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烛》 1、第一章 怪病 夯土筑成的高台上,盛大的祭典正在进行。 巫祝们穿着赤色的祭服,为首的主祭是一名女巫,发中插着飞鸟状的骨笄,面上佩戴着铜铸夔纹面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锋利的铜钺挥动之间,鲜红的血泼溅在祭台之上。 这是册封周方伯的典礼,商与周结盟的仪式,也是神明和先王赐予恩典的日子。 观看祭典的人群肃穆,祭典正进行到最庄严的部分,自然是禁止喧哗的,观看者的眼中或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或流露出短暂的畏惧和不忍——但这也是不被允许的,作为受邀参加祭典的贵客,理应心怀感佩地欣然领受神明的恩德。 主祭人在处死人牲后便走下了祭台,她摘下面具,脱掉沾了血渍的祭服,是一个看起来仅有十五六岁的少女。 “阿岄,这是给你的。”祭台下的老妇人守着一口大锅,锅内煮的汤“咕嘟咕嘟”泛着气泡。 热腾腾的白陶碗被递到少女手中,少女道了谢,回望祭台之上正在收尾的祭典。 其他负责祭祀的巫师们正在处死用于献祭的牛、马和鹿,一部分祭品会在处理后被当场赐予参与祭典的贵客们分食,另一部分祭品和余下的遗骨会在祭祀坑中摆放成神明喜欢的样子,最后进行统一的掩埋。 人们执着地相信着,用于献祭的牺牲品在这个世界死去,便会到达天上的世界,以供神明和祖先驱策、享用。 “姐姐!终于结束了!” 一个男孩来到少女身边,踮起脚拽住她的衣袖,小脸皱起来,满是不情愿。 他的手里也捧着制作精美陶碗,里面是将要冷掉的肉汤。 “怎么了?”少女揉了揉他的头发,“阿岘,分食祭肉可不是人人都能享有的荣耀,因你是巫箴的继承人,才能在这样年幼的年纪被准许旁观祭典。” 男孩仍然皱着脸,冷掉的汤面上浮着白色的油花,让他觉得更加难以下咽,“可是,兄长说母亲就是喝了这个才生病过世的。” “姐姐也喝了,不是没事吗?那只是兄长的推测。”少女虽这样说着,仍是从他手中接过了陶碗,“不喝就不喝吧,不要让旁人知道。” 一口气喝掉了冷汤,少女将陶碗交还给老妇,再次道了谢,携着男孩往北侧去。 这里是位于殷都王宫西南方向的祭祀区,他们是上古巫咸族裔的白氏一支,继承了巫咸的占卜、观星之道,同时因精通于制针,并能用针为人治病,号为“巫箴”。 白氏的族邑,位于巫祝聚居的祭祀区北侧,距离商王的王宫很近。 他们的父亲,便是白氏目前的族尹,这一任的巫箴,因这几代商王有意削弱贞人的势力,倚重星占与卜筮的白氏一族便再次得到了重用。 族邑内人声嘈杂,大批的族人聚集在中央的空地上,他们包围着一个手舞足蹈的人,那人原本穿着染色鲜亮的丝帛衣物,只是已在他发狂之中被扯得支离破碎,身上那些骨饰和玉饰也被扯断了编绳,散落一地。 一个青年正在指挥族人,“掩住口鼻,把防葵和菖蒲点燃起来,把他围到下风口。” 青色的烟气弥漫,少女将男孩交给身旁的族人带到远处的上风口,手持小型的铜钺来到青年身边,“兄长,这次的病患看起来很难缠,要不要直接打晕?” “再等等。” 随着烟雾逐渐呛人,被包围的人发出不明含义的“呜呜”声,他的手臂抬不起来了,脚下的步履也开始踉跄。 “按住他!” 人们顾不得烟气未散,一拥而上,将他扑倒在地,一旁的青年手法熟练地向他口中灌下药汤,然后取出打磨精细的长针扎进在他的肢体上。密集的刺痛让发狂的人略略清醒过来,但长针刺破皮肉的锐痛也让他再度挣扎起来。 煮好的药汤一碗一碗地被灌下去,原本躁扰不安的人终于慢慢安静了下来。 收了针,青年起身擦了汗,看着一旁的少女和远处跑来小童,笑道:“阿岄,阿岘,回来了啊。” “兄长。”白岄低头观察着睡过去的病患,“最近得病的人变多了,病情也更重了。” 青年嘱咐族人将安静下来的病患抬到屋内,满地的狼藉也快速被收拾好,“这是今早才送来的,说是昨夜饮酒时突然发病,手舞足蹈的,起初大家还以为只是喝醉了,见他力尽睡去便没有多想。到今晨才发觉他昏矇不清,企图伤人,王宫中的小疾医猜想是那种病,他们无法医治,便送来了这里。” 白岄将小钺放在一旁,“突然发病,没有预兆吗?” “他的族人是这样说的。”青年摸了摸白岄的头发,“今日是册封周方伯的祭典吧?近来九邦不服,王上很看重这次祭典,已经结束了吗?” “结束了。”白岄答道,“人们正在分食祭肉,阿岘他害怕,我带着他回来了。” “阿岘还小,何必这样严苛?”白屺把年幼的弟弟揽在怀里,摩挲着他的脸,“阿岘,我们去找叔父好不好?” 白岘拍起手来,转头就把方才的恐惧和不快忘了,“好啊,好啊,叔父昨天还答应了要教我认草药。” 小孩子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跑着,年长的兄妹俩跟在后面。 白岄道:“你和叔父纵着阿岘如此,父亲可是会生气的。” “不是还有阿岄在吗?”白屺拍了拍她的肩,“阿岄的祭祀和占星学得都很好,也能胜任主祭的工作。” 白岄与他在西侧的草棚前停步,认真道:“但兄长与叔父不同,你总有一日要继任‘巫箴’,小疾医是王宫中的巫医,与我们并非一脉,地位低于巫与祝,父亲不会同意你去做巫医的。” “好了——那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呢,而且将来的事谁能说得准,别操心那些啦。”白屺揽着她来到草棚前向内张望。 低矮的草棚内简易地铺着草席,里面躺着许多沉睡的病患,不少人身上都扎着金属打造的长针。 负责管理病患的族人们不时动手捻转那些针具,偶有人动弹、呻吟几声,似乎有醒来的征兆,便有人将一碗药汤灌下去,于是四周再次归于平静。 “是阿屺来了。”坐在草棚外的中年人站起身来,“阿岄和阿岘也来了。” 白岘跑上前拉着中年人,“叔父,我不想参加祭典了,我在这儿跟你一起看着病人吧。” 中年人沉下脸,“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若让大哥知道了,岂不是说我不仅带坏了阿屺,又带坏了你。” “可是祭典好可怕,我不想再去了。”白岘皱起脸,一副要哭的样子。 白岄蹲下身,扶着他的肩膀,“阿岘,那姐姐也很可怕吗?” “姐姐……”白岘拧着眉看她,“姐姐也是主祭……可是……我、我不知道。” 他们都说,白氏族尹的长女白岄,生来冷漠,不喜不惧,在刚能拿得动铜祭器的年纪,就跟着父兄参加祭祀,如今已能承担主祭之责,处理起牺牲来干脆利落。她是天生的女巫,受到诸神宠惠的孩子。 在旁人眼中冷漠不可亲的姐姐,虽在他面前也不苟言笑,但他始终觉得姐姐好像一片泛着微波的湖面,可供人枕着水声入睡,她确实不够温柔,却能使人获得平静。 “阿屺,你要的草药采来了。”中年人招呼白屺,“有防葵、商陆、荛花、白芨、女青、乌韭、云实、荩草……看来附近能找到的草药,都采集过来了。” “今日用晒干的防葵和菖蒲点燃,烟雾能让发狂的病患迅速失去行动能力。”白屺拿起一枝防葵,黑色的茎干,叶似葵,花如葱,他曾在典册官那里翻阅卜甲档案,发现先人记载这种草药可以治疗惊邪、狂走等症,便试着用它来治疗这种怪病,想不到确实起了作用。 “只是我听族人说起,那烟雾十分呛人,若常人不慎吸入,也会感到头晕难受。”中年人皱起眉,“若是年幼、体弱者吸入过多,似乎会看见‘神迹’,甚至发狂。” “确有此事,所以我将菖蒲混在其中,减少了防葵的用量。若是再行陈放处理,或许可以减轻毒性。”白屺点头,招呼白岄跟随自己,又向白岘道,“阿岘,你还小,别过了病气,在外面等吧。” 这一二百年来,一种奇怪的疾病在殷都隐匿地流传着。 据说得了这种病的人,起初会无端发笑,慢慢变得暴躁、喜怒无常,病情加重后会出现行走蹒跚、手舞足蹈,甚至出现幻觉、陷入癫狂,最后在无尽的恐惧与狂乱之中死去。 没有人知道这种病从何而来,又从何时而起,商人本就崇尚鲜血和武力,人们往往并不能分辨脾性中本身的冲动易怒,和疾病带来的暴躁究竟有何细微区别。 在最初,或者说直至今日,也不是所有的贵族都认为这是一种疾病,他们认为病情加重后所见的幻象比饮酒沉醉时更为美妙,乃是得以面见神明的幸事。 只是近来患病的人越来越多,屡次出现病患发狂伤人的事件,王都中人心惶惶,贵族们才不得不正视这种莫名的疾病了。《 》 2、第二章 刮骨 夜色降临,亘古的天幕上点亮了万千星辰。 殷都王宫的高台上,原本该举行彻夜的饮酒和欢宴,现在却一片冷寂。 “胶鬲大夫,那些患病的贵族如何了?” 胶鬲上前答道:“轻者经巫医治疗后已醒转,重者送至白氏族邑治疗,听闻病情均已获得控制,并未在王都引起骚乱,诸位方伯和诸侯也未察觉异常。” “寡人命典册查阅了旧例,盘庚王之时也有隐疾流传,与此病相像,迁至殷都后情况好转。”商王望着远处的山丘,“殷都已建立二百余年,或许天时已到,先王曾于沬邑建造宫室,奉为行都,寡人将命人重修宫室,迁都沬邑。巫箴所见的星辰,是否认同寡人的决定?” 巫箴白尹望了一会儿天幕,答道:“迁都沬邑,不妥。但或许星辰还会转向,王上切勿操之过急。” “虽星象未至,但寡人已决意如此,寡人已命贞人占卜何时兴建城邑,在下个周祭日便以此上告神明与先王。”商王指着南方的天际下隐隐约约的暗蓝色影子,“到那时,寡人会建起一座高台,直达天幕,手可摘星,若那星辰所示的结果令人不满,寡人就将它们摘下来看看,到底寡人是‘天’,还是它们是‘天’。” 白尹并没有对这番言论做出制止,商王惯来是志得意满,目空一切,近几代商王甚至已自命为“天帝”。 他们已不再认同贵族和贞人团体口中所谓的“神明的指示”,他们有意排斥解读甲骨卜辞的贞人团体,将解读卜甲的权力逐渐收归自身,转而亲近负责举行祭祀、观星望气的巫祝和史官,并提拔了平民出身的胶鬲等人辅佐朝政。 这一举动当然引起了贵族们的不满,但商王专行独断,想出了绝妙的主意令反对派闭嘴——既然他们这样精于解读神明的旨意,那便让他们自己作为人牲去天上的世界侍奉神明和先王。 得到如此贵重的祭品,想必神明会十分满意。 一时间贵族们人人自危,又碰上怪病横行,颇有些自顾不暇,公然反对的声音也小了很多。 胶鬲对商王的自信感到担忧,劝道:“王上,此病愈演愈烈,殷都近来有传言,说是神明不满,才降下此病,贵族们借此发挥,认为神明和先王对您颇为不满。” 这次的怪病确实来势汹汹,短时间内已有百余人发病,虽然大多病情轻微,经巫医治疗后均能好转,但白氏族邑也已经收治了数十名重病发狂者,听闻只能以针药控制,令他们不再醒来,而不能根治。 若任由本病发展,极有可能从内部破坏强大的王朝,这已经是不需通过占卜、观星就能推断出的结果了。 商王沉吟不语,两百多年前,商人从亳都迁至殷地建立起新的都城,这座都城没有建造城墙,因为商人笃信他们的武力,只需向外不断征伐,他们自己的王城就绝不会被人攻破。 可如果是从内瓦解呢,如果这座王城里的人都得了病,发了狂—— 自大的商人无法理解这种衰落,更无法接受他们可能会迎来的覆灭。 已经有人开始害怕了,人一旦开始害怕,就会受到诱惑,希望能得到神明更多的垂怜。可他们所侍奉的神明,是与风雨四时一样喜怒无常的神明,献上丰厚的祭品也未必能让神明满意。 但即便不是每次都能得到好的结果,人们仍会疯狂地渴望抓住那虚无缥缈中偶存一缕的曙光。 胶鬲所说的流言,商王自然很清楚,早有贞人利用占卜的结果进言,认为行周祭制度后,神明得到的祭品数量大大削减,旁系的先王也未能再享受血食,这在天上的世界引发了不满,从而降下这怪病。 有越来越多的贵族前来求见、劝告,认为应当停止周祭制度,而是像武丁王之前的时代那样更频繁地举行祭祀、一视同仁地祭祀来自各部族的先王。 或许那么做就会迎来转机,或许就会得到神明更多的宠惠,如果目的并没有达成,那一定是神明对祭品的数量和质量仍不满意,需要献上更多祭品,举办更盛大的祭典。 前来劝说的人多了,连商王自己都不知道那样到底能不能获得转机。毕竟自武丁王的时代开始,旱灾愈来愈多,频繁的祭祀并没有让神明回心转意,降下更多雨水。 可至少,如果依照贞人所说举行更多祭祀,可以迅速安抚忧虑的贵族和平民,得到一夕安稳好梦。而人祭的材料又是那么易得,真是太诱人了—— 从来骄傲的帝王此时不由低下头,似乎刚从噩梦中清醒过来,他方才觉得,举行盛大的祭典似乎真能消弭心中的恐惧。 隔了良久,他问道:“巫箴,寡人是不是……也病了?” “王上没有得病,只是有了恐惧。”巫箴摇了摇头,“您恐惧的也并非是这种疾病,而是担忧贵族和贞人联合起来,共同反对您的决定。” 商王若有所悟地点头,“胶鬲大夫,去请大巫前来。” 大巫为鬻子,出身荆楚,曾为典册,属史官之流,任命一位并不善于占卜、祝祭的“大巫”,便是商王在对贞人团体明确表达不满。 “王上寻我?”鬻子匆匆赶来,见巫箴也在,“是需要记录占星的结果吗?” 商王摇头,“大巫可曾听闻王都中的流言?” “王上是指那种怪病?”鬻子答道,“贞人已进行占卜,但解读卜甲一事向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王上何不效仿先王亲自解读、书刻卜辞,以平息流言?” 事神者有四,分别为巫、卜、祝、史。巫负责执行祭祀,卜负责组织占卜和解读结果,又被称为贞人,祝负责向神明念诵祷词,史则负责占星、记录文书等事务。 一直以来,贞人通过垄断对卜甲的解读权,借神明之口表达自己的观点,一向在神官中稳居高位,唯有商王自行解读的占卜结果,才能盖过贞人的意见。 即便鬻子已被商王任命为大巫,他们依然可以越过大巫的职权,以商王的名义直接组织占卜、向巫祝们下达祭祀的指令。 商王望着远处的天幕,“大巫,你继续联合史官和平民出身的官员,胶鬲、费仲几人出身微末、根基尚浅,还需你从旁协助,多予庇护。巫箴,巫祝由你联络,这是贞人的势力所及,盘根错节,务必小心行事,以免走漏风声。” 想要扳倒贞人和贵族们庞大的势力,唯有联合其他神官和平民势力,一旦失败,不仅大巫和巫箴,只怕连商王自己都会在疯狂的反扑中自身难保。 “王上已决意如此?”白尹望着缓缓西沉的弦月,“以大巫所见,星辰所示的道路……是否过于艰难?” 星象很不好,昭示着他们密谋的事业会横生变故,惨淡收场。 “角芒动,虚不明,确是不祥之兆。”鬻子仰望着夜幕上的星辰,“但随星象推移,或许尚有一线转机。” 降雨已越来越少了,频繁举行的烄祭也无法令神明回心转意,平民们因为不好的天时和年成深感不安。 贞人和他们背后的贵族,则因为权力被夺心生不满,在王都酝酿着流言和暗潮。 为今之计,唯有效仿盘庚王迁都,追逐雨水迁往更南方,然后……将反对派们作为新王都的奠基,深埋在祭坑之下,让他们永远地闭上嘴。 —— 白尹回到族邑的时候已近后半夜,月已西沉,夜幕上的星星更显明亮。 白屺和白岄正在夜空下记录星象,白岘已伏在姐姐的膝上睡熟了,春夜还有些凉意,长兄的外衫正盖在他身上。 “阿岘这孩子,实在懈怠。”白尹皱起眉,想要把小儿子叫醒。 “父亲。”白岄摇了摇头,轻声劝道,“阿岘还小,观星于他而言太过晦涩、枯燥。好歹也哄着看了半夜,让他休息吧。” “你们就是太惯着他了,虽他是幼子,身上担子轻些,但将来之事,谁又可知?”白尹叹口气,在子女身旁坐下,也仰头去望那些在夜空上荧荧闪烁的星星。 星辰的运行有其亘古不变的规律,自然可以推算,但夜空中的突发情况,一点也不比地上的少。一错眼,可能就会漏看。 白岄眯起眼,将算筹举在眼前,遥遥地测算星星之间的距离,道:“还有我在,阿岘还小,可以不用管那些事的。” “是啊,阿岘才五岁。”白屺也觉得不需对幼弟如此严苛,“母亲早逝,阿岘自幼无人疼爱,便对他宽松些,又有何妨?” 白尹冷笑,“我看你们已将他惯得无法无天,只怕将来难以约束。你与阿岄幼时,何曾如此懈怠?” 作为长子长女,白屺和白岄的巫术和星占都是由白尹亲授,父亲的严厉,他们自然是知道的。 或许正是因为曾经领教过那样严苛与繁重的课业,才希望予以幼弟更多庇护。 白岄垂手捂住了幼弟的耳朵,以免将他吵醒。 白屺在父亲彻底发怒之前及时转移了话题:“父亲,王上对于那种病怎么看?”《 》 3、第三章 试药 “不少贵族认为是神明和先王降罪,贞人也借此机会散布了不少流言。”白尹低声道,“王上担忧这病愈演愈烈,似乎已生出惧意,或许会接受贞人的提议,举行更密集的祭祀。” “是神明不满了吗?”白岄一边听着,目光远远望着闪烁的星点,“或许不满的另有其人吧。” 这里是白氏的族邑,并没有贞人的耳目,她自然也不需要慎言。 白尹不语,族人都说白岄缺少凡人的情感,也正因此具有更好的通神能力,这种能力或许是神明的馈赠,足以使她有朝一日登临高位,又或许会使她过早地成为牺牲品,回到天上去侍奉神明。 因此,他严令族人不得对外谈起自己那过于聪慧、以至显得性子古怪的长女。 白尹并不想在子女面前过多议论政事,顺着白屺的话提起那种怪病,“阿屺,你照料的那些病人怎样了?” 白屺摇头,“还是不行,燃起药草,灌下药酒,佐以施针,才能让他们暂时安静下来。” 到底是因何发病呢?贵族和巫医们对此病束手无措,也说不出这病究竟从何而来,甚至连疾病的名字都无法确定下来。 但…… “我对那些偶尔清醒过来的病患进行了问话,这病似乎与祭祀和饮酒有关。” 白屺皱起眉,声音压得很低,“那些病情最重的贵族,多热衷于参加祭祀,平日也会在自己的族邑举行祭祀和宴饮。近日叔父、阿岄与我均亲自为病患施针,照料病患的族人亦与他们同住,未见传染之兆,可见此病并非疫病之属。” 大量的祭祀和饮酒会引起无法治愈的疾病吗?这种想法实在是太悖逆常理了。 难道祭祀反而会引得神明降罪吗?还是说,为神明献上的祭品其实并无用处呢? 听闻这种病一直在殷都隐匿地流传,只是大家对此讳莫如深,也从未留下任何文字记载。他寻访了对此稍有耳闻的巫祝和贞人,许多人告诉他这在殷都是讳谈的,搞不好会引火烧身。 所以——他们其实也都心知肚明这种疾病的源流,只是不愿公开吧。 白尹摇头,“若是如此,如今实行周祭,此病该有所缓解,怎会愈演愈烈?” 白屺确实也无法解释,“我还需继续寻访此病起因。父亲,可否请王上特许一批人牲,供我试药?” 白尹抬眼看向他,未答。 “今日在香药中掺杂毒药,似乎效果更好。”白屺放下手中的星图,解释道,“毒药难以控制剂量,身体羸弱者,很容易吸入过度药物导致身亡。” 虽说大家一致认为这怪病并无根治之法,但因为用药激进导致病患死亡的话,可就会惹来不小的麻烦了。 何况患病的都是贵族,无法在他们身上试药,若是能讨要一些本就要被杀死的人牲,或许王上会准许吧? “你确实是为试药?”白尹就着星光打量他,皱起眉,“巫祝曾言,你对人牲似乎过于仁慈,如此优柔,并非巫者所为。” 白岄插进话来,“兄长既已不做主祭了,此事就不用再提了吧?巫祝们对我,总还是满意的。” “当初不该让你叔父教你医术。”白尹对于长子卸任主祭一事本就不满,“阿屺,你是巫箴的继任者,巫祝事神,不该注目于人间。” 白屺低下头,闷声道:“知道了。” 对于长女,白尹则温和许多,“今日是册封周方伯的典礼,阿岄为主祭,是否顺利?” 白岄点头,“很顺利,巫祝们也未故意为难。” 她尚年少,起初接替兄长出任主祭时引来了他族巫祝们的不满和议论。但他们很快发现,这个刚成年的小姑娘不仅懒得理会他们的嘲弄,在祭典上更是毫不畏惧,剖解、处死祭牲十分娴熟,不苟言笑,冷血无情,不容小觑。 除了参加祭祀,白岄从不离开白氏族邑,白氏的族人也很少在外提起她。虽共事了一段时间,巫祝们也只知她是巫箴的长女,白屺的妹妹,连她的容貌都没有见过。 白尹道:“王上已对周方伯放下戒心,命其平定九邦,想来周方伯不日就要离开殷都了吧?” “此次结盟之后,王上准许周方伯与随行之人在下一个甲日启程。”白屺感叹道,“周方伯刚到殷都时,曾被囚于羑里,当时他的侍从和臣下也曾委托父亲去探望周方伯。” 那一带是关押战俘与罪人的地方,平民无法通行,身为巫祝的白氏却可以出入其中挑选用于献祭的人牲。 来自周原的族人和臣子在殷都委托了许多人,往返羑里传递消息、物品,为商王献上礼物,结交殷都的贵族请他们为西伯美言,看来西伯在周原是一位相当受人爱戴和尊敬的大族长。 “阿岄当时还为周方伯推演过天命,是逢凶化吉之兆。”白屺笑着看向正在一心记录星图的妹妹,“之后果然如此,王上改变了心意,将周方伯迎回殷都,礼遇有加。周方伯喜爱卜筮之术,见解独到,与父亲的交情也不错吧?” —— 后来,商王果然在沬邑大兴土木,在原有的基础上兴建了华丽的楼台宫室。只是原定的迁都计划似乎在王庭内部遭到了不小的反对,因此暂时搁置了。 这些年间,莫名的怪病依然在殷都流窜,好像一个没头没尾的幽灵,隐匿在深巷的阴影中、在人背后发出阴森的冷笑,等转身去探寻时,它又隐去了踪影。 商王带着亲信的贵族和官员们前往新建立的朝歌城中继续寻欢作乐,彻夜的饮酒和歌舞隔绝了人们对怪病和死亡的恐惧。 殷都王城外西南侧的白氏族邑,烟气缭绕,人来车往。 “阿屺,又有新的病患!”族人们正在接待来访的官员,是从朝歌城送来的病患,听说在宴饮的次日清晨,酒醒之后突然就开始胡言乱语、手舞足蹈,被劝阻后又开始发狂伤人。 这些年来,人们对这种病也算逐渐熟知,虽治不好,对于分辨、制服病患倒是很在行了。 侍从们立刻把发狂的人制服,以免他冲撞了商王,然后便将他送到白氏族邑来安置。 “知道了,就来!”白屺正在施针,腾不开手,唤身旁的少年,“阿岘,你先去看一看。” 白岘起身,从身旁抱起一束药草,急急跑过去。 侍从们正将那名被裹成蚕蛹一般的病患抬下车,他口中兀自骂骂咧咧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来,麻烦抬到这里。”白岘已长成少年,一边指挥着众人将病患在地面上放平,一边在病患身旁燃起药草,然后俯身扒开他的眼睛,“我看看,眼白浑浊、微微泛黄,是过度饮酒之兆,眼神涣散……” 白岘拿起一根针在病患的额头上轻轻刺一下,见他眼角皱起,又向身旁的族人道:“重点记一下,对针刺还有一点反应。哦对了——” 他抬头看向随行而来的官员,问道:“他是哪个族邑的?我们这儿病患太多了,要记录一下氏族徽记,才好区分。” “哦,我来写,我来写,请问您是……?”官员正看得入神,抬眼才见面前是个没见过的少年,忙接过白氏族人手中的竹简,在上面写上代表病患族邑族徽。 白屺忙完了手头的事,上前向内务官行礼,“阿岘是我弟弟。” 内务官笑道:“哦,原来是大巫的次子,难怪气度不凡,小小年纪就这样精通医术。” “兄长,他还算醒着,但没什么意识,应当不会再挣扎,要先解开吗?”白岘扒拉着病患身上缠满的丝织物。 是织有提花的黄褐色丝料,质地轻薄,在病患身上密密地缠了少说有十七八层,最里面几层的经纬已被得歪斜、断裂。 看起来似乎是宫室里常用的垂幔,大约是在他发病时,侍卫们顺手取材吧。 丝料本就缠得过紧,在他挣扎后更是紧紧拧成细细一条,病患的手指已被勒得肿胀发紫。 “你已将药熏起来了,料想他不会再发狂,先解开吧。”白屺接过族人递来的药汤,娴熟地用竹片撬开嘴给病患灌药,“阿岘,把针递给我。” 侍从们撕扯了半天,这丝料虽薄,拧在一起后却也不能轻松扯断。 “需要帮忙吗?” 围观的白氏族人让开一条路,身着赤色祭服,戴着夔纹面具,拎一把小钺的女巫携着一身血腥气走来。 内务官和侍从们不由自主往后退开了些,看着走到面前的女巫,想来她便是巫箴的长女,白氏的主祭,果然如巫祝们传言的一般让人敬畏。 白岄走上前,锋利的小钺在病患身上比划了一下,几乎要划破他的皮肤,然后随着丝帛断裂的轻响,那十几层丝料被尽数斩断,散在两旁。 内务官和侍从们看得胆战心惊,又向白屺交代了几句,急忙告辞。 “阿岄,你来抚琴。”白屺跪坐在病患身侧,开始在肢体上施针,“阿岘,继续燃烧香药。” 白岄脱下祭服,将面具和小钺均交给族人,再接过琴,在病患的另一侧坐下。《 》 4、第四章 筹谋 琴声低沉,似乎涓涓流水,可供人一枕安眠。 病患起初肢体还有些抽动,口中含混地喃喃着,需要族人按住才可施针,待香药第三次燃尽后,便逐渐陷入深沉的昏睡之中,只余下轻缓的鼾声。 白屺起身,“好了,把他也搬到病舍去。” 西侧的草棚已被夯土所筑的联排屋舍取代,这些年来,白氏族邑已累计收治了数百名病患,近一两年间被送来的尤其多。如今还留在此处沉眠不醒的,大约是两百多人,原本简易的草棚早已无法容纳。许多病患在漫长的沉睡中死去,之后被族人带回族邑中埋葬。 屋舍旁聚集了许多人,抱着草药和盛满药汤的陶碗忙进忙出,白屺叫住其中一人:“葞,可有突发情况?” 被称为“葞”的少年停住脚步,答道:“昨夜有一名病患气息散乱,族叔恐怕他命不久矣,便知会他的同族,今日一早他们便将他带回族邑去了。” 白屺点头,又道:“近来王上和贞人对白氏不满,你们尽量不要离开族邑,如需外出,务必与白氏族人同行,以为照应。” “好,我们惯常是待在这里,不敢随意外出为白氏惹来麻烦,我去知会大家小心行事。”少年点头应允,矮身进了屋舍。 “阿屺,你父亲呢?” 白屺转身,见是胶鬲,忙迎上去,“是上大夫。父亲正在屋内推算观星的结果,我带您前去。” 胶鬲很少来到白氏族邑拜访,四处望望,只觉这里人烟稠密,热闹非凡,与上次所见大不相同,不由感叹道:“我许久没来白氏族邑,你们族人似乎多了许多啊?方才与你谈话的是谁,往日未曾见过。” 白屺沉吟片刻,似乎是在思考措辞,末了还是如实答道:“那是试药的人牲。” “人牲……?”胶鬲惊讶得顿住了脚步,方才那少年体态健壮,谈吐有节,而且看起来与白屺十分亲近,和那些被关押的俘虏或是被推上祭台的人牲,一点也联系不起来,“他是王上拨给你试药的人牲?其他那些人呢,不会也是……?” “确实有一部分。”白屺深深吐出口气,“此事,还望大夫保密。” 他以“试药”为名义讨来的人牲,起初是有一段时间用于试药,后来他发现药物确实无法治愈这种怪病,也就渐渐不再进行试药了,而是为人牲治好了伤,留他们在族邑中与族人一同照管那些昏迷的病患。 反正,让他们束起头发,穿上商人的服饰,又与旁人有什么两样呢? “你真是过于大胆了。”胶鬲皱起眉头,面色凝重,“巫箴不知此事?贵族和贞人本就对白氏多有不满,若被他们得知此事,必将获罪。” “父亲接任大巫后,已将族中大小事务放权给我。”白屺沉吟,父亲行事细谨,对这些事肯定是知道的,但不知为何,他并未加以阻止。 胶鬲无奈,叹口气,“你既代行族尹之职,更需小心行事,怎能这样乱来?只是今日尚有要事,这些小事倒也不算什么了。” “大夫是独自前来?”白屺望了望身后,胶鬲行色匆匆,没有带随从前来,可见来此并非为了公务。 私自匿下人牲,让他们与巫族杂居绝非小事,胶鬲这样说,恐怕是有更危急之事,多半与之前所见的星象有关吧? “我昨日得到消息,便趁夜从朝歌赶回,贞人恐怕明日也要到了。”到得白尹住处,胶鬲急急推门而入,“巫箴!” 白尹正坐在屋内,面前摆放着星图、竹简、蓍草和算筹,闻言抬起头,“胶鬲大夫,为何如此慌乱?” “是贞人。”胶鬲快步上前,附在他耳边,低声道,“贞人涅向王上进言,即将派人收押白氏族人。” 白尹看着面前的演算痕迹,面色不变,只是问道:“如此突然发难的理由呢?” “贞人向王上进言,近年来怪病横行,四土不服,分明已献上了诸多祭品,可神明并不回应,或许是商人与神明的联系减弱了,应当为献上巫祝加强与神明和先王的联络……”胶鬲皱起眉。 商人笃信巫祝们能够降灵,是人与神沟通的媒介,将巫祝献给上天,也算是旧制,倒并不是贞人别出心裁,故意刁难。 “巫箴似乎并不意外。”胶鬲看了看他,又转头去打量白屺。 父子两人虽面色严肃,但并无一丝惊讶和慌乱。 白屺向胶鬲解释道:“半月前观星的结果确实显示有祸事即将降临,父亲已着手推算多日,寻找破解之法。” “半月前?”胶鬲不解道,“既然早知如此,为何不早早逃离?你们也太沉得住气了。还是说,你们另有筹谋?” 白尹未答,白屺道:“贞人与巫祝不合,已这样提议多年。” 