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怀鬼胎》
7. 生日宴
如果把沈珌比作孙猴子,那沈璲便是那座逃不脱的五指山。
自打沈璲回国,沈珌的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规律。每天早上八点准时起床,跟着晨练归来的沈璲一起去那家濒临退市的电子公司上班。积灰已久的董事长办公室如今摆了两套办公桌椅——正中央坐着沈璲,东北角那套属于沈珌。沈珌每天的工作,就是时不时抬头看看认真工作的哥哥,再低下头偷偷打手游。当然还有一项重要任务——龙飞凤舞地在文件上签字。毕竟名义上他才是公司老大。
下班时间全看沈璲何时处理完工作,沈珌一逮到机会,就借口上厕所给周仪打电话。可惜女明星总是很忙——做造型、拍杂志、塑形、背台词……十次有八次接电话的都是她的新助理林可。
沈珌也曾鼓起勇气对沈璲说:“哥,明天我想请假去看看周仪。”
沈璲头也不抬,冷冷扔来两个字:“不行。”
沈珌低下头满脸不服,只敢小声嘀咕:“自己分手了就见不得别人好……”
倒也不是全无机会。比如这天,他装模作样地跟着副总、秘书一起下到车库,声称要开自己的车,大老板发话,两人哪敢不从。谁知刚出车库,沈珌一脚油门,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了争取贾老师电影里的角色,周仪特地请了位面点师傅,一连几天泡在厨房,用各色面团捏出不同造型。沈珌赶到时,周仪正系着围裙,低头专注地捏着花瓣。
这画面让他忽然想起两人一起吃鸡汤饭时遇见的那对老夫妻,心头莫名涌上一股“家”的暖意,再想想自己历经重重考验才从哥哥眼皮底下溜出,沈珌不禁鼻尖一酸,激动得几乎落泪。
周仪抬头笑了笑:“傻愣在那儿干嘛?”
沈珌抬手抹了把脸,忽然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在原地转了个圈。
周仪手里还捏着未成型的面皮,被他这么一转,沾在指尖的面粉簌簌飘落,纷纷扬扬,竟颇有几分“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的意境。
只是周仪此刻无心赏这人工的“雪景”。她轻呼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娇嗔的慌乱:“沈珌你干嘛!快放我下来,别摔着我!”
她试探着问起沈璲突然回国的原因。沈珌一边吃着周仪刚做出的茉莉花芙蓉糕,一边含糊道:“他没说,不过我猜是失恋了换个地方散心,不管怎样,我哥回来得正好,我本来还打算带你去英国见他。我妈最听我大哥的话,他说一句顶我百句。哥对你可满意了,说订婚仪式他来负责。”
周仪心里纳闷——沈璲那天晚上态度疏离一口一个周小姐,后来更是把沈珌管的没空出门,这可不像对她满意的表现。更让她皱眉的是:“什么订婚仪式?我只答应做你女朋友,可没答应求婚。再说了,你家人对我满意,可我家里还没说对你满意呢。”
沈珌脱口而出:“你家哪还有人……”话一出口才意识到失言,连忙放下糕点凑上前道歉:“对不起周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仪背过身去,眼圈微红:“你不过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而已,何必道歉。”
沈珌伸手去拉她,却被一把甩开。“我真是无心的,不过我也没说错啊!”
沈珌挠挠头,植物人的爸,失踪的妈,精神病院的后妈,还有那个同父异母的哥,等等,沈珌又去拉她,疑惑的问:“难道……难道你还真把陈哲当你哥啊?你给花研弄了那么多钱,他转头就把你踢出公司了,你怎么想的?”
周仪低着头不说话,沈珌急的团团转,“你别不说话啊,周老师,快看看我。”
谈恋爱就像钓鱼,收放之间才能让鱼儿上钩。周仪转过身,眼眶还泛着红:“不管什么事,你得先问问我的意见,不能自己就拍板。”
沈珌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订婚的事先别说了,得让何姨有个适应的过程。”周仪哄着他。
沈珌退让一步:“那我妈生日宴上,我说你是我女朋友,行吧?”
当然没问题,十三岁认识何钰,十六岁才有资格踏进的生日宴——这么好的名头,她怎么可能不用。她不仅要顶着“沈珌女朋友”的身份出席,还要抓住机会结识人脉。
何家行事低调,何钰的生日宴却高调的厉害,这其中的微妙在于——何钰虽姓何,却已嫁过人,况且这一天,何家人也从不出面,外人若想从这场宴会中揪何家的错处,实在难以占理。正因如此,这成了外界接触何家最便捷的途径。
也难怪全城名流趋之若鹜。城中甚至流传着这样一句话:若是不慎得罪了人,去何钰的生日宴上走一遭,没有摆不平的梁子。
这宴会规格高、名声大,筹备起来自然费心。虽说有策划公司操办,但何钰仍得亲自过问。这时候,周仪就像一朵解语花,静静坐在何钰身边,三两句话就把策划公司的方案、问题和进展讲清楚,再适时提出自己的建议。何钰看着忙前忙后的周仪,心里对她和沈珌那点“不合适”的芥蒂,也就烟消云散了——就像张妈说的,年轻人谈个恋爱而已,何必插手。
沈珌自己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喜欢一个人就想小时候喜欢的小汽车,说不定过阵子就淡了。这么一想,何钰心情舒畅,对周仪也越发喜欢,指着前几天服装公司送来的一件粉色蝴蝶结礼服说:“去试试。”
周仪乖巧地换上礼服。那是条绣花珠片吊带长裙,锁骨处缀着一只饱满的蝴蝶结,裙摆垂至脚踝,既优雅又方便走动。她在镜前好好欣赏了一番自己的美貌,才扶着楼梯缓缓下楼。正巧沈璲和沈珌推门回家。
沈珌一抬眼,就看见立在楼梯上的周仪——
粉色束腰衬得她腰肢纤细,那只巨大的蝴蝶结,像春日被风吹落的桃花瓣,轻轻落进他心间。他小跑上前,左手轻捶两下胸口,指着她笑:“真漂亮啊,桃花精。”
周仪轻拍他的手,却被沈珌顺势牵住。
她微微挣了下,没挣开,只好红着脸向沈璲打招呼。对方却神情冷淡,看她的眼神平静无波。
身为美女,总期待他人的赞美。沈璲那眼神,简直像觉得家里大门都比她好看——真没眼光。
何钰走过来,满脸赞赏:“小姑娘就该穿粉色,粉粉嫩嫩的,多漂亮!”
看,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周仪挽着何钰的手臂撒娇:“还是何姨眼光好,那生日宴那天我就穿这件啦?”
她耐心陪着何钰商量宴会细节,两人亲昵得像对母女。“何姨,您觉得彩灯用黄色还是红色好?”“周太太花生过敏,这点得注意。”“我扎的灯笼您绘了几只?三只!何姨你偷懒!”沈珌听了几句觉得无聊,转身上楼打游戏。沈璲却坐在她们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
周仪翻看着宾客名单,含笑提议:“何姨,今年来了不少年轻客人。我们要不要专门设个互动区,准备些射箭、听音识曲、有奖竞猜之类的小游戏?既能让年轻人展示才艺,又能活跃气氛。”
这话正说中何钰心事。家里两个儿子,一个二十八、一个二十五,婚事都还没着落,她怎能不急。虽说周仪正和沈珌交往,但何钰心底早已自动将她排除在儿媳人选之外——这次的生日宴,她本就是冲着给两个儿子物色合适对象来的。
也难怪她越来越倚重周仪。这孩子总能精准摸透她的心思,如今已成了她身边不可或缺的得力帮手。何钰满意地颔首:“就按你说的办。”
周仪笑靥如花,清脆应道:“保证完成任务!”
沈璲抬头一瞥,正好看见周仪脸上浅浅的酒窝。
筹备生日宴期间,周仪凭借厨艺顺利拿下了贾铭电影《桂花》里一个十分钟戏份的配角。拍完定妆照,何钰的生日宴也到了。
今年的宴会她比往年更上心——毕竟和沈珌恋爱的事在何钰心里留了疙瘩,她得亲手把它抚平。
何钰的生日宴从清晨就热闹起来,宾客络绎不绝,门口豪车云集。后花园西侧临水,周仪在池塘边布置数盏灯,天色渐暗,水雾氤氲,远远望去仙气缭绕。后方山石借灯光造景,还有一队着汉服、提灯笼的演员穿行其间。东边的竹园与花园里,秋菊与丁香开得正盛,山石旁、水岸边,皆有演员定时表演——或弹筝,或起舞,处处引人驻足。戏台请来知名京剧演员,专为年长宾客助兴。
各个亭子也安排了活动,猜灯谜、听歌识曲、作诗对句,专为看对眼的小情侣提供展示才华的舞台。
华灯初上,夜色渐浓。一阵古筝声伴着《高山流水》悠然响起,宾客停下交谈,纷纷望向对面山石。一束灯光打下,琴声渐激,一位身着杏色长裙的姑娘袅袅婷婷,美得不像话。
周仪守在幕后,随着音乐操控灯光。又一片黑暗后,一位姑娘从天而降,撒下漫天花雨。何钰端坐主位,沈璲与沈珌推着蛋糕入场,众人齐声唱起生日歌。
周仪关掉所有灯,只留一束,稳稳照在何钰身上,让她成为全场唯一的焦点。
唱生日歌、许愿、吹蜡烛,随后西洋乐团登场,一曲华尔兹奏响,众人相邀步入舞池。
沈璲和沈珌自然都被邀请共舞。周仪仍坐在控制台前,目光扫视全场,寻找今晚值得结交的人脉。
有人踏着夜色走来,向她伸出手。周仪抬头,是顾辰——互联网新贵,前几年创办的影视平台已成行业头部,手握众多资源。他们在饭局上见过几次,但她今天才知道,他竟是沈璲的好友。
周仪指指面前那排按钮,含笑推辞:“顾总,我今晚还有得忙呢。”
顾辰也笑:“仪妹妹这是不给我面子?”
周仪深深看他一眼。这位顾总是出了名的风流公子,偏爱泼辣型姑娘,对她这类“小白花”向来不感兴趣。今儿他怎么又忽然凑过来,还来了句仪妹妹,她是他哪门子的妹妹?
不过一支舞,不是不能跳,端看顾辰能给出什么筹码。周仪弯唇:“听说您最近筹备了明星运动会,不知大家都报了什么项目?”
顾辰目光落在自己伸出的手上,周仪轻轻搭上,随他步入舞池。他望着眼前楚楚可怜如小白花的周仪,仍难以相信那些事是她做的。“仪妹妹舞跳得这么好,不如报个花滑?我保证让你一舞出圈。”
周仪含羞带怯地瞥他一眼:“顾哥哥说笑了,我是南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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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会滑冰呀。”
“那真可惜。”顾辰勾唇。音乐渐激,他带着周仪旋向舞池中央,一个转圈,轻轻推了她一把。停下时,她已跌进另一个温暖的怀抱。
周仪下意识攥住那人衣领,借着音乐起身继续舞动,才发现对面换成了沈璲。她脸颊微红,低声唤了句:“大哥。”
沈璲一板一眼地带着她跳,周仪也不再说话。目光流转间,却瞥见几处有意思的场景。
周仪办这舞会,本就是一场高级相亲宴。谁看上谁,共舞一曲,心跳加速,荷尔蒙涌动,再找个雅致隐蔽的亭子……事就成了。此刻已有几对眉目传情,在她意料之中。有趣的是,沈珌坐在一旁,陆家那位嚣张跋扈的陆婷婷一改大小姐姿态,正对他嘘寒问暖;而刚才因顾辰一推被换了舞伴的谢知欢,一边与顾辰共舞,一边含怨瞪着她。
可不能让谢知欢误会。周仪正思量如何化解,沈璲忽然在她腰间狠狠掐了一下,“专心点,周小姐。”
他下手毫不怜香惜玉,周仪吃痛轻哼了声,在心里暗骂他不解风情。音乐一停,她便转身离开。
借着“沈珌女友”的身份,她顺利结识了几位投资人。忽略他们眼中那不怀好意的打量,周仪自觉收获颇丰。酒也喝了不少,室内闷热得让人头晕,她便溜到后院小花园透气。没想到,竟在亭中撞见沈璲——他对面坐着的,正是刚刚与他跳了半支舞被顾辰截胡的知名电商平台麦麦的独女谢知欢。
谢家是名门,谢知欢自己也争气,名校毕业,擅长网络营销,一手将麦麦推向新高度。她也是周仪今晚想结交的目标之一。
此时的谢知欢全然不见商场上的杀伐果断,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坐在心上人身旁,满脸羞涩。
周仪在一旁看得酸溜溜的——她找半天都找不到的人,沈璲什么都不用做,往那一坐,谢知欢就主动凑过去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她正躲在角落里暗自吃瓜,沈铋却过来了,表情带着不满:“你这一晚上都在忙什么?”
周仪怕沈铋的声音竟到不远处谈情的人,忙捂住他的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沈铋只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气,什么脾气都没了,乖乖点头,顺着她的目光瞧过去,手环在她腰间,贴着耳朵跟她道:“他们俩有什呢可看的,一会儿忙完了咱们一块看月亮,我发现了个绝佳的地方,比摘星楼好多了!”
周仪心里全是怎么跟谢知欢打好关系,只敷衍着点点头哄他跟朋友们玩。
沈铋吻了吻她的耳垂依依不舍的走了。
不知道沈璲说了什么,谢知欢满脸失落,周仪适时出现:“谢小姐。”
谢知欢刚被人拒绝,心情不佳,看见周仪更是生气,她这种小明星能在这,她谢知欢又哪里差了?说话难免语气不善:“周小姐,有什么事吗?”
周仪仍旧笑盈盈,递给她一条披肩:“大哥说瞧见谢小姐在外头赏月,叫我给谢小姐送条披风,别着凉了。”
谢知欢想起刚刚那人冷冰冰道:“谢小姐,我暂时不打算谈恋爱。”狐疑的问:”他真这么说的?”
