱砂网、桃木钉,这些都是克制精怪的东西。只要布下天罗地网,任它是什么精怪也逃不掉。”
吴牟语气缓和了些:“你确定能成?”
“只要找到它常出现的地方,布下阵法,等它现身时发动,必能成功!”道士信心满满。
吴牟想了想:“它在魏远家的后窗台出现,就在那儿布阵?”
“不行,”道士摇头,“那是人宅,阳气重,阵法效果会大打折扣,得在山里它经常活动的地方。”
吴牟忽然想起张华说的,魏远常去山口附近对着一颗松树下的空气说话,那里一定是山精经常活动的地方。
“好!”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你准备东西,明天晚上上山布阵。”
道士应声退下,吴牟又叫来吴勇:“你去盯着魏远,看他明天去哪儿,要是他上山立刻来报。”
“是。”
第二天,魏远果然上山了,他总觉得心神不宁,想去山口那棵老松树下坐坐。那是他常去的地方,有时能够感受到山灵的气息,虽然肉眼看不见,但心里有种感觉,就像有人在默默陪伴着他。
吴勇躲在远处监视,见魏远在一棵老松树下坐下,对着空气低声说话,说了约摸一刻钟才起身,往山里走了几步,然后停下,像在听着什么,最后点点头,转身下山。
吴勇赶紧跑回镇上报告,吴牟听完立刻带着道士、吴勇吴猛和另外四个家丁,背着大包小包,趁着天色还亮进了山。
张华也想跟着去,被吴牟一脚踹开:“滚!事成之后,自有你的好处!”
一行人找到那棵老松树,道士围着树转了几圈,指着一片空地:“这里灵气最浓,就在这儿布阵。”
几人忙活起来,道士用朱砂在地上画了一个图案,又在周围插上八面小黄旗,上面还画着符咒。接着在家丁挖好的八个坑里埋下桃木钉,钉子上涂着黑狗血。最后在阵眼处摆上一个小铃铛,铃铛用红线串好,连接八面旗子。
“这个叫八门锁灵阵,”布置好后道士对吴某解释,“精怪一旦入阵就会触动阵法,八面旗帜启动,桃木钉封路,铜铃镇魂,任它有多大的本事也逃不出去。”
吴某满意地点点头:“什么时候发动?”
道士说:“等它现身,贫道在此守阵,老爷可带人在远处埋伏。”
吴牟带着家丁躲到几十步外的树林里。天色渐渐暗下来,山林中起了雾,白茫茫一片,十步外就看不清人影儿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子时将至,阵中的铜铃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道士精神一振,悄声道:“来了。”
蒙蒙雾气中,一个模糊的影子渐渐显现,浑身乌黑发亮像个小娃娃,正是昨晚出现在魏远家窗台的那个。
72.深山灵婴(七)
它轻轻飘到这边,似乎有所察觉,突然停了下来。
道士屏住呼吸,手掐法诀。山灵娃娃在阵外徘徊片刻,最终还是飘进了阵中,那里有他留给魏远的东西,几株用大叶子包着的新鲜草药。
就在它触碰到草药包的刹那,道士大喝一声:“阵起!”
八面黄旗齐刷刷抖动起来,埋在地下的桃木钉“嗡”的一声射出八道红光,光芒交织成网,将山灵娃娃罩在中间。铜铃猛烈摇晃,发出尖锐的声响。
山灵娃娃被困在阵中,左冲右突,可每次碰到红光就会被弹回去,身上还冒出淡淡的青烟。
“成了!嘿嘿!”吴牟迫不及待地从树林中冲出来,满脸狂喜之色。
可就在这时,山灵娃娃突然停止了挣扎,它站在阵中抬起头,吴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觉得那娃娃的眼神中透着一丝嘲讽。
然后,娃娃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啼哭,别看外表像个小娃娃,可是哭声却如同山崩地裂般,穿透雾气,穿越山林,震得人耳膜生疼。
哭声一起,整座山都活了过来,树木开始摇晃,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仿佛有千万个人在同时说话。地面也开始震动,隐隐有轰隆隆的闷响,像有东西在地下翻腾。
“这、这怎么回事儿?”吴牟大惊失色。
道士也慌了:“这阵法没错啊……”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咔嚓”裂开一道缝,从远处一直蔓延到吴牟的脚下,吴牟吓得连连往后跳,可裂缝里忽然伸出无数藤蔓,乌黑发亮,正是何首乌的藤蔓。
它们像蛇一样紧紧缠住吴牟的脚踝,把他往裂缝里拖。
“救我,快救我!”吴牟惨叫着求救。吴勇和吴猛冲上来想拉住他,但更多的藤蔓从地缝里涌出,缠向他们。
道士见状不妙,转头想跑,可那八面黄旗忽然倒转旗杆,对准他射出八道金光,把他定在了原地。
整座山都在怒吼,山风变成了刀,刺得人脸生疼,树叶成了暗器,噼里啪啦打下来。鸟兽齐鸣,声音汇成一片,似千军万马在冲锋。
吴牟终于知道怕了,他挣扎着对阵中的山灵娃娃磕头:“山神饶命,山神饶命!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可是为时已晚。藤蔓把他拖进了裂缝里,惨叫声戛然而止。
吴勇和吴猛也被藤蔓缠住,拖向了不同的方向,道士被金光定住动弹不得,眼睁睁的看着裂缝在自己脚下不断扩大延伸。
只有四个家丁因为站的远,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头都不敢回。
一炷香之后,风停了,山林静了下来。裂缝合拢,藤蔓消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几面倒下的黄旗,散落的桃木钉,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山灵娃娃飘到裂缝合拢的地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色中。
第二天,吴家炸开了锅,吴老爷一夜未归,四个逃回来的家丁语无伦次,说什么山神发怒、地被吞了。
吴家夫人派人上山去找,可只找到几面破旗,几根断钉,还有吴牟的一只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消息传到梨花屯时,魏远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邻居们的议论,他手一抖,斧子差点劈到脚。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山灵发怒了。
那天夜里魏远又做了个梦,梦里那个乌黑的娃娃站在他面前,大眼睛湿漉漉的。娃娃脆生生地说:“他们想抓我,我只好惩罚他们。”
魏远不知道说什么好。
娃娃又说:“你救过我的孩儿,我记得,但人心贪婪,你也要小心。”说完娃娃对他挥挥手,身影渐渐淡去。
魏远醒来时天还未亮,他起身走到后窗台,那里放着一小包草药,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治病”。
他拿起草药,心里有些沉重,山灵还在报恩,可这恩他受的有些不安。
吴家的变故很快传遍了四里八乡,有人说吴牟触动了山神,被山给吞了。有人说他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遭了报应。还有人说是梨花屯魏远引来的祸事。
风言风语越来越多。
魏远走在村里能感觉到背后的指指点点,有些人羡慕他得了山灵的庇佑,但更多的人却是怕他,觉得是他招来了灾祸。
魏远的日子又开始不好过了。
吴牟失踪后的第七天,县衙的官差到了梨花屯。来了四个人,穿着皂衣,挎着腰刀。为首的捕快姓马,膀大腰圆,一脸横肉,看人时眼神像带着刀子,很是凶狠。
他们没有直接去魏远家,而是先去了村长家。老村长张满仓今年六十七了,一辈子都没跟官差打过交道,看见四个汉子堵在门口,他吓得腿直抽抽。
“官爷……”张满仓点头哈腰的,“不知几位官爷来我们这小村子有何贵干?”
马捕快大喇喇往堂屋椅子上一坐,另外三个官差分站两旁。他端起张满仓倒的粗茶,抿了一口,皱起眉头,把茶碗往桌上一磕:“你们村是不是有个叫魏远的?”
张满仓心里咯噔一下:“有,是有……”
“吴牟吴老爷失踪前,是不是来找过他?”
“这……”张满仓冷汗滴了下来,“吴老爷是来过,可、可……”
“可什么?”马捕快眼睛一瞪,“有人看见吴老爷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魏远家附近,而且吴家夫人说了,吴老爷是为了山精的事而来的,你们村是不是有什么邪祟?”
张满仓脸有些发白:“官爷这话可不能乱说……”
“乱说?”马捕快冷笑一声,“当日吴老爷带了八个人上山,只回来四个而且个个吓得魂不附体,都说是这山里闹鬼,地把人给吞了。张村长,你要包庇邪祟,那可是同罪!”
这话一出,张满仓有些扛不住了,他擦了擦汗:“官爷,魏远那孩子就是普通的庄户人家,应该……应该跟吴老爷的事没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说了不算,得查了才知道!”马捕快起身,“带路!”
魏远正在院子里编竹筐,山子蹲在旁边玩石子,秀娥在灶房做饭。看见官差进来,一家人都愣住了。
“你就是魏远?”马捕快拧眉打量着他。
魏远放下手中的竹篾,站起身:“是我。”
“跟我们走一趟,县太爷要问话。”马捕快招手示意手下。
秀娥从灶房里冲出来,着急地问:“官爷,我男人犯了什么事儿?”
“吴牟失踪的事,你们知不知道?”马捕快盯着魏远的眼睛,“有人说吴老爷失踪前跟你起了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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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
魏远心里一沉,他知道这事儿躲不过去,可没有想到来的这么快。
“我的确跟吴老爷说过话,可他的失踪与我无关。”魏远尽量让自己冷静,“那天说完话他就走了,之后再也没有见过。”
“见没见过,到县衙再说!”马捕快移开目光,厉喝一声,“带走!”
两个官差上前就要锁人,山子吓得哇一声哭了,跑过来抱住魏远的腿:“爹爹不走!”
魏远弯腰摸摸儿子的头:“山子乖,爹去去就回。”
秀娥的眼泪刷刷流了下来,她知道,进了县衙的门就不是去去就回那么简单了。
张满仓在一旁说情:“马捕快,魏远家是本分人,你看这——”
“张村长,”马捕快打断他,“你要是再这样,那就是妨碍公务!”
魏远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跟你们走。”他转头对秀娥说,“照顾好爹娘和山子。”
官差给魏远上了锁链,冰凉的触感让魏远浑身一颤。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如今却像犯人一样被锁了起来。
村里的人听见动静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有人同情,有人看热闹,还有人小声说“早就说他有问题”。
魏远低着头,被官差押着往外走。经过村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秀娥抱着山子站在门口,哭成了泪人。
县衙在二十多里外的镇子,魏远戴着锁链走了两个时辰,脚踝磨破了皮,渗出了血。到了县衙,他直接被关进了大牢。
牢房里阴暗潮湿,只有高处有个小窗透出一点光。地上铺的稻草早已发霉,角落处有个木桶,散发阵阵恶臭。
这间牢房里还有三个人,一个老贼,一个醉汉,还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
“新来的?”老贼打了声招呼,“犯啥事儿了?”
魏远没有说话,找了个墙角坐下。
不知过了多门,牢门打开了,狱卒喊:“魏远,过堂!”
公堂比牢房亮堂多了,可那股严肃凝重的氛围更让人窒息。
堂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穿着青色官服,正是新来的县令。姓郑,单名一个鸣字。
郑县令拍了下惊堂木:“堂下何人?”
魏远跪下:“草民魏远,梨花屯人。”
“魏远,吴牟失踪一案,你可知情?”
“回大人,草民知情,但吴老爷的失踪与草民无关。”
魏远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从吴牟带银子来,到两人起冲突,再到吴牟离开:“在那之后,草民就再也没有见过吴老爷。”
郑县令听完问道:“有人看见吴牟失踪那晚带人进了山,去的方向正是你家的后山。你可知道他进山去做什么?”
魏远犹豫了一下,他不能说出山灵的事情,否则就更说不清了。
“草民不知。”
“不知?”郑县令音调拔高,“可吴家下人说吴牟进山是为了捉什么山精,而这山精据说是与你有关系。”
堂外百姓窃窃私语,山精妖怪,这些奇闻异事最能撩动人心。
魏远暗暗咬牙:“大人,那都是无稽之谈,世上哪有什么山精?不过是些传闻。”
郑县令从岸上拿起一物:“那你看,这是什么?”
