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磨大人不会养孩子》 第1章:被珍藏的月光 万世极乐教的教主大人,童磨,今晚觉得有些无聊。 信徒们的祈愿翻来覆去无非就是那几样:祈求财富、祈求健康、祈求逝去的亲人能往生极乐。他坐在华丽的莲花座上,用金色的折扇支着下巴,七彩琉璃般的眼眸里空无一物,脸上却挂着完美无瑕的、悲悯众生的微笑。 啊,人类的欲望真是既纯粹又无趣呢。他漫无边际地想,像糖果,甜是甜,但吃多了总会腻的。要不要去找无惨大人汇报一下近期的工作呢?虽然可能会被斥责“无聊”…… 就在这时,一丝与众不同的“气味”顺着晚风,若有若无地飘入了他的感知。 那并非寻常的血肉香气,而是一种……更为清澈的,带着某种坚韧生命力的东西。像在沉闷的、充满香火气的殿堂里,突然注入了一缕山涧清泉的气息。 “嗯?”童磨发出了一个轻快的音节,身影倏忽间便从莲花座上消失,只余下几片虚幻的冰晶缓缓飘落。 他循着那气息,很快来到了教会外围一片静谧的竹林。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破碎的光点。而在林间小径上,一个身影正踉跄着奔跑。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襁褓。她的发髻散乱了,几缕青丝被汗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粗布的和服上也沾满了尘土与草屑,甚至还能看到些许暗红的痕迹。她跑得气喘吁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艰难,眼神里充满了被追捕的惊恐与绝望,但紧紧护住怀中婴儿的手臂,却稳得像磐石。 童磨站在竹梢,月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朦胧的光晕,他低头俯瞰着。 真美啊。 他心想。不是皮囊的美,虽然他从不否认自己对美丽事物的偏好,而是那种在绝境中迸发出来的、如同绷到极致的弦一样的力量感。她怀里的那个小生命,气息也微弱却顽强,像风中残烛,却又固执地燃烧着。 有趣。太有趣了。 比聆听一百个信徒的忏悔还有趣。 就在这时,竹林另一端传来了粗鲁的男声和苍老的咒骂。 “……找到那个贱人!居然敢偷跑!” “还有我的孙子!必须把孙子抢回来!” 女子听到声音,脸上血色尽失,她下意识地将怀中的襁褓抱得更紧,环顾四周,似乎想找一个地方躲藏,但四周除了竹子,空无一物。绝望如同潮水般漫上她的眼眸。 童磨眨了眨眼。啊,是经典的追逃戏码。他看过人类的话本,通常这种时候,英雄该登场了。 虽然他并非英雄,但……他今天很想扮演这个角色。 于是,在那对凶神恶煞的母子——一个举着棍棒的粗壮男人和一个叉着腰、面容刻薄的老妇——即将抓住女子的前一刻,一道身影轻飘飘地,如同羽毛般落在了女子身前,恰好隔开了她与那对母子。 “晚上好呀。”童磨转过身,对着惊魂未定的女子露出了一个极尽灿烂温和的笑容,七彩的眼眸在月光下流转着非人的微光,“这位夫人,看起来你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 琴叶,也就是那逃亡的女子,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呼吸一窒。眼前的男子有着超越凡俗的俊美面容,穿着华贵无比的教主服饰,笑容温暖得像冬日的太阳。但不知为何,那双奇异的眼眸,让她心底本能地升起一丝寒意。可眼下,她已无路可走。 “他……他们……”她声音颤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明白了。”童磨善解人意地点点头,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面向那对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而有些愣神的母子。 “你们好,”他依旧用那种欢快的语调说道,“打扰别人夜晚散步,可不是什么礼貌的行为哦。” 那男人反应过来,怒喝道:“你是什么人?少管闲事!她是我老婆,怀里是我儿子!这是我们家的家事!” 老妇也尖声附和:“对!这贱人偷了家里的钱要跑!我们是来抓她回去的!” 童磨用折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可是,这位夫人看起来并不想跟你们回去呀。万世极乐教教导我们,要尊重每一个人的意愿哦。” “什么狗屁极乐教!”男人暴躁地挥了挥棍子,“快让开!不然连你一起打!” “唉。”童磨轻轻地、似乎很是惋惜地叹了口气,“看来言语是无法沟通了。真遗憾,我本来不想动用武力的。” 他的话音未落,男人已经怒吼着冲了上来,棍子带着风声砸向童磨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 琴叶惊恐地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撞击声没有传来,反而是一声轻微的、像是冰晶碎裂的“咔嚓”声。 她颤抖着睁开眼,看到了让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根粗壮的棍子,在距离童磨面门还有几寸的地方,被一层突然出现的、薄薄的冰壁挡住了。不仅如此,冰冷的寒气顺着棍子迅速蔓延,瞬间将其冻成了一根冰棍,并且还在向男人的手臂蔓延。 男人吓得怪叫一声,猛地松开了手,后退几步,看着童磨的眼神如同见了鬼。 “妖……妖怪啊!”老妇也尖叫起来。 童磨却像是做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用扇子掩着嘴,轻笑起来:“放心,只是让你们冷静一下的小把戏而已。现在,可以好好听我说话了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那对母子就惊恐地后退一步。 “我看这位夫人和她的孩子,与你们缘分已尽。”童磨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从今天起,她们就由我,万世极乐教教主童磨,接管了。你们有意见吗?” 男人和老妇已经被这超自然的力量吓破了胆,哪里还敢有意见,只会拼命摇头。 “很好。”童磨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用折扇指向他们,“另外,关于你们刚才对万世极乐教出言不逊的事情……” 他顿了顿,七彩的眼眸微微眯起,那完美的笑容里,终于渗出了一丝非人的冰冷。 “为了以示惩戒,就请你们……永远地忘记今晚,以及她们的存在吧。” 折扇轻挥,两道细微的冰晶粉末如同被引导般,精准地没入了那对母子的眉心。两人眼神瞬间变得空洞,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陷入了沉睡。 做完这一切,童磨才转过身,重新面对琴叶,脸上又挂回了那副悲天悯人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存在只是幻觉。 “解决了哦,夫人。”他语气轻快,“以后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你了。” 琴叶看着眼前这个笑容灿烂、手段却诡异莫测的男子,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她不知道自己是才出狼窝,又入虎口,还是真的遇到了救赎。但眼下,她确实无处可去了。怀中的伊之助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不安,小声地哼唧起来。 童磨的注意力立刻被那小小的襁褓吸引了。他好奇地凑近了一些,歪着头打量着:“这就是你的孩子吗?他看起来……很精神呢。”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那婴儿的脸颊,但手指在即将触碰到时又停住了。他看了看自己苍白修长、指尖锐利的手,又看了看婴儿娇嫩的皮肤,若有所思地收了回来。 “这里风大,不适合小宝宝久待。”童磨非常自然地说道,仿佛照顾婴儿是他的专长,“跟我回教会吧,那里有温暖的房间、柔软的被褥,还有热乎乎的牛奶哦。” 牛奶?他其实不太确定教会里有没有,但立刻让信徒去准备不就行了? 琴叶看着他真诚(至少看起来是)的眼神,又感受了一下怀中伊之助的微凉体温,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孩子的担忧压倒了一切。她咬了咬下唇,深深地低下头:“多……多谢教主大人救命之恩。琴叶……感激不尽。” “琴叶?”童磨念着这个名字,笑了起来,“很好听的名字。像琴声一样清脆,像树叶一样充满生机。很适合你。” 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那么,琴叶夫人,请随我来吧。欢迎来到万世极乐教——一个能让你获得真正安宁的地方。” 回程的路上,童磨并没有使用他那鬼魅般的速度,而是陪着琴叶,慢慢走在洒满月光的山路上。他甚至刻意放慢了脚步,迁就着抱着孩子、身体虚弱的琴叶。 他一边走,一边用他那把金色的折扇,兴致勃勃地指着沿途的风景介绍。 “看那边,那棵松树据说有三百年的树龄了哦,很多信徒向它许愿都很灵验呢。” “啊,小心脚下的石子,抱着孩子要格外注意安全。” “很快就要到了,看,能看到教会的屋顶了。” 他的话语轻松又自然,仿佛他们不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追逐,而是在进行一场愉快的夜间散步。琴叶紧绷的神经,在他这种近乎“话痨”的安抚下,竟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些许。 当宏伟而静谧的万世极乐教建筑群出现在眼前时,几个负责夜间巡逻的信徒正好经过。他们看到教主大人深夜带着一个抱着婴儿、衣衫狼狈的陌生女子回来,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讶。 