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法逍遥》 1、第 1 章 昆仑,黄昏。 落日熔金。 覆盖着白雪的山巅灵气蒸腾,在夕阳下变换着不同色泽,雪雾与浮云相接,巍峨宫殿偶然于其中露出一角,仿佛天上宫厥惊鸿一瞥。 夕阳下灵鸟归巢,一众昆仑弟子们聚在清净崖上,你一言我一句:“真好看啊。” “是啊是啊,虽然看了很多次,但真的好好看啊。” 他们毫无世外高人的形象,说着浅白的话:“昆仑真好看啊。” 懒散悠闲的氛围被一声爆喝打破:“你们怎么能在清净崖上吃瓜唠嗑!” 有资历浅的弟子当即蹦起来,诚惶诚恐,手里剩下的半牙瓜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略有些资历的弟子不怕他,笑嘻嘻递上一牙香瓜:“都快晚上了,劳逸结合嘛,刘师兄。” 长相颇为严肃的刘成眉心拧着川字,语气稍缓:“吃瓜唠嗑可以,但别在清净崖上。” “清净崖是昆仑门户,如果让刚上昆仑的有缘人看到这样的场景,成何体统。”他接过了瓜,“哪来的瓜?” 分瓜的弟子答道:“烂柯人老板亲手种的,我求了他好久才卖了我一只。” “大道至简、大道无形,昆仑是道之所出,我们昆仑弟子所作所为都合乎天道。”弟子摇头晃脑,随即语气略显凉薄,“如果初入昆仑因为见到现在的场面坏了道心,那他就不是有仙缘之人,直接折返回凡间便好。” 弟子端着还剩几块瓜的盘子,招呼大家换个地方,一边走一边问:“说起来,还没恭喜刘师兄,听说你们坐忘峰在秘境中得了件神器?” 神器,是真正的神仙用过的器物,数量极少,每件都有大威能。 刘成咬了口瓜,清甜汁水充斥口腔,舌根却莫名冒出了点苦味:“消息传得可真快,我也只是听说,都做不得准,等峰主公布吧。若找到的真是神器,必会设宴邀请各峰一起观赏。” 分瓜弟子与身边的另一位弟子不着痕迹的交换了个眼神,依然是前者开口,以八卦的轻松口吻道:“传说是孙瑾珮孙师兄取得的神器,但又有消息说,其实是孟争舸孟师兄取得的,也不知哪个真哪个假,反正等着吃你们峰头的宴席了哈哈哈。” 天色擦黑,一群人相当珍惜的把最后几片瓜切了分完,又聊了几句就散了。 刘成走在回坐忘峰的路上,长长出了口气:“这事闹得,都成整个昆仑的谈资了。” 他想着心事没注意周围,自言自语的一句话被迎面走来的修士听见了:“什么事?” 刘成一惊,抬头望向来人,对方高挑消瘦,眉眼温润,是端方如玉的公子长相。他穿着一袭青袍从山道上下来,衣角在晚风中浮起,满是飘然出尘的仙人意味。 坐忘峰盛轻舟,是昆仑弟子中数一数二的炼器师。 虽说修行修心,但谁都离不开外部辅助,特别是一把称手的兵器,实在是太重要了。 厉害的炼器师少有,好脾气的厉害炼器师更是珍贵。 刘成低头行礼:“盛师兄。” 盛轻舟拱手回了一礼:“从清净崖来?那里又在议论什么?” 刘成踟蹰道:“就、就我们峰头最近的事。” 刘成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见盛轻舟冷笑了一声,背着黑铁匣的炼器师脸上笑意微收,露出了几分兼有悲伤和愤怒的复杂:“又在讨论孟师兄啊。” 好脾气的炼器师连负面情绪的表达都是淡淡的:“知道了。” 孟争舸,昆仑这一代弟子中最惊才绝艳的大师兄,也是将盛轻舟带进坐忘峰的引路人。 听话乖巧的炼器师颇得坐忘峰主喜爱,而时常反骨的对峰主说“不”的孟争舸,则如鸡肋般被厌弃。 曾经形影不离的两人如今渐行渐远,但想着他们曾经的关系,刘成实在不敢和盛轻舟讨论孟争舸的事情,于是赶忙转移话题:“天色已晚,盛师兄这是要去哪儿?” 盛轻舟脚步不停:“奉师命,出昆仑。” 坐忘峰主的命令是:“把孟争舸带回来,或者把定风波带回来。” 盛轻舟沉默。 坐忘峰主语气沉下来:“怎么?不愿意?” 盛轻舟问:“为什么选我做这件事?” 坐忘峰主笑一声:“所有人都觉得你和孟争舸关系不复从前,但我知道,你们至少还有从前的情谊。” “如果说昆仑还有谁能劝得住孟争舸,那就只剩你了。” “去把他找回来。”坐忘峰主最后隐有威胁之意,“在彻底撕破脸面之前。” 盛轻舟最后问了峰主一个问题:“定风波在孟争舸手里,和在孙瑾珮手里,真的有那么大的区别么?” 峰主笑了下,以提问回答提问:“那我问你,为什么你现在也和孟争舸渐行渐远了呢?” 昆仑修士修炼顺应天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盛轻舟走在下山的路上,与归山弟子们背道而驰。 夕照收敛了最后一丝光芒,蒸腾的雪雾中逐渐有了夜间特有的寒凉,修士的护体灵力隔绝了雪雾也隔绝了寒气,但抵挡不住从心底泛起的凉意。 渐行渐远。 他们真的渐行渐远了么。 盛轻舟回忆起最近一次和孟争舸见面,正是他去秘境之前,两人在坐忘峰迎面相遇,不过是客客气气的彼此行礼,然后没有一句话的擦身而过。 但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是孟争舸从野兽口中救下了盛轻舟,然后将他带进坐忘峰。依稀记得孟争舸还因此被诘难,被责问。 “谁允许你自作主张带人进坐忘峰了?” “这孩子根骨不错,合该进昆仑,他有仙缘所以才能遇见我,又不是我刻意去找的他。”孟争舸完全不把声色俱厉的责问放在心上,语调如常的回答,“如果师父不要,我带他去其他峰头问问?” 最终是坐忘峰主退了一步,允许盛轻舟留下。 一个孩子而已,昆仑仙人们不至于为难他,如何对待其他同龄的弟子,便如何对待他,但或许是因为峰主的话,盛轻舟总觉得自己与坐忘峰格格不入,唯有孟争舸可以信任。孟争舸对他也确实好,看他练剑给他指点,在他踏上了炼器一途后,又将自己的武器给他练手。 孟争舸的武器是一把名为六合的伞,很旧,有修复粘合的痕迹,伞柄上还有擦不去的暗色,像是很久以前渗进去过血。 “帮我看看。”孟争舸把六合递给才刚踏入炼器师之途的盛轻舟,“我大体算个剑修,伞柄里的剑是我自己加进去的,用起来总是不太利索。” 坐忘峰弟子练无我剑,成天背着伞的孟争舸是个异类,会将惯用武器交给刚入道的炼器师的修士,更是异类中的异类。 盛轻舟不敢接:“孟师兄,我才接触炼器师一途,只能给刚入道的师弟们修修剑,不敢动师兄的武器。” “有什么敢不敢的,”孟争舸把六合随手抛过去,盛轻舟只能接,“这也不敢那也不敢,自己给自己设限是没办法进步的。” 盛轻舟其实不太记得第一次见到的六合是什么样的了,之后他改造了那柄伞太多次。他只清楚的记得孟争舸当时的表情,年轻英俊的师兄笑着,眼里仿佛有揉碎的光,昆仑云海之上的阳光一样的剔透,与终日笼罩于云雾之中,缥缈朦胧的山林截然不同的灿烂耀眼。 冥冥之中自有定义,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孟争舸就注定不容于坐忘峰了。 “你帮我看看伞,我盯着你,能光明正大的躲一会儿懒。” 孟争舸很强,是这一代弟子中最厉害的那个,但他身上总是带着伤,或者过于频繁的切磋,或是过于危险的秘境。当时的盛轻舟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是觉得心疼,自己的救命恩人,孟争舸孟师兄怎么总是受伤呢? 师兄说要躲懒,盛轻舟就放慢动作,细细的看,慢慢的修。渐渐的,他变得比孟争舸这位主人更加了解六合。 然后亦是渐渐的,盛轻舟的炼器水平越发纯熟,昆仑上下越来越多的人来找他制作、维护各色武器,他的人缘不知不觉的好了起来,在坐忘峰甚至是其他峰头,都能说上话了。 与他相对的,依然强得可怕的孟争舸却与坐忘峰渐行渐远,盛轻舟不知多少次听见别人摇着头叹息孟争舸的“不服管教”。 当然也有人替孟争舸说话:“他又没做错什么。”师长布置的任务好好的完成了,自身修为也日益精进,从结果看无疑是位相当出色的昆仑修士。 孟争舸逐渐不来盛轻舟这里“躲懒”了,盛轻舟很不习惯——到现在都没习惯。 他主动去找孟争舸:“孟师兄,把六合借我看看。”盛轻舟有足够的理由,“六合是把竹伞,和铁器相比再好的竹子也是脆弱的,要定期维护。” 孟争舸无言的把六合递出去。 伞柄上有新的砍痕,内里也崩出了细微的裂纹,全靠使用者的灵力包裹着才没有散架。 盛轻舟忍不住开口:“师兄,真的不能把竹子换成其他材质么?竹子太脆弱了,维护起来很麻烦,你又……你又不肯来找我了。” 孟争舸额角有一道没消去的红痕,是差一点被击中太阳穴留下的痕迹,他沉默了一会儿:“这柄伞是从凡间带上来的,我不想改动,以免自己忘了本心。” 盛轻舟:“本心?” 孟争舸笑:“盛师弟,你是个好人,昆仑少有的好人。”他没有告诉孟争舸自己的本心是什么,“我从凡间来,这么多年了,在有些地方总还是和昆仑格格不入。当然,这不是凡间的问题,只能是我自己的问题。” 孟争舸的强大不容质疑,他的俊美同样不容置疑,常有昆仑弟子当面或者在其他面前讨论、称赞他的容貌。盛轻舟从未参与过这样的讨论,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是赞同的,却不愿意与他人一起称赞孟争舸的容貌。但在内心里,盛轻舟无疑也同其他人一样,是细细评论过孟争舸的。 盛轻舟觉得孟争舸的嘴唇特别漂亮,唇峰线条清晰,嘴角又时常带着弧度,既显得干练又显得温和,笑起来非常好看。但就是这样一张嘴,说出了让他难过的话。 “我有问题,而你没有。”脸上的伤不影响孟争舸为人称道的容貌,他带着笑,温和又平静的说,“我们之后,还是少见面吧,是为你好,也是为我好。”《 》 2、第 2 章 自那天后,盛轻舟不再主动找孟争舸,这是盛轻舟又不明白的一件事了:他明明不认同孟争舸的说法,怎么就乖乖的听了他的话呢? 孟争舸依然被切磋与秘境裹挟,脆弱的六合需要修理,他只在不得不的时候,才会像其他和盛轻舟没什么交情的弟子一样,公事公办的来找盛轻舟这位炼器师。 最受峰主喜爱的弟子孙瑾珮曾这样说:“如果孟争舸能有你一半的乖巧,峰主也不至于这么头痛了。” 乖巧? 因为乖巧,所以放心,于是派他去找孟争舸? 山路已至尽头。 昆仑脚下的仙缘镇遥遥在望。 与被夜色笼罩一片昏暗的昆仑山巅不同,仙缘镇上亮着灯火。这座被结界笼罩着的小镇,是仙凡的界限,那些机缘巧合踏上了通往昆仑的大道,又无意求仙的凡人会在这座世外桃源中,过完自己的一生。 踏入仙缘镇结界范围,冬夜的寒风瞬间消弭,春日的温暖与绿意一同拢上来,即使是夜间,仙缘镇也是热闹的,没有宵禁的小镇上还有人串门唠嗑,几家客栈大开着门,招揽的生意。 盛轻舟踏入挂着“烂柯人”招牌的客栈,跑套小二笑着迎上来:“这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一晚。”盛轻舟道,同时付了房资,“今天生意很好?” 跑堂双手接了房资,笑着回道:“这不是年关将近么,不少远客来置办年货了。” 盛轻舟看了圈大堂里坐着的人,不少满脸倦容的凡人,即使穿金戴银也难掩风尘仆仆的疲惫。 大道通昆仑。 昆仑与凡世并非完全隔绝,凡世有些王公贵族手里,是有通往昆仑的地图的,每到年关,就会上昆仑求祥瑞,祈求来年的风调雨顺。但这些俗世客口中的昆仑,仅仅只是仙缘镇,而非修士们所处的真正昆仑。 盛轻舟点了下头,没有再问什么。接过店小二递来的房门钥匙后,径直走到大厅靠墙的某张桌边坐下,开口道:“师兄。” 正就着小菜喝酒的客人抬起头,是一张平平无奇过目即忘的脸。 但他开口,是熟悉的声音:“怎么认出我来的?” 障眼法落下,露出孟争舸的脸,他神色疲惫,但嘴角依然带着笑意。 “蒙的。”盛轻舟老实道,“你不承认的话,我真的会以为我认错人。” 孟争舸夹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一笑:“是我失策了。” 他看着盛轻舟:“特地来找我的?” 盛轻舟觉得他多少有些明知故问的意思,但还是答道:“是。”他压着声音,一面怕打破当下两人间的平静氛围,一面又非常老实的告诉孟争舸,“师父让我来找你。” 孟争舸搁下筷子:“你确实找到了。” 筷子落在碗沿上的轻响,在盛轻舟听来不啻于一声惊雷。 孟争舸这回绝对是明知故问了:“找我做什么?” 盛轻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师兄,为什么我问了,你就承认了呢?” 烂柯人客栈不是什么隐蔽的处所,盛轻舟虽然觉得不会有人和自己一样,凭着模糊的直觉直接喊“师兄”。但客栈里修士凡人来来往往,孟争舸必然和其他修士有所交集,不可能毫无防备。 他为什么会因为一声“师兄”,直接承认自己是孟争舸? 孟争舸晃了晃酒壶,还剩半壶:“一时大意。”他问盛轻舟,“喝么。” 盛轻舟将倒合在桌上的酒杯翻开,送到壶口底下,孟争舸倾斜酒壶,给他斟上酒。 “带你回去,或者退一步,把定风波带回去。” 孟争舸给自己也倒上酒,笑道:“你打算放我一马?” 盛轻舟斟酌着回答:“我没有亲眼看到秘境里发生了什么,听说的都是传闻,所以并不觉得,你真的做错了事,需要被‘放一马’。” 桌上点着一豆油灯,散发着温暖的橘光,孟争舸喝掉了杯中的酒,看着对面垂着视线的盛轻舟,话里带了刺:“你不认为我做错了事,却还是来抓我了。” 障眼法不知何时扩大了,将两个人所在的位置笼罩,客栈里来来往往的其他客人都当他们不存在似的,径直经过。 盛轻舟一口闷掉杯子里的酒,酒是淡酒,不烈有甜味,流过喉咙却带着灼烧的苦涩:“到底发生了什么?” 或许想找人倾诉,或许因为曾经的情谊,孟争舸在一段沉默后开口:“定风波是我拿到的,和孙瑾珮全然无关,就因为坐忘峰主想把定风波给他,我就要给他了么?” “我曾经和你说过,我自觉和昆仑格格不入。曾经如此,现在更是如此。” “坐忘峰确实救了我,让我活了下来,但自一开始,救我就是有目的的,并非什么仙人的慈悲。”孟争舸说着从没诉诸于人的话,“所以我一直在计算,坐忘峰给了我什么,我给了坐忘峰什么。” “我自认计算的方式还算公道。” 孟争舸的话让盛轻舟深感不妙,喉中的苦涩越发浓郁,他听见孟争舸说:“如今,两清了。” 孟争舸说着公道,说着两清,盛轻舟无从反驳,昆仑的切磋是有彩头的,或是天材地宝或是秘籍,孟争舸获胜后多半将东西上交了峰头,更别提秘境中的获得,孟争舸基本不给自己留什么。 大多数时候是峰头开口,孟争舸就给了。 无名峰的宗桦替孟争舸抱不平:“峰头要你就给啊?你傻不傻?” 孟争舸反问他:“你师父问你要东西,你不给?” 宗桦不能评价其他峰头的师长,低声嚅嗫:“我师父……可不会这样。” 是孟争舸一直以来的顺从,助长了峰头的气焰。 烂柯人客栈中,盛轻舟有些恼火:“师父他……的确有不对的地方,但如果师兄你在开始时就反对,或许就不会有今天的矛盾了。” 孟争舸笑了下:“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抗争过?” 盛轻舟愣住。 “没用的。”孟争舸道,“因为没用,所以懒得费力。但我并不是不在意。” 盛轻舟苦涩道:“你从很久之前就想着离开了?” 孟争舸点头:“你甚至可以把我一直以来的顺从当成一种报复。” 让昆仑看看,坐忘峰到底能压迫弟子到什么程度。 “你看,现在昆仑不都在议论坐忘峰了么。”孟争舸脸上带着笑,讽刺的笑,“除了这会儿和你说了两句,我可一个字都没往外说过。但流言不还是传出去了么?” 让一名弟子将神器让给另一名弟子,如果弟子愿意,那是一段佳话,如果弟子不愿意,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他们或许觉得我只是闹闹脾气,最终还是会乖乖听话。” “硬的不行来软的,居然把你派出来……” “但是盛师弟,我的回答是‘不’,孟争舸不会跟你回去,更不会交出定风波。” 盛轻舟一直紧绷的表情这会儿倒是放松下来:“师兄,这样我没法交代。” 孟争舸的态度始终温和:“你不是我的对手。” “我已经付了房资,至少在这里住一晚。”盛轻舟将客房钥匙向前一推,“让我看看六合。” 孟争舸沉默了下,然后道:“好。” 客房门关上,隔绝了外头独属于年节的热闹,六合从孟争舸手中递到了盛轻舟手上。 伞面下有细微的滑动感,盛轻舟不用撑开,就知道肯定有伞骨断了,一句话自然而然的说出来:“离开了昆仑,你找谁帮你修六合。” 孟争舸靠着椅背坐着,姿态比在大厅里放松很多,他想了想,口气挺无所谓:“凡世的伞匠?” 盛轻舟拆出断折的伞骨:“这么说我可要生气了啊,师兄。” 明明该是对立的立场,盛轻舟却像是忘了自己为什么下山,只专心修复六合,孟争舸忍不住了:“你打算怎么办?” 盛轻舟轻飘飘道:“师父又没规定时限,找不到就继续找,等他唤我回去了再说。”他笑,“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一下子就能找到孟师兄。” 门外传来不同寻常的吵闹声,距离非常近,似乎就在一门之隔的走道上。 孟争舸偏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居然有人会在烂柯人闹事?” 鸣雷匣敞开,盛轻舟用炼器师特有的工具细致的接回伞骨:“怎么?师兄准备出去看热闹?” “就在门外,不出去看看显得很奇怪,这里可是烂柯人啊。”孟争舸起身,障眼法覆盖全身,“一起去么?” 盛轻舟在继续修复六合与看热闹间犹豫了下:“去。” 他将撑开的竹伞合上,指尖拂过伞柄上挂着的碧色玉玦,随口问了句:“什么时候加了个伞坠?” 走去开门的孟争舸回头看了眼,亦是随口道:“这是定风波。” 盛轻舟整个人僵住:“……你不怕我抢了就跑么?” 孟争舸:“虽然有些自夸之嫌,但还是那句话,盛师弟你不是我的对手。”《 》 3、第 3 章 烂柯人客栈自身不带结界,不主动设下禁制,交谈声很容易被周围修士听去。 孟争舸开门,盛轻舟也用障眼法把自己罩住。 走道上,有人在激烈争执。 左边一名气宇轩昂的青年斥责道:“我们是来求祥瑞的!祥瑞俱已求到,该返程了!否则赶不上年关,这责任你可负得起?!” 右边的青年略显文弱,语气平缓,但寸步不退:“皇兄,既然我们到了这里,就该知道祥瑞都是虚无缥缈的外物,唯有请高人入世,解决镇州的问题,才是真正的为父皇解忧,也……也才能算实实在在的功业啊!” 两名对峙的青年都穿着深红近黑的礼服,他们身后各自跟着深衣侍从,气势颇足。 凡人的气势在修士眼中纸糊似的脆弱,孟争舸和盛轻舟站在门口看戏,因为障眼法的缘故,走道上的凡人们都没发现他们。 同样没被发现的,还有斜对面房间的一位修士,对方也在看戏,笑着冲两人拱了下手。 孟争舸两人回礼。 三名修士都用了障眼法,凡人看不见他们,修士彼此能看见,却看不透身份,于是他们默契的没有互道姓名,只就共同围观的热闹交谈。 盛轻舟:“绛国皇族?” 凡间如日中天的王朝,昆仑修士也有所耳闻。 “年长些的是二皇子,文弱的排行第五。”对面修士道,“皇子间的关系扑朔迷离,我还没弄清他们关系算好还是不好。” 修士们的交谈也被障眼法隔绝于凡人的认知之外。 “绛国每隔几年就会上昆仑求祥瑞,同时献上凡世重宝,仙缘镇还是很欢迎他们的。” 凡世重宝在昆仑修士眼中什么都不是,但对生活在仙缘镇上的凡人还是有意义的,仙缘镇有仙缘,但未斩尘缘,很乐于了解一些凡世的事情,回忆他们回不去的故乡。 绛国二皇子斥责道:“我们出门已经两月有余,其他兄弟又不是吃干饭的,他们自然会去各仙门寻求仙长的帮助,事情说不准已经解决了!” 五皇子恳切道:“皇兄,镇州出事已经一年了!不管是我们还是其他兄弟,都寻过仙门仙长帮助,但结果呢?供奉上了不少,仙长确实也来了,但问题始终没能解决!” “这里是昆仑!皇兄,我们多么艰难才争取到了上昆仑的资格,这也可能是我们这辈子唯一一次上昆仑的机会,如果不试着寻一寻昆仑仙人,抱憾终身啊!”五皇子说到激动处,脸色忽得一白,侧身猛咳。 二皇子垂在身侧的手握拳又松开,重复几次后,待对方咳嗽声稍歇,妥协道:“那就碰碰运气吧,我们最多留一天,明天晚上必须启程了。” 五皇子从咳嗽声里挤出话来:“多谢皇兄。” 看了全程的修士又冲孟争舸他们拱了下手,然后撤去障眼法,问两位皇子:“说了半天,绛国镇州到底出了什么事?” 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凡人们一跳,深衣侍从习惯性的摆出攻击姿势,两名皇子转向声音来处,带着点惊惶,齐齐俯身:“见过仙长。” “虚礼就免了,说说吧,镇州出了什么事?” 二皇子定了定神:“这样站着说话未免失礼,若仙长不嫌弃,不如到我们房中坐着一叙?” 修士点头:“可以。” 两位皇子的房间在走道另一头,修士从孟争舸门前经过时,不着痕迹的招了下手,意思很明白:如果好奇,可以跟过来继续听。 孟争舸笑了下,只保留了脸上的障眼法,现出身形道:“不介意的话,让我们也听一听?” 皇子们当然欢迎,转身道:“请。” 孟争舸抬步跟上,盛轻舟也跟着。 走在前面的两位皇子交换了个眼神,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振奋的神色:三位!他们吸引了三位昆仑仙长!就算三位仙人最终都没有与他们同去镇州,光是与三人面对面交谈,回去也能吹嘘许久了。 皇室的两兄弟在交流,昆仑的师兄弟也在交流。 孟争舸传音盛轻舟:“那位修士看着不像昆仑人士。” 另一位修士完全撤去了障眼法,是很陌生的一张脸。他的装束、灵力气息,也都与昆仑修士有差异。 盛轻舟:“走大道上来的凡间修士?”他不明白,“好不容易上来了,又打算回去?还是只是单纯的想听听镇州发生了什么?给他们支个招?” 孟争舸道:“这人有点意思。” 他问盛轻舟:“你想去镇州么?” 盛轻舟瞬间反应过来,孟争舸会这样问,是因为他自己之前说了,不急着回去复命。 六合还在盛轻舟手里,孟争舸这个主人没有拿回尚未修复完成的武器,碧色玉玦随着走动摇晃,盛轻舟要花很大力气,才能克制自己不去盯着看。 “师兄,”他提醒孟争舸,“你不把六合拿回去么?” 他听见孟争舸很清晰的笑了声,然后伸手示意盛轻舟把六合递给他。 孟争舸向侧后伸手,手臂微抬衣袖向下滑落。盛轻舟在他的这个动作中眉心一跳,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孟争舸回头,顺着盛轻舟突然凝住的视线看过去,是衣袖下露出的大片青紫,那是被灵力击中后留下的淤伤。 孟争舸抽回手,一抖衣袖遮住伤痕,然后从盛轻舟手里拿回六合:“回神了。” 两位皇子的房间到了。 “镇州,你去我也去。”那片淤伤在盛轻舟眼前徘徊不去,“谁对你动手了?什么时候?为了定风波?” 刚刚站在房门前听两位皇子对话时,盛轻舟和孟争舸挨得近,炼器师隐约闻到了一股药味。孟争舸身上的伤绝对不止手臂这一处。 盛轻舟匪夷所思,很不赞同:“你身上有伤,还喝酒?” 孟争舸挑着问题回答:“受伤已经很难受了,就别再剥夺我为数不多的爱好了嘛。我有分寸,喝的淡酒都和糖水差不多了。” 盛轻舟又气又无奈,他没有立场管束孟争舸:“等会儿回去让我看看你的伤。” 孟争舸故作惊讶:“咦?现在的炼器师都能修理人了?” 绛国皇子与修士面对面落座,盛轻舟拒绝和孟争舸继续毫无意义的传音:“等下再说。” 两位皇子正襟危坐,讲述镇州发生的事情。 “大概是在一年前,接到了来自镇州的折子。” 折子是掐着点送过来的,直接通过执金吾的渠道,递到了代理监国的太子手上。 “镇州持续有六岁以下的孩子失踪,前年尤为严重。” 孩子失踪多半是被人贩拐卖,历朝历代对这种事情都深恶痛绝但屡禁不止。庞大的帝国运转需要操心太多事情,人贩在其中显得微不足道,因此逐渐只有在地方揪出了人贩链条后,才会上表向朝廷报功。 然而镇州上报孩童失踪并非为了邀功,而是为了求助。 镇州知州在奏章中说,镇州孩童失踪并非因为人贩,而是因为修士,有邪修以幼儿练邪法,镇州实在无力应对,请求朝廷邀仙人出山,解决镇州危局。 与孟争舸对门的凡间修士蒲雍问:“镇州知州是凡人吧?他怎么知道是邪修在练邪法?” “镇州有名为报恩寺的大寺,里面的出家人有些本事,是他们告诉知州的。” 盛轻舟:“报恩寺发现了邪修,但没有出手?” 二皇子道:“他们出手了,折损了好几位大和尚。邪修比他们厉害得多,所以才求助知州,希望能请那些不出世的大宗门出手相助。” 与修士有关的,俱不是小事。太子当即招来曾在宗门修行过一段时间的二皇子,请他联络宗门。二皇子倒也有本事,真的请了修士下山,然而高仰着头的仙门弟子在踏入镇州的瞬间就变了脸色,应付了几句场面话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镇州知州率镇州众官员在城门前迎接仙人,还有自发前来迎接的百姓——其中不乏那些丢了孩子的家庭,看到仙人如此姿态,俱是大惊失色,以为镇州将迎来灭顶之灾。 一年了,二皇子说起这件事来仍咬牙切齿:“父皇大发雷霆。”他骂皇子们没脑子,请修士前不问问他们能不能解决,如果是根本没法解决的事情,还不如不请。 孟争舸:“事已至此,然后呢?” “仙师的骤然离开让镇州人心惶惶,幸好后来报恩寺出面,安抚了民众,镇州才不至于大乱。” 二皇子虽然是皇子,但在修仙宗门内也只是毫不起眼的外门弟子。他身为皇家血脉,无意真的踏上修真之路,费了万般方法进入修真宗门,也不过是求一条能与仙人搭上关系的路子。他在门内三年,连点修真门径都没摸到,修身养性一番便下了山。他能请动真正的修士已是极限,根本问不到修士骤然离去的缘由。 因为镇州,二皇子被父皇责怪,还失去了好不容易维系的仙门资源,功没邀到,反而赔了夫人又折兵。所以他急切的凭借“有仙缘”这个身份,揽下了上昆仑求祥瑞的活计,希望能挽回损失。 他是不敢再冒险了,五皇子想请昆仑仙人?那就让他试试吧。 五皇子开口:“虽然凡世的仙长表现的那般严肃,但一年来,镇州除了依然丢失孩童外,并没有发生其他的怪事,与那些民不聊生的州郡相比,还算和平。” “但凡世仙长的表现终究是梗在我们心中的一根刺,不断丢失的孩童也让镇州城内哭声不断。镇州乃是大城,我们不可能轻易放弃它。” “仙人世界,是我们力不能及之处,但为了镇州百姓,既然上了昆仑,有幸遇到各位仙长,那我便厚着脸来求一求,只要各位仙长能解镇州之危,无论有什么要求,只要我能做到的,必在所不辞。” 蒲雍开口:“能让凡间修士色变的,必然不是小事,但镇州一年来还挺平安,我倒是有兴趣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孟争舸:“不如同行?”他笑道,“但不知具体情况,我也不能保证到时候我不会转身就走。” 五皇子深深俯下身去:“若真是无法可救,还请仙长们告知我们真实情况。”《 》 4、第 4 章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几人互通姓名,约定明日一早一起出发。 孟争舸挥挥手,准备回自己的住处,盛轻舟喊住他:“师兄,你去哪儿?” 孟争舸回头看他。 “到我房间里来,六合还没修完。”盛轻舟想了想,“或者我去你那里也行。” 孟争舸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六合可以晚点修,如果你不在意浪费一晚的房资,就跟我来吧。” 盛轻舟没有任何犹豫:“我去你那儿。” 孟争舸住的地方离烂柯人客栈有段距离,夜深了,街面上行人稀疏,花树影子在夜色中摇曳,晚风中携着花香味,两人的影子在一盏盏灯火间缩短变长,又变长缩短。 盛轻舟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夜里足够清晰:“不管是哪位皇子,都不是一心为民的好皇子,镇州只是他们往上爬的手段罢了。” 孟争舸声音懒洋洋的:“你一个昆仑修士,思考凡人的尔虞我诈做什么?” 盛轻舟:“师兄你也是昆仑修士,为什么要去凡间?” 孟争舸侧头看他,眼中倒影烛火,是兼有锋利和温暖的特殊明亮:“因为我不想再待在昆仑了。” 盛轻舟心中苦涩:“定风波,真的就那么重要?” “定风波不重要。”孟争舸用轻缓的声音扔下一个惊雷,“重要的是,有人为了抢定风波要杀我。” 盛轻舟在巨大的震惊中,一寸寸的转过头:“……是师父?” “不是他。”孟争舸道,“是想讨好他的徒子徒孙们。” 孟争舸笑了下:“你觉得他完全不知道吗?就算知道了,一句年轻人不懂事,就轻飘飘揭过了。” 孟争舸语气平常:“师弟,你还要劝我回坐忘峰,或者试图把定风波带回去么?” 盛轻舟却从这句话里,嗅到了仿佛话本最后一页的味道,他不敢答:“什么时候的事情,谁,什么时候对你动的手?” “在秘境里,在我刚刚拿到定风波,开始放松的那一瞬间。” 神器出世的异象充塞整个秘境,坐忘峰的一批弟子很早就到了,孟争舸是被他们引过去的。 那些弟子说他们实力不济,连靠近定风波都做不到,只能守在这里找孟争舸来:“孟师兄,快些!我们替你挡住其他人,是我们最先发现的神器,千万不能让定风波被坐忘峰之外的人夺了去!” 孟争舸没有异议,破费了一番功夫,才拿到了定风波。 然而他转身,迎接他的却是同峰弟子们骤然斩出的剑光:“定风波是孙瑾珮孙师兄取得的!孟师兄快些将它交出来!” 多可笑。 可笑的事情发生过太多次,孟争舸从来也只是一笑。 但这次未免太夸张了,说它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吧——哪有这么粗这么重的稻草? 孟争舸问:“为什么?” 为首的弟子凛然问道:“孟师兄,你是否真的把自己当成坐忘峰的一份子?” “如果坐忘峰的每一份子都是你们这样的,那我还真从来没有。” 他不听话。 孟争舸很不听话。 明明峰主的命令都是为坐忘峰着想,他却总是要唱反调。 然而孟争舸太厉害了,勉强倒也可用,总还能为峰头争取一些利益。 这样的坐忘峰,这样的昆仑。 比之凡世尚且不如。 如果孟争舸能乖乖听话,他能过得很好。 但他的好建立在无数其他“孟争舸”的不好之上。 其他“孟争舸”没有能力去争,他这个孟争舸既然厉害,怎么能不争一争? 六合展开,伞中剑出,剑光对剑光。 那批弟子没能从秘境中走出来,一个都没能走出来。 但坐忘峰上没有关于他们的讨论,一句也没有。唯独对孟争舸的口诛笔伐铺天盖地。 “多讽刺,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了么?” 就算是修士,他们在昆仑中也只如草芥微尘,来去俱无痕。 那么他孟争舸,又何必为了虚无缥缈的“登仙”,违背本心,去过别人眼中的好生活? 他觉得坐忘峰是错的,那么即使自己只如蚍蜉,也要去撼一撼这棵根深蒂固的大树。 孟争舸不让盛轻舟回避:“师弟,你还要带我回坐忘峰吗?” “坐忘峰种种,我并非全然不知,但我以为,只要我好好炼器,在给大家修理武器的时候从中调和,师兄弟们看在我这个不可或缺的炼器师面上,多少能收敛一些、峰头的气氛能好一些。” 盛轻舟苦笑:“我的努力亦如蚍蜉啊,根本于事无补。” “你的心意所有人都看到了。”孟争舸不否认事实,“否则你以为为什么谁都对你客客气气?真的只是因为你是炼器师?” “如果你不是盛轻舟,我又怎么会对你说这多。” 路已至尽头,是一间布置精致的小宅,宅内亮着灯,是孟争舸这几日暂居的地方:“给我你的回答。” 盛轻舟沉默了会儿:“师兄你的说法,我不敢不信,也不敢全信。” “我埋头炼器,确实视野狭窄。所以让我用自己的眼睛看看,你去凡世,我也去。” 对于孟争舸的说法,盛轻舟倾向于相信。 但坐忘峰主并没有赶尽杀绝,以峰主的能力,如果真想查,不可能发现不了孟争舸在仙缘镇,峰主没有亲自出手,其实也是放了孟争舸一马——他对孟争舸仍留有一线仁慈。 “师父并未规定时限,那我慢一些又何妨。”盛轻舟踏入小院,“我还从未去过凡世呢。” 孟争舸慢一步走进去:“难得你有这样躲懒的想法。”他又道,“凡世是个好地方,比昆仑热闹得多。” 就像盛轻舟不敢完全相信孟争舸,后者也不敢完全相信他。 炼器师一心炼器,不仅从未出过昆仑,甚至很少离开坐忘峰上他那间洞府,性格相对单纯,知道的也确实不多。 比如盛轻舟不知道,昆仑并没有昆仑修士口中的那般无所不能,一旦他们通过遮蔽天机的大道进入凡世,即使是坐忘峰主,也找不到他们在哪儿了。 昆仑修士能力的局限性,也体现在他们到达镇州的当口。 盛轻舟很庆幸孟争舸提前说了“未必能解决”的话。 镇州城内魔气冲天、死气横溢,幸而城中一角有金光镇压,才保得城中人尚可生存。 二皇子先行押送昆仑祥瑞回京复命,陪同三位修士来镇州的,只剩五皇子。 吸取了上次修士不辞而别的教训,五皇子这回是微服私访,没有摆任何仪仗。但几人的气质在那儿,进城时仍有不少视线投来。 五皇子找了最好的酒楼,安排众人下榻。 二楼临街的包厢中,蒲雍脸色铁青:“这就是你们说的平安?如果没有报恩寺镇压,镇州已经是座死城了!” “丢孩子都是小事了,这城里的魔气和死气怎么会这么浓?!” 蒲雍疾言厉色,五皇子脸色煞白。但至少面前的三位修士没有转身就走,已经比他预想的最坏结果好了:“我并不知什么魔气、死气。”皇子也是凡人,完全感知不到这些,只能猜测,“镇州是前朝旧都,曾被血洗,若有未散的死气,是否也是合理?” 孟争舸扯了下嘴角:“合理?是非常离谱。” 离开昆仑后,孟争舸彻底撤掉了障眼法,出色的外表以及与颇有特色的装束让蒲雍明里暗里看了好几眼,连带着也看了看显然与他同行的盛轻舟。 孟争舸当时就问:“蒲道友在看什么?” 被抓包的蒲雍不慌不忙的一拱手:“在感慨在下的运气好。” “我在昆仑呆了许久却没有什么收获,心灰意冷准备回凡世继续当个散修,没想到居然能与真正的昆仑仙人同行。” 孟争舸纠正他:“旁人说昆仑有仙人就算了,同为修道中人,你该知道仙人是成功登上建木,真正上了天的那些,昆仑山中有的也只是修士。” 蒲雍笑,语气听不出是奉承还是真的这么觉得:“我在昆仑遇到过不少修士,但两位给我的感觉,与他们不同。” 盛轻舟侧目看他一眼,孟争舸只是笑,虽然笑着却给人没有情绪的冷淡感:“谬赞了,被别人听见可不好。” 蒲雍就也不再说什么,又拱了拱手,结束了对话。 此刻众人在镇州换上了凡人装束,蒲雍依然对两位昆仑修士抱有敬畏,自觉退一步,接下孟争舸的话头,给五皇子做更详细的解释:“凡人精魄虚弱,即使有天大的怨气,死后也难成气候,不可能留下这么重的死气。修行之人死时心怀大怨气,才可能留下逡巡不去的死气,镇州城里的死气,浓郁得像是枉死了百名修行人。” 五皇子脸色煞白,说话间带上了咳嗽的颤音:“所以这里、曾经……” 盛轻舟:“更重要的是这里还有魔气。” 蒲雍再一次接过话头:“魔气只有一种来源,魔修。” “魔修?”五皇子战战兢兢,“就是以活人骨血修炼的那些魔修么?” 蒲雍笑了下:“不愧是皇子,你知道的倒是不少,正是这种魔修。” 孟争舸道:“镇州城里魔气浓郁,但一眼望去却看不出源头,如果散播魔气的魔修还在镇州,那必然是有相当水平的,不好对付。” 盛轻舟不是很确定:“如果有魔修在,死气出现的原因也不一定了吧?” 孟争舸点头:“或许与魔修功法有关,死气可能来自被残杀的凡人。” 蒲雍往窗外看了眼,能看见远处报恩寺朱红的一角:“你们二皇子请来的怕也只是外门弟子吧?报恩寺能镇住这满城的魔气、死气,实力不俗,他们都没办法,外门弟子当然要跑了。” 五皇子攥紧拳头:“修行之人,不是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么?他们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么做!自己办不到,不该上报宗门,让能办到的人来么!” 