73.深山灵婴(八)
那是一块玉佩,温润通透,正是吴牟那天放在魏远家窗台上的。
“这玉佩可是在你家的枣树下挖出来的。”郑县令盯着他,“吴牟的东西,怎么会在你家?”
魏远愣住了,他明明把玉佩埋在枣树下,当时并没有人看见,怎么会被挖了出来。
“这……这是吴老爷自己放的。”魏远连忙解释,“那天他放在窗台,硬说要给我,草民不敢要,但又不知道怎么处理所以就埋起来了。”
“埋起来?”郑县令显然不信,“价值五十两的玉佩,你说埋就埋?魏远,本官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啊,大行伺候!”
两个衙役上前按住他,另一个人搬来夹棍,三根木棍用绳子连着,专夹手指。十指连心,这刑具一上,没几个人能扛得住。
魏远脸色煞白:“大人,草民是冤枉的!”
“用刑!”
夹棍套上手指,两个衙役用力一拉,剧烈的疼痛从指尖直刺脑门,魏远惨叫一声,冷汗一下子浸湿了衣裳。
“说,吴牟到底是不是你害的!”
“不……不是……”魏远疼得眼前发黑,仍咬牙坚持。
“再拉!”绳子又收紧了几分,魏远能听见自己的手指骨咯咯作响,像要断了。他紧紧咬着嘴唇,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大人。”一个师爷摸样的人凑到郑县令耳边,“再夹下去手指就废了,不如先把他收监,慢慢再审。”
郑县令其实也怕弄出人命,他刚刚上任,想尽快破个大案立威,出政绩,可要是弄出了冤案也不好收场。
“押回大牢,明日再审。”
魏远被拖牢房时已经疼晕过去了。
“哎呀!”同牢的老贼掰开他的手一看,十根手指肿得像胡萝卜,血迹斑斑的,指甲缝里都是血。
“这可是上了夹棍啊!”老贼摇摇头叹息,“兄弟,你犯的事儿不小啊。”
魏远醒过来时已是深夜,手指钻心的疼,稍微一动就疼得直抽气,他靠在墙上看着小窗外的光,心里一片冰凉。
秀娥不知道怎么样了,爹娘肯定着急死了,山子会不会哭闹?还有山灵,它知道他被抓了吗?
一想到山灵,魏远的心里更乱了,吴牟是因为贪图山灵才出的事,现在这笔账算到了他头上,可他能说什么?说吴牟是被山灵惩罚的,那岂不是更加坐实了邪祟的罪名?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魏远一听就知道来人不是狱卒,狱卒的脚步通常又重又拖沓。而这声音很轻,像猫一样。
魏远抬起头,看见门外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面容秀丽,眼神深邃。矮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圆脸大眼睛。
“你们是……”魏远哑着嗓子问。
年轻的女子没有回答,而是对小姑娘说:“雪芽,开锁。”
叫雪芽的小姑娘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在锁眼里拨弄两下,“咔嚓”一声锁开了。
老贼和另外两个犯人都被惊醒了,睁大眼睛看着。
李令曦走进牢房,蹲下身看着魏远的手。月光从小窗照进来,能看见她皱眉的样子。
“雪芽,拿药来。”
雪芽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些白色的药膏轻轻涂在魏远的手指上。药膏很清凉,涂上去疼痛立刻减轻了一些。
“你们、你们是谁?”魏远心中诧异,又问。
李令曦这才抬眼看他:“路过的人。你叫魏远?”
“是。”魏远点头。
“与山中灵物有缘的那个魏远?”
魏远心头一动,立刻警惕地看着她。
李令曦笑了:“别怕,我不是官差,也不是吴家的人。我叫李令曦,这是我的徒弟雪芽,我们二人是游方的道士,听说这里除了桩奇案,所以来看看。”
魏远还是不敢放松警惕,这深更半夜能悄无声息进入大牢的,绝对不会是普通人。
李令曦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问:“你手上这伤,是今天过堂时受的,因为吴牟的案子。”
魏远垂头,继续沉默。
李令曦又说:“吴牟不是被人害的,是山灵。”
魏远一下子抬起头:“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得出来,”李令曦站起身,环顾牢房,“你身上有草木的清气,是常年与山中灵物接触留下的。但这清气中缠着一道血光,是别人的血,但因你而起。”
雪芽接过话:“大人,这血光就是因果线吧。”
李令曦点头:“没错,魏远,你救过山灵的孩儿,山灵报恩于你。吴牟贪图山灵设阵捕捉,触怒山灵遭了惩罚,这是他的因果。但现在这因果却缠到了你身上。”
魏远听的半懂不懂,但他感觉这女子不简单。
“李……李姑娘,你能帮我?”
“我不是来帮你的,是来了结因果的。”李令曦说,“山灵惩罚恶人本是天理,可它动用了山力吞人生魂,已触犯了天条,若是再闹下去,恐遭天谴。”
“天谴?”魏远急了,“可山灵是为了自保……”
李令曦叹了口气:“自保没错,但过了界。万物有灵,各行其道,山灵为保护自己的孩子,人因贪婪受到惩罚,这都是自然之理。可山灵若开了杀戒,以后就很难收手了,你难道希望它变成嗜杀的凶灵吗?”
魏远嗫嚅着说不出话,他想起那天晚上山灵发怒的样子,整座山都在咆哮,确实有些吓人。
“那该怎么办?”他问。
“天亮之后县令会再次审理,到时我会上堂为你作证。”
“作证,你怎么作证?”
李令曦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走到牢门边又回头:“对了,你家的那缕根须还留着吗?”
魏远点点头:“留着,放在堂屋的柜子里。”
李令曦点头:“好,那是信物,有用。”说完她带着雪芽出了牢房。锁重新锁上,脚步声渐渐远去,仿佛从没有人来过。
老贼在一旁好奇地看完了全程,他蹑手蹑脚凑过来:“兄弟,刚才那是仙女吗?”
魏远看着自己涂了药膏的手,疼痛已经消除了大半,他摇摇头:“不知道。”但他心中已然生出了一丝希望。
第二天上午,魏远又被提上公堂,这次场外围观的人更多了,吴某的夫人也来了。她穿着一身素衣,眼睛哭的红肿,一看见魏远就哭骂:“还我老爷命来!”
郑县令一拍惊堂木:“肃静!”他看着魏远,“魏远,本官再问你一次,吴牟的失踪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魏远刚要开口,堂外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大人,民女可以作证,吴牟的失踪与魏远无关。”
人群分开一条小道,李令曦带着雪芽走上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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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穿靛青道袍,往堂上一站,清冷威严的气度竟不输堂上的县令。
郑县令皱起眉:“你是何人?公堂之上岂容你喧哗?”
“民女乃游方道士,游历至此,恰好知道此案的真相。”李令曦不卑不亢,“吴牟之死是他咎由自取,与魏远无关。”
“咎由自取?!”吴牟的夫人立马尖叫起来,“我家老爷是去找山精才出的事,那山精就是魏源引来的!”
李令曦转头看她:“吴夫人,你可知吴牟那晚进山做了什么?”
吴夫人愣住了。
“他带了黑狗血、朱砂网、桃木钉,请了道士在山上布下八门锁灵阵,要捉山中的灵物。山灵为保护自己,反击伤人,这是自然之理,就像有人闯进你家要绑你的孩子,你反抗伤了人,能说是你的错吗?”
堂下围观人群顿时议论纷纷,郑县令的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在下略通玄术,能观因果。”李令曦走到堂中,“大人若是不信,可派人去梨花屯后山,在老松树下往东三十步挖掘,那里应该还埋着布阵用的桃木钉,上面涂有黑狗血。”
郑县令将信将疑,派了两个衙役快马去查,等待的时辰里,堂上气氛十分诡异。
吴牟的夫人一直哭闹个不停,郑县令听的很是烦躁,魏远跪在堂上,李令曦静静站着。
一个时辰后,衙役回来了,手中捧着几根桃木钉,钉子上果然有暗红色的血迹。
郑县令拿起一根闻了闻,确实是血腥味。“这是……”他又看向李令曦。
“大人,山中灵物受天地滋养而生,不害人时便是祥瑞,而吴牟贪心要强取灵物,才招来祸事。魏远虽与灵物有缘,却从未主动招惹此事,归根结底是那吴牟自作自受。”
吴牟的夫人还要冲上来争辩,李令曦忽然定定地看着她:“吴夫人,吴家这几日是不是出了些怪事?”
吴夫人的脚步一顿,脸色变了。
“你家的水井泛起了药味,库房的金银变成了枯枝,夜里还总能听见哭声,是吗?”
吴夫人脚下一踉跄,差点站不稳:“你怎么知道?”
“山灵的怨气还未消除,”李令曦淡淡道,“它惩罚了吴牟,但怨气还缠着吴家,若不及时解开,不出七日吴家必家破人亡。”
堂上堂下顿时安静了。
郑县令咽了口唾沫,问:“那……该如何化解?”
李令曦略一侧头:“还需要魏远帮忙。”
“我?”魏远一脸茫然。
“你是山灵与人类的桥梁,只有你才能化解这段恩怨。”李令曦道。
这下子可让郑县令犯难了,按律法魏远是嫌疑人,该关押候审,可按李令曦的说法,魏远又是能唯一能够化解恩怨的人,若不放他出去,吴家就要遭殃。吴家虽然死了家主,可家业还在,在本地也算大户,真要出了事,他郑县令脸上也无光。
一旁的师爷又凑过来悄声道:“大人不如就让魏远去试试,若是成了,吴家平安,魏远也洗脱嫌疑。若是不成再治他的罪也不迟啊。”
郑县令想了想,觉得有理,他清了清嗓子:“魏远,本官姑且信你一回,给你三日时间化解山灵的怨气。若是成了,吴家无事,你也没罪,可若不成,数罪并罚。”
魏远又朝李令曦看去,李令曦微微点头。
“草民愿意一试。”
74.深山灵婴(九)
魏远被当堂释放,身上的锁链除去。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手指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李令曦给的药膏很灵。
走出县衙,吴牟夫人追了上来,脸色很复杂:“魏远,你当真能化解怨气?”
魏远没有说话,李令曦代他回答:“此事还需要吴家配合。”
“怎么配合?”吴夫人皱眉。
“第一,吴家备好三牲祭品、香烛和纸钱,随我们上山谢罪。第二,吴牟从魏远家窗台拿走的东西,可还在?”
吴夫人一愣,想了想:“在、在的,老爷那天晚上带回来,说是山精给的,我给收着了。”
“那是山灵的谢礼,吴某强行取走是为冒犯,需原物奉回。”
吴夫人忙不迭的点头:“我还,我都还!”
“第三,吴家需散一半的家财,修桥铺路,救济贫苦,这是赎罪。”
“这……”吴夫人面露犹豫和不情愿。
李令曦的声音冷了些:“吴夫人,钱财是身外物,命是自己的,吴牟已遭遇不测,若怨气不消,下一个会是谁呢?”
吴夫人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咬着牙道:“好,我答应。”
当天下午,一行人来到梨花屯,村里的人看见魏远回来,身后还跟着官差和吴家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魏老爹和魏大娘听说儿子回来了,互相搀扶着颤巍巍地走出来,一看见魏远就潸然泪下,秀娥抱着山子哭得泣不成声。
李令曦让众人先回家,明日一早再上山,她带着雪牙在村里转了转,最后在魏远家住了下来。
夜里,魏远把李令曦师徒请到堂屋,拿出那个檀木盒,打开红布,露出那缕乌黑的根须。
李令曦小心接过放在掌心,根须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有生命一般。“果然是灵物,”她轻声道,“这根须里有一丝山灵的本源精气。魏远,你可知这山灵为何如此厚待你?”