童磨却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惊讶,非常自然地吩咐道:“去准备一间最舒适、最温暖的客房,再准备一些热乎的、适合产妇和婴儿的食物和用品。要快。” “是!教主大人!”信徒们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下,匆匆去准备了。 然而,在他们离开时,窃窃私语还是顺着风飘了过来。 “那位夫人是……?” “还抱着孩子……难道是教主大人他……?” “少胡说!不过……你看教主大人对她那么温和……” “莫非是……少教主?” “少教主?”这三个字清晰地钻入了琴叶的耳朵,她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抱着伊之助的手臂都僵硬了。她慌忙想要解释:“教主大人,他们误会了,我……” “嗯?误会什么了?”童磨却转过头,脸上带着纯然的不解,随即又恍然大悟般,用扇子轻轻一敲额头,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啊,你说‘少教主’吗?没关系哦,他们喜欢怎么猜就怎么猜吧,很有趣不是吗?” 他凑近了一些,七彩的眼眸里闪烁着孩童般恶作剧的光芒,压低声音说:“而且,这样不是能省去很多麻烦的解释吗?以后你就安心住下,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就好。” 家? 琴叶怔住了。这个字眼对她而言,已经太过陌生和奢侈。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毫无阴霾、行为却处处透着诡异的教主,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终于睡得安稳的伊之助,心中五味杂陈。 眼前似乎并非坦途,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童磨将琴叶安置在了一间宽敞明亮、布置雅致的房间里。柔软的榻榻米,温暖的熏香,以及信徒们迅速送来的热汤、饭食和婴儿所需的奶水、布巾,一切都周到得超乎想象。 他甚至还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琴叶小心翼翼地给伊之助喂奶,时不时发表一些“育儿见解”。 “他的胃口真好呢,以后一定会长得很强壮。” “啊,他打嗝了!需要我帮他拍拍背吗?我看书上说这样有效。” 在他伸出手之前,琴叶已经熟练地完成了这一动作。 等到一切都安顿好,伊之助吃饱喝足再次沉沉睡去,窗外天色已经微微泛白。 童磨站在房间门口,准备离开。 “好好休息吧,琴叶。”他微笑着说,“白天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们。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门外的信徒就好。” “教主大人,”琴叶跪坐在榻榻米上,郑重地向他行了一个大礼,“您的恩情,琴叶永世不忘。” 童磨看着她低垂的、白皙的脖颈,和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那种“有趣”的感觉再次升腾起来。他确实救了她,但他很清楚,自己并非出于纯粹的善心。他只是……想将这份独特的“美丽”和“有趣”,收藏在自己的领地里,慢慢观赏。 “不必言谢。”他的声音依旧温柔,“能让你获得安宁,便是我的极乐。” 他轻轻拉上了房门,将静谧的空间还给了这对母子。 走在空旷的回廊上,童磨的心情前所未有地愉悦。他甚至轻轻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 今天真是收获颇丰。不仅找到了一件如此有趣的“收藏品”,还顺便观看了一场精彩的人类戏剧。 他回到自己的静室,却没有丝毫睡意。鬼不需要睡眠。他坐在窗边,看着天际那轮逐渐淡去的月亮,眼前浮现的却是琴叶在月光下那双充满惊恐与坚韧的眼眸,以及她怀抱婴儿时,那种仿佛拥抱着全世界般的姿态。 “家……”他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字眼,七彩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纯粹的迷茫。 那是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他从未真正拥有过,也从未理解过。 但是,看着琴叶和那个叫伊之助的婴儿,他忽然觉得,或许……尝试着去理解一下,也会是一件非常、非常有趣的事情。 就像在漫长的、无聊的永恒里,终于找到了一本封面精美、内容未知的全新话本。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翻开下一页了。 第2章:万世极乐教的清晨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精致的窗棂,洒在榻榻米上时,琴叶醒了。 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她以为自己还在那个噩梦般的家里,耳边即将响起婆婆尖利的咒骂或是丈夫沉重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却触碰到了一个温暖、柔软、带着奶香的小小身体。 伊之助。 她的心瞬间落回了实处。记忆纷纷涌来——竹林的逃亡,那个如同月下神明般突然出现的男子,以及这间温暖舒适得不像真实的房间。 她低头,看着儿子在晨光中睡得红扑扑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一种久违的、名为“安宁”的情绪,如暖流般缓缓浸润了她几乎冻僵的心脏。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醒孩子。房间很大,布置典雅,角落里甚至还摆放着一盆新鲜的绿植。昨夜信徒们送来的东西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几套干净的女式和服,料子比她过去穿过的任何一件都要柔软。 她换好衣服,梳洗完毕,伊之助也恰好醒了。小家伙没有哭闹,只是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像绿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柔的叩门声。 “琴叶夫人,您醒了吗?教主大人吩咐我们送早餐来了。” 琴叶连忙应了一声,拉开房门。只见门外站着两位低眉顺目的女信徒,手里端着丰盛的食盒:热腾腾的白粥,几样精致的小菜,新鲜的鱼,甚至还有一碗专门给产妇准备的、散发着甜香的红豆汤。另一人则端着一小碗温热的、适合婴儿的米糊。 “这……太丰盛了,谢谢你们。”琴叶有些受宠若惊。 “夫人不必客气,这是教主大人特意吩咐的。”女信徒恭敬地回答,将食物在房间内的小几上摆放好,便安静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特意吩咐……”琴叶喃喃自语,心情更加复杂。那位教主大人,救了她,给了她栖身之所,还如此周到。可他身上那种时而温柔时而冰冷的气质,总让她心底存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无论如何,眼下她和伊之助是安全的,这就足够了。她坐下来,先小心地喂伊之助吃了些米糊,看着儿子满足地挥舞着小拳头,她才开始享用自己的早餐。食物的味道很好,是她许久未曾尝过的、安稳的味道。 与此同时,教主大殿后的静室内。 童磨正听着信徒的例行汇报,内容无非是今日前来祈愿的信徒人数,捐献的香火钱等等。他看似听得认真,脸上挂着标准的慈悲微笑,但眼睛却时不时地飘向窗外,聚焦在远处那间客房的方向。 “……另外,按照您的吩咐,已经为琴叶夫人和小公子准备了最优质的牛乳,会每日按时送去。”信徒最后补充道。 “嗯,很好。”童磨的扇子轻轻敲击着掌心,忽然问道,“她……看起来怎么样?休息得好吗?” 信徒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教主会关心这种细节,连忙回答:“回教主大人,夫人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小公子也很精神。” “精神吗?那就好。”童磨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挥了挥手,“下去吧,今日若无大事,不要来打扰我。” 信徒退下后,静室里恢复了安静。童磨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他发现自己有点静不下心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他得到了一件新奇无比的玩具,明明已经放在了自己的收藏室里,却还是忍不住想去看看,去摆弄一下,确认它是否还在那里,是否依然那么“有趣”。 他决定遵从自己的心意。 于是,当琴叶刚刚收拾好餐具,正准备抱着伊之助在房间里稍微活动一下时,门外又响起了那个熟悉又独特的、带着点欢快语调的声音。 “早上好呀,琴叶。昨晚休息得如何?” 童磨依旧穿着那身华美的教主服饰,手持金色折扇,笑容满面地出现在门口,仿佛他只是偶然路过。 “教主大人!”琴叶连忙躬身行礼,“托您的福,我们休息得很好。非常感谢您的款待。”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童磨走了进来,目光首先就落在了琴叶怀里的伊之助身上。 伊之助似乎对这个色彩鲜艳、还会动的人形生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挥舞着小手,嘴里“啊、啊”地叫着,甚至试图伸出小手去抓童磨垂下来的衣带。 童磨好奇地凑近,眼睛几乎要贴到伊之助脸上,仔细地观察着:“他在动呢。表情也很丰富。人类幼崽的生存模式,真是奇妙。” 琴叶看着他那近乎研究标本的眼神,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温和地回答:“是的,伊之助很健康,也很活泼。” “伊之助?”