孟争舸刺了他一句:“你是皇子,又以天下百姓为己任了么?” 五皇子豁然抬头:“自然如此!否则我如何会请求各位仙长来镇州!” 孟争舸凉凉道:“你顾的只是绛国百姓,顾不到天下。若顾的真是天下百姓,这里被血洗的前朝又算什么?”《 》 5、第 5 章 “朝代更迭乃是常事,一城生灭何足道哉。”孟争舸勾出一个凉薄的笑来,“二皇子请来的修士不管,自有他不管的道理。” 五皇子结结巴巴:“那孟仙长的意思是……” “他是他,我是我。”孟争舸收了笑,呷一口茶,语气平稳道,“就事论事,别老在前面扣大义的帽子,没必要。” “特别是在镇州,踩着前朝的骸骨,还口称天下,多可笑。”孟争舸明晃晃的下逐客令,“请五皇子为我们引见知州,这件事我们会管,你可以回朝复命了,年关将近,一个皇子不在皇宫里不合适。” “将与你联络的方式给蒲雍。” 蒲雍愣了下,看孟争舸一眼,露出了些被看穿的窘迫神色,然后道:“好。” 五皇子别无他法,引见了镇州知州冯庆宗,并万般嘱咐要好好招待各位仙长之后,就离开镇州往京城赶去。 皇子突然登门,知州冯庆宗被唬了一跳。他本想尽地主之谊,至少设宴为一行人接风洗尘,但五皇子根本不做停留,将联络方式交给蒲雍之后,说了几句场面话,便以时间紧迫来不及回京为理由,立刻启程了。 冯庆宗混迹官场许久,当然看得出五皇子的急迫是个借口,但另一边是皇子即使不满也不敢得罪的修士,冯知州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现,笑吟吟的行礼,要为他们接风洗尘。 知州请各位仙人下榻皇家别馆:“这是按行宫标准修缮的,因为皇上尚未莅临过,所以暂未得名,我们只称它为‘行宫’。” 行宫位于镇州中轴线偏北的位置,宫门外稍远处便是一座精致的小山,山上有亭台楼阁、瀑布飞泉,景色相当漂亮,行宫中的建筑大气巍峨,青石板路平整得连接缝都细微。 皇帝未曾到过镇州,精心维护的行宫中少了人气,总有些荒凉萧疏的气氛。 冯知州带他们进了一间位于东侧的宫殿,拱手道:“这里是皇上寝殿外最好的一处宫殿,还请各位仙人在此暂居。” 冯知州一招手,两队侍从侍女低垂着头,鱼贯而入,为首站着名管事。 “有事随时吩咐。”冯知州说这话的时候,管事下跪磕头。 盛轻舟直接往后退了一小步,蒲雍也不自在,看了孟争舸一眼,见对方脸色冷淡,便知道他也不喜欢凡人这套规矩,于是直接开口:“伺候的人就免了,修士讲究清净,不需要一群人围在身边。” 冯知州尚且没什么表示,低着头的侍从侍女们明显松了口气,他们连同那位管事,在冯知州的又一挥手后离开了,只剩知州面对三位修士。 孟争舸开口:“今天我们来得仓促,叨扰知州了,还望不要在意。知州也先回去休息吧,明天下午,带上失踪孩子的案卷卷宗、镇州的奇闻轶事过来。” 孟争舸十分客气,冯知州连称“不敢”,人看着倒是明显松了口气,告辞后退下了。 凡人尽数离开,空荡荡的院落中就剩了三名修士,蒲雍轻笑一声:“我也不是没被人跪过,但没一次像刚刚那么别扭。” 盛轻舟也放松下来:“那些人都不敢抬头,像是我们一个不顺心就会取他们性命那般恐惧。” 蒲雍大着胆子看了眼孟争舸:“孟道友对知州的态度,要比对五皇子的态度亲切不少?”孟争舸还特地点了“明天下午”这个时间点,给冯知州准备卷宗的时间。 孟争舸笑了下,直白道:“我对绛国皇族喜欢不起来。” 蒲雍深以为然:“争权夺利的手段都摆到明面上了,还以为我们看不出来呢。” 盛轻舟不喜这种复杂的纠葛,带着点无奈看向孟争舸:“这就是凡世的热闹么?” 孟争舸笑了下:“只是一小部分,运气不好,第一眼看见的是这种热闹。”他本想说,昆仑也有这种“热闹”,有时候甚至比凡世更露骨,只是不会出现在与世无争的炼器师面前。但转念一想,说了也毫无意义——其间未尝没有自己主观的怨愤作祟,于是作罢。 盛轻舟:“那我稍微期待下别的热闹。” 孟争舸道“好”。 “言归正传。”蒲雍拍拍手,“我们从哪里入手调查?光看失踪案件的卷宗,估计也看不出什么吧?” 一方面,在调查案件方面,凡人远比他们这些修士拿手。另一方面,卷宗是凡人写的,不一定会记录对修士有用的东西。 虽然皇帝未曾来过,但行宫亦有微弱的王气,魔气、死气略淡。孟争舸有很明确的目标:“明天一早,去趟报恩寺。” 天色渐晚,知州再次到访,带着一队侍女送来佳肴:“我们在外间伺候,各位仙长随意,要收拾时唤一声便好。” 侍女们动作优雅又迅速的布菜,严严冬日,从灶间端来的佳肴冒着热气,几个暖锅还配了炭炉。 布完菜,知州领着侍女退下,留三位修士对着满满一桌子山珍海味。 蒲雍一边叹气一边摇头:“我们只有三个人,这么多菜。” 孟争舸率先落座:“吃吧。”他看见另外两人脸色为难的神色,在与五皇子对谈后变得冷淡的神色略微回温,带着些意外笑道,“没出过昆仑的盛师弟没见过这种阵仗,蒲道友也没遇到过?” 凡世修仙宗门不起眼的外门弟子,在皇子面前都趾高气昂,蒲雍这位上了昆仑的凡修却意外的朴素。 蒲雍摇头,为难的拾起筷子:“我是散修,哪有机会被这样伺候。”他顿了顿,“当然,有宗门的修士,也不全都喜欢被这样供奉的。” “吃快点。”孟争舸开口,“吃饱了早点唤侍女们进来收拾,她们也能吃上一口热菜。” 蒲雍和盛轻舟齐齐一顿。 盛轻舟:“吃我们剩下的?” 蒲雍一筷子菜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这未免也……” 孟争舸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意更真心了几分:“确实。” 他问了两人口味,然后唤了人来。 依然是知州带着侍女进来,孟争舸指着桌上的几道菜说:“天寒地冻,大家都辛苦了,我们三个人,吃不了这么多,这些菜就给姑娘们吃吧。” “知州不用在外面候着了,先回家去吧,明天有的忙呢。” 知州低头应是,身后几名侍女在他示意下将孟争舸指的几道动都没动的大菜端了下去,年轻女孩们尚且能绷住表情,眼神却控制不住,透出雀跃与渴望。 知州拱手告退,直起身后没忍住看了孟争舸一眼。知州也是见过几位修士的,各种性格的都有,孟争舸施菜的做派,不似修士,更像是权贵人家的公子,极自然,知州在下面接着,也觉得顺畅。 这是他们凡人的规矩啊,这位孟仙师怎么如此了解,他身边另外两位明显不习惯。 不管怎么说,冯知州放下心来,三位仙师,一位熟悉凡间规矩,两位是真正的化外高人,比之前不辞而别的那位好伺候、看着也靠谱得多。 知州那一眼逃不过修士的感知,孟争舸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就没在意,只在他离开后,又关照另外两位:“吃完了慢点叫人。” 蒲雍笑:“多给侍女们一点吃饭的时间吗?” 孟争舸点头。 盛轻舟有和知州一样的困惑:“师兄你怎么对凡间的规矩知道的如此清楚?”他见知州接话接得自然顺畅,那群侍女也表现得平常,显然孟争舸做的,正是他们习惯的。是凡人对待上位者的表现。 孟争舸回答:“我出身凡世。” 这点盛轻舟当然知道,整个昆仑都知道。但孟争舸上昆仑时也不过是个几岁的小孩子,且不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还记得,凡世的小孩子,也能熟练大人饭桌上的技巧? 盛轻舟心存疑惑,但没有再问。 知州安排的佳肴味道相当不错,酒足饭饱,蒲雍后知后觉的想起:“昆仑修士,不辟谷么?” 孟争舸:“特地饿肚子,是吃饱了撑着么?” 盛轻舟笑:“不得不为之的时候,也能靠灵力支撑,但不至于特地辟谷。” 又过了一段时间,孟争舸唤了侍女进来收拾,或许是因为之前给的菜,或许是孟争舸的表现太像她们习惯伺候的世家子,有个大胆的侍女悄悄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随即外间就传来小姑娘压着嗓子的惊叫:“诶呀呀,我刚刚大着胆子看了眼,那位给我们赐菜的仙师长得可好看了!” 小姑娘说不出太多好听的话,只能以“好看”来形容孟争舸的长相。 侍女们有意压低声音,但修士耳聪目明,她们的对话被听得一清二楚。 另一位侍女道:“能让你这个小妮子说好看也是不容易,总不能是因为之前那盆烩羊腿吧?” 小姑娘急道:“才不是!” 又有侍女开口:“那另外两位呢?长什么模样?”她们进出几次,都没敢抬头看人。 小姑娘道:“我怎么知道!你们自己看呀!能看清一个已经吓得我心都要蹦出来了!” “哎呀,心怦怦乱跳,是被吓得,还是因为仙师好看呀?” 一群小姑娘聊着天离开。 盛轻舟了眼孟争舸,然后转回头,没忍住笑了:“现在比刚开始的死气沉沉好多了。” 蒲雍也笑,拱手回自己房间:“明日见。”《 》 6、第 6 章 修士要吃饭,自然也是要睡觉的。 蒲雍选了一侧的耳房,盛轻舟选了另一侧,两人理所当然的把居中的那间正房留给了孟争舸。 孟争舸开始没觉得什么,晚饭后往房间走时却一瞬有些别扭。 昆仑、师兄。 自已是因为这两个身份住进了正房,他反思自己,是否有尽到昆仑修士以及师兄的责任? 一瞬的别扭后,孟争舸释然,盛轻舟的师兄这个身份,他问心无愧,至于昆仑修士……对坐忘峰的敷衍,与昆仑修士身份何干?坐忘峰又代表不了整个昆仑。 凡间的房屋当然不会有结界,两侧耳房的气息清晰传来,蒲雍那边的气息松懒下去,是躺下就寝了,盛轻舟那边气息平稳,是在打坐。 孟争舸吹熄火烛时,蒲雍那边传来的气息一个激灵,凡间散修大抵是被盛轻舟刺激到了,也翻起来打坐。 孟争舸哑然失笑,他没管两边的争相用功,自顾自在床边坐下。年轻的修士轻出一口气,散去了最后一层障眼法,房内的气息微微落下,是一派就寝的松弛安静。然而障眼法同时落下的,还有孟争舸尚且过得去的脸色。 撇去了最后一层遮掩,孟争舸真实的脸色苍白得吓人,撩起的衣袖下哪是什么淤伤,而是缠着绑带还在渗血的伤口。 内伤外伤兼具。 孟争舸会在仙缘镇停留不是无所畏惧,而是走不了。 在他勉强能启程的时候,又撞上了盛轻舟。 也幸好是遇到了盛轻舟,这位心软到一塌糊涂的师弟。 孟争舸确信自己掩盖伤势的障眼法不会被堪破,但障眼法只能掩盖表象,伤势是真的,行动必然会受影响,所以孟争舸才在手上留了淤伤的痕迹。 盛轻舟看到淤伤,几次想看孟争舸伤得到底有多重。孟争舸没有错认师弟眼中真切的关心,但依旧不敢给对方看,还是那个理由,障眼法只能掩盖表象,并非毫无破绽。 他以真实但伤人的理由回绝对方的关心:“师弟,我的伤是从坐忘峰来的,而你,亦从坐忘峰来。” 盛轻舟果然受伤,收回拽着孟争舸袖子的手:“师兄你已经,不把自己当坐忘峰的人了么?” 昆仑与凡世不同,修行讲求一个缘分,修士们可以自由的出入各个峰头,学不同的功法,如果真有本事,学到数个峰头的精髓也并非不可能。 只是即使是昆仑修士,也难有如此天才的人物,因此更多的是发现这一峰头的功法实在不适合自己,才转投另一峰头。 修士们在峰头之间来来去去不常见,但不至于被说嘴,因为都是好聚好散,甚至转投时师父还会送一送。 但孟争舸不同,他不是转投,他是要与坐忘峰割袍啊。 盛轻舟低声问:“师兄,你为什么不早些走呢?以你的资质,任何一个峰头都会欢迎。” 孟争舸一句话带过其间复杂的纠葛,他真的想过很多更温和的办法:“不是我想走就能走的。” “而且,我后来想想吧,在昆仑呆着怎么都膈应,还是直接走了好。”孟争舸原本只打算默默离开,哪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在秘境中发现了神器。 孟争舸靠在床边,缓慢的更换绷带,他脸上毫无表情,因为过于苍白显得冷肃。 靠墙放着的六合伞上,玉玦状的定风波莹然有光。 都打算走了,真的不能把定风波给坐忘峰换一个太平么? 并非不能。 但他们要杀我啊。 那些口称师兄的人一朝翻脸,喊打喊杀。而被称为师父的人在沉默中助纣为虐。 孟争舸自问:我怎能不怨? 凭什么?他比孙瑾珮先入门,修为比孙瑾珮更高,只因为他不听话,而后者听话,所以自己就要被师父厌弃,从而变成为峰头牟利的工具? 凭什么? 凭什么峰头容不下不一样的声音,又因为他有能力不许他转投他峰? “你是我救下的。如果不是为师,孟争舸你早就没命了,还能在这里和我大呼小叫?你在坐忘峰修为进境一日千里,突然要去别的峰头,其他人会怎么看为师?未免也太.恩将仇报了!” 徒弟恩将仇报? 是做师父的挟恩图报才对吧。 偏偏孟争舸认坐忘峰主的恩情。 所以他再不提离开,留在坐忘峰,一点一滴的计算着,自己有没有报完恩。 定风波不是不能让。 神器威力无穷,使用门槛也高,它在孟争舸手里就是一块好看的玉而已——孟争舸用不了它。 但他们要杀我啊。 定风波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争一口气。 在一次次的失望中,什么同峰的手足情早已抹消,只剩愤懑。 唯一有所愧疚的,只有会因自己一句话而伤心的盛轻舟了。 孟争舸额头沁出细汗,受伤的那只手指尖因疼痛不自觉地跳动,伤痛影响思维,他的情绪向负面深渊滑落。 在他的气息因情绪震荡之前,一侧耳房传出的气息再次变化,大概是觉得孟争舸也躺下了,因盛轻舟支棱起来的蒲雍转回去睡觉了。 变化的气息惊醒了孟争舸,满头细汗的苍白修士扯唇一笑,果然是个有趣的人。 在房间里起起伏伏的蒲雍这一夜没能休息好,不是因为又突然被刺激了起来修行,而是因为子夜时分,行宫里的气氛突然变化。 王气消散,被压制的死气魔气反扑,富丽堂皇的行宫瞬间成了人间鬼蜮。 孟争舸披回了他的障眼法,与另外两名修士同时走出了房间。 院中已经有肉眼可见的黑气弥漫,蒲雍的第一反应是:“还好这里是行宫,皇帝不来不会有其他人住。” 维护修缮之类的工作是白日进行的,宫门落锁前所有匠人都得出去。 盛轻舟:“我们住进来了。” 蒲雍笑:“这不是更好么,说不定我们就把问题解决了。” 孟争舸向远处看,在行宫里看不见报恩寺,但仍能看见那处有金光升腾,云霞般向外扩散,覆盖镇州天空,始终庇护着这这座城。 “你们说,报恩寺知不知道行宫的异常?” 蒲雍:“这么大一座行宫戳在这儿,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盛轻舟略一想:“他们折损的几位大和尚,不会就是折在这里的吧?” 黑气还在变浓,滚雾似的弥漫。 蒲雍跳脚:“说好的出家人慈悲为怀呢?都不来提醒我们一下的吗?” 昆仑修士心态平稳,盛轻舟安慰他:“我们至少比凡世的外门弟子要厉害些,打不过就跑。” “这里死气更浓,魔气与行宫外无疑,应当不是真正的症结所在。” 蒲雍略显吃惊:“你们昆仑修士,也能打不过就跑?” 孟争舸:“不然呢?发现自己打不过,还上赶着送命?” 掺杂不详血色的魔气,完全被黑沉沉的气死盖住了,如浪滚来的死气有明显的源头,三名修士向那里走去。 蒲雍打开话匣子:“别看我在仙缘镇时人模人样,其实为了找上昆仑的大道,吃了好大的苦头。” “仙缘镇、昆仑山,确实如同我们凡修想象中的那般仙气缥缈,灵韵深厚。”上过昆仑的凡修停顿了一下,“但昆仑修士,却与想象中略有不同。” 孟争舸好奇:“比如?” “比如我们想象中的昆仑修士,都是脚踩祥云仙气飘飘,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的。”蒲雍笑,“结果我一上清净崖,就看到一众弟子聚在一块儿,一边吃东西一边唠嗑,和市井妇人聊家长里短似的,聊着各峰头的八卦。” “我一开始极震惊,后来细细琢磨,才察觉出昆仑的好来。凡世宗门规矩严苛,从宗门长老到最底层弟子俱要遵守,人人规行矩步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一心向‘道’而行。太枯燥太没意思,所以我宁愿放弃大宗门的资源,做个自在散修。” “因为求自在,同时也求大道,所以我上昆仑。” 孟争舸:“那昆仑的松散不正和你的‘道’么?你为什么又离开昆仑了?” 死气浓郁,三人都撑开灵力护体,蒲雍带着自嘲笑起来:“不得其门而入。” “凡间宗门收弟子,看根骨看修为,但昆仑只讲究一个‘缘’。到底什么是‘仙缘’?”蒲雍语气中多了不解和愤愤,“我已入道,难道不算有‘仙缘’?我能找到昆仑,难道不是‘仙缘’?” “我在昆仑逡巡许久,始终没能进入任何一个峰头,问清净崖上的弟子,也都是只与我说时候到了,自然洞明。” “我已经习惯了凡世的规矩,接受不了昆仑没有目标的等待,所以我不等了。”蒲雍又笑,“看来我的仙缘不在昆仑,只在凡世。” “况且……我遇到的那些个昆仑修士,看着并不如何厉害。”蒲雍顿了下,隔着越发浓郁的黑气看孟争舸,“倒是你们两位愿意来凡世的昆仑修士,看着颇为不同。所以我刚刚才惊讶,你们这样的人物,也会‘打不过就跑’。” 孟争舸笑了下:“你就是因为太讲规矩,所以找不到‘仙缘’。昆仑有史以来的第一个仙缘,是观棋入道的烂柯人,一届樵夫在仙人身边停留观棋,这就是没规矩的仙缘起点。” “所以如果你在昆仑,应当直接找个合眼缘的峰头,随便找个地方开个洞府出来扎根,直接混在峰头弟子们中间去上日课,仙缘便来了。” 蒲雍大受震撼:“居然、居然是这样?” 盛轻舟觉得不对,哪有随便在峰头开洞府住下的说法:“当初师兄你带我上坐忘峰的时候,师父不是反对你带外人上山么?” 孟争舸淡淡道:“他是对我有意见。” 如果是其他弟子带个好苗子上山,坐忘峰主至少会夸几句。 “他怕我把你带歪了。” 孟争舸说着反思起来,不会已经带歪了吧?这极少离开洞府的傻师弟,都跟着到凡世来了。 他又在反思中反思,不是自己有问题,是坐忘峰有问题,他是拨乱反正。《 》 7、第 7 章 行宫道路横平竖直,无数相似的宫墙和相似的岔口,在黑气中不断重复着令人眼晕。 蒲雍不安开口:“我怎么觉得……行宫没有这么大呢?” 盛轻舟在计算脚步:“是鬼气的影响,我们还在行宫中。” 鬼气森然,是灵力也无法隔绝的冰冷,在冬日的晚间带来刺骨的寒意。孟争舸身上本就有伤,被鬼气一激更是又冷又痛。他感到有一只只冰冷的手在拉扯他,将他引向某个方向,而那个方向,正是鬼气最浓郁的地方。 那些手带来冰冷的刺痛,就拉扯这个动作而言,却又是温和的,甚至会在触及他的伤口之前突然停顿,转而轻触没有受伤的位置。 盛轻舟和蒲雍一边走一边判断鬼气涌来的方向,显然没有“鬼手”的困扰。 如果“鬼手”是孟争舸的错觉,那这错觉也太奇怪了,但如果不是错觉…… 这座无名的行宫并非山水别院,形制与皇宫仿佛。镇州,被血洗的前朝都城,被灭的滁国皇宫也建在此处。 那些金碧辉煌的记忆太过久远,孟争舸只勉强记得滁国皇宫的模样。模糊的记忆已经够用了,滁国的皇宫并不是现在行宫的样子,但确实大体在这个位置。 孟争舸在心里问:是谁还留在这里?你们想让我看到什么? 鬼气将他们带到了行宫中心的广场,广场尽头,高高的台基上,是相当有皇家气派的阔面正殿,此刻正殿门扉俱开,汹涌的黑气从泄洪般奔腾着从门中涌出。 被鬼气填塞的大门如同一张张漆黑的巨口,蒲雍问:“进还是不进?” “先到门口看看。”盛轻舟说,“若是没有执念,鬼气不可能如此浓郁。它们一路没有伤人,就是要引我们来这里,若是转头就走,怕是会激怒它们。” 孟争舸被拉扯着,被指引着,鬼手要他进去:“你们跟在我后面。” 说罢他率先向大殿走去。 盛轻舟紧跟在他身后,蒲雍的手已经按住了腰间的剑。 三名修士的行动没有影响奔腾的鬼气,它们仿佛没有意识一般,自顾自奔涌着。 变化出现在三人踏上最后一阶台阶的刹那,尚不等他们靠近朱红的大门,最近的一道鬼气斜斜扑出,这回能清晰的看到黑气中有扭曲的人影。 他们扑向孟争舸,将他包围。 饶是以昆仑修士的速度也没来得及反应,盛轻舟只来得及抓住孟争舸的一片衣角:“师兄!” 黑气裹成一个球,将两人同时吞没。 随即整个行宫的鬼气都突然消散,消失的王气又缓慢出现,重新镇压鬼气魔气。 蒲雍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台阶上,徒劳的喊了两声:“孟道友?盛道友?” 轻而薄的冬日月光洒下,蒲雍深吸一口气,迈入了看着毫无异常的大殿。 金碧辉光的大殿隐在夜色的幽暗中,殿内陈设有新有旧,朱漆围栏、藻井之类都是新的,有明显的绛国风格。 水磨石地面反射月光,隐约照亮殿内巨大的柱子,五人合抱粗的柱子上有金线闪烁,是上好金丝楠木。这两样极耗人力物力的建材,是从前朝继承的,以修士的眼神,还能看见未洗净的血色,鬼气便是从那些凡人不可见的陈旧血迹中散发出的。 “建立在前朝枯骨上的王朝啊……”一直忐忑的蒲雍在两位同行者消失后,大着胆子极限铺开灵力,嵌入金丝的陈旧血迹被惊扰,活物般蠕动起来。不正常的动静在灵力探知中极为突出,蒲雍冷汗直流,但咬着牙没收回灵力。 血迹蠕动,鬼气扰动,但也只是动一动而已,没有像对付孟争舸那样一口吞掉蒲雍。 灵力探知中没有孟争舸和盛轻舟的身影,一身冷汗的蒲雍收回了灵力,不再做无用的尝试。 灵力收束,血迹隐退,鬼气恢复平稳,蒲雍转头向行宫外看,报恩寺的金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报恩寺规模之大,不可能没有皇家支持。皇家掌握上昆仑的路线,背靠皇族的寺庙必有其特殊之处,蒲雍向外掠去:“我倒要看看,大和尚们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蒲雍向镇州另一头的报恩寺赶去,孟争舸在看自己的手,小小的、细皮嫩肉的幼儿的手。 被黑气包围后,周围景色陡然一变,天色破晓,黑夜换做黎明,行宫中陌生的改变消失,换做记忆里的绛国皇宫模样。 魔气全然消失,鬼气仍能感觉到,但聚不起肉眼可见的黑色,随便一瞥就是金中带紫的王气,但又有日薄西山的无力,这个王朝已经走到了尽头。 “原来是这样的。”孟争舸陷在软垫里,视线从自己的手上移到周围面目模糊的人身上,远远近近侍立的侍从侍女一个个都看不清脸,身上穿的衣服倒是清晰得很,有淡淡的鬼气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 这是谁的幻境? 曾经的绛国小皇子根本不知道自己生长的皇宫里有没有修士,或者有没有什么法器,能让早已灭国的王朝留下如此清晰的一段幻影,当时的他只是一个锦衣玉食的小孩子而已。 幻境强行变幻了孟争舸的身形,但去不掉他身上本有的伤,锦衣玉食的小孩子细皮嫩肉,疼痛变得更加难捱。 好在幻境里,伤势也没有显现在身体上。孟争舸将计就计,直接躺着不起来,不喊痛不说难受,已经吓得周围伺候的人飞奔出去找太医了。 孟争舸又说太吵,让他们安静,于是一群人全垂头站好,大气不敢出,他于是有了足够的空间和时间观察自己与周围。 制造这个幻境的人,一定认识孟争舸,认识幼时的他。或许还是与他关系匪浅的人物。 六合横在床脚,伞柄上的定风波落在堆起的锦被上,这把突兀的黑伞无人在意,给孟争舸背后塞软垫的侍女还特地将六合摆正,像是它合该在这里。 那盛轻舟呢? 六合在这里,盛轻舟跑哪儿去了? 孟争舸很肯定,他和自己一起进来了。 紧闭的门扉突然被推开,提着药箱的太医赶来了,在门口停了停,跪称“参见小殿下”,然后疾步上前,给孟争舸把脉。 太医的面目同样模糊不清,按在脉搏上的手指冰凉,孟争舸不出声的任由他动作,很好奇太医能诊出什么。 不等太医得出结果,又有人推门进来,侍从侍女们跪了一地,口称“娘娘。” 孟争舸睫毛一颤。 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穿着华丽的女性也是看不清脸的,她唤了孟争舸在凡世的乳名,甚至连这个名字都隐在了由门外射入的白光中,听不分明。 太医在诊脉,娘娘没有直接上手触碰孟争舸,站在床边弯着腰,一叠声的问:“怎么了,哪里难受?和母后说。” 啊,是了。 孟争舸的脑海中突然一亮,想起又一件事来,他不是普通的皇子,他是皇后生的长子,只因为太过年幼,才没有被封为太子。 可惜他的父皇母后甚至他的国家,都没来得及等他长大。 ——多可恨啊。 脑海中一个声音在说。 孟争舸感觉按在自己脉搏上的手指抬了一下,太医习惯性的想给皇后行礼,但又碍于诊脉的动作,于是只能侧身低头:“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一抬手:“这时候还在乎这种虚礼干什么,快给我皇儿看看。” 于是在脉搏上游移的手指又稳定的落下。 可惜太医的诊脉注定不平静。 又有人直接从门外冲了进来:“报——抓到了一名刺客!” 皇后怒斥:“成何体统!小心冲撞了皇子!刺客该如何就如何,怎么要报到皇子面前!他还病着!” “等等,”孟争舸很勉强的吐出了一个称呼,“母后。” 暴怒的皇后娘娘僵住了,整个空间都有一瞬的静止。 这一瞬间实在是太快了,快得孟争舸疑心是自己的错觉,他听见皇后转头温柔的问:“嗯?怎么了?” 孟争舸很不习惯‘母后’这个遥远的称呼,也不习惯如今从自己口中吐出的稚嫩嗓音:“那个刺客长什么样子,带给我看看,他可能不是刺客。”年幼孩子说话的任性倒是不难模仿,“可能是我的人,别伤了他。” 皇后在场,报信的侍从犹豫。 孟争舸:“母后?” 皇后娘娘:“罢了罢了,真拿你没办法。”她下令,“带上了吧,把人看好了,如果伤到皇子,拿你们的人头是问。” 被压着进来的果然是盛轻舟。 他一抬头看见榻上的小孩子,瞳孔一震,无声的做了个口型:“师兄?” 这又是怎么认出来的呢? 幻境里的孟争舸是他三岁时的模样,三岁时的模样和长大成人后能有多少相似之处? 孟争舸眨了下眼睛,从太医手指下抽走了手腕:“我没事,我是不开心,你们为什么要把我的人藏起来?” 压着盛轻舟的侍从手上的力道放松了,但没敢完全松开:“皇子恕罪,我们不知道这是你的人。” 皇后也带着质疑开口:“皇儿你身边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位侍从了?” “父皇日理万机、母后统管六宫,都忙得很。”或许是因为被幻境影响,或许是因为回到了年幼的身体中,孟争舸脱口而出,带着真情实意的抱怨,“你们不知道的事情多得去了。” 被压着的盛轻舟依然维持着跪在地上的动作,没敢随便动弹。这个幻境十分厉害,封了他的修为,以至于背后的雷鸣匣都显得沉重,想要破局只能巧取。 盛轻舟知道孟争舸的话不仅是说给皇后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以便他能知道幻境的背景,以及其间来来往往的到底都是都是什么人。 盛轻舟也冲着孟争舸眨了下眼,他唯一尚存困惑的,是为什么师兄成了戏中人。 ——自凡世来。 ——不喜欢绛国皇室。 滁国是被绛国灭掉的。 盛轻舟心想:不会吧?《 》 8、第 8 章 小皇子条理清晰的抱怨父母忙不陪他,皇后明显愧疚,声音都弱了:“你父皇宵衣旰食,是真的非常忙碌,本宫……本宫会找机会和他说说,让他多来看看你的。” 孟争舸看着皇后,懂事道:“是儿臣口不择言,儿臣都明白。”他是这个时候突然想起,他虽然小,但自称该是“儿臣”。满屋子的宫人都听皇后的,于是孟争舸直接对皇后说,“母后,让他们都下去吧,留这个侍从陪我玩就行了。” 他又做出恹恹的表情:“人太多,好闷。” 皇后犹豫了很久,用自言自语般的低声道:“就留一个人在也太……算了,”她扬起声音,“其他人都到门外候着吧,耳朵都伸长点,里头唤人了立刻就要应知道么!” 一群宫人喏喏应声,鱼贯着退出去。 什么都没诊出来的太医也提着药箱离开。 盛轻舟站起身,学着宫人的样子,靠墙低头站好。 面目模糊的皇后在床榻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孟争舸的脸,冰凉的指尖带着温柔的力道:“娘有空会多来陪陪你的。” 娘。 孟争舸看着她,这个寻常的称呼从皇后口中说出,十分的不寻常。 “娘真的,好久好久没见过你了。” 孟争舸瞳孔一缩,用孩子的抱怨口吻问:“是多久了呢?” 皇后又凝固了一下,这回连盛轻舟都感觉到,整个幻境都静止了一瞬。 皇后回答说:“很久很久。” 随即她站起来:“你们玩吧。” 她说的不是让盛轻舟侍奉好孟争舸,而是没有主从区别的“你们玩”。 皇后走出房间,寝殿大门吱呀一声关上,纸窗上映出整整齐齐的人影,是候在殿外的侍从侍女。 孟争舸的视线跟着皇后移动,最后落在紧闭的门扉上不动了。 盛轻舟靠近床榻,喊了声师兄。 孟争舸这才将视线挪回来,明明是小孩子外表,眼睛里却是成人的疲惫:“这可一点都不好玩。” 皇后触摸他的短暂片刻里,满身的疼痛神奇的消失了。 孟争舸问:“外面是什么样的?” 寝殿门外是一片白光,仿佛夏天日头太盛,强光吞没了一切可见的景色。 “是行宫,我们住着的那个,鬼气魔气都消失了,人也消失了。”盛轻舟回答他,“我没找到蒲雍,也无法离开行宫的范围。” 这是探索后才能得出的结论,孟争舸继续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至少有一炷香的时间了。” “我刚醒。”孟争舸在疼痛中坐起身,去够床脚的六合,小孩子的身体吃不消这样的剧痛,啪嗒一声摔在床上。 盛轻舟把他扶起来,就见孟争舸眼眶都有点泛红,师弟结巴了:“师、师兄?”他搜肠刮肚的回忆,完全没有和这个年纪的小孩子相处的经验。 孟争舸很痛,小孩的本能很难控制:“我讨厌这个身体。” 盛轻舟犹豫了下,轻声问:“师兄,你刚刚喊她‘母后’?” 孟争舸抹了把眼睛,好歹声音没带哭腔:“嗯,如果没弄错的话,她确实是我的母亲。”他笑了下,“不知道能不能再看一眼久违的‘父皇’。”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幻境?”孟争舸喃喃道,“滁国皇室没有修道之人,也不像绛国那样执着于祥瑞。” “是因为我来了,所以幻境才苏醒了么?”孟争舸看了眼盛轻舟,“如果真是这样,那你是被我连累了。” 盛轻舟突然说起了无关的事情:“师兄,是你带我上的坐忘峰,引我入道。” “嗯?”孟争舸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个,“没错。” 小小的孟争舸脸小眼睛大,长而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细小泪珠。盛轻舟看着他,目光清澈柔和:“既然是你引我入道,我如今也踏上了道途,你就不能半途而废,丢下我不管。” “所以不存在连累一说。” “本来就该你去哪儿,我跟到哪儿。” 孟争舸抬起手指想点他,然而余光瞥见短胖的肉爪子发觉用这个身体做动作不合适,悻悻放下手:“你这种想法,被卖了还帮着数钱。” 盛轻舟笑了下,把六合拿过来,放到孟争舸手边:“你已经有前科了哦,师兄。” 孟争舸尝试着把六合拿起来:“什么?” “刻意引导我成为炼器师,不止是因为我有天赋吧?”盛轻舟问,“在那个时候,你就想着丢掉我了吧?” “没有。”孟争舸先是否认,“确实是因为你有炼器的天赋,才带你去认识其他炼器师的。” “在那时候,我已经知道我不容于坐忘峰。”孟争舸站直身子,才和竖起来的六合差不多高,他很艰难的抱着大伞,“你不该跟着我遭殃。从私心而言,我也不希望你因为被我牵连而对我心存怨怼。” “但如果想要丢掉你,我当时就应该把你送去厌火峰,而不是由着你,让你留在我的洞府里。” 小孩子圆鼓鼓的脸上是成人的笑意,看着很违和,盛轻舟看不出孟争舸真心假意,只听他说:“我觉得我处理得还不错吧?你现在还肯叫我师兄,也没直接把我扭回坐忘峰。” “说起来,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我当时安排了送你去厌火峰的路,你却拒绝了。”孟争舸问,藏着一点试探的小心思,“坐忘峰有什么让你留恋的?” 那时候盛轻舟入道不久,尚且不起眼,厌火峰以炼器见长。名不见经传的弟子有炼器天赋,自坐忘峰转入厌火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不像现在,盛轻舟声名日显,在昆仑已经是排得上号的人物,若想离开,也会陷入和孟争舸同样的“你在坐忘峰好好的,突然离开让别人怎么看为师?” 以盛轻舟的性格,不可能让坐忘峰主难做——他虽然抗拒,但不还是遵从师命,来劝孟争舸回去么? 但是吧…… 孟争舸捉摸着,盛轻舟来是来了,但好像并没有执着得劝他?这位小师弟,似乎找到他就满足了? 孟争舸在心里一笑,甩去了这个自作多情的想法。 盛轻舟对不离开坐忘峰的回答很简单:“我不想走。” 表情语气明显不开心,倒是没说为什么。 还是和多年前一样的回答,旧事重提的孟争舸,也和多年前一样没有追问。 皇子寝殿外白光耀眼,孟争舸把思绪拉回来:“你在外面走的时候,是白天还是晚上?” 盛轻舟:“晚上。” “我们出去看看……你拿着六合。” 盛轻舟接过六合:“我无法动用灵力。” “我也一样。”孟争舸经历的秘境、幻境多,并不紧张,“没法用灵力,至少还能用剑。” 盛轻舟接过六合,孟争舸手脚并用的从榻上下来,打开寝殿大门,白光倾泻进来,是夏日正午的光景,过于强烈的光线带来炎热的温度,院中景色蒸腾着扭曲。 门一开,等在外面的两列宫人齐刷刷转过头来,明明是盛夏的景色,他们身上穿着隆重的典礼服,不见一丝汗,散发着微弱鬼气带来的凉意。 “殿下?”为首的侍女屈膝行礼,然后就着屈膝的动作半蹲下来,问孟争舸,“您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孟争舸脑海中缓缓浮现了关于这位侍女的信息,他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了,只记得这位是皇后派来照顾自己起居的贴身侍女,是乳母离开后与自己最亲近的宫人,“出来玩。” “日头毒辣,殿下就在回廊上玩吧。”侍女没五官的脸转向盛轻舟,“是要这位陪您玩么?” 孟争舸点头:“嗯。” 院内的景色热气腾腾,侍女的话当然没问题。 但在幻境中,对方越是不让你做什么,越要去做,它们遮掩的东西,通常就是破局的关键。于是孟争舸一抬手,指向院中的大树:“我不要在回廊上玩。把殿里的冰鉴搬到树底下,我要看你们抓知了。” 孟争舸当然不想让盛轻舟去爬树,于是颐指气使道:“你给我扇风。” 小皇子的要求合情合理,但显然不符合幻境的运转规律,侍女呆在了原地,突然从一个会说会动的人变成了一道久远的投影。她模糊的面容在刹那间清晰,是一张年轻的脸,清秀的面容上满是恐惧,圆睁的眼睛里溅上了血,皮肉翻卷的刀伤从额头延伸到下巴,几乎把整张脸都劈成两半。 是了。 孟争舸不觉得这张脸可怕,更多的记忆从脑海深处苏醒。 这是她死亡时的样子。 为了保护自己,这个平时最重也只是搬下装了水的黄铜洗脸盆的侍女,不知哪里的力气和勇气,扑向了冲进来的绛国士兵,一时间竟成功的拖住了他,然后凄惨的被乱刀砍死。 ——不恨吗? 心里的声音在问。 侍女极快的恢复过来,回应小皇子虽然任性了些,但并不离谱的要求,她说“好”。 “日头晒,您等我撑把伞送您过去。” 侍女对盛轻舟手里的六合视而不见,转入耳房很快取了把伞出来,一边快步走来一边将伞撑开。 孟争舸的视线先是停留在撑开的伞盖上,然后下移落到竹伞撑开的影子上,影子黑得不同寻常,像是在白纸上晕开的墨迹,他转头对盛轻舟说:“你也撑伞。” 盛轻舟依言撑开六合,率先迈入了日光中。 六合伞下,是一片夜色,在夏日的幻境中,切割出了真实的行宫夜晚,伞沿内外,是两个世界。 孟争舸向六合伞下伸手,白而圆的幼儿手指在进入伞沿范围后,变回了成人的纤长指节,同时显露的,还有未被障眼法覆盖的细小伤口。 幻境又凝固了。 