魏远摇摇头。
“因为你救过它的孩儿。那日你在山谷救下的小兽就是山灵的孩子所化,山灵已修行千年,能够化身。那日它的孩儿贪玩偷跑下山,被捕兽夹夹住,若不是你出手相救,恐怕凶多吉少。”
魏远这才想起那只白色的小兽,恍然大悟。
“救命之恩,山灵铭记,所以它才赠你灵药。”李令曦把根须放回盒中,“这是善缘善报,可那吴牟贪心要强取山灵,这才结了恶果。”
雪芽在一旁问:“大人,明天咱们上山能够顺利化解怨气吗?”
李令曦点头:“能,山灵并非凶灵,只是护犊情深。如今吴牟已受到惩罚,若吴家诚心悔过,山灵自会收手。”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众人就聚集在了魏远家门口。吴夫人果然按李令曦所说备了三牲祭品——一只羊,一头猪,一只鸡,都煮熟了用红布盖着,还有香烛纸钱,装了满满一车。
吴家的管家和账房,还有几个胆儿大的家丁也来了,个个脸色忐忑不安。
李令曦检查了祭品,点点头。她又让吴夫人拿出那几颗山莓,虽然已经干瘪了。
她把山莓递给魏远:“这是山灵赠你的,你拿着。”
魏远小心接过,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后山而去,除了吴家的人,还有郑县令派来的两个衙役,说是保护,实则是监视。
村里也有不少胆大的跟去看热闹,张满仓也去了,作为村长,他觉得有必要在场。
走到山口时,李令曦让大家停下:“魏远,你带着吴夫人,吴家的管家还有祭品进去,其他人在此等候。”
吴家那些家丁如蒙大赦,连连点头,他们可不敢再进山了。
魏远领着吴夫人、管家还有两个抬祭品的家丁往山里走,李令曦和雪芽跟在后面。到了当年魏远他们埋何首乌的那片坡地,李令曦伸手示意停下:“就在这里。”
几人将祭品一一摆开,香烛点起,青烟袅袅升起。李令曦对吴夫人道:“跪下磕头,把你心中的话都说出来,记住一定要心诚。”
吴夫人这辈子没跪过几次,可此刻也顾不上许多,为了自家的性命和家业,她扑通一声跪在土包前:“山神老爷在上,民妇吴王氏,替亡父吴牟谢罪,亡父贪心冒犯了山灵是最有应得,吴家愿意散一半的家财,行善积德,只求山灵宽恕,放过我家老小。”
说着说着她眼泪流了下来,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后悔。管家也跪下磕头。
李令曦看向魏远:“该你了。”
魏远走上前,跪在吴夫人旁边,从怀里掏出那包干瘪的山莓,小心放在土包前:“山灵大人,吴家已经知错,愿意悔改,求大人看在他们诚心的份上收手吧,恩怨到此为止,可好?”说完他磕了三个响头。
山林一片静悄悄,鸟不叫虫不鸣,连风都停了。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过了约摸半盏茶的时间,土包终于动了,表面的泥土微微隆起,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钻出来,紧接着一株小小的嫩芽破土而出。根茎乌黑发亮,叶子翠绿,长得很快,眨眼间就长到了半尺高,然后顶端处开出了一朵白色的小花,散发着一股香气,正是魏远熟悉的那股清甜的药香。
过了一会儿,花瓣凋谢,花落处结出一个小果,乌黑发亮,和那人形的何首乌一个颜色。小果成熟后自动脱落,滚到了魏远的面前。
李令曦示意他拿起来,魏远小心地捡起果子,入手温润滑腻,像玉一样。
“这是山灵的和解之礼,”李令曦对吴夫人说,“收下之后,回去供在祠堂,每日一炷香,供满七七四十九日。在此期间,吴家必须兑现承诺散财,行善四十九日,怨气自会消散。”
吴夫人连连点头,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果子,用早就准备好的红布包好。
这时,山林之间的气氛忽然变了,如冰雪消融,那股一直萦绕的压抑沉重感散去。鸟儿开始欢叫,虫儿开始鸣唱,风吹树叶,簌簌作响,像是山间万物在合唱一首欢快的曲子。
李令曦抬头看向山林深处,微微一笑:“它同意了。”
众人下山时脚步比上山时轻快多了,回到村里,吴夫人不敢耽搁,立刻派管家回去准备散财之事,她自己则带着那颗乌黑的果子回到了吴家的祠堂。
李令曦试图在魏远家又住了一夜,当天夜里,魏远终于有机会问出心中萦绕的疑惑:“李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令曦正在灯下看书,闻言抬头:“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游历之人罢了。”
“可你懂玄术,能观因果,还能跟山灵沟通。”
“略知一二罢了,”李令曦合上书,“魏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管这件事吗?”
魏远摇头。
李令曦道:“因为因果需要了结,你与山灵的善缘,吴牟与山灵的恶缘,纠缠在一起成了死结。如果无人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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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怨气越积越深,最终会酿成大祸,山灵可能彻底成魔,吴家家破人亡,你也会被牵连致死。”
魏远听的脊背发凉,一阵后怕。
“但现在好了,”李令曦微笑,“山灵的怨气已消,吴家诚心悔改,你也洗脱嫌疑。这段因果圆满了结了。”
雪芽忍不住问:“大人,那山灵以后还会继续报恩吗?”
“不会了。”李令曦摇头,“恩怨两清,缘尽于此,山灵会继续修行,魏远会继续过他的日子,互不打扰,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魏远轻叹口气,心中有些怅然,他知道山灵依旧在山里,可能还会默默注视着他,但不会再送东西,不会再入梦。那一段奇缘真的结束了。
第二天一早,李令曦和雪芽要走了,魏远一家送到村口,魏老爹和魏大娘给她们准备了一大包自家做的吃食。
老两口擦着眼泪向她道谢:“李姑娘,你是我魏家的大恩人呐!”
“老人家严重了。”李令曦微笑道,“是你们自己种了善因,才得善果,记住以后对山有敬畏之心,取之有道,用之有度,山自然会庇佑你们。”
她又看向魏远:“那缕根须要好生收着,虽然不再有灵效,但可以保家宅平安,算是山灵最后的馈赠。”
魏远重重点头:“我会的。”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个布袋递给魏远:“这里面是一些草药的种子,你种在屋后,长大了能换些钱,算是我给你的临别礼。”
魏远惊喜地接过,再次向李令曦道谢。
“告辞了。”李令曦转身。魏远忽然问:“李姑娘,我们还会再见吗?”
李令曦笑了笑:“若有缘,自会再见。”
说完,她带着雪芽转身离去,两人脚步轻快,不多时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魏远一直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梨花屯的日子恢复了平静,吴家果然散了一大半家财,修了从镇上到梨花屯的路,挖了村里的井,还建了个义塾,请了先生教穷人家的孩子识字。
吴夫人每日在自家祠堂上香,供奉那个乌黑果子,四十九日后,果然再无怪事发生。
魏远把李令曦给的种子种下,长出来的草药品质极好,每年都能卖上不少钱,他家渐渐宽裕了起来,盖了新房子。山子也到了念书的年纪,送去了村里的义塾。
那缕根须他一直收在柜子里,每年除夕拿出来看看,擦擦盒子上一柱香,不是求什么,就是告诉山灵,他记着呢。
山灵再也没出现过,但魏远有时上山会觉得格外的亲切,鸟儿不怕他,野兽也不躲他,好像整座山都在默默守护着。
很多年以后,魏远老了,山子也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他常抱着孙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讲那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爷爷,山精真的存在吗?”小孙女问。魏远摸了摸孙女的头发,看着远处苍茫的大山:“当然存在呀。山里有灵,水里有灵,万物皆有灵,你要记住,人能够采山,不能抢山,山里有些东西是人带不走的,得用真心去交换。”
“那个吴老爷呢?”
“他呀……”魏远眯起眼睛,“贪心不足,自食恶果。所以人呐,一定要知足,要感恩,你对山好,山就对你好;你对人好,人也就对你好,这是天地间永远不灭的道理。”
夕阳西下,山的影子绵延在大地上,远处的山林沐浴在夕阳中,安静而慈悲。
75.我全家都是鬼(一)
每月初一和十五,是程望从镇上学堂归家的日子。
十四岁的程望背着书箱,走在回程河村的乡间小路上。夕阳在他身后,长长的影子在地面随之前行,暮色中,村庄炊烟袅袅。
本该是温暖的场景,但他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毛。近两个月来,每次回家,他都觉得家里的情况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到家了。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奶奶,我回来了。”程望扬声喊道。
堂屋的门帘一动,奶奶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她穿着那件常穿的藏青色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起了一贯的和蔼笑意:“望儿,回来了。快进来,奶奶给你蒸了桂花糕,尝尝!”
一切似乎都跟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程望放下书箱,净了手,坐到桌边。
奶奶端来了一盘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香气扑鼻。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糯适中,有桂花和大米的香气,是奶奶的拿手手艺。
“怎么样啊,好不好吃?”奶奶在程望对面坐下,眼睛微眯地看着他。只是那唇角的笑容,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有点……不像是正常的人该有的笑。
见程望愣着神,奶奶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的,笑眯眯地道:“乖孙,奶奶做的桂花糕,好不好吃啊?”
程望回过神,连忙点点头,“好吃。”可他却悄悄垂下了眼眸,不敢再去看奶奶的笑容。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他一边吃,一边又忍不住的偷偷打量奶奶,夕阳的余晖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奶奶的身上。
等等!
程望的心猛的一跳,他清楚的看到,奶奶身后没有影子。光线斜照进堂屋,桌椅板凳都有清晰的影子拖在地上,唯独奶奶坐的地方,地面一片光亮。
他手禁不住一抖,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掉在了桌上。
“怎么了?吃不下了吗?”奶奶关切的问,身体微微向前倾。伴随着她的动作,程望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太好闻,像是陈旧的泥土混着某种难以形容的腐朽气味。
以前他从未在意过,只当是老人身上的味道,但今天这气味却让他脊背直发凉。
“没、没有,”程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只是有些噎着了。”他端起水杯猛灌了几口,不敢再去看奶奶。
晚饭时,爷爷也从外面回来了。爷爷话不多,只是沉默的扒着饭。
程望注意到,爷爷拿筷子的手指甲缝里,似乎嵌着一些暗红色的东西,很像是干涸的血迹。而且爷爷吃饭几乎不咀嚼,直接吞咽,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母亲还是老样子,忙前忙后,不怎么说话。
偶尔看向程望时,她的眼神里总是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似乎带着说不明的哀伤。
这顿饭程望吃得味同嚼蜡。
夜里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很亮,将树影投在窗子上,张牙舞爪,似群魔乱舞。
“吱呀——”轻微的开门声突然响起,程望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很快又传来了脚步声,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谁,就这样停在了他的房门外。
紧接着,他听到了用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滋…滋…”一下又一下,听的人头皮直发麻。
是谁?是奶奶吗?还是……
程望紧张地按了按怦怦直跳的心,鼓起勇气压低声音问道:“谁?”
刮擦声戛然而止,门外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程望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时,一个苍老的声音贴着门缝传了进来。
“望儿睡了吧,早点睡,明早奶奶还给你做桂花糕。”
她的音调拖得很长,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程望猛地用被子蒙住头,浑身直冒冷汗。奶奶以前从来不会半夜来他门口,更不会用那种声音说话。
这个家,到底是怎么了?
第二天,程望以温书为由,大部分时间都躲在自己的房里。
他趁此机会,仔细观察着家里的每一个人。
奶奶依旧忙前忙后,脸上挂着那不变的笑容,只是偶尔歇下来时,会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喃喃自语。
爷爷一大早就扛着锄头出门了,说是去整理坡上的旱地。
但程望偷偷跟到村口,却发现爷爷拐进了后山那片乱葬岗的方向。
顿时,一股说不上来的恐惧涌上了程望的心头。
中午,母亲在灶间做饭,程望终于找到机会凑了过去:“娘……”他低声唤道。
母亲正在切菜,闻言手一顿,却没有回头:“嗯,望儿有事吗?”
