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夫人》
1. 第 1 章
天还没有亮透,雍州府内,守夜的丫鬟来不及扫雪,青石板路被积雪盖得严严实实,足有半尺来厚。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妇抬着一抬乌木雕花的软轿踏雪行来,在白茫茫的雪地中留下一串脚印。
不多时,轿子停在了荣安堂的垂花门前。
轿帘被外面的丫鬟轻轻掀起,从里面伸出一截凝霜般的皓腕。腕骨纤细,指若葱削,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晕。
丫鬟连忙上前托住,小心翼翼不敢用力,生怕捏碎了这玉一般的人儿。
蓁蓁被搀扶着走下轿撵,一阵寒风袭来,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拢了拢滚着雪白狐狸毛的帽沿儿,半边莹白的下颌埋在狐毛里。
“容姑姑,老祖宗可醒了?蓁夫人给老祖宗煲了暖汤,特来给老祖宗请安。”
侍女阿诺嘴甜伶俐,说着,顺势给在外守夜的容姑姑塞了一个手炉。伸手不打笑脸人,荣姑姑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朝蓁蓁行礼。
“老祖宗近日觉多,奴婢们不敢打扰,蓁夫人若有这份孝心,不妨在偏厅坐坐,吃些茶水。”
她顿了下,又道:“郡主娘娘也在。”
点到即止,再多便逾矩了。蓁蓁朝着容姑姑微微点头,径直走向偏厅。她今日穿了一身梅红色蹙金双绣海棠纹斗篷,在满目素白的雪色里,像簇火一样艳丽。
即使见过多次,荣姑姑依然难掩惊叹。方才的美人乌鬓如云,肌肤胜雪,最绝妙的是,她有一双极其漂亮妩媚的眼睛。
她的双眸乌黑明亮,眼尾微微上挑,似春日临水的桃花瓣,摄人心魄。连她这个老妇人都觉得极美,更何况血气方刚的君侯。
“愣着做什么,还不去给蓁夫人奉茶。”
容姑姑收回眸光,四平八稳地吩咐。老祖宗年事已高,即将回涿县老宅颐养天年,她伺候老祖宗多年,定要一同追随侍奉。蓁夫人和郡主娘娘之间的斗法日后与她无关,不过凭着这一张姣美姝丽的脸,她愿意结下这份善缘。
她押蓁夫人的宝。
***
蓁蓁还不知道荣安堂的姑姑对她寄予的“厚望”,她款款走进去,给她如今的婆母——昭阳郡主行礼。昭阳郡主看见她神色微诧诧,随即冷哼一声,凤眸里藏不住的厌烦。
蓁蓁好脾气地笑了笑,静静坐在昭阳郡主下首的梨花圈椅上,低眉敛目,亦不言语。
她能理解昭阳郡主对她的不喜。昭阳郡主乃皇族贵女,即使如今皇室式微,天家的风光不在,她依然命府中上下称呼她为“郡主娘娘”。她一生有两件事引以为傲,除了她的天家血统,最重要的是她有一个能征善战的长子,霍承渊。
结果她一介舞姬出身的卑贱之人,把霍承渊迷昏了头,身边只留她一个女人,甚至为了她推拒与朝廷贞宁公主的婚事,一下击垮了昭阳郡主所有的傲骨。她不舍得,也不太敢斥责冷峻的长子,只能对她这个迷惑男人心智的“狐媚子”处处责难。
蓁蓁平日对昭阳郡主避其锋芒,不过却不怕她。归根到底,雍州府是霍承渊做主,他并非愚孝之人。而且昭华色厉内荏,本性称得上“天真”。譬如她想出对付她的招数既不是毒酒也不是白绫,而是趁霍承渊外出打仗,把她发配到千里之外的涿县老宅。
老祖宗身子骨儿越发不好,眼睛瞎得几乎看不见。近日反复重提,要在年前回乡祭祖,日后便在老宅颐养天年,落叶归根。
昭阳郡主想趁机把她一同送走,老祖宗明事理,训斥了昭阳一顿,此事就此作罢。
昭阳郡主没有如愿,心里正憋着一股暗火。看蓁蓁此时安静地坐着,她觉得这狐狸精得了便宜还卖乖,在挑衅她。
“蓁氏。”
昭阳郡主重重把手边的茶盏拍在红木案几上,冷声道:“给母亲请安,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委屈你了?”
“妾不敢。”
面对昭阳郡主的刁难,蓁蓁心平气和,道:“妾一片孝心。只是此前郡主娘娘斥责妾嬉笑随意,有失体统,故而不敢妄笑。”
她神色恭顺,昭阳郡主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膈应得难受。
“牙尖嘴利。”
昭阳冷哼一声,厉声道:“若真存孝心,就该侍奉老祖宗回涿县老宅,而不是在这里惺惺作态!”
蓁蓁低眉顺眼,“并非妾不愿。只是此番远行,事涉千里,尚未及禀明君侯。”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君侯的脾性……妾不敢枉自决断。”
提起霍承渊,昭阳郡主方才的气势顷刻折损大半。她当然知道儿子的脾性。自从他继任雍州侯,以雷霆手段整肃雍州军,不仅对外大肆征伐,对内不服他的叔伯老臣也杀的精光,越发狠戾深沉,连她这个生身母亲也不太敢在他面前说话。
他最厌恶旁人自作主张,倘若他回来发现她曾想偷偷送走蓁氏……等等,这女人什么意思,她想对阿渊告状?
昭阳郡主心头又惊又疑,脸色变了几变。蓁蓁趁着她没工夫找自己的茬儿,就着手边的茶水吃了两个酥饼。
……
不多时,里间响起侍女的打帘声,霍氏老祖宗在两个侍女的搀扶下颤巍巍出来。老太太年过七十,满头银发,穿着藏青暗纹缎面褙子,襟前垂着串蜜蜡佛珠,富贵又威严。
“行了,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都坐下。”
老祖宗随和地摆手,她眼睛瞎的连门槛儿都看不清,心却净如明镜。免了两人的行礼后,老祖宗道:
“昭阳,你也到了要做祖母的年纪,该改改你那暴脾气。”
然后用那双浑浊的眼眸看向蓁蓁,“蓁氏,你年轻,做晚辈的,对长辈当心存恭敬。”
即使她耳聋眼瞎,听不清楚两人的争端,她心里自有一杆称。定是昭阳无理取闹,刻薄阿渊的宠妾。那蓁氏也不是省油的灯,看着柔弱软和,把昭阳耍的团团转。
各打五十大板。
蓁蓁乖巧地低声应诺,原本趾高气扬的昭阳郡主在老祖宗面前也收起了爪子,恭敬道:“谢母亲教诲,儿媳省的。”
老祖宗满意地点点头,叫人给两人重新上了茶点。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罢,都是什么事。”
她年纪大了,就算小辈愿意天天来尽孝心,她也没有这份精力应对,荣安堂早就免了请安。今日昭阳和蓁蓁同时来,倒是稀奇。
说起正事,昭阳郡主正了神色,面容凝重。
“母亲,出大事了!月前跑出来的那个刺客,竟还藏身府中!”
蓁蓁浓密的眼睫忽然颤了一下,很快被她掩饰过去。
昭阳继续说道:"要不是有人在庭院的积雪里发现了可疑的血迹,还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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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那刺客这般胆大包天。”
随着霍承渊大肆征伐,霍氏的旗帜插在越来越多的城池上。他让多少人城破家亡,便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雍州府内设有地牢,关着各路派来的刺客细作,严刑拷打。这些年抓了不少人,第一次有人活着跑出来。
一个身受酷刑的刺客,量她也翻不出风浪。昭阳当即传来都尉,命其全城搜捕。十天半个月没消息。哪儿知竟藏在眼皮子底下!昭阳现在想起来依然心有余悸。
不同于昭阳的惊慌,老祖宗神色沉稳,平静道:“怕什么,府里守卫森严,迟早能捉住。”
说着,她低头拨弄佛珠,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
昭阳觉得老祖宗念佛念糊涂了,竟对这种要人命的大事如此淡然。她深吸一口气,苦口婆心劝道:
“母亲,府内不太平,这刺客不定什么时候窜出来……我已命人闭府捜査,再往荣安堂多调些人,您当心些。”
“还有回乡之事,等抓到刺客再说,先缓缓。”
别看昭阳郡主现在趾高气扬,她性烈无谋,天天端着天家血脉的架子,并不得老侯爷喜爱。老侯爷生前妻妾庶子无数,要不是老祖宗护着,早把她挤兑得无立锥之地。霍承渊掌权后,她立刻处置了老侯爷的一堆姬妾,对老祖宗倒是真心孝敬。
老祖宗知道她的好心,她安抚地朝她笑了笑,既没答应也没有拒绝,转而看向蓁蓁。
“蓁氏,你来有什么事?”
蓁蓁恭敬地站起身,厚重的斗篷挡不住她纤细的腰肢,她动起来姿态轻盈翩跹,优美柔韧。
她温声道:“妾虽不能侍奉祖母归乡,但心中挂念。备了些绵软厚实的冬衣、狐裘,还有路上用的安神膏、蜜饯点心等一应琐碎。”
“另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婢女,望她们能端茶倒水,替祖母分忧。”
***
老祖宗年事已高,说了一会儿话便显出疲态,两人识趣地告辞。等蓁蓁回到院里时天已经大亮,一片雪色中,黑底烫金匾额上的三个大字——“宝蓁苑”格外清晰。字型遒劲有力,透着一股浓重的肃杀之气。
丫鬟们没有扫门前的积雪,正高举掸子,小心翼翼擦拭匾额上的落雪。这是她们君侯亲手所写,府内那么多院子,只有夫人这里有君侯亲提的匾额,那是她们夫人的恩宠,丫鬟们与有荣焉。
看见蓁蓁回来,门外的丫鬟齐齐恭声行礼。
蓁蓁摆摆手,她环视一眼,吩咐茶水房多烧几壶姜茶给大家喝,温声道:“都说瑞雪兆丰年,我正好赏赏雪景,今日休沐一天,不必扫雪。”
丫鬟们不用干活儿,个个兴高采烈,只道蓁夫人温和善良。蓁蓁卸下斗篷交给阿诺,吩咐道:“我去藏书阁看会儿书。”
蓁夫人性情婉约贞静,尤爱读书。君侯不在时,经常一个人在藏书阁消磨时间,且不喜欢被人打扰。
阿诺懂事地不再追随。蓁蓁身姿袅袅地推开房门,随意抽出一本书,指尖轻捻,似乎沉浸其中。
过了半晌,她抬起眼眸,四周一片静谧。
她缓缓起身,走到墙角的空置书架前,蜷起手指轻扣两下。过了几息,书架竟悄无声息向旁滑开,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这里面藏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2. 第 2 章
那是个女人,脸颊寡瘦,身量高挑,身上的伤口纵横交错,血迹顺着衣料渗出来,在衣襟处晕开大片殷红。
蓁蓁扶着女人从逼仄的暗格里出来,她身姿纤细娇柔,竟能单用左臂稳稳托住女人的身躯。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抬起手,解开女人身上的棉裳。
“有人在庭院发现血迹,你大意了。”
蓁蓁语气平淡,并无责备之意。女人却有些难堪,她撇过脸,冷硬道:“我不用你管——啊嘶——”
“你故意的!”
蓁蓁面不改色地解她肩头侵血的纱布,低垂眼睫,“连死都不怕,还怕疼?”
女人语塞,她瞪着眼前妩媚纤柔的美人,过了一会儿,她低叹一口气,语气生硬道:
“是我莽撞。”
“……对不住。”
此人正是外头苦苦搜寻的刺客,影七。
月前她拼死从地牢里逃出来,雍州府地形复杂,高门深墙如迷宫,她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绝望中,误入一方雕梁画栋的精致院落。
彼时院中寒梅怒放,梅树下站着一身着霞衣的女子,黛眉红唇,雪肤云鬓,恍若神妃仙子。影七恍惚地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此刻如登仙境。一会儿又觉得不对,像她这种人,死后只能坠阿鼻炼狱,怎配升天?而且这天上的“仙娥”,她越瞧……越觉得眼熟。
这不是五年前,奉命刺杀霍承渊的同僚,影一吗?
她多年杳无音信,她们都以为她死了或者叛逃,她为何在这里?还有,为何旁人唤她……“蓁夫人”?
天寒地冻又身负重伤,影七怀着满腔惊疑昏迷过去。等醒来便在这一处暗阁中,有人给她换上棉裳,敷了伤药。而她心心念念的影一,就立在烛火旁,眉眼温柔。
她不顾往外渗血的伤口,赤急白脸一通发问。蓁蓁看了她许久,轻轻道:“我……不记得许多事。”
“但我一见你便心生好感,觉得亲切相熟。我应该认得你。”
“我……是谁?”
影七如遭晴天霹雳。她这时才知道,他们“暗影”手起刀落、从未失手过的首席刺客影一,在当年刺杀霍承渊时,恰巧大火骤起,她被一道烧断的横梁轰然砸中,不仅身受重伤,脑袋也被砸破了,失去了从前的记忆。
她冒充舞姬混进雍州府,失忆后竟真以为自己只是个舞姬。好巧不巧,入了主君霍承渊的眼,从此青云直上,成为府中独得恩宠的“蓁夫人。”
烛火摇曳,她和蓁蓁都陷入了长足的沉默。
她不死心地问:“那你……你还回‘暗影’么?”