孟争舸倏得收回手,迈入侍女的伞下,抬头道:“走吧。”《 》 9、第 9 章 幻境活动起来,侍女撑着伞配合孟争舸的步子走向树下,列在门外的侍从侍女都活动起来,搬着冰鉴、矮几、小椅子、果盘、乳饮等物,在孟争舸走到树下前,先把东西在树荫下放好,侍女在冰鉴旁摇着扇子,扇出凉风等孟争舸落座。 盛轻舟撑着六合,就走在孟争舸身边,但来来往往的宫人都视他为无物。 又或许从幻境中人的视角看,盛轻舟是真的不存在,伞下的修士依然无法动用灵力,他只能动动嘴:“他们是从寝殿里搬东西出来,我们在的时候,寝殿里是冬天的布置,可没有他们搬出来的这些。” 孟争舸一坐下,就有身材高挑的侍从拿着粘杆过来:“殿下抓知了是准备做什么?” 孟争舸想了想:“烤了吃。” 侍从大惊:“您怎么能吃这种腌臜东西!” 侍女怒道:“知了怎么能吃!是哪个坏东西在您耳边嚼的舌根子!看我不拔了他那条舌头!” 孟争舸摆手拒绝了另一位侍女端给他的乳饮,顶着一张孩子的脸,用老气横秋的声音说着话:“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那个坏东西你们不认识。” 幻境又凝固了。 孟争舸扭头望向盛轻舟:“这个幻境的破局点,不会真在我身上吧?” 小孩子的模样,小孩子的声音,唯有语调是熟悉的,含一点笑意,再带一点漫不经心的松弛。 真的无所谓么? 盛轻舟撑着伞在孟争舸身边蹲下,小心的没有让夜色落到他身上。孟争舸缩回手指或许是为了不太过刺激幻境,但盛轻舟觉得还有个理由是不想让自己看清他手指上的伤。 归根到底,孟争舸信不过他,他身上背着坐忘峰主的命令。 盛轻舟与小小的孟争舸视线齐平:“师兄,不开心的时候可以不用笑的。”他说,“我们已经离开昆仑了,这里也只有我在,我什么都不会说。” 幻境中的孟争舸是三四岁小孩的模样。 孟争舸和幻境中的皇后都在强调时间、强调“很久没见”,这句话也确实让幻境产生变化。 也就是说,滁国的变故发生在孟争舸只有三四岁的时候。 绛国攻破滁国后,血洗了滁国都城,王公贵族见则杀,不留一个活口。 从一个随时都有宫人前呼后拥的受宠皇子,变成藏头缩尾食不果腹的逃亡者,在稚龄经历了亲人的死亡,见了太多的血,想必还有数不清的别离与背叛。 ——不恨吗? 孟争舸分不清是谁在问。 疼痛裹着着他,孩子的身体禁锢着他,幻境在将他拖向刻意遗忘的过去。 孟争舸确实是有天赋的,他记事非常早,帝王家的教育更让他很早就懂事,在话都不会说的时候,已经开始学规矩了。 称得上严苛的教育让年幼的孟争舸撑到了被坐忘峰主捡到的时候。 孟争舸感念忘峰主的救命之恩,对生养他的滁国皇室,又怎能不感恩? 他知道皇室中的这份亲情有多珍贵,他知道舒适得近乎奢侈的生活有多难得。孟争舸还不是无欲无求的仙人,他依然有着人的七情六欲。 所以他如何不怀念?怎么能不悲伤? 粉雕玉琢的孩子在凝固了的幻境中垂下眼睛,是死气沉沉的环境里唯一生动的存在。 “师兄?” ——不恨吗? 不恨命运不公,将你生在末路的王朝?以至于在才开始理解亲情与优渥生活珍贵的时候,就失去一切。 不恨命运不公,让你遇到了坐忘峰主,而不是其他峰头的师长?你没有羡慕过无名峰、厌火峰等熟悉峰头上师徒的相处方式? 你不恨,造成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绛国? 孟争舸体内灵力涌动,幻境稍稍放开了对他灵力的禁锢,引诱他:现在的你,动动手指就能灭了他们整个国家。 幻境终于显露了它的目的,残忍与恶意昭然若揭,它在鼓动孟争舸复仇,它们说:“你不是在替我们复仇,也是在替自己复仇。” 不知是幻境的声音,还是自己心神动摇,有声音在说:“你既然都能抛弃昆仑修士的身份,那再突破一个无意义的枷锁又有什么难的?” “去报复吧,去弥补曾经的遗憾。” 树荫如墨浓稠,敛去了笑意的小孩子坐在躺椅上垂着眼,这场景让盛轻舟想起了在昆仑时,孟争舸坐在山巅上,他看着远方,眼神却没有落在任何地方,流云如瀑在他身上投下变幻的霞彩,当时候盛轻舟就觉得,孟争舸像是要去很远的地方,甚至他现在人在昆仑,心已经离开了。 事实证明,盛轻舟的感觉没错。 现在的幻境中,小孩子模样的孟争舸给他同样的感觉。 “师兄?师兄?!” 孟争舸睫毛一抖,从不知何处收回视线,他看着盛轻舟:“我很难过。” 他这么说的时候,眼神是平静的,平静中透出的悲伤如同沉在潭底的石头,无法抹去却也带不来影响。 潭底碎石早已被磨去棱角,不会再带来锥心刺骨的痛,它是沉默的底色,亦不会再左右水流前进的方向。 “我很难过,但说恨,倒也没多少。”孟争舸轻声开口,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格外耐心的解释,“恨只对活人有用。时间过去太久了,屠灭滁国的绛国人,都已经死了。” 死于伤病、死于尔虞我诈,战死、病死、老死。 胜利者并非一帆风顺。 只偶尔才能有几个在贯穿了一生的漫长沉浮后,获得寿终正寝的安眠。 “我曾经恨过,但现在……大概只是不喜欢的程度了吧。” 孟争舸望向面目模糊的、凝固着的侍女:“你们的愿望是复仇,还是重现往昔的旧梦呢?” 蝉鸣声响了起来,过于浓重的树荫变浅了,像是藏在影子里的什么东西退去了,落在地上的树影里有摇曳的绿色光斑,反射出盛夏时节特有的明快。 六合伞下的夜色也淡了,天亮了。 举着粘杆的侍从问:“殿下抓知了是准备做什么?” 孟争舸依然回答:“烤了吃。” 侍从扭头看侍女,侍女笑着答:“行吧。” “但殿下只能尝一口,而且要保密,不能告诉娘娘哦。” 孟争舸笑,这次的笑发自内心,在孩子脸上也显得和谐:“好。” 侍女倒了一小碗乳品,浇上蜂蜜撒上果干,最后点缀两片花瓣,递给孟争舸:“殿下,先垫垫,是你喜欢的。” 孟争舸对自己喜欢过这样的甜品毫无印象,他向盛轻舟偏了下头:“他有么?” 侍女摇头,回答十分顺畅:“他没有,只有殿下有。” 幻境中出现的所有人物看上去都毫无恶意,对孟争舸这位殿下更有十分的温情在。但这毕竟是个鬼气凝成的幻境,盛轻舟不敢掉以轻心,提醒道:“师兄。” 孟争舸微微一点头表示知道,手上却接过了小碗,直接挖了一口送进嘴里,凉丝丝的,浓厚的奶味中带着果子的清甜。 是就算不记得“喜欢”,也必须承认的好吃。 香甜的味道在咽下之后幻觉般消散,灵力顺着吞咽的动作化入体内。仿佛吃的不是幻境里的甜点,而是一颗温养的丹药。 孟争舸抬眼看侍女。他看不见侍女藏在一片模糊后的脸,却直觉她是笑着的:“很好吃吧,要都吃掉哦。” 就算是皇后派来的侍女,也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哄皇子。 这是位高权重的母亲,借一个幻境,借一个身份,圆一个来不及实现的梦。 孟争舸垂下眼,捧着碗答:“好。” 美梦只存在了吃掉一碗甜品的时间,烽火在夏日里点燃,一路燃烧到皇宫。 孟争舸还没能尝到烤知了的味道,蝉鸣声就消失了。 树影摇曳,宫人们在光影间惊惶奔走,以慌乱的动作打包细软,精致的小饰品叮叮当当掉了一地,不断有瓷器在慌乱中被摔碎,宫人们的哭叫与争执比蝉鸣更刺耳。 孟争舸手里还捧着空了的小碗,白瓷碗薄而剔透,轻扣有玉响,是不知哪个官窑呈上的一等贡品。 冰鉴消失了,水果乳饮和放置它们的矮几一起消失了,孟争舸坐着的变成了一截树桩,漂亮的小椅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侍立周围的侍从侍女不见了,只有皇后派来的那名贴身侍女仍站在他身旁。孟争舸站起身,把碗放在树桩上,脸上那一点笑意也幻觉似的的散了。 盛轻舟听见孟争舸在问:“现在还听我这个殿下的么?” 小孩子的声音依然是带着闲散的温煦,但盛轻舟注意到他的肩膀绷紧了。 没有脸的侍女机械的点头。 “每个人都贴身藏些金银,再带点好保存的干饼点心,其他的什么都不要带了,我们保不住的。”宫人们比贵族家的公子小姐还活得精贵,别说绛国的士兵了,普通的平民都能轻轻松松把他们推个大跟头。 其实带上钱粮也只是安慰,孟争舸清楚他们用不上,这些人根本没能活着走出皇宫。 孟争舸的话是对贴身侍女说的,但幻境里其他宫人慌乱的行动都停了,听从他们曾经的小殿下的指示,丢下系得松散的包裹,直接往怀里、袖袋里揣东西——也有人在往裤腿里和鞋里藏。 他们的动作无声而僵硬,刚刚的尖叫吵闹一瞬间消失了,这群人身上没有鬼气,却比寻常冤魂更显得鬼气森森。 孟争舸语气不变:“把两手腾出来,去找武器。” 他说:“随便是剪子小刀,榔头饭铲,或者卸条桌腿,卸不下来找我帮忙。” 孟争舸的话从幻境营造的当下,跳到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结果:“然后,我们一起去战斗、去复仇。” 现实中的灭国仇人都已经死去,但他们在幻境中活着。 活着,那就可以复仇,即使只是个自欺欺人的梦。 孟争舸再次扭头看向贴身侍女:“你们都看到了,我长大了。” “我不再是需要保护的孩子了。” 侍女又点了下头。 这是他们在梦中也没敢想的事情,他们的小殿下长大了,回来了。《 》 10、第 10 章 加诸于孟争舸身上的禁制散去,他恢复了成人的身形。但没有同一时间解开的灵力禁制让他无法使用障眼法,满身的伤都暴露了出来。 孟争舸挑眉:“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盛轻舟收起六合,明亮的天光随着合起的伞面收拢:“别藏了,早就看到了。” 面目模糊的侍女靠近一步,小心翼翼的碰了碰孟争舸的脸,声音里的心疼满得要溢出来:“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呀,我的小皇子。” 她也完全不藏了,这个时间点不在孟争舸殿里的皇后无法以自己的形象出现,只能借侍女的身体看自己的孩子。 孟争舸没有躲避冰冷却温柔的触碰:“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事情。” 皇后问孟争舸:“他是谁?” “他”指的是盛轻舟,被点名的人无由的紧张起来。 “师弟。”孟争舸想了想,修道中的称呼对自己的母亲来说有些遥远,于是他换了个形容,“朋友。” 简单的两个字,让盛轻舟提起的心落了下来。 “我们欢迎朋友。”皇后收回手,“接下来呢?该怎么做?” 孟争舸伸手,盛轻舟把六合还给他,默契的动作让皇后相信他们确实是朋友。 “去前殿。” 宫内仅剩的战斗力、以及文武百官都在皇帝皇后身边,全部聚集在前殿,一方面是方便照应,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吸引敌军。 稍微过段时间,就会有一队皇帝的私兵来护送他这个小皇子,趁乱往宫外逃。 皇后说:“要小心。” 侍女的身影散去了,周围还在找武器的宫人们也消失了,空荡荡的院落没入浓郁的黄昏,沉沉的火烧云血一样铺在天上。 孟争舸和盛轻舟的灵力都恢复了。 盛轻舟盯着孟争舸看,后者放弃了用障眼法掩盖伤势。盛轻舟紧接着上前一步,撩开了他的衣袖,孟争舸让盛轻舟看了眼,然后甩手往前殿走:“别得寸进尺啊师弟。” 身后盛轻舟声音紧绷:“谁把你伤成这样?”孟争舸身上绝对不止这一处伤。 孟争舸头也没回:“不重要,都已经是死人了。” 盛轻舟哑然。 明明孟争舸早就说过,甚至一路上都在重复,但盛轻舟直到这一刻才清晰的意识到,孟争舸绝不可能回头了。 宫道上空无一人,让人心头发紧的血色黄昏染红整片幻境,仿佛每踏出一步都踩在积血里,带出粘腻的声响,然而低头看,地面却是干干净净。 孟争舸走得飞快,半个皇宫的距离瞬息而过。幻境中的前殿广场比行宫中的要大上一倍有余,盛轻舟站在广场边缘遥望中心顶起的前殿,能清晰的这栋建筑传递出的庄重氛围,以及它想要体现的,凡间皇权的至高无上。 孟争舸的脚步也停了停,然后掠过广场,由正门进了前殿。 前殿中面目模糊的一群人同时扭头看来,在一个停顿后,仿佛孟争舸和盛轻舟合该在现场一般,融洽的接纳了他们。 “你留在这里。”孟争舸在盛轻舟肩膀上按了下,让他站在人群边缘,随即自己往里走。禁军侍卫文武大臣纷纷让路,孟争舸一路往里,在龙椅下的丹陛处停住。 他抬头向上看,滁国的最后一位君主、他的父亲端坐在龙椅上,皇后端庄的站在一侧。帝后直面将要来临的危机,在倾巢覆灭中保住了最后一份尊严。 孟争舸在逃亡的路上听到了国破家亡的消息,听到了滁国皇帝的最后一句话:“寡人的头颅你们拿去,王公贵族也随意处置,但勿伤都城百姓。” 他们被平民百姓托举着供奉着,现在轮到他们用自己的命换百姓的命了。 滁国的最后一位皇帝是英明的君王,可惜生不逢时,难挽大厦于将倾。 乱世的百姓在不知终点的逃难路上相遇,用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官话交谈、感叹。 滁国皇帝人头落地,皇后也没能幸免于难,王公贵族几乎死绝—— “他们挡在前面,死在绛国的刀锋下,给百姓争取逃亡的时间。” 滁国对绛国毫无信任可言,后者没有辜负他们的怀疑。王公贵族杀尽,铁蹄刀锋转向平民百姓,滁国都城血流成河,十死无生。 如何能不恨啊。 可是当时的孟争舸除了哭泣做不了任何事情。 如今的孟争舸手持六合,一步步踏上丹陛,在他父亲面前单膝跪地,以早已随着滁国消亡的身份开口:“父皇,儿臣回来了。” 面目模糊的皇帝端详着自己满身疮痍的孩子,久久无言,一句喟叹低不可闻:“你受苦了。” 然后是一声清晰的“好。”英明的君王在这一刻几乎语无伦次,“回来了,好……很好。” “你从正门走进来。” 这是做皇子的时候,从没走过的一扇门,是唯有皇帝才能行走的正门。 皇帝不觉得孟争舸僭越,还是一声“好”。 于是孟争舸说:“接下来交给我吧。” 皇帝以威严的语调,庄重的说出了最后一个“好”。 前殿殿门紧闭,血红的夕阳在窗格上投下敌军的影子,有血迹溅在窗纸上,拉扯着扭曲的痕迹下落。 幻境重现了当时的前殿门外真实的景象,而殿中人却如木偶般静立,殿内外景象生生割裂。 孟争舸一步步从丹陛上走下来,越过这群仿佛因时光而褪色的木偶们,站到面目模糊的故人们身前,面向在敌军的敲击下不断震颤的血色大门。 随即,孟争舸的灵力猛然炸开。 劲风拂过,木偶们的衣角没有一丝波动,对开的殿门却尽数被从内向外撞开,一同被撞开的,还有扑在殿门上黑压压的敌人。 他们被劲风撞下殿前的台阶,在广场上滚做一团。 更多的、无情无尽的黑色敌军,正源源不断的从广场尽头的宫门中涌入。 孟争舸压着眉峰,眼中有愤怒有悲哀,然而嘴角却带着微弱的弧度,他轻声自语:“这算是圆谁的梦啊……” 盛轻舟听见了这句话。 黑压压的敌军手持染血的利器,身上有浓郁的鬼气,还有几分魔气,凶神恶煞。 殿内的其他人看不见摔到台阶下的敌军,但在丹陛上的皇帝皇后可以,盛轻舟注意到皇后微不可查的向前迈了一步,担忧溢于言表。 “不用担心,”盛轻舟轻轻笑了下,眉眼间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骄傲,“他可是昆仑弟子中的第一人啊。” 孟争舸抽出伞中剑。 别看他成日背着把伞,但其实大多数时候,伞只是伞,挡雨挡太阳,偶尔挡挡各种攻击的余波——还怕伞裂了。 孟争舸是个实打实的剑修,剑名六合,故而伞才囫囵也被叫做六合。 孟争舸出剑,剑光如银练,横扫整片广场,才滚下台阶的先头兵还没站稳,又被掀飞,这一回,他们没有再站起来的可能了。 昆仑修士的灵力随剑光而至,击穿了鬼气魔气,被剑光扫到的敌军化为轻烟彻底消散。 幻境中的敌军不知恐惧,消失的前锋空出了场地,后排士兵化为新的先锋,以更迅猛的速度开始了又一轮冲锋。 没有喊杀声,甚至没有脚步声,他们的冲锋如同幽魂一样以不同寻常的速度,转瞬间又围了上来。这一回,他们不止占领了殿前广场,殿后也挤满了敌军的身影,殿后的敌人叠起人梯,试图翻上汉白玉的围栏,从后侧侵入前殿。 血色残阳坠落,漆黑的夜色覆盖,天上浓云滚动。 孟争舸反手一剑,明亮剑光如一勾残月,切开暗沉的夜色,也切开敌军咽喉。灵力随剑而出,人梯坠落,呼啦啦化为飞烟,又露出一片空白地面。 前殿敌军又到,近得几乎贴面。孟争舸抬手一推,执剑横出,剑光绽开,映亮修士锋利的眉眼,敌军再次被击退到台阶以下。 敌军再进攻,孟争舸再挥剑。 幻境变幻,有敌军直接出现在殿内,对木偶似的皇后扬起屠刀。 孟争舸并指一点,灵力击出,绛国士兵“嘭”一声炸裂,六合伞飞至,挡住了飞溅的血。 幻境隐约又有变幻的趋势,浓云间有闷雷声落下,孟争舸抬头看了眼暗沉的天空:“这就很不讲道理了。” 孟争舸收剑蓄势,合目凝神:“既然是幻境,既然不是真的,那就没道理必须按原本的轨迹走。” 幻境的底色是滁国的覆灭,皇帝皇后、侍女侍从们,都还保有一些自我意识……是真的有自我意识,还是源自幻境主人对他们的熟悉? 幻境中人活着的时候都只是凡人,为什么死后会有自我意识?是有奇遇,还是被囚禁在了噩梦中? 幻境如果有主人,那是谁?为什么要一再重复滁国覆灭的场景? 总不能……真的是在等自己吧? 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不如,一剑破之! 孟争舸猛然睁眼!手中六合光芒骤然一盛,坐忘峰无我剑连出三式,一剑退敌军,一剑隐雷鸣,最后一剑破幻境。 ——是圆谁的梦呢? 是宫人侍卫想要活下去的梦。 是父母想见孩子的梦。 是文武大臣帝王宰相希望国祚延续的梦。 也是一个孩子渴望父母家人的梦。 被变作三岁的孩子,被封印灵力,就完全无计可施了吗? 凡间幻境哪里困得住在昆仑见惯了秘境的孟争舸? 困住他的不是幻境本身,而是幻境底色中藏着的那个温柔梦啊。 可梦总该有醒来的时候。《 》 11、第 11 章 敌军溃散,浓云破碎,真实的天光从云层缝隙中洒落,宫门涌入了新的军队,高举着滁国大旗。旗帜沾满尘埃,灰扑扑的,将士们浑身浴血,是一路从边关冲杀而来。 领头的将军骑着高头大马,头盔下下是一片阴影,完全看不清脸,唯有眼窝中燃烧着的鬼火醒目。 将军抬头看孟争舸,青年修士站在高台上,未愈的伤势让他面色苍白,连唇色都是淡的,可他站在那里,站在逐渐溃散的幻境宫殿前,又如扎根老岩的青松,风吹不倒雨打不折,能挺起一个王朝的脊梁。 鬼将军翻身下马,在台阶前跪下,额头扣地,喊出了那声迟到了告罪:“末将来迟!” “这一回你没有迟到。” 曾经远守边关的将军没能赶到,只看见了被屠成血海的都城,君王的无头尸体被悬挂在城门上,唯一的皇子不知所踪。 唯有气焰嚣张的绛国士兵在地狱般的都城中大肆庆祝。 将军带着他的部下冲进都城杀红了眼。绛国士兵死伤惨重,最终凭借着人数优势艰难的灭绝了滁国最后一支武装力量。 他们的牺牲是后世话本里的一次殉国壮举,细细想来,却毫无意义。 幻境中其他人身上的鬼气还不如普通的冤魂浓重,想来也是——他们的死亡对得起家国,无憾故无怨。 将军身上的鬼气浓重得多,是因为他活着的时候沾染的人命多,杀伐气重,但仅凭他一个人也不够。 这些人撑不起幻境。 反而是敌军涌来时露出的鬼气魔气不同寻常,可他们完全只是个载体,没有半点思维能力。 孟争舸问:“是谁把你们困在这里?” 这个问题超过了鬼将军的思维极限,他没有回答。 孟争舸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摆摆手示意他站起来:“接下来交给你了。” 天光未及处,仍有敌军蠢蠢欲动。 “是!”将军应声站起,带领军队与残存的敌军搏杀。 “开了开了!”有声音从幻境外传来。 孟争舸略一偏头,用障眼法覆盖自己,掩去了过于苍白的面色。盛轻舟从前殿里走出来,看到蒲雍从云层间跃下。 “总算是进来了。” 三道无我剑剑意未散,昆仑的剑法与凡世迥异,其中精纯的灵力让蒲雍打了个寒颤,他带着明显的敬畏看了眼孟争舸,然后快速的将视线转向盛轻舟,“你们没事吧?” 盛轻舟摇头:“没事,劳烦道友挂心。这位是……” 蒲雍身后跟着一名少年模样的和尚,满身灵力浸透佛光。 “在下无苦,是名行脚僧,最近在报恩寺挂单。”少年和尚合掌行礼,视线大大方方落在孟争舸身上,“果然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盛轻舟皱眉:“报恩寺知道这个幻境?” “自然。”无苦对盛轻舟道,说话的时候,他直视盛轻舟,眼神是出家人特有的清净,“报恩寺多次尝试超度,都以失败告终,并且在不断的尝试中发现,这里的情况远比想象的复杂。” 蒲雍带着点敌意:“报恩寺没有告诉知州这里有幻境吧?” 无苦诚实点头:“告诉知州毫无用处,不过徒增烦恼。” “幻境展开的条件极为严苛,报恩寺以为它会一直沉睡下去,没想到……”无苦又看向孟争舸,“峰回路转。” “我不喜欢出家人,就是因为你们说话总是说一半藏一半。”蒲雍不敢看孟争舸,把和孟争舸有关的事情略了过去,“不告诉知州这里有幻境的理由我听明白了,被卷进来也是我们特殊。那另一半呢,这里情况复杂又是怎么个说法?” “还没结束。”幻境的溃散停止了,绛国士兵消失,但殿中人与鬼将军率领的戍边队伍仍在,甚至连之前没出现的宫人们,也从殿后的宫门内走了出来。 孟争舸劈出的裂缝没有弥合,幻境却自顾自演进。盛轻舟意识到了情况不对:“你们还来得及出去。” 无苦合掌:“报恩寺苦求无门,如今幸得一条进来的路,当然是不走的。” 蒲雍的回答很光棍:“为什么要走?” 浓郁的魔气从宫门涌入。 鬼将军带队在殿前广场上列阵,刀锋指向宫门。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是破碎的、拖沓的声音。 戍边队伍身上迷雾散去,孟争舸能看见列在两翼的军士的脸,更能看清他们身上现出的……死时的惨状。 身后盛轻舟声音发紧:“师兄,别回头。” 孟争舸顿了下:“好,我不回头。” 一个人,从宫门中走了进来。 他踏着浓郁的魔气,走到了戍边队伍刀锋所向之处。 蒲雍瞳孔一缩:“魔修!” 魔气浓郁,鬼气也随之变重,缠绕在魔修身上,魔修所过之处,幻境极其凝实。 那魔修头发散乱,几乎遮住了整张脸,眼神也是散乱的,像是被什么魇住了。 盛轻舟:“这该不会是——” 戍边队伍动了,全军出击,攻向宫门前唯一的敌人。 唯一的敌人,也是不可战胜的敌人。 这名魔修也是用剑的,他眼神散乱,却仍能本能的回击,就像孟争舸一剑便能击退来犯敌军,魔修的一剑,同样能震退鬼将军率领的军队。 与化为飞烟的绛国军士不同,受到魔修迎面冲击的士兵们如同真正的活人一样,血液与残肢在冲击中一起飞落。 无苦合掌:“阿弥陀佛。” 蒲雍在意的是魔修的实力:“他的修为比肩道门长老,镇州居然藏着这样一位魔修?!”更令人诧异的是,“有这样一位魔修在,镇州居然一直平安无事?只是丢几个孩子?” 盛轻舟:“是幻境困住了他!” 所以报恩寺不再试图超度冤魂,转而以佛光庇佑镇州百姓不为鬼气侵扰。 那魔修显然已丧失理智,招式毫无章法,若不是幻境困住了他,镇州怕是又会被血洗一次。 魔修修邪法,以人为血食。幻境困住他、迷惑他本就不清明的神智,让他误以为对面鬼魂们是活人,魔修杀尽兴了又吃饱喝足,自然会消停一阵子。 满城的血色太过刻骨铭心,死去的人宁愿以身饲魔,也要困住他,保活人一个平安。 幻境中的鬼魂们倾尽全力,也无法完全困住这位长老级别的魔修,于是镇州依然还会有人失踪。 孟争舸听见有人在说话:“我们尽力了。” “孩子们涉世未深,好奇心又重,太容易被蛊惑。”所以失踪的基本都是孩子。 在魔修抓起一条断腿送往嘴边的时候,孟争舸动了,他如同一道疾风,瞬息间到了魔修面前,六合寒光同时刺到了对方心口。 剑尖刺上寒铁,孟争舸被挡住了。 势均力敌的生死之际,魔修眼中闪过一瞬的清明。 孟争舸喝道:“盛轻舟!” 镇州是凡人城镇,经不起两个修士的对战。 幻境迷惑魔修已尽全力,不可能挡得住两名修士战斗的动静。 盛轻舟是炼器师,炼器师不善战斗,但他们必须会自保,加之日常琢磨各种武器法门,盛轻舟在结界和符道上钻研颇深。 孟争舸话音未落,盛轻舟手上的符阵已经亮起来了,金丝银线交织,转瞬间将整片广场覆盖。 结界外,孟争舸撕开的幻境的裂缝仍在,结界内,蒲雍已经完全感觉不到镇州的存在。他呆愣愣的问:“之前让我们走,是这个意思么?” 盛轻舟撑着结界,结界中有第二重结界,护着身后肢体不全的魂魄们。他将六合伞从皇后那里收回来,随手擦掉伞面上的血迹,开口道:“是。” “现在你们想走也走不了了。” 说话的时候,盛轻舟一贯温和的眉眼也有了峥嵘的棱角,温温和和的好脾气炼器师一旦动起手来,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蒲雍几乎颤栗了,他看盛轻舟又看孟争舸:“昆仑修士……这才是我想象中的昆仑修士啊!” 无苦困惑开口:“昆仑修士?有什么不同么?” 蒲雍不可思议的望向他。 十四五岁的小和尚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眼神清澈干净,问的很认真:“方外之人,不太懂事,还请赐教。” 蒲雍整理了下语言:“我不知道他们在昆仑排行如何,但在凡世,他们的修为已经可以开宗立派了。” 昆仑弟子们基本的警惕还是有的,虽然不在意被蒲雍看见他们在清净崖上聊天躲懒,但不至于被一个陌生面孔听去他们交谈的内容。 蒲雍在昆仑不仅没能拜入任何一个山头,甚至没听到任何一句有用的消息,所以才决定离开。 “两个在人间行走的仙门掌门,想想看,多可怕。” 无苦想了想:“我大概明白了,是真的很厉害啊。” 蒲雍觉得小和尚的感慨有点怪,就听他又说:“果然需要出来走一走,否则真是闭目塞听,什么都不知道。” 无苦又问:“所以他们是为了开宗立派,才从昆仑来凡间的么?” 蒲雍摇头:“我不知道。”他也猜测过两名修士下昆仑的理由,就算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蒲雍,也知道他们不会单纯的因为镇州丢失了孩子就过来。 被盛轻舟用结界护着的残魂衣着特色鲜明,再联想之前无苦的话,蒲雍问明显知道些什么的小和尚:“孟道友,和滁国皇室有关系?” 无苦扭头看向盛轻舟,后者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是,师兄是皇室血脉。” 蒲雍望向宫门处的孟争舸:“怪不得总觉得他很特别。” 无苦摇头晃脑:“峰回路转,幸哉幸哉。” 盛轻舟的目光落在孟争舸身上,嘴里的话是对无苦说的:“幸运么?对被困在这里的残魂来说或许是幸运的,但对师兄来说,是幸运吗?” “他又重复了一遍痛苦。” 无苦看着他,话不像个孩子,视线一点点往下,停留在陈旧斑驳的六合伞上:“或许是痛苦,但你又怎么知道他不会因此解开心结呢?” 盛轻舟回答:“我不知道。”《 》 12、第 12 章 六合伞的形制和幻境里宫女给孟争舸挡太阳的那把伞一模一样,或许根本就是同一把伞,在逃亡路上撑在小小的孟争舸头顶,替他阻挡风雨。 盛轻舟不知道:“我有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他不仅不知道孟争舸在凡世的遭遇,甚至不知道他在昆仑的遭遇。 他只有一个笼统的概念——师兄过得没有外人看着那么好。 多可笑。 盛轻舟一直知道,孟争舸疏远他是为了保护他。内心里盛轻舟一直把孟争舸当师兄,自以为时时刻刻关注着对方,尽可能的为他着想,然而临到末了,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了解孟争舸。 无论内心多么挣扎,盛轻舟的结界始终固若金汤,魔修的气息变了,驳杂混乱的魔气归于同统一,孟争舸没能刺进去的那剑,果然让魔修清醒了。 “剩下的我来,你们可以休息了。” 鬼气的遮蔽已然失效,孟争舸开口让他们退开。鬼将军听令,满地的残肢尸体连同泼墨般的血迹全部消失,浓郁的鬼气转而盖在了盛轻舟的结界上,给他添了一层防护。 盛轻舟并不需要,但还是心里一暖,他是被当成孟争舸这边的自己人了:“谢谢。” 魔修的剑厚而硬,孟争舸的剑细而韧。随着魔修眼神逐渐清明,他缓缓向外抽剑,孟争舸剑尖未退,两人在僵持的动作中,以灵力与魔气角力,气浪自两人身上翻涌而出,覆盖在盛轻舟结界内侧的鬼气只一瞬就被吹飞。盛轻舟抬手,光芒浮现,第三道符咒抓住了鬼气,将他们塞到了身后护着殿中残魂的结界内。 气浪翻涌,结界内的幻境完全被撕开,露出属于行宫的地面,而后这片凡人造物瞬间被刮下去一层地皮。 魔修沙哑开口:“正道修士,大补啊。” 孟争舸:“这话我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 魔修似乎很感兴趣:“哦?你遇到过很多魔修?” 孟争舸剑尖一点,拉开了与魔修的距离:“不如说杀过很多。” 魔修向侧下甩了甩剑:“太久没好好用剑了,手感都生疏了。这群鬼东西,倒是有点本事。” 虽然清醒了,但魔修的眼神相比其他修士仍显混沌:“你激怒不了我的,魔修之间可没有什么同道情谊。” 孟争舸问他:“为什么是镇州?” 魔修咧开嘴笑:“这里有王气啊,前朝的王气。” 两人同时出手,刀刃相击声轰然炸开,倒吹的灵力差点让蒲雍往后退了一步,凡间散修不意外盛轻舟没动,他意外的是无苦也稳稳的站住了。 报恩寺的和尚,有这么厉害? 如果真这么厉害,消息最灵通的散修没道理没听说过。 不对,无苦是行脚僧,不是报恩寺的人。 那他从哪里来? 蒲雍只觉得自己上了次昆仑后,世界就变成了自己不熟悉的样子。 交战的两名修士实力相当,魔修在两次交手中清晰的察觉到:“诶哟,你身上有伤?妙啊,天助我也。” 孟争舸不想被占口头便宜:“何出此言?你也不是全盛状态啊。” 魔修:“吃了你就能回到巅峰了。”他往孟争舸身后瞥了眼,“另外几个,逃跑估计还行,打是打不过我的。” “你倒是挺自信。”两人交手不算激烈,试探的意味很重,话倒是不少,“既然这么自信,为什么不去绛国现在的都城夺取王气,那里的王气想必比镇州浓郁得多。” “魔修脑子不清醒我承认,但不清醒不是傻。”两人又过一招,灵气震荡比上一次更强烈,“存世王朝自有天道庇佑,我不至于去摸天道的逆鳞。” 蒲雍不挣扎了,直接背靠着盛轻舟的结界,用昆仑修士的道行来支撑自己不被吹倒:“那两位,看着是试探,动作倒是滴水不漏。” “他们在找彼此的破绽。”无苦开口,“看上去两人都不宜久战。” 蒲雍顿了下:“怎么看出来的?” 无苦挠了挠头:“看多了就能看出来了。” 盛轻舟看他一眼,战斗经验丰富但缺乏凡间常识的行脚僧,猜测道:“大伽蓝?” 无苦眼睛一亮:“昆仑修士果然不同凡响,你们听说过大伽蓝寺?知道去那里的路吗?” 盛轻舟面色古怪:“我是在偏僻的典籍中知道的这座佛教圣寺。”他当然不知道怎么去,甚至一度怀疑过这座寺庙是否真实存在,“你不认识回去的路?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无苦一点不愁,脸上还带着笑:“说来话长,有机会再说吧。” 另一边两人仍在不断交手,过招速度越来越快,魔修的剑看不出套路,更像是几套剑法杂糅在一起。 蒲雍看得仔细:“魔修的招式,有些凡世宗门的影子。”那些大宗门讲究规矩,出招收招都有定式,魔修的动作里偶尔会露出这些不是必须、但十分有特色的招式。 孟争舸听见了:“哦?看来你也很坎坷呢。” 魔修毫不在意,直接承认了:“我行我道,谁要在规矩比秘籍还多的宗门里受它的鸟气。” 他们不再试探,出手就是杀招,清浊两色剑光交织,功法师承毫无掩饰,可惜一方没见过昆仑剑法,一方不熟悉凡世宗门,两边除了觉得对手招式陌生外,再找不出任何突破点。 魔修道:“你放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不要,去修劳什子的仙,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盛轻舟沉默了一下:“他看出来了?” 蒲雍:“这魔修哪里不清醒,脑子好得很。” 报恩寺能知道的事情,冲着滁国残存的王气来的魔修当然也知道。魔修说话当然也是带着点试探的,但又不是什么不能承认的,孟争舸就笑了下:“既然你知道,那想从我手里抢东西,是不是就太过分了?” “我行我道。”魔修又一次说,“我才不管别人觉得过不过分,我只要自己觉得对就行了。” 孟争舸没说话,心想,从这点来说,他和魔修倒算是同道中人。 魔修像是随口一说:“虽然绛国也已经日薄西山了,但我不想等了。” 孟争舸尚未对他这句话做什么反应,盛轻舟身后的鬼气们沸腾了:“真的?”很多个声音重叠在一起,问同样的问题,“绛国也要灭亡了?” 森然鬼气令人背后发寒,一道威严的声音从更深处传出:“肃静!” 于是鬼气消停。 但谁都知道,出声的人也在等一个答案。 宫门前,孟争舸用剑招封住了魔修的嘴,让他无暇说话。 近处,蒲雍在思考后给出了诚实的回答:“虽然我的观气之术练得不怎么样……但绛国确实在走下坡路。” 相较于修士的寿元,凡间王朝更迭很快,夭折的不少,能撑过百年的不多,能绵延三五百年的是奇迹,而绛国不会是奇迹。 最初的震惊退去,听到回答,被第二重结界保护着残魂们反而沉默了,没有喜悦,没有大仇得报的兴奋,反而是茫然。 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吗? 灭了他们国家的绛国也将迎来消亡,人世百代,不过沧海一粟。 魔修嘴角拉出一个残忍的笑意:“你看看,他们都无所谓了,你还保护他们做什么?” 孟争舸淡淡道:“他们的无所谓,与我的‘有所谓’何干?我要给他们时间,让他们好好想明白。” 两剑相交,击出清脆鸣响。 魔修叹一声:“真霸道啊。” 势均力敌,他们一时间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两人都知道对方不能久战,孟争舸是因为身上有伤,一交手就能看出来。 但魔修呢? 孟争舸确实遇到过并杀过不少魔修。 上昆仑的大道对所有人开放,当然也有魔修摸上来。走邪道的魔修修为要比正道修士高一些,对普通的昆仑弟子也是威胁。像孟争舸这些大弟子身上,也兼着巡山的责任,遇到魔修通常是杀了。 在昆仑遇到的魔修几乎都是没法交流的,他们所修邪法为天道不容,而昆仑又是离天道最近的地方,灵气格外清冽,其程度足以让魔修发狂。 也不知那些千辛万苦爬上昆仑的魔修,在彻底失去理智的最后一刻会不会后悔。 仿佛知道孟争舸的困惑,见多识广的蒲雍凉凉开口:“这位魔道前辈,你也不用绞尽脑汁刺激我们了,我们这边的心态都稳得很。” “虽然我完全看不出孟道友身上抱恙,但你说有就有吧。”蒲雍用面对不讲理的无赖一样的无奈口吻说,“他累了换我们上,就像你说的,我们虽然可能打不过你,但拖你一段时间还是可以的。” “你没时间了吧?” 魔修身上魔气浓郁正常,但他身上还有极重的死气。 魔修修行邪法,以活人为血食。人为万物灵长,能让修为一日千里,但同类相残这种事必然为天道不容。魔修食血食,亦如食毒药,会在体内不断积累死气。 魔修不是鬼修,归根结底还是活人,体内死气太浓自然是会死的。 所以他们会寻找如正道修士的灵力、王气,这些为天道认可的东西来消解体内死气以求活命,虽然这些活命手段,也是饮鸩止渴。 魔修龇牙一笑:“是啊,我没时间了。” 黑中带红的魔气源源不断的从他身体里涌出,很快铺满了广场,孟争舸一剑划过,银色剑光在黑红魔气中留下一道亮痕,很快就被吞没。 随着魔气的涌出,魔修整个人急速消瘦,很快变成了皮包骨头的骷髅模样,他的脸色透出青灰,完全不似活人。 但魔修脸上的笑越扯越大,几乎撕裂半张脸:“把王气交出来。”