“娘,你有没有觉得,爷爷和奶奶有点儿奇怪……”程望小心的斟酌着词句。
母亲沉默片刻,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小孩子家家的,别乱想!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有些古怪是正常的。”
“不是的!”程望有些急了,“奶奶她、她没有影子,我昨天亲眼看见的,还有爷爷,他指甲缝里有血,他今天还去了后山的乱葬岗!”
“铛——”母亲手里的菜刀落在灶台上。
她忽然转过身。
陈望看到母亲的脸在灰暗的灶间里显得异常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你胡说什么?!”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不许胡说,那是你爷爷奶奶!”
“可是他们真的——”
母亲打断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十分冰凉,力道大的惊出奇,完全不像一个普通的农妇,“程望,我跟你说,老老实实念你的书,家里的事儿不用你管,听到没有?!”
程望被母亲眼中一闪而过的狰狞神色吓住了,他还从未见过母亲这个样子。
母亲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松开手,语气缓和下来:“望儿,听娘的话,别多想,家里一切都好,等你爹回来就好了。”
对,等爹回来。程望心里一下子燃起了希望。
父亲程壮去了邻县做木工,已经去了两个多月,算算日子也快回来了。
爹是家里的顶梁柱,见多识广,他一定知道是怎么回事。
“娘,爹什么时候能回来?”程望急切的问。
“就这几天吧。”母亲转过身继续切菜,“快了,就快了。”
程望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那种发凉的感觉却越来越厉害。
就在刚才母亲抓住他时,他分明看到母亲手腕内侧有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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褶皱浮肿,像是被水长期浸泡过,甚至透着一股青灰色,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的钻进了程望的脑海,难道娘她也……
他不敢再想下去,逃也似的离开了灶房。
这个家已经变成了一个让人窒息的牢笼,每个熟悉的亲,都仿佛带上一张无形的恐怖面具。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即将归来的父亲。
在恐惧和期盼中煎熬了几天,程望终于接到了父亲托人捎回的口信,明日到家。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程望立刻向学堂告了假,一路小跑回了程家村,他迫不及待想见到父亲,想将自己内心所有的害怕和疑虑都告诉他。
推开家门,院子里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在卸下肩上的行李。
“爹!”程望鼻子一酸,快步扑了过去。
程壮转过身,晒得黝黑的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望儿,今天怎么回来了?”
“学堂放假。我、我听说您今天回来,就请了假。”程望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袖,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点安全感。
父亲的手掌粗糙,温暖,带着汗水和木材的味道,这熟悉的感觉,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傻小子!”父亲笑了笑,开始整理带回来的工具和工钱。
奶奶和母亲也出来了,脸上都带着笑容,忙着张罗饭菜。
爷爷也坐在门槛上啪嗒抽着旱烟,院子里一时间充满了久违的温馨的气氛,程望悬了几天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一些。
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奶奶没有影子,可能是光线问题。爷爷去后山,可能是看祖坟,母亲手腕的异常,可能是生了皮肤病。
对,一定是这样。
程望安慰自己,可心底那股不安和恐惧始终萦绕不去。
他帮父亲把行李拿进屋里,趁着四下无人,还是决定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爹,我跟你说件事,我总觉得奶奶,爷爷还有娘,他们好像有点不对劲……”
父亲喝水的手顿住了,他放下碗看向程望,眼神显得有些深邃莫测:“哦?怎么不对劲了?”
程望便把自己观察到的异常一股脑说了出来,他说的又急又快,生怕父亲不相信。
父亲听完,沉默了很久。屋子里静的可怕,只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狗吠。
就在程望的心又慢慢提起来时,父亲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望儿,”他的声音沉重又沙哑,“你……你都发现了?”
程望的心霎时一沉:“爹,您这是什么意思?!”
父亲抬起手,用力的抹了一把脸,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一个让程望的全身血液为之冻结的动作。
他缓缓解开了自己衣领的扣子,露出了脖颈。在他的脖子上,赫然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那痕迹很深,看起来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曾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几乎要嵌入骨肉。
“爹,您、您这是……”程望声音颤抖,不可置信的问。
父亲看着他,眼里有痛苦,愧疚,还有一种心死。
“望儿。”父亲的声音深沉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其实,爹已经……”
他没能说完,但程望已经明白了。
76.我全家都是鬼(二)
他慌不择路地往后退,撞翻了凳子。看着父亲脖上那道恐怖的勒痕,以及那双充满了绝望与哀伤的眼睛,他心底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粉碎了。
原来,爹也死了,这个家里,只有他一个活人。
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转身想逃,却发现自己双腿发软,根本动弹不得。
这时,一个清脆的女童声音从院门方向传来:“哥哥,你是我的哥哥吗?”
程望惊诧地转过头去,只见院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小女孩。
女孩约摸六七岁的模样,穿着破旧的红花小袄,上面打满了补丁,头发枯黄干燥,小脸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明亮,正怯生生的望着他。
“你……你是谁?”程望结结巴巴地问,心里充满了警惕。
这个女孩,他并不认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家门口?太奇怪了!
小女孩向前挪了一小步,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可怜巴巴的说:“我叫招娣,娘说我还有个哥哥,叫程望,你就是我哥哥,对不对?”
她委屈地撇了撇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他们……他们不要我了,说我是赔钱货,把我丢在山里,我……我爬了好久,找了好久,才找到这里……”
招娣,赔钱货,丢在山里……
偏僻的村子里,这样的事情并非没有先例。
程望看着小女孩瘦弱的身躯,破旧的衣衫,眉头紧皱了起来。
她的小脸虽瘦弱,却依稀能看出眉眼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大眼睛里的纯真和无助,不像是假的。
程望突然想起自己八岁的时候,母亲的肚子好像大了起来。当时奶奶说,娘要给自己添弟弟了。可是后来,娘的肚子又莫名其妙的瘪了下去,那个弟弟也没有出现。
难道……难道娘当时生了个妹妹,家里人不想要,就把她给扔了?
如果这个小女孩说的是真的,那她和自己一样,都是这个恐怖家庭的受害者。甚至她比自己更早被抛弃,处境更可怜。
同病相怜的悲怆与内心深处的警惕激烈地交锋。
不,不能轻易相信!这小女孩出现的太巧了。
可……可万一是真的呢,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再次被抛弃?
程望盯着小女孩,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
然而他却看到,她因为干渴而裂开细口的嘴唇,看到她脚踝和手腕上密密麻麻的划痕,看到她因寒冷和害怕而发抖的小小身躯。
这些细节,不像是能伪装出来的。而且他注意到,堂屋里的奶奶在看到这个小女孩时,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迅速变成了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和厌恶。
爷爷则默默转过了身,用力吸着旱烟,烟雾呛得他不停的咳嗽。
而母亲脸色惨白,身体发抖,双手紧紧揪着围裙。
父亲瞥了一眼女孩,什么都没说,只是突然低下头,避开了程望的目光。
他们的反应,似乎印证了小女孩话里的真实性。
内心的天平,最终还是倾斜了。
这时,小女孩向前挪了一步,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又不敢去碰程望,只是悬在半空,带着哭腔哀道:“哥哥,家里、家里好可怕,我害怕……你能带我走吗?我不想留在这里……”
“可怕”二字,似乎触发了程望心中最后一根弦。
是啊,这个家太可怕了。
无论这个妹妹是真是假,留在这里都绝非良策,得先带她一起离开这个魔窟再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和疑虑,朝小女孩伸出了手:“别怕,我带你走。”
在二人转身离开的时候,堂屋里,父亲深深闭上了眼睛,母亲无声地流下两行血泪,而奶奶的嘴角在阴影中勾起了一抹弧度,十分诡异。
被他牵着的妹妹招娣,在低下头依偎在他身侧的刹那,那双原本清澈无辜的大眼睛却闪过了一丝与她年龄截然不符的冰冷笑意。
夜幕悄然降临。程望拉着妹妹的手,一直跑到村口,直到踏上通往镇外的荒僻小路,才停了下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哥哥,我们要去哪里?”招娣仰着小脸,怯生生的问。
看着招娣纯真的脸庞,程望心中五味杂陈。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回学堂会连累同窗,去镇上找地方住又身无分文。
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出于一时冲动的逃离是多么鲁莽。
“我们先先找个地方过夜吧。”他艰难的开口,“前面……我记得好像有座废弃的山神庙,我们先去那里避一避。”
招娣乖巧的点点头,紧紧抓着他的手,一步一步的跟着。
山神庙坐落在半山腰,早已荒废多年,残破不堪。
程望找了一处相对干净背风的角落,扯了些干燥的茅草铺在地上,两人蜷缩着坐下,分享着程望从家里匆匆带上的两个冷烧饼。
“哥哥,爹和娘,还有爷爷奶奶,他们为什么变得那么可怕?”招娣小口地啃着馒头,小声问道。
程望动作一僵,喉咙发紧。
他该怎么回答?难道说他们都死了,都变成了鬼?就连他自己也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个事实。
“他们……可能是生病了。”他含糊其辞。
可什么样的病,会让人没有影子,脖颈有勒痕呢。
“哦,”招娣低下头不再追问,过了一会,她又抬起脸,眼神幽幽的,“哥哥,你知道吗?我被丢到山里的时候,好冷,好饿,还有狼在叫,我以为我死定了,但是好像有东西在帮我……”
程望心中一凛:“什么东西?”
“不知道,”招娣摇摇头,天真的表情带着一丝困惑,“就是……感觉不那么冷了,路也好走了一些,好像有人在暗地里看着我,指引我。”
她的话让陈望脊背开始发凉。
深山里,一个被抛弃的六岁女娃,怎么可能独自存活,还能准确的找到程家村,这本身就不太合理。
此刻,他那被同情和恐惧冲昏的头脑,终于冷静了一些,心中疑虑再次产生。
看着招娣在月光下显得过分苍白的小脸,脸上那双又大又黑、深似潭水的眼睛,又想起她握着自己手时那异常冰凉的温度,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难道招娣她……
就在这时,“吱嘎——”
庙门突然被无形的力量推开,撞在墙上,屋外的旋风裹着枯叶吹进庙内,尘土飞扬。
“啊!”招娣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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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扑进程望怀里,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哥哥,外面有、有东西!”
程望也吓得不轻,紧紧抱住招娣。
他瞪着眼睛看着门口,然而预想中的恐怖景象并未出现。
风渐渐停了,月光重新洒入破庙,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人影,一高一矮。
高的是名年轻女子,身姿挺拔,容貌清丽绝俗,二十上下岁的年纪,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通透气质。
矮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梳着双髻,眼神圆溜溜的,正好奇的打量着他们,手里还提着一个灯笼。
“大人,这儿还真有人呢,大半夜的。”
雪芽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惊讶。
青衣女子微微颔首:“雪芽,莫要惊扰了人家,荒野破庙,相逢即是有缘。”
望着这突兀出现的师徒二人,程望心中的警惕一下提高到了顶点。荒山野岭,深夜时分,怎么会突然冒出两个道士?是人,还是鬼?
他下意识地将怀里的招娣抱得更紧。
招娣也停止了颤抖,从程望怀里探出头,看着那女道士。待看清李令曦的脸,她大大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快的戒备与厌恶。
“你们是谁?”程望一脸紧张。
雪芽笑嘻嘻的答道:“我们是游方的道士,路经此地,见庙宇虽破,却是个遮风避雨的好地方,没想到二位先来了。我叫雪芽,这是我家大人。”
青衣女道上前一步,目光落在程望苍白的脸上,又移到他怀中的招娣,淡淡道:“在下李令曦,见小居士面色不佳,气息紊乱,可是受了惊吓?还有这位小姑娘……”
招娣不由自主的往程望怀里缩了缩,细声细气的道:“我、我叫招娣,他、他是我哥哥。”
程望此时心乱如麻,这女道士的眼神太过锐利,让他有种无所遁形之感。他不敢透露自己出逃之事,只能含糊说:“我们是附近村子的,家里有些事,出来暂避。”
闻言,李令曦并未深究,只是淡淡一笑:“原来如此。夜色已深,山中不甚安宁,若二位不嫌弃,我们师徒就在那边角落歇息,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她带着雪芽走到旁边的角落,拂去灰尘,安然坐下。
雪芽将灯笼放在地上,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水囊和干粮,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仿佛真的只是偶然借宿的旅人。
程望稍稍松了口气,但仍然紧紧抱着招娣。
然而,寂静却并未持续多久。
“哥哥……”招娣忽然扯了扯程望的衣角,指着庙宇深处那倒塌的神像后面,“你看那里,好像有光在闪,好漂亮!”