童磨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很有力量感。像山里的小动物一样,生命力顽强。”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是可爱的小动物。” 这个比喻让琴叶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这位教主大人的思维方式,果然异于常人。 童磨看到她的笑容,微微一怔。晨光中,琴叶褪去了昨夜的惊恐与狼狈,露出了原本清丽柔和的眉眼。这一笑,如同春风拂过静湖,漾开浅浅的涟漪,温暖而真实。 和他那经过精密计算、只为达成某种效果的“完美笑容”完全不同。 他感觉自己的“数据处理器”似乎卡顿了一下,一种微妙的、难以解析的情绪波动一闪而过。他将其归类为“对美丽事物正常欣赏程度的提升”。 “咳,”他清了清嗓子,转移了话题,目光转向房间的布置,“这间屋子还满意吗?如果缺什么,或者觉得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已经非常好了,什么都不缺。”琴叶真诚地说,“这里比……比我以前住的地方,好太多太多了。” “那就好。”童磨用扇子抵着下巴,环视四周,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一直待在房间里会很闷吧?要不要我带你和伊之助在教会里逛一逛?熟悉一下环境。毕竟,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家”这个字眼再次从他口中说出,让琴叶的心轻轻一颤。她看着童磨那双似乎不含任何杂质、只是纯粹发出邀请的眼眸,点了点头:“好……好的,麻烦您了。” 于是,万世极乐教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奇景。 他们至高无上的、被信徒视为人间神佛的教主大人,竟然亲自陪着一个抱着婴儿的陌生女子,在教会的庭院和回廊间漫步,甚至还时不时地充当起了解说员。 “看,那边是主殿,信徒们通常在那里祈祷。不过现在人有点多,我们不过去了,免得打扰他们。” “这边是藏书阁,里面有很多书,嗯……虽然大部分可能有点无聊。” “这个庭院里的池塘,夏天会开满莲花哦,很漂亮的。是我用……嗯,特殊方法培育的,花期很长。” 他的介绍时而清晰,时而含糊,但态度始终热情。沿途遇到的信徒们无不目瞪口呆,然后慌忙躬身行礼,眼神在琴叶和伊之助身上偷偷打量,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看,是那位夫人……” “教主大人亲自作陪……” “果然身份不一般啊……” 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琴叶被看得有些窘迫,脸颊微红。童磨却似乎毫不在意,甚至对那些猜测的目光报以更加和煦的微笑,仿佛在默认着什么。 走到一处阳光正好、视野开阔的缘侧,童磨停了下来。 “在这里坐一会儿吧,这里的阳光很好,适合小宝宝。”他非常自然地建议道。 琴叶从善如流地坐下,将伊之助放在自己身边的软垫上,让他自由活动。伊之助对广阔的空间和温暖的阳光显得很兴奋,努力地试图翻身,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婴儿语”。 童磨坐在琴叶旁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把自己隐没在走廊的阴影里。他看着她温柔地注视着孩子,时不时伸手帮伊之助调整一下姿势,防止他滚下缘侧。阳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和纤细的脖颈,几缕发丝在光线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庭院树木的沙沙声,和伊之助稚嫩的哼唧声。 一种……平静的感觉。 童磨很少体验这种感觉。作为鬼,作为教主,他的世界充斥着信徒的欲望、无惨大人的命令、战斗的渴望以及永恒的……无聊。如此纯粹、安宁的时刻,对他而言是陌生的。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坐着,好像也不错。比听那些千篇一律的祈愿有趣,也比思考如何获取更强的力量来得……舒适。 “他以后,会成长为什么样子的人呢?”童磨看着努力想够自己脚趾的伊之助,突然问道。 琴叶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充满母性光辉的温柔笑容:“我只希望他能健康、快乐地长大。成为一个善良、正直的人,不用像他母亲一样,经历那么多苦难。” “善良……正直……”童磨重复着这两个词,眼神里带着纯粹的疑惑,“那样会活得比较辛苦吧?人类的世界,弱肉强食才是常态哦。” 他的话语直接而残酷,却基于他数百年来对人类的观察。 琴叶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或许吧。但正因为世界不够好,才更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成为一个好的人,哪怕只是让这个世界变好一点点。”她抬起头,勇敢地迎上童磨那双非人的眼眸,“教主大人您创立万世极乐教,不也是为了引导人们向善,脱离苦海吗?” 童磨眨了眨眼,随即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笑容:“啊,说得对呢!引导众生走向极乐,正是我的职责所在!” 他的笑容无可挑剔,话语也冠冕堂皇。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所谓的“极乐”背后,是何等的虚无。不过,此刻他并不想深究这个问题。他看着琴叶那双清澈的、带着希望的眼睛,觉得这种“希望”本身,也是一种很美丽的、值得收藏的东西。 伊之助似乎终于够到了自己的脚丫,开心地放进嘴里啃了起来,发出满足的“呜呜”声。 童磨被他的动作吸引,再次凑近观察,好奇地问:“他在吃什么?脚趾的味道很好吗?” 琴叶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连忙解释道:“不是的,教主大人。这个年纪的宝宝,喜欢用嘴巴来探索世界,抓到什么都想放进嘴里尝一尝。” “探索世界?”童磨若有所思,“原来如此。人类幼崽的学习方式真直接。” 他看着伊之助,突然也学着的样子,伸出自己苍白修长的手指,作势要往自己嘴里放,然后停在半空,歪着头问琴叶:“是这样吗?” 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纯真的、模仿的神情,与他教主的身份和强大的力量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这个画面实在太过突兀和滑稽,琴叶终于彻底放下了紧张,笑得肩膀都微微颤抖起来:“不……不是这样的,教主大人。您不需要学这个……” 童磨看着她开怀的笑容,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虽然他并不完全明白笑点在哪里,但他能感觉到,琴叶此刻的笑容,比之前那些礼貌的、带着感激的微笑,要真实和生动得多。 他喜欢这种生动的笑容。 室外阳光温暖,微风和煦,缘侧上,抱着婴儿的美丽女子笑得眉眼弯弯,旁边坐着色彩绚烂的教主,虽然他身体在阴影里。可这一幕,也如同画卷般,定格在了万世极乐教这个平凡的清晨。 童磨心想:看来,把这件“收藏品”带回来,果然是个无比正确的决定。她带来的“乐趣”,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多得多。 而这份乐趣,正悄然地一丝丝地,渗透进他空无一物的心房,如同阳光融化坚冰,虽然缓慢,却持续不断。 他开始期待,接下来的每一天了。 第3章:红豆汤与冰莲花 日子如同万世极乐教庭院里的那条浅溪中的流水一样,平静而温润地向前流淌。 从琴叶和伊之助到来之后,教会这片看似神圣宁静的水面上,就开始漾开了一圈圈充满烟火气的涟漪。 琴叶并非习惯于一味接受馈赠的人。身体稍微恢复,她便开始尝试着做些什么来表达感激,或是至少让自己感觉并非完全无用。她主动向负责厨房的女信徒提出帮忙处理一些简单的食材,或是帮忙浆洗一些不太重要的织物。起初信徒们惶恐不已,连连推拒,但在琴叶温和而坚持的态度下,加之童磨似乎对此乐见其成,便也慢慢默许了。 他甚至觉得观察琴叶做家务也是一种新奇体验 这天下午,琴叶在厨房帮忙熬煮了一大锅红豆汤。香甜的气息弥漫在厨房内外,引得不少路过的小信徒频频探头。 “夫人,您的手艺真好。”一个年轻的女信徒由衷地赞叹,“这红豆汤闻着就让人觉得暖和。” 琴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大家如果不嫌弃,也请用一些吧。” 她特意留出了一碗,熬得格外软烂香甜,放在食盒里。犹豫了片刻,她还是鼓起勇气,抱着伊之助,向着童磨通常所在的主殿后方静室走去。 静室的门虚掩着。琴叶轻轻叩了叩门。 “教主大人?” “请进。”里面传来童磨那特有的、带着点轻快尾音的声音。 琴叶推门而入,只见童磨正坐在窗边的矮几前,面前摊开着一卷经书……或者说,只是看起来像经书的东西。他手里把玩着几片凝结而成的、晶莹剔透的冰花,在指尖灵活地转动,眼神有些放空,显然心思并不在书上。 “打扰您了。”琴叶躬身行礼,“我熬了些红豆汤,想着……或许合您的口味。”她将食盒放在矮几上,轻轻打开,那碗温热的、散发着浓郁甜香的红豆汤呈现在眼前。 童磨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来。他放下手中的冰花,好奇地凑近那碗深红色的汤羹,用鼻子轻轻嗅了嗅。 “好香的味道。”他抬起头,看着琴叶,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新奇,“这是你做的?” “是的,只是一点小心意,感谢您的收留和照顾。”琴叶轻声说道,怀里伊之助也“咿呀”了一声,仿佛在附和。 童磨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汤匙,舀了一勺,小心地吹了吹,然后送入口中。 虽然这个动作他做起来有种模仿人类的笨拙感。 