《 》 13、第 13 章 魔气浓郁如浪,其间有一只只骨手伸出,如同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救命稻草,挣扎着抓向周围一切能碰到的东西。 孟争舸一剑落进沸腾的魔气中,反馈出粘稠厚重的手感,现在铺展开的黑红魔气由魔修血肉化作,与之前的不可同日而语。 一只焦枯的骨手被剑意捶向一侧,在彻底淹没在魔气中前,探出的指尖划过了孟争舸的脚踝。 先是一凉,然后是灼烧般的剧烈疼痛,魔气随着骨手的触碰附着在皮肤上,如猛烈的毒药般试图向内腐蚀。 孟争舸以灵力护体,语气没有因为痛楚动摇半分:“我拒绝。” 身后台阶上,盛轻舟展开了符阵,将试图涌上台阶的魔气挡住。骨手抓挠符阵,清浊灵力相交,刺耳的抓挠声中激出阵阵白烟。盛轻舟感受到了符阵上的压力,他变幻手势:“殊死一搏了么。” 魔修声音沙哑,像是沙砾摩擦般干枯:“不管你曾经是什么身份,王气,你做不了主。” 修士修行第一步是斩断尘缘,孟争舸入了道便是抛却了曾经的皇族身份,王气不会随着血缘关系传递到他身上。 但因为他确实活着,血缘是无法更改的联系,滁国的继承人仍在世,甚至活得还挺好,因此滁国王气未散,还留在他早已死去的父亲身上,由一群不甘的残魂守护着。 只有孟争舸能听见的声音响起,是残魂中有谁的态度松动了:“给了,就能不打了么?” 孟争舸心中兀得一软,随即变得更为坚硬。 “把王气给了你之后呢?”不断的挥剑早就崩裂了伤口,如果撤掉障眼法,孟争舸自觉不会比对面的魔修好看多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一条袖子吸饱了血变得沉甸甸的,可青年修士语气如常,“让你恢复全盛血洗整个镇州?”他想了想强调,“包括我们在内的整个镇州?” 魔修嘶哑道:“如果把王气给我,我可以答应你们立刻离开。” 孟争舸:“我不信。” 魔修叹息一声:“真可惜。” 披着障眼法的孟争舸和骷髅般的魔修同时动了,满地魔气被他们极快的速度劈出一道长痕,灵力魔气自剑锋涌出,是毫无花哨毫无技巧的正面相交。 超出了听觉极限的剑鸣声骤然炸裂,蒲雍只觉得耳边嗡得一声,脑子如遭重锤,有片刻几乎失去了意识。 这一次的动静太大了,盛轻舟的结界在冲击中摇晃了一下,他突然想:我有见过师兄全力出手么? 孟争舸手中银色剑光泼洒而出,光看动作,每一招每一式都是盛轻舟熟悉的坐忘峰无我剑。 但孟争舸的剑意与坐忘峰追求的缥缈与无我截然不同,招招式式中都浸透了“我执”。 坐忘峰主相当不喜他的剑意:“无我剑无我剑,求的就是‘无我’,道法自然,唯有忘却自身,才能合道,你看看你练的什么东西!” 孟争舸当面只带着笑意回了一句:“但是好用啊。” 峰主斥责,孟争舸不改,在修缮六合时盛轻舟劝他,孟争舸自有一套道理:“这是悖论。” “无我的尽头是忘却自身,全然合道。但求道这个念头,不会出自道,必然发自个人。那么既然出发点是‘求道’,你怎么可能在求道的途中就‘无我’?” “既然有所求、有所执着,大大方方承认不行么?没有哪个求道修士能真的做到‘无我’。” 盛轻舟无法反驳。 行宫幻境中,孟争舸挥剑,剑光凌冽,剑意前所未有的锋锐明亮。 他在昆仑出剑时,多半要审时度势,得知道自己能不能赢,要赢到什么程度,剑看着漂亮,内里多少带着犹豫和迷茫——我为什么出剑? 为了赢?为了坐忘峰?为了报恩?为了离开昆仑? 那些念头之间总有矛盾的地方,以至于不通达。 而现在孟争舸目的极为明确:杀死魔修,不允许他伤到自己身后的人。 一念通达,心随意动,六合剑如臂指使,剑光泼洒间有特殊的畅快感。孟争舸在某个片刻忘记了剑招、只是惯性的将剑向前递出,他甚至也忘记了自己,灵力流转完全不需要刻意控制,自然而然的由剑尖荡出。 无苦赞叹:“这就是昆仑修士吗?” 盛轻舟也没见过这样无我剑。坐忘峰主无疑是无我剑的大成者,他曾经给弟子们展示过剑招,盛轻舟看时惊为天人,如今与孟争舸的一对比,便觉得峰主的招式过于一板一眼,是强抑自我的刻意感。 孟争舸的修为当然没有峰主高,但他的剑招真的比峰主更漂亮、更自然。 孟争舸在弟子间最离经叛道的发言大概是:“在昆仑能学到什么呢?不出去看看天地之大,体尝人生百态,如何悟道?” 有弟子不敢当面反驳,私底下讥笑:“这算什么话?他在昆仑快要混不下去了,就要让我们也离开昆仑?昆仑乃道之所出,哪有其他地方比昆仑更适合悟道?” “体察人生百态?修士第一步就要斩尘缘,他在瞎说什么,是不是疯了。” 孟争舸剑光铺展,鬼修耗费极大力气抵御,对铺展开的魔气控制减弱,盛轻舟符阵上的压力瞬间小了。 如果像孟争舸这样全然接受自己的执着,为了一个目标全然的付出,然后在追逐目标的过程中忘却自我,达到“无我”境界。如果这才是正确的无我剑,那这套剑法真的是求合道的剑法么? 往大里说,甚至可以问一句,坐忘峰主推崇的“无我”,真的是正确的么? 无苦吐出一个转折词:“但是——” 蒲雍接话:“他动作变慢了。” 修为与眼界的差距,凡间修士勘不破昆仑的障眼法,从昆仑一路到镇州,蒲雍是真的没有发现孟争舸身上有伤,但现在连他也能看出来了。 “去帮他。”盛轻舟听见身后传来声音,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是对谁说的,然后突然变感觉结界后一空,鬼将军带着他的将士们没入地下,绕过了结界,出现在了孟争舸身边。 鬼气自魔气中突出时,便被打散了几分,但满身杀伐气的将士仍能凝出人形,他们守在孟争舸周围,斩落魔气中伸出的鬼手:“这里交给末将,您只管往前冲!” 或许是因为失血、或许是因为疼痛,或许是因为玄妙的境界本身就无法坚持太久,孟争舸在一个恍惚后回了神,手中的六合剑骤然沉重,压得他手腕往下一坠。 幸而在鬼将军在他身边,□□如电挥出,把魔修次来的一剑挡了挡。 孟争舸出剑,隔开魔修的剑尖,自己往后撤了两步,与对方拉开距离。 魔修的声音已经沙哑到难以分辨话音:“你——” 孟争舸在呼吸的起落间再一次习惯了疼痛,他察觉不妙,疼痛之外更有一种冰冷的麻木,障眼法挡住了别人的视线,也迷惑了自己,孟争舸的障眼法对自己也生效,眼不见为净,他也想借此忘记自己的伤。 他觉得不妙,但还能如常的笑出来:“我如何?” 魔修意外的夸了他一句:“你很厉害。” 孟争舸脸上笑意一顿,他直觉这不是一句好话。 果然魔修还有下一句:“但你流了很多血。” 魔修、血。 两个词放在一起,带来浓重的不祥预感。 盛轻舟眉心一跳,想都没想一句话喊出来:“师兄,撤掉!” 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盛轻舟在说什么的时候,孟争舸已经撤掉了障眼法。附着在灵力上的障眼法剥离,不仅露出了他过于惨白的脸色,还暴露了他满身的血。 盛轻舟倒吸一口冷气,蒲雍结巴:“他、他……他都不觉得痛的吗?” 孟争舸当然痛,但看不到就可以假装不严重,他完全没意识到流了这么多血,不仅衣袖沉甸甸的,连胸前都有血透了出来。 衣服已经吸饱了血,而血还在从伤口中淌出,于是血液自衣摆低落,落进满地的魔气中。 覆盖在血色上的障眼法消失,魔修捻了捻手指,他和孟争舸频繁过招,身上也沾到了对方的血。也正是因为感觉到了奇怪的灵力附着,魔修才逐渐判断出孟争舸是怎么回事。 魔修哑着嗓子拖长声音:“天助我也——” 地面魔气沸腾,吞噬孟争舸滴落的血液,其中蕴含的精纯灵力迅速化解了魔修体内的死气,魔修的面颊肉眼可见的饱满了些许。 此消彼长,魔气顺着血迹攀爬,瞬间覆满了孟争舸全身。 伤口真实存在、阴冷感和灼烧感同时存在,孟争舸在几乎令思维都麻木的疼痛中恍惚了一下,心想障眼法果然还是有障眼法的好处。 他一时没能摆脱。 没有障眼法也有没有障眼法的好处,盛轻舟一声暴喝:“起!” 沿着地面铺开的符阵向上抬起,清正灵力驱逐魔气,在灼伤的疼痛中带来一丝缓和的清凉。 孟争舸瞬间回神。 然而在他恍惚的刹那里,魔修没有停顿,从魔气中招出一个孩子模样的傀儡,就要将沾着血的手指按到傀儡额头。 即使那根手指还没按实,孟争舸已经感觉到某种冰凉感刺进了自己的脑壳。 鬼将军猛然前扑,直接化为一团黑雾去挡魔修的手指。 盛轻舟身后结界震荡,是其他残魂也想扑出去挡。但已经让鬼将军钻了次空子,盛轻舟当然已经把地面的禁制封上了。 盛轻舟轻声斥道:“别添乱。” 单纯的怨魂哪是魔修的对手,沾血的手指只停顿了微不可查的一刹,下个瞬间,鬼气被一指撞散,魔修的手指继续下落——《 》 14、第 14 章 魔修的手指终究是没能点到傀儡头顶。 无苦不知什么时候到了。 他直接伸出一只手,隔在了鬼修手指和傀儡额头之间,另一只手轻轻一拢,护住了鬼将军的残魂,来自大伽蓝的僧人口宣佛号:“阿弥陀佛。” 片刻的阻挡已然足够,孟争舸六合剑已到,直取魔修门面。 无苦飘然后退,让过剑尖,另一边魔修放弃傀儡,回剑格挡。 两剑相交,激起肉眼可见的火花,魔气蒸腾,魔修仍在不断吸收孟争舸血液中的灵力,身上的死气不断变淡,他由骷髅再次变回了还能看得过去的人。 孟争舸没有这样诡异的法门,在持续的战斗与持续的失血中逐渐走向颓势。 盛轻舟深感不妙,现在魔修的实力似乎比全盛时期的孟争舸还要高一线。 这是凡间魔修能有的实力?盛轻舟带着点荒唐感自问,凡间居然有这种修为的魔修? 他同时又深恨,当初怎么就听了孟争舸的学了炼器,现在帮不上一点忙。 两剑相交,孟争舸气力不足,剑锋被压下,情势不妙,他当即要退开,剑锋所向却突然一软,魔修的剑扭曲着化为魔气,变作一条漆黑的蛇,咬向孟争舸的脖子。 孟争舸退,黑蛇扑空,但他身后翻腾的魔气又起,荆棘般缠绕上来。 盛轻舟再次驱动结界,这次却抬不起来,地面上仿佛压了千钧重担,更可怕的是,他在压制的力量中感觉到了孟争舸的灵力。 像是要证明盛轻舟的感觉是对的一样,孟争舸突然晃了一下。 盛轻舟当即收手。无苦的诵经声紧跟着响起来,佛家法门克制一切邪魔外道,魔修身上当即腾起了白雾,但滋滋的灼烧声中,魔修在笑,大笑。 魔气构筑的黑色荆棘丛被佛光压制,但孟争舸却按着胸前的伤口跪了下去,他同样感觉到灼烧感,剧烈的刺痛一路从皮表的伤口渗透到心口。 孟争舸豁然抬头看魔修:“什么时候?” 小孩子模样的傀儡只是虚晃一枪,魔修早已用邪法在孟争舸身上种下了傀儡术,源源不断的从孟争舸身上吸收生气,又将自己受到的伤害投递给他。 无苦的诵经声一顿,转为听不清内容的呢喃。满地的魔气仍被压制,但魔修身上灼伤的白烟退去,孟争舸好受许多,但他这一跪下,在重伤与脱力中没能立刻站起来。 魔修敛去杀意,魔气以无害的姿态穿过了无苦的压制,爬上了孟争舸的身体:“从我铺开魔气的时候开始。” 那时候,魔修就察觉到了孟争舸身上的违和,赌了一把。 他赌赢了。 魔修对着盛轻舟身后的残魂们重复自己的要求:“把王气给我。” 魔气覆满孟争舸全身:“然后我就放了他。” 魔修残忍的笑:“你们一定不想看见他死吧?” “别给他。” 孟争舸摇晃着站了起来,失血下姿势的改变,不再能被意志力压制的伤势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转身回头,面向前殿的方向,第一次看到了残魂们真实的模样。 好远啊。 隔着一个广场的距离,隔着几十级台阶的高度。 隔着修士几步就能跨越的距离,孟争舸却觉得自己和他们隔得好远。 远得就像那天自己被死士们抱出皇宫,捂着嘴不给哭出声,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皇宫燃起火光一样遥远。 那也是个冬天,是个该阖家团圆尽享天伦之乐的日子。 他还记得那天皇后在百忙中抽空来看了他,让他打扮得好看一点。那天真的很特别,连面带愁容的皇帝都来看了他,考了他几句学问,夸他不错,然后也嘱咐他穿得精神些。 当时孟争舸没明白,后来在逃亡路上从死士们的聊天中听见,跨年后皇帝准备正式封他为太子了。 在阵阵发黑的视野里,隔着遥远的距离,孟争舸看清了残缺不全的故人们。 他们自愧形秽抬袖掩面,但衣袖肮脏,抬起的手臂都是扭曲的。 孟争舸说:“给我。” 傀儡术是有限制的,施术者操纵不了修为比他高的人,孟争舸和魔修的差距只在一线,王气中有天道的力量,亦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魔修细声问:“你疯了?你是昆仑修士吧?” 蒲雍与魔修同时开口,他问的是近处的盛轻舟:“这不行吧?” 盛轻舟抿唇没有说话。 从常理来说当然是不行的,修士修道第一步就是斩尘缘,要彻底抛弃凡世中的身份。孟争舸入道之后身上没有王气,无人知道他是皇族之后就是证明。 天地运转自有定理,不可能所有好处都让一个人占去,如果选择修道,获得了远超凡人的力量,那由天道赐予凡人的种种气运,便不会在属于你。 如果孟争舸选择接受王气,当下他确实会变强,但同时他也给自己埋下了巨大的隐患,与凡世牵连太深,他不可能走到合道登天那一步。 就常理而言,孟争舸接受王气等同于自绝于道途。 但是,常理真的对么? 孟争舸的无我剑让盛轻舟一直以来的信念动摇了,他在昆仑所知所学、深信不疑的那些常理,真的就是对的么? 就像魔修夸了孟争舸一样,孟争舸突然也夸了魔修:“我很欣赏你的那句话‘我行我道’,谁都没走过我的路,那凭什么说我是错的?” 也同样像孟争舸在被夸奖后感到不妙,魔修充血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听见被自己层层束缚的青年修士再次说:“给我。” 那语气既平常又特别,魔修觉得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是在哪里听过,又觉得这语气从对面的修士嘴里说出来很有些违和。 这一次,残魂没有犹豫,无头的帝王挥袖,将王气递了出来。 天道赐福的气运不为修士结界阻隔,血缘的联系远胜傀儡术的操纵,王气没入了孟争舸的身体。 孟争舸身上腾起一层金光,魔修不等孟争舸动手,主动切断了傀儡术的联系,整个人从地面拔起,携着满身魔气,去破盛轻舟的结界。 魔修未至,结界已然有了崩溃的征兆,盛轻舟顾不得太多,压上全部灵力,准备和魔修硬抗。 傀儡术已断,无苦诵经声再起,盛轻舟的结界附上一层佛光,这回灼伤只出现在了魔修身上。 魔气、灵力、佛光。 三者陡然相撞,强光与巨响同时炸开,头顶结界寸寸龟裂,护着残魂的屏障却稳如泰山分毫不动! 在他身后的是孟争舸的血亲,即使已经只剩残魂,那也是孟争舸的父母! 成为了残魂的滁国皇帝未必不知道王气和修道相背,所以孟争舸第一次说“给我”的时候他没动。那为什么第二次动了? 因为孟争舸的语气。 那当然是一个修士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但那语气里还有孩子向父母讨要玩具的口吻,带一点撒娇,有一些委屈。 他想要,为什么不给他? 那本就是要给他,他的要求也不过分吧? 为什么不给他? 没有理由不给他。 我行我道。 孟争舸不再是孩子了,他有足够的理智与经验,去选择他要走的道路。 王气入体,孟争舸耳边嗡然作响,那是滁国历代帝王的经验教诲,是百年国祚传承,他眼前不断有画面闪现,是兵戈战场,是太平盛世,是一个国家从草创到覆灭的整个过程。 历史洪流灌注,厚重温和,其声势远胜于灵力,孟争舸听不清也看不清,凭直觉出剑。 他听不清也看不清,却无端的有信心。他不是一个人,他感觉到一位位先辈在指引他,在握着他的手,告诉他出剑的方向。 洪流般的响声汇成一句话。 ——去吧。 六合剑出,王气缠绕在剑刃上,隐有龙形。 清越的剑鸣声中似乎真龙咆哮。 ——去吧。 那时小小的孟争舸在殿后庇荫的长廊上挥舞竹剑,下了朝的皇帝看了会儿,在他邀功似的跑到身前时摸摸他的脑袋:“父皇给你的剑起个名字怎么样?” “叫六合吧。” ——横扫六合,荡清寰宇。 在一统天下之后,造就一个百姓安居乐业的太平盛世,做一个名垂青史的千古名君。 历代帝王重重叠叠的声音中,属于父亲的声音清晰的响起。 “去吧。” “用你手中的剑,去斩开一条你想走的路。” 父亲对儿子没有那么多建功立业的希冀,只剩纯粹的:“然后,好好活下去。” 耳边的声响、眼前的画面一同消散,孟争舸的世界突然间一片寂静,他只看得见半空中的魔修。 五爪金龙咆哮,六合刺出了前所未有的一剑,它有着伞中剑一贯的轻灵,又有漫长历史赋予的厚重,它有帝王心怀苍生的悲悯,亦有属于孟争舸自己的悲伤与愤怒。 魔修眼中的恐惧都没来得及成型,整个人就已经淹没在这盛大的一剑中,等剑光落下,原本魔修所在的位置什么都没有留下,崩裂的结界碎片腾起地上还没消散的魔气,证明之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王气隐退,金光没入孟争舸身体,暖意流经四肢八骸与灵力融为一体,孟争舸清晰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在变本加厉的疼痛中抬手一招,挂着定风波的竹伞飞来,孟争舸收剑入鞘,顺势将伞往地上一撑,借力站稳。 “师兄!”盛轻舟疾步跑来,伸出手却不敢碰他,“你……” 孟争舸笑,习惯性的说:“没事。” 盛轻舟声音拔高:“这算哪门子没事!” 孟争舸伸出手指竖在唇前,带着笑意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没了魔修的威胁,残魂们又有力气打理自己了,鬼气氤氲中他们恢复了生前完好的模样,滁国帝后注视着他们的孩子。 “我很好,”满身血污的青年修士轻声说话,“希望你们也很好。” 皇后温柔开口:“能见到你,我们真的很开心。” 残魂们心愿已了,周身腾起白光,白光渐渐消解鬼气,送他们往生极乐。 无苦合掌诵经,白光中又有了佛法的金色。 皇帝留下最后一句嘱托:“好好活着。” 孟争舸笑着应:“我会的。”《 》 15、第 15 章 残魂散、幻境散,他们回到了镇州的行宫中,与滁国规制迥异的正殿矗立眼前。蒲雍从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的回过神,忙不迭道:“两位道友赶快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 “知州那边我会拖延几天,等孟道友恢复了,再做答复。”蒲雍顿了顿,带着点犹豫换了个说法,“当然如果两位信得过我,我也可以——” 孟争舸直接道:“你看着办吧。” 他没用障眼法,一身伤着实吓人,不过片刻,脚下已经积了一滩血。他没管,盛轻舟不敢不管,已经拍了好几个小型的符阵在孟争舸身上,试图止血。 别人的灵力直接贴在皮肤上,孟争舸话音顿了下:“可以和无苦大师商量着来。” 昆仑或许有种种不好,但其中的典藏确实是凡世无法比拟的,能出现在昆仑典籍里的古寺,必然有其特殊之处,无苦几次出手,也证明了他绝非泛泛之辈。 无苦诵经声未断,侧身点头示意了解。 蒲雍看了无苦一眼,也点头:“好。” “两位安心休息。”蒲雍想了想,放下这样那样的忐忑和担心,露出光棍又放松的笑容,“其他没法保证,处理俗务我还是在行的。” 凡间修士,又是散修,蒲雍很擅长和人打交道。 “辛苦两位了。”孟争舸将六合换到另一只手,腾出这一侧的手来,扶住了盛轻舟的胳膊,后者先是一愣,然后曲起手臂让他能更轻松的扶着。 孟争舸清晰的记忆到这里就断了,他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只隐约有路很长、身上很痛、走得很艰难的模糊印象。等他再次清醒过来,人已经在床上躺着了。 伤口凉丝丝的,有人帮他上了药重新包扎,满身黏糊糊的血污也被清理过,身上换了件干净清爽的单衣。 除了浑身乏力之外,孟争舸再感觉不到其他不适,在取得定风波以来,他第一次这么舒适。房间里还有第二个人的气息存在,但孟争舸紧张不起来,他在舒适与放松中放任自己睁着眼睛发了会儿呆,然后才扭头往旁边看。 盛轻舟坐在靠窗的榻上闭目养神,鸣雷匣开着,露出里面属于炼器师的各色工具,六合在鸣雷匣的另一侧,伞面亮闪闪的,是已经被维护过一遍了。 孟争舸一动,盛轻舟立刻惊醒:“师兄。” 这一声师兄叫得孟争舸心软,在幻境里走了一遭,他更觉得之前自己的愤怒与抗争十分没意思。 多年的愤懑一朝放下,坐忘峰的同门对他下杀手这件事居然也不能让孟争舸生气了,毕竟他反杀了回去啊,两清了——不对,自己还赚了。 大概真的是因为受伤太重精力不济,孟争舸控制不住思维,兀自出神。他不声不响的样子吓到了盛轻舟,炼器师的声音小心翼翼:“师兄?” 孟争舸眨了下眼,魂魄归位似的回了神,苍白的脸上又挂起了松散笑容:“别人找炼器师都要用灵石材料付账,我占了个师兄的身份,倒是在你这里赖了不少次账。” 盛轻舟伸手摸了摸孟争舸的额头:“也没烧啊,说什么胡话。” “我刚开始学炼器的时候,师兄你给的灵石和材料,可不是几次修缮就能还清的,是我还欠着债呢。” 孟争舸相当艰难的把自己撑了起来,手指一勾六合飞到了他膝上:“我晕了多久?” “半天。” 手臂上了药,知觉也变得迟钝,孟争舸指挥着不灵光的手指,将定风波解了下来:“反正已经欠着债了,再多欠一点也无所谓吧?” 盛轻舟有不好的预感:“什么?” 孟争舸将定风波挂在手指上,送到盛轻舟面前:“拿好。” “什么时候想回昆仑了,就回去吧。” 炼器师不少,但手艺好的炼器师是凤毛麟角,盛轻舟在昆仑是被供着哄着的,带着定风波回去交差,坐忘峰主不会对他怎么样,或许还会夸他一句做得好。 盛轻舟反应极大的往后退了一步,血往脸上涌,声音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我没想过拿走定风波。” 孟争舸很平静:“我知道你没想过,所以我才给你。” 盛轻舟:“我不要。” 孟争舸没力气,抬起的手在晃,连带定风波也在他手指上危险的晃:“快拿过去,要摔了。” 碧色玉玦挂在指尖,苍白的手指也有了如玉般的质感。盛轻舟盯着孟争舸晃动的手指:“神器怎么可能一摔就碎。” 孟争舸:“我是真拿不住了。” 他确实不是在做戏,乏力的手臂控制不住的抖动,麻木感让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只有一片冷意顺着肢体末端传来,告诉孟争舸他的手还在。 不正常的抖动从手臂蔓延到肩膀,带动了半幅身体,盛轻舟意识到不对:“等等——哎!” 定风波从孟争舸指尖滑了出去。 这时候根本来不及思考神器经不经摔,看见玉器落地的第一反应必然是去接。 盛轻舟接住了定风波,没来得及扶住孟争舸。 好不容易才把自己撑起来的孟争舸摔回了床上,他甚至没力气撑住脖子,后脑勺实打实的撞在枕头上。 不管枕头多软,被褥多厚,实实在在的撞击让孟争舸眼前一黑,他没意识到自己的呼吸都断了下。 盛轻舟的动作比孟争舸恢复的速度快多了,他扯开孟争舸的衣襟,新换的绷带上渗出血色,伤口果然又裂了。 炼器师气急败坏:“师兄,我是炼器师不是药师,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不会修人!你别折腾自己了!” “我没有。”孟争舸下意识反驳,“我只是……” 孟争舸眨眼散去眼前的黑雾,思维跟着视野一起清晰起来,后半句咽下去没说。 盛轻舟不放过他,带着鲜明怒意的炼器师哪还有在昆仑时为人称道的温润样,盛轻舟逼问:“只是什么?” 白白净净的小师弟脸上还有被自己“拿着定风波回昆仑”激起的红潮,孟争舸觉得现在怒气冲冲的盛轻舟比冷静的时候生动好看许多。 大概是因为小师弟太好看了,孟争舸虽然不愿意,但还是回答了。 因失血而苍白的修士躺着不能动弹,明明是虚弱的模样,却半点不会让人联想起“脆弱”这个词,似乎在这样的状态下,他仍游刃有余。 可孟争舸开口前偏开视线的那一瞬间,盛轻舟心里却揪了一下。 孟争舸的声音耳语般的轻:“只是不愿意被人看见这种样子。” 盛轻舟沉默良久:“这里不是龙潭虎穴。” “试着信任一下我吧,师兄。” 孟争舸立刻道:“你别把定风波塞回来,我就答应你试试。” 盛轻舟都要被气笑了,把定风波往鸣雷匣里一塞:“好。” 孟争舸安心了。 那么信任的第一步是什么? 孟争舸放任昏沉感罩上来:“我睡会儿,有事喊醒我。” 盛轻舟尚未回答,孟争舸已经睡过去了。年轻的昆仑修士定定站了会儿,无声的合上鸣雷匣,轻声道:“放心睡吧,不会有事的。” 他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给自己一个要求、一个命令:“有我在。” 炼器师不擅长修人,从大伽蓝来的行脚僧很擅长。 他没有进几位修士住的地方,而是让蒲雍带了大量的伤药回来,并附上一张单子,细细写明这些药如何用。 “佛、道修行法门不同,孟施主身上的内伤小僧无计可施,但治疗外伤,小僧颇有心得。报恩寺别的没有,伤药还是充足的。” 孟争舸一举消灭魔修,鬼气也随之消失,报恩寺压力骤减,对孟争舸十分感激。 “如果孟施主需要佛门的帮助,报恩寺必不会推托。” 盛轻舟转述的时候,孟争舸在喝药。无苦确实擅长治疗,两天时间,孟争舸已经从床都起不来的重伤员恢复到了能随意遛弯的程度,脸上也恢复了些血色,不再那么白惨惨的吓人了。 孟争舸面不改色的喝干净苦涩的汤药,顺手洗了碗,开口问:“如果我要他们帮的忙,是传播绛国即将灭亡的消息呢?” 盛轻舟在看无苦给的单子,头也没抬:“你不会。” 孟争舸不喜欢绛国,但他一开始就说过现在的绛国不是他的仇人,再者一国破灭,最惨的是百姓,盛轻舟相信师兄不会这么做。 “无苦和报恩寺的高僧们基本找全了历年来失踪孩子的亡骨,诵经超度后送归各家安葬。” 无苦只简单的说了他们送回了亡骨,蒲雍消息灵通,补充了不少:“有哭天抢地感恩戴德的,也有不信那是自家孩子,不肯收敛骸骨的,骂得难听的也有,那些和尚们脾气是真好,不管怎么被骂都不还嘴,确定家人不收,就把遗骨带回报恩寺安葬了。” 孟争舸放好碗,坐到桌边看盛轻舟研究药方单子:“师弟啊,再过些时候,你说不定真就学会修人了。” 盛轻舟抬头看他一眼,孟争舸是恢复了不少,但和他罩着障眼法时的模样不能比:“敬谢不敏,我不想要这样的机会。” 气鼓鼓的盛轻舟实在有趣,孟争舸有意逗他:“真不回昆仑?在凡世没待几天,你脾气都变暴躁了。” 盛轻舟没有和他呛声:“不回,我觉得这里的事还没结束。” 孟争舸:“嗯?” 盛轻舟:“是什么让滁国的亡人的魂魄滞留此间?” 魔修是后面才出现的,不是他的影响。残魂们本身的力量也不够,王气更没有这样的功能,那么是什么把他们留下了? “我不知道。”孟争舸也有这样的困惑,“他们自己或许知道,但我不想问。” 最后告别的时候,孟争舸其实想到了,但他没开口。 “没必要去赌那个‘或许’,”盛轻舟放下手里的单子,在无苦给他们的大包里翻了翻,“报恩寺自己做的素点心,养气补血。” 扎扎实实一包酥皮饼,得有二三十个,孟争舸自己拿了一个,示意盛轻舟也吃。 普普通通的酥皮小饼,味道清甜,胜在新鲜,酥皮还是软脆的。 孟争舸没太大兴趣,吃了一个停下手,倒是低头对着单子往桌上摆瓶瓶罐罐的盛轻舟无意识的拿了第二个咬在嘴里,一边小心翼翼的嚼着,一边腾出两只手摆弄药材。 “也是,鬼魂魔修都没了,那东西估计藏不住,总会出现的。”孟争舸看向窗外,“下雪了。” 昆仑山巅常年覆雪,下雪对修士来说并不稀奇。 让盛轻舟感到新奇的,是镇州城里的热闹。 年关已至。《 》 16、第 16 章 州府封了大印,官员们各自归家,知州与蒲雍招呼了一声,也准备回家享受天伦之乐了。 几天下来,知州和蒲雍已经很熟悉了,他不见外的说着:“原来真正的修士是你们这样的啊。” 镇州是大城,不算之前在城门外扭头就走的那个,知州也是接触过几位修士的:“之前遇到的都挺难伺候的,让人成日战战兢兢。” 这回的三位修士脾气好得很,根本没有任何要求,还帮镇州解决了问题,反而是知州觉得对不住,他连地主之谊都没尽到。 蒲雍打了个哈哈,跳过这个话题,他比知州更清楚凡间某些修士的嘴脸,这也是他上昆仑的缘由之一。 蒲雍心想:“是孟争舸和盛轻舟不同寻常。”他现在已经能把孟争舸和盛轻舟和昆仑修士区分来看了。孟争舸那身伤的来处蒲雍不敢细想,盛轻舟嘴上不说,脸上的表情根本藏不住。 凡间散修笑着问知州:“过年镇州应该也会开大集吧?” 知州点头:“就在报恩寺附近的空地上。” “有什么好吃的推荐么?” 知州如数家珍的一个个介绍,然后问:“仙长们也准备去凑凑热闹?” 蒲雍点头,脸上是真实的笑意:“是啊,方外仙人们对凡间的热闹好奇得很。” 孟争舸都没有年节在大街上挤来挤去的经历,更别提盛轻舟了。 过年了,寺庙里法事多,无苦在报恩寺帮忙,没和他们一起,蒲雍准备了冬天的棉袍,自己先穿了,又嘱咐另外两人换上:“别太扎眼。” 散修一直在凡世,对人挤人的活动敬谢不敏,在当初五皇子招待他们的酒家要了个雅间,自己先去了:“大集上小吃多,正经饭还得在酒楼里,等你们逛完了,我们一起吃顿饭,人在凡间,就沾沾凡间的喜气,也过个年。” 三位修士没有一点要求,州府盘了账,准备花在他们身上的支出根本没用,连账房先生都觉得不可思议以至于忐忑,知州于是大笔一挥,非常俗气的直接送了钱。 知州振振有词:“要逛大集,手上得有铜板,都是平头百姓出来摆摊,他们用的可不是金子银子。” 蒲雍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没有推辞,直接收下了。 于是这会儿穿着厚棉袍的两位昆仑修士,腰间都挂着沉甸甸的钱袋子。深色的冬衣款式不算特别,但簇新簇新,看着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们溜出来玩。 孟争舸久违的罩上障眼法,尚未完全消退的苍白被遮掩,继承了滁国王气之后,他身上多了份说不出的气势,倒也没有奸商敢虚报高价故意坑他们钱。 孟争舸一手拿着刚出炉的热腾腾的方糕,一手把裹着剔透糖壳的糖葫芦递给盛轻舟:“试试,我小时候偷偷让别人买来吃。” 盛轻舟接过糖葫芦:“我不是小孩子。”一边说着,一边就咬了口。 “好吃吧?”孟争舸看着他笑,“冬天的糖葫芦是最好吃的。” 孟争舸捏了块方糕,软糯的糯米糕里裹着豆沙,店家还奢侈的放了松子,是过年才能尝到的香气。 一串糖葫芦五个山楂,孟争舸吃半块方糕的时间,盛轻舟的糖葫芦上就剩最后一个了,小师弟的唇齿间满是糖壳的甜味:“仙缘镇过年,和这里过年很不一样。” 周围满是叫卖声、讨价还价,还有看戏法的叫好声,全凭修士听力好,才能准确的捕捉到对方在说什么,根本不担心自己的对话别人听去。 “仙缘镇离昆仑太近了,那里不能算凡间。” 盛轻舟想了想:“也是,都叫仙缘镇了。” 他们在集市上逛了圈,两人四只手都提满了打包的点心,这才回了蒲雍在的酒楼。 蒲雍在雅间喝茶嗑瓜子,手边还摊着话本,很是惬意。相处久了,他对孟争舸仍有敬畏,但好歹没事的时候能放松下来。蒲雍见两人大包小包,放下瓜子笑了:“收获颇丰啊。” 孟争舸:“大集就三天,接下来所有人都歇年了,你想买都买不到了。” 蒲雍挪开瓜子碟,腾出地方让两人放东西,盛轻舟从里面挑出几包:“给你带的。” 蒲雍明显愣了下,知州的那句话在他的脑海里徘徊:“原来真正的修士是这样的啊。” “多谢。”蒲雍真心实意的笑,收下点心然后大着胆子,“我要得寸进尺了。” 店小二探头进来问了声,蒲雍示意他上热菜。 孟争舸问:“怎么得寸进尺?” 蒲雍明显忐忑,攥了个茶杯在手里一圈圈转:“之前你说过,想要进入昆仑得脸皮厚直接在峰头开洞府,然后跟着去上日课。”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视线看孟争舸,随即又转向盛轻舟:“现在我面前就有两个昆仑修士,我能跟着你们上日课么?” 盛轻舟先开口:“我是炼器师,我的日课里对你适用的,估计只有呼吸吐纳灵力运转之类最基础的。” 蒲雍眼神一亮,没有立刻拒绝就是有戏! 蒲雍腰间佩剑,显然也是个剑修,他想学的、孟争舸日课里有的,只能是无我剑。 孟争舸没意见:“想来就来,但我也没出师,还一直被骂,把你带到沟里去我可不管。”他知道自己的无我剑和坐忘峰教的有本质的不同,但孟争舸不想改。 “散修散修,本来就是什么都学一学练一练,从来不分走的是阳关道还是独木桥。”蒲雍满面红光,又激动又兴奋。散修不像宗门弟子,能学到成套的功法,他们修行都是这里找几页典籍那里找几个招式,自己慢慢琢磨,修行极为不易。 盛轻舟被蒲雍的兴奋感染,脸上也露出了笑容,随即突然意识到:“我也要偷师。” 另外两人都被他突然一句弄懵了:“什么?” 盛轻舟眼神清明:“我为什么只能是炼器师?炼器师就不能学剑了么?” 孟争舸不反对盛轻舟练剑,多一份自保能力肯定是好的:“你自己练,别跟我学。” 盛轻舟不是蒲雍,他见过真正的昆仑无我剑,不需要孟争舸教。而且在昆仑时,炼器师整日呆在洞府里打磨炼器技巧,休息的时候随便找本书读,或是秘籍或是杂记,什么都看,他虽然不习剑,但脑子里的剑谱比孟争舸这个剑修知道的还多。 这也是盛轻舟能知道大伽蓝寺的原因,他看了无数的书,修士的记忆力又能让他都记住。从这个角度来说,盛轻舟相当厉害。 店小二端了热菜上来,蒲雍沉浸在如愿以偿的兴奋中,觉得这个年比之前过得都好。他们所在的逍遥居是镇州最大的酒楼,同时也是口味最好的酒楼,佳肴配美酒,蒲雍脸上的红光一直到饭局结束都没褪下来。 盛轻舟也陪着喝了几杯,酒壮人胆,盛轻舟按着孟争舸不许他喝:“师兄你伤还没好。” 他按在大集上听来的几个名字给孟争舸点了几种暖饮,都是甜滋滋的糖水,孟争舸每种都尝了尝,然后给自己倒了茶,默默的把糖水换到了盛轻舟手边。 他们从酒家出来,天色已经漆黑,遥遥可见报恩寺处还有烛火光芒,寺内有新年法会,寺外大集还没收,已经有性急的孩子点燃了炮竹,远远近近都是噼噼啪啪声,最终在辞旧迎新的深夜里连成一片。 蒲雍一人发了一串炮竹,应景的点燃,不断炸开的小小火花一闪一闪的映亮了行宫院落,孟争舸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大年初一,无苦早早上门,蒲雍都没睡醒,他看了看日头,天都还没完全亮起来:“新年快乐,拜年也不至于这么早吧?” 无苦稽首:“新年快乐。” 少年僧人眼神沉静:“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虽然大年初一说事情不太应景,但小僧还是硬着头皮上门了。” 另一边盛轻舟开门出来,不在凡人面前,他没有穿对修士毫无必要的棉袍:“出什么事了?” 孟争舸披了件外套,最后一个出来,他没有用障眼法,在未明的天光下,看着还是苍白。 无苦:“又有人丢孩子了。” 孟争舸:“什么时候?” “月余之前。” 蒲雍:“月余之前?不是被魔修抓走的?”如果是魔修那件事中丢失的孩子,无苦为不至于说“又”? 无苦点头:“那个孩子应该还活着。” “委托我找孩子的,是孩子生母。” 到这里听上去还很正常,然而无苦话音一转:“那位母亲是借着新旧之交,晨昏之交阴阳变幻的刹那来的,她只是一抹残魂,留下愿望后,就在法会中被超度了。” 正因为是一抹残魂,无苦能看到她身上的业线,她与俗世有新生的、紧密的联系,是她的血缘还活着。 报恩寺的新年法会是祈福,若非如此,那位母亲连一句话的时间都撑不住。 蒲雍:“所以你打算去找那个孩子?” 无苦点头,丝毫不觉得麻烦,眼神澄澈干净:“我没来得及拒绝她就消散了。没拒绝,那就是接受了。” 蒲雍嘟囔:“搞不懂你们出家人。”然后他问,“那你打算怎么找?残魂给了什么线索?” 无苦念了几句佛,然后才开口:“残魂原是蔡家的家生丫鬟,被大老爷蔡明德相中,有了身孕生下孩子。