蓁蓁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她拢了拢鬓边碎发,轻声道:“多谢你告知我这些。往后我每日来送吃食与伤药,你在此安心养伤便是。”
“日后我寻机会送你出府,作为回报,你……”
她羽睫轻颤,妩媚的眼眸看向影七,“你……能不能当没见过我?”
……
昔日同生共死的同僚,阴差阳错成了敌军主君的宠姬,影七觉得荒谬无比!但事已至此,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现在影一……不,应该唤她“蓁夫人”,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初凌厉的模样。
据说她当年伤的很重,除了头颅受创,还伤了后脊和惯用的右手腕骨,起初只能躺在床榻上度日。后来霍承渊为她遍寻名医诊治,如今瞧着与普通人无贰,实则内里破败空虚。
既受不得寒,亦禁不得热,更受不得劳累颠簸,需得金尊玉贵地养着这副娇贵的身子。她的右手伤的最重,不如常人灵活,一用力就钝痛,曾经剑法绝伦的影一,现在连一把重剑都提不起来。
她记忆还有缺损。
各种缘因加起来,影七细细思索,将错就错竟是最好的结局。影一曾经和她私交甚笃,如今又救她一命,她便遂了她的意,世上再无“影一”,只有霍侯宠姬“蓁夫人”。
而“蓁夫人”不应该和一个刺客有牵扯。影七不想连累蓁蓁,趁夜色不告而别。没想到雍州府守卫这般森严,她不仅没跑出去,反而弄巧成拙,留下血迹暴露了踪迹。
***
影七低下头,看着蓁蓁皎白如玉的侧脸,道:“若是麻烦,你不必再管我。”
任她自生自灭,就算她技不如人被人捉住,也不过一死而已。像她这种人,早晚有这么一天,她绝对不会供出蓁蓁就是。
蓁蓁仿佛没听见她的话,利落地给她换纱布、上药,一气呵成。把渗血的伤口包扎好,蓁蓁看向欲言又止的影七。
“是有些麻烦。”
她如实说道。雍州府本就守卫森严,现在昭阳郡主处处戒严,更叫人插翅难逃。而且出了雍州府,还有偌大的雍州城。现下诸侯割据,通往各城的关卡盘查严格,没有身份路引寸步难行。
蓁蓁原本打算趁着老祖宗返乡,让影七混在其中出城。在雍州的地界上,还没有人敢盘查霍氏老封君的车驾。
她考虑地妥妥帖帖,结果因为影七的自作主张,阖府戒严,老祖宗可能推迟返乡的日子,而影七多留一天便多一天的隐患。
蓁蓁轻叹口气,缓道:“罢了,若老祖宗照常返乡,按原计划行事。如若不然……‘’
“我每月会去一趟香山寺,请寺里的住持针灸腕骨,你可扮做我的侍女混出府。不过这样一来,你只能自行出城,你行么?”
影七一身轻功了得,飞檐走壁不在话下,要不然也不能从地牢里跑出来,她对蓁蓁的安排没有异议。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道:
“看来霍侯对你……当真不错。”
如今逢乱世,原先束缚女子的重重教条规训也不复从前那样严苛。但敢让美妾每个月孤身赴男人堆里看病——虽然是一堆和尚,这也不是一般男人能有的“胸襟气度”。
蓁蓁闻言一怔,平静的表情难得出现一丝涟漪。她咬了咬唇,垂眸避开影七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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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右手腕骨曾经重接过,现在依旧不太灵活,不能用力,阴雨天阵痛。雍州城最擅长此症是香山寺的住持。又因其德高望重,老祖宗敬重,霍承渊不能像山匪一样威逼利诱把人弄进府,只好让她每个月往返其间。
其实影七想错了,那个男人把她视若掌中雀,帐中禁脔,出门要她以轻纱覆面,不许旁人窥视半分。香山寺之行是她……她求了很久,连续侍奉数月求来的。
想起那段连轻抚都会让情.动的荒唐日子,蓁蓁忍不住打了个战栗。霍承渊此人身高肩阔,体型强健,臂膀比她大腿都粗壮,两人着实……不太楔和。做君侯的宠姬看着风光,里头也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辛苦。
蓁蓁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记忆,出手救下影七已是生性谨慎的她做出过最出格的事,她没有旺盛的倾诉之心,如往常一样安静应对。影七却看不懂眉眼高低,耿直地追问道:
“怎么了,难道另有隐情?”
她在京城亦听过霍侯宠姬“蓁夫人”的大名,但传言不可尽信,看方才蓁蓁的模样,分明是怕极了霍承渊。
她皱起眉头:“他待你不好?”
影七迟疑了一瞬,看向蓁蓁,再次劝道:“就算回不成京师,天大地大,总有一方容身之所。我这些积攒了些银钱……”
“谢谢你。”
蓁蓁微微一笑,打断她的话:“我在雍州府过得很好,君侯……对我有怜,无须为我担忧。”
她所言非虚,不论民间传霍侯多么心狠手辣,残忍嗜杀,霍承渊始终对得起她。
她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闭眼是漫天的火光和令人窒息的硝烟,浑身筋骨似被拆散一般地剧痛,指尖都抬不起来。
是霍承渊命侍女悉心照料,找最好的医师竭力救治,才把她从阎王殿拉回来。他是高高在上的君侯,而她只是府里一个卑贱的舞姬,事后她询问缘由,男人沉沉的眸光看向她,神色难辨深浅。
“当日大火,那道横梁本要砸在本侯头上。”
“你不顾一切朝本侯扑过来,以身为盾,替本侯挡过一劫。”
……
蓁蓁不记得他说的这些,她直觉自己并非“舍己为人”之人,但霍侯这么说,她也不需要反驳。他又问了她的年岁、户籍,家中父母,她记忆恍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医师说是头受重创,颅内淤血所致,可用针灸活血施诊。可连续施针多日,扎得她头痛欲裂,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可能她的叫声太惨烈,听得霍承渊紧皱眉头,道:“昨日重重譬如昨日死,记不起来,也不必强求。”
“治好她。”
霍侯一言既出,蓁蓁免受了这针扎之苦。半年后她身子痊愈,霍侯赐她名“蓁蓁”,从此侍奉在霍侯身侧。
彼时他身高九尺,已过弱冠,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而她日夜贴身侍奉,外加一副还算不俗的姿容,后来发生的事,便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3. 第 3 章
作为霍承渊的姬妾,蓁蓁在雍州府的日子平静而安稳。昭阳郡主在老侯爷生前并不得宠,被一众妾室打压地狼狈。随着霍老侯爷战死,霍承渊掌权,昭阳郡主清算旧怨,处死了老侯爷的所有姬妾。
那些庶出子女们本也难逃一劫,幸有宗族和老祖宗看顾,昭阳郡主最终没有下毒手。防她再起杀心,府中女子仓促发嫁,男丁也离府另谋差事。除却几个年纪尚小,还没有长大成人的庶出公子小姐,偌大的雍州府,正经主子只剩老祖宗,昭阳郡主,雍州侯霍承渊,还有他的胞弟,霍承瑾。
老祖宗这尊大佛年事已高,终日吃斋念经,不理俗事。昭阳郡主刻薄挑剔,却着实不怎么聪明。上敬重老祖宗,下怕霍承渊这个儿子,不要太好拿捏。
雍州府没有深宅大院的勾心斗角。蓁蓁性情贞静,不喜张扬喧闹,终日在她这一方小院中。春天踏芳赏花,夏日倚窗纳凉,秋日里酿一坛桂花酒,冬天在温暖的炭火前煮茶赏雪。闲来习字念书,再逗弄……不,是应对来自昭阳郡主的刁难。蓁蓁虽失去了记忆,她隐约觉得,这就是她曾梦寐以求的光景。
安安稳稳,细水长流。
蓁蓁也不是不知人间疾苦。适逢乱世,外面战乱频仍,饿殍遍地,她却享有钟鸣鼎食。雍州城乃至北方最好的医师为她诊治旧伤,日日用金贵的药材调养。世上遍地白丁,藏书阁里的经史典籍任她翻阅。
这一切,她对霍承渊心怀感恩。尽管他独断专横,喜怒无常,并不是一个好伺候的主君,蓁蓁细致观察他的起居偏好,从穿衣膳食到研磨添茶,无不合霍侯的心意。唯一觉得不太楔和的房事……一年十二月,他常年在外征伐,不是在打仗就是在打仗的路上,每年在府里的日子只有三四个月,尚能忍受。
……
如今五年过去,两人之间越发熟稔相契。作为霍承渊身边唯一的姬妾,蓁蓁面对他时不必曲意逢迎,更加自然随性。霍承渊待她也不薄,除了“宠爱”,还带有几分珍重。
譬如从前他兴致来了,不顾场合,常常在军帐中宠幸。蓁蓁衣衫不整地从帐中出来,旁人调笑君侯风流多情,却暗啐蓁蓁不知廉耻,引诱君侯。话风传到他耳朵里,他杖毙了多舌之人,此后,再也没那般肆意过。
其中种种内情,蓁蓁没有办法用几句话解释清楚。但她神色坦然,眉眼温柔,影七看了她一会儿,低声叹道:“好。”
“这样……也好。”
像她们这种人,过往腥风血雨,并不值得铭记。她记忆中的蓁蓁也像现在一样安静内敛,动起手来却干脆利落,一招封喉。她凌厉的招式常常让人忽视,她原来有这样一张莹白妩媚的娇颜。
而她眼前的“蓁蓁”,身上的尖锐的棱角仿佛被磨润了,眉眼间不见从前的沉静,漾着明媚温软的笑意。影七犹豫许久,把未出口的话藏于心中。
这些年她杳无音信,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叛逃,主上从不许旁人提她,私下里却一直遣人追寻,经年累月,从未放弃。
罢了,既已忘却前尘,她又何必多嘴。
***
因为府内藏有刺客,年关将至,雍州府没有一丝年节的喜庆,阖府戒严搜查。蓁蓁被昭阳郡主格外“关照”,搜查的府兵把宝蓁苑的梅花砍地七零八落,阿诺气红了眼,整日念叨昭阳郡主不慈,等君侯回来请君侯为夫人做主。
蓁蓁倒是安之若素,亲手捡起那些鲜活的断枝,以软麻缚紧,重新嫁接回去。阿诺心疼天寒地冻,蓁夫人的手腕受不住。蓁蓁笑道:“放心,我有分寸。”
她的右边手腕使不上力,香山寺的住持说伤得太重,华佗在世也难医,她却不甘心当一个废人。右手用不了,她不是还有左手么?
她日常习字、煮茶,刻意去练习她的左手,一开始十分艰难,她连笔都拿不稳,现在用左手能和常人使右手一般熟稔,她能做许多事。
蓁蓁如往常一般深居简出,每日煮茶看书,没有人发现异样。刺客在府内不翼而飞,老祖宗被昭阳郡主烦得慌,不得不推迟返乡的行程。蓁蓁借着给老祖宗送随行的衣物行囊得知这个消息,随即不再拖延,不等雪化,便在一众侍卫丫鬟的护送下,浩浩荡荡上了香山寺。
如愿把影七送走,蓁蓁这些日子高悬的心才完全放下。
她并非愚人,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她也怀疑过自己。譬如适逢乱世,平民百姓吃饱饭都是奢侈,家境殷实的人家才请得动先生,她却能识文断字。
她身子虽孱弱,可遇惊时身体本能地闪身避让,矫健灵活。她耳聪目明,能听到远处的脚步声判断来人。
她曾去过雍州军的军营中,演武场上两个魁梧的将军比试,下面一片喝彩声,她能一眼看出两人招式的破绽,预判胜负。
她看天上盘旋的鸟雀,时常想捻颗石子把它打下来。当时右腕钝痛无果。后来她苦练左手,三次中,竟有两次击中。
桩桩件件,她觉得自己可能不是一个普通的舞姬,她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异样,心中日渐生疑。因此在看到熟悉的影七时,她冒险救下她。
她原来竟是个刺客,而且是来刺杀霍承渊的刺客!蓁蓁远没有表现出的那样平静,她心头立刻浮现一个念头:“瞒下来。”
她深知霍承渊的狠戾无情。不知道当年大火中发生了什么,她莫名为他挡下那道横梁,因此入了霍侯的眼。若是让他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知道她原本是要取他的性命,那……
蓁蓁不敢深想,反正她也记不清往事,就当没有见过影七。现在的日子平静安稳,她不想改变。
***
蓁蓁想仿若无事,继续当她的“蓁夫人”,可世间万事,只要发生,一定会留下痕迹。她生性谨慎,没有在府中留下被人抓到的把柄,这缕痕迹留在了她的心上。
蓁夫人病了。
病得极重,浑身滚烫发热,额头沁满冷汗,乌发黏贴在腮边,衬得脸色愈发苍白柔艳,楚楚可怜。
阿诺连夜叫了医师,宝蓁苑一整晚烛火通明,直至天明未歇,甚至惊动了老祖宗,遣人来探望。昭阳郡主以为蓁蓁在报复她借口搜查刺客,趁机刁难她的事,一口咬定蓁蓁装病,亲自赶来揭穿这狐狸精的计谋。阿诺拦不住,派人去请老祖宗……向来安静的雍州府后院乱成一锅粥。
而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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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躺在床榻上的蓁蓁全然无关,她的头好痛,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全部涌入她的脑海。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见幼时的自己飘零在巷口,与恶狗抢食。
梦见她被师父收养,日夜受严苛的训练,刀枪剑戟,晨昏不歇。
梦见她第一次杀人,温热的血洒在她的脸上,她心头的惊慌茫然。
……
在她梦中最多的是一个清隽的白衣少年。少年眉目清朗,教她握笔,教她读书习字。
她受罚时,他偷偷塞给她一瓶金疮药,还有她最爱吃的枣泥糕。
他们一天天长大,她的功夫越来越好,也不会再受罚,少年的眉眼间却日渐沉郁。
少年穿上了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冠冕,宽大威严的龙袍在他清瘦的身躯上,一点也不合身。
他道:“阿莺,我能做一个好皇帝么?”