软糯的红豆几乎入口即化,甜度恰到好处,温暖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种奇异的、暖洋洋的舒适感。 “嗯……”童摩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音节,歪着头,似乎在仔细分析味蕾传递来的信号。他吃过很多人类的食物,大多是为了维持“教主”身份的伪装,味道于他而言并无太大意义。但这碗红豆汤,似乎有些不同。不仅仅是甜,还有一种……他无法用语言解析的,被称为“温暖”的感觉。 “很好吃。”他给出了结论,脸上露出一个比平时似乎更真实一点的笑容,“很甜,很暖和。” 看到他的反应,琴叶心里松了口气,也由衷地感到开心:“您喜欢就好。” 童磨又吃了几口,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汤匙,对琴叶说:“你等等。”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空气中细微的水汽开始迅速向他掌心凝聚、冻结。片刻间,一朵栩栩如生、层层叠叠的冰莲花在他手中绽放。花瓣薄如蝉翼,脉络清晰,折射出炫彩的光芒,美得惊心动魄。 “这个,送给你。”童磨将冰莲花递到琴叶面前,语气自然得像是在交换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物品,“作为红豆汤的回礼。” 琴叶惊呆了。她看着那朵仿佛凝聚了月光与寒冰精华的莲花,一时间忘了反应。 这绝非人间能有的技艺,是真正属于非人领域的力量。然而,施展这力量的人,此刻正用一双欣赏的眼睛看着她,仿佛只是送出了一朵刚从庭院摘下的鲜花。 “这……太珍贵了……”琴叶有些不知所措。 “不会融化哦。”童磨以为她在担心这个,补充道,“只要我不想让它融化,它就能一直保持这个样子。你可以把它放在房间里,很好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琴叶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朵美丽的冰莲花,最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了过来。触手一片冰凉,但那冰冷却并不刺骨,反而有一种温润的质感。 “谢谢您,教主大人。它非常美。”琴叶由衷地赞叹。 童磨满意地笑了,眼眸弯成了月牙。他看着她珍重地捧着那朵冰莲花,心里那种“愉悦”的数据指标再次攀升。赠送礼物并得到正向反馈,这种感觉,似乎比吞噬一个强大的剑士还要让他感到……满足。 就在这时,琴叶怀里的伊之助似乎对母亲手中那个亮晶晶的东西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伸出小胖手,咿咿呀呀地想要去抓。 “啊,伊之助,这个不能玩……”琴叶连忙将冰莲花拿远了一些。 童磨却觉得有趣,他想了想,又伸出手,这次凝结出了一只小小的、憨态可掬的冰兔子,只有拇指大小,活灵活现。 他把小冰兔子递给伊之助:“这个给你,这个可以玩。” 伊之助一把抓住那只冰兔子,好奇地塞进嘴里啃了啃,发现啃不动,又拿出来在手里捏着,冰凉的感觉似乎让他觉得很新奇,咯咯地笑了起来。 看着儿子开心的样子,琴叶也笑了,她对童磨感激地说:“让您费心了。” “没关系,很有趣。”童磨看着伊之助玩闹的样子,又看了看琴叶温柔的笑脸,静室里原本空寂的氛围,仿佛也被这碗红豆汤的甜香和孩子的笑声驱散了,变得……生动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间他待了无数年、早已习惯其冰冷的静室,似乎因为这两个“人类”的闯入,而变得有些不同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童磨没有再去看那卷伪装的经书,也没有去把玩他的冰花。他就坐在那里,看着琴叶一边小心地收好那朵冰莲花,一边照顾着玩累了开始打哈欠的伊之助。 他甚至开始主动找话题,问一些在琴叶看来有些“幼稚”却又莫名真诚的问题。 “琴叶,母亲照顾孩子,都会做些什么呢?” “除了红豆汤,你还会做其他好吃的吗?” “伊之助什么时候会走路?什么时候会说话?” 他的问题天马行空,琴叶都耐心地、一一回答。她发现,当这位教主大人不再刻意维持那种礼貌的“神性”微笑,而是流露出真实的好奇时,他身上那种令人不安的非人感会减弱很多,反而更像一个……对世界充满探索欲的、异常美丽又强大的……“人”?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到了静室门前。 伊之助终于在母亲轻柔的哼唱声中睡着了,小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没有融化的小冰兔子。 琴叶抱着孩子站起身,轻声道:“教主大人,不打扰您休息了,我们先回去了。” 童磨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伊之助和被她小心拿在手中的冰莲花上,忽然说道:“明天,如果天气好,可以再带伊之助去缘侧晒太阳。那里的夕阳,也很不错。” 他的邀请依旧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但琴叶却从中听出了一丝……笨拙的善意。 “好的,教主大人。”她微笑着应下,然后抱着孩子,拿着那朵象征着“回礼”的冰莲花,轻轻退出了静室。 门被拉上,静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红豆甜香。 童磨独自坐在渐暗的房间里,没有点灯。他伸出手,指尖再次凝结出一朵小小的冰莲花,和送给琴叶的那朵一模一样。 他看着冰莲花在昏暗光线下折射出的微光,回想今天下午的种种,一种陌生的、充盈的感觉充斥在他的“心”间。空荡了数百年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悄悄地填满了。 他不太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喜欢这种感觉。 非常,非常喜欢。 他甚至开始期待明天了。 窗外,夜幕缓缓降临,万世极乐教华灯初上。而在教主静室不远处的客房里,一朵永不凋零的冰莲花,被琴叶郑重地放置在窗边的小几上,在月光与灯火的映照下,流转着清澈而梦幻的光彩,守护着这一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 第4章:月光、回廊 琴叶逐渐发现,那位神通广大、笑容灿烂的教主大人,似乎对阳光有着某种异乎寻常的规避。 他从不曾在白日踏出过有顶棚的建筑,他的活动范围似乎总被限定在那些幽深的回廊、宏伟的殿宇以及他那个终年不见直射日光的静室里。 起初她只是隐约觉得奇怪,但某次她抱着伊之助在阳光灿烂的庭院里晒太阳时,无意中抬头,恰好看到童磨站在主殿最深处的阴影边缘,倚着朱红色的柱子,正安静地望着他们。眸子在暗处显得格外深邃,他脸上没有惯常的笑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眼神复杂难辨,带着一丝……向往?还有一丝她无法理解的、难以理解的寂寥。 当他的目光与琴叶对上时,那抹寂寥瞬间消失了,熟悉的、无懈可击的笑容重新回到他脸上,他甚至还抬手挥了挥扇子,算是打招呼。 琴叶心中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没有深想,只是抱着伊之助,朝着他所在的方向,也回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从那天起,琴叶有意无意地,将更多与童磨的互动安排在了室内或是有顶棚的回廊下。她发现,教会内部四通八达的回廊,连接着各个殿宇和庭院,即使是在白天,只要走在回廊里,便能欣赏到庭院中四季变换的景致,又不会被阳光直射。 这天午后,琴叶抱着刚刚睡醒、精神十足的伊之助,在回廊下慢慢散步。伊之助对廊柱上精美的雕刻和随风轻扬的幔帐产生了兴趣,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指着。 “喜欢这个吗?”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琴叶回头,看到童磨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回廊的另一端,正缓步向他们走来。他今天换了一身稍显闲适的月白色和服,衬得他那双七彩眼眸更加流光溢彩。 “教主大人。”琴叶微微躬身。 童磨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伊之助身上:“看来他睡得很好。”他很自然地走到琴叶身边,与她并肩走在长长的回廊下。 “是的,刚醒,正有精神呢。”琴叶笑道。 回廊外,庭院里的樱花树已过了最繁盛的季节,但仍有晚开的几株,缀着稀稀落落的粉白花朵。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亮而温暖。而在回廊之内,则是阴凉而静谧的,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和伊之助偶尔发出的稚嫩声音。 童磨走在靠庭院的一侧,虽然阳光近在咫尺,却恰好被回廊宽阔的屋檐阻挡。他偶尔会停下脚步,用扇子指着庭院中的某处,向琴叶介绍: “看那棵枫树,等到秋天,它会变成非常漂亮的红色,像燃烧的火焰一样。” “那边假山后面的泉水,是活水,夏天很凉快,里面还养着几尾锦鲤。” 他的解说不再像最初那样带着表演性质,反而更像是在分享自己领地里的、他所熟悉的一切。琴叶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回应。 伊之助似乎对童磨手中那把金色的折扇产生了执念,每次童磨用它指向外面,伊之助的目光就跟着移动,最后终于忍不住,整个小身子都朝着童磨的方向倾斜,小手努力地伸向那把扇子。 “啊,想要这个?”童磨注意到了,觉得有趣,将折扇合拢,递到伊之助面前。 伊之助一把抓住,开心地就往嘴里塞。 “伊之助,不行!”琴叶连忙阻止。 