巫祝们早已不满贞人在神事上的独断专权,几乎是一边倒地支持商王收归贞人手中的权力。 胶鬲肃然道:“但这次,王上同意了。” “……疯了。”白屺低声道。 白尹放下算筹,站起身,“王上只是病了。贞人与我不合多年,想必向王上进言,要以白氏族人献给上天吧?” “是。”胶鬲闭上眼,似乎有些不忍说出口,“贞人涅进言,大巫的长女身为主祭,颇受神明宠惠,应当将她献给神明和先王,由白氏族人和其他巫祝作为陪祭。” 女巫是很珍贵的祭品,更不要说还是一名担任主祭、被巫祝们交口称赞的女巫。 贞人还说,一下子得到这么多聪慧的侍从,神明一定会欢喜,由此收回疾病,降下甘霖,继续护佑殷商。 “他们还真敢说啊。”白屺握紧了拳。 白尹没有说话。 胶鬲急道:“巫箴,王上早已不是过去的王上了,鬻子早已出奔西土,你为何还留在这里呢?明日贞人就要前来请你前去朝歌城,不如趁着今夜与鬻子一样快些逃离吧!” 白尹笑看向他:“胶鬲大夫不也还留在王上身旁?” “这不一样,西伯于我有恩,我还要留在这里为他打探消息。”胶鬲劝道,“巫箴,鬻子离开殷都后,你明知王上已病得越来越严重,甚至是非不分,还是接受任命做了大巫。我知道,你是不想辜负王上过去的嘱托……” “可是那个人,已经不是我们过去认识的王上了,他、他病了——”胶鬲看向白屺,摇了摇头,“阿屺你也说过吧,得了那种病的人,会性情大变,逐渐……变成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白屺点头,补充道:“就好像,被别的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 “是啊,他早就不是当年和我们共谋的人了。”胶鬲握住白尹的手臂,继续恳切地劝道,“巫箴,快走吧,带着阿屺他们离开殷都,留在这里只会白白丢了性命。我知道你还有要做的事,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和事……” “胶鬲大夫,我确实另有筹谋,唯有留在这里才能做到。”白尹整理了一下摆放在书案上的星图和演算记录,“何况,我若带着阿屺他们一走了之,族人们要如何逃脱?” “父亲,若王上派贞人前来,我与你同去,让阿岄带着阿岘,与族人们一起离开吧。”白屺看向胶鬲,“胶鬲大夫,多谢你前来告知,族邑附近耳目众多,您也尽早回去吧。” “巫箴,我不明白……你们到底从天上看到了什么呢?那一定需要你们付出性命才能做到吗?”胶鬲摇着头退了几步,叹口气,推门而去。 白尹在书案前重又坐下,沉声道:“阿屺,去唤你妹妹来。” 白屺没动,请求道:“父亲,让阿岄走吧。您的计划太冒险了,就算真能测出风向,侥幸逃脱,阿岄孤身一人,又要如何离开朝歌,又能去往何处?” “我与鬻子曾商定,阿岄离开殷都后,会前往西土。” “前往西土,依附于周王?”白屺上前,在白尹身旁跪坐下来,“父亲,这不妥!您也知道的,当年册封周方伯的祭典,阿岄乃是主祭。” 身为主祭,杀几个贵族、方伯自然都不是什么大事,但这仅限于在殷都。一旦离开了这座热衷于以人为祭的都城,一个满手沾染了血腥的主祭,能有什么好结果呢? 白尹将蓍草推到他面前,道:“我已行卜筮、占星,均是吉兆。你若不信,也可自行推算。” “她是我妹妹!”白屺将满把的蓍草扫开,密密麻麻的蓍草轻巧地掉落下去,飘落在地面上时发出一阵错杂的细碎声响。 白屺怒道:“我担忧她的安危还用得着占卜?!那不都是骗自己的!就让她与族人一起撤离,仅仅只是多她一人,又有何不可呢?父亲常说阿岄冷漠无情,您又何尝不是如此?!” 白尹并没有因为长子的失态生气,仍心平气和道:“阿屺,若我安排你与族人一起离开族邑呢?” “不行。”白屺想也没想就拒绝了,“王上要安排祭祀,必定会派遣贞人前来传话,若那时仅有父亲在族邑,我不知去向,贞人会起疑心,族人那时尚未远离殷都,恐怕会遭遇阻截,难以逃脱。” 白尹问道:“既如此,贞人已指明要阿岄为祭,她若不在族邑,难道便不会拖累族人?” “可……”白屺低下头,攥成拳的手撑在额前,他知道父亲说的在理。 “去唤阿岄来。” 白屺深深吐出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快步离开了。《 》 5、第五章 星移 白屺走在族邑内,一时不知要去何处。 “怎么了?阿屺,这样失魂落魄。” “叔父。”白屺转身看向来人,勉强笑道,“胶鬲大夫方才前来告知,贞人明日会来请父亲前往朝歌。叔父……你带着阿岘他们,一定要小心。” “已筹备了许多时日,我们随时可以动身。”族叔拉着白屺在一旁矮墙上坐下,时近黄昏,晚霞铺在西边的天际,他沉声问道,“阿屺,为何要为了族人赴死呢?兄长和阿岄的巫术,你的医术均远胜于我,更胜于其他族人。我们是宁可留在这里,也要让你们离开的。” “以我们三人,换五百余人活着离开殷都,不是很好吗?”白屺望着金红色的天空,“而且,阿岄或许能活下来的……” “是啊,阿岄心志坚定,无所畏惧,换了旁人或许不行,但她一定可以做到。” 虽这样安慰自己,两人仍不约而同皱起眉。 白尹想要神迹,他要白岄去达成那个了不起的神迹,然后就可以受到商人极致的敬仰和崇信。 得到了这样的敬仰和崇信后又要做什么?难道还能取代商王成为新的王吗?白尹没有向他们解释,只说这是星辰指引的道路。 白屺不满地低声嘀咕,“我怎么没看出星辰指引了这样的道路。” “那或许是阿屺这些年懈怠了观星吧?”族叔在他肩头拍了拍,“此事已无转圜的余地了吗?” “父亲心意已决。”白屺摇头,站身拍去身上沾染的尘土,“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教阿岘观星了。” 白岄已站在观星的高台上,薄暮的天幕上隐约能看见几点疏星。 “兄长来了啊,迟了半刻,是在哪里耽误了?”白岄拉着白岘迎上去,向白屺提议,“明日阿岘还要出远门,我方才问过了,父亲今夜也不来,就放阿岘回去休息吧?往后有的是用功的时候,不急在这一夜。” 白岘对于观星很不感兴趣,且年纪尚小也熬不动夜,巴不得这一声,欢呼着附和姐姐:“好啊!好啊!” “你真是太惯着他了。”白屺无奈地笑了笑,拍拍幼弟的肩,“阿岘从未远行,明日要听叔父的话,往后不可懈怠了巫术和占星、卜筮……” “兄长和姐姐不与我们一起走吗?”白岘疑惑道,“怎么听起来像要与我分开?” 白岄答道:“你和叔父他们先走,我们要随父亲去朝歌一趟,晚些时候再来与你们会合。” 白岘不疑有他,连连点头,“那你们可要快些来啊。” 白屺看着幼弟蹦蹦跳跳离去的背影,喃喃道:“瞒着他,真的好吗?” “阿岘任性,若今日就知道了,恐怕明日会闹着不肯离开。”白岄倒不觉这样欺瞒幼弟有何不妥,“若让兄长再多说两句,难保不会让他察觉端倪,徒生变故。” 所以她才特意让白岘提前回去。 “你与父亲一般,将事事都算得分明。”白屺看着妹妹,她一如往日,即便与幼弟分离在即,也没有不舍与感伤,“往日惯着阿岘,他的巫术和星占都学得很差吧?” “确实欠佳。”白岄站在高台的东南方向,伸出手,她特意穿着衣袖轻薄宽大的祭服,用以测算风向。 白屺望着远处随风推移的云丝和近处在风中轻晃的树枝,一边记录风力大小,一边道:“若你无法顺利离开朝歌,将由叔父代为族长,阿岘成年后继任巫箴,恐怕有不少课业要追赶。” “真是为难他了。”白岄收回手,从兄长手中接过记录了风向的竹简,开始推算,“不过星辰所示的命运,不至于此。” “你真相信那些?”白屺不悦道,“那不过是父亲的托辞。” 白岄摇头,“是我亲眼所见,亲手推算的结果。” 白岄摩挲着竹简上的字迹,续道:“明日启程的话,王上多半是后日才能召见我们。后日起风的概率在八成,但大风的概率只有三成,约在辰时起风,那时四方皆有来风,以东方风力最强。摘星台向南,从东南方向跃下,便能以风力抵消坠落的速度。” 她说的轻飘飘的,仿佛是跃下一级台阶那么容易的事。 白屺还是不放心,低头细看她的推算过程,“性命攸关的事,你真算清了?” “兄长不信我吗?” “我没有不信你,你算得一向是最准的。”白屺从身后抱住她,低声道,“阿岄,我知你不怕,可我怕啊……” 白岄向后靠进他怀里,抬起头去看夜空上逐渐浮现的星星,回忆道:“我幼时第一次观星,便是兄长抱着我,指给我看天上的星星,转眼连阿岘都这么大了。” 白屺枕在她肩头不语,白岄小他五岁,他们自小一起长大,未曾分开过。 她一向冷静,比起他优柔的性子,有时候看起来似乎是白岄更年长一些,所以父亲选中了她,希望她能够活下去,继续做他们未完成的事。 “客星将要离开了。”白岄看着天幕正中拖着流焰的红色星星,这颗星星从二十日前出现在夜空西侧,很快爆发出醒目的光,照亮了半个夜空。如今客星周围的光彩已逐渐黯淡,明日或许就看不到了。 白屺道:“或许它还会再回来的,不知阿岄那时,又会与谁一起看星星?” 白岄又看了一会儿,轻声问道:“兄长,那种病,真的没有办法治愈吗?” “我们寻访此病多年,你应当知道,别无他法。” “此病的由来、治法,你已尽皆知晓。”白岄侧过头看着他,他的眼中流露出名为“不忍”的情绪,那是她无法理解的,“兄长为何迟迟不执行?” 白屺摸了摸她的侧脸,笑道:“我做不到。我总想着,再拖一拖,或许就能找到另外的办法了。阿岄不懂这些,若你有朝一日重返殷都,为我完成此事,可好?” —— 夜色已深,收治病患的屋舍内仍燃着灯烛。 “您怎么来了?”葞正坐在屋外守夜,见白屺前来,起身迎上前,“族叔已通知我们,明日一早便要离开此地。兄长和岄姐不与我们同去吗?” 葞与白岘一样大,私下无人时,会同白岘一样唤他兄长。 “我和阿岄将陪同父亲去往朝歌。”白屺矮身走进病舍内,病患们躺在蔺草席上,尽在沉睡。 葞跟随在他身旁,此时夜深了,病患们都很安静,一点看不出他们犯病时发狂的模样,留守在内照料病患的族人们也大多睡着了。 “药草和香木都准备好了。”葞指着堆积在四面屋角的大捆药草和木材,有些药草仍泛着青色,尚未晒干,似乎是匆匆采来,还未及处理。 “明日一早,我与阿岄出发之前,会前来焚烧一部分药草。”白屺俯身翻看了一下香木,确定没有差错,“待药草焚烧至半,让其他人随族人们先撤离族邑。葞,你最后走,离开前点燃所有香木。” “我明白。”葞点头,“必定不负所托。” 白屺在葞的陪同下走过每一间病舍,将每一位病患都一一看过去,他们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并非人们传言中的那样疯癫无状、狰狞可怖,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不幸沾染了这种疾病。 看完最后一名病患,白屺摇头,“我也曾想治好他们的,可惜……或许还是能力不够吧。” 葞与他一同走出屋舍,道:“兄长为人仁慈,心怀恻隐,若不是您,我们早已成了祭坑里的白骨。这病太难缠,而且……源头难以斩断。” 这些年来,白屺以需要人牲试药为由,一共讨来了两百余名羌俘,他们隐匿在白氏族邑中,幸存至今。 “算了,不说这些了。”白屺抬头看看夜空,月已西沉,群星焕发出明亮的光彩,“葞,离开殷都后,你们便再不是俘虏,更不是什么人牲了。族人们将要前往西土暂避,你和你的同伴们,也早些回家吧。” 葞摇头,“我们已私下商定,要与白氏同行,族叔带着大伙儿去哪里,我们也去哪里。而且我们对西土更熟悉,也能照应大家。” “是吗?”白屺并不意外,只是笑了笑,“那从今往后,你们便也是白氏的族人了。” “兄长。”葞抬头望着那些星星,白岘不喜欢观星,他却觉得有趣,曾向白岄请教过一些粗浅的星占之法,但那太过深奥,始终未得寸进,“当初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呢?” “你和阿岘一样大,那么小的孩子,若是被埋到祭坑之下,实在可怜。”白屺看着他,现在葞已经长成了健壮的少年,看起来比他天真任性的幼弟更为成熟。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是牢笼里瘦弱的幼童,在消瘦的脸上显得尤为大的眼睛,仿佛受惊的小鹿。 大约是出于不忍,白屺将他一起带回了族邑。 多一人少一人,对于看守来说并无区别,且白屺是巫,又得商王特许来此挑选试药的人牲,看守没有理由刻意为难他,自然轻易同意了此事。《 》 6、第六章 测风 朝霞收尽的时候,为商王传话的贞人来到了白氏族邑。 族邑中一如既往地热闹,炊烟正在升起,或许是近年来收治病患太多的缘故,整个白氏族邑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烧燎后的气味。 “大巫,王上要在摘星台召见您。”贞人涅是贞人集团的领袖,他还算客气地向白尹点了点头,四处张望了一下,不见白屺和白岄,补充道,“代理族务的小族尹和主祭也需同去。” 白尹点头,“他们在西侧照顾病患,片刻后就来。” 贞人涅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族邑内也未见异常,想必白氏并不知灾祸将至。 贞人涅看向西侧,低矮的病舍上铺着晒干的茅草,烟气正从门窗内袅袅腾出。 屋舍内的族人和羌俘都已撤出,仅有白屺和白岄在内,将四处的药草点燃。 这次的烟雾尤其浓厚呛人,白岄捂着口鼻,怀抱剩下的药草走出来,便看见白岘面露不解,站在外面踌躇不前。 “阿岘,跟着叔父去准备车马,不要进病舍了。” “我说……就算大家要出远门,也不用一下子点这么多药吧?”白岘上前帮姐姐拍去身上沾染的灰烬,“好呛人啊,兄长之前不是说,防葵和商陆用多了,会对病患有害吗?” “不会有事的,我们已经算过剂量。”白岄安抚地揉了揉他的头,回头看到贞人正与父亲往这边走,低声催促,“阿岘,快跟着叔父过去吧,姐姐也要去朝歌了。” “咦,王上还派了贞人来请啊,这么正式。”白岘眨了眨眼,又向着屋内小声道,“兄长,那我们先走了。” 白屺和葞正将香木与木柴混合着铺在屋舍的墙后,葞问道:“阿岘要走了,您不去与他告别吗?” “不去了,免得被他看出破绽,闹着不肯走。”白屺将最后一捆香木铺好,起身拍了拍衣衫,药草燃过的灰烬与细小的木屑从他的衣襟上簌簌落下,“我也该走了,我们离开之后,想必很快会有王上派出的近卫前来收押族人,葞,你小心行事,不要吸入过多烟雾。” 烟雾浓烈,贞人涅离病舍还有一段距离便停下了脚步,颇为不快地掩住口鼻。 他远远看见一名着白衣的女巫拨开烟雾走来,她容貌昳丽,只是神色冷淡,让人觉得不可亲近。 “这便是白氏女巫?想不到如此年少。” 在巫祝们口中,大巫的长女是处理起祭牲来干脆利落的神秘女巫,他们从未见过她的相貌,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确实是殷都最年轻的主祭,但也担任此职长达十年,总之,白岄给人们的印象,绝不是如此年轻貌美、甚至稍显纤弱的女子。 但她双眼中冷漠的神情,与其他主祭绝类,倒也不会是冒名顶替。 白屺也带着一身烟气跑来,拉着白岄连连向贞人致歉:“我和妹妹去照看病患,不知是贞人来此,多有怠慢。” “无妨。”见白屺和白岄都来了,贞人便催促着三人尽快出发。 住在南侧的族人们送他们登车而去,笑着向他们道别,仍转身去烧火做饭,准备朝食,似乎浑不知祸事即将发生。 西侧的族人早已收拾好行装,他们是第一批撤离的人,一见南侧有炊烟升起,忙道:“族叔……我们也该走了。” 烟雾弥漫的屋内,白氏族叔将最后一捆药草投入炉中,家家户户也将剩余的药草付之一炬。 车马辚辚,刻意避开了其他族邑的耳目所及,一路向着西侧而去。 —— “葞,时近日中,大巫他们想必已到半途。”羌俘尚未全部撤离,“白氏的族人已全部撤离,我们也该离开了。” 葞举着一束炬火,远远望着生活了近十年的白氏族邑。 烟雾从每一处屋舍的门窗中透出,将整个族邑笼罩在浓厚的白烟之中,阳光透过烟雾留下了几道清晰的光束。 混杂的药草味十分呛人,若非他们常年与病患待在一起,习惯了这种气味,只怕现在连眼睛也睁不开。 当年他被押送到殷都时,还只是年幼无知的孩童,看着同伴被一个个带走杀死,他本以为他也终将成为祭坑里连人形都不剩的碎骨时,他看到那个被人们称为“屺”的巫祝前来。 白屺本是去挑选身体强健的人牲试药,临走时顺手带上了他。 后来他便在白氏族邑住下了,白屺的幼弟白岘与他一样大,白屺会一起教授他们草药、针法、医术和文字。 他曾以为,这样平静的生活只是一场好梦,有朝一日他仍会被抓回去成为人牲。后来,他又以为会这样一直在族邑中住到病死、或是老死,最后或许能像白氏的族人一样安葬在族邑旁。 他从未想过结局是这样的,像是一场让人不敢相信的噩梦一般荒诞、诡异。 身为大巫的族长白尹,代行族尹职权的长子白屺,和身为主祭的长女白岄被一起带往朝歌,陷于险境,死生难卜。 族人们依照他们计算出的时间和路线,有条不紊地点燃了所有致幻、有毒的药草和香木,分批离开。 前来围捕的侍卫们已经逼近了,他能听到远处杂乱的脚步声和兵戈声。 “我们也该出发了,你带着大伙儿到西侧等我。” 葞最后回望了一眼族邑,将火把扔下,预先处理过的香木沾火就着,顺着渐起的风势引燃了病舍屋顶的茅草。 这样就对了。白屺说过,那种疾病无法治愈,想要彻底根除,就要把每一个得病的人都杀死、烧尽。 白屺一向仁慈,不忍亲手处理这些无法治愈的病患。对于葞来说,就简单得很了,作为羌人俘虏,整个殷都具是他的仇敌,白屺做不到的事,他可以完成。 —— 摘星台,高耸入云,手可摘星,位于繁华的朝歌城中心。 白尹带着子女于昨日薄暮时分到达朝歌城,当时商王正举行宴饮,无暇召见。 一直拖延至今晨,贞人才再度来请。 贞人涅仍然和昨日一样,恭敬地站着,嘴角带着微笑,看着面前这位大巫。 上一位大巫鬻子乃是史官,引起了贞人团体极大的不满,在他们日复一日的构陷之下,鬻子自觉祸事将近,带着幼子悄悄逃离殷都。 之后,像是为了平息贞人的恼怒,商王任命了白氏族尹为新的大巫。 白氏世代为巫,其长女更是优秀的主祭,而他的长子对处理那种怪病颇有心得,于情于理,由白尹出任大巫确实比鬻子更令人信服。 但,白尹与鬻子曾为姻亲,往来甚密,手下纠集了许多对贞人不满的巫祝们,且白氏精于星占,在祭祀上严格遵守如今的周祭制度,贞人的团体依然不喜欢他们。 他们已谋划了许久,让白氏也从殷都消失,再重新选出一名更听话的大巫。 贞人涅打量着跟随在他身侧的父女三人,表情严肃的父亲,一脸放松的长兄,还有面无表情的长女,都说白氏性子古怪,只知道与那些冷冰冰的星星打交道,不过看来星辰并没有给他们指明一条生路。 拾级而上,一路到达高耸的摘星台,青赭相交的华盖支撑在台上,远处是缭绕的云气,其后是结构精巧的大殿。 涂抹着青金色颜料、装饰着铜片的门内传来靡靡乐声,彻夜的宴饮,似乎直到天明也没有结束。 贞人涅扫了白尹一眼,笑道:“久闻白氏善于观星,不知星辰是否向你明示了生死命运?” 见没有人理睬他,贞人涅冷哼一声,“大巫和小族尹一起同我进去吧,主祭便留在外间,等待王上召见。” 他并不打算让商王看到白岄。 女巫生得美貌,若是商王看中了她,要据为己有,而不是献给神明,那会打乱他们的计划。 “果然如此。”白屺摸了摸白岄的脸,她的头发用铜环松松地束起,其间点缀着细碎的绿松石,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烁着光芒,“阿岄,到东南方向,再去测一测风向。” “我已经算过了。”白岄对于他过度的担心很不解,“目前的风速和我估算的一样,没必要重新计算。” “阿岄真是毫不畏惧啊。”白屺自嘲地笑了笑,“昨夜都觉煎熬难眠,换了我,今日恐怕已不敢登上这高台了。” 商人信奉着冰冷的神明,就像无常的风雨,自成秩序,很难为人的祭祀所改变。 他冷漠的妹妹也是如此,她只信星辰在空中周而复始的循行轨迹和她通过计算得出的冰冷结果。 她不理解人的情绪,留恋、爱慕、哀伤、恐惧种种,她都视若无物。 幼时,他教了她很久,也无法让她像常人一样正确地表露情绪,现在他却觉得这样也很好。 她从不对神明怀有依赖,也不对神明抱有恐惧,只有这样,她才能在烈风中从容睁开眼,看见风吹来的方向。 然后顺着风的方向,跃下高台,展现父亲所说的那种神迹。 白岄拉住了他覆在脸上的手,低声问:“兄长,要在这里分开了吗?” “是,我们要分开了。”白屺最后摩挲了一下她的眼角,是干燥的,没有一丝潮意,她甚至连眼圈都没有红,白屺抽身离去,“阿岄,我教过你的,这时候要哭。不过真好啊,你还是不会哭。” 白岄眨了眨眼,看到父亲在逐渐大亮起来的天光中回头看向她。 “阿岄,从今往后,你就是白氏巫箴。”《 》 7、第七章 族邑 殿内的歌舞暂歇,美丽的舞女们退到两旁静静地垂首侍立。 乐声也停了,乐师们抱着琴箫退去,参加宴饮的贵族们不约而同放下了手中的酒爵。 他们带着好奇和探究打量白尹和白屺,这一任大巫在贵族中还是挺受敬重的,毕竟那种怪病愈演愈烈,虽然白氏也无法治愈疾病,但他们为病患施针、灌药,使他们沉睡,继而收留在族邑内,足以让殷都暂保平静。 只要眼里看不到,那就纵饮美酒,沉入梦乡,装作那种病不存在。 若不是贞人坚持要找白氏的麻烦,他们倒觉得让白尹继续担任大巫也无妨。 “巫箴,今日召你来此,是为安排明日的祭祀。”商王执着酒爵,一边啜饮其中的美酒,一边稍显摇晃地走下所坐的主位。 “二旬之前客星出于西方,色赤而大,所过处如流火照天,直犯中垣,将妨害人主。”白尹答道,“王上是为攘除灾祸而召我前来吗?” “客星西来……?”商王执着酒爵想了一会儿,终于模糊地记起来,似乎是有史官向他汇报过此事,不由大笑起来,“大巫莫非是指西土之人?真是可笑,你看那些西土的顽民,声势浩大地集结起来,还未等寡人应战,就在孟津不战自退了,当真妄想。” 商王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而况周方伯曾与寡人约为盟友,神明与先王俱是见证,倘若周方伯撕毁盟约,神明将会对西土降下灾祸。” 贵族们纷纷举酒附和,“西土之人,着实不自量力。” 贞人涅也道:“大巫真是多虑了。王上如这中天之日,不可逼视,岂是小小的客星能妨碍的?且近日客星光芒黯淡,西土之人也自行退去,可见王上正是天命所归。” 他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近来连日大旱,又兼怪病猖獗,想必是神明颇为不满,故此降下灾祸警醒世人。我等近日占问上天,终于有所回应,说这怪病将在数年内自行消退。” 为了那种怪病,贵族们和商王已举行了不计其数的祭祀,占卜的龟甲摞成了小山,灵验的蓍草被磨得断裂,献上的血食和残骸堆满了一个又一个新的深坑,可神明一直没有降下谕示。 这就是商人所信奉的神明,阴晴不定,喜怒莫测,只是冷漠地在天上注视着地上的臣民因为病痛苦苦挣扎。 又或许,祂们连目光也从未投射到地面上。 贵族们听到这一消息也觉振奋,纷纷进言道:“关于此病的占卜,久未得到回应,如今既得神谕,不如向神明多多献上血食,以表感佩。” 贞人涅与他们一唱一和,“听闻白氏的女巫为神明所爱,便将她送至天上,为王上传递消息,岂不妙哉?” 商王走到白尹面前,接过美人递来的新酒,将美人也搂在怀里,笑道:“的确好得很。既是大巫之女,神明和祖先一定很满意,为她多多备下珠玉宝饰,就由大巫亲自作祝,白氏族尹主祭,在白氏族中另择巫祝陪祭,如何?” 贵族们议论纷纷,只要成为祭品的不是他们自己,这便是一件能够轻松讨论的事,“这一季还未降雨,不如多选些女巫作陪,行烄祭求雨?” 贞人笑道:“烄祭太过寻常,不如行伐祭或是岁祭?” 贵族不同意:“女巫金贵,怎能肢解为祭?应当留下全尸,才好侍奉神明和先王。” 商王饶有兴致地听着他们争论,“大巫觉得,该行何种祭祀?” 白尹慢慢道:“若是跃下高台,将自身献于四方风神,王上觉得有趣吗?” 旧例并不使用人牲来祭风神,贵族们停下了议论,疑惑地望着白尹,贞人则皱起眉。 难道白尹已预知了他们的打算,叮嘱长女跃下摘星台以免成为祭牲? 可摘星台高至百尺,每一个不堪受辱跃下高台的人,都摔得粉身碎骨、血肉模糊,相较之下,还是成为祭牲死得更体面、也更荣耀。 “不错,很有趣。”商王走近了,笑道,“跳摘星台的人不少,但还没有人能得风神注目,若女巫真能引来神迹,足以成为下一任‘大巫’。” 白尹镇定地看着走到面前的王,待他走得足够近了,用旁人听不清的声音慢慢道:“多年前,王上曾问我,是否也病了。如今看来,王上确实病了。” “哈哈哈哈,笑话,寡人怎会得病?!”商王一把推开怀里的美人,将酒爵中的酒都泼洒了出来,“寡人可是天帝,这苍天之下,没有比寡人更尊贵的王,寡人就是‘天’!” 沉迷酒色,刚愎自用,是非不分,他确乎已经变成另一个人了。 可即便到此时,他最重用、宠幸的依然不是贞人,而是新任用的东夷人。 已经被疾病毁掉的那个人,也会变成幽灵吗?在午夜最深的梦里,或许还会叫嚣着曾经的抱负,犹做困兽之斗? 白屺道:“王上有所不知,此病初起极为隐匿,往往可见病患行路摇晃,无端发笑,且患者在听闻旁人说起此病时,会极力否认自己得病。与王上现在的症状,一一吻合。” 王上和大巫正在谈话,连贵族和贞人都没有插嘴的余地,白屺贸然插话已是僭越至极,所说的内容更是悖逆非常,贵族们原本还带着戏谑的笑,此刻都僵在了脸上。 这么敢说,不要命了吗? 哦,不过白氏一族似乎本来也凶多吉少,今天死和明天死的差别罢了。 “是么?”商王或许是也想到了这一层,罕见地没有当场发怒,只是把酒爵掷到地上,金属的脆响悦耳动听。 他并不理会白屺,踢开掉落在地的酒爵,向白尹道:“大巫似乎还有话想说,以寡人之见,明日不如举行燎祭,大巫还有异议吗?” “并无异议。”白尹摇头,在商王转身过去的时候,低声道,“王上或许已经不记得了。但我还记得,当年向您许下的承诺。” “好,那便请两位移步,好好准备明日的祭祀事宜。”贞人涅拍了拍手,侍卫们应声而动,“去请白氏女巫和白氏的族人。” —— 半日以前,接受了王命的近卫们手持矛钺,慢慢接近白氏族邑。 午后的阳光中,整个族邑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烟雾内。 兵卒们有些畏惧,这毕竟是巫祝所聚居的族邑,听闻巫祝们常有稀奇古怪的法子,能引来神迹,真的是他们可以随意冒犯的吗? “怕什么?这是王上的命令。”为首的领队随手指了身旁一人,“你,先去看看,前面的烟是怎么回事?” 被点名的人抓紧了手中的长矛,战战兢兢地向前走去。 那烟雾十分呛人,吸进去的时候,让人感觉胸口一阵粗粝的痛感,似乎咽下了一口粗糙沙土。 阳光透过厚重的烟雾,形成一束一束的光线落下。 远处似乎燃着火光,兵卒再往前走了几步,猛地看到一个披着一身烈火,烧得焦黑的人影撕开白茫茫的烟气冲到自己面前。 “啊!有鬼!有鬼啊——”他慌张地抛下了手中的兵器,以最快的速度循着来路往回跑。 幸好,众人就在不远处,他们看到才进去没多久的兵卒,带着一脸惊恐莫名的表情,嘶哑着声音从烟雾中冲出来。 他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喉咙,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又什么也说不出,只是吼叫着一些无意义的词句。 这样发了一阵狂,他似乎终于力尽,猛地晕了过去。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流露出畏惧。 领队又指定了一人,“这里有些古怪,你去最近的族邑请几名巫医过来,其余人随我一同进去查探。” 临近族邑的巫医赶来时,白氏族邑内的烟雾已经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浅淡的草药焚烧过后的气味。 