周仪将披风展开,那披风印着可爱的雪橇犬,颜色跟她今天的礼服很搭,周仪一边给她披上一遍柔声道:“这披风还是大哥给我的,大哥说是从何姨那拿的,大哥真是胡说,何姨那可没这么活泼的披风。”
周仪帮她围好,左右打量了一番,“大哥可真有眼光,谢小姐披上真漂亮。”
“那他怎么不自己给我?”谢知欢没这么好打对,在她看来,不过是他刚刚拒绝她后,觉得态度过了,有放不下面子,便觉周仪过来哄哄她,以后还好见面。
周仪眼里带着似调皮的笑,“谢小姐不常谈恋爱吧?你不能看男人说什么,要看他们做什么。”
谢知欢确实没怎么正经谈过恋爱。和混迹娱乐圈的周仪一比,简直是个不谙世事的新兵蛋子。她又仔细回想——沈璲只说暂时不考虑恋爱,却没说对她没有好感。更何况,他下一句便是“希望没有毁掉这个美好的夜晚”,还体贴地提醒她别在外头待太久。这么一想,她越发觉得眼前这个毫无攻击性、处处释放善意的周仪值得信任。
“沈璲还和你说什么了?”她忍不住追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大哥叫我照顾好你。”周仪抱了抱自己的双臂,“谢小姐,可怜可怜我,咱们进屋?”
谢知欢点点头,站起身,“走吧,叫我知欢就好。”
周仪拉着谢知欢边走边聊天,气氛好的不得了。
就在她们走后,竹林后走出两人,正是顾辰和沈璲。
顾辰笑道:“仪妹妹可真是大胆,她这是笃定了你的家教,不会否认,完蛋,你弟弟要栽到她手上了。”
“不,那披巾确实是我买的。”
“啊?那怎么会在被她拿走?难不成你还真喜欢谢知欢?”
“那披巾是Steer大师设计的,全世界就一条,沈珌托我买的。”
“仪妹妹还真是滴水不漏。”顾辰拍手称赞。
沈璲勾了勾唇:“有点意思。”
8. 赏月
摘星楼位于何宅北边,再往后便是何家的家庙。每逢除夕,散居世界各地的何家人都会归来祭祖。那段日子,何家大宅闭门谢客,只迎宗亲,不纳外人。
周仪认识何钰整整十年,也只见过她这么一个何家人。
周仪此刻正在戏楼,原本沿着往西北边走的连廊走十来分钟就能到摘星楼,但她心情不好,便选了最绕最远的路,试图用行走消解胸中那口闷气。
她又想起刚才那一幕——她处处迎合,谢知欢难得遇到一个“志趣相投”的人,差点拉着她义结金兰。周仪应付完谢知欢,便回到何钰身边。几个女人坐在一起喝茶打牌,她帮着添茶倒水,一会儿夸张太太的项链别致,一会儿赞王太太的新发型亮眼,哄得几位富家太太笑逐颜开。坐在何钰对面的李莲打趣道:“哎呦,嘴这么甜又漂亮的的儿媳妇,阿钰你可真是有福气!小两口什么时候办事啊?”
李莲与何钰做了多年姐妹,感情好的时候是真的好——当年何钰离婚,李莲忙前忙后,出钱出力,没少安慰。可太平日子里,两人心里也难免暗暗较劲。年轻时比自身条件,结婚后比丈夫本事,到了这个年纪,比的自然是儿女的婚事。李莲年轻时学识、家世、样貌都不如何钰,就连现在,何钰办一场生日宴,照样有不少有头有脸的男人前仆后继地献殷勤。可一说到儿媳妇,李莲心里便有了几分胜算。何家这样的门第,周仪这种流量小花,在外人看来终究算是高攀。而李莲的儿媳,却是正经的名媛出身。何钰本就对周仪心存芥蒂,被这么当众一提,脸上难免有些挂不住。周仪连忙笑着打圆场,把话头岔了过去。她不敢再在何钰面前多待,怕惹她不悦,想起沈珌约她赏月,便在厅中转了一圈寻他,却没见到人影。手机又落在了何钰的麻将桌上,不想折回去取,便独自往摘星楼走去。
她和沈珌的这段感情,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她高攀——能搭上何家这样的高枝,简直是走了八辈子的运。没人把她当回事,明里暗里都认定她这样的身份踏不进何家的门槛,沈珌不过是一时兴起,陪她玩玩儿。想起那几个投资人色眯眯的眼神,像等着沈珌哪天腻了甩了她,就好凑上来“接盘”,周仪心里就一阵恶寒。
沈珌不过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却仍有不少姑娘在这场生日宴上对他献殷勤——凭的,无非是他显赫的家世
沈珌真是好命,周仪不得不感慨,投胎真是门学问。
她是不能再钻回她娘肚子,给自己重新找个好爹,不过她有那个自信,以后她的孩子,一定会是个让人羡慕的好胎!
她且走且停,任思绪飘飞。随手采了朵怒放的金龙爪菊别在发间,穿过沙沙作响的竹林,对着千姿百态的山石出神,又朝池中胖乎乎的锦鲤撒了把食,看它们簇拥争抢。这才终于走到了摘星楼。
这摘星楼原是一座二层小楼,早年间动荡中被夷为平地。后来何家便在原址上另起了一座高四十米的九层楼阁,台阶陡峭。因是宴会,周仪穿了一双十二厘米高的防水台高跟,只能缓慢上行,全当作有氧运动。
只是她有些纳闷:沈珌这种机车鬼火少年,今天怎么突然浪漫起来了?若是他今晚再求婚,周仪梗着那口气,说不定真会不管不顾地答应他,好让那些人瞪大双眼,好好瞧瞧,她到底是怎么进何家的大门!
爬到第九层,半座城尽收眼底,晚风送来阵阵花香,放下手机,静静放空。周仪一下子气顺了,心也静了。她头一次觉得,沈珌总算做了件人事。
一台天文望远镜架在正中。周仪是理科生,那点天文知识早就还给了老师,现在脑子里只剩北斗七星。用这专业设备看星星,对她来说简直是暴殄天物。她更不觉得沈珌那个半吊子能认出什么星座——那人多半只会趴在镜筒前大呼小叫:“今晚月亮真圆啊!跟我机车头灯一样圆!”
小桌上摆着电陶炉,一旁的架子上分格陈列着琳琅满目的瓜果糖茶。周仪挑挑眉,不由得想,她最近把沈珌调教的如此上道?
不知他什么时候才来,周仪取出两个茶杯,点上电陶炉。秋梨削皮切块丢进壶里,加水煮开,再将老白茶和陈皮润洗一遍,倒入壶中。电陶炉台面宽敞,周仪忙了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闻着茶香渐浓,倒觉得饿了。她把栗子、红枣、红薯、桂圆、橘子放到烤架上,披上毛茸茸的毯子,踢掉高跟鞋,用音响播放了自己唯一一首单曲《揽月》,伴着茶香果暖,惬意赏月。
不知循环了多少遍,她看见前院的宾客车辆陆续驶离,花园的灯也渐次暗下,才终于听见脚步声。她手捧茶杯,懒洋洋地靠在椅上,头也不回地撒娇道:“沈珌你怎么才来?你给我跳段街舞我就原谅你。”
说完便闭着眼继续哼歌。哼了半天也没听见回应,以为他在闹少爷脾气,扭头一看——这一看不得了,周仪蹭地站起身,毯子滑落在地,椅子晃个不停,足见她有多慌张。
她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顶。自认在人前一向优雅精致,怎么每回见到沈璲,都是最不堪的形象。
她挤出一丝笑:“大哥。”
沈璲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踩在地上的双脚——涂着淡粉甲油的脚趾因寒冷微微蜷起,一双脚白嫩纤秀,脚踝细弱。高跟鞋一只歪一只正,暖融融的毛毯跌落在地。她倒是会享受。
电陶炉上的板栗不合时宜地“啪”一声炸开,果肉溅了周仪一身。
她怕再有栗子爆炸,忙用夹子去取。越是忙乱越是出错,圆滚滚的栗子四处滚动,她手忙脚乱好一阵才把这些“炸弹”全部清除。一抬头,见沈璲已坐在另一侧的椅上,好整以暇地欣赏她的狼狈。
虽不知沈璲为何会来,但与他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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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关系总归百利无害。周仪拎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这才捡起毯子重新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瞬间恢复成端庄淑女的模样。“大哥尝尝,我煮的秋梨老白茶。深秋时节,润喉润肺。”脚却悄悄去勾高跟鞋,尽量不发出声响地穿上。
沈璲忽略她穿鞋的细碎动静,轻啜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你放冰糖了?”
周仪老实点头。
“真是糟蹋了好茶。”
她此刻终于明白,为何谢知欢见过沈璲后是那副浑身冒火的愤怒模样。
周仪喝茶,不过是为了提神醒脑,没什么讲究。她学的那些茶道,多半是为了投何钰所好。她这人要么不学,学了就一定要学到精髓。自然也知道,用这般名贵的茶加糖加梨,确实失了本味——可这茶本是煮给爱喝甜口的沈珌的,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谢知欢能甩脸子,她却不能。周仪从炉子上捡了个橘子,认认真真地剥,连白络也剔得干干净净,这才递过去,好脾气地说:“酸酸甜甜的,大哥尝尝?”
沈璲低头看了半晌,才伸手去取。他的指尖掠过她的掌心,似乎轻轻挠了她一下。周仪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会错意,不过她确实有必要解释一下:“沈珌说要带我看月亮,我等了挺久……既然大哥来赏月,那我就不……”
“看见猎户座的腰带了吗?”沈璲忽然开口。
周仪摇头,“我空间想象力不太好,只认得北斗七星。”
沈璲倒是耐心,指向夜空中熠熠生辉、排成一列的三颗星:“这三颗星也叫福禄寿。北半球冬季很好找,到除夕那天,它们升到最高点,有道是‘三星高照,新年来到’。再往北看,那是金牛座,南边是天狼星……”
沈璲讲起星星时,倒不那么面目可憎了。周仪望着他指向天空的手——指节分明,青筋微凸,是一双有力而沉稳的手。若是放在别处,不知会是什么样的滋味……她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他们俩本不是该一起看星星的关系。都怪这该死的月亮。
周仪站起身,朝沈璲抱歉一笑:“大哥,您讲得真好,我就不打扰您赏月了。若是沈珌来了,麻烦您转告一声,说我先休息了。”
沈璲的视线落在角落的音响上:“你唱的?”
有了先前茶水的教训,周仪多少有了准备。想来这位四岁就能听音识律的音乐天才,大概觉得她这种人唱的歌难登大雅之堂。
她起身关了音乐,声音轻柔:“这首是音乐家王聪先生作词作曲编曲的。”
说完便要走——她并不想听他恶毒的点评。
沈璲并没有恶毒点评,他倒掉周仪煮的那壶秋梨老白茶,重新按开音响,任周仪蜜糖般的嗓音重新浸润夜色,才淡淡说了一句:
“我妈可真疼你,连王聪都请来给你做人情。”
9. 受伤
沈珌是第二天中午才回的家。生日宴散得晚,何钰还在休息,沈璲正独自坐在邻水的亭子里,一面欣赏池中残荷,一面姿态优雅地用着牛排。
沈珌就这样莽撞地闯进了这幅静谧的画面——他跑得慌慌张张,衣扣系得乱七八糟,头发凌乱不堪。待他冲到沈璲面前时,一股浓烈的女士香水味扑面而来,衣领上沾着暧昧的口红印,脸上还留着清晰的巴掌痕。这位向来狂放不羁的沈二公子,头一次显得如此狼狈。
沈璲微微蹙眉:“周仪就这样让你出门?”
一听到周仪的名字,沈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跌坐在地。他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抱头痛哭:“哥,我完了……你得帮我想想办法。周仪要是知道,一定会跟我分手!我不想分手……”
沈璲顿时没了用餐的兴致。他放下刀叉,用手帕轻拭嘴角,想起昨晚那个即便被他出言嘲讽也神色不变、脾气好得像个面人似的周仪,淡淡道:“放心吧。你不是常说她脾气好?就算知道,她也会忍的。”
“不,不!别的事她可以不在乎,可她最恨男人管不住自己……她妈妈就是这样生下她的。哥,我该怎么办?你帮帮我……”他拉住沈璲的手,满脸泪痕。
“那女人是谁?”
沈珌痛苦的闭了闭眼,才道:“陆婷婷。”
“做机器人研发的陆家?”沈璲若有所思,“陆老爷子与爷爷是过命的交情。陆家的孩子,家世教养都合适。沈珌,你可以试着和她多接触……”
“不,我只要周仪。”沈珌斩钉截铁。
“她究竟有什么好?”沈璲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她记得我所有的喜好。每一次我难过失意,第一个出现在我身边的永远是她。”沈珌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当她毫不犹豫为我挡下那一刀时,我就知道,这辈子非她不可。”
“她跟她上一个公司老板林恒之间并不清白,你知道吗?”
沈珌苦笑:“是我没本事,护不住她,她不过是谈了一段糟糕的恋爱,再说,我现在还不如她。”
“你现在就能护住她了?”
沈珌一脸天真:“我把她娶进家门,何家和沈家都会护住她。”
沈璲闭眼沉默片刻,终于挥了挥手:“先去收拾干净。”沈璲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件事,暂时不会传到周仪那里。”
“可万一陆婷婷去找周仪……”
“她不会。”
沈珌凝视着兄长深邃的眼睛,莫名安下心来。既然哥哥说不会,那就一定不会。这世上,他第一相信哥哥,第二相信周仪。
沈珌得到沈璲确切的回答,开开心心的洗了澡,迫不及待地给周仪打电话。
周仪正在上体操课,换体操服时,林可看着周仪腰间的一块淤青道:“呀!这是什么时候磕到的?明天拍广告的礼服是腰间镂空的款式,我得赶紧找药膏给你涂上,看看明天能不能消下去。”
周仪低头看去,不由蹙眉——沈璲下手可真重。
电话响起时,周仪正单足立地,另一条腿笔直抬起,在把杆前保持着优雅的伸展姿态。
林可将手机递到她耳边。周仪一边继续拉伸,一边对着话筒软声抱怨:“昨晚不是说好在摘星楼看月亮吗?你人跑哪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下:“不是摘星楼,是神仙居啊!”
周仪恍然,是她占了沈璲的地盘,“那我去错地方了,下次你再带我去神仙居好不好?”