童磨却笑了起来,任由伊之助用没长牙的牙龈啃着扇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没关系,他咬不坏的。”他看着伊之助努力“品尝”的样子,忽然说道,“他好像……很喜欢我?”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 琴叶看着儿子毫无芥蒂地抓着童磨的扇子啃得欢快,又看了看童磨那双带着询问意味的眼眸,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她柔声回答:“是的,教主大人。孩子的心是最纯净的,他能感觉到谁对他好。” “感觉到……好吗?”童磨低声重复着,目光落在伊之助纯真无邪的小脸上。他救下他们,最初只是出于“有趣”和“收藏”的心态。他对他们“好”,更像是一种基于逻辑判断的行为——对自己重要的“收藏品”自然要妥善保管。 但“感觉”到好?这是一种他无法衡量的东西。 伊之助啃了半天扇子,发现这东西既不好吃又不能玩,很快失去了兴趣,小手一松,扇子掉在了地上。他也不哭闹,转而开始研究童磨和服上繁复的纹路。 童磨弯腰捡起扇子,也不擦拭,只是拿在手里。他看着伊之助的小手抓着自己月白色的衣角,留下一点点湿漉漉的口水印,心中那种陌生的、充盈的感觉又出现了。 他忽然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伊之助胖乎乎的脸颊。触感温暖、柔软,充满了生命的弹性。 伊之助被碰了脸颊,不仅没躲,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伸出另一只小手抓住了童磨那根冰冷的手指。 一大一小,一冷一暖,手指就这样被孩子紧紧攥住。 童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那小手中传来的、蓬勃的生命热度和毫无保留的信任。这种接触,与他战斗时撕裂对手身体的触感截然不同,也与信徒们跪拜时触碰他衣角的感觉完全不同。 这是一种……让他早就不再跳动的心脏微微发紧的接触。 琴叶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她看到童磨脸上那完美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专注的神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伊之助握着他手指的小手,仿佛在解析一个世界上最难解的谜题。 过了好一会儿,童磨才小心翼翼地、慢慢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指。伊之助不满地咂咂嘴。 “……他很温暖。”童磨看着自己的指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又像是在感叹什么。 “孩子都是这样的,像个小火炉。”琴叶微笑道。 三人继续在回廊下漫步。气氛变得有些不同了,更加宁静,也更加……亲密。不再仅仅是教主与收留者,更像是一种奇特的陪伴。 走到一处转角,这里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层叠的山峦和天空流散的云。夕阳正在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 童磨停下了脚步,望着那片他永远无法亲身触及的落日景象,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说: “白天的世界,看起来很热闹。” 琴叶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看着他被夕阳余晖勾勒出的、显得有些单薄的侧影,心中蓦地一酸。 她明白了,他并非不喜欢阳光和温暖。 她抱着伊之助,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望着天边,柔声道:“是啊,很热闹。但夜晚也有夜晚的宁静和美丽。就像教主大人您创造的冰莲花,在月光下,不是比在阳光下更加晶莹剔透、动人心魄吗?” 童磨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琴叶也转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无比温柔、充满了理解与安慰的笑容:“而且,无论白天还是夜晚,我和伊之助,都很感谢能遇到您,能在这里拥有一个安身之所。”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股暖流,精准地流入童磨那空寂了数百年的心湖。 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里面没有丝毫的恐惧或怜悯,只有纯粹的感激和一种……他无法形容的温柔。还有她怀里的伊之助,正咿咿呀呀地,朝着他伸出小手,似乎还想抓住他那冰冷的手指。 这一刻,童磨忽然觉得,在这片属于他的、回廊构筑的领域里,他好像……找到了另一种形式的“光”。 一种不会灼伤他,却能让他感到“温暖”的光。 他重新看向天边那最后一抹霞光,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这个笑容不再是为了维持形象而刻意摆出的,而是带着一丝了悟,一丝满足和宁静。 “回去吧。”他对琴叶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天快黑了,外面凉。” 他转身,率先向着回廊深处走去。琴叶抱着伊之助,跟在他身后。 长长的回廊里,光影渐暗,只有他们三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前方是万世极乐教深处那片永恒的、属于夜晚的领域,但此刻,走在其中,琴叶却不再感到畏惧。 因为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影,虽然属于黑夜,却似乎正努力地,想要为他们撑起一片温暖的、不受风雨侵扰的天空。 第5章:堕落的街 月色是浑浊的,像掺了水的廉价清酒,勉勉强强地泼洒在花街那光鲜亮丽背后的疮痍之上。 这里是欲望的垃圾场,是所有华丽和服下溃烂脓疮的汇集地。 空气中交织着甜腻到发馊的脂粉香、呕吐物的酸腐气、以及一种若有若无、却始终萦绕不散的铁锈般的血腥味。寂静在这里并非安宁,而是某种更为可怕的、酝酿着暴力和绝望的温床。 童磨行走在这样一片阴影之中,他那身绣着莲纹的华美教主服饰,就像自带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周遭的污秽与自身隔绝开来。他刚完成了一次“进食”——目标是一个灵魂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贪婪、残忍与懦弱气息的人贩子。 对于童磨而言,这并非享受,更像是一种必要的能量补充,其过程甚至比不上品尝琴叶熬煮的那碗红豆汤来得有趣。他优雅地抬起手,用指尖凝结出的冰晶细细擦拭着唇角,那里其实干净如初,但这套动作早已成为他结束“用餐”后的一种仪式感。他那双琉璃般的眼眸在暗处漠然地扫视着,如同评估着废弃物的价值,思考着是立刻返回他那秩序井然的极乐教,还是在这片人性的泥沼中再寻觅些许短暂的“消遣”。 就在这时,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蛛丝般即将断裂的生命气息,混杂着浓烈的皮肉焦糊味和新鲜血液的甜腥,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百无聊赖的感知。 有点特别。这气息并非单纯的死亡,其中还缠绕着一种极其强烈的、近乎实质化的执念与绝望。 他难得地被勾起了一丝真正的好奇心,循着那气息,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拐入了一条更加狭窄、几乎被废弃的杂物和腐烂垃圾堵塞的死胡同。 巷子尽头的景象,即便是在童磨漫长而见多识广的生命中,也算得上是一幅颇具冲击力的画面。 一个少年蜷缩在肮脏的墙角,像一只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的玩偶。 他骨瘦如柴,肤色是常年暴晒在阳光下的黝黑,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有些是陈旧的鞭痕,有些则是新鲜绽开的刀伤,皮肉外翻,深可见骨,暗红色的血液正汩汩流出,在他身下汇聚成一滩粘稠的暗色。然而,比这些伤口更触目惊心的,是他那双眼睛——空洞、死寂,如同被掏空了所有希望的枯井,连一丝一毫求生的火花都寻觅不到。 他所有的注意力,他残存生命力的全部核心,都聚焦在他怀中紧紧搂着的那具躯体上。 那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人”了,更像是一段被烈火无情焚烧过的焦炭。 大部分皮肤碳化皲裂,露出下面模糊的血肉,曾经可能拥有的曼妙轮廓被扭曲成可怕的形态。唯有几缕未被火焰完全吞噬的、呈现出独特白色的长发,以及那残存躯体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起伏,证明着这曾是一个活生生的少女,并且尚未完全死去。 少年的意识已经模糊,复仇的快感只是昙花一现,现实早已被巨大的虚无和紧随其后的、撕心裂肺的痛苦所吞噬。他亲手用那柄粗糙的镰刀割开了那两个折磨妹妹的人的喉咙,听着他们临死前的哀嚎,却感觉不到丝毫解脱。 因为怀中的妹妹,他视若珍宝、愿意用一切去守护的梅,她的生命正在不可逆转地流逝。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在一点点下降,那微弱的呼吸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他紧紧搂着她,用自己同样伤痕累累的身体试图温暖她,徒劳地想要阻止生命的流失,巨大的绝望几乎将他彻底淹没。如果梅停止呼吸,那他存在的意义也将随之终结。 童磨静静地站在巷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对兄妹。