族邑内的屋舍俱有火烧燎过的痕迹,那一支近卫倒在族邑内的街道上,有的已经完全昏迷过去,有的人仍在神志不清地欠伸着肢体,或是发出一些嘀嘀咕咕、毫无含义的声音。 并没有发现白氏的族人,也没有这名近卫嚷嚷的什么鬼影,清点过人数之后,发现倒伏在地面上的都是近卫小队的成员。 那名侥幸逃过一劫的近卫吓得发颤,拉住巫医,“这、这一定是神明发怒了……刚才这里都是烟雾,他们说烟雾里有鬼……!” “你亲眼看见了?”巫医倒是不信这些,装神弄鬼乃是巫祝们常做的事,就算是亲眼所见也不足为信,“白氏族邑收治了许多病患,或许是他们?我记得安置病患的屋舍在西边……” 但西侧已经没有可以称得上屋舍的建筑了。 地面上满是焦黑的痕迹,原本建有病舍的地方,是一片烧得干干净净的灰烬。 近卫已被吓得不敢动弹,巫医独自上前,小心翼翼地搬开滚落在一旁的半截未烧完的椽木。 被大火炙烤过的土墙开始往下坍塌,其内是一具具排列整齐的焦尸,随着微风吹过,尸体上烧成灰碳的皮肤一寸寸地剥落下来。 巫医将椽木放回原处,挡住了能窥见里面的小口,低声叹息:“阿屺,这就是你最后找到的治好这种病的办法吗?还真不像你啊。”《 》 8、第八章 白鸟 白岄正站在华盖之下,入神地望着地面上的日影,华盖上装饰的幡带和珠玉随风摇曳,将影子投在她的身上,忽明忽暗。 日影慢慢转向辰时,她抬头看着手执矛钺逼近面前的近卫。 风声渐起,将垂下的幡带拂得很高,珠料互相碰撞,在高台上发出脆响。 贞人涅看见那白衣的女巫镇定向后退去,脸上没有表情,既不恐惧,也不见忧悲。 她只是慢慢地后退,一直退到高台的边缘,身后抵着不算太高的青黑色木栏,华盖的阴影已遮不住她了,逐渐爬上中天的太阳落下粲然的光,她身上并未佩戴任何饰物,纯色的白衣被阳光映得有些刺目。 “赶紧捉住她!”贞人涅指挥着涌出大殿的侍卫们,将白岄包围,“下手都轻一点!不要弄伤了女巫,她可是要献给神明的。” 白岄又向后退了一步,紧贴着高台的边缘而立,她回头看向东南方向。 “不要妄动。”贞人涅抬手制止了侍卫进一步逼近,转而诱哄道,“你若顾及父兄和族人的性命,便乖乖过来。王上要将你打扮得比王后还漂亮,献给神明和先王,这可是莫大的荣耀。何必自寻短见呢?” 传言中能通神的女巫,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祭品,又是大巫的女儿,身份显赫金贵,将她献祭给神明,或许真的能吸引神明垂怜。 “您没听人说起过吗?大巫的长女冷漠无情,您开出的条件可不够吸引我。”白岄提步,侧身踩上栏杆,风已经很大了,从她的身后吹来,将外衣宽大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 侍卫们只觉手中的兵器都被极大的风力卷挟着,如有千钧重,有些抓拿不住。 “蠢货,快把她拉回来!你们是泥人吗?!都愣在这里干什么!”贞人涅向着畏惧不前的侍卫们大吼,被一阵强风灌进嘴里,呛得直咳嗽。 狂风卷来了厚积的云层,天色瞬间暗了下来,沙土也随着风簌簌地打落在高台上。 站在栏杆高处的女巫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她仍入神地看着东南方向,人们的呼喊声和华盖被吹倒的动静都不能影响到她。 她明知父兄在殿内,凶多吉少,竟毫不关心,而是镇定、执着地望着风吹来的方向,仿佛在风中看到了什么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太反常了。 侍卫们哪敢上前,且风势越来越大,他们觉得好好站着都费劲,更不要说逆着风向前了,不由七嘴八舌道:“贞人,起、起风了!” “是女巫召来了风!我看到她刚才在站在那里念念有词的。” “突然起了这么大的风,一定是神明发怒了!” “是啊,神明发怒了,我们、我们不敢去抓她……” “一群废物!”贞人涅夺过一把长矛,冲到栏杆前,他的喊声被狂风吹得变了调子,“快回来,否则王上定会迁怒于你父兄!” 白岄连头都没有回。 贞人涅望见那女巫几乎是被狂风拥抱而起,她发中的铜环和绿松石被吹散了,零零碎碎地在风中坠落下去,然后她披着的那件轻薄的外衣也被风卷袭而起。 她身上穿的是祭服吗?贞人涅此时才发现,那白色的外衣太过轻薄,不是主祭常穿的赤色祭服,很难辨认,但仔细看去确实是祭服的形制。 而且白尹也说过,要让长女跃下高台,献给四方风神——她是打算亲自作为主祭,将自己献给神明吗? 高台上的异响和骚乱吸引了商王和贵族们走出大殿,便齐齐目睹了这诡异的一幕。 女巫被自高台下方吹来的狂风卷着,散开的乌发和白色的祭服高高地扬起,有那么短暂的瞬间她几乎是悬浮在了空中,甚至能看到被狂风撕扯的云丝从她身边掠过。 等下一个眨眼的时候,她已如同白色的流星一般坠落了下去。 狂风阻止了众人追向高台边缘的脚步,没有人看到她是否真的落到了地面上。 “她、她方才是被风卷起来了……是吧?” 贵族们有些不敢想象自己的眼睛,摘星台上陈列的仪仗被尽数吹翻,连大门都吹损了半扇,可见确实是罕见的大风。 但大风能直接卷走一个成人吗?而且还是在商王打算将她作为祭品处死的节骨眼上,这也太过巧合了。 侍卫们也顾不上僭越,一叠声道:“女巫不是自己跳下去的,是被风卷走的!我们都看见了!” 在摘星台下值守的侍卫们很快捧着一枚变形的铜环和一把跌碎的绿松石,连滚带爬地跑上来,哆哆嗦嗦地汇报,“女巫、白氏的女巫被风神带走了,没有落到摘星台下……” 太、太离奇了……即便是最盛大的祭典上,也从未见过此等神迹…… 难道说,是神明不喜欢他们的献祭方式,所以派遣风神带走了那个被宠惠的女巫,直接将她召回身边吗? 侍卫双手捧着铜环和松石恭敬地呈到商王面前,连金石都跌碎了,区区凡人落下摘星台绝对是粉身碎骨,可台下的侍卫们已将附近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女巫的尸体。 不该如此啊,她又不是第一个跳摘星台的人。 跃下高台,以自身献于四方风神……吗? 白尹方才的话,清晰地回响在众人耳边。 摘星台自建成以来,其下冤魂累累,却从没有一人能引来如此神迹。 唯有那身为主祭的女巫,身着白色祭服,在烈风中从容将自己敬献给了神明,然后引来了这吹倒了华盖的大风,并且在大风中失去了踪迹。 她当真是,吸引了神明的目光和垂怜吗? 一时间,众人沉浸在震惊、敬畏、怀疑、恐惧等种种情绪中,陷入沉默。 狂风渐止,观星台上一片狼藉,侍从们手忙脚乱地来扶被吹倒的华盖,为商王遮蔽日光。 “确实古怪,白氏还能召来狂风?”商王是在场最冷静的,他打量着被大风破坏的门扇和仪仗,“去白氏族邑的那些近卫回来了没有?将捉拿回来的白氏族人带来朝歌细细审问。” 不多时,侍卫去而复返,声音颤抖,“王上,奉命前往白氏族邑的队长命人回报——” “白氏族邑内空无一人,仅有幢幢鬼影,近卫们进入族邑后都吓疯了,还有不少人直接昏迷了过去,附近的巫医正在为他们治疗。”侍卫一行说,一行抖,“还有那些病患待过的地方,巫医说病舍已经全部被大火给烧干净了,除了灰什么也不剩,巫医还说这火很古怪,平时祭祀时也不可能烧这么干净的……” 越说越乱,他急迫地总结道:“总之……白氏的族邑处处都很古怪,巫医说最好不要让其他人接近。” “废物!”商王一脚踹开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华盖,望着高高升上天空的太阳,方才的狂风吹散了云层,让光线显得格外刺目,“大巫昨日刚离开殷都,就命人包围白氏族邑,怎么在眼皮子底下让他们跑了?” 在场的人大都心知肚明,他们原本是打着这样的主意,借着神明的旨意来剿灭白氏,清除异己。但现在看来,神明似乎对他们的自作主张很不满,这场刮倒了华盖的大风便是明示。 说来也是,白氏是太戊王时期重臣巫咸的后裔,巫咸与他的先王同在天上,历来是商王祭祀的对象,难免与神明亲近一些。谁知道贞人在搞什么,偏要与白氏作对。 “或许是、是神明和先王发怒……”侍卫的声音越说越小,生怕商王一个不高兴,自己就成了明天的祭品,“所以直接带走了白氏的族人。”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瞟向白岄跳下的方向,几乎是嗫嚅着补充道:“还派风神来接走了白氏的女巫……” 摘星台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若说那女巫确有古怪,被风神带走了也罢。一整个族邑的人,少说有两三百,竟然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前去收押的侍卫们都自称“撞了鬼”,甚至吓疯、吓晕过去,就显得太过离奇了。 贞人涅低声唤一旁的侍从,“去看看大巫和小族尹还在吗?” 侍从很快去而复返,颤声道:“大巫和小族尹说要回到天上,面见神明和先王,已自戕了。” 他的声音很小,几乎是附到贞人耳边说的,但在一片死寂的高台上,彷如惊雷在贵族们耳边炸响。 白氏的族人们已不知去向,恐怕追之不及,女巫被风带走,尸骨无存,更不知去了何处,大巫和长子则选择通过死亡回到天上,或许是要向神明陈述人间之事吧?事情看起来是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正在此时,一群白色的飞鸟自摘星台下掠上天空,消失在高天的云层之间。 贵族们的酒早被狂风吹醒了,此时怔怔望着飞鸟的踪迹,再回想起侍卫回报的种种怪事,对神明的恐惧突然像潮水一样席卷而来,有的人甚至跪了下来,蜷缩在高台之上颤抖、哭泣。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飞鸟是众神的信使,如今白鸟归去,或许是在宣告这个王朝行将到来的终结。《 》 9、第九章 客星 “昨夜见客星西来,煌煌然,岂非正是贵客?” 山岩下,面目和蔼的老妇人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男子,来人并未携带随从,神态也恭谨,似乎是私下寻访至此。 “大巫鬻子曾言,巫箴居于此,王上命我前来寻访。” 老妇点了点头,“贵客为谁?” “我为周王之弟,旦。” “原来是周公,我虽处山野,亦久闻周公之名。”老妇转身向山岩的豁口走去,“巫箴居于幽窟之内,既有约在先,请贵客随我来。” 面前的洞穴入口狭小,寒气从内溢出,向下望去,伸手不见五指。 老妇的身影已消失在黑暗之中,周公旦快步跟上。 这个洞窟幽深、阴冷,回荡着远远近近的水滴声、虫鸣声、蝙蝠振翅的声音以及种种不能细想的窸窣声,令人毛骨悚然。 唯一的光源是老妇手中点燃的铜烛台,似乎是因长时间处于这水汽丰沛的洞窟内,原本金灿灿的铜器已经爬满了绿色的锈蚀。 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许久,流水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平坦的岩石地面变成了狭路,崎岖的岩石路两旁尽是冰冷的积水,有银白色的盲眼鱼自水面下一闪而过,烛光映得它们身上的鳞片闪烁如星屑。 老妇走到岩路的尽头,将烛台放在岩壁的凹槽内,又将其余几处烛台也一并点亮。 尽头是一小片平地,被幽深的水潭围绕,弥漫着寒冷的水汽。 老妇将最后一盏烛台放在略微高出地面的岩石平台上,火光映出了躺在上面的身影。 是一名身着青白色衣衫的女巫,她散开的长发铺在身下,仿佛流水一样淌下,堆积在身侧的地面上。 她的胸口和肢体上均有极细的长针,隔着衣料深深刺入肌肤,在火光中闪烁着光芒。 若不是她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周公旦几乎要以为这阴冷的洞窟里储藏的是一具尸身。 “这是……?”周公旦不解地望着老妇人。 “巫箴为静待星辰所示之时,施针沉睡,以养其魂。”老妇慢条斯理地拔除女巫身上的长针,用丝帛细细擦拭,“请贵客唤醒巫箴。” 女巫的脸上覆盖着一枚面具,上面浇铸着连绵不断的夔纹,面具在火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彩,并没有像那些烛台一般爬满锈蚀。 夔,出入水即风雨,目光如日月,其音如雷。 是铜器上一种优美的纹饰,当年在殷都,他也曾见过许多装饰有精美夔纹的礼器和祭器。 就连…… 眼前闪过夯土筑成的高台,盛大的祭典在庄严的乐声中举行。 巫师们均穿着赤色祭服,主祭的女巫面上佩戴着铜制夔纹面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铜钺在她手中挥动,反射着刺目的日光,鲜红的血泼溅在夯土、祭服和面具上。 周公旦触摸到铜面具的手似乎被灼痛了一般收了回来。 面具向着一侧滑落下去,露出那下面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仿佛那些洞穴中的白色游鱼。她看起来太过年轻,让人难以相信她便是巫箴一族的领袖。 在面具掉落到地面上之前,一只同样苍白的手接住了它。 女巫睁开了眼,她没有说话,连呼吸的轻重都几乎没有变化。 “巫箴。”老妇将她扶起,“此为周王之弟,依照先前与鬻子的约定,寻访而来。” “原来是客星西来。”女巫点了点头,冷淡的声音在岩洞内回荡,“我最后一次观星时,也曾见客星出于西方,色赤而大,所过处如流火照天,犯于中垣,为天下易主之兆。” 周公旦回过神,道:“但王上认为时机未到,恐不能灭商。” 女巫看向老妇,老妇答道:“自朝歌一别,巫箴在此休养,至今已是七季。这一年间,西土并未再次向中原用兵。” “如此谨慎么?”女巫执着面具起身,不带感情的眼眸打量着面前的人。 和她所认识的商人不同,周人身上并没有那种热烈张扬的情绪,而是带着平和与隐忍。 可那颗逼近中天的客星分明燃着赤红的火光,一点都不比商王的命星逊色。 “鬻子为祝融之后,曾为殷都大巫,闻文王之德,前来西土依附,文王命其为‘火师’,为周掌大巫之职。”周公旦观察着面前的女巫,她的神色没有一点改变,也不知她到底在不在听,“听闻巫箴亦曾为大巫,与鬻子有旧?” “大巫鬻子,确与我父亲有旧,但父亲已殁于朝歌。”女巫平静地答道,“我名岄,为这一任的白氏巫箴。” 周公旦有些踌躇,商人笃信神明,除了集结已毕的兵力,他们还需要一个在神明面前说得过去的理由——巫祝代表着神明和天命的青睐,曾经商王的大巫如今成为了周王的大巫,就是很不错的说辞。 可这苍白柔弱的女巫,显然并不符合他们对“大巫”的预期。 但丰镐那边也没有合适的人选,鬻子过世前曾一再举荐巫箴,并提起巫箴的长女是天生的女巫——想必说的就是面前的年轻女子吧? 天生的女巫……?便是像她这样神秘、冷漠……就够了吗? “鬻子早亡,其子虽有德,但不能为王掌群巫之政令。王上希望能请巫箴前往丰镐,接任鬻子之职。” 白岄的神情依然没有扰动,似乎早已知道了他的来意,点头应允,“可以,我会尽我所能。” “巫箴与鬻子不同。” 白岄起身,将夔纹面具重新戴上,道:“鬻子在殷都时曾为典册,是史官之属,白氏世代为巫,自然是不同的。” —— 走出阴冷的洞窟,时近日中,阳光吹散了山岚,愈显得群山苍翠。 白岄站在山岩下,久未得见天光,恍如隔世。 车马停歇在不远处的山坳间,随从们聚拢过来,带着好奇和畏惧打量女巫,隔着一小段的距离窸窸窣窣地互相议论。 “鬻子常说起的巫箴,原来是女子吗?” “商人的大巫竟然这样年轻?真稀奇。” “和鬻子完全不一样啊……” “王上要任命她做新的大巫吗?她真的能行吗……?” 随从们对于居住在洞窟内的女巫很好奇,但他们一向认为商人的巫祝神秘、古怪、可怖,即便心中再好奇也不敢上前随意与她攀谈。 这一路上,女巫始终戴着面具,少言寡语,让人觉得无法亲近。 临近丰镐,车马在郊外暂歇。 “巫箴。”周公旦走向后面的车架,女巫正侧身坐在车辕上,毫无仪态可言,“王上要带领百官亲自来迎接你。下来吧,这样太失礼。” 随从们已议论了一路,内容无非是认为她并不够格成为新的大巫,她并未生气,也未作解释。 白岄仍穿着那身青白色的衣衫,正闭目吹奏一支玉篪,恍若未闻。 竹篪本用在庄严的祭祀之中,声音低沉、浑厚,能够彰显神明的无上威仪。 但玉制的篪却音色尖细、短促、轻佻,听起来很不庄重。 宛转灵动的乐声在空气中飘远,然后自远山之间,飞来了各色的鸟雀。 它们或停歇在车顶,或在空中绕着车马翩飞,更有甚者,直接落在了女巫的肩头和发顶,在她身上自得地梳弄着羽毛。 商人信奉着神鸟,演奏乐器引来飞鸟自然也是巫祝们反复锤炼的技能。 殷都的许多地方都豢养着鸟雀,将它们当做神物供奉,甚至还设有专职照顾鸟儿们的官员。 但对于从未见过这样景象的周人来说,吹篪引鸟,已经是了不得的神迹了。 武王带着宗亲和百官走出镐京的城门,便见到了这样的景象。 四下无声,只能听到群鸟应和着篪声啾啾鸣唱。 篪声止歇,白岄轻巧地跃下车辕,身上停歇的鸟雀被惊飞,扑棱着翅膀飞走了,人们这才如梦初醒地发出慨叹。 武王带着百官上前,“鬻子曾说,白氏巫箴最得神明宠惠,果然连神明的信使都能召来。鬻子故去之后,大巫之职空悬,无人堪为此任。听闻巫箴曾为殷都大巫,当可接任鬻子之职,为我掌群巫之政令。” 白岄袖起玉篪,隔着面具看不清她的神情,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天命在兹,愿为王上效力。” 百官哗然,她竟然这样轻飘飘地接受了任命,仿佛理当如此,没说半句推辞的话,更没有为这样隆重的迎接表达感谢。 作为远道而来、劳动周王和宗亲、百官亲自迎接的贵客,这样不知礼数,实在是让人不满。 “这女巫来历不明,怎能当大巫?” 百官向两旁退开,衣着锦绣的青年人快步上前,打量了一下白岄,笑道,“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巫祝,值得兄长这样大张旗鼓地带着宗亲和百官出城迎接,原来只是个小姑娘。” 她穿着青白的衣衫,仿佛纤弱的新月一般,也只有那枚狰狞的夔纹面具,能为她身为巫祝增添一些说服力。 “戴着这东西干什么?至少要让人看看你到底是人是鬼——”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摘白岄的面具。 白岄侧身一避,他的手抓了空。 他“嘁”了一声,还想继续逼近白岄,已被武王喝止,“不得对大巫无礼。”《 》 10、第十章 丰镐 为免闹得难以收场,武王带着百官先行返回镐京,留下过去同在殷都任职的太史辛甲和鬻子的幼子丽季,命他们陪同巫箴前往丰京。 丽季幼时随父亲在殷都为客,曾在白氏族邑内居住过一段时间,与白岄兄妹相熟,他扫了一眼仍在身后议论纷纷的百官,低声向她道:“阿岄,别理会他们,巫祝们都在丰京,随我来。” 白岄倒不在乎那些议论,“我当初做主祭的时候,巫祝们的议论可比这难听多了。” 除了言语上的讥讽,甚至还有恶劣的捉弄,比如在祭祀时故意将牲血尽数泼到她身上,在祭坑旁想要将她绊倒等种种行径。 无非是看不惯她兄长不愿折磨人牲,又看不惯她年纪轻轻成为主祭,或是看不惯白氏受到商王倚重,因此故意为难。 周公旦还未离开,向她致歉:“那是我兄长,他一向不喜巫祝,方才对巫箴多有冒犯。” 白岄看向周围的人群,路过的人们都带着些好奇与排斥的神情打量她,平淡地道:“周人似乎都不喜巫祝。” 丽季和辛甲面面相觑。 她敏锐、聪颖,并且毫不委婉。 殷都的巫祝们大抵如此自负,只有在王的面前才会收敛几分。 自然,武王命她为大巫,她理当有这样的地位,直言不讳。但在百官都不愿认可她的情况下,还是谨言慎行一些才好。 丽季贴近她轻声劝道:“阿岄,这里是丰镐,不是殷都,别这么失礼。” “巫箴所说不错。”周公旦制止了丽季的劝阻,“但王上已决意命你为大巫,即便百官阻拦也势在必行,其中的缘由,太史稍后会告知你。” 辛甲点头,虽然百官对于任命大巫一事深感意外和不解,但在两寮内部,此事已经过长达一年的反复商榷和讨论。 大巫的人选临时由巫箴换成了他的长女白岄,周公旦也早已命人回报,虽有人反对让一个年轻的女巫进入太史寮任职,但辛甲提出白岄曾是殷都的主祭,是巫祝们尽皆称赞过的女巫,并不逊于其父。 于是关于大巫的任命就这样最终确定了下来。 周人的确不喜欢、更不理解商人所信奉的神明和宗教。 辛甲、鬻子等人虽曾在殷都为官,毕竟都不是巫祝,只对商人的祭祀流程有了解,对于详细的执行方式和各种禁忌所知甚少。 他们无意在丰镐也兴起这样一套祭祀,但要进入殷都取信于商人,像白岄这样曾经的主祭,是必不可少的。 渡过沣水,到达丰京,这里是文王营建的城邑,如今的宗庙所在。 丰镐的巫祝数量很少,在殷都,光是负责卜甲的贞人就已远远超过了他们的数量,更不要说巫祝们和背后的族人。 丽季带着他们来到白岄面前,巫祝们低着头,没有人敢看向她。 “王上已任命巫箴为新的大巫,掌群巫之政令。”辛甲站在群巫之前,“往后神事皆决于大巫,不需另行向太史寮汇报。” 巫祝们只是唯唯地听令,之后静默无声地退去了,并没有像百官一般议论纷纷,更没有流露出任何的不敬和犹疑。 “阿岄,我与辛甲大夫均在太史寮任职,你亦是太史寮的属官,不过近日恐怕百官还有不满,暂不必去寮中处理事务。”丽季带着她来到北侧的屋舍前,“其实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务处理,丰镐的祭祀并不频繁,流程简单,王上会亲自前来主持祭祀。” 商人以六十日为一季,每季之间要举行祭祀,以十日为一旬,每旬的末尾要灼烧卜甲询问下旬吉凶,这是定例。 此外,大到征讨结盟,小到头疼脑热,各项事务均可问诸卜甲,若卜辞认为需要举行祭祀,也会立刻由贞人传达给巫祝,筹备祭祀。 除了商王命令举行的祭祀,贵族们、族邑内、甚至铸铜作坊都可以自行举行小型的祭祀。 殷都大大小小的频繁祭祀,真要算起来或许每天都有一两场,大型的祭祀动辄屠杀数十至数百口祭牲,需要大量巫祝参与才能完成。 因此像白岄这样的主祭在殷都有二十余人,从旁辅佐祭祀的巫祝更是数不胜数。 但这里是丰镐。 这里没有人祭,没有用于祭祀的深坑,更没有层层压覆的白骨。 这与殷都的一切都是不同的,如同两个世界。 丽季推开门,夯土所成的地基上铺设着木板,上涂细密的白垩,屋内陈设简单,洒扫一新,“这里是大巫的住所,父亲过去的一些书册也存放在这里,你若有需要,尽可以翻看。” 白岄没有走进去,而是站在屋舍前,看着丽季。 “怎么了?你一直看着我,又不说话……”丽季摸了摸脸,虽然与她相熟,但被女巫这样盯着看,心里还真有点发毛。 白岄收回了落在他脸上的目光,道:“我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问我兄长的事。” “哦……”丽季叹口气,脸垮下来,“我是想问,又不敢问,既只有你一人到了丰镐,也能猜到七八分。” 白岄正要开口,丽季又急急打断了她,然后捂住了耳朵,“不,阿岄,我没问,你也别说。不说,就还有念想。” “何必这样自欺呢?”白岄正要说,被远处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断了。 “姐姐——!”带着哭腔的呼唤伴着急促的脚步声,白岘已像一阵风似的跑到了她身边,一把抱住她,哭道,“姐姐!真的是你……!我还以为你、你也……” 白氏族长和葞也随后赶到。 白岄搂着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幼弟,问道:“叔父,葞,你们都平安无事,族人们呢?” “我们前几日接到你的传信,带着几名族人先行赶来,其他人还在途中。”白氏族长握住她的手,“阿岄,你这一年去了哪里?为何迟迟不与我们会合?也不传音信?” 白氏到达了靠近西土的地方定居下来,他们后来悄悄去朝歌打听过,人们都说白氏的女巫跃下摘星台,被风神带回了神明身边,因这过于骇人的神迹,商王放弃了追捕消失的白氏族人。他们没有再打听到大巫和白屺的消息,只知道商王很快任命了新的大巫。 没有人知道白岄跃下摘星台后去了哪里,他们只知道,白岄始终没有前往西土与他们会合。 白岘也哭过闹过,最后不得不相信父亲、兄长和姐姐都死在了朝歌。由叔父代行族长之职,每天严厉地敦促他学习巫术、卜筮和星占,以便他成年后接任巫箴之位。 “姐姐,你们只说让叔父带着我出门一趟,说好了会追上我们的……”白岘抬起头,埋怨道,“我在朝歌城外等了很久很久,一直等到第二天天亮,你们都没有来。” 是叔父和最后撤离的葞,把失魂落魄的白岘好说歹说带走的。 “阿岘长高了。”白岄捧起他的脸,为他擦去眼泪,“不要哭,你是大人了,别让旁人见笑话。” “要笑就笑吧,我才不要当大人。”白岘吸了吸鼻子,看到丽季站在一旁,惊喜道,“丽季哥哥,你也在啊。” “小阿岘,还是这么任性、这么爱哭啊。”丽季摸摸他的头,“我先回去处理寮中事务,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葞目送丽季离开,才道:“岄姐,这一路上并无伤亡,只是祖婆婆未与我们一道前往西土。” 白岄点头,“婆婆与我在一处。我跃下摘星台后,是胶鬲大夫接应我,送我和婆婆离开朝歌。” “姐姐,你真像他们说的那样从摘星台跳了下来?!太危险了!”白岘惊惶地拉住她的手臂,“让我看看有没有哪里受伤?” “早就算准了那日有风,不然岂会铤而走险?而且我这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白岄轻轻甩脱了他的手,道,“我又不像阿岘这般懈怠,什么也不肯好好学,怎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哪有?兄长教的医术我可是好好学了的……”白岘又红了眼圈,抬手去摸她的脸,“姐姐你总说没事、没事,可你瘦了一圈,脸色这么差……这一年来,到底过得多艰辛啊?” “好了,久别重逢,都少说两句吧。”族长把白岘拉到一旁,温声劝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阿岘,你也长大了,将来有朝一日,你亦要继任巫箴之位,若总是如此,将来如何服众?” “我、我才不要当巫箴!”白岘用衣袖胡乱地擦去泪,惊恐道,“如果我当了巫箴,那岂不是……连姐姐也……” “大巫。”有一名女巫迟疑地走过来,似乎觉得眼前这幕她不能看,却又不得不向白岄回报,“太公来了。” 武王的太师吕尚,才从朝歌城附近返回,刚进入镐京的城门,就被焦虑的百官给围住了,请求他一定要来会一会这位新来的巫箴。 西土并不信奉商人的宗教,他们始终认为使用活人进行祭祀可怕、疯狂、不可理喻,而他们多多少少都有一些祖先、亲朋,被当作祭牲掩埋在了殷都的土层之下。 就是这样一个手上沾满了血腥的女巫,将要成为周邦的大巫,并且享有比群臣都高的地位。 他们不能理解,更不能接受。《 》 11、第十一章 大巫 白岄抬起头,看到须发微白的长者在百官的簇拥下走来。 听闻吕尚曾在殷都从事低贱的工作,遇到周方伯后被大为赞赏,称为“太公望”,之后他追随周方伯来到了西土,被尊为“师尚父”。 百官见那女巫只是略抬起头看着,甚至不愿上前相迎,脸色更差了。 女巫初到丰镐,态度便十分倨傲,从始至终只回应了武王的问话,连看都没看那些陪同而来的其他诸侯、族长,更不要说随行的公卿、百官。他们那些细碎的议论,她似乎根本不屑于理睬。 这与过去那个彬彬有礼、待人谦和的大巫鬻子,差得实在太远了。 