沈珌想起昨晚那些荒唐行径,心头猛地一虚,声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那、那地方太破了!看月亮根本看不清……等、等我再找个更好的地方!”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响起。
周仪缓缓将搁在扶手上的腿放下来,闭上眼。她没有动,只是那样静静坐着,任由思绪在寂静中沉浮。大约过了两分钟,她才重新睁开眼睛,伸展手臂,继续先前中断的拉伸动作。
生日宴过后,沈珌往周仪这儿跑得愈发勤了。
周仪背台词,他就拿着剧本在一旁煞有介事地帮她核对;周仪去上昆曲课,跟着老师咿呀学唱,他便举着设备,认认真真录下她每一个甩袖回眸;周仪接拍广告,他觉得新奇,竟自告奋勇要当背景板里那个套着厚重玩偶服的人形公仔。广告播出后,他逢人便指着屏幕乐:“瞧见没,那只熊,是我。”
媒体自然没放过这些蛛丝马迹,时常拍到沈珌陪着周仪穿梭于各个工作场地的身影。只是照片里,沈珌多是背影或侧影,正脸鲜少曝光。饶是如此,两人形影不离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感情甚是稳定。
何钰懒得瞧这两人你侬我侬的光景,索性收拾行李,跟着李莲环球旅行去了,主打一个眼不见为净。
片场里,导演刚喊“卡”,沈珌便已拿着小毯子快步上前,轻轻披在周仪肩头,一边扶着她往休息区走,一边拧开保温杯递到她手边。周仪接过杯子,目光瞥向另一侧被抢了活儿、眼神略带哀怨的助理林可,想他最近确实很清闲,难道沈璲终于发现他弟弟是个傻蛋?她有些好奇的问:“哥给你放长假了?”
沈珌闻言,脸上顿时绽开一抹带着促狭的坏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自从生日宴我哥露了那一次面,现在全城但凡家里有适龄单身姑娘的人家,都想方设法要跟他‘谈合作’、‘吃顿饭’。他的饭局啊,”他拖长了语调,颇有些幸灾乐祸,“已经排到明年开春了。我哥现在是分身乏术,哪儿还有空来管我?”他说着,又将周仪肩头的毯子仔细掖了掖。
“那你哥喜欢什么样的类型?”周仪打算趁机打听打听,想当作和谢知欢拉近关系的情报。
沈珌拧着眉头认真思索了好一阵。
周仪见他实在答不上来,便换了个方式问:“那他前女友是什么样的?”
沈珌努力回忆着半年前在牛津大学见过的那位中德混血姑娘:“年轻的学生妹、很漂亮、性格也很开朗大方。”
周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头在和谢知欢喝下午茶时,“不经意”透露给她,周仪本就擅长投其所好,加上沈珌女友这层身份,几次来往之后,两人关系越发亲近。
没过多久,周仪便顺利拿下了麦麦的冬日限定大使。
这天,沈珌坐在会议室里,手撑着脑袋,装模作样地听着项目负责人发言,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笔记本里夹着的手机。回顾他二十多年的人生,还是头一回这么偷偷摸摸地玩手机——当年在学校,沈二少爷可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没办法,谁让他哥在呢。
沈珌正玩俄罗斯方块起劲,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新闻快讯。
他“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不敢朝沈璲的方向看,把手机贴在耳边,假装接了个不得不处理的电话,低着头就往外走。
“站住。”
沈璲的声音很平静,可沈珌知道,这是他生气的前兆。沈珌陷入了一个千古谜题:亲哥和女友同时掉进水里,该先救谁?天人交战片刻,他还是停下脚步,睁着一双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向沈璲。
秘书连忙打圆场:“会议开了这么久,大家先休息五分钟吧,一会儿再继续。”
在座的都是人精,瞬间溜得比谁都快。等人都走光了,沈珌才开口:“哥,我今天请假,你扣我工资行不行?周仪出事了,我得赶去医院。”
“你又不是医生。这些同事加班加点完成的工作,你全程低头刷手机,难道不该珍惜一下他们的劳动成果吗?谁都有不如意的时候——刚刚做汇报的王莹莹,家里还有卧病在床的母亲。既然在上班,就该遵守职场规则。”
沈珌知道哥哥说得对,可他还是忍不住反驳:“周仪她不一样……”
“况且,”沈璲打断他,语气里带着某种洞察的冷意,“周仪并不像你以为的那么柔弱。”
秘书就在这时掏出手机,把视频递给沈璲看。画面里,周仪穿着一身素色汉服,血迹点点晕开,宛若红梅落雪,看起来伤得厉害。不过这时候还这么有镜头感,这位周小姐还挺能忍疼的——他忽然想起上次同她跳舞,他不过用了点力气,她就哼唧着示弱,想来也是装的。他抬头看着眉头紧锁、焦躁踱步的沈珌,心头升起一股混合着无奈与烦躁的情绪,终于挥了挥手:“去吧。”
沈珌赶到医院时,周仪已经做完全套检查。
大概是老天不收“恶人”,她又一次死里逃生——身上多处擦伤,右臂骨折,已打上石膏。
“吓死我了!”沈珌一进门就冲到床边,俯身盯着她的脸,“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不晕?”
周仪被他吵得确实有点发晕,闭了闭眼,声音轻飘:“你别走来走去了,坐下歇会儿。”
沈珌这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却一直黏在她裹着纱布的手臂上,语气心疼又懊恼:“周仪,别拍戏了好不好?真的太吓人了。”
有点烦了,周仪微微皱眉。
沈珌却还在喋喋不休:“不是客串吗?上次我去看你不就说要杀青了?怎么总也拍不完?又伤成这样?”
提起这事,周仪也倍感无语。做沈珌的女朋友在圈里确实有不少隐形好处——原本她这个角色只有三场戏,演男主角记忆里的白月光,只需在回忆片段中惊鸿一瞥。
在投资人得知她是沈珌女友后,三场变到了十三场,角色从记忆里的幻影,变成了推动剧情的关键人物。待到沈珌某日心血来潮来探班,投资人的笑容又热切了三分,剧本一改,“十三场”悄然膨胀成了“三十场”。
周仪片场休息时随口提了句自己会骑马,不过几天,一段本不存在的马场戏就被塞进了拍摄日程。
时间仓促,道具组临时找来的马匹野性未驯,毫无拍摄经验。现场人多,机器轰鸣,反光板一晃——马匹骤然受惊扬蹄,周仪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秒就重重摔在了地上。
投资人吓得魂飞魄散,这回真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周仪刚被送到医院,对方就提着果篮补品连连鞠躬道歉,额头几乎要贴到地板上。周仪也没客气,顺势敲定了对方下一部S+的女一号。既然收了人家的好处,便不好再说什么,只轻描淡写归咎于“拍戏嘛,难免的”。
点滴瓶里的药液落得极慢。
沈珌盯着那透明的细管看了会儿,就开始坐立不安——他向来是个野惯了的性子,如今被困在这满是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浑身像长了刺。手机又震个不停,每响一次,他神情就绷紧一分。不到一小时,他跑出去接了六七通电话,回来还掩耳盗铃地解释:“都是公事。”
他哪里有什么正经公事。那眼神活像只被关进笼子的鸟,扑腾着想往外飞。
周仪看够了,便递了个台阶过去:“我想喝张妈炖的玉米排骨汤了。你先回去吧,晚上帮我带过来。”
沈珌如蒙大赦,用力点点头,一阵风似的卷出了门。
伤筋动骨一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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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仪是个右撇子,平时没觉得右手有多重要,可当她试着用左手夹菜时,才发现身上竟有如此不灵活的器官。林可本想喂她,被周仪拒绝了。
她一向自食其力,不愿让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大手一挥让林可下了班。当她把第五个丸子夹掉在地上时,终于吃上了今天的第一口饭。
她没指望沈珌能来给她送晚饭,饭菜是林可从医院食堂打的,普通的四菜一汤。但因为吃得费力,加之是劫后余生的第一餐,倒觉得格外美味。
她对自己这么快“征服”了废柴左手感到满意,放下筷子去端汤。一抬头,却看见沈璲站在门口——刚才夹丸子夹得太专注,不知道他看了多久。今天在片场,从马背摔下的那一刻,她冒着生命危险也找了个最漂亮的姿势落地。
可如今,她最狼狈的一面又叫沈璲给看个正着,周仪不禁有点恼火,面上却还是笑了笑:“大哥。”
沈璲把保温桶放到她面前的小桌板上,“妈叫人给你炖的汤。”
周仪笑着道谢:“真是麻烦大哥了,何姨在芬兰玩得怎么样?”
沈璲深深看了她一眼,才道:“挺好的,还认识了新朋友。”
“那是好事啊。”
沈璲拉了把椅子坐下,想起母亲何钰在电话里那副担心着急语气俨然是把眼前人当亲生女儿看待。他目光落在那个保温桶上,忽然开口:“周小姐不打开尝尝吗?”
打开?
周仪垂眼看向自己的右手——厚重的石膏从手腕一直裹到小臂,被绷带悬在胸前,动弹不得。那个保温桶的盖子,是需要一只手稳稳固定,另一只手用力才能拧开的。
她抬起眼,对上沈璲平静无波的视线,忽然明白了。
要是换作别的男人,周仪或许会顺势示弱,眼波流转间就把难题递回去。可她清楚,对沈璲撒娇没用。那双眼睛太冷、太静,任何娇柔作态落进去,只怕都会被他无声地贴上“故作姿态”的标签,甚至当成死绿茶。
她没说话,只是用左手将保温桶拎到两腿之间,用膝盖牢牢夹稳桶身,左手抵住盖子边缘,蓄力一拧——
“咔”一声轻响,盖子顺利旋开。
可张妈实在实诚,汤装得太满,几乎严丝合缝。病床本就微微倾斜,盖子打开的瞬间,滚烫的液体便顺着内壁涌出,猝不及防地泼洒在她穿着单薄病号服的大腿上。
那一刹那,嗅觉先于痛觉。
甜玉米的香气、混合着排骨与香料的浓郁汤味,扑面而来。紧接着,是布料迅速湿透后紧贴皮肤的灼烫感——滚烫的液体浸透薄棉,直抵皮肤,像一把无形的烙铁。
周仪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叫出声。
她甚至没立刻去掀开湿透的衣料,只是慢慢抬起眼,看向沈璲,嘴角甚至还弯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可以麻烦大哥帮我拿几张纸吗?”
沈璲没说话,站起身,走到床头柜边,抽了几张纸巾,又折返。
他没有递给她,而是俯身,隔着纸巾按在了湿透的布料上,吸掉表层滚烫的汤汁。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生硬,但很干脆。随后,他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需要冷敷。”他言简意赅,是对着推门而入的护士说的,视线却依然落在周仪微微发白的脸上。“汤洒了。”
待护士替她处理妥当,换下湿透的病号裤,又敷上清凉的药膏,沈璲才重新走进病房。他在方才的椅子上坐下,没再说话。
周仪只低头,一勺一勺,将玉米排骨汤慢慢喝完。空气里只剩下瓷匙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喝完后,她放下碗,试图用左手把小桌板上的餐盒收拢。
沈璲抬起眼,看着她因用力而绷紧的侧脸和微颤的手臂,忽然开口:“看护呢?
“没什么事,”周仪没停下手上的动作,声音平静,“我自己可以。”
沈璲扬了扬眉,眼神不轻不重地扫过她腿上盖着的薄被——下面,是护士刚为她换上的干净裤子,而皮肤上恐怕还残留着被烫红的痕迹。
那目光里的意味太明显。周仪动作顿了顿,也想起了刚才那场狼狈。但她没有避开视线,反而抬起下颌,迎着他的目光:“刚刚是意外。”
沈璲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用一只手,缓慢却稳妥地将餐盒放到床头柜,又收折好小桌板。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漫不经心地轻敲了两下,节奏散漫,目光却未从她身上移开。
他想起何钰给他打电话时,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关切:“周仪这孩子性子要强,一个人在医院,怕是不肯轻易麻烦人。你去看看,缺什么少什么都帮着点,别让她觉得咱们家没人情味。”
沈璲当时听了只觉得有些荒谬,语气便淡了下来:“妈,她是沈珌的女朋友。”
言下之意,这该是沈珌的事。
何钰在电话那头深深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与了然,“那孩子,没耐性,在医院待不住……他要是不去也好,冷一冷也就淡了……你多看着点,当年伤的就是右手,如今又是右手,可千万别落下病根啊。”
沈璲看着眼前单手调整床头高度的周仪,觉得母亲确实多虑了。
后来他又反复看了几遍她手上的视频——那一跤跌得突然,乍看确实惊心,实则她侧身坠地的瞬间明显收了力道,避开了要害。散在戏服上的“血迹”看着吓人,大半倒都是之前留下的道具血浆。
这女人,生来就该混娱乐圈。
10. 多米诺骨牌
昨晚汤喝得多了些,周仪夜里跑了好几趟洗手间。下半身的不适总算缓解了,刚躺回床上,受伤的右臂隐隐泛起了疼。她索性叫护士要来一片安眠药,这才沉沉睡去,一觉到天明。
林可拎着早餐推门进来时,正见周仪侧着身,含笑用左手轻轻碰了碰床头柜上那束沾着晨露的白花。
她脸上还留着浅淡的睡痕,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被晨光一映,竟真有几分人比花娇的恍惚。作为一个合格的助理,当然是立马拿出手机,拍下照片——受伤后还没报平安呢,这照片正合适。
周仪听见声响,转过脸来,眼里仍漾着未散的笑意:“早啊。帮我找个花瓶,把花插起来吧。”
这话让林可微微一怔。她跟周仪的时间虽不长,却早已察觉这位仪姐对一切装饰都兴致寥寥。工作室那么大的地方,不见半点绿植;除了必需的物件,再无多余陈设。之前她从朋友家带回几尾小鱼,想养在练舞室添些生气,周仪见了只淡淡让她拿走;就连昨日探病送来的花束,也全数让她处理了。今日竟破天荒对这束花如此上心……莫非是沈珌送的?可昨天沈珌来的时候也没送花啊?
林可一时摸不着头绪,放下早餐,先替周仪将长发松松拢起绾好。等周仪起身去洗漱,她便下楼去车里翻找——后备箱还堆着些粉丝送的礼物,记得其中有个素色花瓶。
待她拿着花瓶回到病房,周仪已洗漱完毕,却仍坐在床边,对着那束花浅浅地笑着,像个陷入热恋的小姑娘。
林可感到周仪今日心情出奇地轻快。她一边将花枝插入瓶中,一边忍不住好奇问道:“仪姐,这是什么花?看着有点像玉兰,可细看又不太像……味道闻着,倒有点像是桂圆的香气。”
“天女花。”
养病期间,周仪并没有真闲着。输液药物的刺激性很强,她常整条手臂都麻得发沉。可就这样干躺着,她又觉得太浪费时间,便总在点滴间隙坐起来,写写接下来角色的分析小传,或是练习台词发声。
天女花谢的时候,周仪的手腕终于消了肿。她随即收拾东西,回到了剧组。
借着沈珌没给她送汤的事,周仪小小闹了一场,顺势帮投资人争取到一个与何家接触的机会。投资人大为满意,笔一挥,直接把剧中女主写死,让她这个“白月光”死而复生——周仪就这样又多了四十场戏。武戏是绝不敢再写了,所幸古装戏服宽大,遮掩之下,她总算有惊无险地拍到了杀青。
沈珌对周仪这种不顾身体、只顾拍戏的做派十分恼火。他生气的表现,便是不再去看她。可周仪却迟迟没有像从前那样过来哄他。直到杀青那天,周仪左手捧着花离开剧组时,沈珌才出现。
他倚着车门,吹了声口哨:“周老师,咱们去吃酸菜鱼吧?南门口巷子里新开的,味道一绝。”
正是饭点,小馆子里人声鼎沸。周仪戴着帽子口罩,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等菜。
沈铋看着她,忽然没来由地烦躁:“我这么久不找你,你一个电话也不给我打!”