他那强大感知力能清晰地“阅读”到少年身上那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怨毒,也能“看到”那个焦黑少女体内那簇摇曳欲灭的生命之火。 啊,是悲剧,极致的、充满戏剧张力的悲剧。 兄长为妹复仇,然后共赴黄泉。 人类的情感总能创造出如此极端而……“美丽”的绝望场景。 他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如同在观赏一幅名画。 起初,他并没有干涉的打算。这样的悲剧在人世间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看多了,也就失去了新鲜感。尤其是这个少年,灵魂虽然充满了负面能量,但资质看起来似乎并不过于出众,没有值得他“投资”的价值。 他优雅地转过身,华美的衣袂在污浊的空气中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准备离去。 就在他脚步即将迈出的瞬间—— “呃……” 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呻吟,从少年的怀中逸出。那声音是如此细小,如此破碎,仿佛耗尽了发声者最后的一丝力气。 然而,就是这声微不可闻的呻吟,让少年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空洞无物的眼睛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如同濒死的野兽看到了最后一缕生机。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月光下那个色彩奇异、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他不关心对方是神是魔,是人是鬼,他破碎的理智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存在,或许……是唯一的希望! “救她……”少年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碾碎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求求你……救救梅……只要她能活……我做什么都可以……把我的命拿去!把我的灵魂拿去!什么都给你!什么都可以!!!” 他几乎是咆哮出来的,因为过分的激动,脖颈和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伤口再次崩裂,新鲜的血液涌出,染红了他破烂的衣衫和怀中妹妹焦黑的躯体。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用那双被绝望和疯狂点燃的眼睛,死死地、乞求地钉在童磨身上,仿佛要将自己的意志强行灌注到对方脑中。 童磨真正地停下了脚步,缓缓地、带着一丝新的审视意味,重新转回了身体。 有趣。 真是太有趣了。 他见过太多临死前的众生相:有痛哭流涕祈求饶命的,有恶毒诅咒拖人下地狱的,也有麻木接受命运安排的。但像这样,一个自身已无生意、双手沾满鲜血的少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迸发出的不是对自身存续的渴望,而是如此纯粹、如此不计代价、只为另一个生命祈求的意志……这种矛盾,这种极端到近乎扭曲的“爱”,像一道前所未见的、味道奇异的珍馐,强烈地勾起了童磨那几乎不存在的“兴趣”和……“食欲”。 他踱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到少年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对濒死的兄妹。他脸上那慈悲的微笑依旧完美无瑕,但在这样污秽、绝望的背景下,这笑容显得格外诡异而疏离,仿佛神祇在嘲弄凡人的苦难。 “做什么都可以?”童磨用他那一贯轻快、甚至带着点天真的语调重复着,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即使……不再是人类,背负着永恒的诅咒,以同胞的血肉为食,永远行走在黑暗之中……也可以吗?” 他的话语就像冰锥刺骨而残忍,赤裸裸地揭示了“生存”下去可能付出的可怕代价。 少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希望被具体化后带来的冲击。 他甚至没有任何犹豫,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几乎要将颈椎磕断般地点着头,嘶吼道:“可以!只要梅能活!只要她能活下来!变成什么样子都可以!!” “即使她不再拥有曾经的容貌,甚至可能变得……面目全非,不再是那个你记忆里的妹妹?”童磨继续追问,他的目光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剖析着少年内心最脆弱的部分,他的视线扫过梅那焦炭般的脸庞,语气平淡却带着致命的穿透力,“鬼的再生能力很强,但能否恢复原貌,犹未可知。” 少年的呼吸猛地一窒,他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怀中妹妹那惨不忍睹的脸上。巨大的悲痛席卷了他,泪水混合着血水和污垢,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梅碳化的皮肤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他伸出那双因为常年劳作和使用武器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颤抖着,极其轻柔、仿佛触碰易碎的珍宝般,抚摸着梅那凹凸不平、毫无生气的脸颊。 “只要她是梅……”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无法成句,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一种超越了皮相、直抵灵魂核心的确认,“只要她活着……她能呼吸,能说话,能叫我一声哥哥……她就是我的妹妹……是这个世界……最美的女孩……” 这句充满了兄长笨拙、深沉、乃至偏执爱意的话语,在这充斥着死亡与污秽的狭窄巷弄里,轰然回荡,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童磨脸上的笑容加深了,眼中第一次真正映入了少年的身影。 他感受到了,那股不容置疑的、超越了外貌、甚至超越了生死界限的执念。这种执念,这种将另一个生命的意义置于自身之上的纯粹意志,正是孕育强大鬼怪的绝佳温床。 “很好。”童磨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非常满意。他不再多言,优雅地伸出手腕,尖锐如刀的指甲在苍白的皮肤上轻轻一划,暗红色的、蕴含着不祥与强大力量的血液,立刻从伤口中渗出,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 “那么,如你所愿。”他将滴着血的手腕递到少年嘴边,声音依旧轻快,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喝下它。然后,喂给你的妹妹。能否扛过血脉侵蚀的痛苦,完成蜕变,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和……执念的深浅了。” 少年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象征着“希望”与“诅咒”的血液,眼中没有丝毫对未知力量的恐惧,只有抓住这唯一一根救命稻草的、近乎疯狂的决绝。他像沙漠中濒死的旅人见到甘泉,毫不犹豫地低下头,贪婪地吮吸起来。那血液冰冷而灼热,带着一股狂暴的能量,如同烧红的铁水瞬间涌入他的喉咙,冲向四肢百骸!剧烈的痛苦立刻席卷了他,仿佛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被撕裂、重组,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 但他死死地咬紧牙关,没有让自己因为剧痛而松开怀抱,也没有发出求饶的哀嚎。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让梅活下去! 紧接着,他俯下身,用颤抖的、同样开始发生异变的手,小心翼翼地撬开妹妹那几乎黏连在一起的、焦黑的嘴唇,将自己口中混合着童磨之血与自身执念的唾液,一点点、无比珍重地渡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少年再也支撑不住,彻底瘫软在地,鬼化的过程在他体内剧烈进行着,带来的痛苦远超他以往承受过的任何伤害。但他依旧凭借着顽强的本能,挣扎着,扭曲着身体,用自己开始异变、长出斑纹的躯体,将妹妹梅紧紧护在怀里,形成一个最后的、扭曲的保护姿态。仿佛即使就此堕入无边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他也要为她抵挡住一切折磨。 童磨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一位冷静的观众,观察着这场生死蜕变。他看着妓夫太郎在极致的痛苦中依旧不忘守护妹妹的本能,看着那焦黑的少女躯体开始剧烈地抽搐,碳化的皮肤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下面鲜红的、正在疯狂蠕动再生的血肉,新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覆盖……这个过程充满了痛苦与丑陋,却又蕴含着一种诡异而强大的生命力。 他本来只是出来进行一场例行公事般的觅食,顺手清理了一个渣滓,没想到还能意外邂逅这样一出跌宕起伏的“人间戏剧”,并且,似乎还能收获两个潜力不错的、“有趣”的新成员。 