都是从殷都来的客人,礼数上怎能如此天差地别? 吕尚当然也不喜欢白岄,打的那一个照面,他便察觉到了女巫身上令人不悦的气息。 他曾混迹于殷都的屠宰作坊,那里常处理祭祀后所余的残骸与遗骨,同参与祭祀的巫祝也经常需要打交道,他自然也知道白岄是一名主祭,处死过不计其数的祭牲。 甚至不用她摘下面具,他便能想见其下是多么冷漠的一张脸——那些主祭均是如此,冷血、淡漠,熟练地剖解皮肤和肌肉、筋膜和骨骼,其中甚至有不少人以折磨人牲为乐。 不过,任命她作为大巫确实是必要的。 虽然丰镐的百官目前无法信服于她,但听闻这名女巫曾在摘星台上引来神迹,令朝歌的贵族们震恐。 还有什么,比一位曾经的主祭,且能引来神明眷顾的女巫,更能令商人信服呢? 他在殷都生活数十年,深知商人从来只信奉极致的勇武与莫测的神明。武力代表的是人间王权的顶峰,经过两代周王十余年休养生息、夙夜备战,他认为武王所率的兵卒具有与商人一战的实力。 但没有人敢跨出那一步。 武王曾问他,历代商王为神明献上了如此之多的血食,连商人的先王都在天上侍奉着神明,神明难道真会向他们这些外人投下垂怜的视线吗? 他无法回答,他们只是不信奉商人以人为祭的宗教,并不是不相信神明的存在。要去翦灭这个延续了数百年的强大王朝,谁都会心生畏惧。 正因如此,才需要巫祝的存在,巫祝能沟通神明,有他们存在的地方,便有神明随行。 巫祝即代表着天上的权力,地位仅在王之下的大巫,便是人间的神权所能到达的顶峰。 他们要在丰镐创造一名新的大巫,一名让所有周人和商人都信奉、依赖和惧怕的大巫。在商人完全臣服于周王之前,这位大巫会取代商王成为商人新的寄托,安抚他们的不满和愤怒,直至他们淡忘故国、移风易俗。 虽然他并不喜欢白岄,但他认为白岄具有这种潜力,她冷血无情,能镇定地处死人牲,她比贤明仁善的鬻子更适合走到神权的顶峰。 现在唯一要确认的问题是,当初鬻子是敬仰文王的贤德,千里出奔前来依附。 “巫箴,又是因何而来?” 白岄答道:“我曾见客星出于西方,色赤而大,如火照天,犯于中垣。我为履行天命而来。” 这是天下易主之兆!她将星象说得如此直白,谁都能听得出来——天命落在了西土。 白岄的话在百官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对于她的不满和对抗,因为这一句话,轻易地松动了。 百官突然觉得这倨傲的女巫也没这么看不顺眼了,退一步说,如果她真能代表天命的青睐,那她确实有倨傲的理由。 但吕尚反而皱起了眉,他走近了几步,用压低的声音问道:“若有朝一日,星辰转向,巫箴又当如何?” 白岄看着他,面前的长者年过半百,须发微白,眼角带着细纹,但那双眼睛就像鹰一样锐利。 其实她没有想过。 她生来就是巫,族人们教授她巫祝应当做的事,星占也好、卜筮也好、祭祀也好,那都是她的工作,不管喜欢不喜欢都要去做的事。 父亲告诉她,星辰昭示的命运便是如此,要她跃下高台,摘得神眷,之后去往西土,辅佐周王,她并没有异议。 但星辰有时候确实运行得没有什么道理,就像那颗突然出现的客星一般,毫无征兆地在西边的天际点亮,烧红了半个天空。 若有朝一日星辰再次转向,她也要逐天命而去吗? “巫箴,我们的事业并非儿戏。”吕尚冷声道,“若你改变主意,妨害王上,我不会留情。” “啊,好吓人。”白岘从白岄身后探出脑袋来,“你是谁啊?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我姐姐说话,就算是商王请她也要好声好气地派贞人来传话。” “阿岘。”白岄把人从身后薅了出来,“幼弟顽劣,冒犯了太公,我代他赔礼。” “不必,你是大巫,本该恩威并重,使人信服。”吕尚后退了几步,当着百官向她作了一礼,“尚拜见大巫。” 百官瞪大了眼,都住了嘴,连被文王和武王尊为“师尚父”的太公望、作为辅政冢宰、三公之首的太师吕尚都承认了新任大巫的权威,看来他们也只能接受现实了。 百官退去,一个红衣束甲的女郎凑上前来,盯着白岄打量,笑道:“原来你就是那个白氏女巫!我和太公这次去朝歌城外,听他们说白氏的女巫跳下摘星台,被风神带走了,就是你吗?那你又是怎么到这里来的?真是风把你送来的吗?” 白岄未答,吕尚也并未阻止她一步步靠近白岄。 “说起来真是稀奇,朝歌城里都传得神乎其神了,想不到一回家就看到了传言里的人。”女郎眨了眨眼,猛地将垂在身后的右手一提,原本拖在背后的长矛直直刺向白岄,企图打落她的面具。 白岄并没有避开,而是用左手拧住了逼到面前的长矛的木柲。 “不得了,你身手竟这样好?”不知她用了什么巧劲卡住了木柲,女郎抽不回去,只好先放开了手,“好吧,我认输,我认输。先说好,不是我故意要为难你,是——” “莘妫。”吕尚这才出言制止了她,“向大巫请罪。” “无妨,你的身手也很好。”白岄将长矛在手中掂了掂,递给白岘,“你束着甲,与太公一同从朝歌返回,想必是随行的女将吧?” “哦,我可是有莘国的女将军,从小就跟着父兄带兵打仗的。”莘妫的话很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大巫,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难道他们说的是真的?你真和天上的神明认识,能够召唤风神来帮你?” 白岘上前将长矛还给了女郎,向她扮了个鬼脸,“我姐姐以前是主祭,可别以为她是什么弱女子。” 能够轻易挥动沉重的铜钺,准确斩断人牲头颅的主祭,自然不会是什么弱女子。 “主祭,那是什么?”莘妫把长矛收回,问吕尚道,“太公,他们商人的巫祝都这么厉害吗?” “好了,莘妫,不要在此胡闹。”吕尚在她肩头拍了拍,“她是白氏巫箴,精通星占、卜筮,且善于施针为人治病,因此号为‘巫箴’。巫箴如今是我们的大巫,好好约束你的言行,不要再对大巫有冒犯之举。” “不是吧?”白岘心直口快,扁了扁嘴,“我看她都把该冒犯的都冒犯完了啊,现在才说,是不是有点太晚了?分明是你们约好……” “阿岘。”白岄喝止了他后面的话,“这里不是殷都,更不是族邑之内,不要多言。” 她一向是神秘莫测的女巫,且已身为大巫,自然有倨傲的底气,但白岘可不能如此不知进退。 “好啦,好啦,姐姐你别说了。”白岘捂住耳朵,闷声道,“父亲和兄长不在了,你怎么变得比他们两个加起来还会说教啊?” “确实是我不好。”莘妫这才乖乖向白岄行了礼,“大巫,你不要责怪他了。” 白岘兴高采烈起来,“我就说我没错——” 白岄冷冷地瞥他一眼,他连忙改口道,“哦不是,我也有不对。” 吕尚“哈哈”一笑,“这不是很好吗?都是守礼的好孩子。寮中事务繁多,我先告辞了。听闻巫箴与族人远道而来,尚未安顿下来,翌日夜间,王上想请你至观星的灵台一叙。” 白岄点头,“我会去的,观星本就是我的工作,不必如此客气。” 吕尚又笑了,“夜间相会,非为观星,而为议政,请巫箴切勿失约。” 那边莘妫已经和白岘聊了起来,她细细碎碎地在那里说个不停:“我是有虞氏的后裔哦,我们这一族是妫姓,不过从我祖父那时就迁到了有莘国居住,我也出生在那里。我的父兄都在有莘国带兵,我从小也跟着他们一起,有一支自己的小队。 “对了,我当初是带着自己的小队嫁到周原的,所以现在也是丰镐的女将。小弟弟,你叫白岘吗?那白氏的族姓是什么?” 白岘不解,看向白岄,问道:“族姓?那是什么?姐姐你知道吗?” 白岄思索了片刻,道:“白氏的先祖是烈山氏之臣,世代居于姜水之畔,按周人的说法,应当是姜姓吧。”《 》 12、第十二章 兆纹 莘妫歪了歪头,“姜姓?诶,那不是和太公一样吗?你们以前是同族吗?这位大巫……姐姐?那你叫什么啊?和邑姜姐姐一样,也叫……” “我叫白岄。”白岄道。 莘妫睁大了眼,即便她是统帅兵卒的女将,也无法理解白岄的说法,“白、岄……?你,不称姓,反称氏?” 在丰镐,外族来的女子习惯于称族姓,男子才会称氏和名。 “有什么不对吗?”白岘好奇地看着莘妫,“兄长说过,姐姐的名字是‘岄’,是披着月色的群山。不过族人为她制作饰物的时候,喜欢刻天上的新月作为标记。难道你没有自己的名字吗?” 莘妫沉默了片刻,似乎正努力接受这种新观点,良久才道:“名字自然也是有的,但被外人知道是很失礼的呀。而且他们说,出嫁之后,要称母族的族姓,以示不忘来处。何况大巫是女子,总有一日要离开族中嫁人的吧?你又不能带着你所有的族人一起出嫁,为什么要称氏呢?” 白岘霎了霎眼,一头雾水,“唔,不明白。姐姐过去是主祭,现在已继承‘巫箴’之号,虽然目前由叔父代行族长之职,但她仍是白氏一族的首领,她一辈子都不会离开族中的。就算要婚配,与姻族相婚不就好了吗?” “阿岘小弟弟,你说的那些,我也不明白,商人的规矩还真是奇怪呢。”莘妫摇了摇头,疑惑道,“可太史家的那些姐姐们,嫁来丰镐之后也……” 白岄解释道:“我族追随汤王前往亳地,常与王族、子族通婚,在殷都,我们隶属于‘多生’族。在商王看来,多子族与多生族,都是他的亲属,可以与他共同侍奉神明与先王。商人平日居住在自己的族邑内,以氏族的徽记为区分,其实并不在乎你们说的什么‘族姓’。” “不过既然到了丰镐,有些习惯也该慢慢地改过来。” “哦……”莘妫迟迟地应了一句,虽然还在听,但这么深奥的道理一句也没听进去。 白岘笑道:“真的听懂了吗?看起来已经完全被绕晕了。” 莘妫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摇头,“算了,我是真弄不懂,改天去问问王上。” “我还是叫你巫箴姐姐吧,你是太史寮的属官,算起来至少也是上卿吧?直呼名字可是很失礼的。”莘妫凑上前,见她并没有躲避,又得寸进尺地拉住白岄的手臂,“不过真有意思,你和那些女巫不一样,她们看到我就躲,我还是第一次摸到真正的女巫呢,看起来和我也没什么不同嘛。你会一直住在丰镐吗?我能来找你还有阿岘弟弟玩吗?” 白岄倒也没觉得她的行为冒犯,只是问道:“莘妫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可以随意来找我玩闹?” “啊……当然有的,不过就是练兵嘛,不是什么大事。”她几乎贴到了白岄面前,伸手摸了摸她脸上冰凉的铜面具,“这里也没有旁人,可以摘下来给我看看你的模样吗?” 白岄握住她的手臂,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不行。” “哦,好吧。”莘妫笑了笑,也不纠缠,“我知道的,太公说,大巫要保持神秘感,这样才会更让人信服。” 第二日晚间,白岄如约登上为观星所造的灵台。 丰镐的夜晚很安静,和热闹繁华、长夜歌舞的殷都千差万别。 从高台上望去,一条沣水将文王的丰邑和武王的镐京相隔,西侧是祖先的宗庙所在,东侧是新王的政令所出,王都的街道规划得四四方方,井然有序。 这与连城墙也没有,由大大小小的族邑和聚落构成的,数百年来一直在向外扩张的殷都,也是迥然不同的。 周人的身上有着强烈的秩序感,所以他们讨厌光怪陆离的商王朝,甚至想要毁灭它。 参与议政的共有五人,分别是继位的武王、担任太师和辅政冢宰的太公望、主持卿事寮事务的周公旦、和主持太史寮事务的召公奭,还有新任的大巫巫箴。 白岄在侍从的引导下落座于召公奭下首,夜间她没有佩戴面具,众人不免都带着些好奇和探究打量她。 大约是居于宗庙很少外出的缘故,面前的女巫看起来实在是太年轻了,似乎还没有性子跳脱的莘妫年长,皮肤也苍白得如同鬼魅,好像被太阳一晒就要化了。若被百官知道大巫是这样一名看起来非常柔弱的女巫,只怕反对的声音就更大了。 不过,她面无表情,不苟言笑,穿一身青白色衣衫,佩着缀有绿松石和青金石的铜饰和骨饰,一举一动皆透着无常与神秘,想必是商人喜欢的模样吧? 夜色业已降临,但武王并没有请她陈述今夜的星象,而是请吕尚讲述在朝歌的见闻。 吕尚曾于殷都居住数十年,在那里有许多朋友和眼线。自文王返回西土之后,他过去在殷都结交的那些商人贵族们,也一并交由吕尚负责联络。 此次吕尚亲自前往朝歌,一为刺探商王的动向和国中局势,二为招揽更多贤明的人前来丰镐归附,若是能有巫箴这样逃离殷都的巫祝加入他们,那是最好。 根据内线的情报,商王对一年前的孟津会盟并不在意,认为西土的小动作不值一提,且商王笃信周方伯曾与他在神明和先王的注视下结盟,共同奉献了祭品,如若反叛,神明必定会降罪于周。 殷都的贵族之间已分裂出好几派,商王忙于将反对派作为新祭品处理掉,同时热衷于向东远征敲打、平定那些不听话的夷人部族,并不愿分出精力来征讨始终隐忍不发的西土。 “商王曾数次远征东夷,如今四土不服,兵马疲敝,或是良机。”吕尚移过放置在一旁阴影中的东西,由侍从呈给白岄。 是一小叠零碎的甲骨,上面刻着卜辞,内容多是在询问对于夷方的战事是否顺利、商王及大军何时返回。 “‘乙未卜’……” 下面本应是负责占卜的贞人名字,不知为何用刀抹去了,只留下几道粗糙的刻痕,难以辨认。 “‘贞:王其征夷方,无灾?’是询问出征是否顺利……兆纹是……”白岄对着灯火看了看卜甲的裂痕与颜色,“似是不详。” 再看下面的占辞,果然也记录为“有祟”,但后续补充的验辞却完全相反:商王大败夷方,胜利而归。 其他卜甲的内容类似,于两季之中断断续续进行卜问,所得结果几乎全是不吉,参与占卜的贞人之名都在事后被匆匆抹去了。 白岄放下卜甲,问道:“卜甲贵重,当由贞人验看、保藏,怎会流出殷都?” “先王在殷都时,与太师箕子相善。”吕尚命人收回了卜甲,仍放回身侧,“据传此为禄子所卜,于商王返回朝歌时匆匆命人销毁,途中为箕子所获,命人辗转送出殷都藏于箕地,因而保存至今,为我所得。” 白岄点头,既有内应,殷都又是那种松松散散的聚落结构,要偷偷送出些物品,倒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我虽不擅此道,亦曾听闻,贞人能操纵卜甲结果。禄子为嗣子,反复卜问商王动向,俱得凶兆,想必已自认为是天命所归?” 在甲骨的背面钻凿过后,用荆木点燃烧灼,便于甲骨正面形成裂纹,即是可昭示吉凶的“兆纹”。 如何钻凿、如何烧灼,便如何获得兆纹……正如巫祝们能总结出天气和星象的规律,数百年来专精于卜甲一事的贞人自然也掌握了操控兆纹的方法。 身为后嗣的禄子频繁占问商王吉凶,负责占卜的贞人有意灼出象征凶兆的纹路,恐怕贞人和贵族早已打算趁商王外出争战之时反扑,这一道道的兆纹,不仅是对商王的诅咒,也是用于鼓舞人心的手段。 只可惜,所有的验辞都指向了相反的方向。命人匆匆销毁这批卜甲,想必是已功亏一篑,生怕商王见了惹祸上身吧? 吕尚点头,“果然与我的猜想一致。” 操纵兆纹,大约在贞人之间也是秘辛,未必人人皆可,连白氏这般身居高位、世代为巫,白岄身为大巫之女与主祭,也仅有所耳闻,而不知其法,外人自然更无法得知。 可这清一色相同的占卜结果,特意抹除掉的占卜者的名字,任谁见了都会觉得古怪离奇。 箕子在被囚前夕,命人匆匆送出这批卜甲,想必也是为了传递这样的信息吧。 “商王不遵旧制,喜用贵族作祭,甚至杀少师、囚太师,贞人则频繁占问上天,却不得兆纹,王都之中早已人心惶惶。”吕尚看向武王,“一年前孟津之会,王上已见兴师灭商是人心所向,如今商王亲小人、杀贤臣,与旧人离心,正值兵马疲敝之际。” “此次返回丰镐,商王之乐师太师疵、少师强携祭器随行而来。且王上新得大巫,巫箴为神明所眷,可呼风往来,商王与贵族亲眼所见,朝歌城中人人知之,目为神迹,又是一大助力。先王曾言‘时至而勿疑’,王上认为如今时机是否已到?” 武王未答。 兵力早已集结完毕,再一味等待只会消耗士气。自始至终,他所等待的不过是神明的垂青,又或者,他只是在说服自己跨越恐惧,带着集结起来的西土之人重返殷都,去结束那场无边无际的噩梦。 侍从们退了下去,灯火在铜连枝灯内燃烧,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无人说话,夜风和星星都在侧耳倾听,等待着那个能够改变命运的决定。 武王闭了一下眼,没有人知道他在那一刻想了什么,然后他起身,“召公派出使者联络过去会盟的诸侯、部族,召集他们于隆冬时节至河水南岸集结;尚父领兵先行,控制洛邑、孟津一带,驻扎河水南岸以观商人动向,同时派遣兵力提前攻占管邑;周公带领司工修整兵器戎车、命司马集结师旅、命司土、司寇安抚民众;大巫暂居丰京,协助太史、太祝筹备祭祀,以告上天。” 发布完这一命令后,武王重又落座,很久都没有说话。 召公奭领命而去,吕尚又坐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武王身旁。 “王上,旧疾又发了吗?” 武王摇头,“无碍,尚父不必担心。” 吕尚向白岄道:“闻巫箴亦通医道,王上有旧疾,烦请多看顾。” 白岄就着昏暗的火光打量坐在主位闭目养神的武王,确实看起来有些疲惫和倦态。 白岄问道:“王上要看星星吗?” 武王抬起头看着她,他依照与鬻子的约定将白岄找来,只是希望她的存在能让他们发动的战争更加师出有名。 巫箴精通观星,并且曾说过天命落在了西土,这对尚有疑虑的百官和诸侯们来说当然是很振奋的消息。 但这种“天命”并不足以安慰他,他与父亲不同,他不善于以卜筮沟通天上的神明,那些变化无常的神明离他很遥远,让人无法亲近,至于天上那些冷冰冰的星星,就更难以捉摸了。《 》 13、第十三章 痼疾 白岄已起身向外走去,星星的光辉落在她肩头,照亮了那些细碎的松石。 白岄抬头看向夜幕,距离上次观星已经过去了一年有余,如今的夜幕上正挂着明亮的参星和橙色的毕星,团团的昴星外笼罩一片云雾般的影子,西侧的地平线上,青白色的天狼正缓缓升起。 原来又是初冬了。 河水宽广,将西土和中原相隔,唯有隆冬时节上游结起坚冰、水面下降,才能搭建浮桥,以供大批的兵卒战车顺利渡河,进攻殷都。 武王来到她的身边,“巫箴当真能沟通神明?” “王上不想问天命吗?”白岄并未回答,在殷都从来没有人怀疑巫祝和贞人能够沟通神明,他们只会认为神明对祭品不满意,不想理睬地上的臣民,周人的思路确实奇怪。 武王抬头望向夜空,初看只能望见最明亮的那几颗,看久了才发现那些较暗的视野内,满目满目都是密密麻麻的星点。 他忽然觉得有些眩晕,不由扶住了身前的栏杆。 周公旦不知何时出来的,站在一旁担忧地望着他。 白岄从夜空收回视线,今日的星象平稳,群星在自己的轨道上循行,无一脱序,然后她借着星光细细打量了武王,问道:“王上为噩梦所扰?” 她的猜测是对的,噩梦,惊醒,然后是彻夜的难眠,或是再度陷入噩梦、惊醒的循环。 这一切皆来自于多年前的那次殷都之行。 武王也并未回答她的话,只是道:“听闻摘星台高至百余尺,常人若从其上跃下,恐怕早已身死。” 这里是当初文王为观星所筑的灵台,虽未能亲见朝歌的那座高台究竟高至几何,但能以“摘星”为名,想必绝不会低于他们现在所处的观星台。 虽然巫祝并不算常人,但毕竟也不是飞鸟。若说她当真能呼唤风神前来相助,他们都是不信的。 “王上很想知道吗?”白岄侧过头看着他,然后抬手指向天幕上的星星,宽大轻薄的外衣衣袖从她手臂上垂下,描摹出夜风的形状,“今夜星光动摇,月有白晕,主明日有风,风从东方来,当携雨。” 她是巫,观察天象,记录星图,同时预测天气。 什么时候起风,什么时候下雨,进行细致的观测和推算后大致是可以掌握的,千百年来,这是巫祝之间流传的隐秘,他们自有一套方法得出更精准的结果,甚至能用些巧计适当干预天气,但不会宣之于众——于是不明真相的人们将那些东西称为“神迹”。 周人似乎并不笃信巫祝能够通神,她翻阅了上任大巫鬻子留下的记录,关于巫术与祭祀的内容很少,大段都在阐发天地之理、为政之道。 宗庙之中还留存有先王卜筮所余的甲骨、蓍草和他亲手刻下的卜辞,但新王继位后便仅仅举行岁时祭祀,那些祭祀相较于商人的祭祀来说流程太过简单,显得对神明不敬。 武王露出了笑意,脸上稍显生机,“果然是故弄玄虚。” 所以哪里有什么神明和神迹呢?就像那些人为操纵所得的兆纹,从始至终都是巫祝们的小把戏罢了。 白岄有些好奇地看着他,商人的确很信奉神明,但她也见过许多远道而来的方伯和诸侯,他们起初并不认可商人信仰的神明。 可当他们被商人的武力折服、亲眼见识到“神迹”之后,在恐惧和绝望中他们会比任何人都更希望神明能救他们于苦难。 到那种时候,不管是他们自己的神,商人的神,或者是山川、日月、风雨,哪怕是鬼魂、精怪,什么都好,都会成为他们的希望。 她从宗庙中遗留的卜甲记录中能感受到,文王也曾面对那样的恐惧和绝望,但他最终在卜筮中得到了安慰和解答。 “既不信神明,为何还会恐惧?”白岄问道。 “起兵伐商,我等并无恐惧。”武王答道。 “王上和周公也曾去过殷都吧?”白岄观察着他们的面色,冷不丁道,“食难下咽,面色少华,乃至噩梦缠身,夜不得寐,是远来的方伯和诸侯们初到殷都,出席祭祀后常见的病症,一般认为是由恐惧而起。” 武王不答。 周公旦深深吐出口气,道:“剥皮沥血,剖心剔骨,乃至以人脂烧燎祭天,如此暴行,不该恐惧吗?” “不过是祭祀之道,因循旧制,并非暴行。”白岄低头看着自己缺少血色的手,那上面曾沾满了人牲的血迹,鲜红、温热、黏稠,与用于献祭的畜类并无不同,“人亦如此屠杀牛、马、猪、羊、犬、鹿,以献上天,何曾畏惧?” “巫箴是巫,居于宗庙,受民众敬仰,商王厚待,岂能理解世人的恐惧?”周公旦又道,“如若你从主祭变为人牲,易地而处,还会如此无所畏惧吗?” “以巫祝祭天从来都是常事。”白岄的声音仍然平静,将让人心惊胆战的话说得仿佛明天的天气,“太公从朝歌返回,没有说起吗?我之所以跳下摘星台,是因商王要以女巫为祭,联络神明,女巫多是被烧死、或是活埋进祭坑,当然也有砍下头颅的……如果不想要那样死去的话,就只能试试跃下高台,会不会有一线生机。”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语气轻松得很,几乎是带着笑的,像在说一场短途的旅行,似乎被那样杀死之后真能去到天上的世界侍奉神明。 死亡于商人而言,或许只是他们不息迁徙中的一场旅行,目的地便是神明与祖先所聚的天上。 离奇、可怖,无法理解,令人胆寒。 走下灵台,白岘迎了过来,扬了扬手中的竹简,“姐姐!你回来啦,我今天有好好地记录星图,你要不要夸夸我?” “那你看出什么了?”白岄将竹简拼起来看看,“参宿三星的距离不对,你明日再测。” “哦,我觉得我已经算得很准了啊。”白岘扁了扁嘴,没精打采道,“我看到天狼从今天起升上夜空,叔父说,那是主兵乱的征兆……” 他正准备拉着白岄往回走,这时才发现她身旁还有一人,借着星光打量了一下,疑惑道:“你是谁啊?看起来面色好差。” 白岄唤他:“阿岘,你去将兄长记载了医术的简册取来。” “哦……这么晚了,拿那个来做什么?”白岘嘀嘀咕咕地往回走,忍不住埋怨道,“天都这么黑了,也看不清啊。” “那少年是你弟弟?”周公旦打量着白岘,他与白岄全然不同,不,或者说,他与那些所谓的巫祝们全然不同。 “是我亲弟,若我身死,由他继承‘巫箴’之号。”白岄看向白岘耷拉着肩膀的背影,白岘尚未成年,少年心性,沉不住气,实在不像能继任巫箴的样子,但她的语气也未见什么烦恼,似乎只是在陈述事实,“阿岘一心寻求医道,轻慢了为巫之业,族中长者多有不满。” “为何故意将他支走?” 白岄点头,“周公随我来此,似乎有话要说?” “太史应当已告知于你……”周公旦有些踌躇,他们不知该怎样向白岄提出,因此委托曾在殷都为官的辛甲代为告知,但辛甲回报说白岄并未表态。 他们将她找来,为的是对抗商人的宗教,她身为殷都的主祭,那是她所熟悉、擅长的东西,只有身处其中的她才知道如何去毁灭它。 可是,白岄的态度在他们看来非常暧昧不明。 毋庸置疑,她确是商人所认可的优秀主祭,视血腥的祭祀为理所当然,即便自己差点成为祭品,仍没有丝毫怨恨与恐惧。 要劝说这样的女巫为了他们去覆灭她一直信仰的神明们,真的可能吗? 可她是唯一一个离开了殷都的主祭,除了寄希望于她,目前也别无他法了。 “原来是为了太史那时说的话。”白岄几乎是想都没有想,答道,“根据父亲与鬻子的约定,我本就是为此而来。” 没有想到她这么容易地答应了,周公旦几乎以为自己错听,“……这也是你所谓的天命?” 白岄带了些敷衍的语气,“这样说也可以。” “巫箴,那是鬻子的想法,你自己又是怎么想的?你真的明白……” “我明白。”白岄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来此,成为周王的大巫,是为结束商人的时代,也结束殷都以人为祭的旧例。” 白岘去而复返,听到她这样说,惊喜道:“姐姐说的是真的吗?人祭本来就很可怕啊,我和兄长也不喜欢,就像葞他们,不是和大家都是一样的、活生生的人吗?不过离开殷都姐姐也就不用再做那些事了吧?我听说西土没有这样的祭祀。” 白岄瞥了他一眼,道:“我知你一向不喜欢那些,但是阿岘,你以为兄长教给你的那些医理是怎么来的?你是怎么知道内脏所处,经脉所向的?” 那都是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血淋淋地剁碎肢体、剖开肚腹的过程中,慢慢总结归纳而来的啊。 白岘垮下了脸,抱着记载了医术的简册,似乎手中有千钧重。 “结束那种祭祀,早已有许多人试过,无一例外都失败了。那并非易事,也绝非值得欣喜之事。”白岄留下这句话,径自离开了。 这五百年来,被奉为核心的人祭,早已盘根错节,与殷都、巫祝们、整个商人的部族、甚至所有使用了商人文字的人们,全都密不可分了。 想要一一剥除,必须忍受剔骨剜心之痛,也未必能够成功。《 》 14、第十四章 吹埙 次日清晨果然下起了雨,白岄坐于屋内推演星象,白岘则抱着医书琢磨。 “阿岘,叔父不是吩咐你今日去学筮法吗?” “我才不要——”白岘抱住她一条胳膊不撒手,“姐姐你想啊,你那时候不知去了哪里,叔父他们天天都算,什么甲骨啦蓍草啦,能算的都算了,葞他从来不爱学那些,后来都跟着叔父学会了。” “大家都说你也死在了殷都,可见那些都是极不准的!”白岘气鼓鼓地摇头,“往后我再也不要学了!” “真是任性。”白岄抬手刮了刮他的鼻尖,“毕竟还是要装装样子,你是巫箴的继承人,若是如此懈怠,会令族人不安的。这些话,不许跟别人提起。” “好吧。”白岘不满地垂下头,起身往窗外看一眼,“雨也停了,那我先去叔父那里了……” 他拖拖沓沓地走了两三步,又折返回来,拉着白岄往外走,“姐姐你也出去散散心,别总是闷在里头。” 雨后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初冬的阳光浅淡,照在身上也不觉温暖。 丰镐很安静,她居住在肃穆的宗庙近旁,更是杳无人迹。 信步来到巫祝们聚居的地方,用以举行祭祀的空旷地面上并无一人,只有少许积水。 一缕低沉的乐声从不远处飘来,白岄循声而去,见矮墙前蹲着一名女巫,正低头吹奏土埙。 她吹得入神,直到白岄走到她身旁,影子遮住了她的侧脸,她才猛然发觉。 埙声一顿,女巫惊惶地站起身,“你……是大巫……!我、我不是在……那个……不、我是在练习祭祀的……” “很好听。”白岄点头。 “诶?”女巫抓着土埙,不知所措地望着她,“我……” 白岄补充道:“这不是祭祀的曲调,但很好听。” 女巫皱起脸,垂下头,似是怕她责怪,不敢答话。 “为什么要躲在这里?”白岄向她伸出手,“你叫什么?” 女巫迟疑地抬起头看她,语气温驯,“我名椒,母亲是这样唤我的。” 见白岄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她大着胆子续道:“方才的调子也是母亲喜欢唱起的。” 祭祀的曲调总是低沉、庄严,她吹奏的却是山野中的曲调,悠扬灵动,身为巫祝,一听便知其中的不同。 “大巫……不会责罚我吗?” “为什么要责罚?”