周仪伸出使不上力的右手,语气娇嗔:“我去医院复健,你一次也没陪过。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疼。”她目光一转,落在他腕间——那里多了串水晶手链。他从前最嫌这些“娘炮”,如今却戴着。她指尖轻点:“哪儿来的?”
沈铋神色一慌,支支吾吾说是朋友送的。恰巧酸菜鱼上桌,热气蒸腾。
周仪没再追问。她摘下口罩,弯起眼睛:“这家的鱼真香,你总是很会找地方。”
沈铋笑着接话:“锅底里的藕片特别脆。”
周仪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转而夹了片鱼肉。肉质鲜嫩。
饭后,沈铋陪她去医院做康复训练。年后《桂花》就要开机,当初贾铭正是看中她会做菜才选了她,可如今别说颠勺,她连拍蒜都吃力。在贾老师的戏里,周仪并非不可替代——她必须抓紧时间恢复。
一下午的训练,沈铋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看她。她停下休息,他便递上毛巾。周仪揶揄:“今天朋友没约你?”
“今天就陪你。”他答得认真。
周仪撇撇嘴,将擦过汗的毛巾轻轻丢进他怀里。
沈铋低头嗅了嗅,淡淡的香气萦绕。如今他已是开过荤的人,看女人的眼光便有了不同。从前只觉得周仪漂亮,脸精致,眼睛大而圆;现在却注意到她走路时长腿笔直,腰肢纤细,肌肤白皙。他忽然有些燥热。
周仪穿上外套,回头看他:“发什么呆?走了。”
沈铋摸了摸鼻子,开车送她回工作室。到了楼下,中控锁却迟迟未开。他支支吾吾:“周老师,我……”
周仪歪头等他下文。
他终于鼓起勇气:“我今晚……能住这儿吗?”
周仪静静看着他,眼神黯淡下去:“沈铋,我不吃藕片的。”
沈铋浑身一僵,冷汗涔涔。该死!他怎么忘了!现在该怎么办?坦白?还是死不承认?他脑子一片混乱。
周仪拉起他的手,轻声说:“回去好好想想吧,我等你答复。”
沈铋怔怔点头,望着她消瘦的背影,心里慌得厉害。他总觉得,今天若就这样离开,就再也抓不住她了。
他猛地推开车门冲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她:“周仪,我心里只有你!”说着便要扯下那串水晶手链扔进花坛。
周仪拦住他,重新为他戴上,直视他的眼睛:“你现在不清醒。回去想清楚再说。”
沈铋状态不宜驾车,周仪叫来林可送他,自己转身上楼。
周仪将红色的木牌一枚枚等距排开。
沈珌这张牌,变数太多,用到现在已经超出她的预期了。周仪从牌堆里另拈起一张,稳稳夹在指间——张百林,宝泰公司旗下子公司宝泰文化的首席执行官,毫无家世背景能做到这一步,于普通人已是天花板,不过张百林绝不甘心止步于此。
因为他们是同一类人。
就是他了。
周仪指尖轻推,骨牌应声倾倒,一连串清脆的撞击声玲珑响起,似珠玉落盘。
优雅的西餐厅里,张百林再次看表,若不是看在何家的面子,他绝不会赴一个小明星的约。他抬眼,目光没什么温度地落在对面:“周小姐,我的时间很宝贵。”
周仪为他斟茶:“张总再等等,我相信您会觉得物超所值。”
十分钟后,哒哒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周仪起身迎上前,与谢知欢轻轻拥抱:“知欢,抱歉——这位是保泰文化的张百林张总,刚才正巧遇上,就一起坐了。你不介意吧?”
谢知欢爽朗一笑:“这有什么!”说着便朝张百林伸出手,“麦麦,谢知欢。”
张百林深深看了周仪一眼,随即轻轻握了握谢知欢的手。
生意场上的开场自然是相互恭维。谢知欢笑道:“说起来咱们两家也有合作呢,马上要上的那部贺岁档电影,我们也投了,还得请张总在院线多多排片啊!”
“麦麦今年双十一又破纪录,才是真厉害。”
谢知欢转头对周仪道:“对了,你上次出的那招真好使!”
周仪眨眨眼:“成功了?”
“算成功一半吧,”谢知欢笑得眉眼弯弯,“他夸我穿得好看。”
“那恭喜呀!”周仪借着喝水,瞥了眼对面的张百林——他握着刀叉的指节已然发白。
趁谢知欢去洗手间,张百林沉声问:“周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作为知欢的朋友,看她恋爱太辛苦,想给她介绍些新朋友。看来我会错意了?”周仪举杯,“以茶代酒向您赔罪,耽误您宝贵时间了。您请便。”
张百林起身欲走。周仪却拿起电话贴耳道:“知欢?怎么还没出来?下周六有个聚会,陪我去吧……都有谁?圈里不少帅哥都来。行,那我帮你报名啦!”
张百林猛地折返,一把攥住她手腕夺过手机——屏幕是黑的,根本没人通话。
“炸我?”
“啊,没拨出去呀,”周仪无辜地眨眨眼,“怪不得听不见知欢声音。”
“你到底想怎样?”
“张总再握下去,等知欢回来我可解释不清了。”
他松开手,周仪揉着发红的手腕,轻声嘟囔:“这么粗鲁,可追不到女孩子呢。瞧,都红了。”
张百林脸色铁青。
周仪敛起笑意:“我帮你搞定谢知欢,你帮我扫清障碍,张总也不想一辈子都给别人打工吧?”
“我凭什么答应?”
“那就当我没说过。”周仪从容起身,“慢走不送。”
“我录音了。你说谢知欢听到会怎么想?”
“张总不妨试试看。”周仪随意转着手里的杯子,眼梢轻抬,露出一抹妩媚的笑意,“我也好奇——她是会更信与她朝夕相处的姐妹,还是……刚刚认识的陌生人。”
谢知欢回到座位,面色歉然:“不好意思,有点不舒服。你们刚聊什么了?”
“随便聊聊。我下部电影的投资人是张总。”周仪给谢知欢推去一杯红枣牛奶,“试试这个,我喝它就不疼了。”
“谢谢……你手腕怎么红了?要不要去医院?”
“骨折在做康复训练,刚张总分享了点心得。”周仪抬眼望向张百林,莞尔一笑,“张总的方法很有效,手感觉好多了。”
她跟张白林的合作就这么愉快的敲定了,周仪当天下午便拉着张百林进行了形象管理。
“我的形象有什么问题?”张白林不解。
“当霸总当然没问题,不过追女孩子嘛……就显得有点太严肃啦。”周仪拎起一件白色卫衣在他身前比了比,笑盈盈地抬眼看他,“张总皮肤白,穿这个好看。”
张百林略低下头,没接话。周仪又换了件黄色毛衣往他身上轻轻一搭。一阵淡淡的香气飘来,若隐若现,像是薄荷叶混着柠檬的清冽,甜里透着一丝微酸,竟勾得人舌尖生津。张百林忽然抬手推开了她,语气低沉:“周小姐,请自重。”
周仪眨了眨那双忽闪的眼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张总您放一百个心,我对您——可没那个意思。”
张百林带着几分嫌恶拍了拍自己的衣袖。周仪耸耸肩,对他这般伤人的举动视而不见——张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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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这种工作狂老古板,心里理想的女性形象自是端庄知性,她这种在他看来“轻浮”的做派,自然入不了张总的眼。
挑了半天衣服,周仪也有些乏了。她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朝他风情万种地一笑,随即抬手朝对面那一排衣架随意点了点:
“这件、这件、这件……剩下的,全都留下。”
管家看了眼张百林,见他点头,边去收拾,周仪轻啜了口咖啡,接着道:“后天聚会穿那件白色绣马的,张总记得准时,谢知欢是大小姐,张总位置放低些,不要让我失望啊!”
周仪口中的聚会,其实是城中一群心善的名媛为收养的流浪动物举办的年度生日会。
不知是谁开的头,将路边的小猫小狗、甚至小兔子一一捡回。收养的动物渐渐多了起来,名媛们便有钱出钱、有地出地,将这个“流浪动物之家”越办越成规模。住在这里的小动物不仅吃喝无忧,还有宽敞的屋舍、定期上门讲座和检查的家庭医生,日子过得比许多人都要惬意。
整个场地被布置得如同梦幻乐园。五百多只被打理得干干净净、穿戴整齐的小动物依次亮相,宛如一场盛大又柔软的童话巡游。
大家穿着带着小动物元素的衣服,跟着喜欢的动物一块拍照,周仪自然要合群,挑了只安静的小奶猫,坐在院子里一处茂密的竹林下看风景。
身边的位置微微一沉。
周仪恍若未闻,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猫毛。
“周仪。”旁边的人显然没那么多耐心,声音里压着情绪,“明人不说暗话,我……”
“陆婷婷!”
一声急促的低唤打断了她。沈珌几乎是跑过来的,脸色有些发白,挡在周仪面前,眼神里带着警告:“你到这来做什么?”
陆婷婷眼睛蓦地睁大,直直瞪着沈珌:“你吼我?”
周仪轻轻将小猫放回铺着软垫的篮子里,站起身,从手袋里取出一方素净的手绢,抬手为沈珌拭了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这么着急做什么?”她的声音温和平静,听不出波澜,“你们好好聊,知欢好像在找我。”
周仪取了块小蛋糕,小口小口的吃着,一旁的张百林闲闲靠在柱子上,打趣道:“怪不得要找我合作——原来是你家后院起火了?”
周仪恍若未闻,只自然地用银夹取了两块做成贝壳形状的精致点心,放在小瓷碟里递给他。“知欢难过时就爱吃巧克力蛋糕,不过这东西热量高。两块,刚刚好。”她抬眼看了看墙上的复古挂钟,“聚会已经快两小时了,现在送过去正好。我猜……她大概在自己院子的温泉池边。”
说罢,她转身走向长吧台,素手纤纤,用几种色彩明丽的果汁与气泡水,很快调出两杯层次分明、冒着细腻气泡的饮料,轻轻推到张百林面前。
“气泡水,清爽解腻。”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极轻:“张总,可要加把劲啊。我后半辈子的指望,可都系在你身上了。”
周仪目送张百林端着托盘走向后院的背影,目光平静无波。谢知欢倒追沈璲这么久,毫无进展。刚刚她还看见沈璲与一位气质娴静、带着书卷气的年轻女孩相谈甚欢。她那样心高气傲的姑娘,此刻正是心防最脆弱的时候。张百林只是却一个机会,只要稍显温柔体贴,那杆天平,多少会有些倾斜的。
周仪走到阳光充沛的庭院里,寻了张藤椅坐下。她戴上耳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画面里宋婷婷那张娇俏的脸清晰可见,周仪加大音量,耳边便传来压抑而急促的争执声。
“陆婷婷,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了,那天只是意外!你去找周仪做什么!”
“意外?那你手上为什么还戴着我的东西?沈珌,我喜欢你,一直一直都喜欢你……你对周仪那种感觉根本不是喜欢!”
“你少胡说!……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随后是一阵唇齿交缠的窸窣声响,周仪往后拖了下进度条,陆婷婷蹲在地上,拿着手机打电话:“想办法,我要让周仪消失!”
周仪关掉手机,眼帘低垂,神色隐在斑驳的树影里,看不真切。
不远处廊柱后的阴影里,顾辰望着藤椅上那个仿佛只是在享受午后阳光的身影,要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她耳机里正播放着男友的“现场直播”?他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女人,稳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下意识侧过头,望向身旁的沈璲。沈璲怀里正抱着周仪先前逗弄过的那只白色小奶猫,指尖随意拨弄了两下猫脖上的铃铛,才将猫轻轻放下。
那猫慢吞吞地朝周仪走去。周仪蹲下身,温柔地抚了抚它,顺手解下了它脖颈上的铃铛。她今天梳着双马尾,头戴一对兔耳朵发箍,一身粉色打扮,看上去活脱脱是只小白兔,温柔无害。
沈璲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低声说了句:“有点意思。”
顾辰莫名打了个寒颤,赶紧移开视线,在心里为远处对此一无所知的周仪默默画了个十字。
这么步步为营,连他弟弟都算计进去……周仪啊周仪,你怕是不知道自己钓上了怎样一条鲨鱼。自求多福吧。
11. 寿宴
陆家大门上红绸高挂,院子里一群穿得喜气洋洋的孩子正举着小礼花追跑嬉闹,“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咯咯的笑声,热闹得很。一个红衣小姑娘跑得急,没留神,一头撞在周仪肚子上。
两人同时“哎哟”一声。周仪蹲下身,扶住小姑娘肉乎乎的肩膀,眉眼弯弯地说:“跑慢点,要注意安全呀!”
小姑娘眨眨眼,冲她扮了个鬼脸,转身又“哒哒哒”地扎进孩子堆里去了。
沈珌把周仪拉起来,上下打量:“撞疼没有?这小不点儿劲儿还挺大。”
周仪摇摇头,目光还跟着那一抹红色的小身影:“是陆家的孩子?”
“嗯,陆希,最好认了。你看那群孩子里,就她一个小姑娘。”沈珌说着,语气淡了些,“陆家也是奇怪,陆爷爷都四世同堂了,家里统共就俩姑娘。”
提到陆家的姑娘,难免想到陆婷婷。沈珌嘴角的笑意渐渐敛起。周仪却像没察觉,伸手挽住他胳膊,声音里透着羡慕:“那陆爷爷一定很疼她吧?”
沈珌将她往身边揽了揽,低笑道:“周老师,以后我也把你当女儿宠。”
周仪脸颊微红,轻捶了他一下。两人并肩往里走,沈珌却觉得左手手腕隐隐生疼,侧头一看,周仪正不自觉地咬着下唇,唇瓣被她咬得殷红。他停下脚步,轻轻松开她的手,手腕上赫然留着几道破了皮的指甲印。
他低头吹了吹,低声说:“要不咱们回去吧,这地方我本来就不想来。”
“那怎么行,”周仪眨眨眼,声音轻快,“陆爷爷八十大寿,何姨不在家,你不来多不礼貌。”她顿了顿,又挽住他,“都七年前的事了,陆爷爷多慈祥呀,走吧走吧!”