尤其是这个哥哥,那份对妹妹近乎本能的、超越了生死的执著……童磨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空荡荡的胸口。那里依旧没有任何名为“感动”或“同情”的情绪波动,但他那强大的分析能力告诉他,这种情感的“浓度”和“纯度”,远比他以往吞噬掉的任何灵魂都要来得……“浓郁”和“特别”。 “看来,今晚的收获,远远超出了预期呢。”他轻声自语,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带着“愉悦”与“满足”意味的笑容。 他决定,带他们回去。 万世极乐教,那个如今因为琴叶和伊之助而多了几分“人气”的地方,似乎可以再增添两位特殊的“家人”了。不知道温柔善良的琴叶,看到这样一对刚刚从地狱边缘被拉回来、身上还带着浓烈血腥与绝望气息的兄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而那个懵懂无知、只会咯咯笑的伊之助,又会如何反应? 想到这里,童磨竟然对返回的路程,生出了一些此前数百年都未曾有过的、名为“期待”的情绪。 他弯腰,轻松地提起了那对依旧在痛苦蜕变中都紧紧相拥的兄妹俩,他们的身影如被夜色吞噬一般,悄然消失在了这条肮脏的死胡同里。 第6章:新生之始 到万世极乐教的第一个夜晚,对于刚刚经历了一场从死亡到“新生”的妓夫太郎和梅来说,是混乱、痛苦而又模糊的。 在童磨那间充斥着淡淡冰雾与檀香气息的静室里,兄妹俩被安置在柔软的垫子上。鬼化的过程并非一蹴而就,剧烈的痛苦反复冲刷着他们的意识和肉体。妓夫太郎始终保持着一种半清醒的状态,本能地将妹妹护在身后,尽管他自己也因血脉的蜕变而蜷缩颤抖,狰狞的斑纹在他黝黑的皮肤上若隐若现。 他的妹妹,或者说,此刻更应该称她为恢复了人类少女样貌的“小梅”,则在痛苦中无意识地呻吟着。她焦黑的身体已经再生完毕,露出的肌肤是病态的白皙,却光滑细腻,毫无瑕疵。那头独特的银白长发也恢复了光泽,如同上好的绸缎散落在枕边。她的五官精致得如同人偶,只是眉头紧蹙,似乎在梦中依旧承受着灼烧的痛楚。 童磨只是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偶尔会用指尖凝结出小小的冰花,试图吸引小梅的注意,但她完全沉浸在痛苦中,毫无反应。他并不着急,就像观察一场有趣的实验,耐心等待着结果。 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窗纸,将室内的黑暗驱散时,兄妹俩身体内那狂暴的蜕变之力终于渐渐平息。剧烈的痛苦全部散去,留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力量的全新感知。 小梅率先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如同天空般碧蓝澄澈的眼眸,与她雪白的肌肤相得益彰,美丽得令人窒息。 她眼神有些迷茫,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感受到的是完好无损的、充满弹性的肌肤,而非记忆中那碳化的剧痛。 “哥……哥哥?”她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却清脆动听。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妓夫太郎猛地睁开了眼。此刻眼中充满了警惕与一丝未散的暴戾。他第一时间看向怀里的妹妹,当看到那张熟悉却又仿佛被神明精心修饰过的、毫无瑕疵的美丽脸庞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梅……?”他不敢置信地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妹妹的脸颊,却又怕这只是一个易碎的幻梦。 小梅抓住了哥哥的手,贴在自己温凉的脸颊上,感受着那真实的触感,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哥哥!我……我没事了?我的脸……” 她猛地坐起身,慌乱地抚摸着自己的脸、手臂、身体,触手所及是一片光滑细腻,曾经那些被灼烧、被殴打的伤痕全部消失无踪。她甚至比之前,更加美丽动人。 “太好了……太好了……”妓夫太郎看着完好无损、甚至更加美丽的妹妹,巨大的狂喜和如释重负感淹没了他,这个在绝境中都不曾流泪的少年,此刻却红了眼眶,紧紧将妹妹搂在怀里,声音哽咽,“你没事了……梅……你活下来了……” 童磨在一旁看着这感人的重逢场面,适时地拍了拍手,吸引了兄妹俩的注意。 “看来,你们都成功了呢。”他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灿烂笑容,“恭喜你们,获得了新生,以及……永恒的美貌与力量。”他的目光特意在小梅的脸上停留了一下,带着欣赏。 妓夫太郎和小梅这才意识到旁边还有别人。妓夫太郎立刻将妹妹护得更紧,警惕地看着童磨。虽然感激对方救了他们,但鬼的本能和对强大存在的畏惧,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小梅则有些怯生生地从哥哥身后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笑容好看的“恩人”。 “不用紧张。”童磨挥了挥扇子,语气轻松,“这里很安全。从今天起,你们就留在这里吧。毕竟,是我把你们‘捡’回来的嘛。” “捡……回来的?”小梅小声重复着,对这个说法感到有些新奇。 “好了,天已经亮了,鬼很怕阳光,白天还是待在室内比较好。”童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跟我来,带你们去见见……嗯,家里的其他人。” 家里的……其他人?妓夫太郎和小梅对视一眼,都有些茫然。他们这样的“人”,还能有“家”吗? 童磨带着这对焕然一新的兄妹,穿过寂静的回廊,来到了琴叶和伊之助居住的客房外。此时已是日上三竿,房间里传来伊之助咿咿呀呀的活泼声音,以及琴叶温柔的低语。 童磨没有敲门,直接拉开了房门,笑容满面地宣布:“琴叶,你看,我昨晚出门,又捡到了两个孩子!” 房间内,琴叶正坐在榻榻米上,耐心地给挥舞着小拳头的伊之助喂米糊。听到声音,她抬起头,当看到童磨身后那对陌生的少年少女时,明显愣住了。 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身材瘦削,肤色黝黑,穿着破旧但还算干净的衣服,一头黑发杂乱地竖起,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而他身边的少女,则美丽得让人移不开眼,雪肤银发,蓝眸如水,虽然同样穿着朴素的衣服,却难掩其惊人的容貌,只是她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袖,眼神怯生生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捡……捡到的?”琴叶一时没反应过来,教主大人出门“捡”东西的习惯……还真是特别。先是捡了她和伊之助,现在又捡了一对少男少女? “是呀!”童磨兴致勃勃地走进来,仿佛展示什么有趣的收藏品,“这是妓夫太郎,这是他的妹妹梅。以后他们就跟我们一起住了。” 琴叶的目光落在小梅那惊人的美貌上,又看到妓夫太郎那副保护姿态十足、却难掩底层挣扎痕迹的模样,心中顿时了然了几分。这世道,这样容貌出众却无依无靠的少女,命运往往多舛。一股强烈的同情和母性瞬间涌上心头。 她放下手中的碗,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无比温柔、不带任何审视和偏见的笑容,柔声道:“你们好,我是琴叶,这是伊之助。欢迎你们来到这里。” 她的笑容如同春风,声音如同暖泉,瞬间抚平了妓夫太郎和小梅心中大部分的紧张和不安。他们从未被如此温柔地对待过。在原来的“家”里,他们看到的只有欲望、鄙夷、贪婪和残忍。 “您……您好……”小梅小声地回应着,下意识地往哥哥身后缩了缩。 妓夫太郎则抿着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警惕地打量着琴叶和她身边那个瞪着圆溜溜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的婴儿。 童磨似乎很满意琴叶的反应,他补充道:“他们刚刚……经历了一些不好的事情,身上可能还有点脏。琴叶,能麻烦你帮他们收拾一下吗?尤其是小梅,女孩子要干干净净的才漂亮。” 琴叶立刻点头:“当然可以。”她看向小梅,语气更加柔和,“梅,对吗?要不要跟我去后面的浴殿?那里有热水,很舒服的。我可以帮你梳梳头发。” 洗澡?热水?小梅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在花街,能洗个舒服的热水澡也是一种奢侈。她犹豫地看了看哥哥。 妓夫太郎看着琴叶真诚而温柔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干净整洁的环境,再想到自己和妹妹身上确实还残留着昨晚的血污和狼狈,终于点了点头,低声道:“麻烦您了。” “不麻烦的。”琴叶笑着,上前一步,很自然地牵起了小梅的手。小梅的手冰凉,微微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挣脱。琴叶的手很温暖,很柔软,让她想起……记忆中早已模糊的母亲的触感。 “妓夫太郎也一起来吧,”琴叶对少年说道,“浴殿有分开的区域,你也需要好好清洗一下。” 于是,在琴叶的带领下,一行人来到了教会后方一间专门用于沐浴的宽敞殿宇。殿内用竹帘隔开成几个区域,热气氤氲,散发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琴叶先将伊之助交给旁边侍立的女信徒暂时照看,然后细心地为兄妹俩准备了干净的浴巾和换洗衣物——是童磨早就吩咐人准备好的,料子虽然不算顶好,但柔软舒适。 她先带着小梅进入女子浴区。当温暖的、带着香气的热水漫过身体时,小梅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如此安心地泡在热水里是什么时候了。 琴叶挽起袖子,拿起木勺,温柔地帮小梅冲洗长发。