程望顺着招娣指的方向望去,却见那里只有一片狼藉和阴影。
“哪儿有什么光,你看错了吧招娣,那里什么都没有啊。”
“有,真的有!”招娣固执地坚持道,甚至试图挣脱他的怀抱朝那边爬去,“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好漂亮啊,它们在叫我过去……”
招娣的眼神变得迷离,脸颊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程望心中警铃大作,连忙紧紧拉住她:“招娣别过去!”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李令曦忽然睁开眼,目光如电,清喝道:“雪芽!”
77.我全家都是鬼(三)
雪芽立刻会意,摸出一张淡黄色的符纸,指尖一晃,符纸化作微弱的金光,迅捷如电,飞向招娣所说的那片黑暗。
“嗤——”
黑暗阴影处仿佛有活物蠕动了一下,紧接着传出一声细微的嘶叫,很快便没了声响。
招娣浑身一颤,眼中的迷离消失,变成了茫然。她怯懦地看向李令曦,小声道:“对、对不起,我可能眼花了……”她垂下眼眸,悄然敛去眸中的恼怒。
李令曦看着她,嘴唇微勾:“无妨,小姑娘年纪小,魂魄不稳,容易被山中精怪迷惑,也是常事。只是……”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有些东西,看似美丽,实则凶险,小居士,你说是吗?”
这话看似是对着程望说,可她的眼神却始终未离开招娣。
程望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脊柱向上爬,这位女道士绝对不是普通人,难道她看出了什么?她的话是在提醒自己吗?
他低头看向怀中变得乖巧的招娣,在摇曳的灯笼光下,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竟然显得有几分诡异。
招娣嘴一撇,突然在他怀里啜泣起来:“哥哥,我怕那个姐姐……他们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的哭声委屈又无助,瞬间牵动了程望心中的保护欲。
是呀,招娣还这么小,刚刚脱离虎口,或许只是受了惊吓产生幻觉,自己怎么能因为外人的几句话就怀疑自己的妹妹呢?
“别怕招娣,有哥哥在。”他低声安抚,目光却不由自主的飘向李令曦。
李令曦闭上了眼睛,雪芽歪着头,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招娣。
后半夜,程望几乎没合眼,一方面是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而另一方面,李令曦师徒的存在和招娣的异常,就像两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里。
招娣哭累了之后,就这么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平稳,瘦瘦的小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很安静,可程望却隐隐觉得,那安静的睡颜下,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
天光微亮时,李令曦她们便起身了。雪芽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东西,李令曦则走到庙门口,望着远处笼罩在城西中的程家村方向,若有所思。
程望也扶着酸麻的腿站起来。
“小居士,”李令曦率先开口,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程望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答。他身无分文,带着妹妹又能去哪里?
李令曦转过身,清澈的眼神似乎能洞悉他的窘迫。
“若无处可去,不如随在下回一趟你家。”
“什么?!”
程望大惊失色,差点跳起来。不,不行!不能回去,那个鬼宅,他死也不想再踏进一步!
“哥哥,我不要回去,他们会把我再丢掉的……”
招娣也被惊醒,紧紧抓住程望的衣袖,小脸上满是惊恐,眼泪说来就来。
看着反应激烈的两人,李令曦神色不变,只是淡淡道:“逃避解决不了根源,那宅中之病若不清除,无论你们逃到哪里,恐怕都会纠缠你们。”
她顿了顿,又看向招娣,“更何况,这位小姑娘,你的根不是也还在那里吗?”
招娣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看着李令曦,原本蓄满泪水的大眼睛里,清晰地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怨毒与警惕。
虽然那眼神转瞬即逝,但一直紧盯着她的程望却捕捉到了这骇人的变化,他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这位李姓道士果然看出了问题,而且她话里说招娣的根在家里,难道……
一个更让人恐惧的猜想浮上心头,难道招娣她……根本就不是活人,她和家里的人一样,也是……
“仙、仙姑,您这话是什么意思?”程望声音发紧。
李令曦缓缓道:“世间执念千奇百怪,有人因牵挂滞留,有人因怨恨徘徊,也有人因不甘而伪装。小居士,你可知你家中众人,因何生病?又可知你身边这位‘妹妹’,究竟是谁?”
程望脸色微变,他忽然意识到,这位神秘的女道士或许就是助他弄清真相、摆脱噩梦的唯一希望!
招娣却死死抓着程望的手,哭喊道:“哥哥别相信她,她是坏人,她想骗我们回去……我们回去就会死的……”
招娣的反应越是激烈,程望心中的疑云就越浓重。
李令曦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看着程望,等待他的抉择。
程望内心天人交战。回去,面对满屋的家人和身边这个愈发可疑的妹妹,无疑是龙潭虎穴。可不回去,难道要带着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妹妹亡命天涯,还要时刻担心被家里的东西追上?
最终,对真相的渴望以及对摆脱这一切的急迫,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他深吸了一口气,艰难的开口:“好,我……我跟你回去。”
“哥哥!”招娣尖叫起来,想甩开他的手。
程望却没有顺从她,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他眼神复杂的看着招娣:“招娣,如果我们没有问题,回去说清楚就好了,仙姑……仙姑是得道高人,她会帮我们的,对吗?”
最后一句,他是在问李令曦。
李令曦微微颔首:“在下自当尽力。”
招娣不再挣扎,她低下头,头发遮住了脸,让人看不清表情,只是那小小的身躯,却散发出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阴冷。
“既然决定了,那便走吧。”李令曦率先向庙外方向走,雪芽蹦蹦跳跳地跟上,经过程望时,悄悄塞给他一个折成三角形的护身符,小声道:“拿着,以防万一。”
程望感激的接过,紧紧攥在手心。
他紧紧拉着异常沉默的招娣,跟在了李令曦师徒身后。
回村的路,仿佛比逃离时更加漫长。离程家村越来越近了,身边的招娣愈发沉默,周围的气压也越来越低,她脸上那天真烂漫的神态已经完全消失,看起来十分阴郁。
李令曦在距离程望家还有一段距离时停下了脚步,她观察着宅院上方的气息,眉头微蹙:“怨气纠缠,执念深重,果然如此。”她低声对雪芽道。
“而且不止一股。”雪芽也严肃的点点头,“大人,我能感觉到有好几股不同的味道混在一起,很乱。”
李令曦转向面色苍白的程望,神色郑重:“小居士,进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务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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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紧我。护身符要拿好,不要离身。”
程望用力点头,手心里的汗几乎要将护身符濡湿。
他咬了咬牙,颤抖着伸出手,扣响了门环。
“咚!咚!咚!”
院内没有任何回应。过了许久,才听“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缓缓拉开了,开门的是奶奶。
奶奶依旧穿着那身藏青色的褂子,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副诡异的笑容,眼神空洞地看着门外的几人:“望儿回来了,还带了客人啊,快进来,奶奶刚煮好了粥。”
她说话的语调很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像一个木偶。傍晚的阳光照在她身上,脚下依旧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影子。
程望头皮发麻,吓得转身要逃跑,却被李令曦一个眼神制止。
李令曦上前一步,单手立掌于胸前,行了一个道礼:“福生无量天尊。老人家,贫道师徒路过此地,见贵宅气息有恙,特来查看,或有化解之法。”
奶奶脸上的笑容顿时僵硬了一下,眼神里似有什么东西飞快闪过,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她侧身让开:“道长请进,家里……家里没什么不好的。”
李令曦微微颔首,毫不犹豫迈步而入,雪芽紧随其后,经过奶奶身边时,她鼻翼微微动了动,眉头微蹙。
见状,程望只好硬着头皮,拉着招娣跟了进去。
爷爷正坐在院中的石磨旁,他手中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在磨刀石上霍霍地磨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刀,对门口的动静视若无睹,菜刀上似乎还粘着一些暗褐色的污渍。
母亲则在水井边浆洗衣物,动作十分僵硬,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在阳光下,她手腕处的青灰色褶皱皮肤越发明显。
而父亲……
程望用目光搜寻着,发现父亲蹲在堂屋的门槛上,怅然若失地望着远处,脖颈上那道狰狞的勒痕若隐若现,整个人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绝望和死气。
这个家,和他逃离时一模一样,那种无处不在的诡异和压抑感不仅未消散,反而因李令曦她们的到来显得更加清晰,让人窒息。
一进门,招娣就挣脱了程望的手,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飞快地跑到母亲身后躲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着看着李令曦,但那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冰冷。
“诸位。”李令曦环视院内众人,打破了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在下李令曦,这位是小徒雪芽,今日前来,并非为难各位,只是想弄清此间因果,化解怨结,助诸位早登轮回,也还这位小居士一个安宁。”她指了指面色苍白的程望。
霍霍的声音停下来了,爷爷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泛起血丝。
母亲洗衣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她转过头,哀伤地看着程望,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蹲在门槛上的父亲,身子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唯有奶奶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道长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们一家子好好的,哪有什么怨气。望儿,快请道长屋里坐,喝碗茶。”
李令曦不为所动,目光如炬,看向奶奶:“好好的?老人家你扪心自问,你此刻是生,还是死?”
78.我全家都是鬼(四)
此言一出,如同天降一道惊雷,劈的奶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一种怨毒,她身上的气息骤然变得阴冷刺骨。
“你胡说!”奶奶大声叫道,声音里终于有了强烈的情绪。
“我没死!我怎么会死?我还要看着我孙子考取功名,光宗耀祖!都是他们……都是他们害的!”
她猛地伸出手,指向爷爷和母亲。
爷爷站起身,手中的柴刀哐当掉在地上。他面目狰狞,吼道:“老婆子!是你自己贪心不足,为了那点陪葬的银镯子,半夜去扒村头李老贵他娘的坟,被看坟的当成盗墓贼,失手打死,关我们什么事儿?!”
母亲也抬起头,两行血泪自眼中滑落,她声音凄楚:“娘,您不能这么冤枉人啊……您出了事,我们难道不伤心吗?可是……可是你为什么死了都不安生,还要回来把家里变成这样?”
听见几人的话,程望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奶奶……奶奶竟是盗墓被打死的……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那个从小教他做人道理的奶奶,那张可怕的脸上满是恨意,让他觉得无比的陌生和害怕。
李令曦静静的看完了这场鬼魂之间的互相指责,眼中无波澜,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
她又缓缓开口:“所以,你滞留人间,并不是真的牵挂孙儿,而是不甘心死于非命,更怨恨家人未能为你讨回公道,甚至可能遮掩了你的死因。你将这份怨气化作执念,束缚了其他同样心怀执念的家人,共同构建了这个虚假的家,是也不是?”
奶奶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上怨气翻涌,整个院子阴风怒号,飞沙走石。
“是又怎么样?!我辛辛苦苦一辈子为这个家操劳,死了却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他们怕丢人,草草把我埋葬,我不甘心,我要他们陪我,谁也别想好过!”