“阿莺,我身不由己。”
“阿莺……”
“……”
蓁蓁的心有些沉闷,她是很能忍痛的一个人,当年受那么重的伤都没有哭,现在眼角竟沁出了泪珠,滑落在乌黑的鬓发里。
这吓坏了阿诺。蓁夫人看着弱柳扶风,阿诺伺候她久了,知道那是蓁夫人身有旧伤的缘故,平时她身子康健,连风寒都很少有。
府里叫来医师,甚至叫了巫师,蓁蓁一直昏迷不醒,这下连昭阳郡主都不敢作妖了,生怕这小狐狸精病死了,长子回来找她算账。宝蓁苑恢复了以往平静,阿诺每日为她擦身喂药,一晃过去十余天。
在一个万籁俱静的夜晚,蓁蓁缓缓睁开眼眸。
此时已经到过了三更,房内一片沉寂,只余烛火明明灭灭,摇曳着发出微黄的光芒。蓁蓁凝望着床顶的海棠缠枝纹床帐,浓密的羽睫轻抬又垂落,眸光涣散茫然。
过了一会儿,她艰难地抬起手,把身上厚重的暖衾掀开。鬓边的碎发柔柔落在她光洁的肩头,她把长发拢在一侧,正准备下榻,外面听见动静的阿诺掀帘进来。
“夫人,夫人,您醒了?”
阿诺忍不住揉了揉眼,生怕自己在做梦。提心吊胆守了蓁蓁十几天,阿诺的眼底一片泛青,看着十分憔悴疲累。
蓁蓁虚弱地朝她笑了笑,轻轻道:“辛苦你了。”
阿诺连忙回过神,急步上前扶住她,激动地舌头打结。
“夫人您先躺着,别动。”
“我叫医师……不,您先喝口水,润润喉。”
阿诺手忙脚乱地给蓁蓁倒了一盏温茶,嘴里叽叽喳喳,尽情诉说这段日子的提心吊胆,又骂庸医废物无能,顿了顿,转而控诉昭阳郡主在夫人昏迷时的种种恶行。
蓁蓁大病初愈,心中藏有心事,有一搭没一搭回阿诺的话。阿诺自顾自念了一会儿,忽然扬唇一笑,神色颇为扬眉吐气。
“现在好了,郡主娘娘日后可不敢再欺负夫人了。”
蓁蓁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声音沙哑,“为何?”
阿诺扬了扬眉,靠近蓁蓁,俏皮地卖了个关子:“自然是因为……”
“因为君侯回来了!”
4. 第 4 章
蓁蓁握着杯沿的手立刻捏紧,惊道:“你说什么?”
她睁圆水润妩媚的眼眸,阿诺以为她高兴傻了,笑道:“您没听错。听说夫人重病,君侯快马加鞭,连夜行军,把原本月余的行程硬生生缩至十日,匆忙赶回来。”
“对了,奴婢这就去禀告君侯。”
“不要——”
蓁蓁失声叫住阿诺,她性情素来温柔贞静,鲜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阿诺惊了下,面含担忧:
“夫人,您怎么了?”
“可是……身子哪里不舒坦?”
“是奴婢考虑不周。奴婢先把医师请来,给您把把脉。”
蓁蓁闭了闭眼,她深深吐出一口气,道:“不必。我没事了,不必叫医师,也不必……惊动君侯。”
“我自己一个人静一静,你下去罢。”
从影七口中听到她的过往,和自己想起来,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骤然寻回记忆,她……她还不知道怎么面对霍承渊。
她的主上是当今天子,霍承渊乃拥兵自重的反贼,她当初刺杀他的决心是真。
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五年来相伴的日日夜夜,“蓁蓁”和霍侯之间的情义,同样做不得假。
阿诺看着蓁蓁羸弱苍白的脸色,不放心她一个人,蓁蓁沉下声音,“阿诺。”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病中显得缥缈。阿诺却知蓁蓁骨子里的倔强,夫人表面看着温柔,想做的事君侯也拦不住。
阿诺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福了福身退下。可蓁蓁躲得了一时,府里人多眼杂,翌日一早,医师照例给蓁夫人请脉,蓁蓁转醒的消息再也瞒不住。
因为蓁夫人病重,整个年节府里一片沉郁,医师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给蓁蓁问诊,生怕这宠姬在他们手下病死了,霍侯一怒之下叫他们陪葬,因此争相向君侯禀报这个好消息。
早晨天微微亮,阿诺叫小厨房熬了一碗软烂的肉糜粥,蓁蓁还没来得及用上两口,外头传来侍女的齐声唱喏。
“见过君侯。”
霍承渊身高腿长,掀开帘子大跨步走进来,就这样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情形,蓁蓁见到了霍承渊。
清晨的雾水还没有散尽,他玄袍的衣角凝着湿意,身上带着股凛冽的寒气。蓁蓁下意识地撑起手臂起身,被霍承渊的大掌沉沉按住肩头。
“躺着,无需多礼。”
他顺势将她扶着靠在自己胸前,伸手拢了拢她身上滑落的锦被。从阿诺的角度看,君侯身形高大,完全把纤细单薄的蓁夫人禁锢在宽阔的胸膛和臂膀中,只能看见夫人的一片衣角。
她识趣地把肉粥放在君侯手边的案几上,悄悄退下。
……
蓁蓁僵硬地靠在霍承渊怀中,空气一瞬的凝滞。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小别重逢。霍承渊穷兵黩武,一年到头有大半年时间在征伐。平时好几个月不见,他回府时,蓁蓁总会袅袅婷婷地站在门口相迎,解开他沉重染血的铠甲,奉上他最爱喝的茶水,说话轻声细语,讲君侯不在时府中的琐事。
除了府内琐事,还有她这些日子又读了什么书,有哪里不解其意。霍侯出自钟鸣鼎食之家,自幼受大儒教导,他的学识比蓁蓁渊博很多,也愿意好为人师,为蓁蓁解惑,气氛自然而然便熟稔起来。
再然后在雾蒙蒙的浴池里,蓁蓁侍奉他宽衣解带,洗去一身的风尘和疲乏。美人如花,莹白的指尖点在男人雄健的胸前,解开他的中衣……小别胜新婚,一夜过去,哪儿还有半分生疏?
这一回蓁蓁不主动,霍承渊生性寡言,两人沉默许久,霍承渊忽然屈起手指,抬起蓁蓁莹白的下颌。
霍侯这些年征伐不断,越发沉稳威严。他五官深邃,剑眉入鬓,黑沉的眸光压下来,有一种浓浓的压迫感。
蓁蓁忍不住颤了下睫毛,躲开他。
她向来知道,旁人不敢直视的霍侯,其实有一副俊美的容貌。她甚至有些时候暗自沾沾自喜,恐怕世上只有她敢肆无忌惮欣赏这“男色”。
一个相貌俊美,位高权重,对旁人冷酷,偏偏对自己温情的男人,十六的少女抵挡不住。如今她想起了当初的乌龙,心头五味杂陈,无法像从前那样直视他冷锐的眸光。
见蓁蓁目光闪躲,霍承渊会错了意,他紧皱眉头,“不舒服?”
“来人,宣医师——”
“君侯不必。”
蓁蓁忙扯住他的衣袖,轻声道:“早晨请过脉,医师说是头疼的老毛病,已无大碍。”
府内的医师医术高明,今早便看出来她颅内淤血的消散,被她含糊其辞糊弄过去。颅内之疾不似外伤那样明显,她说没好,医师也不敢妄断。她现在的思绪有些乱,不想节外生枝。
霍承渊端详她的脸庞,蓁蓁大病初愈,脸色带着病恹恹的苍白,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眸中含着一层雾蒙蒙的水光,楚楚可怜。
这样一个美人,而且是从他少年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女人,再冷硬的心也不禁软了下来。霍承渊压下心头对医师的怒火,抬掌抚摸她乌黑柔顺的黑发,低声道:
“我回来晚了。”
在霍承渊的心中,蓁姬心地善良,柔弱无依,他平日出远门,怕母亲欺负她,专程去一趟荣安堂,请祖母代他照拂一二。这世上想取霍侯项上人头的人何其多,他生性多疑,这回蓁蓁病重,他第一反应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要害她。
好端端的,府里那么多医师,怎么忽然就病了?
霍承渊看所有人都有嫌疑,他归期迟迟,没能护住她,是他的过失。
蓁蓁在他身前侍奉多年,一句话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动了动唇,最后心虚地垂下头,什么都没说。
她貌美而聪颖,即使在失忆时,也懂得察言观色,审时度势。当时身受重伤的她明白,自己唯一的依靠便是霍承渊,她得让他喜爱她多一点,再多一点,暗中观察霍承渊的喜好。
适逢乱世,对女子的束缚没有从前那样严苛,女人能抛头露面经商,寡妇可二嫁,甚至有人家教习女儿舞刀弄棍,以求自保。像霍侯这样的乱世枭雄,起初旁人以为他喜爱“特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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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美人,或性子活泼活,或野性难驯,总之和其他女人不同。
当时老祖宗和昭阳郡主为他搜寻来不少美人,环肥燕瘦,妩媚多姿,结果他嫌聒噪,全扔了出去。蓁蓁这才明白,霍氏累世豪强,祖上马匪出身,杀伐果断的霍侯,骨子里竟存士人之风,喜欢知书达理,柔顺贞静的女子。
好在蓁蓁也不是张扬聒噪的性子,她也爱读书,再小心一些顺着他,霍承渊对她越发喜爱,蓁蓁也因此得到了许多便宜。譬如说昭阳郡主时常看不惯她,总以为蓁蓁对长子告状。其实告状反而落了下成,蓁蓁从不会开口说昭阳郡主一个字的不好,但她低眉浅目,一言不发,霍承渊一看便知她受了委屈,对她更加怜惜。
这回蓁蓁没这个意思,可这副楚楚可怜的姿态,霍承渊难免误会。他心里暗自忖度,这次归府定要肃清府邸,经此事的丫鬟、小厮、守卫、医师……甚至昭阳郡主,但凡查出来有鬼,他都会给蓁蓁一个交代。
蓁姬柔弱良善,怕吓着她,霍承渊的话在嘴边滚了一圈,没有说出口。他顿了顿,余光瞟到阿诺方才放在案几上的肉糜粥。
此时碗口已经没有往上腾腾冒的热气,如果阿诺在此,一定会叫小厨房煨上一会儿,再端给蓁夫人。霍承渊没照顾过人,他径直端起来,连搅拌都不会,直接舀满勺,抵在蓁蓁唇边。
蓁蓁轻轻启唇,口中被塞得满当当,她呛得双眼通红,急忙捂着心口咳嗽。霍承渊见状,大掌轻拍她单薄的脊背。他雄健有力,腰间挎的弯刀重达百斤,下手没轻没重,险些把蓁蓁的魂儿拍出来。蓁蓁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急忙伸手制止。
“君侯。”
蓁蓁双手环抱他的臂膀,喘着细气,道:“够了,我不饿。身子……前些日子我踏雪赏梅,兴许受了寒气,不碍事。”
“您日理万机,府内、军中要务繁忙,不要耽搁在妾身的闺房之中。”
她现在不想面对霍承渊,只想赶紧“请”走这尊大佛,在霍承渊眼里却是遭暗害的宠姬善良端方识大体。加上阿诺在他面前的添油加醋,什么夫人日日盼君侯归、夫人病中一直念君侯的名字、夫人思念君侯,想得梦中流泪……等等,他和缓神色,喟叹道:
“蓁姬,可不必如此柔顺。”
他是喜欢柔顺温婉的女子,但蓁姬太乖巧了,他观部下的姬妾,多是骄纵不驯,浅薄无知之妇,他的蓁姬最是温柔懂事,外头却把她传成一个“祸国妖姬”,何其不公。
霍承渊完全不想自己年少轻狂时干过什么荒唐事,总之他不会错,他貌美可人的蓁姬自然也没有错,那错的便是那些多嘴多舌的蠢人。可世上蠢人何其多,霍承渊即使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也明白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堵,是堵不完的。
他眸光微沉,抚弄把玩蓁蓁纤柔的手指,语焉不明道:“莫怕,日后……不会让你再受此委屈。”
从年少轻狂的少年郎到如今拥兵自重的霍侯,她侍奉了他五年。除了没有为他诞下子嗣,蓁姬貌美良善,温柔娴静,可堪为妇矣。
他要给她一个名分。
5. 第 5 章
这话并非无稽之谈。
他此番离府整整四个月,彻底吞下了并州这个咽喉之地。此役后,以雍州为基业,以并州北扼雁门,抵挡北凉铁骑;另有粮草充沛的青州、土地肥沃的禹州,驿道通畅的兖州、矿场丰饶的冀州环伺拱卫,长江以北尽在他霍氏麾下。
他日后无需常年在外征伐,按照孔老儿“修齐治平”那一套说辞,他连半边天下都打了下来,怎能连个家室都没有?