沈珌叹了口气,将她拉到另一侧:“换只手掐吧,再这样我左手真要废了。”
厅里宾客满堂,笑语喧哗。陆老爷子一身大红唐装端坐主位,慈眉善目,真如年画里走出的老寿星。
沈珌刚将贺礼放下,老爷子便乐呵呵地招手唤他过去,亲热地握住他的手:“小珌来啦!听说你妈妈出去旅游了,现在在哪呢?你哥哥回国了?”问候了一圈,却像没瞧见站在一旁的周仪。
周仪也不介怀,自己悄悄退到窗边,寻了个安静位置坐下,顺手抓了把瓜子,慢慢嗑起来。
沈珌刚说完那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老爷子便笑得见牙不见眼,拍着他的手背,满是怀念:“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还记得你小时候跟婷婷睡一个被窝,她尿了你一身,你哭得那叫一个响,还嚷嚷非要娶她回家,说要尿回来不可!”
“爷爷!”陆婷婷跺着脚跑过来,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睛却亮晶晶地瞟向沈珌,“您还让不让我做人啦?”
旁边一位穿着靛蓝衣裙的陆家女眷笑呵呵地将她往沈珌那边轻轻一推:“快瞧瞧,这俩孩子站在一起,多般配!”
沈珌赶忙伸手扶住老爷子的椅背,另一只手不着痕迹地虚挡了一下。他目光在人群里扫过,终于落到角落里正“咔嗒咔嗒”嗑着瓜子、一脸看戏神情的周仪身上。他赶紧挤过去,一把牵住她的手,朝主位朗声道:“陆爷爷,我先带女朋友去花园透透气!”
陆婷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众人的目光这时才齐齐落到周仪身上。她一身素色茉莉花旗袍,剪裁得体,袖口与领缘缀着一圈雪白的绒毛,长发松松挽起,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白花,耳垂上是同色的茉莉花耳钉。整个人立在那儿,像一枝清寂的雪莲,高洁而安静。
陆老爷子仍是笑呵呵的,眯眼端详了她片刻:“是陈家那孩子吧?一晃好些年没见了。你父亲身体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多谢您记挂。”周仪微微颔首。
老爷子似乎陷入了回忆,轻叹一声:“唉……那么好的公司,怎么说走下坡路就走下坡路呢。”他抬眼看向周仪,语气和缓却意有所指:“回头跟你哥哥说一声,让他来我这儿一趟。我给他介绍几个合作方,都是小辈,能帮衬的,总得帮上一把。”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之声,纷纷称赞老爷子心善念旧。
周仪面上仍带着得体的浅笑。
陆老爷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话音一转:“对了,听说你现在当明星了?想必见过的投资人也多了。家里的忙,也得顾着点。到底也是有着血缘的一家人啊!”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根裹着绒的软刺,看似无意,实则精准地扎了过来——仿佛在说,她如今的体面,不过是攀附旁人、忘了根本。
周仪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变,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她微微抬眸,目光清亮地迎向陆老爷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突然安静下来的厅堂:
“陆爷爷记性真好。不过您可能听岔了,”她顿了顿,语气平稳如常,“我进这行,签的第一份合同,片酬直接打进了公司账户,一分没动,给厂里工人结了拖欠的工资。我接的第一个代言,品牌方指定的推广费,我全数换成了工厂原料的预付款。”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笑容越发温婉和善:“哥哥撑着家业不容易,所以我这个做妹妹的,更不敢走错一步。父亲没病前,时常教导我们,做生意要踏踏实实,做人要无愧于心。”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感念:“说起来,一直没机会好好谢谢您。您真是我们陈家的大恩人。七年前花研科技周转不开,还是陆爷爷热心,帮忙介绍了那桩‘大生意’。”
她微微叹了口气,睫毛垂落一瞬,复又抬起,眼中是一片坦然的遗憾:“可惜,我们家运气差了些。那笔生意的款项一拖再拖,最终竟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父亲每每提起,总说这是命数,怨不得人。”
陆老爷子听罢,呵呵笑了两声,目光在她滴水不漏的平静脸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锐利。他随即扭头,对周围神色各异的宾客朗声道:“你们瞧瞧,这孩子,简直跟她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的能说会道!好啦好啦,你们年轻人聊,我们老头子不掺和。婷婷啊,”他招呼自己的孙女,“带着你的同学们出去转转,花园里新到了几盆兰花,等会开席再回来。”
在座的多多少少都听过当年陈家骤然败落的旧事,此刻见素来以慈眉善目著称的陆老爷子,竟对一个年轻姑娘如此咄咄逼人,话里藏针,叫人忍不住心里犯起嘀咕——莫非当年听到的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竟有几分是真的?
陆婷婷走在前头,沈珌拉着周仪的手,心不在焉,周仪轻轻挠了下沈珌的手心:“我去趟卫生间,你们俩走吧。”
陆婷婷本就觉得她碍眼,走了正好,给她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拉着沈珌走了。
待到开席刚才那位穿着靛蓝衣服女眷一脸为难地过来:“沈珌啊,真是不好意思,请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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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的是你妈妈和你,这主桌位置……你看这位周小姐是不是先坐后面那桌?”
沈珌眉头一皱就要说话,周仪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走到了最后一桌。
寿宴由陆婷婷主持,她声音甜甜的,逗得大家直乐。请老爷子切蛋糕时,灯光暗下来,蜡烛亮晶晶的,大屏幕上开始放陆家的全家福,生日歌的前奏响起来——
“大家一起唱哦,3、2、1……”
屏幕突然一黑!
音乐停了。
紧接着,画面上出现陆婷婷蹲在花园角落,压低的声音清清楚楚:“我不管!他有女朋友怎么了?就算结婚了我也要和他在一起!”
全场瞬间安静。
赴宴者皆非富即贵,虽未必将周仪放在眼里,却最重体面。在座不少夫人正为家中“莺莺燕燕”烦心,此刻看向陆婷婷的眼神便多了几分讥诮与嫌恶。
陆婷婷呆呆地站在台上,脸一阵红一阵白。陆家人手忙脚乱地去关设备。
这时,那个靛蓝女眷红着眼睛冲上台:“爷爷!他们都不说……小希不见了……都两个小时了!”
老爷子浑身一颤,“噗”地吐出一口血来。
“快叫医生!”
“小希才四岁啊……”那位女眷的哭声撕心裂肺。
一片混乱中,沈珌径直走到周仪身边,握住她的手:“走,回家。”
行至门口,却被陆家长子陆柏拦住。
“周小姐,”他脸色不太好,“能问问你见过我女儿吗?”
周仪歪着头想了想:“穿红棉袄、扎两个小丸子的那个?”
“对。”
“见过呀,进门时她像小火箭似的撞了我一下。”周仪转头看沈珌,“对吧?”
沈珌点头:“然后就进来了。”
周仪怯怯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轻却清晰:“陆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问问。”
“就是你!”陆婷婷突然冲过来,眼睛通红,“视频是你搞的鬼!你那阵说去卫生间,就是去作怪的吧,我根本没说过那些话!”说着就去抢周仪的手提包,“证据肯定在里面!”
周仪吓得往后缩。陆婷婷把包里的东西“哗啦”全倒出来——口红、粉饼、手机、纸巾……
沈珌一把夺回包,把周仪护在身后。陆婷婷不死心,盯着周仪看:月白色的旗袍,鬓边一朵小小的白绒花。
“谁寿宴穿一身白还戴白花!”她伸手就要去摘,“肯定藏花里了!”
沈珌挡住,周仪把头上的花取下来,递给正拦住陆婷婷的陆柏,“这衣服是苏绣大师耗时一年做出来的,那大师今年八十,家中子孙满堂,也是有福气的,这花,你看吧,或许你还怀疑哪里,一次性检查清楚。”
沈珌冷下脸:“陆柏哥,周仪是我女朋友,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你们在这样无凭无据乱说一通,我们何家不会善罢甘休!现在不是七年前了!”
坐进车里,周仪把脸埋进沈珌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沈珌感觉胸口湿了一片,心疼地搂紧她:“乖,不哭了,咱们回家。”
何钰在何宅给她留了个小院子,不过周仪知进退,只天色太晚才会住一晚,今天,沈珌扶着她进了屋,周仪仍旧拉着他不松手:“沈珌我害怕!我怕我梦到绑架的事,你可不可以留下来陪我?”
12.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沈珌枕着手臂,借着窗外漏进的月光,侧头看向身旁的周仪。今晚她被吓着了,他不该答应她去陆家的。自己真是昏了头,明知她对那里心怀恐惧,却还是由着她去了。
她哭了很久,他笨拙地哄了半天,她才含着泪痕睡去。沈珌将她额前微湿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她睡得极不安稳,唇间溢出含糊的呓语,眉头微蹙,一只手始终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沈珌只觉得心脏被懊悔攥紧,一阵阵发疼。她这辈子最厌憎的便是陆婷婷,如果有一天,周仪发现他跟陆婷婷荒唐那晚,他该怎么办?
“不!沈珌!”
周仪惊坐而起,满脸冷汗。
沈珌按亮床头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做噩梦了,都是假的,妖魔鬼怪通通滚蛋!”
周仪搂住他的脖子,声音发颤:“不是假的……我梦见以前的事了。我们被绑在那艘破船上,那两个歹徒凶神恶煞……他们说,只要我消失,陆家就会给钱。后来我流了好多血……还梦到陆爷爷走到病床前,说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玩笑,让我签谅解书。”
周仪举起自己的右手,眼泪像珍珠一样滑落:“我的手怎么没有力气?”
“你拍戏骨折,忘记了?已经在恢复了,医生说没事的。”
话音未落,门口响起敲门声。
张妈说陆家来人,请他们去前厅。
周仪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她抬起泪痕未干的脸望向沈珌,眼神里带着惊惧过后的脆弱:“沈珌,我不想见他们……你信我吗?那些事,我真的没有做过。”
沈珌用指腹轻轻擦去她颊边的泪,他没有丝毫犹豫,抬高声音对门外道:
“告诉陆家的人,不见。”
“我是不是……总给你添麻烦?”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未散的惊悸。
“没有。”沈珌的指尖抚过她右臂那道新旧交织的疤痕——旧的是过往破船上她替他挡的那一刀,新的是剧组拍戏坠马的痕迹。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微湿的眼角,咸湿带着淡淡的苦涩。
“你还记不记得?”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沉静而有力,“我说过,我现在已经是个强壮的男人了。”
沈珌不由得想起当年的事。
那天,周仪说发现一家很好吃的麻酱拌面店,他们俩便约了晚上去吃,吃过饭,刚出门,脑后一痛,再醒,他和周仪就被绑在昏暗的破船里了。
他虽害怕的声音发抖,却还是坚持安慰她:“周……周老师,别怕……我们家有钱,等我妈来赎我们俩。”
周仪轻轻点头,露出光滑的脖颈,往他身边又挪进了一步,跟他说:“看见我脖子上的项链了吗?你用嘴叼出来。”
沈珌身子抖,嘴也抖,温热的气息附在她的脖颈上,弄的她痒痒的,牙也抖,咬了好几次都咬不到,周仪低声说:“用舌头,舌头。”
在沈珌糊了她满脖子口水后,终于把项链从衣服里叼了出来。
那坠子是一把小刀的样子,周仪低头叼住剑柄,用眼神示意他凑过来,把剑鞘拔掉。
沈珌红着脸,唇抿的紧紧的,周仪只好往前送了送,剑鞘送到了他嘴边,沈珌这才闭上眼,把剑鞘咬下来,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碰到了柔软香甜的东西,一下子红了脸。
周仪深深咽了下口水,再次叼起小刀俯身去割绳子,粗麻绳,周仪割的很费力,一直含着剑口水止不住的流,周仪时不时吐出剑,吸口水,头上的汗滴在他手上,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割开了他的绳子。
绳断的瞬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仪将汗湿的额头抵在他肩上,轻轻蹭了蹭,拭去细密的汗珠。她抬眼望向他,眸中掠过一丝慌乱,声音却压得极低、极稳:“一会儿,他们进来,你就跑吧,不用管我。”
此刻,在安稳的卧房里,他抵着她的额头,把当年的回答又说了一遍:“那时我没跑,现在也不会”
他们还是去了前厅,因为沈璲又叫人来叫他们,不容拒绝。
厅里灯火通明。陆柏和陆婷婷还穿着寿宴时的衣服,坐在上首的沈璲显然是被吵醒的,正扶着额角,面色不耐。
陆婷婷一见到周仪与沈珌穿着同色睡衣、发丝微乱、双手紧握地走进来,理智顿时崩断。她倏地起身:“周仪,你怎么还能睡得着?我爷爷现在还在抢救!”
周仪往沈珌背后缩了缩:“抱歉,明天一早我就去探望陆爷爷。”
“周仪,你现在说出小希的下落,陆家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你若不说,就别怪我们无情!”陆婷婷趾高气昂道。
“我今天还是头一次见小希,从寿宴到现在,几乎没有独立的活动过,退一万步讲,小希怎么会跟我这样一个陌生人走呢?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绑架需要你亲自出手吗?找几个人,用麻袋一套,你把她弄到哪儿去了?”
周仪轻轻扯了扯沈珌的袖子,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陆小姐说起这些倒是很有经验。”
“你……”
陆柏按住陆婷婷,看向周仪:“周小姐,你真的没有再见过小希?”
周仪摇头:“你们为什么认定是我?我们无冤无仇。陆家生意做得大,商场上难免结仇。我看过一些侦探小说——那些报复的人,最喜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们不如想想,是否也曾用类似的方式……对待过别人家的女儿。”
陆婷婷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绑架周仪的事过去不久,爷爷曾在书房对她说:“婷婷,对待讨厌的人,最好的方式不是亲手解决,也不是让她消失,而是让她以最屈辱的姿态……卑微地活下去。”
没过多久,陈家破产,陈立诚用周仪换了一千万。
陆婷婷抬起头,手指发抖地指向周仪:“你有什么手段冲我来!小希还那么小,你要是敢对她做那些事……你禽兽不如!你等着!”