白岄携起她的手。 椒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又想甩脱她的手,又不敢擅动,一时间她窘迫得脸都红了,嗫嚅道:“太史他们说,神明不会喜欢这种曲调,我要为了神明吹奏埙,不能吹奏这样不庄重的调子。” 哪怕是练习也不行,她的所有时间和生命,理当都是为了神明而耗费。 白岄看着她,那些被推上祭台的小鹿便如她这样,无辜又无措,“是吗?你很怕我?” “我……我不敢。”椒被她握住的手轻轻地发颤,“太史说,大巫是神明最宠惠的人,我们不该随意触碰大巫。” 可白岄主动触碰了她,她更不敢躲避。 “原来是这样。”白岄放了手,取出一支竹篪,“你的调子很好听,可以教给我吗?” “……啊?”椒脸上有短暂的空白,似乎没能理解白岄的要求,“可是……” 白岄带着她走到空地上,“昨日太史不是说了,从此以后,群巫都由我管辖吗?只是这样小小的要求,便让你为难了?” 椒霎了霎眼,握着土埙的手心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确实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如果连这也拒绝的话……不、不,她根本没有那种胆量拒绝大巫啊。她又看了眼白岄,见她佩着面具,唇角轻轻抿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椒咽了下口水,硬着头皮将埙放回唇边。 乐声再度扬起,她闭上了眼,起初气息还因为惊恐有些不稳,但到底是吹惯了的调子,逐渐抚平了她的恐惧和紧张。 白岄的篪声很快和上了她的调子,埙篪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飘荡在雨后清明的空中。 巫祝们从屋舍内走了出来,彼此交头接耳。 “椒又在吹奏那种调子吗?” “之前已为了这件事被太史和太祝责怪了,她可真固执。” “得好好说说她……” “那个人是……大巫?” “在和椒一起吹奏呢……” 看到白岄也在,群巫自然不敢上前打搅,只能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其实、椒的调子很好听呢。” “我以前也喜欢这样的调子,但他们说太不庄重,渐渐就丢开了。” “可是大巫都没有怪罪椒啊。”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折返屋内取来了箫、笙和龠,还有人拿来了几枚单独的石磬。 更多的音色加入到了椒的演奏之中,然后有几名女巫犹豫着走向了空旷的地面。 雨水已经被阳光晒干了,稍软的地面上没有一丝浮土。 她们尤在迟疑,但是在这优美的旋律之中,想要翩然起舞的心正在砰然跳动。 没有人制止她们,连那些年长保守的巫祝们,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 “那我们……” “也来跳舞吧!” 一旦跳起来,就没有任何烦恼和迟疑了,只需要跟随着旋律而动。 像是春天葱茏生长的芳草野花,林间跳动奔跑的小鹿,或是空中灵动飞舞的小鸟。 “真是乱来。”辛甲站在远处,只觉头大,“之前已训诫过多次,巫箴怎么任着他们乱来?到底是太年轻,管不住属下,也怪我没告知她……” 周公旦阻止了他,“随他们去吧。” 乐声中,赤足的女巫们在本该用于祭祀的空地上翩然起舞,宽大的衣袖如同水波起伏。 如此昳丽活泼,神明应当会喜欢她们吧。 或许上古时的巫祝便是这样,在凄风苦雨过后,带领着先民们在草地上起舞,为了庆祝又一次度过无常的命运,也为了感念神明的护佑。 椒最先看到了他们,轻轻惊呼一声。 乐声停顿了下来,巫祝们瞬间像被惊飞的鸟雀一般散去了,霎时只留下白岄一人站在原处。 “周公和太史把他们都吓走了。”白岄收起竹篪,走上前,“丰镐的巫祝们,竟然这样胆怯。” 他们就像容易受惊的小鹿,温良又单纯。这样柔弱的小鹿,楚楚可怜,任人宰割,殷都的巫祝们,在一场祭祀中就能杀死十数头。 辛甲告诫道:“巫箴,别这么纵着他们胡闹。” 白岄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道:“太史来此,是有公务?” “太公出征在即,需至宗庙占问吉凶。”辛甲叹口气,“本想命属官来请你同去,幸好是我亲自前来。” 若被属官看见了这般混乱的场面,只怕百官对这位新任大巫的意见就更大了。 “巫箴,你如今身为大巫,不比过去在殷都做主祭,应当庄重自持,有大巫的样子。”辛甲絮絮地叮嘱,“当然,你身为大巫,我本不该、也没有资格这样指责你,可是巫箴,你还年轻,又是女子,百官之中不服者众多,须得言行谨慎,恪守仪礼,方能稳定人心啊。” 殷都的神官与辅政官从来分属两个体系,都由商王直接管辖,各自独立,巫祝们的行为,百官无权置喙。可丰镐的巫祝们仅是隶属于太史寮下的属官,并没有那么高的地位。 即便白岄身为大巫,由王直接分出权力与她,在名义上享有比肩于三公的地位,实际职权却远不及太史和内史。 白岄也知辛甲身为长者,出于关怀爱护才如此说教,难得低头服软,“我知道了。” 辛甲仍不放心,“不要再有下次了。” 宗庙前已聚集了不少人,辛甲揉了揉眉心,“巫箴,你跟着我,什么也别说。” 所幸这样庄重的场合,又有吕尚出席,百官并不敢对新任的大巫表露任何不合时宜的情绪。 由太史辛甲主持,用文王所遗的蓍草占卜,所得乃是既济,至少眼前之事是吉利的,众人放下心来。 吕尚向寮属的官员叮嘱了几句,走向白岄,“巫箴所见的天命如何?” 白岄答道:“天命并未更改,太公此行顺利。” 吕尚笑了笑,不置可否。 众人走出宗庙,辛甲见总算没出什么岔子,松了口气,向丽季吩咐:“白氏的族人已尽数到达丰镐,王上说丰京西北侧土地平旷,又与巫箴的祝所毗邻,便让他们依照原本的习惯,仍以族邑的形式暂居在那里。司土已召集胥徒前往协助白氏筑造屋舍,你前去安置白氏族中的巫祝。” 丽季一一应下,辛甲又叮嘱道:“巫箴年少,恐怕难以弹压群巫,你再去训诫一番。” “巫祝们吗?”丽季有些意外,不解道,“他们从来乖得跟兔子一般,能闹出什么风波?再说阿岄生性冷漠,脸上不见半点笑意,又身为主祭,言行中总有一股狠厉,我见了都有些怕,怎会弹压不了那些巫祝?太史是不是弄错了?” 辛甲沉默,他自然也知,葬送了无数性命的白岄不会镇不住丰镐的巫祝,只要她想,百官恐怕也得在她的手段下噤声。 那她为何纵容他们那般胡闹?难道是为试探?可殷都的巫祝们总是倨傲自负,神秘又持重,这样乱闹一通,又能试探出什么来呢?《 》 15、第十五章 久别 丰京较镐京冷清很多,丽季和白岄走在南北向的街道上,刚下过雨的城邑中罕有人迹。 “这里很冷吧?”丽季并没有提起巫祝们的事,只是与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 白岄穿着窄袖的衣衫,外面罩一件宽松的青白色外衣,“确实有些冷,再过几日要落雪了吧?” 丽季隔着衣料摸了摸她的手臂,“多穿些,我和父亲初到丰镐的时候总觉得冷。” “内史,不要随意触碰大巫。” 丽季一吓,下意识松开了手,回过头,见是周公旦,“诶?周公,你没同他们一起回去啊?” 周公旦走到他们身旁,“你与巫箴太过亲密了。” 他起初远远走在后面,就见丽季与白岄凑得过近,行走时衣袂都会拂在一起,太不成样子,直到丽季伸手去碰白岄他才忍不住出声阻止。 丽季与白岄稍稍拉开一些距离,摆摆手,四下一望,“反正也没人看到嘛?我下次注意。再说了,阿岄可是我妹妹,做兄长的碰一下妹妹怎么了?周公不回镐京,是与我们同路吗?” “白氏族人远道而来,王上命我前去接待。” 卿事寮主民事、军务、百工,安置远来之人,便是其职责之一。 “但司土不是已经去安排了吗?卿事寮事务繁忙,又值用兵之时,周公抛下那些事务亲自前来,看来王上很看重白氏啊。”反正也没有旁人在,丽季低声问道,“周公,你们真觉得阿岄可以解决殷都的那些巫祝吗?” 那可是茫茫两百余年的殷都,数百名巫祝与贞人,如此盘根错节、诡谲多端的势力,真能连根铲除吗?仅仅依靠白岄一人……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啊。 周公旦问道:“那内史觉得,起兵伐商,能否成功?” “这有什么可想的,当然是不行也得行啊。”丽季耸了耸肩,露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如果失败了,那更没什么好想的,大家就一起到殷都的祭坑里再见面了。” 其实整个讨伐商王的计划,在他看来都挺不可能实现的。 周公旦道:“巫箴曾跃下高台,想必早已做好了这种决心吧?” 丽季望着天空,语气颓丧,说着不着调的话,“这样也挺好,到了天上,还能互相有个照应。阿岄可是有先祖在天上啊,没什么可怕的,对吧?记得到时候来捞一下我,让我和白氏族人一起,不然就我一人多孤单啊。” 白岄向他摇头,温声道:“天命不至于此。” “既然阿岄这么说,我姑且信了。”丽季叹口气,作为曾在殷都生活过的人,深知商人兵力强盛,说不畏惧,那是不可能的,即便是白岄口中确凿的天命,也不能完全缓解这种恐惧。 白氏的族人却没有受到丰镐隐隐流动的不安情绪影响,他们刚到达不久,得知白岄平安无恙,都十分欣慰。 时值初冬,农事暂歇,司土召集了寮中胥徒来此协助白氏修筑屋舍,不少国人听闻白氏是大巫的族人,有些惧怕,又抵不过好奇,也都借着帮忙的由头聚了过来。 男人们正搭建木架、夯实土墙,女人们则搓出麻绳,捆扎茅草。 巫祝们一贯是不事生产的,做不来这些,有人在旁测定墙址朝向,或是在地基下埋压胜物,还有人在族长的带领下整理带来的工具和器物,白岘和葞等少年人也在忙前忙后地一起劳作着,年幼的孩子们则坐在一旁好奇地打量周围的景色。 场面看起来倒也十分和谐。 “阿岄回来了。”族长放下了手中的铜器,上前迎接周公旦和丽季,“我为巫箴叔父,目前代行族长一职,族中事务均由我负责、交接。” “姐姐来了!”随着白岘的欢呼,族人们也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聚拢过来。 “阿岄,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是啊,阿岄,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我们还以为……” “阿岄怎么瘦了这么多?这一年是不是吃了很多苦?让人看着都心疼啊。” “岄姐姐,你看我是不是长高了?” “岄姐姐!你不在,大家都不想好好学星占呢。” “今晚可以跟着岄姐姐一起看星星吗?” 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她的父兄,即便是孩子们也早已被大人们叮嘱过,千万不得提起。 葞站在她身旁,低声道:“岄姐,来此的族人多是巫祝与善于工艺者,我的同族听闻要征讨商人,也都来了。” 白岄点头,“其他人呢?” 葞答道:“另有半数族人已依照当时的约定,持信物向南迁徙而去,寻求楚族庇护,护送他们的人约在两旬后返回。” “这样就好。”白岄带着葞走向丽季等人,“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族长正在介绍来此的族人,丽季取来简册记录巫祝们的情况,“来此的巫祝共有九十六人,其中有专职于祝祭者五人,为巫者共四十一人,专职于祭祀者七人,精于卜两人,精于筮一人,精于星占三人,望气三人,擅于医两人,另有五十八人擅于制针、琢玉、制陶、铸铜等技艺。” 身为巫,制作各类精美的压胜物也是一项重要技艺,因此白氏族中有不少善于工艺的族人。 周公旦看了看正在远处忙碌的白氏族人,“巫祝九十六人,擅于工艺者五十八人,但白氏此行共有三百余人来到丰镐,其余人是……?” 白岄带着葞走上前,“另有二百零三人,出于羌方,希望来此共同征讨商人。” “羌方之人,怎会与你们同行?”周公旦看向站在白岄身后的葞,那少年的目光过于灼灼,使人无法忽略。 白岄解释道:“葞曾为羌俘,被兄长带回族邑,一年前随白氏一同离开殷都,辗转至此……” 不待她说完,葞就接口道:“不错,十余年前,我幼时被俘虏至殷,若非兄长搭救,恐怕早已成为人牲。” 葞攥起拳,这十余年间他早已忘了故土是何模样,唯一记得的便是,“当初正是周人将我族押送至殷。” 而现在,周人将这些旧事一笔抹消,又开始与羌方联合,前去征讨商人。 当然,活着的人并不会对此有什么意见,可对那些已经埋骨于祭坑中的人,于他们来说,这世事是何等讽刺? 他是侥幸逃脱了,可每当午夜梦回,总觉得自己的一只脚仍埋在祭坑的泥土之中。 “葞。”白岄制止了他,“那是过去之事,不要再提。” “岄姐!我只是不忿,凭什么——” 族长忙将他拉到一旁,低声告诫道:“葞,这里是丰镐,不要无礼。” 白岄侧过身,问道:“我与兄长均曾为主祭,杀死了你无数同族,你要怨恨,为何不怨恨我们?” 葞住了口,原本因怒意泛红的面颊瞬间显得煞白,他连连摇头,“岄姐,我从未那样想过……” 他从未怨恨白氏,或许也并不是真的怨恨周人和商人,他只是不知道该去怨恨谁,他也只是想知道,难道他们就该作为人牲吗? 在这样深重的苦难面前,他们总得找到一个可以怨恨的对象,才能好好地活下去吧? “抱歉。”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双手之中,“我……” “你太累了。”白岄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安慰道,“是我疏忽了,你与阿岘一样,也还是小孩子呢。” 说到底,他不过与白岘一样大,虽然看起来更高大、更成熟、更有担当,但葞自小如雏鸟一般依恋着兄长白屺,乍然分别对他来说已难排解,又必须领导他的同族,不能像白岘那般哭闹露怯,其中的煎熬,可想而知。 “我已经是大人了,我们羌人十五岁便是大人了。”葞不满地纠正道,然后埋着头转身就走,“我去帮族长整理制针的用具。” 丽季正在一旁打圆场,“哎呀,那孩子我也见过的,并没有什么坏心,只是羌方的孩子总是有些莽撞的……” 周公旦点头:“他所说的,确是实情。” 那是周人想要抹消的过去,也是羌人正在逐渐淡忘的过去,若不是今天被葞重新提起,或许所有人都忘了吧? 白氏族长搬来了整理好的一箱竹简、骨片和陶片,岔开了话题:“阿岄,这些是离开殷都时匆忙带上的,我想你或许要用上,有些年岁久远,字迹已看不清了。恰好阿岘和其他族人也需学习,不知丰镐的巫祝们是否需要?将来让人重新誊抄几份,也好互相传看。” 木制的箱子内分成两堆,堆放着许多杂物,细看去,一侧是木制和铜制的面具、形状古怪的铜饰,绿松石和青金石打磨制成的蓝绿色的珠料,玉制和骨制的各种饰物、工具,另一边则是书刻着文字的骨片、朱笔绘过的陶片、留有大量演算痕迹的简册还有蓍草、算筹、星图种种巫祝常用的东西。 白岄看向丽季,“白氏的巫祝们自然要与我一同居于宗庙近旁,内史先带他们过去吧?” “嗯?啊,是的……”丽季回过神,这话题跳得太快,他险些接不上,忙续道,“大巫的住所旁尚有空置的屋舍,倒不用另起房屋了。我已将各位巫祝的信息记录在册,这便带他们过去安置。” 白岄从箱子内拿起一卷白色细麻打开,在内层的布料上,整齐地收纳着打磨精细的长针,“族人中那些善于制针、铸铜者,是否需要移居到百工之侧,以便司工管理?” “商人惯于聚族而居,你的族人又与你久别重逢,便仍依照族邑的形式居住吧。”周公旦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彩的针具,比医师们常用来治病的针要纤细许多,需要精湛的打磨技艺才能做到,“白氏为何要救下人牲?” 白岄抬头看向他,“‘救’?兄长当初将他们带回族邑,为的是试药,只不过后来改了主意。”《 》 16、第十六章 说梦 白岄拿起一枚陶片,摩挲着陶片上的刻痕和朱红色的文字,上面记载的是打造不同针具所需的不同矿石比例,“以人为祭,其实古已有之,从前修筑屋舍之时,便会以人为压胜,祈求家宅平安。后来善于铸造铜器的部族常以牲血为祭,甚至将人投入炉火之中,以求铸造顺利。” “传说,成汤王曾在大旱之时以自身行烄祭求雨,但祭祀尚未开始,便降下大雨,一时传为神迹。从此,人们笃信以人为祭更容易上通神明,直至今日,已有五百余年。” 所以商人有什么错呢?他们是那样真心实意地信仰着他们的神明,甚至连自己的王都可以献给上天。 周公旦看向她手中的陶片,那上面用朱砂绘有扭曲的古老文字,似乎并不是如今殷都通行的文字,又或许那只能称为符号,根本还算不上文字。 白岄又拿起一枚竹简,那上面是关于周祭制度的记录,“所以,以人为祭,不过是因循旧制,并非暴行,自文丁王实行周祭以来,祭祀的数量其实已大大削减了。” 周公旦看到她接着拿起一枚略带弧度的骨片,然后意识到那来自于人的头骨,喃喃道:“五百年来,西土之人就该作为人牲吗?” 不仅葞想要知道,他又何尝不想知道呢? 羌人自然知道他们与用于献祭的六畜是不同的,周人曾经以为他们与羌人也是不同的,而商人又以为他们与外服诸方是不同的,殷都的贵族则以为他们同所有人都是不同的。 只有当人祭的阴影笼罩到自己身上时,他们才会开始询问,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呢?为什么偏偏要以人为祭呢? 白岄放下了骨片,“听闻夏人溃败后逃往西北,或许羌戎也是他们的后裔吧?既然本是敌人,不该如此吗?周人曾为商王征讨羌方,或许起初并不知道那些俘虏到达殷都后,便会成为人牲吧?” 外服的方伯们即便曾有耳闻,也并不会详细地知晓商人的祭祀流程,所以当他们第一次到达殷都,受商王招待参与祭祀后,多会大病一场。 当他们亲眼看到过那等场景,过往的记忆会像潮水一般汹涌而来,他们曾为商王送去的俘虏最终归宿于何方、他们曾接受商王赐予的祭肉又来源于何处,这些问题的答案令人毛骨悚然、脊背生寒,一夜之间就能让人被恐惧和后怕所淹没。 外服的方伯们又有什么错呢?战败被俘者,本就该为奴隶,自古杀俘献祭,也不过是因循旧制。 可战败者又有什么错?仅仅是错在自己太过弱小吗? 当这一切苦难并没有一个确切的理由时,人就会感到难以克服的恐惧。 “巫箴,你就不怕吗?” 她曾于狂风之中跃下摘星台,即便如她所说,那是精心计算所得,尚在她的掌控之内,也仍是一个无人可以复现的“神迹”。 但她提起来的时候那样轻松,似乎不过跃下一级石阶那么简单的事。 白岄摇头,“神明不会分辨人间是非,只是青睐强者。” 要与风雨相争、天地抗衡,从来只有绝对的力量才作数。 在上古之时,弱小确是一种会断送性命的过错。 之后,人们才开始相互扶持,赡养年长者,抚育幼小者,照料患病的同伴康复,等待跌折的断骨愈合。 巫祝们即在此时兴起,他们为人们消除风雨中的恐惧,号召人们反抗天地,照料为疾病所困者,送别陷入永眠者,分明本是为了抚平先民的苦难而来,到如今,为何却成了人们无法跨越的噩梦呢? 白岄道:“方才,我试着煽动丰镐的巫祝……” 周公旦皱眉,“果然是你故意如此?” 他方才便觉得奇怪,辛甲对于巫祝的管理一向严苛,余威尚在,巫祝们不可能因为换了新任的大巫便如此乱来。 而且女巫们起舞之前,显然是受到了白岄无声的鼓励。 “巫祝本就善于煽动人心,他们被那样三言两语所迷惑,恐怕是太史过于放任了他们才对。”白岄向他投去一瞥,“你们似乎并不明白,巫祝的工作到底是什么。” “在我眼中,丰镐的那些小鹿们,还远远称不上巫祝,他们只是祭祀时所陈列仪仗的一部分。”女巫的眼睛幽深、隐秘,看得久了似乎会陷进其中,她的脸上分明没有表情,语气却像带着笑,“是最乖巧、漂亮的那部分。” “太史认为殷都的巫祝们杀戮太过,唯有温驯者,才能为神明所爱。”对于辛甲的想法,周公旦当然也是认可的。 不如说,所有曾见过商人的祭祀,又无法接受的人,都会觉得辛甲对于巫祝们的教令才是正确的。 白岄摇头,纠正道:“不,神明并不爱人。” 神明并不爱人,祂们凭着自己的好恶随意降下甘霖或是灾祸。 甘霖是恩德,必须举行祭祀感念上天,灾祸是惩罚,不得口出抱怨,只能默默承受,然后献上更多祭品期盼神明回心转意。 祂们任凭地上的臣民们苦苦挣扎,声嘶力竭地祷告,烧燎起无尽的祭祀烟气,也不动容。 “对于平民来说,他们只会畏惧神明和先王。”白岄道,“越是恐惧,越是笃信,越是绝望,越是沉迷。” 周公旦问道:“那对于巫祝而言呢?” 从他们所得的情报看来,商人的巫祝和贞人似乎并不笃信神明,他们精通各种操纵神意的方法,于神官内部互相倾轧、竞争,以夺得左右朝政的权力。 “神明即是天地四时,风霜雨雪,自有秩序,绝不会为人力改变,更不会对人投下怜悯。”白岄想了想,补充道,“但巫祝能加以利用,达成自己的目的。” 想不到她会说得这样直接,周公旦笑道:“巫箴,真敢说啊。” 如此悖逆的发言,或许商王确该将她献给上天,让她到神明面前好好地反省一下自己的言行。 “反正你们也不信吧?”白岄并不在乎,在殷都时她尚敢在父亲面前这样说,如今自然更无人能管束她,“周方伯曾在神明与先王的注视下与商结盟,若是笃信那些,怎敢随意撕毁盟约,起兵渡河?” “巫箴应当已看过太庙所藏的卜甲。”周公旦道,“先王认为,商王无道,他已取得了神明和汤王等先王的准许,顺应天命前去拨乱反正。只是天不假年,未能亲手完成。” “我在殷都,未见商王无道。”白岄摇头,商王任用平民,排斥贞人,集权于己,这是自武丁王以来一贯的做法,当然从贵族的眼中看来,或许他确是不遵祖制的无道之君。 日影到达了正中,照得天地间一片晃然。 周公旦和白岄走到了树影的荫蔽之下,远远看着人们忙碌地搭建屋舍,年幼的孩子们则在草地上互相追逐、打闹。 如果真有神明在注视着人间的话,祂会看到先民从洪水滔天之间走来,跨过了无数艰险,也会看到先民种下五谷,驯养六畜,养蚕缫丝,载歌载舞,这人间的每一步,难道不值得祂为之动容吗? “巫箴,你有没有想过?只是商人信奉的神明并不爱人。” 他希望,从此往后的神明,应当是爱人的。 会在初春吹醒田野的绿意催促春耕,会在长夏不忍女巫受烈日曝晒而降下大雨,会在深秋与世人分享秋收的喜悦,会在隆冬与地面上的人们一起迎接新岁的到来。 祂们从此不再是冰冷无情,喜怒无常的神明,而是接受了凡人的敬爱与供奉,便一定会投下目光、报以恩惠的神明。 有德行、爱天下、恪守秩序的君主,理当得到这些慈爱的神明护佑。 白岄安静地听着,末了点评道:“不切实际。” 无异于痴人说梦的想法。 她侧过头,问道:“周公主管卿事寮,所辖俱是实务,怎会有这样的想法?” “只要让所有人都这样相信。”周公旦并不觉得这个想法不合理,“商人不也相信,献上祭品会令神明满意吗?” 神明真的喜欢那些血食吗?谁也不知道。 只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巧合,无意间达成了所愿,而这样流传下来,使人愈来愈笃信。 所以,只要这样相信的人越来越多,只要偶尔有一两次达成了,就会有更多的人相信,天长日久,人们代代相传,变成了所谓的“因循旧制”,不也就这样认可下来了吗? 白岄摇头,“可人祭除了侍奉神明,同样也是威慑。所有不信的人,就亲自去天上侍奉神明。” 商人认为人死后有灵,既然那么多被献祭的人牲并没有作祟,可见他们确实到达了天上,始终兢兢业业地侍奉着神明和先王。 “已经认可了这样说法的商人,要如何才会改变心意呢?” “美教化,便可移风俗。” “教化?”白岄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实在不能认可,“这办法或许对周人有用,但商人只信奉武力,想要改变他们,只能诉诸鲜血。” “姐姐!”白岘远远地跑过来,上前亲热地拉着她的手,“来一起整理简册吗?就我一人好没意思。你们在说什么呢?面色这样凝重。” 白岘从怀里抖出几片横七竖八的竹卷,一股脑塞给白岄,“这几卷星图的编绳断了,顺序都散了,我拼不好,姐姐拼一下吧。”《 》 17、第十七章 授时 入夜,白氏族人聚集在星空之下。 久别重逢,本该有许多话要互相倾诉,但人们只是仰头望着浮现在夜空上的星星。 大人们搂着孩子,指着夜空告诉他们星辰运行的规律,孩子们举着手指,在空中描摹出星星连接成的图案。 白岄正在重新拼合散落的星图,白岘于一旁观测、记录三星,三星明亮,则主兵事顺利。 月躔行于夜空,朔望交替,灭而复生,记为一月。 岁星历经十二年循行一次,以其运行,分周天为十二等分,今岁为鹑火。 群星每日运行一度,经六季之期,照见地上寒来暑往,草木枯荣,周而复始,从不脱序。 若能将那一夜星空尽数记录下来,即便千年之后,亦能推算得知确切的年月。 “岄姐姐,你看那边——”孩子们聚集到白岄身边,指着夜空东北方向的一团星点。 白岄用针缀起拼好的竹简,指着右上角绘有的昴星,“昴主兵丧,大星现,则四野清明,六星反明,则……” 孩子们却不管这些后人所附的含义,只是指着她手中的星图,伏在她膝上嘻笑道:“这上面也画着星星,啊,和天上的那个一模一样呢。岄姐姐,那一团星星聚在一起,好像我们也聚在一起。” 每到同一时节都会准时出现在夜幕上的星星,便是孩子们最好的玩伴。 他们自小跟着族人在夜空下看星星,先根据其独特的形状辨识、记诵,然后像白岘一般记录、测绘,有算学天赋的孩子们,还会进一步学习历法推算。 白岄的算学很好,这十余年间,族中算学均由她所授,可惜学成者寥寥。 幼弟白岘,便是最不愿意学的那一个。 族长坐于她另一侧,问道:“阿岄认为今年需要置闰吗?” 此时季冬之月,为殷历新岁,三星高挂于夜空。 三月之后,三星隐没于西侧,大火昏见东方,为春耕之始。 所谓“火师”,即为观测大火之官,授民以农时。 天象历法复杂,需要时时校正,除却专职于此的火师,还有大量精于星占的巫祝参与其中。 于一年之中设置闰月便是最简单的、用于抵消历法误差的方法。若巫祝们观测有误或随意置闰,将导致农时混乱,影响耕作。 白岄摇头,“荒灾迁延,又值用兵,即便置闰,恐怕也要等到天下初定之时。” “姐姐真的相信天命吗?”白岘将笔抵在下巴上,仰头望着夜幕,“……相信天上真的会有神明吗?” 未等白岄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道:“如果有的话,兄长也在那里吗?” 族人们停下手中的事务,收回望向夜空的视线,齐刷刷地注视着白岄。 她的兄长白屺,为人亲善、行事公允,其父接任大巫后,由白屺代行族尹之职,管理各氏族、姻族事务,他深受族人景仰和拥戴,尤其受到孩子们的喜欢。 “岄姐姐……”有孩子拉住她的手,轻声道,“你不要难过。” 白岄抱起她,让她坐在膝头,温声问道:“为什么要难过?” 众人默然,按白岄的性子,这确实是她能说出来的话。 但毕竟那是最疼爱她的兄长,他们本以为会有所不同。 她的心中究竟是空无一物,还是满载了情感,只是不愿意表露呢? “阿岄……”族长担忧地望着她,迟疑了片刻,还是劝道,“难过的话,哭一哭也是无妨的,不要闷在心里。” “我不觉得有什么难过的,父兄死在了朝歌,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即便是伤心难过也毫无益处。”白岄摇头,看向白岘,“倒是阿岘,昨日还抱着我哭,想必心中仍然难以排解,还需叔父多多开导。” “那又怎么样嘛?”白岘吐了吐舌头,“我还以为姐姐也死了,伤心得不得了,哭一下怎么了?兄长说了,人就是要这样,开心的时候就笑,伤心、难过、害怕的时候要哭,这样才不会闷在心里生病。” 