但大夫人赵氏善妒,容不下她,去母留子。” 报恩寺送回失踪孩子的亡骨动静不小,孟争舸和盛轻舟有意隐于幕后,蒲雍一介散修,没有靠山,出名不是好事,再者他自觉什么都没干,于是也悄悄藏在了报恩寺身后,镇州百姓不知其中还有三位修士的功劳,只知报恩寺。 “丫鬟死后以魂魄之身回蔡府看自己的孩子,但却找不到他,无奈之下,拼着魂飞魄散来报恩寺求助。” 盛轻舟齿冷:“去母留子的‘去母’,是杀了母亲么?” “一般是是送去田庄,”孟争舸回答,“就算没有刻意为难,田庄的条件比主人住的府邸差太多了,这会儿又是冬天,适应不了很容易丢命。” 蒲雍不解很久了,终于敢问:“孟道友你在凡世的时候,应该还小吧?怎么什么都清楚?” 孟争舸笑道:“我对凡世的了解,又不是只靠小时候的记忆。”他在修行途中,也偶尔来过两次凡世,不至于完全不了解。 但更多的知识,来自王气中的传承。 普通人接受不了那么多的信息,连老祖宗们治国理政的经验都看不见,但孟争舸是修士,他不仅看见了先辈们想要告诉后代的大道理,还看到了光辉记忆下影子一样的阴私。 有光就有暗,凡世就是这样一个很有道理的地方。《 》 17、第 17 章 蒲雍问:“丫鬟叫什么名字?” 无苦摇头:“她没说。” 散修叹气:“那最方便的一条路走不通了,知道名字就能让知州找人去问问了。” 丫鬟只是个普通人,魂魄存在的时间太短暂,无苦没来得及找到对方的埋骨之地,也没能顺着血缘痕迹找到孩子的位置。 无苦说:“所以我就来找你们帮忙啦。” 蒲雍:“你这什么线索都没有,我们怎么找?” 无苦说:“有哇,蔡家。” 盛轻舟:“蔡家住哪儿?” “东边。”无苦报了个位置,“是有大族聚居的地方。” 盛轻舟掏出三枚铜钱,直接在廊下抛起来:“试试看。” 院子里有盛轻舟画的聚灵阵,孟争舸手里盘着块灵石,以求在凡间加速灵力运转,调养内伤,他问盛轻舟:“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手?” 修士多多少少都懂些易理,但术业有专攻,不是人人都会占卜——比如孟争舸就不会,否则也不会有无名峰这种专修占卜之术的峰头了。 “无名峰宗桦找我修剑,灵石一时不凑手,就用占卜之术抵债了。”盛轻舟连抛六次,在地上画下卦象,“很粗浅的术法,问不到太准的结果。” 卦象指向四面八方。 盛轻舟认为是自己的问题:“……果然只知道方法不行。” 孟争舸:“你问的是什么?” “镇州城东蔡家,没了母亲孩子在哪里。” 孟争舸:“加个限制,活着的那个孩子。” 盛轻舟愣了下:“好。” 这回的结果是:在西南方向,不在镇州城中,但离得不远。 蒲雍又意外又不意外:“所以蔡家有很多没了母亲,又死去的孩子?” 无苦轻声念起往生经。 “西南方。”盛轻舟转向卦象所指,“是山里。” 不是行宫外给皇族登高赏景用的秀气小山,而是山脚的村民也不敢在冬天走太深的大山,是镇州与其他州的天然分隔。 “狭脊山,因为山脊特别窄得名,从镇州这边翻过去,是个山谷。” 孩子和深山的结合令人不安,一行人已经在往狭脊山走的路上了。 “狭脊山是镇州城郊最大的一座山,动物很多。”孟争舸搜寻记忆,“滁国有好几个皇帝都想在这里设猎场,但最后都因为各种原因不了了之。” “有个方士说,这座山有灵,不容许大规模的杀生。然后他那个时候设置猎场失败的皇帝,为了挽回颜面,直接不许后代在狭脊山设猎场了。” 方士,尚未成为修士的凡人,是装神弄鬼还是真有些本事很难判断。 山中有灵,不允许大规模的杀生,那如果万物灵长的人类孩子被丢到山中,也许山中之灵能保佑他不那么快死去。 孟争舸的发言是牵强的安慰。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都是生灵,为什么要偏心保护人类呢?饥饿的兽类不也是应当被保护的生灵么? 蒲雍问无苦蔡家被丢到山里的孩子有多大了,无苦的回答依然是不知道,丫鬟到达无苦面前的时候已经濒临消散,存在的时间太短,全凭找回孩子的执念撑着,她说不出、无苦也看不出她死了有多久,更无从判断她的孩子多大了。 无苦只能从经验判断:“如果没有像行宫中的魂魄那样被不知什么存在影响,凡人魂魄残存的时间不会超过五年。” 蒲雍:“一个小孩子,不太可能在山里生存五年。” 盛轻舟真的想不通:“去母留子,为什么要把孩子也扔了?”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蒲雍看了眼孟争舸,开口:“或者那个孩子天生有缺陷,或者单纯是不想要他。” 盛轻舟沉默了一下:“为什么?” 他并不是不懂,只是……为什么? “或许是无奈,凡人尚且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 就像孩子的丫鬟生母,无法可为无计可施。只能被动接受。 “或许是发泄,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就去左右别人的命运。” 于是有了去母留子,于是有了夭折在四面八方的孩子。 狭脊山脚下有田庄,再往山里走一些,还有几家猎户。 偏僻的位置带来危险,他们不像镇州城里的居民那样,在一年中难得没有宵禁的几天里,卯着劲在街上逛,而是锁上院门,只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活动。 田庄和猎户家中透出暖光,就像大大小小的星子散落山间,而狭脊山薄而锐的山巅覆盖着皑皑白雪,安静冷清与温暖热闹的人间全然不同。 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四人经过没有惊动任何凡人。 孟争舸走在最前面,手里还盘着那块灵石,灵石中的灵力被吸收不少,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剔透。 他虽然仍在运转灵力修复损伤,却已经将外溢的灵力收敛得一丝不剩,连那块灵石上的力量都被好好控制着,没有漏出去分毫,完全就像个夜行的凡人。 走在前头的孟争舸这么做了,后面三人跟着学。 一丝不漏的灵力控制是相当谨慎的态度,盛轻舟问:“山里会有什么?” “不管是什么,大概是有些点什么的。”几代皇帝都没能成功圈出猎场,不可能单纯是运气不好,皇帝身上的气运比普通人可强了太多。连他们都失败,山里必然是真的有东西。 越往山上走,人径渐隐,慢慢只余兽道,山林寂静,除夕的喧嚣远去了,掉光了叶子的枝杈与撑开沉沉绿意的松柏一起切割着天空,月光成了一道道细小的光束,无法照亮树木覆盖下的地面,暗沉沉的是冬日山林特有的压抑。 蒲雍无意识的压低了声音:“就算是我,也不喜欢在冬天进山,特别是晚上。” 修士不为黑暗遮蔽视野,但感受到的压抑是一样的,他们还能感受到其他东西:“气息特别混浊。” 盛轻舟:“年岁更迭,生死交替。”树木的背阴面还有没有完全融化的积雪,冬天气温低,融化的雪雪凝成薄薄一层冰壳,冰层封冻下有执着的生机透出,而寒冷带来的死亡又让山林中弥漫着淡淡的死气。 山中气息驳杂,无苦低声诵经,年轻的和尚如同一支燃烧着的温暖火烛,吸引着飞蛾扑来,生与死的气息都围绕在他身边,然后在诵经声中获得欢愉或者解脱。 他身边的气息于是又显得极其清澈。 走在最前面的孟争舸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手中那块快被吸干灵力的灵石,也在无苦的诵经声中有了错觉般的雀跃。 灵石是死物,无苦的诵经连死物都能撼动么? 大伽蓝寺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山中不止他们一行四人在活动,还有不少夜行的动物,有些远远的避开了,有些好奇心重,不远不近的停下脚步,盯着他们看。 在四人的正前方,有一双绿色的眼睛,挡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无苦诵经声止歇,围绕周围的气息缓缓散去。 蒲雍:“狼?” 挡在他们面前的无疑是一匹狼,体型健硕。一双绿眼睛在夜里莹莹发亮,其中的机警远超普通兽类。 蒲雍仔细判断,“妖?” 狼身上有微弱的灵力,介于稍有些特殊的普通兽类与妖之间。 盛轻舟注意到的是:“它脖子上系着项圈?” 无苦:“养狼的人家可不多见。”他对着狼躬身行礼,“我们在找一个没了母亲的蔡家孩子,请问你见过他吗?” 无苦话音落下,狼凶狠的冲他们龇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声音。 蒲雍不是很确定:“它听懂了?” 孟争舸吸干净了灵力里最后一丝灵力,将变得混浊的玉石扣在指尖:“狼是群居动物,受到威胁呼唤同伴时,不是这个声音。” 昆仑山里动物多得很,昆仑修士不熟悉凡世人物,对两个地方没什么变化的动物习性倒是很熟悉。 盛轻舟对狼谈不上喜欢或者讨厌,当初他就是被一群狼追,千钧一发之际被孟争舸救下,上了坐忘峰:“它听懂了,它知道那个孩子在哪儿。” 狼又听懂了,它直接扑了过来。 巨大的野兽猛然攻击,对普通人来说是极可怕的一件事,但对修士而言,只消动动手指。 孟争舸把手里扣着的灵力扔了出去。 闷响声后是一声哀嚎。 身形健硕的狼摔倒在地上,扑腾着爬不起来。 盛轻舟试图和能听懂人话的狼讲道理:“我们没有恶意,如果孩子活得不错,我们也不会强行带他离开。” 狼能听懂,但不信他,依然龇牙做威胁状,然后突然一声长嚎。 长长的狼嚎是在呼唤同伴,盛轻舟动作一僵,即使现在来再多的狼他也不怕,但是—— 孟争舸抬手将他往后一拨,自己往前一站,隔在了盛轻舟和狼之间。 没有回音,没有第二只狼回应。 这倒是也少见,孟争舸奇道:“你是孤家寡人?” “它不是。”伴随着脚步声,有人声从密林另一处传来,“放了它,它有主。” 来人扒开灌木,走到了几人所在的那条兽道上,两方照面,都是一愣。 虽然都收敛了灵力,但修士和凡人的区别十分明显,走上兽道的是名面色不善的中年修士。 狼有了靠山,拖着被灵石击中的后腿,一瘸一拐的挪到中年修士身边,嗷嗷呜呜的告状。 中年修士按了下它的头:“各位道友深夜进山所为何事?” 无苦重复了一遍找孩子。 中年修士倒也干脆:“那孩子还没足月就被扔到了山上,这家伙把他送去了山脚猎户家,猎户把他养得很好。” 蒲雍又问:“道友是否知道孩子母亲的归处?” 中年修士沉默了会儿:“你们想做什么?” 无苦合掌:“为她念一段往生经。” 中年修士用灵力顺了顺狼后腿的经络,一拍它的脑袋:“你先回去。” 孟争舸扔灵石用的完全是巧劲,中年修士用了灵力治疗,狼的后腿立刻就好了,相当听话的摇着尾巴走开了。 没人在意那只狼,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陌生修士的身上。 就像长相和声音没有完全一样的,每个人的灵力也都是不同的,中年修士的灵力也有其个人的特色。 无苦所修不同,对道修的灵力无从判断,散修蒲雍也没什么反应,但昆仑出身的盛轻舟看了过去,中年修士的灵力既驳杂又干净,非常奇特。 随即盛轻舟的注意力被孟争舸吸引过去。 孟争舸不着痕迹的紧绷了起来,他盯着对面的中年修士,吐出三个字:“无定渡?” 这三个字让中年修士动作一顿,他仔细打量孟争舸,似乎在寻找某种痕迹,然后亦是打哑谜似的开口:“昆仑?” 他顿了顿,又道:“定风波?”《 》 18、第 18 章 定风波三个字让盛轻舟脑袋一炸。 蒲雍不明所以,孟争舸和中年修士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对话显然是对上了,两人彼此警惕,但也没到敌对的程度,于是他在僵硬的气氛中,试探的开口:“两位认识?” 孟争舸缓缓卸下防备:“有过交集。” 中年修士也跟着放松下来,主动报上姓名:“宿航。” “孟争舸。” 两人同时放松了自己身上障眼法,从平平无奇过目即忘的虚假皮相下,透出能让人看到并记住的真实的脸。 他们的态度算不上热络,有着对不知根底的人天然警惕,但也有实实在在相处过才能培养出来的些微默契,看着像是能彼此点点头给个笑脸的同行者关系。 蒲雍觉得两人短暂的对话里,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他看了眼盛轻舟,后者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注意到蒲雍的视线,才眼神一闪,仓促调整表情。 蒲雍又将视线转回来:“宿道友也是昆仑修士?” 在前面带路的宿航头也不回:“不是,散修。” 蒲雍眨了眨眼:“原来如此。”天底下居然还有他没见过也没听说过的散修,真难得啊。 盛轻舟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无定渡”是什么,这对他来说是全然陌生的一个词,也是难得的体验。他只能推测,好在推测不难,宿航不是昆仑修士,但知道定风波,那他和孟争舸的交集,只能在孟争舸取得定风波、回到昆仑之前。 天道制衡,昆仑有浓郁的灵力与无数秘籍传承,神器便只出现在凡世,凡世人类气运最盛,那神器出现的地方,多是人迹罕至之处。 通常是昆仑无名峰占卜出了神器大致会出现的时间和位置,在昆仑广而告之,昆仑各峰头便派弟子前往。 神器有大威能,都藏在秘境中,神器出世秘境开,定风波就是孟争舸在伴随神器开放的秘境中取得的。 宿航口中的无定渡,应当对应着这个秘境。 出现在凡世的秘境,当然会有凡间修士进入。 进入了神器秘境又活下来的凡间修士,不跟着来着昆仑的修士们上昆仑? 若是有宗门的还好理解一些,但宿航说他是散修。 盛轻舟藏不住表情,但不是傻,蒲雍对宿航的散修身份存疑。 不是散修,不是凡世宗门弟子,有实力又不肯上昆仑,孟争舸对他还抱有一定的警惕,再加之他灵力奇怪的混浊感。 宿航该不会是个魔修吧? 盛轻舟思索间,宿航已经带他们到地方了。是山中一处覆盖着薄雪的乱葬岗,身份存疑的修士指着一处新起的土包:“就是这里。” 乱葬岗里满是起伏的土丘,一个挨一个,一个叠一个,不知埋葬了多少生命。但这里死气并不浓重。 埋在乱葬岗的生命活得苦涩但茫然,连死去了都不知怨恨。 无苦合掌诵经,金光自他身上溢出,温和的覆盖了整片乱葬岗,淡薄的死气逐渐消解,这一片的空气变得澄澈宁静。 没人打扰小和尚诵经,宿航偏头,低声问孟争舸:“哪里来的和尚?” “大伽蓝寺。” 宿航也不知道大伽蓝:“很厉害的一间寺庙?” 两人间对话自然,又像是真的朋友了。 孟争舸不清楚,示意盛轻舟回答。 盛轻舟简单解释:“是传说中的西方大寺,在佛修中的地位,等同于昆仑在道修。” 宿航看他:‘怎么称呼?’ “盛轻舟。” 乱葬岗亡者多,无苦诵长经。 在经声中,宿航身上的违和感仿佛都淡了些:“幸会。” 孟争舸介绍另外两人:“诵经的是来自大伽蓝寺的无苦法师,这位是散修蒲雍。” 散修两字一出,宿航当即看向蒲雍,后者回他一个笑:“幸会。” 宿航对他点点头。 蒲雍心道:你果然不是散修。 真正的散修数过一个个修行路径,脸上笑着,心里想着:这家伙不会是个魔修吧? 蒲雍问道:“宿道友怎么想到来镇州?” “之前在无定渡听到了些传闻,把伤养好了,就过来了。”宿航回答,随即看向孟争舸,“你呢?” “我们也是听到了些传闻才过来的。”孟争舸半藏半露,“但不知道是不是一个传闻。” “无定渡中有人告诉我,镇州有魔修在为非作歹。”宿航笑了下,“说是报恩寺的大和尚们没办法,宗门修士又不肯去,所以我来看看。” 宿航回答坦诚,孟争舸不再遮掩:“我们只是听说这里不停的丢孩子,就过来看看,后来才发现这里有魔修。” “我到这里的时候,报恩寺挨家挨户的返还孩子遗骨。我还奇怪说着没办法的和尚们怎么突然就把事情解决了,看来是你们出的手?” 蒲雍惭愧,多少带点世故的讨好:“多亏了孟道友和盛道友,无苦也出力不少。” “传说这位魔修已经到了能开宗立派的修为,但因为走的路子太邪,于世有害而无益,所以我特地过来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 修为高低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界限,但大体的强弱还是能分辨出来的,蒲雍打量着宿航,对方的实力应该比孟争舸要弱一些。 孟争舸尚且吃力,宿航倒有信心“做些什么”?看他也不像是盲目自信的人啊。 宿航看出蒲雍的怀疑:“我有对付魔修的方法,比你们要轻松。” 又是昆仑修士,又是真正的凡世散修,宿航知道自己身份藏不住,但魔修这个身份不是能随便说出口的,所以只能尽可能的坦诚。 孟争舸给他递了梯子:“听上去你对魔修很了解?” “自然。”宿航接过话头,“魔修分两种,一种是天生有异,但凡入道只能修魔,另一种是走火入魔或者故意选择了邪道。” “两者虽然同属魔修,但水火不容,前者绝不会以人为血食,自认虽然修魔但仍属正道,正道修士诛杀第二种魔修,他们同样见而杀之。” 宿航笑了下:“只是并非所有正道修士,都能区分开两种魔修,统统是见了修行方法不同的,就开始喊打喊杀。” 宿航显然是前者。 但即使他这么说了,“正道修士”蒲雍对他的话也仍存怀疑态度。 无苦诵经毕,放下手掌转回身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年轻僧人脸上是暖融融的笑,眼神清澈,“坚持本心便好,无需为外物动摇。” 是孟争舸给了宿航解释的机会,所以盛轻舟倒是不怀疑他的话,反而好奇:“我所知的魔修,就是吃人的第二类,另一种魔修如何修炼?” “魔修有魔修的功法,只是知道的人少,修行起来和其他功法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我们没法辟谷。” 蒲雍呆了下,刚刚宿航说的是“我们”。 孟争舸:“倒是好口福。” 宿航笑:“所以第一种魔修,大多手艺不错。” “等等等等。”蒲雍突然意识到,“不会那些所谓以食入道的厨子们,就是你说的魔修吧?” 很多散修因为修行功法杂乱,身上灵力驳杂,蒲雍没有察觉宿航的灵力有什么问题,完全是从两个昆仑修士的态度展开的联想。 结合宿航逐渐吐露的信息,以及他的灵力,交游广泛的蒲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是认识和宿航气息相似的修士的。 “不全是,但会有。” 那些挥着锅铲的厨子们都是散修,蒲雍曾经还替他们不忿,明明修为不弱,但因为是厨子所以没有宗门肯收。 现在想来,不是宗门不肯收,而是他们不能进宗门。 蒲雍恍惚:“还真是散修啊。” 孟争舸问宿航:“为害镇州的魔修已经不在了,此间事了,你接下来准备去哪里?” “此间事尚未了。” 宿航打量着孟争舸:“既然你们肯为了镇州的孩子下昆仑,那蔡家的事应该也愿意管管吧?” 孟争舸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 蒲雍看了眼小土包:“除了这件事,还有其他?” 孟争舸提醒他:“卦象。” 盛轻舟尽可能的展开想象:“蔡家有很多夭折的孩子,这在凡世正常么?” 蒲雍立刻道:“不正常。” 他当时没细想,盛轻舟这么一提,立刻察觉问题:“蔡家有权有势不缺钱,不可能养不好孩子,最小一辈的公子小姐们确实也都好好长大了。” “最不正常的是,蔡家怎么会有这么多孩子?” 蔡家是镇州首屈一指的世家,一大群下人每天进进出出,高墙之内发生的事情,市井中差不多都能知道。 世家添丁是大事,没道理外头一点风声都没有。 天上又开始飘雪,宿航转向一条岔道:“坐下聊吧,我在山上有个落脚处。” 孟争舸一直用着障眼法,显然是不想让人知道他的伤势,所以孟争舸养伤期间,蒲雍有意回避,散修发挥专长,不仅和知州混熟了,在市井间晃荡着,也将整个镇州的情况摸透了。 蒲雍一边走一边琢磨:“蔡家人口不多,正值壮年的男丁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再怎么寻花问柳,也不至于出现那么多孩子啊……”他再退一步,“就算是从蔡家定居镇州开始算,这个数量也不正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孟争舸道,“单就我们遇到的魔修,情况就很古怪。” “行宫残魂迷惑魔修,让他陷在屠城的幻境中,以为自己补足了血食。” “但幻境只是幻境,魔修会在饥饿中醒来,这时候幻境就困不住他了,于是有孩子失踪,幻境在魔修餍足的时刻再次取得上峰。” “为什么每次魔修清醒时都能及时抓到血食?为什么魔修明明被困在行宫,魔气却铺满了整个镇州?” 满城的鬼气倒是好解释,行宫残魂不受困,从屠城的悲剧中汲取力量,以和魔修抗衡。鬼气的异常在于这些魂魄是如何苏醒的。 无苦接过话头:“魔修和鬼气之间存在非常微妙的平衡。魔修会因为饥饿突破幻境,但每次幻境都能及时再把他抓回去,始终没让魔修彻底清醒过来。” “报恩寺曾经怀疑,是残魂们迷惑了孩子,让魔修能及时得到安抚。虽然这不失为一种舍小保大的策略,但对报恩寺来说难以接受,寺内高僧掐算魔修醒来的时间,想抓住鬼气惑人的蛛丝马迹,结果是没有。” “残魂维持幻境已竭尽全力,它们没法再去迷惑孩子。” “报恩寺猜测,魔气是随着幻境蔓延开的,所以鬼气存在的地方,便有魔气。因为魔气覆盖了整个镇州,所以他每次总能很快抓走孩童。” 盛轻舟反对:“不可能。”《 》 19、第 19 章 盛轻舟解释:“镇州非常大,他不可能那么精准的控制满城的魔气。” 盛轻舟自己不可能控制那么大范围的灵力,孟争舸也做不到,就算魔修的实力比孟争舸高,但也绝对没到昆仑峰主的程度,就算是昆仑峰主,想要控制这么大范围的灵力,也得费点力气,更何况一个不算清醒的魔修。 他不可能做得到。 “报恩寺确实也没法说服自己。”无苦冲盛轻舟点了下头,“但维持镇州百姓不受侵扰报恩寺已尽全力,他们没有精力去探索为什么。” 岔道尽头是个山洞,洞口用一束扎起的灌木挡风,枝杈间有火光透出。 “到了。”宿航挪开灌木,热气和香味扑面而来。靠近洞口的位置燃着一堆篝火,之前看见的那只狼就躺在火堆旁,盯着架在火上的锅子,一行人进来,它也只是施舍了一个眼神,然后又转回头盯着锅了。 孟争舸不见外的掀开锅盖看了眼,是锅汤,已经煮出了浅浅的棕色,有各种各样的野菌和切成块的肉随着沸腾的汤水从锅底翻腾上来,鲜香四溢。 宿航不知从哪里翻出来几只碗:“喝点驱驱寒。”他在无苦面前停顿了一下,后者合掌道了声佛号,往后退了一步。宿航弯腰从火堆下的灰烬里拨了只地瓜出来给他。 一人一碗汤分好,宿航又从锅底捞了几块骨头出来丢给狼。 孟争舸喝了口汤,瞥了眼旁边捧着碗的盛轻舟,不意外的看到他喝了汤之后眼睛亮了下。孟争舸继续之前的话题,直白的问宿航:“你得到了什么消息?” 掌勺人对自己的汤挑剔得很,尝了咸淡后细微的摇了摇头,略显嫌弃,他回答孟争舸:“镇州有宗主级别的魔修,这个魔修很可能还有个徒弟。” 魔修以是否以人为血食分为两种,泾渭分明,两者的关系比正道修士和魔修这两个大群体之间的关系还要差。 因为关系极其紧张,所以他们会非常仔细的搜集彼此的消息:“有道友特地到镇州调查,他没弄明白宗主级的魔修为什么被困住,但他每次苏醒都能恰到好处的获得血食,肯定是外面有人喂食。” “不管是报恩寺还是我们这些外人,对他苏醒的时间只能凭经验估个大概。要精准的投喂血食,必须是和他有更深层联系的人,所以我们猜他有徒弟。” 邪道魔修的师徒相授,大多数是以血授,既是对徒弟的恩赐也是约束。徒弟能从魔血中分得一部分师父的功力,师父也可以通过血液的联系惩罚不听话的徒弟。 “被困魔修出现在镇州的准确时间已不可考,大概率是滁国被灭后兵荒马乱的那段时间。” 那段时间里,魔修根本不需要杀人就能享尽血食,功力大涨却又被乱世的烽烟掩盖,无人发现这一隐患。 乱世乱世,世道乱人心乱,魔修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去培养徒弟。 “绛国立国,镇州城复又繁荣,战乱带来的魔气鬼气渐渐在消退,然后在一个于人无害但没有完全消失的程度上停留了许多年。”这是之前那位魔修从报恩寺打听到的消息,“随即在十多年前,两气突然爆发。” 即使不知修真者存在的愚民,对宗教也多有敬畏,屠城不屠出家人,报恩寺历经两朝,旧僧人老死,亦有新僧人补充,寺内一直有大和尚坐镇,他们的记录是连续而可靠的:“报恩寺记载中,他们与那位魔修曾有一次大战,当时最强的几名大和尚均陨落在那一战中,因此报恩寺虽然记载了那一战的胜利,但没有记录是如何胜利的,只知道自那之后,那位魔修就一直处在了类似被封印的状态,直到十多年前,魔气再次爆发。” 滁国灭国至今已百余年,魔修被困了也近百年,困住他的残魂们以身为饲,一次又一次的被他杀死,让他沉沦在虚假的屠杀中。 盛轻舟侧头看了眼孟争舸,后者表情无波无动:“为什么觉得他只有一个徒弟?” “有徒弟”和“有个徒弟”是两回事。 盛轻舟和蒲雍的碗都空了,宿航给他们续上汤,嘴上继续说着:“魔修无法直接吸收天地灵气,对魔气的使用要比修士用灵力吝啬得多。被困幻境中,魔气多用来护体,他不可能再有多余的魔气铺满全城。” “城中的魔气恐怕不全是他的,其中有一部分来自与他同出一源的徒弟。”宿航放下汤勺,竖起一根手指,“只能有一个,魔修的魔气很难相融,如果有两人以上,他们的魔气势必会打架。” 短短片刻,对凡世修真界了解很深的散修蒲雍,又补充到了不少魔修的知识,听得津津有味。魔修在议论魔修,满耳朵的魔修,但他没有太多的危机感,不过也没有忘记一开始的话题:“徒弟是蔡家人?” 宿航沉默了一下:“说来话长,只是我的猜测。” “我来镇州是因为听说这里有吃人的魔修,等到了地方,发现事情解决了,本打算走了。结果在山里被小白缠上。” 宿航点点在啃骨头的灰狼,顺嘴解释了下为什么一只灰狼叫小白:“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它还是个幼崽,白毛。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了,它还活着,还记得我。” 寻常一匹狼能活十来年就算长寿,这只灰狼体型健硕,完全不像是行将就木的老狼,若有机会再进一步,说不定真能成个妖修。 “小白幼时受了山下周猎户的恩情,多年来一直感念着报恩。”比如在猎户上山打猎的时候帮忙追逐小兽,或者在有对付不了的大家伙靠近时示警,提醒猎户及时离开。 周猎户也感念灰狼的帮助,院子里一直摆着食盆,里面满满当当盛着新鲜的饭菜,让它随时能吃上。灰狼并不需要,但也不拒绝,心甘情愿得变成半家养的。 周猎户还担心,过于亲人的小白对其他猎人失去警惕,被别人当猎物猎杀,于是给它戴上项圈,告诉远远近近所有的猎户,这是他家的狼。 因为有灰狼的帮助,周猎户每次进山都能有不俗的收获,日子过得不错。但他始终有个心结——他没有孩子。 别人见他愁眉苦脸,劝他娶个妾:“想要孩子还不容易,夫人生不出来,换个人生嘛。”说话人酸溜溜的羡慕,“七个八个你都娶得起啊。” 猎户年近五十,风吹日晒,脸上有很深的沟壑,带着辛劳味的笑容质朴:“我家夫人跟着我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好不容易日子好点了,还要在家里受新人的鸟气啊?我们两个人日子过得挺好,人多了麻烦啊,麻烦。” 他若有所指的往贵族田庄的方向看去。他们猎户打来的猎物都是往庄子上送的,再由庄子送进城里主人家,庄子里的家丁几乎一辈子就在庄子上,猎户们和他们打了几十年的交道,多多少少能从他们嘴里听到些主人家的事情。 庄上家丁的那张嘴啊,可比城里主宅要粗俗多了,他们不在城里,说话顾忌也少,于是蒲雍在镇州市井里听不到的消息,早在城郊传开了。 畏惧城中的权势,他们的传播也是暗地里的传播,明面上听不到半点风声。 大家族里的乌七八糟,听得他们这些乡下人咂舌。 “再说了,”周猎户收回视线,“这么多年没孩子,就一定是我老婆子的问题吗?说不定是我有问题咧,娶什么小妾,咱学不来那一套。” “嗐,你这话说得!” 然后突然有一天,灰狼在深夜叼了个孩子回来。 周猎户吓了一大跳:“这可不兴吃啊!谁家的孩子!” 那孩子皱皱巴巴,小小软软的一团,看着都没出月子。 天太冷了,他被冻成了紫色,紧闭着眼睛,被灰狼一路叼来,没发出半点哭声。 周猎户顾不得许多,把孩子抱进屋子里暖着。襁褓薄薄一层,沾满了泥,湿滑冰凉,妻子王氏接过孩子,三下五除二剥掉襁褓,顾不得小孩身上都是泥,直接塞进睡觉的被窝里。 王氏轻轻搓着孩子的胸脯和四肢:“哪来的孩子?怎么满身都是泥?” 周猎户哪见过紫色的小娃娃,捏着冰凉的襁褓布,哑着嗓子问:“还、还活着么!” “呸呸呸!活着呢!”周氏追问,“到底哪来的孩子?!” “小白叼回来的。”周猎户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满是泥浆的布料,视线往外一扭,“我去看看它是从哪里叼回来的孩子。” 多年夫妻,周猎户话一出口,王氏就听懂了:“……山上叼下来的?寒天腊月的把孩子丢山里啦?” 猎户熟悉山林,能分辨出襁褓上的泥土来自哪里,他有更不好的预感。周猎户没有回答妻子,穿了衣服打上火把,招呼灰狼进山了:“带我去看看,你在哪里捡到的他。” “是在距离乱葬岗很近的地方。”宿航折了两截柴添进篝火,“有个新挖的浅坑。” 灰狼略有些灵智,在它简单的思维里,把孩子埋在土里是不对的,又想到周猎户一直想要孩子,就把这个不知道被谁扔掉的孩子送去了猎户家。 孩子的生母被扔在乱葬岗上,因孩子垂死的哭声不得安心,凡人魂魄实在没有几分力量、记不住什么事情,忘记了自己是谁,也忘记了寻找的原因,只知道要去蔡家找孩子。 “野兽都觉得不对的事情,蔡家却能做出来。”《 》 20、第 20 章 城郊没有秘密,蔡家的田庄虽然有些远,但稍微打听打听,还是能探到消息,他们确实处理了一对母子,原因很简单——主家不喜,要他们死。 再多的周猎户就不敢问了,他关上门,在家里说给妻子听。 未足月的婴儿生命力顽强,被窝里捂了两天就缓过来了,这会儿扭着小脑袋砸吧着嘴找奶喝。 王氏用小勺子给他喂温热的羊奶,和丈夫一起唾弃高门大户:“不干人事。” “杀千刀的。” “这可是他们的亲骨肉啊!” “不怕遭报应么!” 思维简单的灰狼缠上宿航的理由很简单,恩人讨厌蔡家,那就去找蔡家麻烦。 蔡家在城中,它是狼进不去,但宿航可以。 孟争舸试着以同样的逻辑思考:“这么说来,是你欠了这只狼的情?” “是。”宿航知道孟争舸是有意在问他的过去,没什么不好说的,“当时我情况不太好,是小白去找了周猎户上山,间接救了我一命。” “一方面是为了报答小白的恩情,另一方面,我也想看看到底是怎样的人家会做出这样畜生都不如的事情。”然后给他们一点教训。 宿航进了镇州,然后发现:“我进不去蔡家。” 这就非常令人意外了,无苦歪头:“进不去?” 满城乱晃的蒲雍:“蔡家有镇宅之物,整个主宅被灵力笼罩,鬼气魔气都被挡在外面。”世家有这种宝贝并不令人惊讶。 蒲雍是直接从蔡家门口走过去,亲眼看到了笼罩蔡府的灵气,甚至还伸手碰了碰,与他在其他家族中见到的没什么两样,并不是什么太过强力的结界,只能隔绝“气”,并不能挡住修士。 “它能拦住你?” 清正的灵气中包藏杀机,正道修士分辨不出的,针对天生魔修的杀机。 宿航点头:“所以我猜测蔡家有魔修。” 正道修士分不清两类魔修,不可能设下如此有针对性的阵法。 就算能分清,对凡人而言,两种魔修不都是魔修?为什么只防其中一种?答案只能是蔡家有邪道魔修。 龟缩于阵法之中,蔡家魔修的实力不会太强。 肥厚的山菌在齿间绽开肉香,镇州最大酒楼逍遥居的手艺远比不上宿航。孟争舸咽下满口的鲜香,喝掉最后一口汤,将碗搁在旁边:“你需要我们做什么?把蔡家的魔修揪出来?” 宿航点头:“我进不去,那就让他出来。” 蒲雍也放下汤碗:“我明天去知州家拜个年,让他去蔡府的时候带上我们。”一个知州,一个世家,年节里必然要走动。 宿航搅着锅里的汤,又投了几样食材进去:“不着急,他喂食行宫中的魔修,似乎也有不让魔修彻底清醒的意思。虽然不懂他为什么要保护镇州,但从他的行为来看,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离开这里。” 孟争舸往山洞外看了眼,雪下大了。 “母亲和孩子都找到了,我们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孟争舸总结他们这一行的收获,是准备离开了,“虽然又接了新的活,但不着急的话,就有消息再联系。” 山洞里的布置虽然简陋,但该有的都有,又有名为“小白”的灰狼在侧,宿航显然没有换地方住的打算。 孟争舸在须弥袋里找传音的法器,翻了翻却没找到。他尚未开口,身侧盛轻舟递了个过来。孟争舸愣了下,然后笑:“多谢。” 火光照耀,他的笑显得温暖而柔软。 宿航的视线在孟争舸笑容上停了停,接过传音石,又看了眼安静的盛轻舟,嘴上道:“试试。” 手上魔气输出,通过传音石给孟争舸传了句话:“他就是你在无定渡提到的那个人么?” 孟争舸握着另一块传音石,用灵力回了个“是”。 盛轻舟一无所觉,只以为两人在试灵气魔气是否相通,这对传音石是他自己做的:“能用么?” “没问题。”孟争舸收起传音石,与宿航道别,“那我们先回去了。” 宿航挥手道别,想了想从角落里翻出一把伞给蒲雍:“雪大了。” “多谢。”蒲雍接过,无苦自觉的与他走到一处。 宿航笑着看孟争舸:“你就不需要了吧?” 盛轻舟看他一眼,觉得这魔修话里有话。 孟争舸回了他个笑,撑开六合,侧头对盛轻舟说:“走吧。” 孟争舸脸上笑意柔和,盛轻舟从中品出了几分……得偿所愿的满足? 与师兄对上视线的炼器师不敢再看,仓促转回视线面向六合伞外的漫天大雪。 山风吹过,篝火的暖意不再,撞进孟争舸的笑容带来的慌张也被吹散,唯有心中细微的恼意在冷冰冰的天地间越发鲜明。 盛轻舟忍了忍,又想了想,决定不忍了,开口时的语气完全是随口一问:“师兄和宿航是怎么认识的?” 就像打磨武器配件时扎在手指上的木刺的刺痛,细微但却让人在意。盛轻舟小小的恼火在于宿航和孟争舸之间哑谜似的对话。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自己听不懂。 细想一下,因为听不懂而起的恼火毫无道理。孟争舸和别人说话,凭什么要让盛轻舟也听懂? 所以盛轻舟又是忍耐又是思考,才最终决定任性一回。他明明只问了一个简单、正常的问题,却紧张到心跳加速。 孟争舸没听出盛轻舟暗藏的百转千回:“我是在无定渡,就是定风波出现的那个秘境里,遇到的他。” “无定渡如其名,是个天气阴晴不定的渡口,我当时重伤,被他用一碗热汤吊回半条命,算是欠了他一个人情。” 神器出世的秘境很危险,宿航被凡间修士发现了魔修身份,遇见孟争舸时也是相当凄惨。 就算孟争舸重伤,凡间修士遇上昆仑修士,也会礼让着退一步,孟争舸就帮宿航挡凡间修士的追捕。 两人躲在一处,有了几分患难交情。 宿航说:“我看到了。”他看到了孟争舸和坐忘峰弟子厮杀的全过程,“你们昆仑内斗也太厉害了。” 这就是他敢靠近孟争舸的原因,昆仑的丧家之犬和如过街鼠的魔修,两人为了保命合作的可能性要大些。结果也正如他所料,两人都活着走出了秘境。 孟争舸对盛轻舟的讲述只到这里,他没说的是,在离开秘境前,宿航问孟争舸准备去哪里,后者回答“昆仑”。 