真相,以如此残酷的方式揭开了第一层。
看着已经疯魔的奶奶,程望只觉得天旋地转。他心中那个慈祥和蔼的奶奶形象彻底崩塌了。
而就在这时,一直躲在母亲身后的招娣忽然抬起了头,她脸上那怯懦单纯的表情消失了,换上了一种与她幼小身躯极违和的诡异笑容。
她脆声脆气的轻轻说:“奶奶,你说的对呀。死了,凭什么就要安生?就像我一样呢。”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一直被忽略的小女孩身上。
李令曦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知道,真正的主角要登场了。
看似最弱小,最无害的招娣缓缓从母亲身后走出,不再掩饰。那稚嫩脸上的天真烂漫消褪的干干净净,只剩一种让人胆寒的平静。
招娣浑身散发的怨念比奶奶更加阴冷浓郁,院中的雾气似乎都因此而凝结。
“你、你到底是谁?!”程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他一度想要保护的妹妹,此刻却散发着比家里任何人都要可怕的气息。
招娣抬起那双漆黑如墨,没有丝毫光亮的眼睛,看着陈望,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哥哥?哦不,我亲爱的弟弟,你抢走了我的一切,现在倒问我是谁!”
她不再伪装声音,清脆的童音里夹杂着沙哑的怨恨,听得人毛骨悚然。
“我是程招娣。在你出生之前,我就被这对狠心的爹娘抛弃了,就因为我是个赔钱货,我的父母竟亲手把我丢到了后山喂狼!我,是你的亲姐姐!”
尽管心中早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残酷的真相,程望还是有些接受不了,他踉跄着后退,面无血色。
李令曦对此似乎并不意外,雪芽则倒吸了一口凉气,握紧了手中的铜钱,低声道:“大人,招娣的怨气好重,应该死了起码有十几年了……”
十几年?
程望几乎要站不住,也就是说,他这个姐姐在六岁被害死后,冤魂一直徘徊不去?
招娣的鬼魂,又缓缓看向自己浑身发抖的父母,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爹娘?呵呵,你们也配做爹娘!就因为我不是带把儿的,就因为我多吃了一口饭,多穿了一件衣,你们就嫌我累赘!那年冬天,你们骗我说带我去镇上买糖人,却把我骗到后山最深最冷的地方,把我推下了山崖。我喊破了喉咙,你们却头也不回!”
她的声音凄厉无比,满是恨意:“我在崖底摔断了腿,又冷又饿,被野狼啃食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在庆祝终于可以生儿子了吧!我的好弟弟,你知道你喝的羊奶,穿的衣,用的笔墨纸砚都是用什么换来的吗?是用你亲姐姐的命换来的!”
程招娣眼中闪过一丝哀伤,看着那个生下自己的女人:“娘,是你亲手把我推下去的呀,我抓着崖边的草哭着求你拉我上去,你是怎么说的?你说招娣别怪娘,要怪就怪你不是个儿子,程家不能绝了后!”
母亲再也支撑不住,瘫在地上,无声的痛哭,血泪流了满脸:“是我……是我鬼迷心窍,我对不起你啊……招娣,娘后悔啊……娘每天都能梦见你掉下去的样子……”
雪芽在一旁听着,禁不住红了眼眶,她仿佛看到了一个瘦弱的女孩,是如何死死地抓住那救命的野草,如何拼命地乞求自己的父母,而当她被无情地抛弃时,她的心又该有多么绝望……
跌落山崖后,在刺骨的寒冷冰雪中,那个小小的、浑身伤痕累累的身影,是怎样挣扎着用尽了最后一点点力气,试图寻找那几乎不可能实现的、万分之一的生存机会。
当野狼狰狞尖利的牙齿毫不费力地刺穿了她的皮肉,她又是怎样的发出了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声哭泣。
雪芽抹了抹眼泪,甚至不敢去想,可怜的招娣是在狼牙咬进去的一瞬间就没了气,还是活生生地被撕扯而死。她宁愿是前一种,至少那样可以少些痛苦。
李令曦也垂下了眼眸,眸中是化不开的悲色。
人是有魂魄的,在当下这样一个重男轻女观念根深蒂固的时代,漫山遍野,其实都游荡着许多女婴、女童、女人的魂魄。有的连名字都没有,有的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世间,有的被磋磨了半生,最后都成了这人间容不下的一缕孤魂。
那些魂魄永不可能再回归,而她要做的,就是安抚超度,助她们不再游荡,早登极乐。
这时,程招娣怨恨的目光又转向一旁的父亲,尖利的喝道:“还有你!我的好爹爹,你当时就在旁边看着,我掉下去之后腿断了,爬不动,你在上面听见,还往下扔石头,想把我彻底砸死,免得我爬回去是不是?!”
父亲抬起头,双眼赤红,他痛苦的低吼道:“别说了,别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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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不是人,我猪狗不如……我后来每次听到小孩哭就会做噩梦,我去邻县做工,整天心神不宁,从梯子上摔了下来,绳子勒住了脖子,这就是报应,报应啊!”
他终于亲口承认了自己的死因,正是死于意外。而这意外,源于他常年被杀女之罪折磨导致的心神恍惚。
听着父亲母亲都亲口承认了他们的罪行,程望只觉得胃里一阵抽搐,想呕却呕不出来。
“还有你个老不死的!”程招娣的矛头又指向瞪着她的奶奶,“你明明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你非但不阻止,还说丫头片子迟早是别人家的,早点处理了干净!是你纵容了他们,你这个帮凶!”
奶奶尖声反驳:“那是为了我们老程家不断后!”
“为了不断后?”程招娣疯狂大笑,笑声格外刺耳尖锐,“那现在呢,你们程家倒是有后了,可是你们却都变成了鬼,这就是报应,报应啊!”
她哈哈大笑起来,阴森的目光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爷爷陈老栓身上:“至于你,我的好爷爷,你以为你年轻时在隔壁村干的那档子好事儿没人知道吗?”
程招娣的声音幽幽的,煞是渗人:“那个叫小娟的姑娘才十四岁,你去她家做木活,见人家爹娘不在,就起了歹心。她反抗,你就用绳子勒她,差点把她勒死,她受了辱自觉没脸见人,当晚就跳了井,家人还都以为她是自己失足,你这个杀人不见血的畜生!”
程老栓的身体猛一僵,眼中血光暴涨。这是他埋藏于心底几十年的秘密,连家人都不知道!
他身上的血腥和暴戾之气,正是源于这桩陈年罪案。
“你……你怎么知道的?”爷爷低吼道,算是默认了这桩罪行。
程招娣冷哼一声:“我怎么知道?我死了之后阴魂不散,在这家里飘荡了十几年,你们每个人心里最肮脏的秘密,我都看的一清二楚,你以为你能瞒得住吗?”
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骇人听闻的指控,程望只觉得天旋地转,摇摇欲坠。
奶奶盗墓横死,父母合谋杀女,爷爷□□杀人,这个家……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贪婪,愚昧,残忍,暴戾,每一条都沾着无辜者的鲜血。
李令曦静静聆听着这一切,直到所有罪孽被血淋淋的摊开在阳光下,她才缓缓开口。
“原来如此。贪婪掘墓,懦弱杀女,暴戾淫杀,再加上招娣,你经年的怨魂因血脉联系与滔天怨恨,徘徊此处不去。你不是近期才回来的,而是一直潜伏在暗处,看着这个家,默默积蓄着力量。
直到近期,你感觉到奶奶横死、父母身亡带来的死气,使这个家变成了极佳的养阴之地,于是你便现身了。你利用他们各自残存的执念和对你的愧疚,巧妙的加以引导,将他们束缚在一起,构建了这个恐怖的家。”
“你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恐吓他们,更是为了报复你活着的弟弟程望,让他也体会到恐惧与绝望,让这个肮脏的程家彻底断根,对吗?”
程招娣阴恻恻的笑着,身后的怨气翻涌:“是又如何?凭什么他们造下的孽要我一个人承受?凭什么他能活在阳光下享受一切,而我就要在黑暗里腐烂?我要让他也尝尝这被至亲家人包围却孤立无援的恐惧,我要他也活在噩梦里,我要这个肮脏的程家彻底毁灭!”
79.我全家都是鬼(五)
程望遍体生寒,他终于明白这个家为何如此恐怖。
这里不仅是一个鬼宅,更是一个被罪孽和怨恨填满的修罗场。
“仙姑……救我……”程望颤抖着伸出手,求助地看向李令曦。
李令曦眸光微闪,她上前一步,目光平静的迎向怨气冲天的众鬼:“程招娣,你的遭遇确实令人扼腕,对此我深感悲悯。年幼夭折,死于至亲之手,怨气难平,天地同悲。”
程招娣周围的怨气翻涌的更加厉害,她失声尖叫:“悲悯?我不需要!我要他们偿命,我要他陪葬!”她伸出一只手,指的正是程望。
李令曦语气凝重起来:“你将怨恨施加在伤害你的人身上,我可以理解,但他们都已经受到了惩罚和报应,这是业力因果的轮回。但你的执念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更加强烈,以致走向了扭曲。你若是害死了唯一无辜的亲人,此等行径与你所憎恨的父母的残忍在本质上有何区别?”
“他无辜?”程招娣厉声反驳,“他享受了我用命换来的一切!”
“他当时都尚未出生,根本都不存在这世上,更不知道是男是女,又何来选择之说?何来享受?”李令曦直视招娣那漆黑的双眼。
“我知道,你恨的是这吃人的陋习,是残忍无情的父母,是冷漠纵容的祖辈,而非一个懵懂的婴孩。你的怨恨有情可原,但你找错了对象,也让你自己变成了自己最憎恨的那种残害血脉至亲之人。”
这番推心置腹的话狠狠砸在程招娣的心魂之上,她身后翻涌的怨气霎时停滞了一瞬。
李令曦的目光又扫过其他鬼魂:“程王氏,你因贪婪而死,死后却怨家人未能替你讨回公道,甚至遮掩丑事,但你可曾想过你的行径与盗墓有何异?你们都是在窃取不属于自己的安宁。你将怨气化为牢笼,束缚亲人,这对你的家人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奶奶的鬼魂颤抖起来,眼中的怨毒稍减,渐渐变得茫然、羞愧。
“程老栓,”李令曦的声音骤然转为严厉,“你暴戾淫邪,害人性命,罔顾人伦。那十四岁冤魂的泣血哀鸣,你可曾听过?你手上沾的血,不会因岁月流逝而淡化,只会让你的灵魂在戾气中永世沉沦!死后滞留,并不是你有多强大,而是你罪孽深重,连地府都嫌弃你肮脏!”
爷爷双拳攥紧,发出野兽般的哀嚎,眼中的血光不停闪烁。
“程壮,程柳氏,”李令曦又看向那对瑟瑟发抖的夫妻,“你们懦弱愚昧,亲手扼杀了自己的骨肉,此乃人神共愤之大罪!程壮,你死于心神恍惚之下的意外,是你杀女业力的直接反噬。程柳氏,你投井自尽,并非全然出于悔恨,更是无法承受日夜恐惧的折磨。你们对招娣的恐惧愧疚,对程望的扭曲关爱,不过是自我折磨的枷锁,你们何曾真正的面对过自己的罪恶?”
父母的鬼魂抱在一起,发出痛苦的哀嚎,哭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至于你,程望。”李令曦最后扭过身,看向身后的少年,“你要看清这血淋淋的真相,看清人性之恶能到何种地步,看清陋习与罪孽如何将一个家拖入万劫不复。你的出生并非原罪,而你的未来在于你的选择——是沉迷于恐惧绝望,与这污秽一同腐朽,还是挣脱出来,带着这份警示,活出清白正直的一生。”
程望怔住了,李令曦的话如一把利剑,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与混乱。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在罪孽中挣扎的家人魂魄,一股强烈的、想要远离这一切的念头油然而生。
他,不是他们。他不要变成他们那样!
李令曦重新面向众鬼,手捏法诀,周身的清气涌动,如旭日初升驱散了黑暗。
“尘归尘,土归土,阳世债,阳世了,尔等滞留,徒增痛苦,污染此地。今日贫道为尔等解开执念,超度往生,各安天命。”
“不,我不去!我要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程招娣发出凄厉的尖叫,化作一道浓郁的黑气,扑向程望。
见状,奶奶和爷爷的鬼魂也戾气反扑,院内瞬间鬼哭狼嚎,阴风四起。
“执迷不悟!”