他侧过身靠到姐姐的肩头,望着她毫无表情的脸,问道:“姐姐难道一点都不想念父兄吗?” “想念?”白岄望着天空看了一会儿,她并不理解这么复杂的感情。 群星会在天光亮起来的时候渐渐隐没,父兄于她而言像是那一夜侵晓时分的晨星,只是他们隐没了,再没有在此后的夜里重现。 如同那些横渡天河再不归还的客星一样,她偶尔也会再想起。 但是,过客原本都是留不住的。 月渐西沉,小孩子们熬不住,已伏在大人们的膝头睡得东倒西歪。 “连日奔波,只怕大家也都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白岄将伏在自己膝头睡熟的孩子交给身旁的族人,起身唤白岘,“阿岘,你跟我过来。” 白岘拖沓着脚步跟上姐姐,不时回头向族长使眼色,小声道:“叔父,一会儿姐姐要是罚我,你可得救我啊。” 族长素来知道他不肯好好学,见他如今神色紧张,无奈道:“往日让你好好学,你一会儿推说思念姐姐,一会儿找借口要帮人诊病……” 白岄从屋内取出一把蓍草,“你今日学的是筮法,便演示给我看吧。” “我……”白岘垂着眼接过来,他早间确实去学了,但没过一会儿族人们便陆陆续续到了,他哪里还顾得上学这些,叔父要去安顿族人,自然更没时间看住他。 白岘硬着头皮将蓍草分出两堆,先拿起其中一份夹在手指之间,一份一份地放置。 或许是太紧张,又或许是过于生疏,他一松手,尚未分完的蓍草从指间滑落了下来。 “啊,这次的不算,我、我重来!”白岘手忙脚乱地去捡掉落的蓍草,又将一旁尚未开始分堆的蓍草拂了下去。 “阿岘。”族长拍了拍他的肩,“卜筮乃是神事,即便你心中没底,也需表现得冷静沉着。” 白岘哭丧着脸抬起头,望向白岄,放弃了弥补,直接认错,“我近日没有练习,确实手生了。” 白岄横了他一眼,“比你在殷都时更差了些,看来这一年来不进则退。” “我心里难受,学不进去嘛。”白岘凑上前,拽住她的衣袖,“姐姐已回来了,那我就好好学,我保证。” “我给你五年时间,好好学习卜筮、星占种种,不得懈怠。”白岄摊开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五年之后,阿岘便是大人了,到那时……” “姐姐,我不要做‘巫箴’!”白岘抓住了她的手,认真道,“我会好好学的,你不要再离开了,好不好?姐姐要一直做‘巫箴’,不要再那样离开我了。” 族长叹口气,但这世事并不由人。 白岄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摆了摆手,“夜深了,你先去休息吧。” 族长望着白岘走出去的背影,“阿岄还是不忍心训斥他啊。” “叔父不也一样吗?不然阿岘何至于一年来还松懈了许多?”白岄摇头,“我并非不忍,只是希望阿岘能够继承兄长的遗愿。我不想让阿岘继任为巫,而希望他能专职于医。” 她说的轻轻巧巧,似乎根本不担心族人会反对这样的决定。 “既如此,为什么不直接告诉阿岘?”族长不解,白岘若知道了姐姐的主意,只怕连做梦都要笑醒吧? “前路未明,他又是心里存不住事的性子,说得太早,反而弄巧成拙。”白岄俯身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蓍草,在案上分作几堆,一边演算一边道,“且那也不是什么好走的路,阿岘得让我看到他的决心才行。” 刚睡下没多久似乎天又亮了,白岘顶着一双黑眼圈起床,头昏昏沉沉的,所以说他才不喜欢看星星啊。 案上摆着几株发蔫的小草,是他前来丰镐的途中,于野草丛中采集而来。 都是他从未见过的植物,或许能用以治疗疾病? 想到这里,白岘一把抓起那些野草,推门而出。 他与白岄一同住在宗庙附近,屋舍是土木结构,墙面抹成细腻的白色,木制的框架则刷了红褐色的生漆,与不远处的宗庙颜色相仿。 他直奔白岄的住处,“姐姐——咦?不在?” 望了望外面的日影,才刚过平旦,这么大清早,又是人生地不熟的丰京,白岄能去了哪里呢? “唔……难道在族人那里?那怎么不叫上我啊?” 白岘眨了眨眼,或许是姐姐见他睡得熟,不忍叫醒他? 朝阳正从东侧升起,白岘披着金红的阳光,他将怀里的小草举起来,对着阳光细看。 灿烂的光线映亮了草叶边缘的细小绒毛,好像在散发着荧荧的光彩。 “真好。”白岘轻轻嗅了一下被阳光蒸腾出来的微苦的植物气味。 他是真心喜欢这些神奇的草木,只是这样一株小小的不起眼的野草,经过和其他药物配合,或许就能为人解除病痛,这可是比巫祝们那些装神弄鬼的“神迹”更了不起的事。 在他看来,远古之时有神农氏尝百草,教民以稼穑、医药,白氏本是神农部族的后裔,从事医药本就是理所应当。 兄长当时也很认同他的想法,认为应将为医一职从巫祝之中分出单列。 不过这些歪理,他是不敢向严厉的姐姐说起的。《 》 18、第十八章 夙仇 向西南侧走了数里,便到了白氏暂居的地方。 屋舍已初具雏形,足以遮蔽风雨,族人们正在夯土的墙面上涂抹掺杂了草茎的白垩粉。 “阿岘,今日这么早就起来了?”族长看到了他,笑道,“果然到了阿岄身边,你都勤勉了起来,平时是再不愿早起的。” “叔父,您就别笑话我了。”白岘揣着草药,四处张望,“姐姐不在吗?” 族长摇头,“阿岄并未来此。” “那她去哪了……?”白岘在一旁的树桩上坐下来,将草药递给族长,“叔父,这是我在路上采的,你看能不能用来治病?” “阿岘。”族长将手放在他肩头,“你姐姐已继承巫箴之号,现下乃是丰镐的大巫,恐怕事务繁多,不要去扰她。” “唔,父亲不是也做过商王的大巫吗?也没这么忙啊。”白岘撑着下巴,从打了蔫的野草上掐下一片叶子,在口中嚼了嚼。 “那是不同的。”族长神情凝重,起初他们并不理解白岄拼上性命去创造的“神迹”意味着什么。 直到得知她到达丰镐的那一刻,他才恍然明白,他的兄长要白岄去走的路,跳下摘星台仅是其中最简单的那一步。 白氏源于烈山氏神农部族,世居姜水流域,当盛极一时的炎帝部族在数百年的迁徙、战乱中逐渐流散后,白氏这一支族人依附于商人的部族生活、结为姻亲,跟随汤王伐夏,迁于亳都,之后又历经多次转徙,最终随商王定居于殷都,流传至今。 迁至殷都的这二百余年来,白氏始终谨小慎微、专务于神事,直到他的兄长,上任巫箴才开始再次涉足朝政。 真是因为从夜空中看到了天命吗?还是为了从这天下分一杯羹呢? 不论哪一个,看起来都并不是白氏所求……所以他们父女到底在筹划什么呢? 在巫祝之中,真正的秘辛是不得以文字书写记录的,而是在族内隐秘地手眼相授、口耳相传。 他的兄长想必是将那个秘密,连同“巫箴”这个名号,一起交给了白岄吧? 朝阳升上天空,葞和几人自西侧的城门进入,他们肩上扛着铜铸的长矛,鬓角沁着汗珠,身上沾了尘土,看到白岘也在,他笑道:“阿岘,你在这里啊,今日起得这样早。” “葞,你们这是去做什么了?”白岘递上一方粗布巾,“怎么弄成这样?” “哦,出战在即,甲士们正在城外操练,我们打算加入征伐商王的大军,就跟去训练了。”葞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将长矛放在一旁。 “葞……你不怕吗?”白岘不解,“你们好不容易离开了殷都,又要回去做什么呢?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如果失败了……会怎样?” 葞咧开嘴笑了,拍拍铜矛的长杆,“当然想过。” “我并不惧死,唯一的心愿,是死于战场之上,而不成为祭坑里的白骨。” “不错!众人若都有你这样的气魄,此战必定大捷。”一阵“嗒嗒”的马蹄声自城外而来,束甲的赤衣女郎挽着长矛,跃下马来,“你方才在和甲士们一起训练吧?我在那头远远看到了,虽没有什么章法,但很是勇猛,假以时日,或许能成为师氏的一员。” “多谢夸奖。”葞回了一礼,慨声道,“我与商王结有血仇,时刻不敢懈怠。” “哦,这倒稀奇。在丰镐,大家总说商王不仁不义,戕害百官民众,前去讨伐他乃是天命所向,倒少有人会像你这样,说是为了复仇呢。”她回过头,看到白岘,“小阿岘,你也在啊。” “莘妫姐姐。”白岘起身向她问好,“你会骑马?这也是很稀奇的。” 挽车的马匹体型较矮,不适合骑乘,高大的马儿则性烈难驯,在殷都也只有少数人才能掌握这项技艺。 莘妫一手执矛,一手握鞭,笑道:“我从小就喜欢骑马,父亲那时找了小马驹儿给我骑,起初也不知道被颠下来多少次呢,兄长说幸而我那时候年纪小,耐摔得很。” 她指了指城外,烟尘隐隐中可见许多战车停歇在平旷的土地上,“开战在即,我负责检查戎车和马匹的情况。” “你的手臂……”白岘看到她举起手臂的动作有些不自然,“受伤了吗?” 莘妫揉了揉左肘,讶异道,“诶?前些日子从殷都回来的路上扭到了,不过不严重,小阿岘,连这点小伤你都能看出来?” “那当然啦,我兄长的医术很好,我都是跟他学的。啊,对了,等我一下——” 他像是雀鸟一般急匆匆地冲进一旁的屋子,翻箱倒柜找了一阵,带着一包药草又飞奔出来。 “这是我带来的药草,治跌打损伤很有效。用法嘛有很多,可以用酒浸泡一旬然后涂擦,或是用水泡软捣烂之后敷在伤处。如果是在野外,也可以直接嚼碎了涂在伤处。怎么样,很方便吧?” 莘妫接过来,里面是许多晒干、切碎的草茎和草叶,她好奇地拨弄了一下,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辛香气,“你是大巫的弟弟,怎么比王宫里的医师们还厉害?” “医师……那是什么?”白岘眨了眨眼,面露不解,“就是巫医、疾小臣那些人吗?” 莘妫摇头,解释道:“他们之中只有两名巫医,其他人只是善于医术,并不是巫祝。丰镐根本没有这么多巫祝,不能指望什么事情都让他们做的。至于侍奉贵人的‘小臣’,医师似乎也不在其列。” 白岘低下头思索,“还可以这样?那他们是出身于专门从事医师的氏族吗?原来还有这种氏族,真稀奇。” “出身?”莘妫更觉疑惑,“唔……只要会治病、又愿意为医就可以啊,巫医也好,卿士大夫也好,哪怕是庶人也可以响应两寮的征召去做胥徒协助医师,这还需要什么家族出身吗?” 白岘霎了霎眼,原来这里与殷都不同。 在殷都,生于巫祝的氏族便被教养为巫祝,生于贞人的氏族便可以成为贞人,他们一心一意传承祖先的技艺,从生到死,都与自己的氏族紧密相连。 王宫中的小疾医是小臣,属于内务官,商王的近侍,地位远不及巫祝,因此他兄长即便精通医术,也从未想过真正从事此业。 白岘喃喃道:“原来……活下来,走出去,真的可以看到完全不一样的路……” “唔?你在悄悄嘀咕什么呢?”莘妫将马系在一旁,一拍脑门,“对哦,巫箴姐姐在吗?我听他们说她能吹篪引来鸟儿,太可惜了,我怎么那日回来晚了,偏偏就没看到呢。阿岘,能带我去找她吗?” “姐姐方才不在住所,不知这时回去了没有?”白岘抬起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引来鸟儿并不难,殷都有许多巫祝都会,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神迹’。” 白岘和莘妫路过巫祝们聚居之所,时已近午,四周并无人迹。 “唔,好冷清。”莘妫在屋舍旁转了一圈,“真奇怪,这个时候,巫祝们竟然一个都不在。” 白岘去寻找白岄未得,又折返回来找白氏的巫祝们,同样一无所获,“姐姐和族人们也都不在。” 两人站在空地上面面相觑。 “巫祝们还能去哪儿,多半是去参加祭祀了吧?不过,没听说今天有祭祀啊。” 莘妫思索了一会儿,提起脚步向着宗庙方向走去,“走,我们去看看。” “丰镐的宗庙可以随意接近吗?”白岘迟疑地跟在她身后,商人重神,他自小就知道,哪怕是去祭坑旁捡碎骨头玩,也不能在宗庙附近玩闹,会被看守宗庙和享堂的巫祝们严厉训斥。 莘妫转了转眼珠,笑道:“哎呀,就远远地看一下,没事的。” 宗庙前确实聚集了许多人,丰镐的巫祝们或执乐器,或捧着礼器、祭器等,白氏的巫祝们则站在他们身旁,似乎是在纠正、指导他们的动作。 “哇——好多人,小阿岘,你看,巫箴姐姐在那儿呢。”莘妫从屋舍的转角悄悄探出头,伸长了脖子往那里观望,“王上也在,还有太史、太祝他们,这么热闹……果然是在举行祭祀吗?但是怎么都不动啊,还没有开始吗?” 白岄等人正在谈话,远远地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有礼官上前,向白岄呈上了一柄大钺。 莘妫目不转睛地看着,见白岄接过那柄铜铸的大钺,在手中掂量了一下,随后走下台阶,站在宗庙前的空地上,轻而易举地抡了一圈,划出一弧寒光。 丰镐的巫祝们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险些将手中所捧乐器和礼器落在地上,有几名年轻的女巫甚至有些打颤。 “不得了,巫箴姐姐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竟然能抡动那么重的大钺?”莘妫瞪大了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对啊,这个东西……原来是这么用的吗?我还以为只是祭祀的时候举在一旁就好。” 白岘点头,不明白他们有什么可害怕的,“当然是这么用的啊,不然用什么办法才能砍下人牲的头颅呢?而且必须要这样挥动起来,下落的力道才够。” 莘妫回过头,眨了眨眼,“砍下……头颅?” “哦,他们不是在练习献俘的仪式吗?”白岘少说也看过几百场祭祀,对于流程和安排都很熟稔,“姐姐是主祭,就需要负责斩下战俘的头颅。不过……为什么要在丰镐做这些啊?”《 》 19、第十九章 祀与戎 白岄收起大钺,弯弯的刃口在夯实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浅痕。 “葑,你来试试。” 被白岄唤到的那名巫祝走上前,自她手中接过大钺,沉重的铜钺在专职于祭祀的巫祝手中仿佛稚童的玩物,轻巧地划出带着寒光的弧形。 白葑挥动了数次后,将铜钺平举到身前,细细打量,道:“这柄大钺所铸镂空纹饰繁复精美,可惜锋锐不足,且重量过轻,恐怕无法用作祭祀。” 白岄看向辛甲,“太史,还有更重的大钺吗?” 辛甲翻看着手中的简册,“宗庙中所藏铜钺均是礼器,这已是其中最重的一柄了。” 铜器并不够坚韧,直接削砍容易断裂,唯有借其重量与抡动起来的势头才能斩断坚硬的骨骼和牙齿。 钺自来为王者的象征,人们制造出装饰精美、甚至玉制的钺作为礼器使用,逐渐放弃了其血腥残忍的功用,只有殷都执行祭祀的巫祝们还在大量应用铜钺来作为处死祭牲的工具。 太卜和太祝在旁听着,太祝忍不住上前问道:“王上,真要举行这种祭祀吗?” 他扫了一眼站在阶下面露不安的巫祝们,仅是看到白氏的巫祝挥舞大钺,就让他们感到不寒而栗,若真在这里举行和商人一样的血腥祭祀,恐怕得掀起轩然大波。 武王道:“祭祀是为沟通上天,天上的神明已惯于接受商人的祭祀,唯有用相同的方式才能得到祂们的认可。” 当然除了得到神明的认可,也只有相同的祭祀方式,才能得到商人的认可。 从逻辑上听起来确实无懈可击,太祝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可——他们筹备多年,起兵伐商,难道不是为了推翻商人那种恐怖的祭祀与统治吗? “过去成汤王伐桀,于章山斩下夏耕的头颅,古已有之。”白岄用指尖敲了敲额头,解释道,“头颅中蕴有神灵,斩下头颅,神灵便能上升至天界,到达神明之侧。听闻盘庚王营建殷都之际,曾向神明奉献大量人牲,以其头骨填充沟壑,故而得以两百余年来,安定于洹水之侧,再未迁徙。” 丰镐的巫祝们忍不住顺着她的话,想象了一下那堆满了骨骸的墙基,不禁都打了个寒颤。 “斩首献祭,流程单一、操作简便,对于祭牲而言并无太大折磨,对于神明而言又足够敬重,巫祝们既不惯于商人的祭祀,这是其中最简单易学的。”白岄将大钺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唯一的麻烦,或许是需要请司工铸造新的铜钺,还有确定主祭的人选。” 不仅巫祝们犯怵,连太卜和太祝都听得头皮发麻,只是面上还不动声色。 “太史,明日请司工及其下属一同商议此事。”武王向辛甲道,“命两寮相关人员全部参与议事。” 他又看了眼白岄,“巫箴也一道出席。” 她身为巫官的领袖,将来总要出面主持各种事务,总躲着公卿们和百官,让辛甲替她出面,也不是办法。 白岄点头应允:“好。” 莘妫伸长了脖子窥看,嘀咕道:“真是好奇,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隔了一段距离,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内容,只能看到巫祝们一令一动地执行着祭祀的流程,白岄不时命巫祝们停下、退回原处,之后与辛甲等人讨论许久,又如此反复。 莘妫看了一会儿,颇觉无聊,脚尖拨弄着一旁细碎的砂砾,“小阿岘,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啊?” 白岘也从一旁探出脑袋看了一会儿,“确实是在祭祀啊。” “这是祭祀?”莘妫摸了摸下巴,眨着眼,“献俘我又不是没见过,我们有莘国也会举行,哪有这么复杂?” “殷都的祭祀便是这样的。”白岘挠了挠头,“很复杂吗?斩首献俘的仪式,是很简单的一种,其他仪式可比这复杂多了,连处理人牲的方法都很麻烦。” “处理……?”莘妫不解,把俘虏杀了能有多复杂,还需要怎么处理? 但她下意识觉得自己不该问,以免听到什么骇人听闻的东西。 她回过头看到众人又演练了几遍,似乎谁也无法说服谁,只得先行结束。 巫祝们静默无声地捧着礼器退去,莘妫和白岘赶紧缩回了脑袋,静静地躲在墙角后。 等脚步声逐渐远去,莘妫才又探头看去,见宗庙前已空无一人,急忙回头唤白岘,“都走了,小阿岘,快出来吧,我们去找巫箴姐姐。” “是我让太史他们先回去了。”武王从一旁转了出来,早已看到他们二人鬼鬼祟祟地躲在一旁,像是野兔般时不时探头出来,“莘妫,你越发没规矩了,邑姜到底有没有好好教你?” 莘妫干笑两声,“我只是路过这里,没想到在举行祭祀,一时好奇,就看住了……” 白岄也走了过来,白岘一抬头便望见了姐姐不善的目光,不由往后缩了一步,不敢吱声。 莘妫却不怕,反而笑着扑了上去,很是亲昵,“王上,是我自己学不来,和邑姜姐姐没关系啦,你就不要怪她了……” 武王虽皱起眉,仍接住了她。 莘妫笑道:“我都检查过啦,戎车共有三百余乘,司工已命人检修妥当,所有磨损过度的部件已全部更换,每车配备二十名甲士,司马那边也都配齐了人员、马匹和兵甲。两年前会盟之时,诸侯派出的总计也有一二百乘戎车,不知这次会有多少人来,太公既然已先行前往孟津集结诸侯,就等他的消息吧。” “内史派人联络了楚族,楚君命人回报,也会亲自前来。”武王抬手抹去她颊边一道细小的血痕,问道,“你去检查戎车,怎么脸上还挂了彩?昨日还没有的吧。” “哦,碰上了猃狁的一支小队,顺手和他们打了一架,恰好看看我军的士气,毕竟操练哪有实战来得快嘛。”莘妫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笑着握住他覆在脸上的手,“大概是被不知哪儿来的箭头蹭破了皮吧,我都没觉得疼,不要紧的。” “开战在即,何必去招惹他们?” 莘妫鼓起腮帮,不忿道:“怎么是我去招惹呢?分明是他们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六师即将离开丰镐,若此时不杀杀他们的锐气,岂不是等我们都走了,又要欺上门来?” “好了,大巫还在这里,不要闹了。”武王放开了她,将她浮在鬓边的细小碎发抚平,“既已检查过戎车和马匹,便去卿事寮向司马报告吧。” 莘妫早看见白岄在一旁,磨蹭着不肯走,一转身就抱住了白岄的手臂,凑到她身旁,“巫箴姐姐,你可以把鸟儿引来对不对?好有趣,我也想看!” 白岄没有避开她,任她偎在自己身旁,温声道:“自然可以。只是宗庙乃肃穆之地,不该在此乱来。且我与王上尚有事务要商议,莘妫还是改日再来找我吧。” “好吧。”莘妫低下头,正要走,闻到一阵浅淡的草木味,便将鼻尖凑到白岄肩头嗅着,“咦,好闻,这是什么味道?闻起来,好像所有的烦心事都消失了。” 白岄轻轻捧起她的脸,制止了她过于亲近的动作,“祭服放置太久,想必沾染了少许香木的气味。” 武王无奈地摇头,“莘妫,别对大巫这么失礼。” “这儿又没有别人在,再说巫箴姐姐自己都没有生气嘛。好啦,那我去镐京了。”莘妫放脱手,像小鹿一般轻快地跑远了,远远见她去城门附近牵了马,在无人的街道中央疾驰而去,头发和衣袂长长地扬在风中。 在秩序森严的丰京,仅有她像跳动的火苗一般热烈、自由。 “她……”武王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莘妫年少,性子活泼,很是难得……大家总是迁就她,倒将她惯得越发失礼了。巫箴,她并非有意冒犯于你。” “她其实并不年少吧?从骨骼来看,应是只比我小一两岁。”白岄并不在乎莘妫过分的亲昵,只是疑惑,“她性子洒脱,竟也有烦心事么?” 白岘早已趁乱悄悄挪到了白岄身后,闻言贴在她身旁低声道:“姐姐,除了你,世上还有谁没烦心事啊?” 白岄侧头看向他,“族中事务又不需你操持,阿岘有什么烦心事?我倒还没有问你,为何这样躲在一旁窥伺?” “我……”白岘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不行。”白岄冷冷瞥了他一眼,“我不同意。” “这少年是你弟弟?你对他很是严苛。”武王顺着她的目光打量了一下白岘。 少年人跟在姐姐身后,此时耷拉着脑袋,看起来垂头丧气的。 白岘轻声嘀咕道:“……姐姐从前对我可是很纵容的。” “从前你是幼子,如今你是巫箴的继承者,岂能一概而论?”白岄即便再冷淡的性子,也对任性难管的弟弟感到头大,“父亲说的没错,从一开始就不该纵容你。” “可是、明明应该是兄长的……”白岘也觉委屈,他从小便知道,兄长将来会继任巫箴之位,姐姐则会承担白氏主祭一职,至于他只需要跟着叔父学医术和针法就好了,将来或许会接替叔父的工作,辅佐兄长。《 》 20、第二十章 仲子 那明明是族人和父亲都认可的道路,他们兄妹三人本该沿着这样的路一直走下去,直到下一代的孩子们来接替他们。 谁知命运开了这样大的玩笑。 “我不是姐姐,我没有办法做到的——”他的声音已带了一丝哭腔,不管不顾地说道,“姐姐不会哭,不会难过,更不会害怕。你的巫术学得很好,从来都不比兄长差,所以可以接任巫箴。” “可是我做不到,根本不可能做到的,就算把所有的课业学完也不可能的。”白岘的眼中蓄了泪,看向她,“我从一开始就不是被作为‘巫箴’教养长大的!” 他会难过、也会害怕。 他无法忘记一向宠溺他的兄长,思念和悲痛都会羁绊向前的脚步。 同时他也恐慌着,若有朝一日白岄真将一族的命运交到他手中,他能否承担起这样的重任——不,他觉得他一定会辜负所有人的期待,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白岘忍不住将脸埋在双手之中,哭道:“这一年里,我常常在想……我宁愿、当初死在朝歌的人是我,而不是兄长……” “说什么傻话?”白岄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兄长最忧心的就是你,若是知道阿岘安然无恙,他不知道会有多开心。” “可是……我……”白岘埋在姐姐的怀里,哽咽难言,“我……好想他……” 在他的印象中,父亲一向庄重严厉,不时便要查问他的课业,姐姐则是冷漠的性子,对于人的情感无法回应,唯有长兄待他温柔,予他开导。 “好了,闹也闹过了。你该知道的,我决定的事不会改变。”白岄捧起他的脸,用衣袖擦去他满脸的泪迹,“哭够了就回去吧,去跟着叔父学筮法。” 白岘哭得眼眶通红,不情不愿,带着浓重的鼻音抱怨道:“姐姐就不能说些好话宽慰我吗?” 他自然知道,再闹也无济于事,他只是跨不过心中的那道坎,从他记事起,至今十余年来,父亲、兄姐、族人们对他的期望与评价,不过是在将来做一个能好好辅佐长兄担任族尹的副手罢了。 即便学会了所有该学的课业又能怎样呢?越不过这样的心态,他永远只是兄长羽翼庇护下的雏鸟。 这一切都是白岄无法理解的,她像是天上的星星,循着既定的轨迹运行,从不会被情绪左右。 “十余年前,我的兄长,也殁于殷都。”武王看着白岘,少年的眼中盛满了伤逝与迷惘,多年前的自己,是否也是他此时模样? 白岘一怔,眼中的泪兀自滚落下来,哑着声问道:“……那要怎么办?” “周邦不能没有继任者。我也担忧过、害怕过,原本被作为辅佐教养长大的我,究竟能否承担先王的期望、完成穷尽数代心血而未竟的事业?最后也就这样走到了今日。”武王回望一眼宗庙,“如果此战失败,一定不是先王的过错,而是我,终究比不上兄长吧。” 白岘眨巴着眼,原来即便贵为周王,丰镐的百官都听他号令,也仍会有这样的忧虑吗? “你还有长姐,为你担负起一族的事务,你还有足够的时间去长大。”武王揉了揉他在白岄怀里蹭乱的头发,“我也有许多弟弟,像你这般大的,可不能这样爱哭,更不能在姐姐的怀里撒娇了,看来巫箴确实将你纵容得无法无天。” 白岘红了脸,抹抹眼泪,从白岄怀里挣脱出来,清了清嗓子,“我不过是、是和姐姐分开太久,有些想她罢了……才不是撒娇。我、我先去找叔父了。” “真是难缠。”白岄整理了一下衣衫,“幼弟任性,在王上面前失礼了。” 武王看着白岘一边擦泪一边走远的背影,笑道:“听闻殷都的巫祝们精于操控人心,但巫箴看起来并不擅长哄弟弟。” 白岄摇头,“巫祝们也只是寻常人,并没有传言中那样神秘,更不会将这些手段用在亲近之人身上。” 大巫的居所就在近旁,白岄推开门,微风将屋内浅淡的烟气送出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她摘下面具,将燃着香的熏炉移到窗下,青烟被阳光映亮,可见一粒粒细小的颗粒在散发着光芒,“这是柏木和青术的气味,用以宁心安神。” 武王在案前落座,“巫箴有心了。” 白岄俯身从书案下拿起简册、陶片、骨片一一铺开,是载有各类祭祀流程、用牲情况以及执行方式的记录。 似乎是嫌文字还不够形象,有些陶片上甚至用朱笔画出了剖成两半的祭牲,或是零碎的内脏和肢体。 白岄垂手,将衣袖覆在其上,遮挡住了那些血淋淋的图案,“斩首祭祀,其名为‘伐’,起初用于兵事,源流古老,威严庄重,若需取信于商人,采用此法即可。至于其他的……王上真要看吗?” 斩首、击杀、放血、剖心、肢解、剁碎、烧燎、烹煮、活埋、沉水种种,商人创造出来的祭祀方法,比品目繁多的酒器还要五花八门。 用犬、用猪、用羊、用牛、用猎物、用俘虏、最后用贵族,他们在祭祀的路上越走越疯狂。 即便在殷都,也并非所有巫祝都能接受这样血腥的祭祀,长期承担主祭之职的人,或是本就狂热地追求血腥刺激,以折磨祭牲为乐,或是像白岄一样异常冷漠,对苦难毫不动容。 武王看着她,“难道巫箴能代我成为主祭吗?” 白岄道:“……此乃国之大事,需由王亲自主持,即便是大巫也不能替代。” 从古至今,王才是真正的“大巫”,他们所任命的群巫之首,不过是一种权力的投影与发声的喉舌。 “那巫箴有十足的把握,殷都的贵族们都会信服伐祭?” 有众多商人贵族加入了讨伐商王的密谋之中,成为周人暗处的盟友,他们希望将一切罪责推卸给商王一人,联合外来者矫正王朝的秩序。 必须为此做出让步,比如举行符合商人传统的祭祀,以此怀柔贵族与平民。 “诸王族、子族、多子、多生族邑均势力强大,盘根错节,且顽固不化,要令他们信服,我并无把握。”