沈璲忽然拍桌:“大半夜的,我没工夫看戏。既然陆家拿不出证据,就改日再说。张妈,送客。”
何钰不在,这家里自然是沈璲说了算。只是这位大少爷常年旅居英国,脾性如何,陆柏并不清楚。七年前陆柏正在国外读书,对婷婷和周仪其中纠葛一无所知,自然也不明白妹妹为何一口咬定是周仪所为。
陆家上下都翻遍了,监控画面毫无破绽。陆婷婷声称周仪借上洗手间之机动手脚,可监控清晰显示:周仪进去不到五分钟便出来,而后一直安静地坐在庭院的藤椅里喝茶,直到寿宴开席。
可正因为什么都找不到,陆柏心底反而升起一丝荒诞的可能——或许正因过于完美,才值得怀疑。他抱着这渺茫的念头,才由着妹妹这般胡闹。
“实在抱歉,沈璲。”陆柏的目光掠过紧挨着的周仪与沈珌,最后落回主座,“可否请周仪跟我们走一趟?有些细节,还需当面厘清。”
沈珌眉头紧锁,向前半步将周仪挡在身后:“该问的昨晚都已问过。周仪不会跟你们走。”他语气转冷,“我送各位。”
陆柏却只看着沈璲。
沈璲一直闲闲靠着椅背,此时才抬眸,目光轻轻扫过周仪——她正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沈珌的衣袖,关节微微泛白。灯火映着她半边侧脸,睫毛在颊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静默在厅堂里蔓延了几秒。
沈璲忽然轻笑一声,站起身。他理了理袖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清了:
“我妈出门前交代过,她回来要是发现家里少了什么东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柏,“要家法伺候的。”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往后厅走去。
“送客。”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已为今晚这场闹剧画上了句点。
这样一个晚上,注定无人安眠。
周仪睡不着了,拉着沈珌去摘星楼看月亮。残月高悬,清冷的光铺在寂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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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里。她仰头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他的手,很紧。
既然答应了要去探望,便一定会去。第二天一早,她便和沈珌去了医院,手里捧着一束开得正盛的向日葵。刚走进病房所在的走廊,就被两旁堆积如山的鲜花与果篮挡住了去路。
周仪扭头对沈珌轻笑:“看来确实是我不懂事。你看大家,昨晚我们就该来的。”
陆家上下明显彻夜未眠,人人面带浓重的倦色。小希懵懂地趴在母亲怀里,玩着自己的手指,对周遭的凝重气氛浑然不觉。
沈珌的目光在小希安然无恙的脸上停留片刻,转向一旁的陆柏,十分不解:“你是不是,该向周仪道个歉?”
今早天刚亮,管家便急惶惶打来电话,说在老宅后院的银杏树下找到了小希。孩子裹着柔软的小毯子,睡得正香甜,醒来时还揉着眼睛对赶来的陆柏绽开纯净的笑脸,叫了声“爸爸”。
整件事处处透着难以言说的诡异。陆柏无法断定这与周仪毫无干系——恰恰相反,她撇得太清,姿态太坦然,反而令人心生寒意。但此刻,他只能压下所有疑虑,走到周仪面前,微微颔首。
“周小姐,昨晚……是我们太过激动,言语冒犯,请你见谅。”
周仪摇了摇头,神色宽容,刚欲开口——
病房里,崭新的心电监护仪突然爆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滴————————”
长鸣撕裂了走廊里压抑的寂静。
医生和护士脸色骤变,猛地推开病房门冲了进去。门内传来急促的指令和仪器碰撞的声响。门外的陆家众人更是瞬间面无血色,陆婷婷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被旁边的人慌忙扶住。
小希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哆嗦,“哇”地哭了出来。
周仪抱着向日葵,静静地站在几步之外。鲜艳的花朵在她怀中,与周遭一片兵荒马乱的灰白形成了突兀的对比。
沈珌侧身,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挡住了部分投来的惊惶视线。
时间在警报声中被拉得漫长无比。
十分钟后。
病房的门再次打开。主治医生摘下口罩,面上是尽力维持的专业,却掩不住眼底的沉重。他看向瞬间围上来的陆家人,目光扫过满脸泪痕的陆婷婷,最终停在强作镇定的陆柏脸上,极轻地摇了摇头。
“……我们尽力了。”
周仪独自走进病房。
五年前彻底破产时,陈立诚从高楼纵身跃下,成了植物人,一直躺在这家私立医院里。
只要得空,周仪每周日上午都会来看他。医生护士都知道,这是个难得孝顺的女儿。
她将新带来的花插进床头的玻璃瓶,让护工先去休息,自己接替了护理的工作。动作很熟稔:细致地按摩他枯瘦的四肢,小心地帮他翻身。
“爸爸,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她轻声开口,像往日一样对着寂静的空气说话,“我讲给你听。”
“你还记得陆家吗?就是当年帮过你的那个陆家。真可惜,陆爷爷走了。”她顿了顿,将毛巾浸入温水,慢慢拧干,“你看我穿着黑衣服——今早刚参加完他的葬礼。吊唁的人特别多,因为他刚过完八十寿宴,好多宾客都还没离开本地,也算……赶上了。”
她用温毛巾轻轻擦拭父亲的手背,声音低而平稳:“听说他这几年身体就不太好,寿宴上可能受了点刺激,加上天冷,一下子没撑住。家里那个从孙女贪玩,走丢了,找不着人……后来在医院本来有些好转的,听说孩子回来了,一激动,就……”
周仪将毛巾放回盆里,水流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她俯身,理了理父亲鬓角的白发。
“说起来,爸爸,还是你有福气。”她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现在花研随虽然不像你在时那样风光,倒也算是个不错的企业了。你放心。”
周仪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阳光,喃喃道:“又要过年了,真快啊!”
13. 露马脚(一)
新年,周仪是在《桂花》剧组里过的。
贾铭给全组人都发了红包。金额不大,数字不是带六就是带八,讨个吉利。晚上大家聚在篝火边守岁时,周仪接到了沈珌的电话。
她握着手机走远了几步,听见沈珌在那边说:“家里亲戚一大堆,忙得团团转。你要是嫁给我就好了,肯定能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一会儿还要祭祖,趁着在卫生间,提前跟你说声新年快乐。”
周仪轻笑出声:“你怎么老是在厕所给我打电话?搞得跟偷情一样。”
“偷情”两字让沈珌警铃微响,两人匆匆聊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群山静静环抱,剧组的年轻人们唱着歌,喝着酒,有人点燃烟花。夜空中绽开一朵又一朵明灿灿的光,大家举着啤酒喊:“《桂花》票房过亿!”
零点钟声响起时,吴芸端着两碗刚出锅的饺子走过来,热气腾腾的。周仪和她轻轻碰了碰碗沿:“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呀,仪姐。”吴芸望着远处明明灭灭的烟花,忽然感慨,“一眨眼,这已经是咱俩一起过的第六个新年了。”她转过头,眼睛亮亮的,“仪姐你放心,这半年我在唐颖姐身边学了很多。以后我一定把你捧成最炙手可热的一线。”
周仪笑了笑,夜色里她的眉眼显得格外柔和:“那你可要加油啊。”
吴芸觉得,这次回来见到的周仪,和从前不太一样了。从前周仪虽从不凶人,可整个人总是绷着,像是时时刻刻在防备什么,生怕行差踏错。如今那股紧绷感不见了,她松弛了下来,笑容也多了——其实周仪笑起来很好看,眼角弯弯的,像月牙。
吴芸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仪姐,你以后要多笑啊!”
周仪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我笑得还不够多吗?每天不知要笑多少遍,生怕别人说我黑脸。”
零点总要送祝福。周仪在各平台发了新年物料,又一一回复消息。何钰、谢知欢、贾铭这些人的拜年信息,她都特意斟酌着写了不同的内容。
做完这些,该睡了。明天一早还有武训。
一夜好眠。
再睁开眼时,手机里祝福塞得满满当当。张百林没发祝福,只发来一个地址:“寄剧本。是这儿对吧?”
张百林和谢知欢进展很快。谢家有些老传统,尽管谢知欢将麦麦打理得很好,可谢父心底里还是认为做生意是男人的事。张百林的出现,倒很合谢父的心思——人厉害,家世一般。如今谢父是什么场合都要带着张百林,周仪只盼他早日“嫁”进谢家,这样靠山才更牢靠。
周仪拉开窗帘,新年的第一缕阳光涌了进来,明亮得晃眼。窗外是皑皑白雪,映得天地一片洁净。她微微眯起眼,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新年快乐。”
贾铭拍戏跟综艺里那个笑眯眯会夸人的“村长”简直不像一个人。周仪这个角色,戏份虽不多,却零碎得很。她得时刻绷着——即便是远景里一个模糊的背影,镜头扫过时,神情姿态也不能有丝毫出戏。同一个场面,全景、中景、近景……反复打磨,往往一拍就是两三天。只要现场有一个人错了一个动作、一句台词,全部重来。
周仪觉得自己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开机”指令一下,她就精确地抬起手,弧度、位置,分毫不差;“过了”一声响起,那口气才敢悄悄松掉。那天她刚瘫进椅子里,电话就响了。
是孙大雨。
“周小姐,您跟何家熟,这次务必得帮兄弟一把啊!”声音又急又切。
周仪立刻坐直了身体。这几年她和孙大雨合作“愉快”——她给他消息,他赚名声。这通及时打来的求助电话,也是警告:都是一条船上的,船翻了,他也一定会拖她下水。
周仪指尖在椅背上轻敲了两下,随后拿起手机,先拨给了沈珌。
电话那头,沈珌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抱怨:“新加坡四表叔家那小孙女,把我给你买的那个限量公仔抢走了……还有德国二叔家的小祖宗,成天缠着要我带他玩。”
周仪听着,状似随意地问:“就逮着你一个人欺负啊?大哥也不帮你分担分担?”
“我哥?祭完祖就飞去三亚了,前阵子被狗仔拍跟综艺女主持柳飘飘一起在海滩散步,还被三公骂了一通。”
挂了电话,周仪接着拨打沈璲的号码。忙音。再打,还是忙音。她向剧组工作人员借了手机继续尝试,一个、两个、三个……直到晚上八点,听筒里漫长的“嘟”声终于停止。
电话通了。
“您好,哪位?”
周仪暗暗松了口气,语气依然恭敬:“大哥,我是周仪。”
“啊,是弟妹啊?找我什么事?阿珌没和我在一起。”
周仪柔声道:“是有点事想请大哥帮忙。”
“芒果正是时节,弟妹哪天来三亚,我请弟妹吃?”
周仪看着手里的通告单,“听大哥一说还真有点馋了。我现在过去,大哥不会嫌我打扰吧?”
“十分欢迎。”
周仪手指点着通告单:“吴芸,订票去三亚,明天下午的通告前我们赶回来。”
吴芸张了张嘴:“这也太赶了吧。”
周仪笑笑:“我带你吃三亚的特色早餐。”
三亚的早餐吴芸完全不感兴趣。这一晚上,她跟着周仪从营地坐了三小时车到机场,又飞了快四小时,落地后马不停蹄赶到沈璲入住的别墅。如今坐在餐桌旁,看着外面一望无际的大海,吴芸只觉□□还在,灵魂早就飞走了。
她看向坐在窗边的那两位,不得不佩服周仪——一晚上都没睡,如今居然还是神采奕奕。
神采奕奕的周仪挖了一勺芒果菠萝炒饭,笑道:“谢谢大哥请我吃饭。”
“都是一家人,这么见外做什么。”
周仪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既然大哥这样讲,那我就厚着脸皮找大哥要个人情了。我有个姓孙的记者朋友,听说前阵子拍到了大哥的绯闻,托我来求个情。”
“哦?”沈璲嘴角微扬,“弟妹打算如何为他求情?”
“这些狗仔实在可恶,”孙大雨做的事在周仪看来算不得什么,娱乐圈每天被拍的人不知多少,只不过孙大雨眼拙,被鹰啄了眼,“听说他那工作室已经关了。他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就别全行业封杀了,好歹也得给他口饭吃。”
沈璲笑了笑,“阿珌和妈妈都说你心底善良,我还不信。没想到这样无缘无故的人,弟妹也会不辞辛苦、跋山涉水来帮他。”
周仪含笑喝了口水,忍住把水倒在他头上的冲动,道:“做演员,总有被拍到的时候。孙大雨帮过我,如今求到我这儿。您也说了咱们是一家人,我总得试试。”
周仪说得模棱两可,就是想看看沈璲究竟知道了她多少事。
“只是这样?弟妹的善良真是令我感动。”
他脸上的表情可不像被她的善良所感动。
周仪不想再被套话,“我也知道这事是为难大哥了,毕竟你的话已经放出去。今天我来,也只是为孙大雨尽一份心意。”
周仪以退为进,说完这话作势要走,却听沈璲道:“原本也不为难。”
原本?
“柳飘飘不过是外人,你是我弟弟的女朋友,亲疏有别我还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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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周仪静坐不动,等着沈璲继续。
“但是后来发现,他真是胆大包天,不仅算计阿珌,还企图拉整个何家下水。弟妹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周仪从骨头里生出一股寒意——她还是小瞧了他。
周仪不知道沈璲到底知道多少,但她知道有些事一开始不认,那就得咬紧牙关抵死不认。“大哥说得怪吓人的。仔细想想,我跟孙大雨也不过点头之交,他做了什么我并不知情。不过大哥这样说,那全是他咎由自取。周仪识人不清,倒是打扰大哥了。”
周仪拎起背包肩带,这回她不是以退为进,是真的打算走了。她得找到孙大雨,把他打发得远远的,不能叫他落在沈璲手里。
“弟妹这就要走了?我叫人送了奶椰,也快到了。既然孙大雨跟弟妹没什么关系,那我就通知陆家了。虽说陆老爷子是在医院病逝,可总得有个人出来平息下陆家的怒火吧,我瞧孙大雨就正合适,寿宴上那些照片一看就是狗仔拍的,弟妹,你说怎么样?”
见沈璲之前,周仪好好梳洗过。男人嘛,对着一个楚楚可怜的柔弱姑娘总会稍加怜惜。她现在穿着米白色的裙子,整条小腿冷得发僵。
不过周仪很快便冷静下来。沈珌早就被她拖下水,沈璲就算事后把孙大雨送到陆家门口,陆家难道就能完全心无芥蒂?再者,那天晚上陆婷婷到何家,沈璲的表情明显不耐,是不是说明他也早就对陆家看不顺眼?