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指尖按摩着头皮,带来一阵阵舒适的松弛感。 “你的头发真漂亮。”琴叶由衷地赞叹道。 小梅的脸颊在热气的蒸腾下泛起了红晕,她小声说:“以前……以前也有人这么说……”但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让她害怕的欲望。而琴叶的夸奖,却只有纯粹的欣赏。 “以后在这里,不用害怕。”琴叶一边帮她梳理着打结的发梢,一边轻声说道,“教主大人虽然有时候……想法比较特别,但他是个好人。你和你的哥哥,可以安心住下来。” 好人?小梅想起童磨那强大的压迫力,心里有些不确定。但琴叶的温柔是真实的,这里的温暖的水和干净的衣服也是真实的。她轻轻“嗯”了一声,将下巴埋在水里,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另一边,妓夫太郎独自在男子浴区。他站在热水下,有些笨拙地清洗着身体。温热的水流冲走了附着在皮肤上的血污和尘垢,也仿佛冲淡了一些昨夜的血腥与绝望。他看着自己变得光滑有力、伤痕全部消失的手臂,感受着体内涌动的、远超从前的力量,心情复杂。 这就是……鬼的力量吗?用永恒的诅咒换来的,守护妹妹的力量? 他洗得很快,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虽然有些不习惯,但柔软的布料贴着皮肤,确实比之前那身破烂舒服得多。他走出浴区,有些局促地等在外面。 过了一会儿,琴叶也牵着小梅走了出来。洗去污垢的小梅,更是美得发光,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身后,白皙的小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眼睛如同被泉水洗过一般清澈。她换上了一身淡粉色的和服,虽然简单,却衬得她如同初绽的樱花。 “哥哥!”看到妓夫太郎,小梅立刻跑了过去,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的笑容,“你看,琴叶夫人帮我梳的头发,好看吗?” 妓夫太郎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妹妹,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他的梅,真的活下来了,而且如此美丽,如此……充满生气。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好看。” 琴叶看着这对兄妹,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将伊之助重新抱回怀里,对兄妹俩说:“饿了吧?我让厨房准备了吃的,我们回房间去吧。” 回到客房,矮几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餐食:晶莹的白米饭,散发着豆类发酵醇香的味增汤,烤得恰到好处、表皮金黄的鱼,还有一小碟色泽诱人的腌菜。对于习惯了饥一顿饱一顿、食物也多是客人剩饭或发馊残羹的兄妹俩来说,眼前这顿正常而温暖的家常饭菜,简直是梦里都不敢想的美味。 小梅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食物,那双澄澈的眼眸微微亮起,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在吉原,能吃到一顿安稳、干净、属于自己的饭,几乎是奢望。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带着一丝期待和惶恐。 琴叶抱着伊之助,温柔地看着他们:“快吃吧,不用客气。以后这里也是你们的家,想吃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妓夫太郎看了看琴叶真诚的目光,又看了看满眼期待的妹妹,低声道了句“谢谢”,率先拿起了筷子。他夹起一块香气扑鼻的烤鱼,准备放到小梅碗里——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有好吃的,先紧着妹妹。 然而,当那块烤鱼靠近他的鼻尖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熟食”的、对人类而言是香气对他们却变得怪异甚至令人作呕的气味,猛地钻入他的鼻腔。他的动作僵住了,胃里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强烈的排斥感。他这才清晰地意识到,他们的身体,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小梅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她端起那碗散发着米香的饭,原本期待的表情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一种困惑和难受。米饭的热气带着一种她无法描述的、令她本能抗拒的味道。她强忍着不适,用筷子夹起一小撮米饭,尝试着送入口中。 米饭触碰到舌尖的瞬间,一种味同嚼蜡的感觉传来,不仅如此,那柔软的颗粒在口中仿佛变成了某种难以忍受的异物,引不起任何食欲,反而激起了强烈的恶心感。她猛地捂住嘴,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吐出来,但小脸已经变得煞白。 琴叶敏锐地察觉到了兄妹俩的异样。妓夫太郎举着筷子迟迟不落,脸色僵硬;小梅更是捂着嘴,眉头紧锁,一副极力忍耐痛苦的模样。 “怎么了?”琴叶关切地倾身问道,“是饭菜不合胃口吗?还是……不喜欢吃鱼?我让厨房再换点别的?”她以为是自己准备的食物不符合他们的口味,心中有些歉疚和不安。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摇着扇子旁观的童磨,适时地开口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仿佛洞察一切的笑容:“琴叶,别担心。可能只是两个孩子刚刚经历了不少事情,身体还有些虚弱,没什么胃口,也累了。” 然而,童磨的话音刚落,小梅终于再也忍不住了。那碗曾经象征着她渴望的安稳与温饱的味增汤,此刻散发出的浓郁气味,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她的忍耐。她猛地放下碗筷,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干呕,捂着嘴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就向房间外跑去。 “梅!”妓夫太郎脸色一变,立刻丢下筷子,追了出去。 琴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她抱着伊之助,无措地看向童磨:“教主大人,这……” 童磨用扇子轻轻掩住嘴角,七彩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语气却依旧轻松:“没事的,琴叶。让他们单独待一会儿就好。初来乍到,总需要点时间适应。” 客房外的回廊下,小梅扶着朱红色的柱子,弯着腰,不住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被逼出了眼眶。妓夫太郎追上来,手足无措地站在她身后,想要拍抚她的背,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焦急地看着她。 好一会儿,小梅才缓过气来。她直起身,靠在柱子上,大口地喘息着,眼里蓄满了泪水,不是因为恶心,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的、源自心底的悲伤。 “哥哥……”她转过头,看着妓夫太郎,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和委屈,“那些食物……闻起来明明那么香……以前,我们连闻都很少能闻到这样好的味道……可是……可是我……” 她说不下去了,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顺着她白皙光滑的脸颊滚落下来,“我们是不是……再也……再也吃不了那些好东西了?” 她想起了在花街,她和哥哥常常饥肠辘辘,看着客人桌上剩下的美食,只能偷偷咽口水。她曾经最大的梦想之一,就是能和哥哥一起,吃上一顿像刚才那样热气腾腾、干干净净的饭菜。可现在,这个梦想明明近在咫尺…… 妓夫太郎看着妹妹哭泣的样子,心如刀绞。他走上前,用自己那双因为异变而略显粗糙、带着斑纹的手,笨拙却又无比轻柔地擦去妹妹脸上的泪水。 “嗯,吃不了了。” 他坦然地承认了这个残酷的事实,没有用谎言安慰。 “但是,梅,”他紧紧握住妹妹冰凉的手,“我们活下来了。你还活着,还变得这么漂亮,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这就够了。” “食物……不重要。”他顿了顿,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将心中最核心的信念传递给妹妹,“只要你能好好的,哥哥什么都不要。以前吃不到,现在我们不需要了。我们有力量了,梅,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再也不用挨饿受冻,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这就比什么都强。” 他的安慰甚至有些笨拙。他舍弃了人类的身份,背负起永恒的诅咒,所求的,从来就不是口腹之欲,仅仅是怀中这个人的平安与存在。 小梅听着哥哥的话,感受着他手上传来的、冰冷却令人安心的力量,泪水渐渐止住了。 是啊,她活下来了。和哥哥一起。离开了那个地狱一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