白岄摇头,平民只需要祭祀与生活如常进行,并不在意上位者到底是谁,可旧贵族们利益攸关,精于算计,不会被这种虚无缥缈的示好打动。 他们一点都不傻,即便将所有的祭祀都来一遍,他们也不会真心实意信服的。 除非……与商王一样,让不听话的贵族们去天上侍奉先王,永远地闭上嘴。 “既然巫箴也没有把握,那就多做些准备吧,总好过到那时手忙脚乱,落人口实。” 白岄沉默了片刻,移开手。 “除却特殊的祭祀需要保留全尸,一般在处理祭牲之时,通常会最先砍断双脚,以防祭祀中途其反抗、逃离。” “下一步依照祭祀需要,有时会剖成两片悬挂为祭、或肢解分散掩埋为祭,若是并非需要肢解的祭祀,则进行取血、剖腹、摘取脏器、剥下脂肪。” “心脏与脂肪常在下一步用于燎祭,祭祀的烟气升腾得越高,便越能达到神明的所在。祝官会根据烟气的形状,来判断神明的好恶,和祭祀的成效。” “砍下头颅,通常是最后一步,此时祭牲或已濒死,或陷入昏迷,无力反抗、躲避,才能用大钺准确地斩下头颅。如此便是祭祀顺利完成,祝官将进行总结陈词。神明已享用了血食,听到了地上的愿望,或许会在不久之后降下福泽。” 虽然祭祀有一整套固定的流程与礼仪,但在处置祭牲的方式上却灵活多变。 就像铜铸的祭器各不相同,每一场祭祀也不必完全相同,主祭的巫祝可在适度的范围内自由发挥,商人并不讨厌这种不期的变动,反而会觉得有趣。 香药业已燃尽,所余的烟雾沉在香炉上,渐渐地散去了。 白岄将简册卷起,置于一旁,直言道:“我认为……王上不该继续听下去,于您的病情很不利。请先回去吧。” 武王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问道:“在神明享用血食之后,人们还要分食祭肉吧?” “确实如此。分食祭肉,便能得到神明的降福,身份越高贵的客人,可分得的越多。”白岄起身,又添上青术与柏木,她吹去上面的浮灰,伏藏于下的火星很快将新的药物点燃。 “巫箴曾说过不怕这些,其他人也不会畏惧吗?” 他们究竟是如何看待祭牲在祭台上挣扎死去,又怎样满怀着对神明的崇敬吃下掺混的祭肉呢? “兄长和阿岘便不喜欢这些,但谈不上畏惧。”白岄望着窗外,“王上既然去过殷都,就应当知道,我们在祭坑之旁长大,所用骨器繁多,远甚于丰镐,连城邑中的道路,都是由砂砾、螺贝与碎骨铺成。宫室、屋舍、道路、沟壑之下,俱是用以奠基的骨骸,我们从一开始便在满是白骨的土地上入梦。从来如此,习以为常,便不会感到恐惧。” “如你所言,要改易风俗,或许要将商人迁至他处。”武王揉了揉眉心,他果然还是无法理解商人。 “为何不将他们尽数杀死呢?”白岄抬眼,“只要所有不愿改变的人都死去了,余下的人或自愿改变,或迫于威慑不得不服从,总之,不也达成了目的吗?” 武王制止了她恐怖的提议,“巫箴,这样与商王的暴行何异?” “可数百年来,内服外服、诸侯方伯,争来斗去,本就都是一样的。”白岄也不理解周人,面对危险的猛兽,难道不应就地格杀,反而打算费尽心力去驯养吗? 恐怕终有一日,养虎遗患。 “往后会不同的。”《 》 21、第二十一章 考工 丰京的清晨安静清幽,只有远处的铜器作坊偶尔传来搬动矿石的轻响。 丽季走向宗庙近旁巫祝们的住所,白岄正在与白氏的巫祝交谈,似乎在寻找什么。 “阿岄,怎么了?” “是内史。”白岄回头见了他,眉目稍稍舒展,命巫祝们先退去,“阿岘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大家都说没见到他。” 丽季摆摆手,“别担心,小阿岘主意大着呢,在丰镐出不了什么事。” 白岄流露出少许无奈,“昨日我训斥了他几句,他又去叔父那里哭了好半日,夜间闹着不愿观星。” “阿岘也不小了,随他去吧。”丽季笑着宽慰道,“你自己不也犟得很,再不肯听人劝的?我看呀,你们兄妹三人都是这样的脾气,别苛责他了。” 白岄摇了摇头,叮嘱族人们再去别处寻找白岘,折回屋内戴上面具,“……今日要议事,早些动身吧。” 时间尚早,丽季带着白岄步行穿过丰京平整的街道,琢玉的、烧陶的、铸铜的、制骨的作坊正从一夜的沉睡中醒来,工匠们陆陆续续地聚集过来,开始一天的劳作。 公卿和百官或乘马车行于道路正中,或在道路两旁步行,两寮的胥徒们行色匆匆,驱赶着满载矿石、陶土、皮革、木材等原料的牛车前往手工作坊。 渡过沣水,向北而去,便到达镐京的王城。 太史寮的属官都已到了,出席的除了召公奭、太史、内史、太卜、太祝等人,还有乐师、巫祝以及几名曾在殷都任职、熟悉祭祀礼仪与流程的官员。 “召公、太史。”白岄是一贯的目中无人,只向召公奭和辛甲问了好。 经过几次会面,有辛甲、丽季从旁解释,太祝等人也知道她素来性子古怪,这恐怕是主祭的通病,因此不以为忤,只是向她点头致意。 不多一会儿,司工带着数名管理制陶、铸铜工匠的陶工、金工和冶氏等人,怀抱着提前制好的泥模匆匆赶来。 众人既已到齐,便各自依照次序落座。 王坐于上首,卿事寮居右,太史寮居左。 先由太史宣布今日议事的内容,随后侍从将数枚钺形的泥模呈到白岄面前。 铸造铜器,首先应当制模,铜器上的纹饰、铭文,都需先在泥模上雕刻、制作,这一步都与制陶无异。 之后翻模为范,容器需同时制作内范与外范,实心的物件则只需外范。合范之后将熔化的铜液通过预留的孔隙注入,待浇铸完成后打碎泥范,取出凝固成形的器物,再进行打磨、抛光。 百工烁金以为刃,凝土以为器。 光彩煌煌、庄严贵重的吉金,便是如此脱胎于质朴的陶范之中。 白岄拿起其中最大的那枚陶钺,用手测量了一下。 “这些泥模偏小,需重新制作。”白岄看向陶工,“大钺刃长二十五寸,小钺刃长二十寸,铸成后重约四至六钧之间。” 陶工低头记录,金工想了想,道:“钺刃长与通长所差无几,算上雕镂纹饰,四至六钧是可行的。” 白岄又道:“但需多加锡石,以达三居其一。” 金工皱眉,忍不住反驳道:“大巫,礼器所用锡石不过六居其一,即便铸造斧斤、戈戟,锡石也不过达五之一、四之一。” 六分其金而锡居一,打磨后呈现煌煌金色,为鼎钺礼器,承祭祀之重。 而用锡高达三分之一,则是铸造锋锐的剑刃时才用的比例,铸成后仅能显出银色,似乎并不符合礼器的威仪。 且锡石分量较轻,要铸成四至六均重的钺,体量将比寻常礼器厚重许多。 打造这样一柄大钺,到底要用来做什么? 金工和冶氏交换了一下眼神,又看了看司工,最后问道:“大巫是否能告知大钺的确切用途,以便我等浇铸时自行调整?锡石过多,虽锋利有余,却也性脆易折,恐怕不妥。” 他们并不相信白岄的话,他们是专职于冶炼、铸铜多年的工匠,而新来的大巫是个不务实事的年轻女子,她当真懂得铸造之法? 也不知道王上到底被什么蒙蔽了,竟任着这女巫在丰镐指手画脚。 “大钺并非礼器,而是用于斩首。”白岄将手指搭在下颌上,毫不避讳地前后比划了一下,解释道,“大钺需抡动圆满方可顺利斩下头颅,快速抡动的大钺很难精准斩至颈项的骨骼间隙。尤其处理的人牲较多时,一时疏忽,常会误中肩臂、下颌甚至牙齿,牙齿尤为坚硬,故须多加锡石以增其锋锐。” 金工和冶氏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她,“人……牲?斩断……骨骼和牙齿?” 她在说什么?他们并不能立刻理解她的意思,但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血肉碎骨乱溅的血腥画面。 快速抡动的大钺劈砍下去,将人硬生生斩断,连坚硬的牙齿都可以瞬间劈成两半。 众人想到这里,俱是一阵牙酸。 “若锋锐不足,大钺的重量尽数落在头颅上,则将导致头骨断裂、破碎,无法用于后续的祭祀。”白岄并未理会众人逐渐凝重的面色,续道,“至于折断……大钺本就需用巧劲抡起,用力正确应当不至于摧折。” “巫箴。”召公奭制止了她,“先别说了。” 金工和陶工均是面色煞白,连司工望向她的眼神中都带了少许惊恐。 听了好一会儿,他们终于意识到,白岄所说的屠杀对象确实是人。 看起来柔弱无害的女巫竟能这样平淡地讲述着人祭的场面,她所说的那些,恐怕许多细节只有亲手处死过人牲才会知道。 虽然早听说商人喜欢杀俘献祭,可第一次听到如此详细生动的描述,实在太恐怖了。 白岄无辜地侧头看向召公奭,轻声道:“是金工先问了,我才说的。” 召公奭压低声:“别说得那么详尽。” 听辛甲说起,前些日子她与丰镐的巫祝们胡闹了一通,虽然不知她的目的,但召公奭坚信年纪轻轻就能当上主祭的女巫绝不会是什么省油的灯。 恐怕方才也是她觉察到了金工和冶氏有轻忽之意,有意吓唬他们,才开始巨细无遗地描述祭祀的场景。 “好吧。”白岄放缓了语气,似乎是为了缓和紧绷的气氛,“就当是杀死牛羊用以祭祀……” 但她不说还好,毕竟在场的大多没有亲眼看过商人如何祭祀,只是依凭她所说的话去想象,可烹牛宰羊却是人人都见过的,当不由自主地将那些场面的主角替换成人之后,这一切似乎更糟了。 金工只觉胃中翻涌,急急起身,顾不得失礼和告罪,快步离开。冶氏和陶工也草草地向众人作了一礼,三步并作两步逃离。 “这……周公,我等并不知大巫需要打造的大钺是用作兵器,金工他们实非有意失礼……”司工有些惶恐,传话的人只告知他们今日商议铸造祭祀用的大钺一事,并没有提起这大钺原来是用来砍人的。 现在好了,下属的工匠们都大受惊吓离席而去,卿事寮这边只剩了他和顶头上司,和对面仍坐得满满当当的太史寮一比,实在太不像话。 周公旦叹口气,“无妨,你先记录一应事宜,议事结束后转告金工等人。” 工匠们当然不是有意失礼,任谁突然听到人祭的事都会害怕。故意的人是白岄,为了作弄轻视她的工匠,也为了恫吓看不惯她的百官。 “巫箴,少说两句吧。”辛甲坐于白岄另一侧,皱起眉,只觉操碎了心,“你非要惹得百官和百工都对你不满吗?” 白岄垂下眼,“太史,他们不敢。” 对于神秘莫测、生杀在握的巫祝,人们只会感到恐惧、敬畏,然后又在这种恐惧之中逐渐产生深刻的依恋与信赖。 司工望着女巫佩戴的面具,只觉那上面的夔龙似要活过来一口吞了他,越看越怕,不由移开目光,尽量让自己不去想脑中那些逐渐清晰起来的血腥景象,颤着手取过金工方才的记录,问道:“大巫,大钺刃长二十五寸,小钺刃长二十寸,铸成后重约四至六钧之间,所用紫铜居二,锡石居一,应当并无舛错?” 白岄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司工见她不再说什么恐怖的话,稍稍松了口气,命侍从呈上朱笔,“钺身上的纹饰、铭文,也请大巫草拟一下,以供陶工再行修饰。” 白岄用朱笔在陶模上绘好纹饰,交还给侍从,向司工道:“大钺为王者之征,商人多绘以夔龙、饕餮、鸱鸮、猛虎等物,以彰其威严,我不知丰镐喜用何种纹饰,请陶工随意修改,以合丰镐旧制。” “大巫过谦了。”司工小心翼翼地接过陶模,放置在一旁晾干,他又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白岄。 原来这女巫也可以说出这样谦逊有礼、圆滑动听的话来。 武王点头,“铸造一事既已商定,司工可先行离开安排各项事务。” 司工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忙起身告退,带着随从快步离开。 太史寮还要继续商议祭祀中的礼器、祭器安排,用牲情况,祭祀的流程、乐曲、祝词等各项事宜,拟定出能让商人认可、也不至于让周人觉得惊悚的两全方案。《 》 22、第二十二章 众望 议事告一段落,众人各自散去。 丽季正在记录商定的几种方案,白岄坐在一旁,看着他在竹简上誊抄。 因是隐秘之事,不敢假手于旁人,辛甲事务繁忙,只得由身为内史的丽季亲自书写。 “说起来……”丽季一边写,一边摇头,“商议了三种办法,竟然没有想过失败了要怎样吗?” 其一,若商王于乱军之中被杀或被俘,商人大败而归,自然显得天命所向;其二,若商王见大势已去主动请降,则要以礼相待、安抚商人;其三,若商王战败带领随从北上,又该如何接管殷都、继续追击,不同的结果对应着不同的说辞和祭祀方式。 白岄在砚石上加了些石炭粉,“内史怎么总说泄气的话呢?” “阿岄,我虽出身楚族,可从记事起便在殷都长大,要说是商人也……”丽季叹口气,楚族居于荆蛮,与殷商若即若离,过去也常遭商王攻打。 为缓和两族冲突,鬻子带着幼子前往殷都,是为官,也是为质。 远来的方伯们在殷都学习商人的信仰、文化,这是商王乐见其成的,商人的社会中并非只有征战与冲突,他们很乐意异族接受他们的一切,与他们同享神明和先王所赐的福泽。 当然,对于顽固非常、不听教化的外服顽民,商人也有的是手段令他们臣服。 这一点,不论是丽季还是白岄都非常清楚。 殷都祭祀区土层之下密密麻麻堆叠的尸骸,来自四面八方、东夷西戎、南蛮北羌,每一具都是商人勇武善战的明证。 像现在这样声势浩大地去讨伐商王,激起了他的怒火,只怕无法善终。 白岄道:“商王任用平民与奴隶,贬斥宗亲旧贵,行事不遵旧制,纲纪废弛,恐怕一旦开战,也是响应者寥寥。王上曾集结兵力、已渡过河水,虽未侵扰王畿与近郊而提前退去,商王也不应如此轻忽对待。” 除非是……他确实抽不出多余的精力来应对直逼王畿的周人,因此放任他们自行退去,也未在此后兴兵讨伐、或举行威吓性的畋猎活动。 一名长者走到他们身旁,行了一礼,“吾名疵,曾为商王乐师,不意白氏女巫也在此。” 白岄起身回礼,“太公曾言太师疵随行而来,今日始得一见。” “当日女巫跃下摘星台,招来烈风,而后化作飞鸟而去,百官与民众均目为神迹。”太师疵捋须感叹,当日他也在人群之中亲眼看见,直至今日仍觉不可思议,“不意女巫尚在人世,令人惊异。” 白岄轻轻巧巧地岔开话题,“些许小技,不足一提。不知朝歌情势如何?” 太师疵但笑不语,只是装神弄鬼的小技巧吗?众人亲眼见她被狂风吹落摘星台,是千真万确作假不得的,就算这里头有什么巧计,女巫也拥有无人能及的胆气。 “商王近来宠幸东夷之人,诸王族、子族多有不满,但商王行事乖张暴戾,贵族只能避居族邑,不敢进言。” 丽季仍皱着眉,听起来殷都确实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但他自小随父亲管理史书典册,深知这样风雨飘摇的危局,商人已面对过许多次。 曾经羌方直逼殷都以北,商人将汤王的神主都请了出来,请神明和先王降下庇佑。 最后这些危机也都一一过去了。 商人代夏立国五百余年来,转徙多个都邑,最不缺的就是动荡混乱的危局与大行改革的君王。 他们每一次都克服了,每一次都成功了,没道理这次会栽在周人的手上吧? 他也曾向武王和召公奭私下提起过,但他们认为这些言论会动摇人心,应当密而不谈。 太师疵见他面有忧虞,宽慰道:“内史,此乃天命所向,如今诸侯咸集,起兵伐商是众望所归,不必过于忧心。” 丽季望着太师疵离开的背影,良久叹口气,才低下头继续誊抄,“阿岄,大家都说天命……可我并不相信那些。” “内史,这世上并无神明,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天命。”白岄抬起手,轻轻覆住了他落在竹简上的手,“上古之民遭遇大水、大旱,巫祝们以神明鼓舞他们,其实……” “大水是他们一疏一凿亲手引入江海,大旱是他们于千难万险中自己熬过。”白岄敛下眼,“神明和巫祝并没有帮上忙,对吗?” “不,巫祝自然帮上忙了。”丽季摇头,巫祝是明知这世间凄风苦雨并无方法可以祓除,可他们依然在人群之中投下了虚假的希望。 那希望曾是虚假的,但促使着人们坚定地、愈挫愈勇地去与灾难抗争,最终竟也变成了真实的希望。 “商人曾载汤王神主出阵,扭转败局,其实也不过凭自身之勇,何来神助?”白岄起身,神色温和,“事神者,便是如此,即便看到了、知道了,但不会说。” 丽季吐出口气,似乎胸中压抑的石块终于沉入了水中。 原来是这样,成为神官也好,成为领袖也好,必须有独担真相的勇气与心志。 就像是…… 在远古的黑夜里,巫祝们遮挡了洞穴外无边的鬼魅与恐怖,将一束温暖的炬火投射到人群之中。 从此人们只需要去追逐眼前的光明,再不需回看身后的无边夜色。 神明或许并不爱人,但巫祝们却用一种隐秘的方式爱着他们的族人。 将竹简尽数誊抄、归档后,丽季带着白岄去见了太史寮下的其他职官。 太卜之下有卜师、菙氏、占人等,太祝之下又有小祝、丧祝、甸祝,太史、内史主持各类政令、文书记录工作,下属数量繁多的作册官员,其次还有负责观星望气的保章氏、冯相氏、视祲等官。 走出太史寮时白岄道:“真是繁冗。” “是啊,我刚到丰镐时也是这么想的。”丽季笑着摇头。 商人将一切事务问诸神明,参与议政的贵族和巫祝们首先属于其家族,其次才听命于王,官位的设立十分灵活,有人或许前一日还在王宫中做内务官,后一日便受命领兵出战。 巫祝们往往也没有明确的分工,白岄虽一向担任处死人牲的主祭,却也能作为祝祭主持祭祀,或是进行卜筮解读神明的示意。 丽季道:“但正是如此,百官能各司其职,皆服从于王,而不将其族邑放在首位。” 商王不顾宗亲旧贵的反对任用平民和奴隶,不就是想要得到一批没有族邑支持、死心塌地拥护自己的官员吗? “哦,对了,在丰镐,还有专职的医师,为上士之职,地位可不比巫祝低,如果阿屺知道了一定会很惊讶吧。”丽季转头看向白岄,见她一点都不惊讶,问道,“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昨日阿岘与我说起过此事。”白岄叹口气,白岘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说要放弃为巫,去做医师,“我也是因此训斥了他。” 丽季有些为难,从情理上说,他是支持白岘的。 他知道白屺与白岘一向喜爱医术,尤其是白岘,从小不愿好好学巫术,若能成为医师,不仅能达成他一向的期望,也算完成了白屺的遗愿。 可白岄已是大巫,如果此战大捷,白岄将要作为大巫长期派驻到殷都,以安抚殷商遗民,她恐怕难以分出精力主持白氏族内事务。 “我知道你也有难处,阿岘他还小,等他再长大些,或许能体谅你。”丽季牵了白岄的衣袖,带着她向前走,“去医师们那里看看吧?” 还没走到医师们聚集的屋舍,便远远听到谈话声。 “你们真的不是巫医吗——?” “我等并非巫医,两位医师倒都是巫医出身,我们却分别为食医、疾医和疡医,啊还有兽医,今日他们四人出诊去了。” “食医?疾医?疡医?好新奇,我以前从来没听过,都是什么啊?” “食医负责王上的饮食,疾医主内症,疡医主外伤诸病,各司其职,两位巫医则主管各项事务。” “这样详尽,真是太了不起了。” 丽季扶了扶额头,无奈地笑了,“原来小阿岘遍寻不见,是早我们一步来了这里。” 他推开门,果然是白岘正混在医师们之间,有说有笑的。 “是内史,王上有什么吩咐吗?”医师们见是丽季,忙迎出门外,见他身后还有一名戴着面具的女子,愣了一下,依稀想起有人说起新来的大巫,似乎就是这模样。 “这位是……大巫?” 白岘也看到了姐姐,跳出门槛,“姐姐!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医师们哗然,看看白岘,又看看白岄,不敢相信。 “这——这位小医师,竟是大巫的弟弟?” 白岄略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不悦,“阿岘确是我幼弟,他身为巫,并非医师,请各位不要如此相称,以免族人误会。” “一时叫顺了,未能改口,是我们失礼了。”医师们忙致歉。 这少年是一早跟着莘妫来的,莘妫只说他喜爱医药,医术很不错,听闻医师们在这里,想要来请教一些事。 医师们只当白岘是略懂医术的少年,见他聪颖好学,还想着往后可以招来做胥徒,谁能想到他竟是大巫的弟弟。 “是阿岘胡闹,我当好好约束他。”白岄横了白岘一眼,“巫祝和族人们已找了你一早上,也该回去了吧?”《 》 23、第二十三章 祭礼 巫祝们聚集在宗庙之前,经过连日的练习,他们已将商人祭祀的流程记熟,各司其职,礼乐俨然,早已不复最初的手忙脚乱。 太史寮事务繁忙,辛甲无暇关注此事,这几日由太祝带领祝官、白岄带领巫师、太师疵带领乐师一同负责祭祀事宜。 巫祝们先将鼎、觚、爵等礼器依次摆放,有专人负责滤酒、摆放牺牲、祭品。 乐师们奏响祭祀的庄严乐曲,巫祝们持玉在前引导。 祝官上前念诵祝词,宣布祭祀开始。 之后便由主祭和副手进行正式的祭祀流程,或是献上祭牲,或是奉上美玉、酒食,或是以舞蹈娱神,商人依照祭祀的神明与目的不同,设有多达两百余种不同的祭祀方式。 祭祀顺利完成后,再由祝官总结致辞,宣告神明将降福于众人。 太祝与白岄站在左侧观看,太祝感叹道:“第一次听你说起殷都的祭祀,我们都觉过于繁冗、复杂,恐怕巫祝们无法胜任。” 除此以外,他无法说出口的是,他们当时都认为商人的祭祀血腥、恐怖,充满了野蛮、混乱、残忍和屠戮。 但这几日练习中,剔除了剖杀活牲献祭的部分,他们这才发现商人对于祭祀的安排庄重严谨,繁复而不凌乱,其各项礼节、仪式足以用优美来形容。 白岄答道:“是太史与太祝平日对巫祝们多有教导,不曾懈怠,因此他们熟知各项礼仪,才能很快熟记这些繁冗的流程。” “巫箴过谦了,在你到来之前,王上与太史曾多次排演商人的祭祀,均无法顺利完成。”太祝摇头,这样复杂的祭祀,仅仅依靠辛甲这些旁观过祭祀的人是无法复现的,唯有亲身经历过数千场祭祀的巫祝,才能清楚地记得礼器的每一处摆放、巫祝的每一步站位。 上任大巫鬻子曾说,白氏的长女是生来就要成为巫祝的。 身为巫祝,他并不像百官那么排斥白岄,只是有些不服气,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巫,凭什么刚到丰镐就成为座上之宾,轻易地压过他们一头? 不过是处于卿位,地位却高于六卿,比肩三公,她到底凭什么呢? 但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鬻子是对的。殷都的巫祝们,生来就是为了侍奉神明,他们于神事上的见解与追求,是无人能及的。 白岄仍是淡淡地说了句场面话,“王上敬神重祀,自然能得天命青睐。” 太祝笑了笑,就像跳过了杀牲环节的祭祀一样,来自殷都的女巫,在不谈起人祭时,其实是一位温和知礼、说话动听、不可多得的好同寮。 有巫祝走到两人身旁,“太祝、大巫,司工命人送铜钺来,正在外面等候。” “这也没过几日,他们动作倒快。”太祝命巫祝们暂歇,与白岄走出宗庙。 胥徒们捧着用丝料包裹起来的铜钺,带着他们前来的却不是司工,而是周公旦。 太祝忙迎上前,问道:“周公怎么亲自来了?” 巫祝们上前从胥徒手中接过铜钺,与木柲组装起来,呈到白岄面前。 周公旦挥手示意胥徒们先行退去,才道:“司工那日回去就病了,唯恐延误了铸造,仍拖着病体亲自前去监造。如今铜钺铸成,他实在撑不住,正卧病在家,不能前来。” 司工这几日确实病恹恹的,说是那日回去之后就开始胃口欠佳、噩梦缠身,虽然没有病到出不了门的地步,但他说什么也不愿来见白岄。 陶工和金工更是心有余悸,一提起白岄还要面色发白,连巫祝们的住所也不敢接近。 太祝看了白岄一眼,白岄毫不避讳地问道:“病了?应是吓到了吧?” 周公旦答道:“若非巫箴有意吓唬,本不至于此。” 虽语气平淡,到底有些不满于她的恶劣行径。 白岄点头,“这样说来,是我该去向司工赔罪。” 太祝笑道:“恐怕司工并不想见你,巫箴,还是让他在家中好好休息吧。” “那我命白氏的巫医去为司工治疗吧。”白岄从巫祝手中接过大钺,低头看着钺身上的纹饰,崭新的铜器泛着一种介于金红与青白之间的金属光泽。 铜钺的刃口轻薄锋利,钺身薄而宽,至两肩增厚,左右肩内各有一镂空的方型,以此缓冲过度厚重之感。 钺身正中铸有饕餮兽面,两角卷曲,恰好卷至左右肩,其下有凸起的双目,钺身两侧则是连绵的夔龙纹,刃口上方则有卷集的云雷纹作为装饰。 虽是作为兵器被铸造出来,其精美程度完全不逊色于祭祀使用的礼器。 白岄执着大钺走至空地上,新铸成的大钺在她手中一荡,在空中抡出一道圆满的银色弧光,似乎天上的满月一般熠熠生光。 “太祝见过吗?”周公旦看着沉重的大钺在她手中轻巧舞动,“巫箴处死人牲的样子。” 太祝一时语塞,他从未去过殷都,与白岄相识也不过半月,他要到哪里去看到这样的场面呢? 虽然知道白岄是主祭,但他依然无法想象,这女巫真的动手杀人的样子。 白岄手臂一顿,大钺恰到好处地停在距离地面一线的地方。 她将大钺交给身旁的巫祝,又试了一下小钺,“很趁手,陶工和金工有心了。” “葑,你去将阿岘和巫医们叫来,命他们带上防葵和菖蒲。” 白葑领命而去,很快带着白岘和两名巫医赶来。 “姐姐你找我啊?”白岘抱着满怀的药草轻快地走上前,“这么多人,大家都聚在这里做什么?” 巫祝们大多认得白岘,知道这性子活泼的少年是大巫的弟弟,对他很是友好、纵容。 白岄道:“司工和工匠们病了,丰镐的医师或许没见过这种病症,你和巫医们去为他们治疗吧。” “嗯?什么病啊?”白岘看着手中的药草,脸一皱,“难道是——” 白岄制止道:“别胡思乱想,只是吓到了。” “哦……我还以为是什么,不过好好的怎么会吓到呢?在丰镐能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啊?”白岘狐疑地打量着她,问道,“姐姐,不会是你故意吓唬他们吧?” 巫医拽了白岘,“阿岘,别问这么多了。” 白岘一想也是,平日姐姐和叔父一看到他在捣鼓那些药草医书的,总要劝上几句,难得今日姐姐竟让他去替人诊病,他可得抓住机会,让大伙儿都刮目相看。 “好,病急不等人,那我们赶紧去吧!”白岘笑着向白岄和太祝道,“等我把他们治好了,一会儿就回来,到时候姐姐可要夸我啊。” 太祝也笑了,“小阿岘倒是有精神,与巫祝们不同。” 巫祝事神,必须不苟言笑,庄严持重,使众人战战兢兢,不敢直视,才能彰神明的威仪。 但他们并不讨厌白岘,他有一种活跃的生命力,让人一见便觉心中欢喜。 “其实我也没说什么可怕的话吧?只是就事论事罢了。”白岄叹口气,他们并没有见过真正疯狂的祭祀。 除了鲜血淋漓的人祭外,商人还会在祭祀上纵饮美酒、焚烧具有致幻作用的香木和药草。 使人如坠云雾,如临上天,如同亲自面见神明,并与其谈话。 因为场面太过混乱,这样的祭祀很少公开举行,更不可能邀请外服的方伯们参与。 太祝道:“巫箴,但人与六畜怎可混为一谈?” 她确实说得很平淡、客观,并未刻意残忍地去讲述那些事,可就是她那种理所应当、冷静残酷,将人视作六畜的说法,才让人越想越后怕啊。 不过于此深究也并没有什么意义,太祝自知无法扭转她的想法,岔开了话题,“既然铜钺已铸好,命礼官藏入宗庙吧?” 周公旦看向白岄,“若刃长、重量、形制、纹饰还需修改,我会转告陶工和金工。” “刃长与重量均已足够。”白岄摇头,“陶工与金工连日操劳,不必再费心了。” 巫祝们将铜钺送入宗庙,宗庙中掌管祭器的礼官打开存放礼器的宫室。 临近门的书案上摆放着几卷竹简,大钺过长的木柲扫过,不慎将其中一卷扫落在地。 白岄俯身捡起,散开的竹简上画着筮法所得的卦数,其下还记录着文字,“这是、‘噬干胏……得金矢’……?” “这是先王在殷都时推演的六十四卦。”礼官见她皱着眉头,解释道,“大巫想必也知道,筮法原本只得八种卦象,传说是上古伏羲氏所创,先王将其推演为六十四种,听闻还曾得到商王的赞赏。” 他从一旁翻出一片卜甲,指着上面的文字,“当时的事,就记录在这块卜甲上。” 白岄没有去看他翻出来的卜甲,而是将竹简展开,细看每一条卦辞和爻辞。 “大巫看得懂这些吗?”礼官不解地望着她,“筮法十分难懂,先王写的爻辞更是深奥非常,太卜和占人、筮人从前还费心钻研过,可惜都不得其法。” “是吗?”白岄将竹简置于手中,周人对于殷都和商人的祭祀都不了解,自然会将其附会出各种深意。 其实哪有那么多高深莫测的东西呢?这不过是一卷记载着殷都见闻的记录。 