李令曦眼神一凛,并指如剑,凌空画符,金光乍现。
雪芽摇动法铃,清脆的铃声直击魂体。
符箓燃起净化的火光。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凶秽消散,道炁长存,急急如律令!”
金光与黑气剧烈碰撞,在李令曦磅礴的法力作用下,众鬼魂的怨念开始瓦解。
奶奶的怨气化为青烟,爷爷的戾气在忏悔中溃散,父母的魂魄在痛哭中渐渐透明。
唯有程招娣依旧在金光中不停挣扎,李令曦轻叹一声,取出一枚玉坠。
那是从母亲程柳氏那里找到的,上面有着程招娣最后一丝本真的残留意念。
李令曦柔声道:“招娣你看,这是你对人世间最后的一点留恋,并非全是怨恨。你看,糖人。”
玉坠发出微光,映出一个模糊的、穿着红花袄的小女孩,她望着前方,眼中有对香甜糖人的渴望。
程招娣瞪大眼睛,停止了挣扎:“糖、糖人……”她低声喃喃,漆黑的眼中落下一滴血泪。
李令曦全力催动法力,清光如暖阳普照整个院落。
“尘归尘,土归土,过往罪孽,皆付因果。黄泉路开,往生极乐。招娣,下辈子你一定能够平安喜乐的度过一生,去吧。”
在净化之力的牵引下,程招娣的怨念终于消散,化作点点微光,渐渐消失。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清冷的月光照下来,却不再是先前的阴冷刺骨。
程望一下子瘫坐在地,望着空荡荡的院落,恍若隔世。
“仙姑,他们……”程望声音沙哑。
“执念已解,送往他们该去的地方了。此后的因果,自有轮回判定。”
李令曦看着程望:“小居士,此间事了,你好自为之。”
程望挣扎着跪起,声音有些哽咽:“多谢……多谢仙姑救命之恩,点拨之情,程望永世不忘!”
李令曦微微颔首,与雪芽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暮色之中。
程望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老宅门前。良久,他毅然转身,背起早已收拾好的书箱,再也没有回头。
离开了家,程望并没有直接回学堂,他先是去了镇外的义庄,用身上仅有的一些钱,请看守的老人帮忙,为他那从未谋面,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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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不知尸骨在何处的姐姐程招娣,立了一个小小的衣冠冢。
那里面没有尸体,也没有遗物。小小的土堆前,程望埋下了一根他在路上买的糖人。
他跪在坟前沉默了许久。“姐姐,”他对着那抔黄土,低声说道,“我不知道该恨你,还是该可怜你,你受了天大的委屈,这我知道,可是你最后……也想拉我一起死,爹娘、爷爷奶奶他们罪有应得,我不会替他们辩解,但你的仇不该报在我身上,我不是他们。这根糖人,算是我这个弟弟补给你的,下辈子,一定要投个好胎,别再遇到像我们程家这样的人家。”
说完,他重重的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开,有些包袱他不能背负一辈子。
回到学堂,程望变得沉默寡言,眼神却日益沉静锐利。
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会梦见那座老宅,梦见那天发生的一切,但他也不再像最初那样恐惧的无法自拔,只是静静坐着,直到心跳平复。
他知道,那些阴影也许会伴随他一辈子,但他不能任由他们吞噬自己。
两年后,他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童生试,成了秀才,这在程家村引起了不少的轰动,毕竟他是村里几十年来唯一的秀才。
有族老找上门,希望他回去重整门楣,主持祭祀,程望只是客气地拒绝了。
“程家老宅于我而言,已是伤心之地,不便再回,祭祀先祖,有心即可,不必拘泥于形式。”
他语气虽平静,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后来,程望卖掉了那座早已荒废的老宅和仅有的几亩薄田。
得来的钱,一部分用于支付后续的束脩和生活,另一部分则托人悄悄捐给了镇上一家专门收留被遗弃女婴的善堂,署名无名氏。
又过了几年,他参加乡试未能中举,却并未气馁。
他不再执着于科举,而是在一位老书吏的引荐下,进了府衙,从最低等的文书做起。
或许是经历过那般匪夷所思的事情,他对于人心之复杂、表象之下的真相,有着超乎寻常的洞察力,再加上他为人正直,不徇私情,虽因出身性格不算圆滑,升迁不快,但在府衙中也渐渐有了能吏之名。
他终身未娶,并非没有女子倾慕于他,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家的阴影让他对组建家庭产生了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和排斥,他不想让任何可能的悲剧有丝毫重演的机会。
再后来,他收养了一个在善堂门口捡到的弃婴,是个女婴,给她取名为程念安,希望她一生念善,平安顺遂。
看着念安一天天长大,活泼开朗,心地善良,程望心中那份因家族罪孽而产生的冰冷,才仿佛注入了一点点温暖。
晚年时,程望已成为府衙中颇受敬重的老刑名。
他经手过无数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罪恶与无奈,但始终秉持着当年李令曦点醒他的那句话——看清真相,活出清白。
临终前,他拉着女儿念安的手,留下遗言:
“我死后不必大办。将我送到城外,与一名唤招娣的苦命人的衣冠冢葬在一处即可。不必立碑,栽一棵树便好。”
言罢,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阳光,终于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80.金睛诡庙(一)
严家沟是个三面环山的村子,只有一条土路通向村外。村子不大,总共七八十户人家,靠山吃山,日子过得算不上赋予,倒也安稳。
要说这村子里最了不得的,就是村子东头那座小庙。那庙是真小,总共三间瓦房,岁时变迁墙皮都斑驳脱落了,门楣上的“时恩庙”三个字也已模糊不清。
但就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香火却旺得很,方圆五十里内没有人不知道时恩庙的灵验。
到底灵验到什么程度呢?
村西头的张老石去年上山砍柴时摔断了腿,在家躺了三个月都不见好,家里的婆娘去庙里磕了三个响头,虔诚地许了愿,第三天张老石就能下地了。虽然还有些一瘸一拐,但确实能走路了。
村南的李寡妇儿子得了怪病,整天胡言乱语,请了好几个郎中都直摇头。李寡妇没法,哭着去庙里求了一夜,回来给儿子喂了碗庙里求来的香灰水,第二天儿子就清醒了,除了身子依旧有点虚弱,没别的大碍了。
这样的例子能说上三天三夜,所以村里人对这小庙是恭敬的不得了。每月的初一十五全村老小必会来上香,平日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也要先来庙里禀告一声。
三年前,村里的几个富裕人家凑齐了钱,特意请了镇上的金匠熔了一堆赤金的眼珠给庙里的神像装上。
那神像原本是用泥塑的,面目略显模糊,因有了这对金眼珠,顿时就像活过来了似的。
尤其是到了晚上,庙里点着长明灯,灯光照在金眼珠上,反射出两点明晃晃的金光,远远望去,真像有双眼睛在盯着人看。
村里人都说这是神明开了眼,能看清世间的善恶了。
这天黄昏时分,一向宁静祥和的村子里突然来了几个凶神恶煞的人,气势汹汹地直奔一户人家而去。
“严东,你这狗日的!今个儿你要是再拿不出钱来,别怪大爷我不客气!”
来人是赌坊的刘疤子,他的长相一看就不好惹,左脸一道疤从眼角滑到嘴角,说话时那道长疤也跟着抖动,看着就吓人。他一见着严东,就揪着他的衣领子,丝毫不客气。
严东赔着笑脸:“刘哥,您再宽限两天,就两天……”
“宽限个屁!”刘疤子一脚踹在他腿窝上,“这话你都说了多少回了?今天要是不还钱,老子卸你一条腿信不信!”
严东疼的龇牙咧嘴,心里把刘疤子的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嘴上却还在求饶:“刘哥,真不是我不还啊,是最近手头有点儿紧……您看这样吧,明天,明天我一定想办法还上!”
“明天?”刘疤子眯起眼睛,“你拿什么还我?”
“我有办法……”严东眼珠滴溜溜转,拼命地想说辞:“我……我卖地、卖房……”
刘疤子左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子,像拎小鸡似的拎起严东的衣领,毫无留情地戳穿他:“卖地?你那几分薄田,不是早就抵押给吴员外了?卖房?就你这两间风一吹就倒的破屋子,谁稀罕?”
旁边的瘦高个冷哼一声:“再说了,你婆娘能让你卖地?”
严东支支吾吾地道:“我……我……”
刘疤子一口唾沫啐到他脸上:“怎么?难不成你要去偷,去抢?
严东不说话了,他婆娘王秋菊是个厉害的角色,当初嫁过来时,严家还有几分家底,可这几年都被严东败的差不多了。
王秋菊为这事没少跟他闹,上个月还说要回娘家,要不是严东跪着求她,早就走了。
“你给我记住了!明天要么见钱,要么见血!”刘疤子撂下狠话,带着几个打手走了。
刘疤子他们走后,严东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使劲拍了拍身上的土,愁得眉毛拧成了一团。
二十两银子,对现如今的他来说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家里能变卖的都卖了,就剩那几亩地和一间破屋。
地是不能卖的,卖了全家都得饿死,可不卖的话,钱从哪来?
他愁眉搭脸,漫无目的地在村里溜达,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村子东头,远远的望见了那座小庙。
庙门虚掩着条缝儿,里头点着长明灯,透过门缝能看到神像影影绰绰的样子,还有那双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金眼珠。
严东心里一动,金眼珠……
那对眼珠子他见过,三年前装上得那天,全村人都去看了。
东西是赤金打造的,沉甸甸的,一个眼珠有二两重,两个就是四两。
四两金子……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四两金子,能换多少银子啊,少说也得四十两,不,可能更多!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很难压下去了。
严东看似无意地在庙外头转悠了一会儿,心里天人交战。
偷神像的东西,那可是大不敬。村里人都说神明灵验,要是被发现了,下场肯定很惨。
可要是不偷,依刘疤子的那伙人的手段,真能说到做到卸他一条腿。
“怕什么?”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神明要是真的灵,早就该降道天雷劈死刘疤子那帮恶人了。既然没劈,就说明它要么不灵,要么不管闲事。
这么一想,严东的胆子就壮了几分。
他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天已经黑透了,村里的人都睡了,只有偶尔几声狗叫。
庙里也没有人,守庙人是个耳背的老头,天一黑就回家睡觉去了。
时机正好。
严东赶紧偷偷溜回了家,翻箱倒柜找出一件青色的蓑衣。这件蓑衣是他爹留下的,有些年头了,又厚又重。
他穿上蓑衣,整个人显得大了一圈,还能遮住脸,然后他又找了块黑布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最后又去厨房揣上了一把砍柴用的旧短刀。
一切准备妥当后,严东鬼鬼祟祟地溜出了家门。
刚出门,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珠滴在蓑衣上,让蓑衣变得更加沉重毛糙。
严东一路小心行走,既害怕又紧张,他不断地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人会看见的……拿了就走……神明大度,不会怪罪我的……”
终于,到了小庙的门口,夜风呼啸,仿佛是对他的声声警告。
严东心跳加速,手心冒汗,但想到刘疤子的威胁和妻子的埋怨,他一咬牙,推开了庙门。
“吱呀——”
在寂静的夜里,门轴的转动声格外清晰。严东的心顿时一紧,连忙蹲下身子,等了好一会儿,见周围没有动静,才猫着腰钻了进去。
庙里比外边更黑,只有长明灯那一点微弱的光。神像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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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桌之后,半隐在阴影里,但那对金眼珠却格外醒目,在灯光下反射着诱人的金光。
严东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如擂鼓一般,他轻轻走到神像前,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神明在上,小人严东,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借您的眼珠一用。日后我若发了财,一定加倍奉还,给你塑金身修大庙……”
说完之后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爬上神台,颤抖着伸出手,用短刀去撬那对金眼睛。
“喀嚓……喀嚓……”金属摩擦的声音响起。
金眼睛镶嵌得很牢固,严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浑身都被汗透了,终于将两只金眼珠生生撬了下来。
两粒分量不轻的金子一到手,严东就情不自禁地咧开了嘴,但很快,他又觉得有些害怕,毕竟这是亵渎神明的,不光彩的事。
他慌慌张张地将金子揣进怀里,跳下神台,但由于慌乱,竟一不小心撞到了神像。
“砰——!”