宿航当即道:“你疯了?坐忘峰明显容不下你,你还回去干什么?” 孟争舸思考着:“还欠最后一点债没还完,我都忍到今天了,总要收好尾。”否则他一直以来的坚持就成了笑话。 “我毕竟在昆仑待了那么多年,虽然有种种不快,但总还是有点感情。”他还抱着最后一点希望。 “还有便是,在离开之前,再远远看一眼那个人吧。” 宿航挑眉:“谁?” 当时孟争舸是这样回答的:“一个很安静、很漂亮、很好的人。” 盛轻舟见孟争舸又笑起来,只觉得莫名其妙:“无定渡有什么开心事么?” 细微的刺痒变得更强烈了,盛轻舟的语气里含着气恼。 孟争舸因他的语气侧过头来,看见盛轻舟微皱的眉眼:“无定渡没有任何值得开心的事情,我这辈子都不想经历第二次。” “但就结果而言,确实不错。定风波在这里,你也在这里。” 一朵雪花飘落后颈,盛轻舟一个激灵:“我?” “冬夜长路漫漫,一个人走会很寂寞的,师弟。”孟争舸把伞往盛轻舟方向斜过去,“回昆仑前记得留块传音石给我。” 盛轻舟没给孟争舸传音石,他把定风波又系在了六合的伞柄上。 孟争舸看了眼被盛轻舟擦干净雪水,还上了层油的六合,没接,看着盛轻舟等他解释。 “我不走。”盛轻舟搜肠刮肚找理由,“镇州怪事太多,一个都没解决,这是在昆仑接触不到的,所以我不走。” “炼器师不需要接触这些。”孟争舸对他牵强的理由哭笑不得,“我是希望你回昆仑,但不至于赶你走。” 孟争舸问:“如果坐忘峰主催你回去呢?” 盛轻舟用他的理由:“我打不过你,只能徐徐图之。” 安静的炼器师话变多了,老实的盛轻舟变狡猾了。 远远看着的师弟这会儿就站在面前,孟争舸觉得满足。 他伸手接过六合:“你可别后悔。” 屋外大雪簌簌落下,天色暗得难辨晨昏,孟争舸卸下障眼法,在昏暗的天色中,任由倦意拢上来。他是放松的,离开昆仑后,越来越适应不设防:“回去补个觉吧,雪这么大,蒲雍那边不会太快。” 既然不急,既然是拜年,那当然要找个恰当的时候上门。 盛轻舟从角落的炉子上倒出一直温着的药:“喝了再睡。” 卸下障眼法的孟争舸仍有明显的病容,伤势未愈所以容易疲倦。盛轻舟又多了一个不走的理由:除了他,还有谁会监督孟争舸喝药呢? 除了这个没说出口的理由,其他所有原因都是借口。 就像孟争舸说的那样,炼器师不需要接触尔虞我诈,鬼气魔修,守护与破坏,对炼器一途来说都毫无意义。若想精进炼器之术,他确实该在昆仑,整日呆在洞府中守着炉子,等昆仑弟子们带着他们各式各样的武器上门,在不断的修复和打磨中锻炼技艺,这才是炼器师修行的正途。 他拿着定风波回昆仑复命,不喜欢孟争舸的峰主拿到了神器,就会放过这个不听话的徒弟,孟争舸在凡世过得应当会很不错。盛轻舟回到昆仑,还会是那个被供着哄着的炼器师。 这应当是个不错的结局,但盛轻舟就是不想走。《 》 21、第 21 章 即使留下传音石,即使时常联络,无法见面终会渐行渐远。 像孟争舸与宿航那样,听不懂的对话只会越来越多。 盛轻舟想着,就幻觉那根木刺从指尖扎进心里,生疼。 他好不容易,才把故意远离的师兄拉回到近处,怎么能再让他跑远? 孟争舸乖乖喝药,闷干了苦涩的药汁一抬头,就见盛轻舟在看他。 看他没什么大不了,问题是这小师弟的眼神居然很是委屈。 孟争舸飞快的在脑子里过了遍自己有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除了让他回昆仑,自己什么都没干啊? 孟师兄不为难自己,想不出来就直接问,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没问为什么委屈:“想什么呢?这个表情。” 盛轻舟被突然的问题惊了一下,思绪猛地一跳,脱口而出:“蒲雍习剑进度比我快。” 修士修行不可荒废,这几天孟争舸身体稍微恢复,就又开始做日课,蒲雍跟着学无我剑,进步肉眼可见,盛轻舟也练剑,修缮武器时的灵巧在用剑时丝毫不剩,笨拙无比。 除了盛轻舟本人,其他修士都觉得正常:“炼器和练剑完全不相同,你是从零开始,当然学得慢。” 蒲雍也是剑修,剑法各有不同,但基础是相通的。 没人指望盛轻舟能真的练会无我剑,修士的精力也是有限的,他不可能什么都会。 药里有安神的成分,一碗药下肚,孟争舸困意更浓,他用手撑着下巴再次强调:“师弟,你是炼器师,学剑只为防身。你要和其他炼器师比,和昨天的你自己比,别和剑修比。” 盛轻舟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很难控制住自己不去和别人比较,特别是和孟争舸身边的其他人比。 在昆仑,他这个炼器师似乎是不可或缺的,但在凡世,他好像什么忙都帮不上,反而处处被照顾。 “我知道。”他看见孟争舸没有掩饰的困倦,端起药碗推门出去,“师兄,休息吧。” 孟争舸含糊的应了声,往床上躺去:“你也是。” 在盛轻舟走到门外,回身关门,他看见房间深处的床上出一只手,胳膊上刚落了痂的粉色伤疤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孟争舸拉下床帘,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气息平缓的落下。 盛轻舟轻轻掩上门。 院中大雪纷飞。 雪中有人在练剑。 怕打扰到别人,蒲雍在身边封了个隔绝声音的结界,除此之外,他没有动用任何灵力,就是单纯的出剑挥剑。 无我剑的招式动作因此被看得清清楚楚,本就是剑修的蒲雍在不断的挥剑中纠正姿势,这套昆仑剑法练得越发像模像样。 雪花被剑风吹来,全散在隔音结界外,蒲雍脚下干净,周围积了一圈白。 蒲雍注意到盛轻舟,撤掉隔音结界:“睡了?”他示意孟争舸的房间。 盛轻舟点头,视线下落看了眼手里的药碗:“终究是还没恢复,精力不济。” 蒲雍:“没那么快好的。幸好有你在啊。” 盛轻舟愣了一下:“什么?” 蒲雍停了剑,雪片往他头上身上落,散修不想白白遭罪,到廊下躲雪:“孟道友防备心很重,从他一直用障眼法就能看出来。” 说话对象是盛轻舟,相处了一段时间也混熟了,但蒲雍还是斟酌了下才开口:“虽然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但我猜他在昆仑过得并不好。” “他很厉害,厉害的人都很骄傲,不会愿意向别人示弱。孟道友的障眼法里不仅有骄傲,还有警惕,他不想或者说不能让别人看出自己的虚弱。” 蒲雍摇着头:“可是受伤就是受伤,骄傲不能当饭吃,警惕不能疗伤。如果你不在,事情会麻烦很多。” “他不会让我们近身。” 盛轻舟端着药碗,心里忽得一亮,扎在指尖的那根刺拔出去了。 寒风凌冽,雪花在往廊下灌,撞到蒲雍的剑上化作剔透的水珠落下。 蒲雍很坦诚,盛轻舟报以相应的真诚:“我从昆仑来,在昆仑应当还算是有用的。但到了凡世,始终有种帮不上忙的感觉。” 他只能守在后头,“我别无所长,”盛轻舟问,“我可以看看你的剑么?” 蒲雍眼神一亮,忙不迭的横过剑,两手捧到盛轻舟面前:“请、请!” 无论是昆仑还是凡世,好的炼器师的数量都少,那些厉害的炼器师不仅要价高昂,更是连队都排不上,不是蒲雍一届散修能够上的。 散修喜形于色:“我这把剑不算什么宝贝,我连个名字都懒得给它取。但我用着确实顺手。”剑总有损耗,请不起炼器师,蒲雍和其他贫穷的剑修一样,只能自己学着打磨修缮:“现在用着也还还行,但确实没有之前那么畅快了。” 这就是普通人维护武器和炼器师维修武器最直接的区别了,一个只是“能用”,另一个是“好用”。 盛轻舟放下药碗,双手接过剑:“第一次接触的武器,修缮起来要慢些,明天还你。” “好。”蒲雍完全不介意时间,他不至于让盛轻舟出白工,“我怎么付账?” 盛轻舟笑了下,昆仑炼器师的收费不是凡间修士负担得起的,他有别的要求:“用蔡府的消息来换。” 这一天雪太大了,剑不在身边的蒲雍没急着出门,在房间呼吸吐纳,第二日一早,盛轻舟归还修缮一新的长剑,雪也略小了些,蒲雍便出门了。 昏睡了一整日的孟争舸被盛轻舟喊醒,原因是又到了服药的时间。 嘴里还残留着上一碗药的苦味,孟争舸倚在床头,把新的一碗药灌下去,只觉得舌头都麻了。他是不怕苦,但不是吃不出苦味,这时候甚至想念起逍遥居的糖水来。 盛轻舟像是会读心似的,打开一包他们在大集上买的点心,递到孟争舸手边:“一整天什么都没吃,先垫垫。” 点心放在须弥袋里,保持着出炉当天的新鲜,孟争舸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尝出点心的甜味。 年节中报恩寺香火鼎盛,无苦留在在寺里帮忙。行宫中没有第三人的气息,孟争舸问:“蒲雍出去了?” 盛轻舟倒了杯清水放在他手边:“天气转好,他去拜访知州了。” 想拜访知州的客人多得很,蒲雍不想和别人挤,挑了最早的时间。 散修深谙人情世故,时间虽早,但也不失礼,所以他提着礼物敲门时,开门的小厮虽然不认识他,倒也客客气气的请他到门厅等候。 然后一轮通传,蒲雍顺利的见到了知州。 行宫中,盛轻舟在说:“如果蔡府中的魔修不那么厉害,让我试试?” 孟争舸:“嗯?” “炼器师练剑是为防身,不管能不能练成剑,也不管我用什么办法,防身的能力,总得在实战里练吧?” 孟争舸很意外,意外他放下了练剑的执念。 炼器师为什么少?一方面确实需要天赋和资源堆砌,另一方面它比练剑更枯燥,武器中最普通的一个小小铆钉,也要捶打千百遍,练习千百次,才能熟练的掌握,更别提修士们的武器五花八门无奇不有,光是剑就轻剑、重剑、软剑等等大类的区分。 所以能有点成就的炼器师性格里多半是带点固执的,盛轻舟也不例外。 孟争舸第二个意外,就在盛轻舟清楚的提出了他要试试。 在昆仑时,其他修士都有求于盛轻舟,各种资源捧到他面前,好脾气的炼器师不贪心,于是也没机会提要求,大部分时候只答一声好,关照几句武器使用上的注意点,他是安静的,没有要求就更坐实了他脾气好的说法。 脾气好的炼器师,于是更被捧着了。 孟争舸已经太久没听见盛轻舟要求什么了。 因为意外,孟争舸没有立刻回答盛轻舟,只是看着他,后者因此忐忑:“师兄?”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回昆仑,根本不需要废这个劲,练习防身的本领。” 昆仑山有奇遇有风险,但有主的峰头是绝对安全的。这也是孟争舸想让盛轻舟回昆仑的原因,炼器师在昆仑的日子肯定比在凡世过得好,被哄着又没有危险,一帆风顺。 “我不走。”盛轻舟还是这句话,“我曾以为昆仑广阔,它就是整个世界。但到了凡世我才知道,昆仑只是昆仑,所谓天地,比昆仑大得多。” 看到了更大的世界,他回不去当初的小小天地了,更为曾经的自骄自矜羞愧。 “而且,”盛轻舟认真的看着孟争舸,“我的安危当然由我自己负责,怎么能寄托于环境的安全,或者其他人的保护?” 孟争舸又拿了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好。” 他说:“我的回答是好。” “但是啊,师弟。”他笑着,“我怎么觉得你话里有话呢?” 盛轻舟反应不过来,他确实没别的意思:“什么?” “没有就好。”孟争舸还是看着他笑,笑得盛轻舟心慌。 “师兄,我笨,别打哑谜。” “如果你还笨,那这个世界上怕没聪明人了。” 安静的、美好的小师弟,与世无争仿佛世外桃源的小师弟,从画中走了出来,他喜欢凡世各种各样的吃食,变得话多,有了鲜明的情绪起伏,也有了要求。 孟争舸很难判断这种变化是好是坏,但至少现在,他是满足的,盛轻舟的变化因他而起,画中人在他身边。《 》 22、第 22 章 蒲雍下午时分归来,提着知州送的节礼,东西不多,胜在精巧。修士什么宝贝都见过,知州另辟蹊径,想到蒲雍特地问过他镇州大集上有什么好吃的,送的是只有年节里才会见到的吃食,都是门阀世家才有的,精致漂亮和大集上的迥异。 几个人围着桌子尝了尝:“漂亮是漂亮,味道好像也就那样?” 逍遥居价格高昂,大厨手艺对得起价格,已经到了世家的水准,况且:“宿航那碗汤是真的惊艳啊。” 蒲雍出马必然成功,知州答应带他们去蔡府,而且非常自觉的没有问理由,散修小心的捏着精致柔软的茶果子:“世家附庸风雅,再过两三天,梅花就要开了,蔡府邀请镇州的达官贵人们——包括大商人,到蔡府赏花。” 赏花宴是为了交际、开拓人脉,知州带人去,蔡府很欢迎。 “我就不去了。”蒲雍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镇州街上溜达,估计也有些人认识了,别打草惊蛇。” 宿航进不去,在府外接应,无苦在报恩寺走不开,寺里的和尚、来祈福的香客们,都很喜欢这位面带笑容的年轻僧人,无苦现在也有名有姓了,轻易脱不得身。 “这里比大伽蓝热闹太多啦。”无苦人如其名,每天都开开心心,“大伽蓝在深山里,除了寺里的僧人,终年见不到一个外人。” 事情一桩连着一桩,又是过年,他们至今还没空坐下来听无苦说说他是怎么离开大伽蓝还找不到回去的路的。 无苦是来拿传音石的:“虽然我在报恩寺里,但如果要我帮忙,喊一声我就来。” 盛轻舟又送出一对传音石,炼器师从自己的本行出发,有了新的思考:“总不能带一兜子的传音石吧。” 传音入密有距离要求,距离远了,勾勒传音阵法,也能让声音瞬间抵达另一人的耳边。但这种远距离的、不打招呼的说话方式只在非常紧急的时候用,而且要两者给彼此留下灵力做阵法的阵眼,比较麻烦也容易带来隐患。 灵力印记,可不止能用在传音上。 传音石以灵石为载体,阵眼中的灵力源自灵石,安全好用,缺点是只能一对一。 昆仑修士终日在深山修炼,要彼此交流翻个山头面对面,或者到晚课结束到清净崖见面都行。距离远的,就抓只灵禽传个字条,他们很少需要传音石,盛轻舟也从没想过要在这东西上动脑子。 他问蒲雍和无苦,他们如何交流,说得答案和昆仑并无不同。在炼器上相当执着的盛轻舟还让孟争舸通过传音石问了宿航,魔修给出的答案也是一样的。 宿航还捎了句话:“打了野味,有空来吃。过期不候啊,小白在呢。” 蒲雍立刻就上山了。 他回来的时候不仅带回来了一只烤得喷香的肥兔子,还带回来两身衣服:“成衣店都歇年了,麻烦知州家的绣娘做的,你们穿这个去蔡府。” “用的是京城来的布料,你们的身份是来镇州玩的世家公子。”蒲雍事无巨细的关照着,“少说少错,世家弟子倨傲,稍微应付几句就行了。” 他还给两人编排了一些必要的身份背景,从自己丰富的交际经验出发:“透露到这里就够了,如果有人问更多,对着他笑就好。” 行宫里稀稀拉拉几棵梅花树开了花,知州派人传话:明天巳时正刻,从知州府出发。 京城来的世家公子,不可能住在行宫里。 第二天,知州府邸卯时一刻就开了侧门,又过一刻钟,知州亲自到了侧门门房候着。 主人如此慎重,门房更是不敢怠慢,他们打起精神守在门口,忍不住在寒风中嘀咕:“什么来头?让老爷这么早就来等着?” “京城来的公子,似乎很不一般,引荐人是住在行宫的那位蒲仙长。” “怪不得怪不得。”得到回答,门房上的小厮拍打过年刚换上的新衣服,生怕沾了灰,给贵客留下不好的印象,丢了主人家的脸。 巳时三刻,知州夫人哄着女儿上了轿子,七八岁的孩子已经很懂事,抱着汤婆子挨着母亲坐着,小小声的问同样的问题:“这回的客人身份贵重?不是他们央着爹爹带他们去蔡家嘛?” 知州夫人轻抚着女儿发顶:“越是尊贵的人,行事越是难以捉摸,少言莫看,别给你爹添麻烦。” 小姑娘点点头,从轿子的暗格里拿出糖吃。 巳时正刻,孟争舸和盛轻舟准时到达。 他们到的时候,正巧知州女儿嫌轿子里闷,掀开了一角车帘透气。轿门正对着打开的大门,小姑娘看见了走来的两个人,愣了下,然后快速掖回车帘,坐会母亲身边,小声惊呼:“娘,是好俊俏的两位公子!” 七八岁的年纪,尚能和同龄的伙伴们玩耍,等再大些,就要被关在闺中了。知州夫人不想在最后的一两年里扫孩子的兴,笑问:“是有多俊俏?” “比我见过的镇州所有人都俊俏!” 知州家的小姐尚且只是觉得“俊俏”,还能笑嘻嘻的和母亲有来有往的玩笑。 知州本人实打实的恍惚了下。 行宫中的三位修士,知州只与蒲雍相熟,与另外两人,只在最初的时候见过几面。印象深的,是孟争舸对凡世规矩的熟稔,因为对修士的畏惧,当时的知州不太敢直视他们,对两人的外表仅仅只有“果然是仙人之姿”的笼统印象。 或许是因为和蒲雍的接触让知州意识到修士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可怕,也或许是因为孟争舸和盛轻舟换了装束,这回知州一眼看到他们,“仙人之姿”的笼统印象倏忽破碎,化作更真实更详细的感触。 走来的两名修士当然是英俊的,因为收敛了灵力,他们身上没有了与普通人格格不入的气场,但常年修行带来的内蕴仍让他们显出了超乎常人的气质。 盛轻舟看着便是京城世代簪缨的家族培养出来的公子,俊秀挺拔、矜贵温和。 至于他身边的孟争舸……知州不期然的回忆起自己在殿试时于惶恐与激动中抬头,见到高高在上的那道身影时的感受。 孟争舸身上有相似的气势。 知州收回乱飞的心绪,拱手行礼,没多话:“请。” 一行人启程前往蔡府。 两刻钟后,马车到了蔡府。 蔡府气派的大门前十分热闹,马车络绎不绝,朱漆大门与两扇侧门都开着,迎接贵客。 看见知州的马车,亲自在门前迎客的蔡家大老爷蔡明德,立刻与正说着话的客人拱手告罪,快步迎向知州。 知州不摆什么架子,自己下了马车,与蔡大老爷寒暄,说些过年的吉利话,并让小厮送上节礼,两边有来有往的推托一番,蔡家便让管家收了礼。 知州夫人带着女儿也下了车,简单见礼后,就由蔡家侍女引着向后宅去了。 孟争舸和盛轻舟同样下了马车,知州向蔡大老爷介绍两人,无外乎说是从京城来镇州过年的世家公子,再夸一夸蔡家和蔡家的赏花宴。 蔡明德长相端正,表现温文尔雅,很符合外人对底蕴深厚的世家老爷的想象。 孟争舸和盛轻舟气质出众,安上世家公子的名头一点不突兀,和蔡大老爷站在一处,甚至比他更像世家。 蔡明德看见两人时,眼神便已不同,听了知州的介绍,更是热情,热情中又带着打量和思索,但嘴上说的话,手上的动作,也只是将他们迎进门。 盛轻舟抬头看了眼,御赐的蔡府匾额亮到发光,边角上还有一点未干的水渍,是才清理过。连带气派的府门,到处都是清扫过的痕迹。 这就是过年么? 昆仑修士觉得自己对凡间的“过年”有了新的了解,又担心自己理解得不对。 气派干净的大门后,是镇宅宝物散发的灵光。 他们在蔡明德的招呼下进了门,主家老爷亲自带他们前往赏花宴所在的花园,一路介绍府中布置的巧思,夸奖族中子弟。 知州哪能不懂他话里的意思,跟着夸赞,夸得很讲究,没给任何承诺性的暗示。 如果现在在这里的是蒲雍,他大抵会觉得两人间的对话很有意思,听得津津有味。但换了孟争舸就觉得无趣了,皇宫中的交谈比这里的更要高明隐晦。 至于盛轻舟,根本不在意两人说了什么,他好奇的是蔡家镇物。 踏进大门,走进镇物灵光笼罩的宅院,能感觉到里面的灵气比比府外稍浓些,气息很是柔和。 路两侧的花圃上有洁白完整的积雪,显然是为了赏花宴特意保留的,空气中有股香味,越靠近花园,味道越清晰。 盛轻舟传音入密:“这是什么味道?” 孟争舸没太在意:“花香和熏香吧。”世家都爱用熏香,赏花宴上更是少不了。 盛轻舟稍微沉默了下,实话实说:“我不太喜欢,闻着很腻。” 孟争舸幼时闻遍了各种香料,现下也不觉得什么,他的鼻子没有盛轻舟那么灵敏:“忍忍吧。” 花园中有一座暖阁,窗户上奢侈的镶嵌了琉璃,让诸位客人能在烧着地龙的温暖室内免受寒风侵袭,同时又能一睹满园风景。 蔡府的梅花都是老树了,养得很好,枝干遒劲,枝头绽开粉白嫩红的花朵,满地雪色衬托,非常漂亮。 将知州送入暖阁后,蔡大老爷又寒暄了几句,到底还要出去迎接尚未到来的客人,没法久留,又是俯身告罪,往门口去了。 盛轻舟难得好奇,传音孟争舸:“知州不是最大的官么?他不该是最后一个到的么?” “赏花宴是私宴,规矩没那么大。”孟争舸传音回答,“既然是私宴,开宴前总要给客人们留点交际的时间。” 赏花宴古已有之,开宴后也是有套固定流程的,并不是太自由。 蔡明德一走,立刻有其他人上前与知州攀谈,知州在谈话间很自然的介绍身边两位青年,孟争舸跟着应两句,把矜贵的世家弟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知州一方面意外,一方面又放了心,言谈间更为放松和自如。孟争舸依然能很轻松的接下话头,盛轻舟一直捏着把汗,生怕露馅。即使他脸上云淡风轻,前面两个人精也能感觉到他的紧张,基本没有话能落到他头上,要盛轻舟去接。 到开宴落座,在场所有客人都确信了他们京城世家子的身份,甚至还自己为两人的到来加了注解:是带不说话的那位年轻公子出来见世面的,年后大概要把他推向京城的圈子里了。《 》 23、第 23 章 暖阁里座无虚席,有镇州世家、大小官员,还有几位大商人。逍遥居的东家也被邀请,富态如弥勒佛,笑眯眯的坐在那儿十分引人注目。 另一位引人注目的是得意楼在镇州商铺的掌柜,他是为数不多的几位比知州到得晚的客人。其他客人见知州都到了,第一反应自然是拱手赔礼,唯独这位只是淡淡点了个头,像是自己就该晚到一般。 他的衣着也与周围人有明显的区别,其他人都穿着冬日夹棉的厚衣服,手边还放着大氅狐裘等御寒的外披,这位掌柜一身深衣,看着不过是一层厚些的棉布,衣襟袖口以及衣服下摆,都绣有相同的花纹,似乎是某种象征,一身衣服既不保暖也无年节的喜庆,在一众客人间显得格格不入。 知州回了个不咸不淡的点头,随即侧头轻声向孟争舸介绍:“这位是得意楼在镇州的大掌柜。” “得意楼最早是家拍卖行,后来又做起了其他生意,到如今已是首屈一指的大商行,什么生意都做。得意楼的掌柜,我也要礼让三分。” 孟争舸从得意楼掌柜身上收回视线,意有所指:“确实,别得罪他。” 知州又看了眼得意楼掌柜,他在侍女的指引下落座,而后便扬着下下巴看窗外的景色,完全不与周围人说话,态度傲慢。 “他是……?” “一只脚踏过门槛了,略微能调动天地灵气。”孟争舸控制着声音,确保不会被掌柜听见,“虽然还不能算是修士,但对付普通人足够了。” 盛轻舟补充:“他那件衣服上的暗纹里藏着符阵,可攻可守,当然也只是他能调动的层次。” 依然是对修士来说什么都不是,但够普通人喝一壶的水平。 知州苦笑:“我在镇州多年,越发觉得这个地方藏龙卧虎。” 孟争舸想了想:“这里到底曾经做过王都。” 知州点头,他明白这个道理,王都与其他地方不同,在远超他处的资源积累外,风水地势天生便有区别。 “说到这个,”知州想到了别的,“正因为镇州是前朝旧都,所以皇上对这里是有些疙瘩的。”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耳语:“这里的世家,有的是当年有功勋,被赐了此处宅邸,但后来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为都城不喜,只能一直留在这里,有的是由别处迁来镇州的,通常都不是因为什么好的理由。” 镇州世家不少,但都是些日薄西山的世家。 他们在都城几乎没有人脉,消息闭塞,因此蒲雍和知州才放心的给孟争舸两人安上都城世家子的身份。 “蔡大老爷有恩荫,但没有实职。想更进一步,却苦无门路,一直没能成功。”知州详细的掰扯着,这是蒲雍不会在意的,“蔡府办赏花宴,便是为了积累人脉。都城来的孟公子,一定会成为他的目的。” 蔡大老爷虽然一直在府门迎客,但席间的交谈逃不过他的耳朵,被带出来开眼界的盛轻舟不会是他关注的对象,气质仪态不俗、待人接物老练的孟争舸,才是他的目标。 “多谢。”孟争舸知道如何应对,“倒不如说,我们也求之不得。” 别看盛轻舟紧张不说话,他手里掐着好几个符,一层符咒用来掩盖灵力波动,剩下的全用来探测蔡府内的魔气。 镇物阻挡外部魔气,如果蔡府内也有魔气,那就是最鲜明的线索了。 可惜盛轻舟对孟争舸摇头,他没有发现任何东西:“要走出去。”隐蔽的探索范围有限,他只能探索暖阁附近的一片区域。 没主人允许,走出去最多也只能在花园中活动,如果要去其他地方,最好的当然是有主人带着。当然,身为修士,他们也可以不这么麻烦,隐去身形,想去哪儿去哪儿,但怕是打草惊蛇。 就像知州说的那样,在镇州待得越久,越觉得这里卧虎藏龙。 孟争舸认为蔡府有魔修的可能性极大:“镇州频繁丢失孩子是在一年前,再往前年推,难道魔修就不需要摄入血食了么?” 卦象中,蔡府夭折的孩子实在太多了,多到骇人听闻的地步。 “再者,宗主级别魔修苏醒,一个两个孩子,就能满足他的胃口了么?”被发现失踪的孩子数量不少,但就魔修的需要而言,却又不够。 赏花宴客人到齐,蔡大老爷到暖阁开宴,一轮举杯之后,便是觥筹交错,各色精致的菜肴流水般的端到桌上。 有人问逍遥居东家,蔡府佳肴比之逍遥居如何,笑团团的弥勒佛嘴上滴水不漏:“各有千秋,没法比。” 提问人显然没安好心,又追问:“都是一盘子菜,肯定有个好不好吃的标准嘛,怎么就不能比,东家您可别敷衍我。” 逍遥居东家指着桌上的两盘菜:“那请问,是鱼好吃,还是虾好吃?” 提问人语塞。 逍遥居东家便道:“这不就是了嘛,同是水产,都不能比较优劣,何况逍遥居和蔡府呀。” 一轮酒食毕,侍女撤去餐盘,换上酒水点心,小厮打开琉璃窗透气,寒风灌进来,又有一列侍女端着雪白粗壮的大蜡烛进来,放在灯架上点燃。 轻烟缥缈,散出一股暖香。 正在喝桂花莲子羹的盛轻舟差点呛了下,这就是他觉得很腻的那股味道,腻得他连碗里的甜汤都喝不下去。 蜡烛燃烧香味浓郁,客人们都扭头看去,纷纷开口夸赞,蜡烛气味香甜缱绻。 得意楼掌柜问:“什么蜡烛?” 蔡大老爷露出装模作样的惊讶,语气透出得意:“掌柜也没见过这种蜡烛么?”他呵呵一笑,“这是贱内自己做的,上不得台面,但毕竟是她的一份心意,也不能扫了她的兴啊。” 众人又纷纷夸赞起蔡大夫人心灵手巧,以及蔡明德夫妻俩伉俪情深。 蔡大老爷顺势夸了几句自己的夫人,说她温婉知礼,是管家的一把好手,自然的将话头转到了婚配上。 这也是赏花宴的一大目的了,姻亲是紧密且稳固的联系,官宦、世家、乃至大商人们,都乐于带儿女来彼此相看。 有男女大防在,不至于对坐交谈,但隔一段距离看看对方长什么样子,在长辈或好友的陪伴下,稍微说两句话,还是可以的。 来赴宴的客人们,有些在之前便被子女初定了亲事,是带着明确的目的来的,有的自己身上就背着婚事,酒足饭饱后的其乐融融间,这些人便成了问询和调侃的对象。 “不知孟公子和盛公子有没有成家了?” 孟争舸眼也不眨的编瞎话:“都在相看了。我这边即将下定,至于他嘛,还在挑选。” 盛轻舟看他一眼,不能反驳,却也不想应和,只能无奈叹气,用喝茶的动作掩饰表情。 “哈哈,是哪家女郎如此幸运,能得孟公子青睐?” 孟争舸笑:“尚未下定,说不得。” “尚未下定便如此维护,是真好运啊。” “那盛公子呢?对未来的夫人有何要求?” 依然是孟争舸答:“他连我都不告诉,哪能告诉你们呀。” 有人对他们的关系好奇:“两位是……?” 这是蒲雍给他们的安排中没有的,盛轻舟不想被编排其他身份,直言道:“我唤他一声师兄。” 知道两人的真实身份,每当话头被抛过来时,知州都会格外注意,随时准备救场,于是他注意到,盛轻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孟争舸脸上面具般挑不出错的温和笑容,细微的改变了弧度,变得真实起来。 同门也是常见的联系,问话人了然点头,又问:“敢问师从?” 孟争舸换上讳莫如深的刻意笑容:“不可说。” 他说不可说,其他人就也真的不再问了。 没有参与婚嫁话题的得意楼掌柜,很突兀的又提到了蜡烛:“蔡大老爷,可否请贵夫人透露一二蜡烛的配方?当然不是白白要夫人的配方,得意楼会按市价给予酬谢。” 蔡大老爷是真的惊讶了:“这是?这蜡烛当真如此特殊,能入得了得意楼的眼?” 盛轻舟忍满室的腻香忍得相当辛苦,他非常怀疑自己的嗅觉,传音问孟争舸:“这蜡烛好闻?” 孟争舸不至于觉得难受,但也不喜欢:“太浓了,有些刺鼻。” 盛轻舟立刻提议:“出去透透气?” “好。” 孟争舸向知州说了声:“我们出去走走。” 知州点头,习惯性的说句:“别走太远。” 盛轻舟想了想,画了个传音符在桌上,极细弱的灵力波动没有引起得意楼掌柜的注意,对方正与蔡大老爷讨论着蜡烛。 得意楼的商铺掌柜表现傲慢,没怎么开口,这会儿因一支蜡烛说起来话,言语间依然有些高高在上的盛气凌人,但言谈间中倒也显示出了他傲慢的资本,旁征博引娓娓道来,底蕴十分丰厚。 唯一让盛轻舟不明白的是,这支味道香甜到腻人的蜡烛,真的有这么好? 踏出暖阁,凉风一激,孟争舸顿觉神清气爽。原来不是不觉得那香味太重,而是闻了太久麻木了。 盛轻舟紧走几步,远离暖阁,表情不见放松:“外面的香味也很浓。” 孟争舸揉了揉鼻子:“确实比刚进来的时候浓了。” 传音符里,暖阁中还在讨论蜡烛,蔡大老爷派人去唤蔡大夫人赵氏,得意楼掌柜的旁征博引之后,其他客人更加卖力的夸奖起蜡烛的好。有人说这么珍贵的蜡烛配方,蔡大夫人不肯给,得意楼可不能借势欺人,硬逼着人家交出来。 得意楼掌柜道:“当然不会,做生意讲究你情我愿。”但听他的口气志在必得。 别的客人问掌柜开价几何,后者报出了一个几乎离谱的数字。盛轻舟换算成各种点心,多到修士的一辈子都吃不完。 冷风穿过梅花林,卷来梅花清冽的暗香,还有不可忽视的甜腻香气,盛轻舟受不了了,调用了一丝灵力试图阻挡气味,没想到立竿见影,甜腻的味道消失,只余梅花冷香。 盛轻舟呆了下:“师兄,这香味有问题。”否则为什么只有它被灵力严丝合缝的挡住了。《 》 24、第 24 章 孟争舸跟着用灵力阻挡香气,渐觉灵台清明,恍如从一场大梦中醒来,连园中景色都变得寻常普通,没有在香气中看着时那般精致优美了。 孟争舸传音:“像是采补术里的手段。” “采补术?” “正统的采补术讲究你情我愿,对双方都有益处。但达到互利的平衡极难,所以大多数时候,吃亏的那一方是不情愿的,另一方通常会采用些特殊手段,让对方顺从。”在昆仑、在秘境,孟争舸听过不少,还遇到过几次,“下药不容易,用香味容易得多。” 容易到孟争舸也着了道。 天寒地冻,花园里每隔一段距离却都站着等待客人吩咐的小厮侍女,他们脸上带着笑,丝毫不为严寒所苦,梅枝上的积雪掉落肩头,肩膀处的衣服被落雪濡湿,他们却完全感觉不到似的,站得端端正正,都不知道伸手将积雪拂去。 细看能发现他们的笑法是一致的,嘴角勾起弧度,抿唇不露齿,眼睛微微眯起,眼角微微下弯,统一到惊悚。 他们的眼神都是涣散的,仿佛处于睡梦与现实之间。 “你有查探到什么吗?” 走出暖阁,盛轻舟再次展开他层层叠叠的符阵,试图探索魔修的痕迹。他摇头,一无所获。 “走。”孟争舸道,“我们回去看看蔡大夫人是何许人也。” 用灵力隔绝了香味,再进暖阁便能察觉到客人们的异样。饭后消食,不少客人离席走动,在暖阁中交谈,一个在根本看不到梅花的位置夸窗外花树灿烂,另一个赞同点头,回答的是酒水醇厚好喝。 蔡大老爷坐在主人位上,整个人透出醺醺然的醉意,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容,不知采补术的香气让他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 孟争舸和盛轻舟从门外走进来,一路回到十分靠前的座位上,期间没有一个人看向他们,仿佛两人不存在一般。 盛轻舟略带担心的望向知州,后者眼神发散,重复着倒茶喝茶的动作,喝一口停一会儿,然而重复。 盛轻舟又望向孟争舸:“师兄。” 孟争舸摇摇头:“别叫醒他。” 一道灵力就能让知州清醒过来,但与其让他清醒的经历诡异场景,倒不如让他在无害的茫然中度过这段时间。 再者,孟争舸没法确定知州清醒过来后会是什么样的表现,如果因恐惧而无法自控,事情会变得麻烦。 孟争舸怀疑,自己刚刚出去的时候有没有得到知州的回应,他甚至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和知州打招呼。 好在有个对香味格外敏感的盛轻舟,他们至少是真的走出去了,而不是以为自己走了出去,实际上仍在暖阁里坐着。 隔着一条过道,得意楼掌柜端正的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既不动筷也不与周围人交流,仿佛群魔乱舞的暖阁中突兀矗立的一块石头。 “他衣服上的符阵能抵消一些影响。”盛轻舟轻声对孟争舸说,“但效果有限,这会儿估计还有几分清醒,但没法动弹了。” 暖阁外传来脚步声,是侍女带着蔡大夫人来了。 孟争舸一塌肩膀,微眯了眼,瞬间就变成了和周围人一般无二的迷醉的状态。 盛轻舟看傻了,然后就见孟争舸维持着迷蒙的状态,伸手按过来:“师弟不甚酒力,喝醉了。” 盛轻舟没有反抗的趴到了桌上,孟争舸盖在他背上的手没拿开,脚步声跨过了暖阁门槛。 “老爷,夫人到了。” 满室的群魔乱舞因这一句暂停。 “好。”蔡明德站起身,向端坐不动的得意楼掌柜介绍,“这位便是贱内赵氏。” “明雅,这位是得意楼掌柜,他对你的蜡烛配方十分有兴趣,愿意出高价购买,你意下如何?” 蔡大夫人尚未答话,席间有客人做梦似的呢喃:“蔡明德、赵明雅,光听名字就觉得般配呀。” 直呼主人姓名是不礼貌的,当众唤出主家夫人的名讳更是失礼,但暖阁中无人在意这点,反而都煞有介事的认同。 同样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下说的话,也成了夸赞:“蔡家大房举案齐眉伉俪情深,是镇州人人都知的佳话。” 客人们的视线都集中到蔡大夫人身上,孟争舸也不例外。 他很肯定,蔡大夫人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不合适的赞赏仍在继续:“蔡大夫人果然如传闻中的那般漂亮啊。” 蔡明德完全不觉得有问题,脸上得意的神色越发浓郁。 蔡大夫人赵明雅确实是漂亮的,既然有为人妻的温婉庄重,又有还没褪去的小姑娘的娇妍,看着比蔡明德年轻不少,但从客人的夸赞中可以知道,蔡明德和赵明雅同岁。 名字相配、岁数相同、夫人看着十分年轻,每个都是值得夸赞的,于是一波又一波鲜花簇锦。 孟争舸在心里“呵”了一声,传音盛轻舟,指尖在对方背上轻轻一点:“就是她了。” 盛轻舟按灭了所有的符阵,身上的气息又低了些,仿佛醉酒更深:“我们被发现了?” “毕竟是她的地盘。” 蔡大夫人看了一眼后收回目光,微低着头做羞怯状,接受着来自客人们的称赞。 孟争舸几乎没法从她身上看到灵力波动,确定赵明雅有问题,不是因为她掌握着蜡烛配方,而是因为她的气息与蔡府镇物散发的灵气相似得恍如一体。 世家镇物一般是祖传的,蔡家人与镇物气息相似很正常,但相似到这种程度却是异常,更何况赵明雅嫁进来才十多年,以镇物存世的时间观念来看,她甚至都还不能算蔡家人。 良久,话题才终于回到蜡烛上,得意楼掌柜依旧没起身,表情和语气俱是僵硬:“夫人可愿割爱?” 孟争舸听见身后有人小声道:“有求于人还这么傲慢,得意楼可真了不起。” 很难说得意楼掌柜是因傲慢不起身,还是被压制着起不来身。 “大部分材料都是寻常的,牛乳、蜂蜜,栀子、茉莉花、梅花。”蔡大夫人轻声细语,声音略带沙哑,和她娇妍的外表略显违和。 当然,浸泡在越发浓郁的香味中,客人们都不觉得违和。 “倒也不用特地出钱购买,蜡烛的大部分配方我已经细细的告诉了各位大人带来的女眷。”蔡大夫人在女眷所在的那间暖阁里,也点了蜡烛,引来了姑娘们热切的询问。 “我会让人抄写一份,标上各种材料的用量,送去掌柜府上。”