部下多次上谏,谏请君侯择一好女为妇,早日诞下子嗣,稳固基业,定人心。他从前一心在春秋霸业上,如今要娶妻生子,他除了蓁蓁,不做他想。
不过他眼里的蓁姬千好万好,即使是霍承渊也不得不承认,舞姬,出身确实低了些。
他缓缓道:“我此番平定并州,多亏陈郡郡守借道运粮草,助我良多。”
雍州军兵肥马壮,再加上霍侯好征伐的“鼎鼎大名”,四方诸州各郡纷纷归降示好,这是在乱世中不得不为的求生之举。只是他们面上归降,心中究竟奉谁为主,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梁氏百年正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的观念根深蒂固,诸侯虽割据一方,却无人敢称帝,朝堂内外仍有不少守旧之臣誓死效忠。现在昏庸的老皇帝死了,梁少帝继位,少帝聪颖仁慈,力挽狂澜,暂稳住京畿一带,更有不少人蠢蠢欲动,表面归顺,心中另奉明主。
哪些是真心,哪些是虚与委蛇,霍承渊心中分明,面上也只能一派和气。毕竟诸郡能直接归降,他何必再起兵戈,虚耗兵力?且人心非一日可移,他只能暂顺其势,再徐徐图之。
陈郡郡守便是他心中“顽固死忠”梁帝的老臣,他这次攻打并州时没想过靠它成事,熟料不起眼的小小陈郡竟成了此役的关键,事后他问陈守礼要何赏赐,果然,他有所求。
陈郡郡守陈守礼有一小女,自幼体弱多病,娇养在深闺中。陈守礼为她寻遍医师,却发现,因为霍侯有一宠姬身子弱,北方有些本事的名医全扎堆在雍州府里。
他的女儿因为体弱,双十年华未嫁,名唤:陈贞贞。
蓁姬当年为他挡下横梁才身受重伤,这医师,霍承渊不会相让。可陈守礼此番立下大功,一片慈父之心令人动容,霍承渊便允陈家小女随他回雍州养病。又因她的名字“贞贞”与“蓁蓁”音同,霍承渊思虑片刻,蓦然生出一个念头。
舞姬“蓁蓁”也许不够格做雍州府的主母,那……陈郡郡守之女呢?
把陈小姐从陈郡接到雍州,过一段时间后,发出消息,说陈小姐与霍侯的宠姬蓁蓁有几分相似,细查之下,蓁夫人竟也是陈郡郡守的女儿,当年战乱流落民间,因缘际会下才寻回。
“贞贞”、“蓁蓁”,连名字都这样相像,天生的姐妹。陈守礼不会拒绝霍氏这一门姻亲,而他的蓁姬也有了一个足够的身份,担得起雍州主母的位置,日后不必承受那些流言蜚语。
……
霍承渊思虑周全,难得显出几分少年意气,想以此事讨得宠姬欢心。但他又生性沉敛,不可能直白地说破。以蓁蓁的聪颖,从他说到陈郡郡守小女名唤“贞贞”,与她的名字同音时,便能猜出端倪。
霍侯志在天下,又怎会留意一个区区小女子的名字?
可现在蓁蓁心中正乱,没有像往常一样细细琢磨霍承渊的用意。她轻轻道:“那陈小姐也是个可怜人。君侯安心,妾会好生安置陈小姐,助您收复陈郡守的衷心。”
霍承渊神色一顿,不再提陈郡那一遭,淡道:“府里有母亲掌家,有丫鬟待客,你操什么心?早日养好身子才是正事。”
他随即掂了一把蓁蓁纤细的腰肢,微微皱眉,“太过纤弱,蓁姬,多用些膳食。”
他曾经爱极这一把纤秾合度的细腰,舞动时翩跹柔美,又不失柔韧。他的手掌能覆满她的大半腰侧,五指微拢,将那盈盈一握的弧度尽数攥住,她便成了他的掌中雀,再怎么挣扎也逃不出他的掌心。
他喜欢看她在他手中呼吸急促,颤作一团的样子,极大满足了男人的掌控欲和那点不可言说的快意。现在却觉得她过于瘦弱,怕一阵风吹来,把他的宠姬吹到天宫上去。
霍侯爱她这把细腰,蓁蓁也清楚他这点癖好。房中暖融融,她只穿了一层薄绫寝衣,他粗粝的掌心狎弄她敏.感的腰窝,蓁蓁颤了一下,不自觉往后退。
她细声细气道:“君侯,妾……妾今日身子不便,恐过了病气给您,不好侍奉。”
“要不,妾……妾用别的法子,给您纾解纾解?”
相比她的羞涩窘迫,霍承渊面沉如水,道:“我来找你又不是只有这档事,你好生将养,勿要多想。”
蓁蓁神情讪讪,心道他哪次回来找她不是为了这档子事?他外出动辄半年,军中军纪严明,他与将士们同吃同住,一身燥气回来全发泄到她身上,他回府那几日她几乎下不来榻,这回倒是装上正人君子了?
她心中暗啐,微微垂下头,面上一派柔顺,“是妾想岔了,谢君侯体恤。”
她的玉颈纤细修长,鬓边几缕黑发垂落,轻轻拂在莹白.精致的锁骨上,柔美动人。霍承渊几个月没沾荤腥,此时温香软玉再怀,又抱又蹭,他远没有蓁蓁看到的这般淡欲。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滚,克制地松开手中的柔软。
他道:“安心养病,有事遣人去前院寻我,我都在。”
霍侯日理万机,不可能整日陪着蓁蓁,他留了两刻钟便起身离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蓁蓁手抚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闭了闭眼,过了一会儿,扬声唤道:““阿诺。”
“叫小厨房重新做碗粥,多放些肉。”
事已至此,先用膳罢。
***
霍侯回府,怀疑有人暗害他的爱妾,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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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府邸。一时间雍州府众人噤若寒蝉,人人自危。昭阳郡主曾想偷偷把蓁蓁送走的消息也被抖落出来,霍承渊为此专程去向母亲请安,四周的下人被屏退,不知母子俩说了什么,昭阳郡主摔了房里最喜爱的汝州青釉细颈瓶,气得闭门不出,好几日不见踪影。
霍承渊雷厉风行,把雍州府翻了个底朝天,查出了两个安插在府里的细作,还有若干偷奸耍滑,中饱私囊的管事婆子,还是没有揪出来究竟是谁暗害他的蓁姬。府里众人苦不堪言,正正好,月前府内跑出去一个刺客。
君侯说有人要害蓁夫人,君侯定不会说错。府里揪不出来,那就是跑了。不管是不是,总要有人背这个黑锅,不如扣到刺客身上。人非圣贤,谁也禁不住这样查下去。
于是影七的通缉令遍布雍州城各地,蓁蓁也没想到最后竟发展成这样,心中不由生出对影七的担忧,那日她把她送到香山寺,她身上的伤势还没有痊愈,不知道出城没有。
蓁蓁心绪纷乱,但每日医师来问诊,流水般的补品送到宝蓁苑,不出半个月,她苍白的脸色逐渐变得红润艳丽,霍承渊自然而然歇在了宝蓁苑。
主君要睡他的姬妾,简直再合乎情理不过,蓁蓁避无可避,半推半就依了他,府里似乎恢复了以往的风平浪静。
霍承渊敏锐地发现,他这次回来后,蓁姬有些不对劲儿。
他一般在前院书房处理文公,往日蓁姬时常前来相陪,夜晚烛火摇曳,红袖添香,缓解他一日的疲乏。如今不仅人不来,只让丫鬟送一盅汤不说,那汤还不是她亲手所煲。
蓁姬温柔贤惠,夏日的消暑莲子汤,冬日暖身的姜汤,宴后的解酒汤……皆是她亲手操持。他怜惜她的腕骨有旧伤,多次劝止,她便让丫鬟送来,称是小厨房所做,他一口便尝了出来。
蓁姬一片真心,他面上劝阻,心中着实受用熨帖。她素来喜淡,而他的口味重,她做的汤并不符合他的胃口。他默不作声用完,偶尔夸赞一句“小厨房”的好手艺,看她羞涩地垂下头,浓密的眼睫轻轻颤。
如今送来的汤真是小厨房所做,比蓁姬做的更加鲜美,他却味同嚼蜡。他起初以为她大病初愈,又受了惊吓,府中那么多丫鬟婆子,他也并非贪那一碗汤,便唤她来相陪。
五次中有三次推拒,终于请来一次,人在他身边,却时常凝眉沉思,心思飞到了九霄云外去。
最让他不满的是在床帷之中,雪白修长的腿还盘在他的腰上,竟然敢走神。
霍承渊这回真有些恼怒,他什么都没说,闷声在蓁蓁这里连歇十余日。宝蓁苑彻夜掌灯,一夜叫五六回水,外面守夜的丫鬟从一开始的面红耳赤,到后来都有些不忍心。
君侯那般高大威武,仿佛一只手能把蓁夫人的纤腰折断,到后半夜,夫人哭都哭不出来了,着实可怜。饶是总以君侯宠爱为荣的阿诺,也不禁念叨君侯不知轻重,苦了夫人。
6. 第 6 章
深夜,鎏金香兽的嘴里散发出轻烟,缠缠绵绵地漾开。淡雅的香气混着房中浓重的麝香,丝丝缕缕,有种浓艳的旖旎风情。
在半明半灭的烛火中,一双满是红痕的雪白玉臂伸出帷帐,声音沙哑:“来人啊。”
“阿诺——”
蓁蓁累得连指尖都抬不起来,乌发黏湿在雪白绯红的颊侧,浓黑的睫羽上沾着细碎的湿意。
她把长发拢在一侧,沙哑道:“阿诺,汤。”
过了一会儿,阿诺端着托盘掀帘进来。蓁蓁不习惯人侍奉,也羞于旁人见她的身体,房内只留阿诺一个人伺候。
阿诺见惯了这等场面,轻车熟路把托盘放下,先打开窗子,露出一道小缝隙透气,接着拧干铜盆里的巾帕,给蓁蓁简单擦拭了脸颊和身体,然后端起巴掌大的白瓷小盅,递到蓁蓁面前。
霍侯独宠蓁蓁五年,蓁蓁的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自然是因为蓁蓁一直在喝避子汤。昭阳郡主本就看不贯蓁蓁这个迷惑长子的小狐狸精,不愿要一个从舞姬肚子里出来的孙儿。而蓁蓁曾身受重伤,医师说她身子亏空,且她的身量比寻常女子纤细,太早有孕,恐将来生产艰难。
霍承渊那时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当时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他志在江山,有没有子嗣对他而言没那么重要。而且他正是少年血气方刚的年纪,回府想亲近爱妾一番,假如蓁蓁有孕,就不便侍奉了。
在各方的考量下,蓁蓁一直喝着避子药,稀里糊涂直到现在。
她如往常一般,接过小盅一口灌下去,黛眉微微蹙起。
阿诺见状道:“怎么了夫人,可是这汤药太苦?奴婢给您取几块枣泥糕。”
蓁蓁摇摇头,她五年前身受重伤,再苦的药她都喝过,这不算什么,只是……
“今日这避子汤,味道和以往不同。”蓁蓁轻声道。
她这些年闲来无事,翻阅了府里的诸多藏书,那些之乎者也的典籍她看不懂,她多看山水杂记和一些医书,外加她自己“久病成医”,她对药材的味道很敏锐。
今日的避子汤,没有放红花。
阿诺闻言一脸茫然,“啊?这药是前院送来的,难道有不妥?”