泥塑的神像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发出的声响也传出去很远。
严东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他吓得在原地呆愣了一会儿。
待反应过来之后,他什么也顾不上,拔起腿就往庙外面跑,很快,就消失在了浓黑的夜色中。
夜风混着细雨,吹在脸上凉飕飕的,然而怀里的金眼珠却像烙铁一样滚烫。
回到家里,王秋菊已经睡了,严东蹑手蹑脚地摸进屋子,把金眼珠藏在了床底下的瓦罐里,然后躺在床上。
可他却怎么也睡不着,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做了很多个噩梦。
他梦见神像长了腿追着他跑,那双失去了金眼珠的眼窝里流出了血;
梦见全村的人举着火把,嚷嚷着要烧死他;
梦见自己被一道天雷劈成了焦炭……
天快亮时,他被外边的喧哗声吵醒了。
“不好了!庙里出事了!”
“神像倒了!金眼珠不见了!”
严东一个激灵坐起来,心脏怦怦狂跳。
王秋菊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外头在吵吵啥呢?”
“没、没啥……”严东背对着她,声音有些发虚,“你……你睡你的。”
王秋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披上衣服下了床,走到窗边往外瞅,这一瞅不打紧,她也惊了:“哎哟,人咋都往庙那儿跑呢,这是出啥大事儿了?”
严东屁都不敢吭一声,王秋菊回头看他缩在被窝里的怂样,心里咯噔一下:“严东,你该不会又惹啥祸了吧?”
“我、我能惹啥祸?”严东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
王秋菊太了解自家男人了,这副德行准没好事儿。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你今天给我说清楚,到底有啥事!”
严东扯过床单,裹紧自己缩成一团,嘴紧紧闭着,怎么也不说话。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严东,严东在家吗?”
是里正严大德的声音。
严东浑身一哆嗦,差点没从床上滚下来。
王秋菊瞪了他一眼:“我去开门!”
门一开,外头不光有严大德,还有七八个村民,个个脸色都很凝重。
81.金睛诡庙(二)
严大德是个干瘦的老头,平日里总眯着眼,这会眼睛却瞪得溜圆,下巴上的胡子都在微微颤抖。
“严东呢?”严大德问。
“他在屋里。”王秋菊被几人的声势吓得主动让开了身。
严大德带着人呼啦啦涌进来,狭小的屋子里顿时挤满了人。严东一言不发坐在床上,头都不敢抬。
“庙里出事了,你知道不?”严大德盯着他。
“知、知道……听、听外头说了,神像让人推倒了……”严东结结巴巴地回。
“金眼珠也没了!”严大德声音沉沉的,“这是大事,村里几十年都没出过这种事!”
旁边有人接话:“这是对神明不敬啊,是要遭天谴的!”
“就是!谁这么大胆子?”
众人七嘴八舌,屋里乱哄哄的,严东一直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扣着床沿,指甲盖都抠白了。
严大德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又问:“严东,昨晚你在家没?”
“在、在家呀!”严东赶紧说,“我一晚上都没出去!”
“有人能作证不?”
王秋菊抢着说:“我能作证,他昨天晚上睡得跟死猪似的,打雷都轰不醒。”
这话实则一半真一半假,严东昨天晚上确实在家,但睡没睡着就另说了。
严大德看了看王秋菊,又盯了会儿严东,没再继续追问,只说:“村里出了这种大事,每个人都得查,你们要是有啥线索赶紧说。”
“一定一定!”王秋菊陪着笑。
很快,一群人又呼啦啦地出去了。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了下来。王秋菊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她转身盯着严东,眼神跟刀子似的剜着他:“说吧,是不是你干的?”
“不是我!”严东脱口而出。
“你放屁!”王秋菊压低声音,气得浑身发抖,“你瞅瞅你那德行,魂儿都丢了,不是你干的你能吓成这样?”
严东又不说话了。王秋菊一屁股坐在床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你个杀千刀的,那可是神像啊,你也敢动……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我、我也是没办法啊,那刘疤子说要卸我腿……”严东抱着头闷声道。
“那你就不能好好干活挣钱吗?!”王秋菊哭骂道,“天天就知道赌赌赌,家里都让你败光了!现在倒好,你连神明的东西都敢偷,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严东的心里也不好受,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那对眼珠子呢?”王秋菊擦了擦泪。
严东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床底下。
王秋菊趴下去,从瓦罐里掏出那对金眼珠,金光闪闪,颇有分量,可拿在手里却觉得很烫手:“现在咋办?”
严东沉默片刻:“要不先把它藏好,等风头过了,我去镇上当了换钱。”
“你还想换钱?”王秋菊瞪大眼,“还不赶紧还回去!”
“还回去?那我腿不要了?”严东也急了,“刘疤子那人你是知道的,还不了钱他真会卸我腿!”
两人正吵着,外头又传来喧闹声,比刚才还大。
“神明显灵了!”
“神明附身了,快去看呐!”
“严结巴被附身了!”
严东和王秋菊停止了争吵,对视一眼:“走,去看看。”王秋菊一把拉起严东,两人出了门,跟着人流往庙那边跑。
庙前的空地上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人群的中央,一个中年汉子直挺挺地站着。他双眼止不住地往上翻,嘴里念念有词。
那人名叫严结巴,是村里的木匠,平时老实巴交的,这会却变了个人似的。
严结巴脖子动了两下,开口说话了,声音又尖又细,与他平时的嗓音天差地别:“吾乃时恩庙神明。”
人群霎时安静下来,连大气都不敢喘。
杨结巴——或者说附在他身上的东西——缓缓说道:“昨夜有贼人入庙,推倒神像,盗走吾之眼珠。”
众人哗然。
“是谁干的?”
“请神明指示。”
严结巴一抬手指向空中:“我在睡梦中忽见一物,青色且遍体生毛。待吾醒来追赶,已不见其所踪,亦不知究竟为何物。”
“青色的……”
“遍体生毛?”
村民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青色还长毛,怕不是妖怪吧?”
“肯定是山里的精怪干的!”
“可咱们这儿……没听说有啥青色长毛的妖怪啊。”
严东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腿都吓软了——青色,蓑衣是青色的,蓑衣是草编的,毛糙糙的可不就是遍体长毛吗。
难道神明看见他了?不,不对,是没有看清楚,它只是看见了个青色的影子。
严东稍微松了口气,只是一颗心还是悬着。
“尔等肃静!”
见人群喧闹,“神明”忍不住出言呵斥。
“金睛丢失,吾心甚怒!”
“予尔等三天期限,备齐三牲祭品,重塑金身,虔诚供奉,或可平息吾心之怒!”
“否则……好自为之!”
“神明”最后的一声冷哼,让所有村民心惊胆寒。
说完,严结巴突然就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昏迷不醒。
众人连忙围上去,掐他的人中,将他唤醒。
严结巴悠悠转醒,一脸茫然:“我、我咋了?”
“你被神明附体了。”有人告诉他。严结巴吓了一跳:“附、附体?我说、说啥了?”
那人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严结巴听完,脸色煞白,扑通跪在地上朝庙门磕头:“神明恕、恕罪,小人不是有、有意冒犯……”
严大德扶起他,对众人说:“大家都听见了,神明给了提示,是青色长毛的东西,大家想想村里谁有这种东西,或者是不是山里的精怪作祟。”
“肯定是精怪!”有人喊道,“人哪有浑身长毛的?”
“就是,咱们得请道士做法!”
“对对对,得驱邪。”
众人七嘴八舌,最终决定凑钱请镇上的张道士来做场法事。
严东混在人群中,见差不多了便悄悄退了出来。回到家关上门,他才长出了一口气。
王秋菊跟着进来了,脸色很难看:“青色长毛的,说的不就是你那件蓑衣吗?”
严东拿袖子擦了擦汗:“没事的,什么也没看清,只是看见个影子。再说了,村里穿蓑衣的又不止我一个。”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还是慌,万一有人怀疑到他头上呢,那金眼珠子不能留了。
王秋菊说:“东西得赶紧处理掉。”
“咋处理啊?”
“我哪知道啊?”王秋菊急得团团转,“要不……给埋了?”
“买了多可惜啊……”严东舍不得四两金子。
“那你就留着等死吧!”王秋菊一瞪眼,站起来把门一摔出去了。
严东一个人在屋里,盯着床底下那个瓦罐,心里乱成一团麻。
留着风险太大,扔了又舍不得,而且刘疤子那边还等着要钱……正发愁呢,外头又传来敲门声。这回是刘疤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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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东,钱呢?”刘疤子带着两个打手,大咧咧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刘哥,再宽限一天……”严东赔着笑脸。
“宽限你大爷个屁!”刘疤子一拍桌子,“昨天说今天,今天又说明天,你丫的耍我呢?”
严东脖子一缩:“不、不敢,我是真没钱……”
“没钱?”刘疤子睨了他一眼,“我听说……村里这小庙的金眼珠丢了?”
严东心里咯噔一下。
刘疤子凑近些,压低嗓门:“该不会就是你小子干的吧?”
“不不不、不是,不是……”严东慌忙摆手,“我哪有那个胆子啊。”
“哼,量你也没那个胆!”刘疤子又坐回去,“不过话说回来,那对眼珠子可值钱,你要是真拿了,二十两银子算个啥呀。”
严东不吭声。
刘疤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这么着吧,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要么见钱,要么后果你知道。”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严东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直冒冷汗,刘疤子起疑心了。三天……三天内必须把眼珠子出手,可眼下这风头谁敢收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
正想着,王秋菊从外头进来,冷冷道:“听见了?三天,你要是不想死,就赶紧想辙儿!”
“我想啥辙儿啊我……”严东抱着头欲哭无泪,“正常当铺肯定不敢收,去县城路太远,来回得两天……”
“去黑市。”王秋菊冷不丁说。
“黑市?”严东愣住了。
“村往北三十里有个黑市,专门交易见不得光的东西,那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你……你敢去?”严东有些吃惊地看着王秋菊。
“我不去,你去。”王秋菊说,“明天一早就出门,赶晚上回来。把眼珠子换了钱,先把债还了,剩下的再说吧。”
严东犹豫了,黑市那地方他以前听说过,但从来没去过。据说经常有黑吃黑的事情,搞不好钱没换到,命先丢了。
“要不,咱再想想其他的办法?”他有些怂了。
王秋菊冷笑:“别的办法?你还能有啥办法?要是不去就等着刘疤子收拾你吧。”
严东唯唯诺诺不敢接话。
“就这么定了。”王秋菊一锤定音,“明天我就跟村里人说,你去走亲戚,晚上才回来。”
夜深了,严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王秋菊在旁边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严东知道她也没睡。
“当家的,”王秋菊忽然开口。
“嗯?”
“这事完了,咱俩好好过日子,行不?”王秋菊的声音很轻,“不赌了,咱种地养鸡,攒点钱,等有了孩子……”
严东鼻子一酸,王秋菊嫁给他四年了,没享过一天福。刚进门时,严东还有些家底,可自从他染上赌瘾,家底一点点被败光。
王秋菊为这事没少哭没少闹,但从没有抛弃他。
“嗯。”严东轻轻应了一声,“不赌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你说话算话?”
“算话。”
王秋菊转过身,搂住他的胳膊:“睡吧,明天还得赶路呢。”
严东闭上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窗外一轮明月被乌云遮住,大地一片漆黑。
不远处的神庙,门还开着,里边黑洞洞的,倒下的神像躺在供桌旁,空洞的眼窝望着屋顶。
而庙后的林子里,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正通过树叶的缝隙,盯着村里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一双属于动物的眼睛,却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