“大哥就该这样做。”周仪松开放在背包上的手,稳住心神道。
沈璲先前表情一直淡淡,直到此时脸上才露出一丝玩味的笑:“仪妹妹果然如我想的一般沉稳。是笃定了我为了沈珌、为了何家,会摆平陆家的事?说起来,仪妹妹胆子可真大,年纪轻轻能如此计算人心。陆家想算计你,却没想到你早有算计,将计就计反算回去。”
沈璲果然什么都知道了。周仪反而安心了——事情已经坏无可坏。她这才感到饥肠辘辘,低头大口吃起芒果饭,发现芒果确实香甜软糯。
“仪妹妹胃口真不错。”恰巧管家回来,把奶椰放在餐桌上。沈璲插好吸管,把椰子推到她面前:“仪妹妹尝尝,我记得你喜欢吃甜的。”
周仪喝了一口椰汁。肚子里有了食物,脑子转得也快了。孙大雨确实有求于她,不过求的是她的自投罗网。她抬头冷冷看他:“我还是太善良了。”
“是呢,仪妹妹还是要感谢你的善良——救了孙大雨一命,也救了自己一命。”
周仪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陆家欺负个小姑娘,仪妹妹自保也没什么。不过妹妹千不该万不该连累阿珌。阿珌心思单纯,还望妹妹高抬贵手,手里留的那些东西,该销毁就销毁掉。”
“大哥放心,我留着不过是自保。既然大哥已经知道了,留着就没用了。你放心,我回去便会毁掉。这件事……可不可以到此为止?”
细算算,她不吃亏。想做的都已做完,本就打算拍完电影后跟沈珌分手。不过被人抓了把柄,却也没真正给何家添了什么乱子,“我会尽快跟沈珌分手的,以后也不会再见何姨了。”
“我发现,仪妹妹似乎没什么好奇心。”
“好奇心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就这样离开何家,不怕林家的报复?哦,忘记跟你说了,今早我突然觉得,谢知欢是个很可爱的女人,我决定跟她谈恋爱。现在……她应该在飞机上了吧。”
周仪已经震惊到心如止水。他真是查她查得够彻底,为了把她所有的路全堵上,还牺牲了“色相”。
“大哥想在我这儿得到什么?”周仪直直盯着沈璲。
14. 露马脚(二)
沈璲笑了笑,嘴角的弧度稍微大了点,看起来是真的有点欢喜了,“仪妹妹别担心,只是想请你帮我一点忙。”
周仪低头不语。
沈璲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继续道:“十年前,花研一改往常朴素的形象,做了一款粉红色带着玫瑰花瓣的一款玫瑰去屑洗发水,火爆大江南北,想必里头有妹妹的手笔吧?”
“大哥说笑了,十年前我才多大,不过是父亲一时创新之作。”周垂眸道。
“妹妹就别自谦了,七年前,也就是你和沈珌出事后一周,这款一向被人称好的产品突然被爆防腐剂含量超标,数十条生产线停工,花研开始走下坡路,仪妹妹的心思手段让人倾佩。”沈璲收起笑,眼睛直直盯着她。
周仪掀起眼帘,她看向沈璲,沈岁挑了挑眉,意思是你没猜错,我全都知道了。
周仪倒吸一口凉气,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陈立诚对她好,她也愿意让陈家,让花研蒸蒸日上,本来是双赢的,可在她出事后,陈立诚惧怕陆家,选择放弃她,那她凭什么让陈家好过?
至于沈珌,那不过是顺手的事,陆婷婷很早就看她不顺眼了,要处理她是迟早的事,她拉着沈珌,一是为自己的安全填一份保障,二是,共患难的交情总是很深的,事情也不如她所想吗,那之后,无论她做什么,他都心疼她。
周仪藏在桌子下的手将裙摆抓出了深深的褶皱。
“大哥有话直说吧,我无所不从。”周仪先前是直着脊背的,这时候双肩却向下踏了不少。
在她脑子里想过无数遍,如果她这些事被人发现,会是怎样凄惨的下场,更何况,对面坐着的是沈珌的亲哥哥。
“仪妹妹是聪明人,当年替阿珌挡的那一刀不论真情假意,总是真的留了血,这些年也像个女儿一样陪着我妈妈,你放心,我们何家记得念着你的情。”
周仪喝了一口面前的椰汁,甜的腻人,像一条蛇爬在身上,挣脱不掉,不管沈璲信不信,她从没想过牺牲沈珌,那件事之后,周仪很长一段时间闭上眼睛,便是滔天的海浪声和满目的鲜血。
“仪妹妹做生意这么有本事,不用岂不是可惜,不如我给妹妹开一家公司,让你可以一展才华?钱不用你操心,一年之内,让这个品牌家喻户晓。”
周仪自嘲的笑了笑:“大哥太看的起我了,我那些花拳绣腿的招数,做不来生意的,我就是个小演员,记台词已经花了所有心力。”
“这事我也替妹妹打算了,你的个人工作室还在起步中,我给你投五千万,以后工作室的事我都帮妹妹处理,妹妹这样倾落倾城的美人,若是惹上倦容可多让人心疼?”沈璲有些不正经的道。
这是投资吗?这是吞并!周仪简直要咬碎后槽牙,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谁心疼?他是在暗示她,美貌可以争取一切吗?
倾国倾城有什么用?沈璲就是个黑心的狼,周仪可不信自己能迷倒他,让他放过自己,进而为她所用。
“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求大哥看在何姨这几年开心的份上,高抬贵手,我退圈,找个僻静的地方了却残生。”
沈璲笑出声:“仪妹妹是聪明人,你以前做的那些事,随便一件叫我三公或是陆家林家知道,都是吃不了兜着走,何不跟我赌一把,若是仪妹妹得力,我就是你最大的靠山。”
“我没有信心能做好这件事,只怕会令大哥失望。”
“只要尽了心力就行,做不好那是我识人不清,和仪妹妹没有半分关系。仪妹妹也不用谦虚,我既然看中了你,你就一定能做好,何况还有我在后面全力帮你。”
沈珌说的是真心话,他的确是看中了周仪。生日宴上她用一条围巾便跟谢知欢打成一片,可见胆大心细,面对陆家,也是游刃有余,进退有度,可见聪慧,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我能问一问,大哥为什么要做这样一家公司吗?”沈家在英国有着最大的香水品牌,沈璲完全没必要借她手里的资源。
“想必你也知道,我父亲是个很博爱的人,家里人口太多,总得给自己留点生活费。”
周仪想起沈珌手里那家股价1块多钱的电子公司,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他是故意的,为了得到一家干干净净的上市公司,不惜拉低自家股价。
“大哥打算如何帮我?”
沈璲推出一份材料:“公司,厂房我都选好,仪妹妹看着没问题就签字吧。”
周仪认真翻看,是金华一家专门做盗版洗护的工厂,生产线齐全,知道她常年呆在横店,还贴心的选了这么近的工厂,呵呵,真令人感动。
周仪看着停在她面前的直升机,撑出一个笑容:“大哥真是体贴。”
“希望赶得上你今天的通告。”沈璲伸手,扶她上直升机。
周仪回到剧组,将将好赶上,好在这场她只全景有几个镜头,等到下工,周仪已经累瘫了,躺在床上一句话不想说,可看吴芸满脸问号,想想以后这种事不知多少次,还是出声。
“都是一家人,大哥托我帮些忙,今天的事别跟其他人讲。”周仪睁开眼,“对了,前几天我朋友说有一款新药正在研发,对你妈妈的病可能有用,回头等成熟些也可以试试。”
说完这话,周仪又闭上了眼,她实在是太累,也许因为形势已经坏无可坏,很难得的睡了一个好觉。
早起之后,又要面对许许多多的麻烦事。
第一便是要跟沈珌分手,周仪拿起手机,消息界面还是昨晚沈珌给她发的不怎么好笑的冷笑话。
周仪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她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对面响起沈珌的声音,“周老师,昨晚是不是拍到很晚,怎么没回我消息?”
“沈珌,你现在在哪?”
“家里啊。”
“找一个安静的地方。”
“好,等我一下。”
周仪听着听筒里传来的急切的呼吸声,想到他奔跑的样子,头发飞扬,像风一样,周仪拿了一个水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淡盐水,小口小口的喝。
“好啦,我在凉亭里,周老师,你要跟我说什么?外面很冷诶!”
“沈珌,我们分手吧。”
“你……你胡说什么?是因为……我玩机车?还是我太久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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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找你吗?我……我明天就去剧组看你……还是因为……”
周仪打断沈珌的话,“沈珌那条手链是陆婷婷的吧?”
听筒里是一阵漫长的沉寂,周仪仿佛能听到凉亭里传来的风声。
“对不起……我没有机会了,是吗?”
周仪挂断电话,看见沈璲给她发的公司资料,不禁想起他那阴险的嘴脸,这人真是歹毒,明明知道她通告的时间,谈起来没完没了一副她不答应,就别想走的变态姿态。
周仪赶着回来拍戏,她翘班的事是瞒着所有人做的,若是拍戏时找不到人,她这耍大牌的名声一传出去,谁还肯跟她拍戏?她不知忍了多少不平等条约,只小小提了两三个要求便落荒而逃了。
周仪一口喝光杯子里的水,恶狠狠攥紧了手,终有一天,她要让沈璲也尝尝这种被拿捏的滋味。
周仪的那通分手电话不但没让沈珌放手,他直接跑到了内蒙古,剧组进不来,整日给周仪打电话,周仪索性把他拉黑,也不肯见他。
这天晚上,周仪正在酒店背台词,门却响了。她拉开门,看见沈璲,皱了皱眉头,快速把他拉进屋里,“沈总怎么过来了,提前跟我打声招呼啊,被拍到怎么办?”
沈璲打量了下她的屋子,两个硕大的行李箱翻的凌乱,梳妆台上各种瓶瓶罐罐,好些盖子都没扣,沈璲微微皱了下眉头,他不太喜欢乱糟糟的地方,闭了闭眼才忍住不去理会那些东西,坐在沙发上扭头却见一件绿色带着蕾丝的内衣胡乱搭在沙发扶手,周仪自然也看见了,其实没什么,她拍内衣广告的时候现场多少人啊,可被沈璲这样直勾勾的眼神注视下,周仪还是微微红了脸,快步把内衣拿走,凶巴巴道:“有什么好看的,你没见过啊?”
“没见过这么小的。”沈璲语气平淡,眼神还在她胸前巡视了一番。
什么,周仪看看自己身上这件蓝色吊带掐腰睡裙,多好看啊,皮肤白皙,前头后翘,玲珑有致,他什么眼光,周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随手拿起件白色衬衫将自己裹的严严实实,抱着抱枕坐到沙发另一侧:“我没想过沈珌会跑过来,这事我会尽快解决的。”
“公司要做什么?你看看手边有没有合适的人,抓紧时间。”沈璲递给她一摞资料。
提起这个周仪就来气,公司明面上的名字全是她周仪,女明星开公司本就受人关注,赚钱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何若是出了事风险全是她一个人的。
周仪接过,直接楞了:“真叫仪宝了?”
那天谈到最后,沈璲问她想叫什么,周仪是带着赌气的洗礼道:“既然公司法人和老板都是我,那就叫仪宝吧。”
“仪妹妹的要求,我自然满足。”
周仪翻了翻,这才明白沈璲那句钱不是问题是什么意思,他直接买了家美妆公司,连同公司的五百号员工。
“我要一个分子生物实验中心,周仪写了几个公司的名字,这几家搭建实验室都很在行,沈总去沟通没问题吧。”
沈璲点头。
研发人员有想法了?
“哈佛博后赵丞宇。”
15. 劈腿
吴芸盯着眼前的报道,垮下脸来:“仪姐,都说这酒店狗仔多,咱们警惕了这么久,怎么最后一天出这种事。”
周仪低头瞥了一眼,眉梢微扬——这位狗仔文采倒是不错,仅凭一张图,就能写出如此引人遐想的故事。“周仪草原拍戏不甘寂寞,劈腿夜会神秘人”,封面照片里,是她房门前一个穿黑色修身羊毛大衣的男人,以及一只系着黄金小老虎红绳的纤纤玉手。
熟悉周仪的人都知道,那根红绳她几乎从不离身。
据狗仔描述,周仪当时表现得“急不可耐”,一把将人拉入房内;另一角度则捕捉到她身着性感吊带短裙、“慌忙”拉上窗帘的身影。半小时后男人再次现身,引人注目的是,他原本穿着的白色内搭竟换成了一件粉色卫衣——眼尖的粉丝立即认出,那正是周仪前阵子私下穿过的同款。狗仔在配文中意味深长地写道:“男子离开时神色餍足”。
餍足个头!对着一张背影能看出餍足?狗仔你是透视眼吗?你们一家都餍足!
吴芸看着周仪死死咬住后槽牙、下颌绷紧的模样,不由想起那天一早她们飞三亚的场景。她不知道周仪为何突然要去,但远远望去,餐厅里两人言笑晏晏,你添饭、我斟茶,俊男靓女,着实登对。吴芸正盯着手机上飞快流逝的时间暗叫不妙,沈璲却格外周到,竟为她们安排了直升机。登机前,周仪的裙子太短,沈璲还颇为绅士的把自己的外套系在她腰间。再加上此刻周仪这副几乎要杀人的表情,吴芸不得不怀疑:难道仪姐真的劈腿了?还是和男朋友的哥哥。
作为周仪最忠诚的助手,吴芸很快打定主意:不管仪姐是被美色所惑还是另有原因,既然她选了沈璲,那么过错方就必须是沈珌。在唐颖身边学习了半年,短短片刻,她脑子里已冒出三套应对方案。最好的情况是沈珌同意分手,这样周仪夜会谁都不再重要,无非是一段新恋情的开始;如果他不同意,那她就得先发制人,把脏水泼过去。
吴芸把自己的想法一一说给周仪听,周仪笑着戳戳她的额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不过吴芸啊,”周仪凑近,直视她的眼睛,“你讲这些话的时候,眼神若是再狠厉些,气势就更足了。”
吴芸一下子红了脸,“诶呀仪姐!所以咱们怎么做?”
“先不用管。”说不定是沈璲嫌她分手分得不利索,特意安排的头条呢——毕竟何家若不想让新闻见报,总有办法压下去。周仪轻轻叹了口气,“一会儿辛苦你陪我去见贾导吧。”
吴芸立刻后退两步,连连摇头:“我……我还得收拾咱俩的行李。”
周仪看着吴芸落荒而逃的背影,笑了笑,喝光杯里的水。
内蒙古的戏份已全部拍完,今天是剧组整顿日,明天一早便要启程前往张家界。在组里闹出绯闻,总得向贾导解释几句。午餐时间,周仪殷勤地将一杯牛奶推到贾铭手边:“贾老师,您尝尝。”
戏份告一段落,贾铭也轻松不少。他自然也看到了那条新闻。像周仪这样年轻的演员,身上难免有些绯闻——他这部片的男女主角前阵子一同出席颁奖礼,几次互动就上了头条,标题无非是“疑似恋爱”“甜蜜互动”。或许是因为周仪早年的经历,媒体写到她时,措辞总更香艳一些。
贾铭接过牛奶,杯口浮着两片薄荷叶。这孩子,总爱在吃食上弄些小巧思。“开机那天我就说过,你们的私生活我不干涉,只一条:不能影响拍摄。”
周仪乖乖点头,语气诚恳:“您放心,昨晚只是朋友来探个班,我绝不会耽误正事。”
“元宵节那天,”贾铭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去了哪儿?”