只是在先王的笔下,他被困于殷都的所见所闻、他从商人那里听来的故事与传说,都附有他的体悟与见解。于此小事之中,具有洞悉世事的敏锐目光,确实是一位明主。 白岄将竹简重新卷起,交还给礼官,“既是先王所遗的贵重之物,还请秘藏起来,不应命人随意翻看。” “秘藏起来?”礼官若有所思,“先前周公和太史也命人将这些简册藏起,不得随意取出。只是这几日排演祭祀,需时常找寻礼器、祭器,我等唯恐磕碰损坏,因此才将这些暂时堆放在外。”《 》 24、第二十四章 疾医 夜幕初临,今夜没有安排观星课,只有白岄带着白岘在院落里看星星。 白岘膝头摊放着几卷竹简,举到白岄面前,兴奋道:“姐姐,我给陶工和金工他们施针治疗之后,他们都觉得好了许多。医师们还夸了我呢。” 能得到医师的认可,还能得到患者的感谢,白岘觉得非常自豪。 而且他们都称他为“小医师”,让他十分受用。 白岄摸了摸他的头,“若是兄长在,也会夸你的。” 白岘扁了嘴,“姐姐就不能夸我吗?” “我如今是巫箴,你不务正业,我还能夸你吗?”白岄拍拍他的肩,“阿岘,我知你心有不满,可族人对你满怀期盼,丰镐的其他人也都看着,行事谨慎一些,不要妄为。” “……嗯,我知道。”白岘低下眼,自从医师们知道他是大巫的弟弟之后,对他格外客气、敬重,他不想在外面落了白氏的面子,也只得稳重起来,“前几日我说的那些话……不是故意的。姐姐不要放在心上,我只是心中不快,随口乱说的。” 白岄本就不在意,问道:“这几日心情好些了吗?” 白岘重重点头:“我已经改过自新了!这几日跟着叔父和巫祝们,温习了祝祭、卜筮、星占,他们都说进步很大。不过……用牲之类的就不必学了吧?” “自是不必。” “太好了!”白岘雀跃地抱住她的手臂,趁势问道,“对了,姐姐,那位司工病得较重,施针用药后疗效不显。我和医师明日还要为他治疗,姐姐能否一同去?” 白岄沉吟,太祝说得不错,司工恐怕确实不想见到她。 “姐姐——”白岘摇着她的胳膊,拖长了声音撒娇,“你忘了我们从前在殷都,你抚琴为他们治疗的事了吗?巫医和乐师都不会那种曲调,只有你还记得,你就去嘛,好不好——” 架不住他的请求,白岄点头,“明日平旦我与你同去。” 时近隆冬,主战的天狼已高高升上天空,散发着蓝荧荧的光芒。 族长披着一身寒气回来,见白岘正伏在姐姐膝上打瞌睡,手里攥着一卷书册将掉未掉,无奈摇头,“阿岘这孩子,还是这样懈怠。” “他不是说,这几日温习功课很有成效么?” “哦,也是,阿岘还是很聪颖的,只是不爱用功。之前被你训斥过几次,他已收了心好好学了。”族长在她身旁坐下来,见她面色苍白更甚于往日,关切道,“这几日你忙着排演祭祀之事,想是受累了,气色不好,早些休息吧。” 白岄道:“丰镐又没有周祭,怎会累到我呢?我只是不惯这里的气候。” 商人的周祭安排,几乎每日都有,最多的时候一天要举行四五场,从天亮开始持续至晚上,虽然有二十余名主祭轮换,也够他们忙了。 “不过……丰镐没有这么多祭祀,那周人又在做什么呢?这么冷的冬天,想必要躲在屋内烧柴取暖?” 族长笑道:“我也好奇,因此这几日询问了一番,听闻国人会在冬季会参与畋猎,遂人、农人则外出凿冰、修整农具以备春耕。” “原来是这样。”白岄听着也觉有趣,“这里与殷都很不相同……” “呼……”伏在她膝头的白岘惊醒过来,一抬头见族长也在,瞪大了惺忪的睡眼,“哇!叔父你怎么来了?” 白岘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抓起手里的简册就往一边藏。 “阿岘。”族长把那卷竹简拿过来,低头看了看,无奈道,“我还以为你在记录星图,原来拿的是你兄长的医书。” “啊呀,姐、姐姐都没说什么嘛。”白岘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叔父,我今天去给工匠们看病了,他们都说我的医术很不错呢。” 族长将白屺的医书交还给白岘,轻声道:“我和你姐姐并不想严厉地禁止你学习医术,毕竟那也是你兄长的心愿。只是我族离开殷都,颠沛流离,如今分散两处,前途未卜,族人难免心生疑虑;若见你能够独当一面,族人也能心安。” 白岘紧紧攥着卷起的简册,“我明白,叔父和姐姐放心,我以后不会再那样闹了。” 翌日,白岘果然起了个大早,拉着白岄先去太师疵那里借琴。 医师们已到了,两名主管各项事务的巫医,和四名疾医,带着数十名胥徒,浩浩荡荡一大群人,正聚集在院中。 “我已自觉好了许多,多谢众位医师费心。”司工虽面色仍憔悴,已能披衣起身相迎,“尤其那位小医师……今日怎未见他前来?” 医师们面面相觑,他们也有所耳闻,司工是被大巫吓到了才会突然卧病不起,因此昨日没敢告诉他,白岘便是大巫的弟弟。 “你们都到了。”白岘轻快地跑上前,打量一下司工的面色,“面色好了一些,昨夜还有噩梦吗?” 司工抬眼望见白岄和太师疵走了进来,面色霎时一白,勉强打起精神问道:“大巫怎么来了?可是所铸大钺还需修改?” “大钺?”白岘眨了眨眼,不知他在说什么,“不是啦,姐姐她擅于抚琴安定心神,我是请她来为你治疗的。” 司工迟疑地后退了一步,“大巫……是你的姐姐?” 白岘笑道:“对啊,放心啦,姐姐的医术绝不比我差的。” 司工露出为难的笑,不忍拂了他的好意,又实在对白岄有些犯憷,“诸位先进来吧。” 屋内光线昏暗,昨日的香药已焚烧殆尽,尚有一丝淡淡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众人落座下来,白岘和医师们要去调配香药和汤剂,带着胥徒们先离开了。 太师疵校准了琴弦,交给白岄。 司工忍不住问道:“大巫还会抚琴?” “礼仪、祝祭、舞乐、星占、望气、卜筮均是巫祝需学习的东西,我的琴学得并不好,聊以为人安定心神而已。”白岄拨弄着丝弦,许久不弹琴了,又不是平常惯用的琴,难免有些手生。 司工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双手纤瘦有力,现在正优美地在丝弦上滑过,拨出泠泠清音,可也是这双手曾沾满了祭祀的鲜血。 强烈的反差让他又觉得有些头晕,胸口泛起一阵憋闷感。 或许身体也有些摇晃,身旁的巫医扶住了他,“司工,您没事吧?” “没事……”他蓦地顿住了。 有一只手从身后覆住了他的眼睛和额头,他不知道白岄什么时候到了他的身后。 “不要紧,有恐惧也是很正常的事。”她的声音平静、和缓,没有自己的情绪,所以能包容他人所有的情绪。 “因感到恐惧而生的疾病,因感受外邪而生的疾病,说到底都只是疾病而已,只要试着去治愈就好了。人不会因为风寒生病便羞于向旁人提起,便也不该讳谈因恐惧所生之病。”白岄的声音放轻了,微冷的手从他额前移开,“要将症状如实告知医师,否则药物很难生效。” 巫医们仍坐在他身旁,并不觉得惊奇,白岄已回到方才的位置坐下,重新将琴抱在膝头。 司工迟迟问道:“方才那是……” 白岄抱着琴,抬眼看向他,那双眼闪着神秘莫测的光彩,“是聆听神明的谕示。” “但分明是巫箴的声音。”司工显得有些底气不足,他知道那是白岄,可他听到的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而且确实有效缓解了他胸口的闷胀不适。 他还想说什么,白岘欢快的声音已插了进来,他把一碗乌沉沉的药汤递给司工,笑道:“哎呀,是姐姐在吓唬你呢,只是半梦半醒的状态而已啦,再睡得沉一点说不定还能在梦里见到神明哦。” 陶碗带着粗糙的颗粒感和滚烫的温度,一下子将人的神智拉回了人间。 医师们将香药重新点燃起来,缭绕的烟气驱散了微冷的潮气,白岘正忙着擦拭针具,白岄调试好了音调,开始抚琴。 琴声浑厚、悠扬,能很好地安抚人的心神。 白岘一时有些恍惚,似乎他们还在殷都,默契配合着为贵族们治疗那种怪病。 当年在殷都,为了医治那种怪病,迅速制服发狂的病患,由兄长施针镇静,姐姐抚琴安抚,他焚烧香药,这样的事做了不下千百遍。 离开殷都之后,那种怪病似乎就消失了,他再也没听人提起,也未见人罹患——以至于连兄长的样貌、说过的话,他都开始淡忘了。 白岘打量着司工,他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但仔细观察之下会发现他仍然精神紧张,肢体也很僵硬。 “仔细听琴声。”白岘放缓了声音,“我和族人前来西土的路上,看到连绵的群山,那是晚秋的清晨,山上笼罩着薄薄的雾气,山上的树已经变成了金红的颜色。您听着琴声,是不是也看到了那样的风景呢?” 白岄的琴声还在继续,众人都屏息不语,他们也忍不住顺着白岘的声音去遐想,那深秋的清晨,一望无际的金色山脉。 白岘将手掌慢慢覆上司工的双肩,仍压低了声音,“这里是丰镐,如此宁静,与遥远的中原全然不同……对,让身体放松下来,慢慢闭上眼,会有头痛吗……?那是很寻常的事,不要紧,可以用针治疗。”《 》 25、第二十五章 是夕 白岘治疗时的措辞很谨慎,语调平和,与平日的跳脱欢快判若两人。 太师疵坐于白岄身旁冷眼看着,虽然白岄常说起弟弟不肯好好学习巫术,但他显然也掌握了巫祝们以言语迷惑人的技法,只是他的声音饱含安抚之意,与白岄方才那种故意引诱人见识“神迹”的冰冷神秘不同。 “针刺进去的时候会有一些痛,是为了治病,没事的。”白岘的声音很慢,手上的动作却极快,“就像喝药有些苦一样,要将身体中的病邪驱散,总会有些痛苦的……但那都会过去,一定会过去的……” 琴声并未止歇,仿佛流水一般在屋舍内淌过,让人觉得心头一片温润凉意。 良久,白岘收了针。 司工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晃了晃头,惊喜道:“前些日子总觉昏昏沉沉,似乎头上裹着打湿的布料,这次治疗后只觉神智清明。” “那是最好了。”白岘得意地咧开嘴一笑,“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司工扶着下巴思索一会儿,也笑了:“倒是突然觉得有些饿了。” 医师们的眉头舒展开,也跟着笑道:“司工这些时日不思饮食,如今邪气已出,正气将复,确实该用些清补的饮食,我们知会食医送一些过来。” “诸位费心了。”司工起身向众人道谢,最后转向白岄,“巫箴,实是我太过软弱,为你添麻烦了,听闻召公和太史因此事责怪了你……” 白岄摇头,冷淡地应道:“无妨。” 白岘见他仍面露忧虑,道:“司工,你放心,生病嘛都是没办法的事,姐姐她从不将这些放在心上的。放松一些吧,不要思虑过重,这样病才会好得更快些。” 巫医岔开话题,“小阿岘,你的医术这样好,倒该随我去做医师。” “那可不行。”白岘笑着拒绝了,“等我长大了,要接替姐姐做巫箴,管理族中的事务呢。” 巫医早知他会拒绝,也不以为意,只是叹道:“那还真是可惜了,不过我们会为你留个位置,要是哪天改主意了,记得来寻我。医师们想跟着你学些医术和香药的技艺,不知能否示人?” 问后一句时,他看向了白岄。 巫祝们总有许多不可示人的秘辛,不知白氏是否也是如此。 白岄抱着琴起身,“那是兄长的医道,让更多人知晓,他也会觉得开心吧。就让阿岘隔日去医师那里,也向医师学一些药理,幼弟顽劣,多累众位看顾了。” “哇,真是了不得,姐姐你什么时候这么好了——”白岘喜出望外,不仅能去学习医药,还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从巫术课里逃走,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果然叔父说得没错,姐姐到底是心软的。 只要他拿出态度来好好学习巫术,做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姐姐就能继续纵容他。 白岄和太师疵先行离开。 “巫箴,我亦有一个不情之请。”太师疵向着她郑重一礼。 白岄尚抱着琴,无法还礼,退了一步,问道:“您是长者,为何如此?” 太师疵解释道:“听闻王上亦为痼疾所扰,能否请巫箴教授乐师们这首曲子,以便安定心神?” “自然可以。” 太师疵有些意外,殷都的巫祝们总是恃才傲物、自视甚高,他们看不起乐师,认为乐师所奏不过是讨好君主的靡靡之音,而他们所奏乃是事神的庄严乐曲,岂能同乐师一概而论。 “巫箴与他们不同,或是说……白氏似乎与其他巫祝不同?” 白岄将琴交还给他,摇头,“这就是我无法奉告的内容了。” “是我多言了,巫箴不必放在心上。”太师疵笑笑,揭过了这个话题,“明日我遣乐师去向巫箴学琴。” 白岄向他还了礼,转身离去。 太师疵看着她的背影,抱着琴迟迟未动。 身为乐师中的长者,他与贞人涅长期随侍于商王之侧,也曾听贞人说起过,神官之中也分为几派,因政见、祭祀理念、或解读神意的不同,长期互相争斗、倾轧。 白氏与贞人涅,显然分属两派。 至于更细枝末节的东西,就不是他们这些游离于神官体系之外的人能知道的了。 隆冬的深夜。 白岘被一阵叩门声惊醒,他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白岄和一名医师站在外间,医师焦急道:“阿岘,快随我来。” “唔……?”白岘尚在犯迷糊,被他拉着走出了院落,才迟迟问道,“这是怎么了?姐姐也一脸凝重。” “王上于日暮时分突感心悸不适,用药后仍无法缓解,至于宵中,愈演愈烈。”医师局促地望了白岄一眼。 白岘尚未成年,白岄也明确提过无意让幼弟成为医师,他自然知道这样深夜来寻很失礼。 可医师们已束手无策,白岘曾为司工治疗,收效甚佳,恰好武王召白岄议事,医师们想起白岘精于医术,或许还能一试。 宫室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医师们忙进忙出,徒劳地焚香、施针、煎煮药物,巫医则认为,若至天明仍不缓解,需要祭祀先王以求祓除灾病。 “大巫和小医师到了。” 医师们都看了过来,终于盼到了救星,有人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被这么多人满怀期待地望着,白岘倒有些怯场了,悄悄拉住白岄的衣袖,“姐姐……” 白岄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到医师那边去。” “巫箴,你来了。”武王轻声唤她,“到我身旁来。” “医师说,王上召我前来议事。”白岄见周公旦也在,面带忧虑与倦色,问道,“周公也在,想是与战事有关?” “距约定期限已过三日,仍未收到尚父的讯息。”武王愁眉深锁,面色疲敝,“或许是商王已发觉了他们的行迹……” 自受任西伯以来,周人久未与商王发生正面冲突,他也从未亲见商人大军压境时究竟是如何雷霆万钧之势。 但商人骁勇善战,近年来多次深入东夷,擒获多位夷方首领,以其头颅献于神明,令外服方伯们大为忌惮。 相较于远在东方的夷人,商王若有意攻打西土,全速进军十余日便能带领大军到达。到那时,西土这些已经臣服于周的方国和诸侯们,是否会迫于商人的神明和武力,背弃他们而去呢? 思来想去,实在令人心悸难安。 白岄摇头,“我见东方星光动摇,芒角不明,一连数夜,主大雨。料想使者途中遇雨,泥泞难行,故有所延误。太公尚未渡河,应当不至引发战事。” 所有人都奇怪地望向她,出兵在即,传递讯息的使者却不见踪影,丰镐弥漫的紧张气氛愈来愈浓重,人们只能拿出先王那套天命的理论聊以派遣紧张慌乱的心绪,没有一个人想过……使者也许仅仅被大雨所阻。 武王一怔,沉默了片刻,面色略微松动,“……我还以为你会说,需进行占卜以定吉凶。” 至少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前,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也是这样打算的。 太史辛甲是长者,如此夤夜相扰,很是失礼,因此巫医们提议请大巫过来主持占卜。 “占问神明,不过求一夕安眠,又有何益?”白岄问道,“若使者迟迟不至,王上将于何时出兵?” “两日后。” “既如此,不如调气宁神,静待时机。”白岄起身,向香炉内拈起一点余烬,在指尖捻开分辨了一会儿,唤来医师,“将防葵和菖蒲撤去,改为柏子、莎草、抚芎。” 武王揉了揉眉心,“近来我确实忧思过度,夜深了,你们先回去吧。” 医师们仍留在里面,周公旦与白岄一同步下石阶,问道:“巫箴亦通医药?” 巫祝都会些医术,这并不奇怪,但她对香药的熟稔,恐怕连医师们都赶不上吧。 白岄答道:“殷都曾有隐疾流传,我那时随兄长为人医治,略有所得。” 才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一道暗红的影子从一旁窜出来,直扑到白岄身上,“巫箴姐姐!” “是你啊,莘妫。”白岄见她披着厚厚的冬衣,仍冻得鼻尖通红,问道,“冬夜寒冷,你在这里做什么?” 莘妫蹙起眉,眼圈微红,一叠声问道:“议事已经结束了?你们都要回去了吗?王上好些了吗?我什么时候才能——” 周公旦点头,“医师还在治疗,你也回去吧。” “不,我要在这里等。”莘妫拉紧了外衣,直接在台阶上坐下了,将脸埋在双膝之间,闷声道,“哪也不去。” 白岄垂手摸了摸她的头,在她身旁坐下,“那我在这里陪你吧。周公先回去吧,你的气色也很不好。” 莘妫侧头看着她,“诶……?为什么要陪着我?” “因为你很难过。”白岄握着她被夜风吹冷的手,她并不理解复杂的感情,但她还是能知道人们正处于何种情绪之中的,“在殷都,有什么难以排解的心事,都可以跟巫祝说。” “难过……吗?”莘妫仰头望着夜空,月已西沉,漆黑的天幕上唯有少许晨星。 良久,她似乎梦呓一般轻轻笑了,“巫箴姐姐或许不知道,十余年前,王上去往殷都之前,我本是他的妻子。” “西伯那时候已离开周原很久了,我和姨母一直等着等着……”她倚着白岄,似乎在轻声地哭,“后来,大家终于又回到了周原,可一切都变了。” “他们说长兄死了,可就算如此……难道不该带他回家吗?我每次这么问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回答我……” 莘妫定定地望着白岄,蓄了泪的眼中蕴有满天的星星,“他们的神情……我说不上来,很奇怪……也让人害怕……” “我明明不难过的……”莘妫擦了擦眼泪,将脸埋在白岄怀里,哽咽道,“我真的不难过……可还是忍不住想哭。” 白岄始终握着她的双手,有时候命运就是如此,像是天上的星星,看似团聚在一起,其实相差十万八千里。《 》 26、第二十六章 狼星 莘妫紧紧攥住白岄的手,似乎要抓住仅存的希望一般,“巫箴姐姐,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每一个从殷都回来的人,他们都变了?” 就像原本晴空万里的天气,突然笼罩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看不清,摸不着,但天空再也没有从前那般清明了。 这片阴影笼罩着周原,又随着新都的营建,笼罩了丰镐。 “他们到底在怕什么?”莘妫低下头,一脸沮丧,“在殷都到底发生过什么?王上也好、周公也好,他们都不愿说,每次问起来,总是说些没用的话来敷衍。” “不,就连所有从那里来的人,太公、太史、内史他们,我问过很多很多人,没有一个人愿意告诉我。”莘妫伏在白岄膝上,抱着她的手臂,喃喃道,“邑姜姐姐一向待我很好,可她也不愿告诉我,每次问起的时候,总是露出那副表情……” “你与他们不同。”莘妫看着白岄,女巫的眼神平静,似乎无波的湖面,没有像旁人一样,对她露出又是怜惜又是不忍的神情,她相信,白岄可以告诉她那一切的真相。 “巫箴姐姐,你知道的,对不对?你知道在殷都发生过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我知道。”白岄垂手,轻轻遮住她的眼睛,“可你不该知道。” 她是像火苗一样洁净的孩子,应当永不受那些阴影所扰。 莘妫拨开她的手,失望道:“怎么一个个都这样……” 但她又很快振作起来,露出不服气的神情,“你们越是这么说,我越是要亲自去殷都看一看,那里到底是什么样的。” 拂晓,残星逐渐隐没,远处山林之中响起了鸟鸣。 有人披着淡淡的曙色来到阶下。 白岄抬眼看去,是个身形高挑的女子,逆着光线看不清她的模样。 “你是大巫。”她轻轻柔柔地说道,“我在殷都见过你的,当时你与你兄长一道,前往举行祭祀的地方。” 白岄道:“我却不记得,是否在哪里见过王后了。” “女史们说莘妫在这里,她没给大巫添麻烦吧?”邑姜站在一旁打量莘妫,她伏在白岄的膝上,团在厚厚的冬衣里睡着了,脸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泪迹。 白岄摇头,“她那时很难过,也不愿离开,丰镐的夜里这么冷,将她一人留在这里,她会生病的。” 白岄取出玉箎,吹奏起来,鸟儿们已醒了,循着乐声飞来,停歇在阶下。 邑姜抬起手,让一只黄山雀落在她的手上,“殷都有许多鸟儿,它们被巫祝们照料得很好,可以在城邑中自由来去,现在想来,竟有些怀念。” 雀鸟们接二连三地落在白岄肩头、膝上,也落在莘妫的身上、头发上。 她在一片叽叽喳喳的鸟鸣声中睁开眼,睡眼惺忪之间便见到毛绒绒的山雀在她身旁啄着一身丰丽的羽毛。 “……我这是、还在做梦吗?”莘妫揉了揉眼睛,捧着山雀小心翼翼地坐起来,“巫箴姐姐……啊、邑姜姐姐也在……” “不是在做梦。”白岄收起玉箎,“你先前不是说过想看吗?若能在醒来的时候看到鸟儿陪在身旁,一定会很开心吧。” “太开心了!巫箴姐姐,你还记得啊?你真是太好了——”莘妫抖掉了身上的厚衣,扑上去搂着白岄,笑得比初升的太阳还灿烂,她似乎已经淡忘了昨夜的不快。 医师们走下长阶,鸟雀们被行人惊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白岘一夜没睡,正拖沓着脚步打着呵欠,看到白岄,含糊地笑道:“姐姐在招引鸟儿来逗人开心啊。” 邑姜上前向医师们问了好,“王上好些了吗?” “已好多了。”巫医恭敬地答道,“多亏了小医师。” “哪里哪里,我只是帮忙打打下手。”白岘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伸手去拉白岄,“姐姐,我们快些回去吧。” 莘妫长舒一口气,“总算能放心了。” “好了,莘妫。”邑姜揉了揉她的头,向她伸出手,“不要缠着大巫了,跟我进去吧。” 走出去一段路,白岘才压低声问道:“姐姐,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白岄停步,侧过身看着他,叔父说得不错,白岘确实很聪颖。 “我前些日子见你们在宗庙排演献俘的仪式,还有司工和工匠们的病、王上的病……都与人祭脱不了干系吧?这与姐姐当初说的全然不同。”白岘抿起唇,露出不满的神情。 繁华的殷都,除了远来的方伯和诸侯,也会接纳游走于各地的贾人与外服的使者们,第一次来到殷都的人,难免被商人血腥的祭祀吓坏。 殷都的巫祝和小疾医处理起这种病症来经验丰富,药到病除,白岘自然没有分辨不出的道理。 “当初汤王代夏而立,于夏都斟鄩举行祭祀,以告上天。”白岄摸了摸他的脸,“周人若要代商而立,自然也需到殷都的亳社举行祭祀,才能得到上天的认可。殷都的旧制,寻常祭祀可由巫祝代行,王甚至可以不出席;若国之大事,则必须由王亲自执行。” 灭商,从此改周人为尊,这是需要上告神明的大事,必须由王亲手执行。 执行的是什么?自然是按照商人的礼仪,亲手杀死活牲献祭。 白岘想了一会儿,他能从道理上理解,但从情感上,他无法接受,“我明白你们的意思……可我原本以为,如果打胜了,就再也不会有那种祭祀,也不会再有葞他们那样受苦的人了。” 白岄看着他失望的神情,道:“将来,内史或许会让作册们那样记录吧。” 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兵戈不再起,刑措长不用。 那是史官才会写的话,很动人,未必是虚假的,却隐去了其中诸多故事。 在史官们笔下,万千性命所填的战事所费只是一枚竹简,记录一个王朝的覆灭和另一个王朝的兴起也仅需两枚竹简,它们可以轻松地拿在手中,供人反复摩挲、查阅。 可世上并没有一夕之间就能改变的旧俗,每一支竹简背后所藏的数不清的艰辛与血泪,沉重到无人可以担负。 天狼高悬。 原本的青白色已变为耀目的纯白,白为西方之色,主肃杀、兵戈。 “岄姐姐,你看那颗星星,今天没有月亮,它在天上显得特别亮。它叫什么名字?前些日子阿岘哥哥说过,可是我忘了。” 白岄并未回答,她正给族中的孩子们讲课,但今日讲的不是星象,而是筮法。 小孩子哪能记下筮法里的弯弯绕绕,肉乎乎的小手连大把的蓍草都抓不牢。 一会儿滑了左手指缝里的这支,一会儿又掉了右手抓的那支。 算不明白,孩子们索性开始拿着蓍草比长短、抽签子。 白岄并未训斥他们,只是闲闲地看着他们玩闹。 “巫箴。”周公旦在白氏族长的陪同下到来,“王上决意明日启程,两寮属官已陆续聚集至宗庙筹备祭祀,你也过去吧。” “明日是天气晴好的日子,很适宜外出。”白岄看了看星空,从孩子们手中收回蓍草,“都回去睡觉吧,我明日要出远门,你们跟着叔父好好练习,待我回来要查验功课的。” “岄姐姐怎么又要出远门啊?” 孩子们一个个都扁了嘴,才团聚了一月,怎么又要分别呢? “岄姐姐这次要去多久才能回来?不会又是一整年吧?” “岄姐姐要去哪里啊?” 白氏族长制止了他们喋喋不休的追问,左手拉一个,右手牵一个,怀里再抱个小的,将顽皮的孩子们往外带,“好了好了,阿岄有事要忙,你们跟我回去。” “果然如你所说,使者于日昃时分到达镐京,送来太公的口信。”周公旦与她一同走出院落,向着宗庙方向走去,“确是途中遭遇大雨,河水泛滥,误了行程。” 白岄将蓍草拢在手中,“要不要算算,出战时是否会再次遭遇大雨?” “不必了。” “看来已是箭在弦上,势在必行。”白岄用丝线将蓍草缠好,收回怀中,“说来,前些日子,我在宗庙内看到了先王所写的……” 周公旦脚步一顿,分明已命礼官藏起,辛甲应当也是三令五申,命卜人等不得随意调看……不过只是她看了,倒也没什么。 那些密语一般的爻辞,旁人或许看不懂,但瞒不了一位来自殷都的主祭。 “巫箴,此事不要再向旁人提起,尤其不要为旁人解读爻辞。” “周公想要隐瞒什么?”白岄低头思索,“莘妫说,你们始终不愿向她提起,当年在殷都发生了什么……太卜、太祝似乎也不知殷都的情状,只是认为商王无道,残害臣民,应当去讨伐他。在周人的眼中,殷都到底是怎样的呢?” 是乌云密布、可怖离奇,充满了血腥气的城邑吗? 可每一个去过殷都的人应当都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虽已至昏中,宗庙内火光熠熠,亮如白昼。 出战之前,将于宗庙举行祭祀上告祖先,祭祀定于黎明时分开始,巫祝们正连夜筹备相关事宜。 “阿岄,你来了,这边这边,快来跟我说说话吧。”丽季站在左侧的檐下向她招手,轻声抱怨,“祭祀要到黎明才开始……还要在这里等一整夜,我都快睡着了。” 辛甲严厉地看了他一眼,“内史。” 身为史官,他们在祭祀的筹备阶段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干站着看同寮们忙碌。 白岄指了指远处,“太祝在写祝词,内史不如替他去誊抄吧?” “可以啊,只要让我有些事做就好了。”丽季满怀期盼地看向辛甲,“太史,可以吗?” 辛甲挥了挥手,“巫箴,你看好他,别给太祝添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