雍州府以大花园为界,分前后两院。后院住女眷稚子,前院是霍承渊的居所。阿诺对蓁蓁入口的饭食很仔细,宝蓁苑设小厨房,平日别处送来的吃食根本不会出现在蓁蓁面前,可每晚的避子汤……是前院君侯所赐。
君侯总不会害夫人,而且阿诺也不敢不接前院送来的东西。阿诺想了一会儿,道:“兴许是那群医师改了方子,君侯每个月真金白银养着他们,总得有点用处。”
“奴婢明日去前院问问,夫人放宽心。”
小事一桩,连阿诺都没有放在心上,从前蓁蓁也不会当回事,可她回忆起往昔,自己心虚,竟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当年她奉命刺杀霍沉渊,那时他刚接任雍州侯不久,便展现出惊人的韬勇,整个人宛若一把出鞘的锋芒利刃,连续拿下渝州、吴郡和颍川,有直逼京师之意。她生性谨慎,看他眸光凛然,下盘沉稳,一看便知武艺非凡,便想先行蛰伏,再徐徐图之。
同行的十八性子急,在夜宴上直接动手,被霍承渊一掌击碎头骨,当场毙命,一身血肉被他拿去喂养他饲在笼中的猛虎。她愈发胆战心惊,不敢妄动,几个月后,她终于等到了机会。
霍侯生辰,将士们烹羊宰牛宴饮,她被叫去起舞助兴,而恰好,当日天干物燥,失火了。
一众人喝得醉生梦死,地上撒满了酒坛烈酒,烈焰卷着浓烟袭来,众人慌不择路四下逃窜,趁着乱成一团时,她猛然扑向霍承渊。
她那日献剑舞,而她手中拿的剑,是开过刃的。她孤注一掷,所有的心神全在他身上,全然没注意到头顶砸下来的横梁。
……
她和十八关系平平,但毕竟是曾经的同伴,想起她的惨状,蓁蓁至今心有余悸。她阴差阳错做了霍承渊五年的姬妾,最懂这个男人的脾性,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她不禁想,倘若有一日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他会怎么对她?
她这些日子心神不定,除了骤然恢复记忆的茫然,她在想,她该何去何从。
杳无音信五年,她如今的身份,定回不成“暗影”,主上……他不会再信任她。她引以为傲的功夫所剩无几,就像她曾经对影七所说,将错就错是最好的结果。
可她又时常忍不住想,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将来被戳穿了呢?他会怎么对她,会杀了她吗?就算没有被戳穿,她在他身边始终战战兢兢,杯弓蛇影。
譬如方才,他那么狠,啃咬她的脖颈,她恍惚以为他要把她弄死在榻上。如今避子汤有异,她又想是不是有人要毒死她。
“夫人?”
听到阿诺的声音,蓁蓁回过神来。她苦笑着摇头,心想这大抵是她小人之心,霍侯怜爱他的“蓁蓁”,又怎会害她。
她道:“罢了,君侯军务繁忙,我已不能助他,更不该给君侯添麻烦。”
红花虽避孕,毕竟用多了伤身。霍承渊曾多次叫医师改良方子,务必不能伤了蓁姬的身子,她喝的避子汤红花味越来越淡,这回说不定改用其他温补的药材。
蓁蓁暂时不再想这碗避子汤,她艰难地抬起手臂,轻抿一口温茶缓解口中的涩意。过了一会儿,她问道:“几更了?”
阿诺利落地把窗户的缝隙重新关严实,回道:“回夫人,已过三更。”
“天晚了,您赶紧歇息。”
平日里这个时辰,蓁蓁是断然歇息不了的,霍承渊歇在宝蓁苑,没有人敢不长眼地打扰君侯春宵。今夜是二公子霍承瑾遣人来唤,说有要事禀报。
昭阳郡主共育有二子一女,当年她遭老侯爷的姬妾打压,生女时难产,唯一的女儿一直体弱多病,病恹恹养着到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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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夭了,只剩下霍承渊和霍承瑾两兄弟。霍承瑾今年十八,还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霍承渊对唯一的胞弟宽厚,也只有承瑾公子敢从宝蓁苑喊人。
霍承瑾是男子,不会时常流连后院,蓁蓁对他的印象不深,只觉得是个聪颖毓秀的少年。兴许是受了其母昭阳郡主的影响,他不太看得上她的这个迷惑他兄长的狐狸精,平日见面对她淡淡,疏离地称一声“蓁夫人”。
日子久了,蓁蓁知道霍承瑾对她的不喜,主动避开他。一个君侯的宠姬,一个君侯的胞弟,两人本也没什么交集,井水不犯河水。这次霍承瑾把霍侯叫走,蓁蓁还要感激他。
——霍承渊近来不知道发什么疯,她的腰快断了。
感受着身下的黏腻,蓁蓁本想叫侍女烧盆热水,她清理身子后再歇息。可她太疲累了,天色了也太晚。这些日子因为她一个人,把府内搅合得天翻地覆,连素来宽厚的老祖宗也对她颇有微词,蓁蓁明日还要去荣安堂一趟,请安谢罪。
顺便提醒一下老祖宗,美人乡英雄冢,君侯的心思应该放在宽广的天地之中,而不是一身蛮力全使在她这个小女子身上,她快遭不住了。
思虑再三,蓁蓁重新躺回软枕里,缓缓阖上眼眸。
“好,熄灯罢。”
阿诺依言剔去烛芯的余烬,房门关闭,室内一片昏暗。蓁蓁累极了,很快陷入沉沉的梦乡。
***
和睡得香甜的蓁蓁不同,霍承渊正在兴头上被打断,尽管是他的胞弟,他脸色依旧不大好看。
“说罢,什么急事,竟等不到明日。”
书房里,霍承渊大马金刀地斜靠在红木圈椅上,他方才沐浴过,身上随意披了一件乌黑烫金的宽松锦袍,襟口微敞,慵懒中透着股睥睨的桀骜。
霍承瑾看见他颈侧的红痕,眸光闪了一下,他微微垂下头,先行请罪:“愚弟知错,请兄长责罚。”
霍承瑾有着一双和兄长如出一辙的凌厉凤眸,但他年纪尚小,面容白皙,鼻梁秀挺带着几分柔和,更显少年的清隽秀气。
霍承渊冷哼一声,道:“我不是母亲。”
有事说事,他不吃他装巧卖乖这一套。
霍承瑾少而聪颖,尽管功夫不如兄长卓绝,但他多思善虑,谋略无双,小小年纪已是霍承渊的左膀右臂,掌后方粮草的调度筹算,未有半分差池。
霍侯严苛,承瑾公子宽仁,这俩兄弟一个红脸一个白脸配合得当,霍承瑾在军中颇得人心。这世上恐怕也只有昭阳郡主把霍承瑾当成涉世未深的少年。
霍承瑾被兄长直言戳破,也不在意,温声道:“小弟当真知错了。今夜来打扰兄长,却有要事相禀。”
霍承渊撩起眼皮看他,霍承瑾知道这是兄长耐心告罄,随即不再卖关子,道:“兄长可记得月前从府中跑出去的刺客?”
他倏然扬唇一笑,“不负兄长重望,人,我抓到了。”
7. 第 7 章
霍承渊神色不变,淡声问:“抓到了,审出来了么?”
朝廷的,江南的,各方势力都往他雍州派过细作刺客,抓到人不稀奇。这些刺客忠心耿耿,让人头疼的是撬开他们的嘴,他们背后的主子想干什么。
霍承瑾摇摇头,那刺客虽是个女流,嘴巴严得紧,审不出来,不过……他得到了更有用的消息。
他缓缓道:“我雍州府守卫这般森严,竟叫一个受伤的刺客在府里藏身数日,她还逃了出去。”
“我抓到她的时候她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说来也巧,兄长,你猜我在她身上发现了什么?”
不等霍承渊开口,少年从怀中抽出一块霞红色的绣帕,绸缎面料凝着柔润的光泽,帕角绣有一枝疏梅,墨枝瘦劲,红萼缀金,看着精致又华贵。
霍承瑾笑了笑,眼中却无一丝笑意。他意味深长道:“兄长,如若我没有猜错,这应当是蓁夫人的绣帕。”
雍州生产不出这样精致的绸缎,这是江南余杭的浮光锦。而江南是吴氏的地盘,那是和霍氏隔江相望的仇敌,雍州城几乎没有浮光锦,寥寥几匹,全在霍侯府中。
府里女眷不多,这等鲜亮的颜色,别说老祖宗,就连昭阳郡主也不会用,府内有资格用得上,且喜爱梅花之人,只有蓁蓁。
霍承渊扫了一眼那方绣帕,看向霍承瑾,沉声警告:“阿瑾,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他一眼就看出来,那确实是蓁蓁的绣帕。
他也明白,霍承瑾是什么意思。
当年蓁蓁被横梁砸中失去记忆,说不出前尘往事,他派人去查,只能查到蓁蓁是附近一小郡献上的舞姬,当时战乱频仍,等他查到的时候那个小郡已经换了郡守,前任郡守死无对证,查不到蓁蓁的出身底细。
起初霍承渊也曾怀疑过,她是不是哪方派来的细作,假意救他,图谋甚大。他把蓁蓁放在身边,也有隐隐的监视之意。
他试过她很多次,把她扔到没有锁笼的猛虎前,在她面前大剌剌摆上雍州城的布防图,卧在她膝上毫无防备地熟睡……多番试探,她没有任何图谋,只是一个普通的,失去记忆的弱女子。
如若不是他竭力救治,她受那么重的伤早死了。她失忆也经雍州城最好医师诊治过,确实颅内有淤血不通。他逐渐对她放下戒心,而且在一来二去的试探中,他的目光不自觉停留在她身上。
蓁姬貌美,这点无可辩驳。
她聪颖,教她读经籍,一点就透。
她柔顺懂事,说话轻声细语,把他侍奉得妥妥帖帖。
最重要的是,她爱慕他,待他一片真心。
……
一个舞姬而已,想要就要了,这对霍侯来说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今五年过去,蓁蓁在他身边温柔小意,不曾做过半分有损侯府之事,霍承渊早就不怀疑她了,可因为她的出身,昭阳郡主日日刁难,连胞弟承瑾也时常提醒,以为此女来历不明,居心叵测。
一个是生母,一个是胞弟,杀伐果断的霍侯也颇为无奈。他揉了揉太阳穴,道:“阿瑾,蓁姬是我的房中人,你总盯着她,不妥。”
一方绣帕而已,那刺客藏身府里,偷了蓁蓁的绣帕也说得过去,他不想承瑾总找蓁蓁的错处,母亲和二弟越是挑剔针对,他反而更加怜惜蓁蓁。
日后见人心,他们都不知道蓁姬的好。
霍承瑾到底年少,听见兄长这么说,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儿,即刻扬声道:“兄长,我绝无此意!”
身为小叔,盯着兄长房里的姬妾确实不妥。霍承瑾急切地对霍承渊解释,脸色惊得发白,霍承渊哼笑一声,随意地摆摆手。
“罢了,不提这个,你还有什么事,一并说了罢。”
霍承瑾看着不以为意的兄长,他几欲说出口,动了动唇,最后把话吞到肚子里。
除了这一方绣帕,还有那刺客身上的伤。霍氏原是地方豪强,祖上马匪出身,世代打打杀杀,有祖传的金疮秘方,治外伤见效极快,那刺客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俨然用了他们霍氏的金疮药。
她那药也是偷的?雍州府精挑细的守卫个个是瞎子、聋子,目不视物,耳不听声不成!
霍承瑾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浮躁之气。他少而聪颖,即使知道这是极大的把柄,但此时兄长刚从那女人的温柔乡里出来,明显不是一个好时机。
小不忍,则乱大谋。
霍承瑾在心中默念,衣袖下的双手反复攥紧松开,过了一会儿,他的脸色恢复平静,低声道:
“此事是我莽撞,兄长恕罪。”
“那刺客是我抓的,一事不劳二主,便由我继续审讯罢。"
霍承渊颔首同意,他不会因为这点琐事拂了胞弟的面子。此时夜深人静,兄弟俩都不是聒噪话多的性子,两人相顾无言。霍承瑾看着面前桀骜不羁的霍承渊,忽然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味道极淡,如空谷幽兰,又似是草木的清香,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
是那个女人身上的香味。
妖姬!
霍承瑾眸光微沉,他垂下头,昏暗的烛光下,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道:“夜已深,我便不叨扰兄长,告辞了。”
“站住。”
霍承渊的指骨轻扣桌面,声音淡淡,“东西留下来。”
霍承瑾仿佛后知后觉,匆忙把那块霞红色的绣帕递给霍承渊,像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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烫手的山芋。霍承渊被他这副样子气笑了,道:“出息。”
长兄如父,他们的生父如今已经去了,霍承渊作为兄长,难免要为胞弟打算。
他思虑片刻,缓缓道:“并州侯有几个女儿,长得还算眉目清秀,我叫人带给你,做晓事用。”
他此番用了整整四个月,生生把并州困死投降,如今派雍州军驻守在并州,却没杀并州侯。
还是那个原因,刀剑利刃能攻下城池,却不能打下人心。那些旧臣处理起来麻烦,不如留着恩威并施。
现在并州侯一家老小都在雍州,名为远客实为俘虏,既能牵制他在并州的旧部,又体现他霍侯的胸襟气度,两全其美。只是并州侯虽捡回一条命,作为俘虏,日子自然不像从前那样舒坦。
譬如现在,曾经千娇百宠的千金小姐,也只是给霍承瑾做“晓事”用。自古成王败寇,霍承渊并不觉得有何不妥,那女人出身名门,也不算辱没了胞弟。岂料霍承瑾脸色一僵,脱口而出:
“我不要!”