周仪笑意微敛,睫毛垂了下来,声音里带了些许被戳破的懊恼与撒娇:“贾老师,您都知道了啊……我还以为自己瞒得挺好呢。”
“本来没注意。那天临时想给你加场戏,结果找不着人,这才发现了。”
周仪心底涌起一股失落,她在心里再一次痛骂沈璲,抬起来,表情恳切:“贾老师,对不起,我向您保证。就那一次,绝不再犯!”
心惊胆战吃过饭,等周仪回到房间,吴芸的脸色却更难看了。“怎么了?”
吴芸把手机递到周仪面前。屏幕上,微博昵称赫然写着“周仪男朋友”,头像正是沈珌那头标志性的浅金色头发,界面上只有一条微博:
“只是探班,陪周老师对了会儿台词。我时间没那么短,捂脸。”
IP定位:内蒙古。
周仪刚喝进嘴的水差点喷出来。
沈珌有病吧!哪有人被戴了绿帽还主动跳出来认领的?!
她嘴角微微抽搐,热搜第一已经变成了:“周仪男朋友我时间不短”
评论区乱成一锅粥:
“哈哈哈哈笑死,连夜建号就为了澄清自己不短!”
“@周仪都不是外人,详细讲讲呗[doge][吃瓜]”
“头一回见到这么澄清的,笑死!”
一旦事情往娱乐化的方向发展,便再也没人认真追究真相了。
只是周仪想起沈璲那冷得能冻死人的眼神,心里清楚:再不和沈珌谈清楚,自己就真的要完了。
当天下午,她约了沈珌。
三月的内蒙古,草芽才冒尖,风依旧凛冽。周仪站在蒙古包前,看着那个朝她跑来的身影。
沈珌一把抱住她,声音闷在她肩头:
“周老师,你终于肯见我了,对不起,对不起……”
周仪没有挣开,也没有回应。她的目光越过沈珌的肩膀,投向远处苍茫的地平线。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呼出的白气。
沈珌觉察到她的僵硬,手臂的力道松了些,却没有完全放开。他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我都说了是我……你不用担心。”
“沈珌。”周仪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沈珌心头一跳。“我们分手吧。”
珌抬起头,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却没成功。他避开她的目光,转而望向不远处飘着炊烟的蒙古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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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风大……咱们先进去吧。他们家的烤羊腿你肯定喜欢。”
他边说边往前走,像在逃避她刚才那句话。周仪顿了顿,还是跟了上去。
毡帘掀开,暖意混着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桌上摆着金黄油亮的烤羊腿,边缘微微焦脆,冒着细密的热气。旁边是滚烫的铜锅奶茶,奶香混着炒米的焦香袅袅升起。还有两碟奶皮子和酸奶饼。
真是个顶级的饭搭子。点的每一道菜都正中她喜好,连配茶的奶果子都选了她偏爱的口味。
周仪坐下,看着眼前丰盛的一切,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以后没机会了,真是可惜可惜啊。
周仪用小勺轻轻搅动碗里的奶茶,乳白的涟漪缓缓荡开。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的沈珌:“新闻你都看见了,不是吗?那是真的。”
沈珌刚伸向羊腿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他慢慢收回手,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压得很低:“那你……跟他断了。”
“沈珌,”周仪扯出一个极淡的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有些事一旦开始了,就不是我说停就能停的。”
“你今天替我澄清,还是要谢谢你。”她抿了口奶茶,目光平静地望向他,“说起来……也得感谢你们身形确实像。等我这部电影杀青,我们就正式分开吧。”
沈珌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困惑、错愕,还有一丝被极力压制的恼意在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交织。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紧紧握住了面前的银制餐刀。
周仪垂下眼,视线落在杯中晃动的奶皮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如果有一天,沈珌发现拆散这段感情的,正是他最敬重的大哥……会怎么样呢?
她不着急。
种子已经轻轻抛下,埋进那片看似平静的土壤里。至于何时破土,会结出怎样的果实——她只需静静等待。
“先吃饭吧。”周仪拿起一块酸奶饼,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其实仔细想想,我们做朋友……或许会更轻松些,朋友可以做一辈子,恋人可不是。”
三月的内蒙古,天亮得不算早。当她们裹着薄款羽绒服落地张家界时,潮湿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这里已是满目青翠、春意融融。
贾铭偏爱山水间的灵气,接下来的戏份大多要在山里完成。剧组便直接住进了山脚下的酒店,每日清晨乘缆车上山,在云雾缭绕的峰峦间工作。
缆车缓缓爬升,窗外的风景从葱郁的山林逐渐变成缭绕的云海。周仪靠在窗边,看着脚下逐渐缩小的屋舍和蜿蜒的山路,思绪万千。
张百林在附近开会,两个失意的人昨晚抽空见了一面,也不知道沈璲有什么魔力,稍稍一招手,这段时间张百林的付出变全成了空。
可她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张百林,也不是。
“仪姐。”
周仪回神,见吴芸坐在她旁边,正小声提醒:“仪姐,贾导说今天先拍你和陈老师在观景台的那场对峙戏,台词你要不要再过一遍?”
16. 挑剔
周仪朝沈璲的方向走去。
沈璲见她耷拉着脸,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怎么,仪妹妹见到我高兴得连戏都不会演了?”
周仪瞥见他脖子上挂着的助理工作牌,忍不住轻嗤:“沈总真是好兴致,改行当助理了?吴芸被你忽悠到哪去了?”
“不叫大哥了?”沈璲拧开保温杯递过去,“你这儿什么时候结束?怡宝的事得抓紧了。”
她之前喊他大哥不过是想套近乎,如今半点便宜没讨着,谁还乐意叫?“我都跟沈珌分手了,还是叫沈总合适。沈总以后就叫我周仪吧。”他一口一个“仪妹妹”,听得她鸡皮疙瘩起了落落了起。
周仪接过水,浅浅抿了一口,“晚上我请沈总吃饭,到时候再细说。”
周仪坐在包厢里,目光落在对面正翻菜单的沈璲身上。怎么说呢,这人不说话、微微低头的时候,确实很好看。睫毛又密又长,轻轻眨动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要是眉头能舒展些,就更好看了。
而他为何皱眉呢?
沈璲合上菜单,递过去,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耐:“你看着点吧。”
见她仍旧傻愣着不动,他只好又大了些声音,“周仪——”
他抬起眼,眸光里又浮起那种熟悉的傲慢。
周仪蓦地回神,暗骂自己不长记性,险些又叫这张脸勾心魄。
不过看见他这副不耐的模样,又觉得心情舒畅,低下头悄悄翘了翘嘴角。
她早就发觉,沈璲这人极其挑剔。也不知是从哪儿养成的习惯,自打回到何家,他喝的水是斐济维提岛的火山岩地下水,果蔬全程冷链从原产地直送,衣着永远一丝不苟,就连在三亚度假,也要住别墅,配管家和漂亮的女伴,如果说沈珌是个精神小伙,那沈璲简直就是“逼王”中的“逼王”。
今天她特意选了当地一家特色土家菜馆。淡黄的墙面贴着福字对联,窗帘是土家蝴蝶双鱼纹样的蓝色布帘,桌顶的灯做成土家族银冠的形状,服务员也都穿着民族服饰,风情十足。这些在她看来颇有韵味的布置,落在沈璲这种“上等人”眼里,大概只能算是上不得台面。至于菜单上的打骨皮、三下锅、热炒黄喉这类内脏菜肴,他自然更是难以下箸。
周仪心里那口气一直憋着,只好在这种小事上杀杀他的威风。她随意翻了翻菜单,一口气点了八道菜。
菜上得很快,分量也扎实,包厢里顿时弥漫开辛辣霸道的香气。
周仪给沈璲盛了碗白饭,笑盈盈道:“沈总尝尝,都说他家味道正宗,好多名人都来打卡呢。”
沈璲接过,举筷夹菜却弄得碗盘叮当响。
洋墨水喝多了,连筷子都使不利索。周仪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勺子递过去,“用这个吧,反正就我们两个人。”
沈璲望着满桌的肥肠、黄喉、牛脆骨,勉强舀了一勺小炒黄牛肉。刚送进口,就被辣得呛咳起来。
周仪样子做的十足,先是担心,再是递了杯滚烫的水,又是狠狠替他拍背,折腾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
周仪看着满脸通红的沈璲,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让他威胁她,活该,这就是报应!报应!
沈璲拂开她的手。动作间,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飘入鼻腔,干净清冽,带着点植物的微甘。她似乎很喜欢用这种香,生日宴那晚跟她跳舞,她身上也是这种味道。
他拉开距离,忽然笑了,那张脸在这一笑里格外生动:“这样就解气了?”
周仪自认脸上没露出半分破绽。这人真是成精了。她坐直身子,打起精神,一脸天真:“沈总在说什么?”
沈璲又拿了个空杯,不紧不慢地将热水在两个杯间反复倾倒。待到水温恰好,他才端起杯子,颇为优雅地饮了一口,仿佛那盛在玻璃杯里的不是寡淡的白水而是法国庄园的红酒。“昨晚跟张百林也是在这儿吃的?”
果然,周仪就知道,张百林跟她见面这事瞒不过他,她拆开一双一次性筷子,慢条斯理地磨着上头的毛刺,夹起一块野菜糍粑送入口中,咽下后才开口:“沈总怕不是在我身上装了摄像头吧?我往后跟谁见面,是不是需要先向您报备?”
满桌子菜没几样他能入口的,沈璲索性放下筷子。“跟谁见面是你的自由。”他语气平淡,“但作为你的合作伙伴,我好心提醒一句——交朋友,得擦亮眼睛。”
“那可真是多谢沈总了。”周仪扯了扯嘴角,笑意没到眼底。
沈璲递给她一沓资料:“生物实验中心的设计图纸,你看看哪里需要调整。”
周仪一页页翻看着图纸。那日她不过提了句“建个实验室”,其余细节一概未说。这家设计公司她之前接触过,标准模板绝非如此——显然是有人预先提出了详尽要求。
除去核心的大型仪器区和各类功能实验室,图纸在空间利用上尤为精到。边台与角柜的设计巧妙填满了所有冗余角落,连管道走向和通风布局都考虑得丝丝入扣。
周仪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沈璲,这人倒真是懂点技术,“基础的实验器材你看着配,我额外要一台冷冻电镜。”
“已经买了,第二十五页是目前已采购的设备清单。”
周仪依言翻过去。
这人是真的不差钱,两千万的电镜眼睛不眨一下就买了,除此以外,一千五百万的质谱仪,八百万的超高速离心机……林林总总,这个生物中心的造价眼看就要冲破九位数。
她只觉得指尖有些发凉。若真如他所说,这只是“赚点零花钱”的消遣,那眼下这般投入,未免太过骇人。周仪觉得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沈璲早已掘好的深坑,指不定哪一天他就站在坑外,笑着把她活埋。
“大概多久能建完?”
“两个月。”
周仪在心中略一盘算。那时《桂花》剧组也该杀青了。
“时间刚好。”她合上资料,“图纸我可以带走吗?如果有调整我再跟你说。”
“当然。”沈璲为她斟了杯茶,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还在生气?”
周仪心底仍在盘算着怡宝的事,他突然这么问,让她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沈璲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张百林年纪轻轻,凭什么能坐上宝泰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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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首席执行官的位置?”
周仪合作前自然调查过他。虽然张百林将过往处理得颇为干净,但她仍能拼凑出大概:当年那位对他极为赏识的老领导,破格提拔,一路扶持。有些事不必查得水落石出,以己度人也能猜透几分。这世道,能力固然重要,可人脉与际遇往往才是登天梯。她自己若不是早年攀住林恒,也是要吃不少苦头的。
在她看来,这些都算不得什么,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们无力改写这个世界的规则,便只能竭力适应,如今的成功,不正说明,她们对这个世界规则适应的很好吗?
周仪面露恰到好处的疑惑:“这我还真不清楚。”她笑盈盈地执起汤勺,为沈璲盛了一碗热汤,“沈总尝尝这个,香芋黑猪排骨。芋头炖得透,又糯又香。”
“张百林读大学时,在宝泰实习。”沈璲接过汤碗,却未动勺,声音平稳地继续,“他当时的直属领导,女儿偶然来公司,两人结识,很快成了‘好朋友’。那位领导视独女如珍宝,爱屋及乌,自然把张百林当半个儿子栽培。后来,两人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周仪低垂的眉眼。
“就在那时,那位领导因涉嫌贪污入狱。他女儿大受刺激,精神从此就不太对劲了。”
“男人啊……果然都不是好东西。”
沈璲轻笑一声,那笑声里辨不出什么情绪:“仪妹妹这话,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了?”
沈璲这番话,看似是提醒她张百林不可信,实则难道没有几分敲打她的意思?这般弯弯绕绕的话,讲出来真是没意思透了,细想想,她平时是不是也这样让人讨厌,想着想着,自己倒是先笑了出来。
“总算是笑了。”沈璲似乎很高兴似的。
周仪斜睨沈璲一眼,这种打一个巴掌再给个甜枣的态度,真把她当他下属了?
正事谈完了,周仪看看满桌还没怎么动过的食物,忽然有点怀念沈珌,不管怎样,他真是个绝妙的饭搭子,她不再多想,盛了碗酸菜猪肉拌着白米饭,痛痛快快吃完一整碗。
自从从女N号升为女一号,周仪的戏份陡增。每天忙着背词、对戏,再被贾导翻来覆去地骂,这些都算不得什么。最让她烦闷的是,似乎每次她在片场挨训,沈璲都挂着工作牌在不远处,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沈总最近很清闲啊?”这天收工后,她终于忍不住问道。
沈璲刚从助理吴芸手中接过外套,顺势披在她肩上:“森林公园的山石嶙峋奇特,金鞭溪的猴子也颇有意思。”
“沈总这么喜欢这里啊?”既然觉得漂亮,那就多呆一阵,待到张百林成功俘获芳心,待到谢知欢彻底忘掉你。
周仪扯出个笑,自己动手穿好外套,“是啊,这儿风景是好,钟灵毓秀。可惜整天拍戏,还没能好好逛逛。”
沈璲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这地方漂亮是漂亮,可惜人太多,等天气好一些,我带你去真正的世外桃源转转。”
“好啊。”周仪笑着应下,眼底却没什么波澜。
这话她压根没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