蔡大夫人轻轻笑起来,“至于各位大人家,就请夫人小姐自己调配比例了,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蔡大夫人赵明雅伸出一根葱白般娇嫩的手指:“我给的配方,与各位现在所见的蜡烛,只差了一样材料。” “这样材料,各位大人府上不会有,怕是得意楼也难有。” 得意楼掌柜当然要问:“什么材料?” 蔡夫人进了暖阁,她的侍女们站在门外。为避嫌,暖阁门没关,风吹进来,烛焰摇晃,随即更加猛烈的燃烧,香味浓得几乎令人窒息,封在鼻尖的那一丝灵力不够用了,甜腻的香味透了进来。 盛轻舟浑身冒鸡皮疙瘩,他觉得那香味像一条条冰凉的小蛇,试图直接往他皮肤里钻。 孟争舸按在他背上的手微微用力,传音道:“屏息,别动。” 咚一声,是身后的客人被熏晕过去,倒在了桌面上。身边的知州也往一侧歪了过去,被椅子扶手拦住,挂在半道,好悬没直接掉地上。 一句话的时间,暖阁中的客人倒了个七七八八,靠着椅背的孟争舸跟着闭上眼,心里念着知州的话:镇州,果真卧虎藏龙。 得意楼掌柜端坐着的身形摇晃,固执的问着:“什么材料?” 蔡大老爷倒下了,蔡大夫人站得稳当。羞怯低头的娇妍妇人看着倒在她脚下的夫君,嘴角扯出夸张的弧度,年节用的大红唇脂让这个笑容看着像是要吃人一样。 “未足月的孩子魂魄。”笑得可怖的妇人抬头,黑黝黝的眼珠直直盯着掌柜,“得意楼有么?” 盛轻舟浑身肌肉骤然紧绷,孟争舸还是按着他:“别动。” “先让得意楼去探探。” 令人窒息的浓香中,得意楼掌柜没有倒下。 他不仅没倒下,还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妖孽!” 得意楼掌柜衣服上的暗纹全部亮起,灵力向周围炸开,刺耳的吱呀声中,是桌椅被向四周推开。 浓香被冲散,客人们短暂清醒。 但他们连惊讶的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赵明雅一挥袖,比之前更浓郁的香气再次笼罩整座暖阁,客人们再次被迷晕。 随香气袭来的,还有不再掩饰的魔气。镇物散发的温和的灵气也随之变化,蔡府内的气息开始变得混浊。 衣袍被灵力鼓动,符咒护体,得意楼掌柜站得很稳,但脸上出现了惊惧的神色:“魔修?!” “刚刚一声妖孽不是叫得很响亮么。”赵明雅好整以暇,“怎么,这就怕了?” 她缓步走向得意楼掌柜,落足无声,却让掌柜心跳越来越快,快到难以呼吸。 赵明雅嗓音略显沙哑,语气却有小姑娘的俏皮:“得意楼不是生意人么,生意人也要除魔卫道呀?”《 》 25、第 25 章 士农工商。 商属末流,就算是得意楼的掌柜,也听了不少酸言冷语,行事间障碍重重。如果想让得意楼在镇州更进一步,光是成为蔡府座上宾是不够的,还得让知州也低头。 得意楼树大根深,等级森严,竞争残酷,能坐上掌柜位置的都是有真本事的。得意楼的镇州掌柜不得不承认,镇州知州冯庆宗手段了得,他的各种示好、各种试探,都被圆滑的挡了回来。 镇州世家多,不得志的官员多,还有前朝遗留的种种问题,能把这里治理得井井有条,冯庆宗真的是个能人。掌柜私底下是佩服的,那要怎样才能凌驾于知州之上呢? 背靠得意楼,掌柜略微往凡世的外面探出了一只脚。报恩寺大张旗鼓归还骸骨,镇州城里魔气鬼气都快散尽了,掌柜便知困扰了镇州多年的隐患已经解决了。至于解决问题的是报恩寺,还是那几个在行宫不露面的修士,对掌柜来说没什么两样。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镇州是大城,又是曾经的王都,气运积累,怪事异事比小地方多,没了那位魔修镇着,其他“小问题”就要浮出水面了。 同样是因为那位魔修,真正的修士轻易不敢踏足,除了扎根此地的报恩寺,镇州城里没有能解决这些“小问题”的人,而报恩寺的和尚们一般也不出来,得意楼掌柜准备展露自己的不同,解决力所能及的问题,从而成为被知州供着的高人。 不过是刚刚能感知到灵力,都不能称之为修士,掌柜在凡世世故上经验丰富,但在凡世之外,修为限制眼界,能看到多远? 蔡大夫人赵明雅嘴里的婴儿魂魄,到了掌柜耳中只是下三滥的江湖术士的唬人手段。 谁知他第一次出手就遇到真的了。 掌柜万分后悔。 谁能想到蔡府里还能藏着一个魔修! 后悔又有什么用,掌柜骑虎难下。 “我到得意楼买过不少东西,也是和掌柜见过几次的。”赵明雅在掌柜面前站定,细细打量对方,就像在打量一盘菜,“但看来掌柜早已不记得见过我了,真傲慢啊。” 得意楼掌柜所图甚大,当然不会在意一位内宅妇人。 但此刻他在这位未曾放在心上的女性面前汗出如浆,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赵明雅微微侧过身,往走道对面扫了眼,知州带来的两个年轻人,一个靠着椅背闭着眼,一个趴在桌上,前者按在后者背上的手正缓缓滑落。 “我原本以为他们有什么来头,现在看来,估计只是京城世家子身上带着辟邪物件吧,还不如你。”赵明雅笑了笑,转回头看掌柜,“得意楼不做亏本买卖,是有人下了委托,要你们解决了我?” 掌柜不说话,赵明雅自顾自的在暖阁中踱步,裙裾拂过一具具倒在地上的身体:“会是谁呢?” “不可能是蔡家人,他们肉体凡胎早就被腌入味了。”赵明雅走到后排坐席,“不可能是想取代蔡家的其他世家,他们巴不得蔡家快快倒台。” 背上轻微的压力没有了,孟争舸移开手的意思是他随时可以行动了。 赵明雅一句句讲着,盛轻舟一句句听着,被衣袖拢住的手指沾着打翻的茶水,在桌面轻轻勾勒符纹。 “末流的小官员也不行,他们出不起请得意楼的价钱。再者不管是小世家还是小官员,他们怎么会发现我的不同?” 赵明雅走到了最末席,又向前绕:“唯一有可能发现问题的,只有和报恩寺走得近,又与修士有接触的知州了。” “虽然我觉得自己的伪装万无一失,但……谁知道会在哪里露马脚。”赵明雅在知州席前站定:“平心而论,冯知州真的不错。但如果是他,发现问题大抵也不会用这种私下的手段,这位知州有的是办法。” 赵明雅的视线在知州脸上描过一圈,又在孟争舸和盛轻舟身上扫过,细声细气道:“要不留他们一命?一个脾性不错,剩下两个皮囊不错。” 她说着转过身,面向摇摇欲坠的得意楼掌柜:“绕了一圈,难道是掌柜你心血来潮?这可是大大的不划算。” “你想要做什么?”事到如今已无退路,掌柜硬着头皮问,“你和被报恩寺解决的那位魔修有什么关系?” “报恩寺?”赵明雅挑眉,“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那便宜师父可不是被报恩寺解决的,如果和尚们有这个本事,怎么会拖到今天。那群秃驴怕是连我都对付不了。” “行宫中藏头露尾的修士是有真本事的,但解决了老不死的不是他们。”赵明雅微微一笑,“说出来怕是吓人,是前朝的鬼魂们用光了死死藏着的王气,才解决了他。” “你说,他们怎么突然就舍得了。”赵明雅闲聊似的,她身后,孟争舸无声的睁开了眼睛。 盛轻舟的结界上叠着残魂们的幻境,再加上参与者的守口如瓶,外头并不知道行宫一战的真实情况。 “至于我想做什么,很明显吧?我要蔡家人死。” 掌柜脱口而出:“这里可不止蔡家人!” “都是添头。”赵明雅眨眨眼,“谁让你们一个个的都要和蔡家攀关系。” 掌柜虽然恐惧,但脑子还能转得动:“……你不是赵明雅,赵家小姐自出生起的人生便有迹可循,她不是魔修!” 得意楼什么生意都做,包括情报生意,消息网一等一的强。掌柜在镇州经营,自然做过详细的调查。也正是因为赵明雅的生平规规矩矩,他才不在意她。 赵明雅轻轻拍手,是讽刺味十足的赞赏:“掌柜果然聪明,深宅闺秀嫁人后有再多不如意,都觉得是自己不够好,直至心气郁结小产而亡,才有了一点点怨怼,淡得和轻烟一样,吹一口气就散了。” “我替她不值,帮她报仇。用她的身体,便是收了报酬,很划算的买卖。你说是不是啊,掌柜的?” “自然不是!”掌柜满头的冷汗,因恐惧脸色发白,“真如你所说,赵明雅的报复对象只有蔡明德一人!夫人委屈,自然是她男人没能担起责任,和其他人有什么关系!” 赵明雅歪头:“怎么没关系?蔡明德之所以成为蔡明德,不就是蔡家教出来的么?” “不就是你们这群趋炎附势的家伙捧出来的么?” “所以啊,都该死。” 暖阁中蜡烛燃烧着,香气魔气肆虐,烛焰扭曲成尖叫哭泣的骷髅头,又有鬼气散发。 “你也该死。” 赵明雅抬手,滚滚浊气裹向掌柜,掌柜煞白着脸,捏碎了挂在腰间的玉佩。 清冽灵气从中溢出,绕掌柜一圈,替他挡住了袭来的浊气,同时一道声音响起:“何处,何事?” 掌柜大声道:“绛国镇州蔡府,有魔修!速请驰援!” 那道声音答道:“知道了,就来。” “哦?”赵明雅意外,“得意楼还藏着这么一手?” 灵力屏障稳固,掌柜脸色稍缓:“得意楼不做亏本生意,你就此退去,我们也不会赶尽杀绝。” 赵明雅越过走道,欺近掌柜,青葱手指点在灵力屏障上:“说就来的那人,什么时候来?他有多厉害?比之行宫里的老不死如何?” 掌柜不知道,他修为低末,判断不出孰强孰弱。 得意楼培养掌柜不易,因此也给了他们一些保命手段。但用上了这底牌,便是掌柜失责,侥幸保下命来,也至少要被降职一等,得意楼竞争激烈,怕是难有机会再坐上大城掌柜的位置。所以他直到这会儿才捏碎玉佩求援。 但活着,总比死了好啊,内心挣扎了半天的掌柜,只求保一条命了。 掌柜刚刚缓和的脸色又苍白下去,赵明雅指尖凝聚魔气,灵力屏障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弱。 “来的修士或许厉害,但我猜着,总不能到宗主的级别吧?” 如果可以差遣宗主级别的修士,得意楼还做什么生意,直接开宗立派不好么。 “况且,你这灵力结界,真的不如何。” 得意楼掌柜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还没到的救援者身上,他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尽自己的全力,将可以调动的微薄灵气投入岌岌可危的灵力屏障。 救援者来得不会那么快,掌柜知道来不及,他后悔自己的拍案而起,后悔求援太晚,甚至后悔自己汲汲营营得来掌柜的位置。 掌柜绝望的闭上眼睛,在一片黑暗中,他清晰的听到了灵力屏障破碎的声音,以及一道年轻的男声:“他的结界不如何,那我的呢?” 盛轻舟落下最后一笔,灵力灌注,茶水勾勒的符阵活了起来,淌下桌面,爬过被迷晕的凡人,为他们加上一层防护,又自地面升起,替换了破碎的灵力屏障,隔在掌柜与赵明雅之间,符阵柔韧,弹开了赵明雅蕴着魔气的指尖。 赵明雅豁然转身,就见知州身边的两个年轻人都坐正了。 长相更温和的那位年轻人,手指刚刚离开桌面上流淌着符阵,出声说话的就是他。 五官更锋利的那位以相对悠闲的姿势单手支在桌子上,另一只手向侧旁握去。 和孟争舸的动作完全同步,盛轻舟向背后勾手。 灵力波动,孟争舸与虚空中抽出了六合,盛轻舟将鸣雷匣背到了背上。《 》 26、第 26 章 赵明雅瞳孔一缩:“芥子须弥。”这是高阶修士才能掌握的法门,她反应过来,“你们是行宫里的修士!” 符阵自下而上,覆盖地面,沿着四面墙壁向上,最终于头顶藻井汇聚,密不透风的将暖阁包裹。 得意楼掌柜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大口喘息。 孟争舸带着些兴味:“你刚刚提到了宗主级别的修士,意思是宗主级别以下的修士,对你来说都不是威胁么?” 赵明雅一抬下巴,魔气汹涌:“你们尽可以试试。” 孟争舸往后一靠:“那就试试。” 布满整个暖阁的结界仿佛是活的,赵明雅魔气递出,复杂而瑰丽的符文跟着延伸,符文如藤蔓,丝丝缕缕缠上魔气,将之捆绑,消解。 甫一交手,赵明雅便感觉到了压力,魔气染红她的双眼:“是你们!杀了他的是你们!” 孟争舸尚未出手,灵力仍收敛着,单单坐在那儿,蕴而不发的气势就令赵明雅警惕。盛轻舟看着温温雅雅,落笔画符却是笔笔锋锐。 孟争舸不说话,将主导权留给盛轻舟,后者问:“你是谁?” “蔡府镇物司守护,只要是蔡家人,不分善恶,它都会保护。”孟争舸能看出来的,炼器师当然看的更清楚,“你与镇物几乎融为一体,你是蔡家人,而且是活了很久的蔡家人,久到让镇物随你的变化而改变。”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蔡家镇物好比炼器师批量打造,分发给峰头新弟子的长剑,初时所有剑都是一模一样的铁胚,因为主人的不同,日夜相处后,每把剑都有了独一无二的风格。 与其说是赵明雅像镇物,不如说镇物像她。 赵明雅面上冷静,心中念头飞转。她知道行宫中的修士和行宫魔修的死亡有关系,但不能确定占主导的是他们,还是那些拥有王气的残魂,所以她转了话头诈一诈。 两名修士没有否认,甚至连点反应都欠奉,她那便宜师父确实是他们杀的。赵明雅自知修为比被幻境困住的魔修要差上许多,对上这两人,自己毫无胜算。 余光中,得意楼掌柜连滚带爬的绕了远路,贴着暖阁的墙,跑到了孟争舸旁边。孟争舸施舍了他一个眼神,没管他。 孟争舸的视线在盛轻舟身上,赵明雅注意到他虽然看着悠闲,但手一直按在那把伞上。 武器是伞? 赵明雅没有遇到过以伞为武器的修士,她知道自己见过的修士很少,她的目光只在镇州,只在蔡家。 她过于的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打不过,甚至都不尝试逃脱。 烛焰摇曳,火光中骷髅挣扎,魔气令赵明雅双目赤红,她的语气却弱下去,是当家夫人面对地位高于自己的对象时,得体又谦卑的口吻。 她以这样一句话开头:“妾身知道错了。” “我不该牵连无辜,这就放他们出去。”魔气香气收束,暖阁中的空气逐渐清醒,倒了满地的人有了苏醒的迹象。 可以想象他们醒来后惊慌大叫、满屋乱撞的混乱场面。 这样的场面能给赵明雅制造逃跑的机会么?或许能,或许不能。 即使不能,只要让修士为难,就是好事。 况且,她放了这群被“牵连”的凡人,本身就是大好事啊。 不等盛轻舟皱眉,孟争舸灵力一压,又把在场凡人拍晕。 瞬间释放又收敛的灵力让赵明雅端不住表情——太强了。 得意楼掌柜悄悄又往靠近孟争舸的方向挪了挪。 孟争舸依然没说话,盛轻舟刚要皱起的眉头骤然放松,嘴角不由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考虑到暖阁里晕了满地的凡人,这个笑显得不合时宜,于是化作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别挣扎了。”盛轻舟道,“得意楼的援兵即将到来,三对一,你没有胜算。” 对方有意无意的回避“你是谁”这个问题,盛轻舟不执着,换了其他的,要问的问题多得很:“镇州孩子失踪,是你做的吗?” 赵明雅爽快的承认了:“是。” “用几个孩子换一城人的平安,难道不是件很划算的事情么?” 盛轻舟:“你不希望行宫魔修苏醒?” “我当然不希望他醒。”赵明雅笑道,“他是师父,我受他控制,他醒了我哪有现在的好日子过。我在蔡府,他一醒就要屠城,我可一点都不希望镇州出事。” 盛轻舟视线下落,示意满地的宾客:“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赵明雅吹了吹指尖:“这么几个人,和镇州全城人相比,不过九牛一毛。再者,他们不在了,镇州难道就不是镇州了?” 赵明雅娇娇俏俏:“而且呀,我不是已经放了他们了嘛,是孟仙长不让他们走呀。” 盛轻舟语塞,明知是歪理,但他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我如何,与你无关。” 就像之前用灵力拍晕在场凡人,孟争舸说话相当直接,完全不顾别人感受,怎么简单怎么来。 他开口非常及时,让盛轻舟的不会反驳变成了等他这个当事人回应的刻意停顿。 “你装模作样的放人,不就是因为发现自己逃不掉了么?” “我们问的,是你一开始的目的。” 赵明雅敛去笑容,一张脸在摇曳的烛火中显得鬼气森森,魔气在她脚下涌动,趴伏在盛轻舟的结界上,将溶于其中的甜腻香气往结界上流转的灵力中递送。 “你们要如何?杀了我?” 赵明雅沙哑的声音中含着幽幽怨气:“所有魔修都是该杀的么?”她的视线在孟争舸身上掠过,然后回到盛轻舟身上。 如果是以前,盛轻舟的回答是“是”,但遇到宿航之后,他的回答就没法这么绝对了。 无论是否,赵明雅的话明显是个陷阱,盛轻舟又一次在开口前犹豫了。 如果换孟争舸,即使真的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的表情也不会有丝毫波动,但盛轻舟脸上藏不住情绪。 赵明雅,或者说附在赵明雅身上的魔修活得够久,盛轻舟在她面前着实嫩了点。 之前暖阁中的对话逃不过赵明雅的耳朵,结合两人修士身份,师兄弟的关系显然是真的:“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师兄是在拿我给你练手呢。” “这是给你的机会,也是给我的机会。” 赵明雅摆出一副讲道理的样子:“难得有修士不是上来就喊打喊杀,而是能好好说话的,那我可要说说了。” “我的故事说来也俗套,绛国立国元年,我随家族迁居镇州,没多久认识了当时的一位蔡家公子,便与他相好,谁知那位蔡公子道貌岸然,私底下却是个禽兽,他伤害我又抛弃了我。” “我也是好人家的孩子,差点活不下去。当时的魔修还未被完全压制,在镇州游荡时发现了我,觉得我是可造之材,就也不管我同意不同意,把我变成了魔修。” “自此,我侥幸活了下来,却变成了人人喊打的魔修,很长一段时间里活得躲躲藏藏。又因为无法接受魔修这个身份,在修行上难以寸进,被便宜师父肆意打骂。” 赵明雅问:“这样的我?不该可怜,反而该杀?” “当时的你或许可怜,但现在的你不是。”盛轻舟加快符阵上灵力流淌的速度,防止粘稠的腻香渗入,“那些被你杀死的无辜孩子,才是真正的可怜。” 赵明雅无所谓道:“他们是为了镇州的平安献身,积累了功德,下辈子会活得很好。” “我不这么认为。”孟争舸开口道,“魔修需要血食,有灵气的更好。你有了赵明雅的身体,有血有肉有灵力,若你真是个好人,为什么不以身饲?那点付出不至于让你死去。” 孟争舸换了个端正的坐姿:“师弟,不要与敌人论道。”这是一个可以随时出手的姿势,“通常来说,我们不以文德服人,以武德服人。” 他直接指挥盛轻舟:“把她从赵明雅的身体里打出来。” 流淌的符文中当即抽出银丝,刺向赵明雅。盛轻舟言语间犹豫,出手却干脆,赵明雅并指成刀,以魔气为刃,切断细丝。 灵力细丝坚韧,她阻挡费力,对着孟争舸破口大骂:“不是要让他练手么!你插什么手!哪有这么当师父的!” 孟争舸不为所动:“我不知道你师父是怎么当,但想来很不称职。” 炼器师的攻击以符咒为载体,鸣雷匣打开,匣中不仅有炼器师炼器的工具,还有他的武器,芥子须弥扩展空间,鸣雷匣中自有世界,藏尽万般兵器。 那些兵器交替闪烁,随符阵指引,出现在暖阁,出现在赵明雅前进后退的方向上。 鸣雷匣中的兵器有的是盛轻舟自己打造的,尚只是漂亮的铁胚,全无战场磨砺出的金戈气,有些是其他修士用来付账的,是从别处获得自己又用不上的,这些武器上或多或少沾着杀伐气。 炼器师会炼器,使用武器却满是匠气,只是将它放在适合施放的位置,没有任何招式可言。这种套路很好躲避,没法用来对付行宫中的魔修。 但在暖阁中,赵明雅修为弱,她知道套路,但想要躲避却没那么容易——她没有足够的力量一口气将武器拍开。不同兵器上气息不同,有些小巧又无甚气息的武器完全就变成了暗器。 完全是一边倒的形势,赵明雅已经被逼到了角落。 孟争舸的第二句话,这时候刚刚落地:“我只是师兄,不是师父,不需要他在失败中总结经验教训。” 以亲身经历而言,孟争舸很讨厌这种教学方式。 符文细丝捆绑赵明雅,盛轻舟变阵,就要将夺舍魔修抽出来。 赵明雅大喊:“你们不能这么做!” “我不是鬼修,不能附在死人身上,真正的赵明雅一息尚存!” “把我弄出来,就是杀人!” 孟争舸:“动手。”《 》 27、第 27 章 盛轻舟其实还没转过弯来,他习惯性的思考听到的话,习惯性的认为对方说的是真的。第一反应是接受和认可,然后才是基于敌我双方的判断和反驳。 他的习惯当然不能说是错,但当出现“敌我”关系的时候,盛轻舟用在判断上的时间无论多短暂,都会让他失去先机。 孟争舸“动手”的指示咬着赵明雅话声的尾音,盛轻舟对师兄的信任更甚于自己的判断,于是他毫不犹豫的压下了手指。 符文交错,旋转着没入赵明雅的身体,赵明雅发出不成人声的痛呼,盛轻舟心里抖了一下,手上动作没停。 符咒细丝旋转交错,如同带着倒勾的箭矢,射入脓疮,将深处的腐肉一并带出。 泥浆似的黑色魔气被抽了出来,赵明雅的容貌先是变得年轻,回到她刚刚嫁入蔡家时的模样,是真正小姑娘家的柔嫩娇妍。随着魔气离体,这具失去了生机的肉.体迅速衰败,血肉消弭,化作干枯的尸体。 盛轻舟再次变阵,用结界兜住泥浆状的魔气:“师兄,接下来怎么办?” 他又是丧气,又是轻松。自己的“试一试”大抵是结束了,总结来说,昆仑炼器师的符法在凡世还算可用,但自己在实战中的应对,幼稚到能让敌人一眼看穿。 既然尝试已经结束,盛轻舟索性放过自己,直接问孟争舸接下来该如何。 如果真的是师徒关系,徒弟在稍微的尝试后就放弃了,暴脾气的师父估计已经开骂了,骂徒弟惫懒,脾气好的大抵也会气不顺,这种时候就该反问徒弟觉得应当如何。 但孟争舸是盛轻舟的师兄。 师弟问了,他自然就答:“宿航在外面等着,交给他。” 他们会来蔡府,是替宿航进来找魔修的。 孟争舸比盛轻舟更会放过自己:“我们只是替他跑一趟,没人要求我们要对魔修如何。” 盛轻舟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孟争舸的话听上去没什么问题:“是啊。” 孟争舸看他一眼,无奈一笑:“正道修士除魔卫道,魔修是魔,见则杀。”他说着敛了笑,带着点语重心长,“在没法做更多判断的时候,按这条道理行事即可。” “若是不当杀的,根本不会来招惹你。” “真动手了,就别听对方废话,把他打服了再说。” 孟争舸站起身,垂眸睨了眼瑟缩着跪坐在地上的得意楼掌柜:“我们先走了,接下来的事情,你能处理好吧?” 对着外人,孟争舸脸上没了笑,居高临下的姿态更显出他眉眼间的锋利,浑然天成的上位者气势更深的压弯了掌柜的腰,得意楼掌柜又快又深的点头,配合他弯腰跪坐的姿势,仿佛在磕头一样:“是、是,我能处理好。” 差点杀了掌柜的魔修已经变成一摊烂泥,被兜在结界里拖着走,天翻地覆的转变发生在短暂的时间里,承诺施以援手的得意楼同僚尚还在赶来的路上。 可怕的实力差距让掌柜完全不敢抬头。 孟争舸轻扣传音石,宿航那边立刻回应:“如何?” “我们出来了,蔡府门外见。” 暖阁外又开始下雪,孟争舸撑开六合,倾向盛轻舟的方向,盛轻舟撤走符阵,只余封着魔修的那个,跟着孟争舸往外走。 在踏出暖阁的时候,盛轻舟回了下头,灵力扫过,吹灭了所有蜡烛:“让无苦有时间来这里诵个经吧。” 蜡烛里有婴孩的魂魄,他们被火焰灼烧,又随烛泪滴落,被困于蔡府。 “好。” 府门在望,门外站着宿航,泥浆般的魔气中传出不辨男女的声音:“把我带出去蔡府,或者杀了我,蔡家人都会死哦。” “我和蔡家镇物早已融为一体,我离开蔡府,镇物立刻破碎。” “杀死孩子的罪孽我分给蔡家的每个人了,没有镇物的守护,蔡府男女老少,全都会因反噬而死。” 孟争舸从盛轻舟手中接过封印,瞥了眼其中涌动的魔气,随即拿着它,一步迈过门槛:“这不是你的愿望么?” 清脆的咔擦声响起,笼罩蔡府的灵气失去源头,在寒风中随飞雪一同飘散,婴哭声渐渐响了起来,灼烧他们灵魂的火焰在凡人不可见的灵力层面燃烧起来,摇曳如鬼火,带来真实的疼痛。 暖阁中的蔡家人尚未苏醒,暖阁外的侍从已在寒风中回了神,他们中的有些人搓手跺脚缓解寒冷,没有察觉任何异常,另一些则已经开始喊痛了,更有直接在地上打滚的。 魔修不怀好意的呢喃:“看看,多混乱的世家,下人里也有是蔡家血脉的。” 被封印着的魔修已经交到了宿航手上,盛轻舟在他的示意下解开了封印。 魔修继续问:“你们真的是正道修士?见凡人这么痛苦,你们也无动于衷?” 盛轻舟封印解开的刹那,魔修不惜撕裂仍在封印中的部分,挣扎着要逃。孟争舸在,还有个宿航在,盛轻舟全然没管魔修的动作,只是单纯的解除封印。 结果毫无意外,想要逃脱的魔修被宿航笼住了。 泥浆般的魔气大惊失色:“你是魔修!你也是魔修!” “正道修士居然与魔修沆瀣一气!” “连个人形都没了。”宿航显而易见的嫌弃,“看看你自己做的事,还好意思用沆瀣一气这个词。” 宿航用自己的力量将魔修封印好,往袖中一塞:“她就交给我了。” 孟争舸点头:“问问她到底杀害了多少孩子,在哪里。” “好。”宿航先是答应下来,然后看了眼惨叫声不断的蔡府,“真不管?” “会有人管的。” 孟争舸刚说完这句话,就有修士的气息自暖阁处传来。 得意楼的援手到了。那名修士察觉到他们的存在,在暖阁外停下脚步,远远的向蔡府府门投来视线。 孟争舸回以一礼:“该做生意了。” 婴灵的反噬很痛苦,但不会立刻致死,虽然麻烦,但也有解决的办法。蔡家人并非全然无辜,孟争舸不想白白帮忙。得意楼既然有修士,肯定可以解决,他们又是生意人,就让他们去和蔡家人谈条件吧。 生意人脑子灵活,暖阁外的修士听懂了,拱手一礼:“改日拜访。”说罢,他抬步跨进暖阁。 蒲雍从另一处绕过来与他们会和,扫了眼在场的人:“你们把知州留在里面了?” 孟争舸点头:“他留在里面更合适,得意楼会比我们处理得更好。” 蒲雍略一思索:“也是。” 不见了带来的两个人,知州和其他人昏迷于一处,醒来后还能装傻,说自己被骗了。如果知州这会儿在蔡府外,那便只能坐实了是蓄意找茬。不管有没有道理,他之后都很难混得开了。 蒲雍只可惜一件事:“你们京城世家子的身份不能再用了。” 盛轻舟:“但求不要有用上第二次的机会。” 一行人往行宫方向走,才走出世家聚居的街巷,就听见一声闷响,宿航脸色一变,从袖中抖出封印,里面的蔡府魔修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机。 “怎么回事?”宿航解开封印查看,魔气如泥浆,从封印中淌出,一边流淌一边消散。 他又转头看与蔡府的距离:“他与镇物相连,离蔡府太远就会死?” 盛轻舟:“如果是因为镇物的缘故,他应当想尽办法留下才对。” 魔修的几次挣扎都十分有限。他挣扎就是不想死,是在蛰伏等待下一个更合适的机会。 泥浆滴落地面,溅起一圈圈涟漪,污渍化为轻烟消散,最终没有在地上留下任何痕迹。 宿航沉默:“或许,是因为反噬。” “她身上的怨气,早已超过了她的修为可以承受的极限。” 泥浆般的魔气几乎流尽,地面涟漪一圈接着一圈,有如雨中的湖面,传递出与他们所处街巷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气息自然温和,初时如轻拂而过的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等注意到时,已被全然裹挟其中,无法逃离。 雪下得更大了,孟争舸微微抬高伞沿:“镇州啊……” 他们所处之处,已然换了番天地。 盛轻舟接话:“藏龙卧虎。” 连同蒲雍、宿航一起,他们站在一处山坳中,举目四望一片荒凉,抬头看山巅覆雪,薄如刃。 宿航认识这个地方:“我们在狭脊山的另一侧。” 蒲雍听说过这个地方:“狭脊山是镇州的天险屏障,我们所在的这一侧地势陡峭,人力难以翻越,传说这个山谷是上古战争时期,被天神用重锤砸出来的。” 蒲雍说着转头问来自昆仑的修士们:“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仙么?” 孟争舸:“我没见过。” “昆仑中心处有一棵建木,高耸入云,传说登上建木,便能进入仙界。”盛轻舟说得细些,“昆仑典籍中有记载过登仙的先辈,但时间太久,真假已不可考,也只是个传说。” 蒲雍舔了下嘴唇,期待和紧张兼具,情绪强烈到不在意周围的环境:“建木真的存在?” “存在。”盛轻舟回答他,“建木所在位置不是秘密,有机会的话可以带你去看一眼。” 盛轻舟说着话,目光不由自主的移到了孟争舸身上。 鸣雷匣中有一截取自建木的枝条,是多年前孟争舸从建木上斩落的,也是那一次,孟争舸确定了他在昆仑的地位,无论峰主如何不喜,他都是这一代弟子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 28、第 28 章 进入山谷后,魔气不再逸散,好似真的泥浆一般。 宿航翻过手掌,最后一点魔气滑落,渗入土层,随即冬日枯焦的草地上,于那一处绽出了新芽,违反常理的生机勃勃。 魔气混浊,化入土地长出的草芽却有着干净柔和的气息,与蔡府镇物散发的灵气十分相似。 蒲雍从对昆仑建木的好奇中回过神,猜测:“蔡府的镇物源自此处?” 宿航看着那几叶草芽:“挖吧,下面肯定有东西。” 山谷中雪不大,只偶尔飘落零星雪片,孟争舸收起了六合,盛轻舟的视线跟着伞面转了半圈,然后挪向绿意绽放的位置。 孟争舸不知道,他从建木枝上削了几块薄薄的木片下来,放在六合的关节处做固定用。多亏了这几块小到会被忽略的建木片,不然六合可经不起孟争舸这些年越发频繁的使用。 “我来吧。”盛轻舟将手按上地面,符阵亮起又消隐,是往地下探去了。 炼器师的探查敏锐又迅速:“越往下灵气越浓厚,最浓郁的地方在那里——”盛轻舟用另一只手指了一下,“山谷中最凹陷的位置。” 山谷最低处的地下,灵力浓郁如汪洋,盛轻舟的符咒如一片草叶,漂浮在表面无法深入。 宿航问:“多深?” “半丈。” 宿航沉着眉眼手腕一翻,一柄折扇落入掌心,然后他翻腕一扇,狂风自扇下呼啸而出,风过之处飞沙走石,地面被硬生生削下寸许。那些被狂风卷走的沙石成了风中的刀斧,切入地面,裂石断金,大风一过,将被斩碎的土块、乃至残损的兵器碎片全部卷走。 扇下的风一直到了山谷另一头才渐渐止息,被卷走的事物依着山坡堆出了新的土丘。山谷中心处不多不少,恰恰被削了半丈下去。 蒲雍几步跑过去,在坑底转了圈,脚下是略带湿润的土壤,能见到锈蚀严重的金属碎片:“这里真的打过仗,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连灵气都与山谷中其他地方一样,并没有盛轻舟描述的那般浓郁。 剩下三人也向凹陷处靠近,宿航动手时,盛轻舟撤去了符阵,这会儿他又将符阵贴回去,符阵依然反馈出一片浓郁而无法突破的灵力汪洋。 蒲雍:“不管灵力浓度到底如何,这个地方看上去似乎无害?那为什么要把我们带来这里?” 行走凡间的散修有很多问题:“如果这里却是灵力浓郁,只是我们现在感觉不到,那宿道友认识的那只灰狼小白就可以解释了。” 为什么山中会有一只开了灵智的狼?或许是被浓郁灵力孕育。 人力难以翻越的山峰,对动物而言并不是困难。 “此地距离镇州很近,如果真有异常怎么这么多年都没被发现?” 宿航有不同意见:“被发现了吧?蔡家魔修用上了啊。” 蒲雍:“我是说更早。” “更早有王气遮蔽,天道之力掩盖一切异常,修士极少靠近凡人王城,于是更不会有人发现。” “上来。”盛轻舟突然对着蒲雍开口。他维持着符阵,能感觉到浓郁的灵气开始不自然的流动,在向蒲雍处汇聚。 蒲雍不疑有他,立刻离开原地。 孟争舸敲了下不知什么时候握在手里的传音石:“联系不上无苦,传音被遮蔽了。” 灵力汪洋涌动,肉眼可见的涟漪自蒲雍刚刚立足之处向往扩散,枯草地面跟着起伏,站在地上却丝毫感受不到震动。 蒲雍挑眉:“又是幻境?” “不是。” 宿航抬头看天,日月在瞬息间数次交替,浮光自四周山壁升起,在天空中投出虹彩般的光芒。 孟争舸低头看地,涟漪一圈圈扩散,从山谷最低处向外泛出,一路沿着坡度向上攀升,直到撞到山壁才停下,又如浪打礁石一样,泛起一波回峰。 地上的衰草换了颜色,青翠的绿意随着涟漪蔓延,随之泛开的,还有一股雄浑古老的气息。 天地异象显现。 不知镇州城中有多少人正望向这里。 山谷中的气息逐渐变化,变化过程自然而不容抗拒,就像旷野上吹来一阵风,天地伟力以最柔和的方式展现,容不得你躲避。 “是秘境。” 秘境完整展现,他们站在平缓的山坡上,缓坡上开垦了田地,粮食们方方正正的长着,抽出碧色枝条,已有半人高,生机勃勃。 田埂上,有扛着锄头的老农缓步走来,见到一行四人顿了下:“年轻人,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老农赤着脚,身上是粗布短打,腰间系着麻绳,打扮与镇州城郊的农人类似,但衣服材质略有不同,是更粗糙更古早的制法。 老农眼睛混浊,仿佛分辨不出面前四人与自己穿着的差异,开口是规劝的口吻:“要打仗了,能走快走吧。” 宿航问:“你怎么不走?” 老农停下脚步,看身边的天地:“我一把老骨头了,能走到哪里去啊。” “而且你们看看这里的田多好,我在这里种了一辈子地,走不了啦。” “想找个不打仗的地方难哟。” “与其饿死病死在路上,”老农越过他们,继续往自己的那片田走,“不如在家里吃饱了上路。” 山势起伏,老农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摇曳的绿意中,看着像是被这片土地吞没了一样。 蒲雍提议:“去他来的方向看看?” 既然是秘境,几人都放开了灵力,在老农走来的那个方向,有个被山势遮挡的小村庄。 路上,蒲雍问:“你们进过很多秘境?” “一年到头,我有一半的时间都在秘境里。”秘境里资源多,坐忘峰希望孟争舸去,秘境里提升修为快,孟争舸也乐意去。 孟争舸进的秘境,大部分在昆仑周围,只有小部分在凡世,这小部分的秘境,无一例外都在人迹罕见的荒郊野岭,天道匀恒,人气弱的地方,灵气强,灵气强便容易出秘境。 距离凡人大城这么近的秘境,孟争舸是第一次见。 宿航进的秘境也多:“我是魔修,平时不是在深山老林窝着,就是在秘境里躲着。” “除了那些特别凶险的,或者被宗门把持着的,凡世的秘境我差不多都进过。” “凡世出现秘境都是有征兆的,也有一定的规律。”是什么规律,宿航一时间说不明白,“这里这个,很突然。” 孟争舸接过话头:“从异象显现,到秘境打开,速度太快了。” 宿航深有同感:“快得像是怕我们跑了。” 秘境中气息平和,就是寻常乡野,完全没有打开时那种雄浑感。 也许是时候未到,也或许是—— 孟争舸与宿航一人一句的说着:“还用气势压迫我们留下。” 喜欢热闹、热爱与人交往,一直混迹在人群中的散修蒲雍,没事不出洞府一心炼器的盛轻舟,在秘境的话题上只有听的份。 他们听了,然后总结:“所以这个秘境,不像它现在表现出来的无害?” “如果是全然的福泽之地,它不可能留到现在。” 宿航耷拉着眉眼:“我从来不是幸运的人,这个秘境把我也拉过来了,我可不觉得它是要送我好东西。” 宿航的话里有灰心丧气的意味,孟争舸安慰他:“运气不好又如何,实力强就行了。你从无定渡全须全尾的出来了。” 宿航看他一眼,想了想笑了声:“也是。” 孟争舸把他当自己人,蒲雍不防他,散修在狭脊山与镇州城间来回,宿航用几顿饭从蒲雍口中换到了他们这几位修士前段时间在镇州的所作所为。 在无定渡,蒲雍看到了孟争舸从被同门修士追杀到反杀的全过程,一边想着这昆仑修士修为高深又下手狠辣,自己和他相处一定要小心,一边又觉得孟争舸真的很倒霉,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却受同门背刺。 等从蒲雍口得知了他们在镇州的经历,宿航更觉得孟争舸倒霉,天潢贵胄落得如此地步,凡间的权势没了,于修道的前程也没了。 宿航设身处地的想一想,有不知何去何从的茫然。但他看孟争舸,虽然从里到外伤得彻底,每天过得倒是挺开心。 