他俊秀的脸上气得泛红,语气恼怒,“兄长自己留着享用吧,不用操心我。”
说罢连礼都来不及行,步履匆忙地离开。
霍承渊刚从蓁姬的香闺里出来,自然看不上这侯那侯的女儿。他此时眉心微蹙,倒不是恼怒霍承瑾的无礼,而是在想,阿瑾今年已满十八,对女人……怎么一点儿不开窍?
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
霍承渊的眉心越皱越紧,彻底打消了再去找蓁姬温存一番的念头。他独坐良久,扬声吩咐道:“来人。”
“寻个医师,明日给二公子诊诊脉。”
***
这脉最后到底没有诊上,医师差点被脾性温良的承瑾公子打出来。
霍承渊的军务十分繁忙。他原本打算在开春返程,因为蓁姬病重提前折返。打下并州后的一众事宜,譬如清点粮草兵器,整编降卒,安抚百姓,论功行赏……等,杂事繁多,比正经打仗还要繁余,现在加上胞弟霍承瑾的“讳疾忌医”,他没那么多心力花在女人身上。
他这几日常宿在书房和府衙,蓁蓁终于能歇一口气。结果还没好好养上两天,阿诺说漏了嘴,说月前藏在府中,后来逃出去的那个刺客,终于抓住了!
“承瑾公子亲自审讯,听说……还是个女刺客吶。”
此时两人正在围炉煮茶,阿诺手捏一把小巧精致的银壶,给红泥小炉上的瓷壶里添泉水。上面摆放着几个黄橙橙的橘果,炉火噼里啪啦烧着,映衬着蓁蓁娇美的脸庞。
闻言,蓁蓁浓密的睫毛骤然颤动,颇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阿诺,“你说什么?女……刺客?”
难道是影七?
8. 第 8 章
蓁蓁心中惊疑,影七不是暗影中身手最好的,但一身轻功出神入化,她给她用过上好的伤药,亲自把人送到人烟稀少的香山寺,按照她的推测,影七应该早就出城了。
怎么又被捉了?
“是呐,竟然个女流之辈。”
阿诺重重点头应和,她活泼话多,又因为是蓁夫人跟前的侍女,府里大小管事都敬她的三分,她的消息很灵通。
她兴致勃勃地给夫人分享闲闻佚事,道:“听说那女人还会飞檐走壁,本事大着呢。”
“不过纵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出咱们雍州的天罗地网。承瑾公子把人关在府里审问,我听寒松苑的小姐妹说,她们日日听到那女刺客的惨叫声,大半夜,可渗人了。”
阿诺说得煞有其事,蓁蓁的心情越发沉重,听阿诺的话风,擅飞檐走壁,八成是影七。
霍承瑾为何把影七关在府里审讯?
雍州府内虽设有地牢,但府中主要是霍氏大大小小的主子们的居住之所,并不适合审讯,老祖宗吃斋念佛,也不宜见血腥,雍州府的地牢多供临时关押。影七还府中逃出过一次,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再把影七关在府中。
蓁蓁隐隐察觉出了不对劲儿,感觉前面似乎有猎人布好陷阱,正虎视眈眈,看哪个蠢笨的猎物跳下去。
她轻轻转动手中的瓷盏沿儿,轻声道:“胡说,寒松苑和地牢一个在南一个在北,怎会听见那刺客的惨叫声。”
寒松苑是侯府二公子霍承瑾的居住之所,就算是霍承渊,也不会在他的寝居提审犯人。
阿诺一放饵就上钩,急忙辩驳,道:“奴婢没有胡说!听说那女刺客干系重大,承瑾公子亲自提审,这些日子松寒苑血腥味儿冲天,奴婢好几个小姐妹都来寻我,说……说不想在寒松苑侍奉,问我有没有门路。”
下人也分三六九等,谁不想摊上个好脾气的主子?在雍州府里最舒服的莫过于荣安堂,长辈身边的猫儿狗儿都比旁处的更尊贵些,可老祖宗用惯了身边的老人,荣安堂不好进。昭阳郡主脾气大,动辄责罚打骂,君侯威严杀气重,定力差一点儿的看见君侯便瑟瑟发抖,何谈侍奉。剩下最好的地方,只有良善的蓁夫人和温雅的承瑾公子处。
承瑾公子俊秀温和,有些“上进”的侍女更喜欢寒松苑而非宝蓁苑。这次霍承瑾亲自审讯,白皙修长的手指沾染血腥,她们这才知道,除去他清隽的皮相,承瑾公子骨子里和君侯一样阴鸷残忍,不愧是兄弟。
还是个少年,怎么能想出那么多折磨人的酷刑呢?
现在她们看承瑾公子就双腿发软,比威严的君侯都吓人。不少人偷偷找门路,生怕这翩翩少年有什么阴私的癖好,性命不保。
……
阿诺竹筒倒豆子,什么都跟蓁蓁说。蓁蓁心不在焉地用指尖轻滑杯沿儿,心头浮现那个清隽疏离的少年。
她有她识人的法子,霍承瑾是个白皮芝麻馅儿的人物,但也不至于有那种见不得人的癖好,他一反常态,定有所图。
他想做什么?
蓁蓁细细思虑一圈,最后竟恍然发觉,霍承瑾极有可能冲她来的。
他知道了有人帮影七逃出雍州府,守株待兔,为的就是揪出她这个“内贼”!
蓁蓁一口饮下茶水,泉水煮出来的茶甘冽香甜,还加了她喜欢的梅花,她此时却无心品鉴,略显焦躁地抿着唇。
事情……有些棘手。
就算她猜到霍承瑾的“阳谋”,明晃晃的套子摆在这里,她该钻还得钻。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影七死在她面前。
还是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阿诺说承瑾公子手段酷烈,第一天就拔了那刺客的十指指甲。
她闭了闭眼,过了片刻,她抬手轻抚额头,轻声道:“阿诺,我有些头痛,唤医师来。”
***
身子刚养好的蓁夫人又病了,这次不像上次那样浑身发热,是头痛。
头痛这个病有点说法,不像外伤、发热那样看得见,摸得着,这玩意儿跟心悸差不多,只能靠经验老到的医师诊断。医师们最怕高门大户的女眷得这种病,即使诊出来脉象稳健,并无病症,只要病人说疼,那你就是诊不出来的庸医废物,诉苦无门。
因此这种病,一般能诊出来的便照例开方,诊不出来便有“受惊”、“郁结于心”等万金油的说法,再开些温补的方子,日后那些夫人小姐们不管是为了争宠还是构陷,都与医师无关。
蓁蓁因为五年前头部受过重击,颅内有淤血,她的头痛没有人怀疑,就连医师也恍惚觉得是不是自己医术不精。开了两次方子后,蓁蓁依旧没有好转。
霍承渊近来住在府衙里处理并州琐事,没功夫时常往返府邸和衙门,日日派出亲卫问询,最后实在没招了,曾经在蓁蓁高热惊厥时请来的巫师提过一嘴:
“兴许府邸哪里有煞气,冲撞了贵人。”
好巧不巧,这话传到了老祖宗耳朵里。老祖宗本就信佛,觉得霍氏如今人丁凋零,是祖上打打杀杀的业报。她每日吃斋念经,时常布施灾民,也是为了化解长孙征伐的孽果。
府里能有什么煞气?不就是霍承瑾抓了一个刺客,放在院里酷刑审问。杀生不虐生,此行有违天道,这说不定便是上苍的警示。
蓁蓁没有出面,老祖宗便把霍承瑾招到荣安堂,直言要不把那刺客杀了,要不好好审问,总之不许在府中用酷刑折磨。
……
霍承瑾冷着脸从荣安堂出来,正好碰上袅袅婷婷,裹在一团白绒大氅里的蓁蓁。
蓁蓁远远瞧见他,弱柳扶风地朝他福了身,细声细气打了声招呼。
“承瑾公子安好。”
霍承瑾眯起凤眸上下打量她,她今日绾了个垂挂髻,只簪一支莹白的珍珠簪,绸缎般的乌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衬得那张脸娇美明艳。
他缓缓走到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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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眸光避过她的脸,声音带着少年的沙哑,“蓁夫人。”
两人身份使然,平日里没有太多接触,加上蓁蓁知道霍承瑾不大看得上她,两人打过招呼、过了面子情后,便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了。蓁蓁想绕开他,却发现霍承瑾挡在她面前,少年身高清瘦,比她还要高出一头,不再是曾经的孩童。
她垂下浓密的眼睫,轻启朱唇,“承瑾公子有何贵干?”
“我不是兄长,收起你那狐媚做派,对我没用。”
霍承瑾压低了嗓音,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那刺客已经招了,你得意不了多久。”
蓁蓁面色不改,“承瑾公子在说什么?妾听不懂。”
她相信影七,而且假如影七真的招供,他何必在府里搭台子唱这出大戏,他在诈她。
霍承瑾知道这女人素来狡诈,不跟她争这番口舌之快。他冷冷道:“以为搬出祖母我便无可奈何?那刺客只要一天在我手里,你们只能任我宰割。”
“蓁夫人,且走着看罢。”
蓁蓁没有回他的挑衅,她微微仰头,看着少年清隽的侧脸,忽然问道:“承瑾公子,妾身自入府以来,自诩安分守己,从不逾礼半步,甚至还曾照拂过公子一二,公子为何——”
为何偏偏跟她过不去?
“够了!”
不等她说完,霍承瑾厉声打断她,“你闭嘴,不准提!”
不提便不提,蓁蓁也不是挟恩图报之人。霍承瑾平日眼高于顶,看不上她便罢了,如今把影七折磨得凄惨。身为暗影的刺客,尽管知道总有这么一天,蓁蓁也难免对霍承瑾心生怨怼。
她深深看了霍承瑾一眼,轻巧地绕过他,转身离去,空留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盘旋萦绕。霍承瑾的指节绷紧,竟鬼使神差般地抬起手,指尖堪堪触到那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骤然清醒似地放下,倏而烦躁地松了松衣襟。少年眉眼阴沉,和人前的温润公子判若两人。
身后跟着的护卫过了一会儿才敢现身,低声问:“公子,那刺客已有死志,您准备如何处置?”
霍承瑾转身,冷冷道:“吊着。”
他不会叫她死。
这妖姬来历成谜,居心叵测,如今又和一个刺客有牵扯,他绝不能放任这样一个女人留在兄长身边。
***
在老祖宗的施压下,霍承瑾没有再在府内用刑。蓁蓁本以为他要揪自己的破绽,会继续把影七关在府邸,诱她上钩,谁知霍承瑾剑走偏锋,直接把影七送到了雍州的衙狱中,蓁蓁身为女眷不好出门,她虽让影七暂时免受皮肉之苦,却救不得她。
多等一日,影七便多一日的危险。权贵们视人命如草芥,没有人会在乎一个区区刺客的死活。蓁蓁沉思许久,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挽起衣袖,亲手煲了一盅鲜美的乌鸡人参菌菇汤。
她乘着软轿,前往霍承渊处理公务的地方,雍州府衙。
9. 第 9 章
诸侯各自为政,倘若说霍承渊是北方的土皇帝,雍州城便是“京都”,城中的府衙自然是执掌一方军政的“金銮殿”了。霍承渊平日在府衙处理军务政务,另有掌司税收、户籍的官员小吏若干,各方来投奔的能人志士等,雍州府衙占地广袤,坐落于城郭地势偏高的北侧,横亘半条街巷,气势恢宏。
身着冷锐兵甲的守卫守在衙门口,所有人须凭令牌出入府衙。蓁蓁从前经常深夜来此相伴,给君侯红袖添香,是以远远看见侯府的软轿,还有蓁夫人跟前那个柳眉杏眼的活泼侍女,守卫颇为客气地颔首,甚至没有盘查的打算。
阿诺嘴甜晓事,熟稔地打了声招呼,把令牌拿出来示意,笑盈盈道:“哥哥们职责所在,按章程办事即可,夫人素来明理,不能乱了规矩。”
出示令牌而已,蓁蓁又不是没有,她的存在已经过于扎眼,她平日行事低调谨慎,不叫人抓住错处。
予人方便,守卫自然报之桃李,告知君侯正在议事厅和诸位大人议事。蓁蓁一点就透,没有遣人通禀,自顾自去了霍承渊平日休憩的东暖阁中。
她过了晌午出府门,直到夕阳西下,金辉彻底漫过房顶飞翘的檐角,霍承渊才堪堪忙完政务。
他阔步踏入东暖阁,抬眼便看见蓁蓁静倚在窗前,夕阳的余晖温柔地笼罩在她身上,发丝睫羽浸着朦胧的光。
“君侯。”
蓁蓁从怔愣中回神,敛衽起身,缓步迎上前去。
“听闻君侯近来军务繁忙,连每日膳食都来不及用。”
如往常一样,蓁蓁伸出手,给霍承渊松解烦闷的衣襟,服侍他换上柔软便利的宽松锦袍,一边轻声劝慰道:
“社稷重,黎元重,可在妾身眼里,都不如君侯的身子重要。”
“快些用膳罢。”
霍承渊弓马娴熟、擅征伐,却着实没多少耐心处理案牍庶务,这几日批示杂务正烦,这时候蓁蓁过来,说着叫人熨帖的话,如同一缕清风,瞬间抚平了他心头的躁意。
他扫了一眼案几上的梨木雕花食盒,道:“下人送就行了,何须你亲自跑一趟。”
蓁蓁笑了笑,双颊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嗔道:“妾记挂君侯,莫非还来错了?”
她有一双极其漂亮妩媚的眼眸,乌黑明亮,顾盼生辉,望着人的时候有种缠绵深情的感觉。霍承渊冷峻的眸色倏然柔和,大掌包裹住她柔软的手,语气难得温柔。
“好好好,是我失言,蓁姬莫气。”
蓁蓁默默扫了他一眼,低头服侍他用膳。在霍侯身边服侍五年,蓁蓁简直太了解这个男人的脾性,他真是天生当皇帝的命格,喜怒不形于色又口是心非,他喜欢什么从来不明说,要靠你去猜。
譬如方才,他虽怜惜她不辞辛劳跑一趟,但若真依他所言,日后只遣丫鬟来送,他又不痛快。
君侯不痛快,所有人都别想痛快。蓁蓁深谙这个道理,事事顺着他。这边霍侯时隔多日又喝上了爱姬亲手煲的汤,心情大悦,不吝称赞道:“还是蓁姬的手艺合我心意。”
“火候精妙,甜淡相宜……嗯,竟还入口温热。”
蓁蓁浓密的眼睫忽然颤了一下。这汤在府里的小厨房做出来,再大老远装在食盒里拎过来,其实早该放凉了。在来时的路上,她把汤盅贴身焐着,他如今才入口温热。
这是她多年以来的习惯。
当年老侯爷战死得太突然,霍承渊以一己之力担负起雍州军的重任。外人只看到霍侯少年英才,不知道他私下里的勤勉辛苦。早晨天不亮就起身习武,晚上看兵书三更未歇,还得镇压那些欺他年少的老臣。短短数日,整个人清减削瘦,棱角冷冽如削。
他忙得几乎没有时间用膳,她心中不忍,便时常往返府邸和衙门,日日给他送膳食。寒冬凛冽,膳食容易放凉,她便焐在怀中,以体温暖热。
她当时清楚地知道,她全仰仗着霍承渊对她的宠爱,她该让他怜爱她多一点,再多一点。可看着他嶙峋的脸庞,她什么心思都没有了,只想让他多用几口膳食。
十六岁的“蓁蓁”纵有些无伤大雅的小心机,她也是真的钦慕霍侯。
……
蓁蓁的心蓦然有些沉闷。她今日来……有所图谋。如若此刻她“不经意”透露出这个小秘密,她应该会更加顺利。
她的呼吸起起伏伏,话到舌尖,又被她硬生生咽回去,指尖攥得发紧。
她终究没有开口。
***
尽管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霍侯沉溺一舞姬的美色,非大丈夫也。其实霍承渊并非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君,相反,他对待军机政务十分勤勉。
美人轻声细语,温香软玉在怀,两人用过晚膳后,他却直接叫蓁蓁回府,自己则留下来处理那些令人头痛的繁琐庶务。蓁蓁不肯走,温声道:
“妾身在府里,心中始终记挂惦念,不如留在这里陪陪君侯。”
“妾虽才疏学浅,帮不上君侯,不过研磨添茶的活儿总做得,君侯莫要嫌妾身蠢笨。”
蓁蓁素来温顺体贴,好不容易开次口,霍承渊总不好拂了她的面子。而且她这些日子病恹恹,先是发热,后又莫名其妙头痛,看着羸弱,体态纤瘦,出府走走也好。
得了霍承渊的首肯,蓁蓁就这样留在了衙门里。
她极有分寸,白日各位大人在府衙中议事司政,她从不外出打扰,一个人静静待在君侯休憩的东暖阁中,消息不灵通的都不知道蓁夫人在此,只觉得近日君侯脾气温和了些,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训斥责罚。
待到夜间,霍承渊处理公务多久,蓁蓁便陪他多久。有时候他忙起来忘了时辰,蓁蓁给他披上衣裳,纤柔的手指揉按他的太阳穴,提醒他早点歇息。
真到歇息的时候,两人是分房睡的,这其中有缘由。
霍承渊初得蓁蓁时,还是个血气方刚少年,初尝情.事。而蓁蓁那时也只是一个颇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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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爱的姬妾。姬妾,说白了就是玩/物,唯一的用途便是取悦主君,霍承渊想怎么来怎么来,百无禁忌。
年少轻狂,他一寸寸抚.弄过蓁姬雪白柔韧的身体,两人干尽荒唐事。可这世道对女人不公,对男人来说是一桩风流韵事,对女人就是狐媚惑主,祸国妖姬。
恰逢昭阳郡主一心想着她那天家荣光,要霍承渊娶朝廷的贞宁公主为妻,霍承渊那时已有问鼎天下之意,断然回绝。于是流言甚嚣尘上,等传到霍承渊耳朵里,已经被好事者传得曲折离谱。
霍侯为了身边一舞姬出身的宠妾,公然和朝廷对抗。
霍侯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宠姬一句话,屠了一座城。
那宠姬身娇体软,一把杨柳细腰甚得霍侯怜爱。
那宠姬其实是狐狸精转世,身上带有魅香,专程引诱男人。看那英雄如霍侯,也挡不住魅惑,常常在军帐,甚至车舆里宠幸。
……
越说越离谱,把霍承渊都气笑了。但他即使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人天生便喜欢旖旎离奇的故事,他堵不住天下的悠悠众口。而且那传言并非全是杜撰,有些荒唐事,比如营帐、车舆……他得认。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霍承渊后来才明白这个道理,他越发沉稳持重,对待蓁蓁也从一开始的“宠爱”到如今的爱重,无论两人在府中怎么缠绵恩爱,在外,顾念她的名声,他鲜少再碰她。
蓁蓁心中明白他的珍重,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蓁蓁”花了五年的时间焐热了霍侯冷硬的心,她如今却要利用他的信任,他的爱惜。
可有些事,她不得不为之。
***
梆子声过了三更,正是夜深人静时,蓁蓁蓦然睁开眼眸。今日诸位将领论功行赏,宴饮达旦,绕是霍承渊千杯不醉的酒量也有些微熏,她服侍他喝过解酒汤,已然睡下。
她轻轻打开房门,身轻如燕,迅速消失在黑夜里。
她日夜伴在霍承渊身侧,府衙的地形图早已了然于心,此时正是衙狱换防的间隙,只有两个守卫。她右手腕虽废了,这些年刻意练习左手,身为曾经暗影的首席刺客,有功夫底子在,她知道哪里能一击毙命,击杀区区两个守卫不在话下。
蓁蓁如是想。夜凉如水,周围一片静谧,只能听见冷风的呼啸声,倏然,蓁蓁蓦然一顿,停下了脚步。
她警惕地观察四周,月光浸过枯枝,落下一地蜿蜒的碎影,没什么不妥,只是……太安静了。
她前几日晚上还能听见鸟雀震翅的声音,如今,连声夜枭的啼叫声也无。
她凝起黛眉,悄然捏紧袖中的匕首。
……
与此同时,雍州衙狱内,牢房的地上还算干净,刑架上绑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两个男人坐在另一侧的暗隔中,窥视着牢房中的一切。
一个是清隽秀美的承瑾公子,另一个身形高大,冷冽俊美,竟是本应“醉酒熟睡”的霍承渊,霍侯。
10. 第 10 章
阴暗的烛火明明灭灭,显得牢房更加阴暗逼仄。霍承渊撩起眼皮,看向一旁神情莫测的霍承瑾。
“这便是你要请我看的大戏?”
霍承瑾微微一笑,道:“兄长稍安勿躁,且耐心等一等。”
作为霍承渊的左膀右臂,承瑾公子智谋卓绝,在军中有“玉面郎君”之称。他既抓到了蓁蓁的把柄,便一定会趁着这个机会,彻底把蓁蓁摁死。
这在兵法上叫乘胜追击,斩草除根。
不论那女人有多狡黠,她在意那个刺客,而那个刺客在他手里,这便是他最大的底气。今天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倘若他是那个女人,一定会选在今日动手。
他会在兄长面前,亲自揭穿她的真面目,然后……
他忽然顿了一下,即将把那女人踩入尘埃的快意倏然消散,霍承瑾心中有一瞬的茫然。
那个女人是旁人派来的细作,是祸国妖姬,是乱家之源,不仅魅惑了他英明神武的兄长,还……还恬不知耻地引诱他。
他该杀了她。
这是细作的宿命。在雍州发现的所有细作刺客都难逃一死,甚至为了震慑,还会把尸体吊在城楼上,威慑其背后的主人。
她也会死么?
以兄长暴戾的脾气,枕边独宠五年的宠姬竟是内贼,定不会轻饶。可……可是她虽身份有异,也许还没来得及动手,也或许是所图甚大,这些年,她确实没有做出什么危害侯府的举动。
侍奉兄长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是不是该在兄长暴怒时,出手保她一命?
他与她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只是看不得她整日引诱兄长。祖母说过,上苍有好生之德,他没想要她的命,最好把她远远送走,一辈子离开雍州的地界,别让他见到她。
少年的心性不定,曾经那么想把蓁蓁摁死,如今功成在即,反而有些犹疑。霍承瑾紧抿薄唇,白皙的面容微微沉下去,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嗯,还是一刀杀了干净。
怀着无比矛盾的心绪,少年和兄长端坐在牢房的暗室内。沙漏一点点流逝,外面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等待猎物跳下来。
从三更到五更,天上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雄踞一方的霍氏兄弟整整守了一夜,一夜平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
翌日清晨,蓁蓁轻扣霍承渊的房门,被管事转告君侯不在,便让阿诺把食盒放下,她等君侯一同用早膳。
正巧,霍承渊和霍承瑾一前一后从牢房里出来。兄弟俩一个冷峻一个清隽,皆是不俗的相貌,两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君侯这是去哪儿了?怎这般……疲乏?”
蓁蓁看着霍承渊凤眸下的淡青,面露惊讶,道:“昨夜宴饮达旦,歇一天也无妨,君侯何须如此勤勉。”
霍承渊有每日早起习武的习惯,她这话的意思是以为霍承渊起了大早,练功夫去了。
霍承渊俊美的面容黑沉,他闭了闭眼,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样的蠢事,他不可能对蓁蓁开口。
蓁姬体贴柔顺,自然是君侯说什么,她信什么。她不疑有他,忙上前握住他粗粝厚茧的大掌,轻声道:“君侯的手好冷,快进来暖暖。”
“妾今日也醒得早,闲来无事,小火煨了盘栗子羹,君侯赏个脸,尝尝好不好吃。”
蓁蓁眼里只有霍承渊,过了好大一会儿,似乎才看见后面还有一个清冷少年。
“承瑾公子也在。”
她微微敛起笑意,淡道:“承瑾公子也没用早膳?不如一道入席,妾身来侍奉左右。”
霍承瑾袖下的手指攥紧,这个女人贯会装腔作势,她侍奉?兄长连她向母亲请安都舍不得,他多大的脸叫兄长的宠姬侍奉。
昨夜被摆了一道,既没有当面戳穿蓁蓁,又辜负了兄长对他的信任。霍承瑾第一次被人这般愚弄,少年还没有其兄喜怒不形于色的气度,他忽然道:“蓁夫人。”
“昨夜三更,你缘何出门?”
蓁蓁闻言一脸茫然,“出……出什么门?我昨日困倦,戌时左右就睡了。”
“承瑾公子在说什么胡话?”
霍承瑾咬紧后槽牙,道:“你撒谎。昨日你定然——”
“够了。”
霍承渊叫停这场闹剧,他抬眼看了一眼霍承瑾,沉声道:“回去,闭门思过三日。”
说罢看向蓁蓁,朝她颔首示意。
“蓁姬坐下,随我一同用膳。”
两相对比,优劣已分。霍承瑾冷笑一声,这次是他技不如人,他认。他没有再开口为自己辩驳,狠狠转身而去。蓁蓁昨晚差点中了他的圈套,此时见这小子受罚吃瘪,正欲开口,吹吹所谓的“枕边风”,落井下石一番,抬头撞入霍承渊狭长幽深的凤眸。
他的眸光锐利如刀,沉沉压下来,仿佛能看透人心。
她惯用的讨巧手段,滚到舌尖的话,忽然都说不出来了。
……
霍承渊缄口不言,这一顿早膳用得沉默压抑。
至于蓁蓁,昨晚她本要趁夜色去救影七。身为暗影的首席刺客,她接手的任务无一失手,除了剑法凌厉,更重要的是蓁蓁的谨慎与细心。
晚间万籁俱静,夜枭栖鸦等展翅跃动的声音十分明显,稍有一点风吹草动便有可能暴露位置。每次她夜间截杀,都会提前蛰伏在暗处,把那些扁毛畜生处理掉,确保万无一失。
昨晚,同样安静地太过分了。
成败往往取决于微厘之中,靠着这份细心与警觉,蓁蓁多次死里逃生。她察觉到不对,没有任何犹疑,当机立断折返回去,前后不过一刻钟,她敢确信,没有人看见她。
蓁蓁把昨夜的场景在心中捋了一遍又一遍,确信没有留下蛛丝马迹。她稍微放心,小心翼翼看向霍承渊。
她轻声问:“妾……是不是说错话了,还是做错了什么事?请君侯明示。”
他忽然变得冷淡,叫她心里忐忑难安。
霍承渊摇摇头,他接过侍女递上的锦帕拭手,回道:“胡思乱想。”
他声音温和,没有发怒的迹象,还宽慰了两句,“我方才在想事。你身子不好,趁这几日天色回暖,多出来走走。”
“不要整日闷在房中。”
蓁蓁低声应诺,心道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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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做贼心虚,杯弓蛇影。他待她如此体贴,她却……
最后一次。
蓁蓁敛下睫羽,暗自下定决心。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影一为主上出生入死,早该死在五年前的大火中。
等她把影七救出来,世上再无“影一”,只有“蓁蓁”。
***
恼人的霍承瑾被罚禁闭,霍承渊庶务缠身又对她无比信任,一日夜里,蓁蓁终于找到了机会,打晕狱卒,趁夜潜入牢房。
牢狱里阴冷潮湿,角落的杂草也仿佛散发着血腥之气,蓁蓁看着刑架上血肉模糊的人影,咬紧牙关,颤抖着手解开她身上的枷锁。
“阿七?”
她轻轻拂开遮挡她面颊的枯干长发,女人面颊削瘦,唇色青白,颊上遍布纵横的狰狞鞭痕,进气多出气少,真的是影七。
“阿七,阿七?快醒醒。”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青瓷瓶,倒出两颗丹药喂给她,过了一刻钟,影七艰难地撩起眼皮,看着和牢房格格不入的蓁蓁,神色恍惚。
“你——嗬——”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
蓁蓁匆忙打断她的话,急速道:“一路往东走,城东桂花巷的巷口,沿街第一家马氏包子铺,你去那里,自会有人接应你。”
不到万不得已,蓁蓁也不想走这步棋。
诸侯割据,各大势力盘桓交错。除了明面上派出来的刺客细作,诸侯也会埋下暗桩。多隐藏在熙熙攘攘的市井之中,不做任何动作,不打探任何消息,甚至不需要每年联络,就如同普通的市井小贩,很难被人察觉。
埋一个暗桩动辄数年,代价巨大,且通常只能用一次,用之即废,诸侯只在最关键的时刻动用它,马氏包子铺便是朝廷在雍州的暗桩。
当年刺杀霍侯危险重重,天子把埋在雍州城暗桩告诉她,叮嘱如若不成,就算废了所有在雍州的暗桩,也要她活着回来。
可惜……影一失去了记忆,什么都忘记了。
没有更多的时间留给蓁蓁伤春悲秋,她冷静地布置好一切,影七安静地伏在她怀中,过了一会儿,她的丹田中涌现一股热浪,是蓁蓁方才用的药生效了。
影七撑着手臂颤巍巍起身,蓁蓁想扶她,被她轻轻避开。
她哑声道:“影一,你恢复记忆了,是么。”
虽是疑问,影七语气笃定。因为“蓁夫人”不会唤她“阿七。”
巧言善辩的蓁蓁顿时语塞,看着眼前身受酷刑的昔日同僚兼挚友,她动了动唇,最后轻轻“嗯”了一声,缓缓垂下眼睫。
她想起来了,可是她还是选择留在雍州。她背叛了她,背叛了主上。
影七释然一笑,此刻她身上鲜血淋漓,笑起来却格外洒脱不羁。
她喃喃道:“想起来也好。我们之中你最勤勉,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这么多年的苦练,却把那一身俊俏的剑法忘了,多可惜。”
她艰难地抬起手臂,想最后一次触碰蓁蓁的脸颊,手抬到空中,看见蓁蓁绸缎般的乌发和莹白的面容,又自惭形秽般地悄然放下。
她道:“这次……又给你添麻烦了。”
11. 第 11 章
当日蓁蓁把影七送到香山寺,她身上的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以她的身手,本应能混出城。
她躲在香山寺的后山里,准备离开之际,听见了两个小沙弥忧心忡忡地闲叙,说雍州府的蓁夫人病了,病得极重,兴许这回就不行了。
蓁夫人前脚来香山寺寻住持针灸,后脚回去就病了,要真出了什么事,等君侯回来,不会拿他们香山寺开刀吧?
影七越听越心惊,她刚走蓁蓁就“病”了,莫非因她之故,蓁蓁被发现了身份?
她如今身有旧伤,失去记忆,连那个传闻中待她怜惜的霍侯也不在雍州。影七思量再三,放弃了出城的机会,她想伺机潜入府邸,确认蓁蓁安然无恙。
是因亦是果,兜兜转转如同一个圆,反而又拖累了蓁蓁。
蓁蓁看着眼前血肉淋漓的影七,勉强地扯出一个苦笑,道:“阿七,你别这样说。”
即使她并没有做错任何事,甚至几次三番相救。多年以来的潜移默化,她下意识将霍承渊和“蓁蓁”视若一体,影七如今这般凄惨,罪魁祸首是霍承渊。
她亦对她有愧。
影七没有蓁蓁这样细腻的心思,这次却开窍般地明白了她的歉意,她爽朗一笑,反过来宽慰道:
“从暗影出头的人,什么苦没吃过,这区区皮肉之刑,影一,你小瞧我了。”
乱世之中,不乏流离失所的孤儿。暗影培养刺客极为严苛,几百个里面能挑出一个堪堪能用的可造之才,其余坚持不住的早死在乱葬岗了,皮肉之苦,对她们来说实在不算什么。
她在后齿里藏有见血封喉的砒霜,实在不行也能咬舌自尽,她轻功好,总想博上一博,因而生生受了这酷烈的刑罚。
蓁蓁已经恢复了从前的记忆,她知道影七说的是真心话。可她被娇养的太久,阿诺衷心耿耿,连绞梅花的小剪都不舍得让夫人碰,生怕割伤了蓁夫人雪白娇嫩的肌肤。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蓁蓁在暗影时受过比这更严重的伤,一声不吭,如今却不忍心多看影七一眼。
优柔寡断,心慈手软,杀手的大忌,她早已做不成昔日的“影一”。
蓁蓁敛眉苦笑,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阿七,这是最后一次,别再回来了。”
霍承渊狠戾多疑,假如再来一次,她不知道有没有把握再把影七救出来。
她把怀中的丹药塞给影七,迅速把人护送至府衙的角门前,低声道:“我不能离开太久,记住了,桂花巷口第一家,马氏包子铺。”
“阿七,保重。”
在丹药的作用下,影七逐渐恢复力气,足够她走到桂花巷。她深深看了蓁蓁一眼,道:“保重。”
“蓁夫人。”
……
府衙的守卫玩忽职守,不久前抓到的刺客又又又跑了!禀至君侯处,原以为君侯会勃然大怒,前去通禀的小将双腿发抖,甚至提前交代好了家中事务,没成想君侯只是微微一顿,头也不抬道:
“玩忽职守的狱卒依律处置。至于那刺客,跑了就再抓,用得着本侯吩咐?”
君侯积威深重,他有着上位者惯有的毛病——迁怒。那刺客几次三番逃脱,原以为今日不会善了,小将恍恍惚惚从君侯的书房里出来,一脸劫后余生的茫然。
“就……就这样,过去了?”
他不可置信地询问同僚,同僚白了他一眼,道:“蠢。”
“这几日……那位在,君侯心情好,脾气也好了不少,你小子撞大运了。”
小将回忆方才,君侯正在批阅折子,寒眸锐利,气势逼人,不像心情很好的样子。
同僚看他魂不守舍,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兄弟,别想那么多。君侯怎么吩咐,我等依令行事即可。”
因霍承渊好征伐,雍州军的铁蹄所过之处尸横遍野,外人也因此以为霍侯横征暴敛,外加“蓁夫人”的名声远扬,一个穷兵黩武,爱美人的男人,很容易被人扣上“昏君”的名头。
传言虚虚实实,只有真正在霍侯手下效命过的才知冷暖。君侯赏罚分明、智勇双全,绝非一个只知道打仗的莽夫,他们只需听候吩咐行事,君侯自有用意。
小将想了一会儿,点头叹息:“也是。君侯的心思,哪儿轮得到我等小喽啰猜来猜去,君侯怎么说,我等怎么办就是。”
“谢了兄弟。”
同僚顺势道:“别口头谢啊,近日又来了一批投奔的门客,其中有两人名声颇大,不好怠慢。我想休沐两天,你替我值守罢。”
小将:“嘿,兄弟你真不客气……”
***
跑了一个刺客,对侯府女眷来说是件天大的事,但放在霍承渊堆积如山的案牍上,连拿出来被诸位大人商议的资格都没有。那刺客如泥牛入海不见踪影,下面的人继续依令缉捕,可偌大的雍州城被通缉的人多了去,她也没什么特别。
霍承渊没有特意问询,更不会有人不长眼地把这桩无头案报上去,刺客风波逐渐风平浪静。直到开春,地面屋檐的积雪缓缓融化,料峭的寒风也不似从前那样迎面刺骨,并州的一并琐事有了头绪,雍州大大小小的官员小吏才稍得片刻闲暇。
之前君侯都留在府衙彻夜掌灯批文,谁敢吃了雄心豹子胆回去歇着?
霍承渊也知这段时日披星戴月,辛苦诸位大人,一连放了十日的休沐,双倍奉银,连底下的狱卒都有赏赐,雍州上下一片欢欣鼓舞。
此后霍承渊无须日日宿在府衙,蓁蓁也回到了她的宝蓁苑。影七的到来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河流,尽管泛起一阵涟漪,终究归于平静。
雍州府近来有两件事。
其一是老祖宗执意回涿县老宅颐养天年。如果没有刺客,按脚程算,她老人家现在早已到了涿县。现在正是春和景明的好时机,老祖宗欲启程返乡,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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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承渊拦了下来。
因昭阳郡主不得老侯爷宠爱,连带着霍承渊霍承瑾两兄弟也过得辛苦,当时侯府远没有现在这样清静。多亏老祖宗深明大义,慈祥仁爱,庇护了年幼的小狼崽,才有今日雄霸一方的霍侯。
霍承渊对祖母敬重,一心侍奉祖母终年。涿县和雍州相距千里,且涿县贫瘠苦寒,吃穿用度都比不上雍州,他不放心祖母归去。
其实要蓁蓁说,老祖宗已经到了这把年岁,什么荣华富贵都是浮云,遂了老人家的心意最重要。可霍承渊固执己见,昭阳郡主也在一旁帮腔,老祖宗仿佛府中的定海神针,她走了,昭阳郡主心里慌。
几番拉扯,老祖宗走也不是,不走又实在思乡,此事便胶着在此。关乎老祖宗,蓁蓁劝说也只能点到即止,这不是她能插手的事。
而另一件事,便和蓁蓁有关了。
经过两个月跋涉,陈郡郡守的小女陈贞贞乘着马车,摇摇晃晃到了雍州。
陈小姐如传言的那般体弱多病,初到雍州府便受不住舟车劳顿病倒了。而那时候蓁蓁每日在衙门给庶务缠身的君侯添衣奉茶,无暇顾及。照看远道而来的客人,自然落在了昭阳郡主头上。
昭阳郡主虽脾性暴烈,毕竟是雍州府的主母,她比谁都操心长子的天下霸业,因此对陈郡小姐十分礼遇。陈小姐病好后向昭阳郡主请安示好,知书达理,名门闺秀,甚得昭阳郡主喜爱。
昭阳郡主膝下曾养过一个女儿,也是娘胎里带来的体弱多病,养到四岁便夭了,难免对同样身弱的陈贞贞移情怜惜。一来二去间,两人不似寻常主客那般客气疏离,昭阳郡主时常把陈小姐叫到身前,诉说苦闷,排遣寂寞。
自从霍承渊掌权,昭阳郡主处死了老侯爷一众姬妾后,自此扬眉吐气,她能有什么寂寞苦闷?无非就是宝蓁苑有个小狐狸精,日日不敬长辈,魅惑长子,挑拨他们母子关系,居心叵测!
人和人之间的缘法微妙,昭阳郡主性烈如火,偏偏陈贞贞觉得郡主娘娘行事直来直去,爽朗磊落。因此还没有见过蓁蓁,从昭阳郡主的口中,她认定蓁蓁是一个矫揉作态、工于心计,魅上惑下的阴柔女子。
更何况她来了这么久,身为君侯的妾室不好好留在府中侍奉姑婆,却跑去君侯处理政务的地方作妖,陈贞贞是真正的名门千金,心中鄙薄她这种狐媚做派。
蓁蓁在霍承渊身边这么多年,什么异样的眼光,流言蜚语,她见识多了,要是在意早把自己气死了。连手握万千兵马的霍侯都不能改变人心中的偏见,她何苦出力不讨好,不如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
蓁蓁闭门谢客。陈贞贞毕竟是客人,她心中再鄙夷这个无礼的妾室,也不能无缘无故上门挑衅,那便招笑了。因此两人井水不犯河水,最多昭阳郡主和陈贞贞私下里说说小话,传不到蓁蓁耳朵里,也无伤大雅。
打破这份平衡的,是雍州侯府的主人,霍承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