宿航很好奇孟争舸是怎么想的,是怎么在这样无望的境地中活得有滋有味。可惜他们的关系还没好到能让宿航问这个问题。 又翻过一道山坡,他们看见了灰扑扑的村落,村中都是土坯房,太长时间没有修缮,墙面坑坑洼洼,风一过,就有细小的浮土被吹落。更有房子已经坍塌了,倒在那儿堆成一堆,有散养的鸡鸭在房屋废墟间啄食长出的草芽。 亦有黄犬摇着尾巴趴在废墟投下的影子中,看到生人腾一下站起来。几只在太阳下打哈欠的狸花猫则呲溜一下跑没了影。 这是个荒凉的村落,但同时又有鸡鸣犬吠的悠闲,仿佛昭示着不同寻常的风暴即将到来。 聚在一间完好的屋子门前,正一起做针线活的几位老婆婆见到生人,彼此嘀咕了几句,然后其中一个扬声问:“后生们来这里干什么?是迷路了吗?” “快走吧快走吧,仗要打过来了。”另一位老婆婆摆手道,“翻过这座山就到城里了,运气好能保住一条命。” “婆婆你们怎么不走?”蒲雍走上前,没有靠得太近,停留在一个不会让对方感到威胁的距离,“这会儿风平浪静的,真要打仗,也要段时间才能打过来吧。” 老婆婆摇头:“嗐,你这后生是没见过吧,那些军队日行千里啊,前一天远远的还在其他国家,第二天一睁眼就到你面前了。” “斥候的消息赶不上他们行军的速度,这一仗我们是输定啦。” 蒲雍不信:“真的有军队能日行千里?” “真的!真的是真的!”老婆婆表情悲怆,“他们有仙人帮忙啊!” 孟争舸:“他们有仙人帮忙,我们没有么?” “我们以前也有,但他们的仙人厉害,把我们的杀掉了啊!” 天道匀恒,凡人自有凡人的气运,也自有其命数,修士求大道第一步就是斩尘缘,他们绝对不会插手凡人的战争,更别提旗帜鲜明的成为某方的力量了。 凡人的战争中有仙人参与,蒲雍听得呆了,转头问盛轻舟:“真有这种事?” 孟争舸可是问了“对方有,我们有没有”的问题啊!《 》 29、第 29 章 “也是不可考的传说。”盛轻舟依然是在昆仑的杂书上看到的,“上古时期没有规矩可言,人鬼神魔混居一处,的确可能出现一个阵营中有人也有神。” “书里的故事很多是相互矛盾的,一会儿说神仙有移山倒海之能,挥挥手就覆灭敌方几十万人的军队,但这些神仙,又会死于凡人的小小计谋,很不合理。” “正常来说,要么书中夸大了上古神仙的能力,要么凡人有等同于我们如今修士的存在,再者,便是用计谋杀死神仙的,并非凡人。” 蒲雍:“秘境里发生的事情,总不能是个故事了吧?” 盛轻舟笑了下:“我越发觉得,跟着师兄离开昆仑是对的。” 蒲雍苦着脸:“我不后悔上昆仑,但和你们从昆仑回来,怎么凡世已经不是我认识的样子了呢。” 宿航开口:“既然对方有仙人帮忙,那么我们逃也没用吧?” “那不一样,”老婆婆重复着摆手的动作,同样的动作出现得多了,就透出一种僵硬的违和,“我们的仙人虽然死了,但城里还有他留下来的结界,如果能进城,还是能保下命的。” 老婆婆看得透彻:“仙人不会帮凡人种地建城,大战之后一定要有人做苦役,就算对方把军人全杀了,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还是有机会活命的。” “就是会活得很惨。” 孟争舸:“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不进城?” “老胳膊老腿,经不起折腾啦,不如死了痛快。” “进城要付丁口钱,我们付不起。” 所有的积蓄、能抵钱的粮食,都让年轻人带走了,留下来的老人只留了三天的口粮,却能乐呵呵的说着很久没能这么痛快的吃饱饭了,彼此商量着晚上包饺子吃:“做菜肉馅的!多放肉!” “那些孩子,走的时候还进山打了野味,死活要给我们留下,肉多得很,再不吃就要放坏了。” “姑娘媳妇们就不说了,怎么老大的小伙子了,走的时候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我们现在过得可比他们舒服多了。” 老婆婆们说着沉默了会儿。 “老天保佑,他们都能活下去。” 宿航:“我身上也带了些粮食,但肯定不够交进城的丁口费。我也有些手艺,城里的厨子也说我做饭好吃。” “老人家们如果不嫌弃,今天我们搭个伙,一起吃顿饺子?” 老人们彼此看看,显然犹豫,又嘀咕了一阵,才答应下来:“如果你们真不打算走了,那行啊,人多热闹。” 宿航和面擀饺子皮,被嫌弃笨手笨脚的蒲雍被派去剁肉馅,盛轻舟干的也是没技术含量的力气活,负责给把配好料的馅拌上劲。 孟争舸先是帮忙挤干剁碎又焯了水的菜叶子,结果被灶前的老婆婆赶走,他又去帮忙生火,结果又被赶到一边。 老婆婆给他塞了一小碟油渣,让他坐着吃。 盛轻舟看笑了,实话实说,孟争舸两件事干得都不错,但老婆婆们就是什么都不让他干。 卷着袖子的宿航哼笑:“老实坐着等吃吧。” 或许是因为他身负王气,秘境有所察觉,也可能单纯是因为长相气质,老婆婆们对孟争舸的态度,完全是对待大少爷。 大少爷哪能进厨房干活?旁边坐着看吧。 坐在一边的孟争舸也没闲着,让盛轻舟在纸上画了符,然后将纸叠成纸人,驱使着它往老人们指的方向走。 没过多久,他冲暗暗关注着这边的三人摇了摇头。 秘境将他们从镇州城带到山谷里,果然不会让他们走出去。纸人走到能看到城镇的位置,就被送回到了他们一开始出现的田中。 日头西斜,饺子差不多准备好了,出门种地的几位大爷也都回来了,孟争舸才被招呼着,玩一样的包了几个饺子。 能挽出漂亮剑花的手在这时候就显得笨拙,孟争舸试了试,当机立断放弃。他转头对身边灵巧的炼器师道:“多包几个,我的份也靠你了。” 盛轻舟笑:“好。” 留在村中的只剩七八位老人,大家从各自家中搬了桌椅出来,在空地上拼了长桌。 饺子一大碗一大碗,热腾腾的端上来,老人们赞叹着饺子美味,夸奖宿航手艺,一顿饭吃得很热闹。 猫猫狗狗也来凑热闹,老人们很奢侈的直接用肉饺子喂他们,宿航也丢了饺子过去,黄狗嗅了嗅,转头吃老人给它的。 “有点意思。”宿航一边吃着一边传音。 十来个人吃饺子,和一盆面显然肯定不够。宿航在和面拌馅的时候有意做了区分,他自己的面粉一盆,农家的面粉一盆,馅料也是同理,农家材料拌出来的在一个碗里,他带的食材拌出来的,在另一个碗里。 谁的饺子皮包谁的馅,包完堆在手边,分得很清楚。 宿航这么做是为了防止吃到不该吃的,蒲雍觉得这样的操作不能完全避免问题:“水呢?煮饺子总不能分两锅煮啊?不过你身上居然连调料都有啊,也是厉害。” 宿航身上没带水,但炼器师身上备足五行,盛轻舟在他们的饺子下锅时,偷偷把锅里的水给换了。 蒲雍彻底没话说。 然后饺子出锅,堆到了同一个海碗里,孟争舸让他们记住哪些是自己包的,随即把碗一晃,他们的饺子和村人的饺子彻底混在一起。 修士刻意记忆,只夹自己包的那些吃,村人频繁落筷,夹走的也全是他们自己包的。秘境中的猫猫狗狗也不吃修士的饺子。 盛轻舟:“所以他们是真的吃过这样一顿饺子。” 蒲雍一口吞掉一个饺子:“吃饱了上路,对他们来说确实是件幸事。” 饱餐一顿之后,农人各自归家休息,不管是晚饭席间还是饭毕后的闲聊,都没人关心四个年轻人怎么过夜。 他们随便找间没人的屋子待着,盛轻舟把包饺子时就煨着的药倒出来递给孟争舸,后者一口喝掉:“有人来了。”从他们去不了的镇州方向来。 那是一支五人的队伍,披甲执锐,行进安静又迅速。 蒲雍:“斥候?” 斥候,凡人军队的先锋。 他们低声的交谈落入修士耳中:“这里还有人?” “管不了他们了,继续往前。” 留在村中的都是老人,耳目不灵,斥候对付守家护院的黄狗很有经验,经过时没有任何一只狗发出叫声。 他们无声的穿过村落,向另一侧行去。 斥候身后,跟着更加无声无息的四名修士。 盛轻舟发问:“他们是哪个朝代哪个国家的斥候?” “这哪看得出。”蒲雍道,“能明确区分出身份的制式甲胄,大概是五百多年前出现的,更早的时候,国与国的定义都是模糊的,更别提这里大概率是更久远的上古时期,这么一身装备大概是你抢我我抢你换着穿的,根本不能用来确定身份。” 蒲雍顿了下:“不过话说回来……上古时期的人长得和我们也没什么两样嘛。” 盛轻舟侧目:“何出此言?” “我在镇州知州府上看到了一些古董字画,那上面画的人,有些真不太像人。” 宿航:“那是你不懂。” 蒲雍:“我知道,流派嘛。可惜我真的欣赏不来,也太夸张了。” 他们跟着斥候爬上了一处山坡,五位斥候在坡上分散,各自找了位置隐藏起来。 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向下,是一道漫长的缓坡,坡上是一片片方方正正的田地,田中作物随着晚风波浪般摇晃。 若有人从中经过,扰乱起伏的波涛,便格外明显。 对面来人了,同样是一队斥候。 蒲雍:“神仙呢?” 完全是凡人常规作战的方式。 盛轻舟:“看他们手上的鼓。” 五名斥候手上都有个巴掌大的小鼓,他们一手握着底部,另一手在鼓面上断续敲着,鼓面震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们在给彼此传讯,鼓面发讯,鼓底接收回音。”盛轻舟展开了灵力,探查其中的波动,“鼓是法宝,里面的符咒非常精妙。” “对面呢?” “对面——”盛轻舟话都没说话,一声尖啸响起,对面射出了一支箭! 两队斥候的距离远超正常弓箭的射程,对面又是自下而上射箭,按理说绝不可能够到山坡的位置,那支铁箭却离奇的笔直飞来,直指山坡上一位斥候所在! 被箭矢所指的斥候没有躲避,握掌为拳,猛力敲击鼓面,另外四人同一时间落拳捶鼓,震动化为气浪猛虎般扑出,咬住铁箭,要将它从半空折下。 铁箭上银光闪现,鹰隼搏虎,不肯坠落! 蒲雍:“这两队斥候都是凡人吧?”他往前走了一步,抬头看夜色下的异象,“神仙……神仙的法宝凡人就能用?” 镇州蔡府众人对镇物的保护无知无觉,得意楼掌柜能用护身玉佩传讯求援,也因他有灵力能激活其中的符咒。 而这个秘境中,没有灵力的凡人不仅知道神仙、还能运用连昆仑炼器师都觉得精妙的法器。 “不应该、不合理。”没有人比炼器师更清楚其中的规律,“除非……除非像魔修那样以血授,让这些凡人成为他的附庸,从而能分得一些属于神仙的力量。” 蒲雍无法想象:“凡人受神血不会死吗?现在的凡人喝了修士的血都会爆体而亡啊!” 就像幼儿消化不了大人的食物,凡人无法承受修士血液中的灵力浓度,所以血授传功虽然便捷,但始终是魔修的邪法。 神仙怎么想都比修士更厉害,上古时期的凡人不可能个个体魄异常啊! 孟争舸:“死的那些我们看不到,唯有活下来的,才能走到这里。” 蒲雍无法接受:“上古神仙会这样行事?他们完全不把人命放在眼里吗?” 宿航实事求是:“现在的修士也不把凡人放在眼里啊。”镇州就是个例子,多的是见死不救的修士。 蒲雍反驳:“不把人命放在眼里,和直接动手杀人区别很大。”上古神仙是后者。 盛轻舟回想着故事中的违和:“上古的神仙,与我们现在所说的神仙,恐怕也有很大的区别。” 孟争舸半开玩笑似的开口:“抓一个看看?”《 》 30、第 30 章 盛轻舟:“……师兄你是认真的么?” “认真。”孟争舸略微沉了表情,“就像晚饭时候的饺子,无论我们做什么,都不会影响结局。” 秘境中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它们会循着不可抗力回到原本的轨迹上。 宿航将手中的扇子展开:“如果哪里因我们改变了,那就是破局的关键了。” 扇下狂风起,破开无声气浪,将空中铁箭卷来。 箭上银光不甘闪烁,宿航挑眉,尚未动作,身侧盛轻舟伸手过来,指尖蕴着灵光在箭上某处轻轻一点,铁箭上的光芒瞬间消失,化作凡铁模样就要往下掉,被盛轻舟接住。 炼器师掂量了下:“箭杆也是铁的,对面的斥候臂力了得。” 宿航出手,山坡上的斥候才惊觉身侧有其他人存在:“敢问阁下……” 斥候定眼一瞧,居然不止一人,惊得冷汗都出来了:“诸位阁下是……?” 孟争舸看着山坡下:“对面退了,你们要追么?” 开口的斥候往山下看了眼,曲起手指在鼓面敲击:“不追。” 另外四位斥候随着鼓声的意思过来汇合,见到四名修士也是面露惊色。他们站在击鼓斥候身后,显然以其为首领。 斥候道:“我是此队伍长。”颇有些他说了算,有什么冲他去,别动他身后士兵的意思。 孟争舸:“我们路过山村,叨扰了老人们一顿晚饭,见你们经过,就跟来看看。” 宿航和蒲雍交换了个眼神,后者伸出手指戳了下只顾低头看箭的炼器师。 盛轻舟先是茫然,在蒲雍的传音提醒下,才开口问:“我们听说这里要打仗了?” 俊秀温和的外表,以及不谙世事的模样,很容易让人放下防备。 这就是宿航和蒲雍一定要盛轻舟问的原因。 对面斥候果然略微放松了些:“四位是方外人士?先谢过救命之恩。”斥候抱拳,然后回答盛轻舟的问题,“确实是要打仗了,诸位若是无意参与,还是早些避开吧。” 斥候都说他们是方外人士,蒲雍坐实这一身份:“现在是哪朝哪代,是谁和谁在打仗?”他把自己回答不了的问题,直接抛给了当事人。 也许是秘境规则使然,也可能是秘境本身也记不得了,斥候回答了,但他所有的话音都听不清,修士们也读不出他的唇语。 这种情况只能作罢,蒲雍“哦”了声,就听孟争舸又问:“你们和对面手中都有法器,有神仙在背后助你们?” “是的。”村人能说出来的事情,斥候不避讳,“我们两军俱有仙人坐镇。” 想着对面的事方外人士,斥候犹豫了下,还是说了:“我们现在没有了,好在还有仙人给的法宝。” 盛轻舟握着铁箭,视线往斥候紧紧握在手里的鼓上瞟了下,然后回到对方青涩的脸上。 斥候都是精锐,五名斥候身量不俗,但脸看着都年轻——甚至可以说是年幼,全都只有十五六岁,盛轻舟放缓了声音:“对面有仙人,你们没有,岂不是输定了?” “仙人有仙人的规矩,他们只能在后方坐镇,不能上前线。” “他们有仙人,我们有仙人留下的宝贝,还有一个很厉害的军师。”伍长眼神亮亮的,“还有不错的运气。” “我们有的东西很多,很够了,能和对面打一仗。” 盛轻舟试探着把铁箭递过去:“这个,你们能用么?” 伍长身后的四人眼神都亮了,年轻的伍长连连点头:“能!能的!” 蒲雍看着伍长双手接过铁箭,质疑道:“这是对面的仙家法宝,你们也能用?” “可以的。”伍长直接演示,也不见他怎么动作,铁箭在他手中泛出银光。 蒲雍:“……为什么,你们不是敌对的么。” “我听说,”伍长身后的一位年轻斥候试探着开口,看伍长没阻止,才继续说,“两边的仙人师出同源,他们的仙法也是相通的,所以两边的法宝,不分敌我都能用。” 蒲雍:“那他们还用箭?” 伍长:“铁箭一共就十支,射出去了是能收回来的。” 蒲雍扭头看盛轻舟,后者点头:“可以收回,是我把那一处的符文截断了。”刚刚那箭就是想飞回去,是盛轻舟把它留下了。 蒲雍接着问:“你们怎么学会使用仙家法宝的?” “喝了仙人给的仙水,自然就会了。” 伍长的回答一出,四名修士都沉默了。 还真是血授。 盛轻舟深吸一口气,轻声问:“疼么?” 伍长:“啊?” “喝了仙水之后,疼么?” 这个问题让伍长也沉默了一下:“疼。” 只有十几岁的伍长眼神暗了暗,然后扬起一个笑脸:“但疼过之后就好了,我们能用法宝之后,就能少死些人了。” “为什么同源的两位神仙会支持交战两方?”蒲雍直接问,“他们就算不化解矛盾,至少也该支持同一方吧?” “军师问过类似的问题。”伍长珍惜的握着铁箭,“仙人反问,我们都是凡人,往上数个几代,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为什么要打仗?” 这个问题涉及了太多方面,巧言善辩的军师一时也无法给出回答,仙人就笑:“你们为什么打仗,就是我们为什么身处不同阵营的理由。” 蒲雍传音,声音带着恍惚:“现在的仙人不是这样的吧?” 如果修仙尽头也是尔虞我诈,他还修个什么仙。 孟争舸:“我没见过仙人。”语气听上去相当无所谓。 宿航借机问他:“那你为何修道?” 孟争舸毫不犹豫:“为了活命。” 滁国王宫里藏有上昆仑的路线图,国破家亡无处容身的小皇子被死士们送上昆仑,他上昆仑是为了活命,后来不断修行,是为了不成为牺牲品。 盛轻舟在传音中回答蒲雍的问题:“我们修道求的仙,是与天道相合、无欲无求的仙,与他口中的神仙不是一类。” 得到昆仑修士的回答,蒲雍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宿航看了眼孟争舸,后者兴致缺缺。 孟争舸或许曾经对修道成仙有过向往,但现如今他只想把每一天的日子过好,有滋有味吃好喝好,不比所谓的“合道”有意思得多? 如若还有一些高尚的向往,大抵就是父亲死前那句“无伤我民”。 孟争舸问伍长:“如果神仙居于后方,你们前线是如何知道神仙死了的?” “消息瞒不住。”伍长道,“神仙隔空斗法,所有人都看见,最后一道光落入了营帐,对面神仙大笑,我们这边一点声音都没有。” 伍长接着说:“神仙到底是神仙,死了好些日子,看上去还像活着一样,不像我们凡人,没几天尸体就要生虫了。” 蒲雍:“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神仙尸身不腐的?他的尸体还留在你们营帐里?” “是啊。”伍长道,“军师说这是神仙的在天之灵还在保佑我们。” 他伸手握拳:“就算身死,也没有收回给我们的馈赠。” 蒲雍传音:“留着具尸体……他们的军师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孟争舸问伍长:“虽然我们不是神仙,但多少有些本事,可否向军师引荐我等?” 伍长眼神一亮,他有问必答,就是因为对方是方外人士,藏也藏不住,索性坦诚些,留个好印象:“可以!我一定把军师请来!” 孟争舸约定地点:“就之前那个村子见面。” 斥候迅速离开,盛轻舟随即道:“我们也回去吧?” 另一边斥候的气息已经消失,他们走出了秘境的范围,有仙人驻扎的大营不是他们现在能达到的位置。 宿航点头:“先休息。”他记得盛轻舟给孟争舸的那碗药,难为他在秘境中还记得要给孟争舸煎药。 村落破败,四人回到无人的屋子中,各自找了个位置休息。身处秘境,四人都选择了打坐休息,没人心大到能在这里入睡。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来了人,是个英姿飒爽的姑娘,在晨光中逗一只狸花猫,那只猫被她挠得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姑娘身上披着轻甲,她的出现与斥候不同,无迹可寻,是突然出现在村口的,甚至她手下的那只狸花猫,也是从某处废墟上突然消失,随即以舒适又信任的姿态,出现在她的身边。 仿佛是从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中,截出了不连贯的片段放到这个时间点,充满了违和感。 四名修士同时察觉到了她突兀的出现,蒲雍率先起身:“我去看看。” 宿航从后门离开:“我去看看其他人。” 他绝对没有睡着,打坐的时候也没入定,这位姑娘的出现让他察觉到了另一重异常:农家起床早,但太阳已经高升,村里却寂然无声,别说狗叫,连鸡鸣都听不见一声,唯有鸟鸣声,从山中远远传来。 除了那位可能是军师的女性,灵力铺展,村里再无其他活人气息。 孟争舸醒了醒神:“我们也出去看看。” 村口处,蒲雍和姑娘互通身份,一个称对方“仙师”,一个回礼称“军师。”军师的名字淹没在时间中,虽然她报了自己的姓名,但蒲雍听不清。 盛轻舟小声赞叹:“女性的军师,难得,还这么年轻。” “上古时期比现在开明多了。年轻……这可能是因为那时候的人普遍活不长。”余光瞥见宿航走了过来,魔修阴沉的表情似乎变得更阴沉了。 “怎么了?” “都死了。”宿航补充道,“死状凄惨。” 军师沉声开口:“死于斥候交战。战事打响,顾不上许多。” 蒲雍心道怎么可能,两边的斥候刚交手就被他们打断了,战斗不可能波及到后面的村落。 然而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地面又泛起了涟漪,军师的形象是清晰的,但眼神却变得空洞,仿佛没了灵魂的一具躯壳。《 》 31、第 31 章 涟漪漫过,本就荒败的村庄彻底沦为废墟,断壁残垣上有铁箭洞穿的痕迹,地面层层起伏,是鼓声气浪留下的痕迹。 将军脚边的狸花猫毛发焦枯,一双大眼睛里全是劫后余生的惊惧。 涟漪消散,将军眼中重新有了神采,她弯腰把瘸了一只腿的狸花猫抱起来,冲几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帐内一叙。” 村落废墟后,一片大营无声显现,军士走动间全是铁器碰撞的声音,或是来自于他们身上的甲胄,或是来自于背负的武器。 鸟鸣声消失,周围尽是肃杀气氛。 蒲雍深吸一口气:“果然没这么容易。” 秘境中发生过的事仍然发生了,破局点不在这里。 盛轻舟:“至少这一回村庄在刹那间覆灭,他们不必重复死亡的恐慌。” 蒲雍张了下嘴,想说行宫中有自主意识的残魂很少见,这里的老人们恐怕单纯的只是往昔的投影。但他没说出来,一方面是因为孟争舸在,不便再提,另一方面,蒲雍意识到盛轻舟是在以他的方式安慰自己。 军师营帐位于大营中心位置,靠帅帐很近。 帅帐门帘打开着,一群将领正围着沙盘激烈争论着,秘境规则影响,孟争舸他们听不见将领们在说什么。将领们带着兜鍪,脸也是完全看不清。 军师的营帐比普通士兵的大些,但和帅帐不能比,帐内拉着一块油布,隔出了会客区与休息的地方。 军师帐里有个年轻人,见人来了,单手提起水壶,给几个倒水。行军中没法讲究,他倒的是清水,用的是吃饭的海碗。 这位年轻人很是脸熟,在秘境中见过的人不多,盛轻舟在脑子里过了圈,就是之前见过的伍长,脱去厚重的甲胄之后,完全就是个质朴的少年。 少年力气很大,单手就能拿稳又大又沉的水壶。孟争舸的视线在他吊在胸前的另一只手上停了下:“手怎么了?” 少年不好意思的笑:“回来的时候遇到了野兽,不小心被挠了下。” 宿航接着问:“这么说来,在与对面斥候的遭遇战里,你全身而退了?” 少年点头,目露感激:“全靠仙长们给的那支箭。” 蒲雍和盛轻舟对视一眼,实际发生的故事里,他肯定是没有那支剑的,村落的废墟中,箭的轨迹都是单向的。而在有他们参与的相遇中,两边斥候根本没能打起来。 但伍长却说他们凭那支箭获胜了。 真实与虚假相互交织。 那目的呢? 军师冲伍长点了下头:“快去休息吧。” 伍长嚅嗫:“我……” 军师一笑:“如果想留下来,那就留着吧。” 伍长眼神亮了:“多谢军师!” 蒲雍传音:“哦呦,有点意思。” “不知道军师这是准备把他当继承人培养呢,还是少年慕艾,而军师又纵容了。” 无论什么原因,接下来的谈话都是正经的,军师先是大概的介绍了下两边交战的情况,也提到了仙人交战的结果,是他们这边输了。 “截至目前,我们两边还算有来有往,但失去了仙人庇佑,我们终究是处于劣势,不夸张的说,失败只是时间问题。” 蒲雍直接开口:“当着士卒的面说失败,没问题?” 伍长沉着脸沉默,军师摇头:“只要有眼睛都能看出来,他们又不傻。” “仙师们送了他一支箭,进入我们营中这么久,也没有动手的打算。”军师说得很直白,她明显的放松了些,“至少不会偏心对面。” 斥候传回情报,说山村中有仙人要见她,军师的第一反应不是天上掉馅饼,前一个仙人死了,就又有仙人补缺似的主动来帮他们。她首先想到的是兵法与阴谋,最好的可能不过是方外仙人正巧遇到斥候,就抓着机会问问当世情况。 军师自认还是有识人之明的,即便对方是仙人。一段时间的交谈下来,她倾向于自己预测的最好的可能。 “昨晚的相遇或许是偶然,但遇上了就是缘分。”军师笑道,“如此就容我斗胆问一句,仙师们是否愿意援助我军?” 随着说话的内容,军师敛了笑,换做庄重的表情,抱拳对对面几人一揖到底:“助我军得胜,救民于水火,免于生灵涂炭。各位仙师如果有所有要求,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孟争舸看了看身边三人,一个微微点头,一个跃跃欲试,还有一个直接回望他,让他拿主意。 “可以。”孟争舸道,“我们暂时还没帮上忙,不敢有什么要求,唯有一点。” 军师问:“请说。” 孟争舸:“不杀俘。” 低着头不敢看仙人们的伍长猛地抬头望向他,军师脸上也浮现明显的震动:“好。” 她答应着,然后又用更响更坚定的声音又说了一遍:“好!” 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在孟争舸脸上转瞬即逝:“之前的仙人是怎么要求的?” “所有战俘为他所用。” 盛轻舟有不祥的预感:“他用那些人干什么了?” 两边有来有往势均力敌,他们是俘获过敌方将士的,并遵照约定,把这些人给了仙人。 “不知道。”军师摇头,“仙人一挥手,战俘就全部消失了。但没有人回来过。” 总不可能是全部被引入仙途了。 战争残酷,军师只能做最坏的猜想。 仙人是杀人的,如果对面的人不够,那他会不会对自己这边下手呢? 在他们眼里,凡人算什么呢。 军师一直有种感觉,仙人只是把他们当做斗法的棋子而已。主帅认同她的想法,但是:“被当做棋子又如何呢?不管是我们还是对面那些人,都不可能停下来了。” 就像主帅说的那样,仙人在时,军师如履薄冰,仙人不在了,她又有新的焦虑。 军师其实不明白,是先有他们的战争,才有仙人入局,仙人斗法,为什么要选择凡人的战场? 她不明白的事情,对面自称不是仙人的方外仙师也在问:“为什么仙人要参与凡人的战争?” 军师摇头,发问的仙师外表俊秀,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人,身上的气质也特殊,既有威仪又有方外人士特有的清净。 这才是真正的仙人吧? 会参与凡人战争的仙人,也许只是学会了几个法诀的奇人异士,本质上仍是凡人,所以才会参与凡人的战争。 军师困惑着,猜测着,但脸上丝毫不显,孟争舸说好,她立刻要把人留下来:“各位仙师对住处有什么要求?军营条件简陋……” “在附近给我们一顶帐篷就行,顺便和我们说说,之前的仙人是怎么帮你们的。” “好。”军师一个眼神,伍长当即出去安排,接下来的话也不适合让他继续听了。 “我军的斥候在诸国中最为出色,仙人最先、也是最直接的帮助,是给了五面无声鼓,方便斥候彼此交流情报。” “再之后是赐下仙水,若能熬过洗筋伐髓的痛楚,或是变得耳聪目明,能看到听到远处的风吹草动;或是变得力大无穷,能一个人扛起需要几个普通人背负的物资。” 盛轻舟:“没有任何代价?” 军师听懂了他的意思:“没有,至少到现在为止没有发现他们需要为这些远超常人的力量付出什么代价。” “也许代价不在他们自己身上,在于他们失去了同袍。”军师顿了顿,“行伍之人,对入口的东西格外仔细,仙人赐下仙水,我们不敢直接让所有人喝,为此仙人还很不高兴。” “我们的担心是正确的,不是所有人都熬过了洗筋伐髓。” 熬不过的,直接死了。 “我们又试了几次,发现要体质与意志力都强大的那些士卒,才能熬得过去,再后来,经过我们的刻意挑选,总算没人在这一环上丧命了,至多是效果不显。” 盛轻舟:“你们试了多少次?” 军师没有回答,只说:“不得不试。” 孟争舸:“你留着仙人尸体?在哪里?” 军师撩开油布帘子:“后面。” 蒲雍:“你把尸体放你……放你睡觉的地方?” 军师笑了下:“讲究不了那么多。战场上尸体见得还少么。” 宿航问她:“你喝仙水了么?” 军师摇头:“没有。” “为什么?” “大部分将军也都没喝,喝的那些都是自己要求的。”军师犹豫了下,“我们可能只是仙人斗法的棋子,但就算是棋子,也不能每一颗都被他握在手中吧。” 油布帘后,在靠帐篷的两侧,放了两张床榻。虽说是靠两边放的,但帐篷就那么大,中间的距离甚至不容两人并肩。 一张床榻是军师睡的,被褥叠得很整齐,孟争舸略瞟了一眼,就避嫌的挪开视线。另一张上躺着穿一袭长袍的仙人。 仙人面目清晰,但孟争舸几人却无法描述他的模样,转头不看他时,就立刻回忆不起他的长相。 仙人气息全无,既无脉搏呼吸,亦无灵力流转,是真的已经死去。但这具尸体仍蕴藏着极为精纯的灵气,比孟争舸等人身上的灵气更纯粹,昆仑峰主们也都比不上。 宿航传音问:“仙人?” 盛轻舟答:“仙人。” 蒲雍:“这会是秘境的破局点么?或者他会不会是秘境守护的宝贝?” 宿航:“对面还有一个呢。” 盛轻舟的回答比较认真:“如果仙人遗体是秘境的根基,我们看到的应该是仙人活着时候的事情。” 蒲雍:“那是不是说,对面那个仙人最后也死了?”《 》 32、第 32 章 “怎么死的?像话本里那样被凡人用计谋杀死?”宿航不认同,“这个是被对面杀死的,对面只会更强。光是尸身就蕴含如此浓郁的灵力,对方即使在斗法中重伤,也不是凡人能杀的。除非——” “除非还有第三个仙人。”孟争舸接过话头,“我希望我们没有占了这第三人的位置。” 如果破局的关键是要他们杀死对面的仙人,就有些难办了:“仙人的实力至少有峰主的级别。” 蒲雍:“所以这个秘境到现在还在这里。” 峰主不出昆仑,凡间没有修士能达到峰主的水平,有水平的修士极少靠近凡人城镇,几个因素综合,古早秘境以原样保留了下来。 宿航继续说着:“仙人助阵凡人战场,换个角度说,不就是保护凡人么?” “蔡府镇物的灵气,与仙人尸体蕴藏的灵气十分类似,蔡府先祖或许是运气好捡到了秘境的边角料,也可能他们就是这场战争的幸存者呢?” “也许蔡府的镇物就是一杯仙水,所以最后魔修死的时候,才是泥浆的样子。” 宿航打断他:“别瞎猜,她变成那样是被反噬了。” 修士传音速度极快,在军师的感知中,几名仙师只是低头看了看仙人尸体,然后就抬头与她说话了。 孟争舸对她笑了下:“军师,你不觉得自己对第一次见面的人透露了太多消息么?” 军师也笑:“我虽是军师,但只是凡人,在仙师面前自然不敢有丝毫隐瞒。” “而且我直觉你们比这位躺着的更能理解我们的难处。” 孟争舸想了想:“因为我们也还是凡人吧。”与躺着的仙人相比,他们确实只能是凡人。 一行人没有在军师帐中久留,告辞离开。 军师送他们出来,不远处的空地上,一座帐篷已经搭得有模有样了。 搭帐篷的士卒力气很大,只一脚就能把帐篷的脚柱踩进地面,被绳索牵引着的帐篷一角当即变得挺拔。 他们见到来人,略显拘谨的以军中礼节致意,然后转头加快手上的速度,大声呼喝周围给他们递东西的其他士卒动作快些。 孟争舸问军师:“他们对同袍一直是这种态度?” 被呼喝的普通士卒,都有些敢怒不敢言。 军师摇头:“是逐渐变成这样的,这也是我们控制服用仙水人数的原因之一。”她补充,“当然也有洗筋伐髓之后,依然保持谦逊态度的。” 孟争舸:“比如?” 军师露出真心实意的笑:“比如那些斥候,都是能力与品德具备的。” 孟争舸想到出现在军师帐中的斥候伍长,又想到自己对军师床铺的一瞥中,看到她枕边还没绣完的香囊,也是一笑。 帐篷很快搭好,应孟争舸几人的要求,里面只铺了地垫,床榻桌椅等都一样没放。 几人入帐,军师告辞离开,看方向是往帅帐去。 盛轻舟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道:“如果来的是其他人,主帅一直不出面,会觉得被怠慢么?” 孟争舸很肯定:“会。但军师肯定有办法能圆过去。” “她不是说了么,我们比之前的那位更能理解他们。” 已是黄昏,营中埋锅造饭,炊烟袅袅。宿航也掏出各种东西,在帐篷门口开始做饭:“毕竟是我们主动,再如何谈得来,总要防着我们一手,主帅直接出面于他们而言不合适。” 蒲雍蹲在宿航身边,看他做饭:“最迟明天,不是主帅过来,就是我们进帅帐。” 孟争舸看了眼不远处的帅帐:“帅帐的形制是定式?总觉得有些眼熟。” 宿航切了块卤肉给蒲雍,蒲雍一边嚼一边说:“功能差不多,样子也不会差太多。” 宿航另一边,盛轻舟掏出了小马扎,一人递一个,宿航坐下生火,蒲雍舒舒服服的坐着吃,孟争舸摆手婉拒,就见盛轻舟也坐下,又掏出小药炉开始煎药,他还贴心的在上面附了障眼法,不让营中士卒发现仙师们居然在熬药,可谓考虑周全。 孟争舸不是很喜欢这种周全,忍不住道:“这药我到底还要喝多久……” 宿航抬头看他一眼:“等你好全之后,还要再喝几贴巩固。” 言下之意就是早着呢。 药还在熬着,宿航的饭已经好了,几人或站或坐……还有一个入乡随俗的蹲着,在帐篷门口捧着碗吃,斥候伍长单手托着碗晃悠过来,语带惊奇:“仙人也吃饭啊?” 蹲着的蒲雍:“我们不是仙人,只是稍微能帮上点忙的凡人呐。” 伍长在他身边蹲下:“哈哈哈,如果你们是凡人,那我们是什么啊,仙人太过谦虚。”他嗅嗅鼻子,“好香,仙人吃得也与我们不同。” 宿航盛了勺菜到他碗里:“尝尝。” 伍长吓到差点一个屁股蹲,以不可思议的灵巧稳住身体后,弹起来蹭蹭后退:“不不不,不敢不敢!” 菜在他碗里,已经没法拒绝,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伍长端着碗落荒而逃,走的时候不忘叮嘱:“仙长们晚上不要出帐篷,晚上军营纪律严苛。” 蒲雍示意他放心:“知道。” 伍长一溜烟跑远,散修转头问同行的三人:“他会吃么?” 宿航:“不会。” 盛轻舟:“有仙水的例子在前,他们肯定不会吃。” 蒲雍:“诶呀,可真浪费,满满一大勺啊。” 宿航:“你也再来点?” 蒲雍忙不迭递上碗:“好好好。” 盛轻舟默默低头吃自己碗里的菜,突然一柄勺子从天而降,锅里最后的菜落到了他碗里。 是孟争舸举着勺子,宿航帮忙斜过锅方便他舀。 宿航垂着眼看空了的锅:“不错。” 孟争舸看着盛轻舟笑:“最后一勺了,吃完就没了啊。” 盛轻舟脸上一红,扒拉筷子,继续吃。 吃完收拾,蒲雍和盛轻舟抢着洗碗,不许大厨和伤患动弹。 士卒们也在收拾碗筷,伙头兵们收拾做饭的家伙,蒲雍拿着为数不多的几只碗凑过去和他们交谈,盛轻舟跟着。 被要求休息的大厨宿航坐在原地:“喂修士,就一点不好,喂不胖。” 孟争舸转头看他:“你是真的喜欢厨艺。” 闲不住的大厨又翻出了茶具和茶叶,搓了一束火,用盛轻舟提供的灵泉开始煮茶:“是个不错的消遣。” 蒲雍已经和士卒们聊上了,一个伙头兵挥舞着饭铲,和他讲着怎么又快又好的烧出几十个人的饭菜,还酸溜溜的说虽然宿航手艺好,但他们量大速度快,也是很厉害的。 蒲雍应和着,打探着关于战争的消息,盛轻舟洗好了碗,就在一边认真的听着。 他在学。 灵泉沸腾,宿航洗茶:“你那师弟,真是乖巧。不像你带出来的。” 宿航的茶好,盛轻舟的水好,第一泡洗茶水,香味已经激出来了。 孟争舸:“我是师兄,带他什么?自有师父教。” 宿航哼笑一声,烫杯倒茶,递了杯给孟争舸。 孟争舸要接,盛轻舟回来了:“师兄,喝药。”他把孟争舸手里的茶盏端走,还给了宿航。 孟争舸手中空空,扭头看手里两盏茶的宿航:“乖巧?” 宿航只是笑。 药好了,盛轻舟倒出,灵力轻拂,滚烫的药汁便成了入口适中的温度,他把药递给孟争舸。 孟争舸接过喝掉,宿航慢悠悠喝茶:“一物降一物,你也挺乖巧。” 孟争舸:“求你闭嘴。” 天色彻底黑下去,军营中迅速变得非常安静。 斥候伍长关照过,与蒲雍闲谈的士卒们也强调,晚上一定要保持安静:“为了防止营啸的发生。” 夜间的巡逻队伍打着火把沿着固定的路线走动,行走间铠甲发出细微的碰撞声,除此之外,大营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待在帐中,就算睡不着闲聊,声音也是轻轻的。 修士帐中,蒲雍轻声开口:“我仔细看过了,那些力气特别的大的士卒体内有非常微弱的灵力,灵力系出同源,均来自那位仙人。” 那真的是非常细微的一束灵力,藏在士卒们本身的蓬勃生机之下,不近距离长时间的仔细观察,真的看不出来。 “就是这一线灵力,激发了他们的潜能。”蒲雍和士卒们聊天的时候,还在和盛轻舟传音,炼器师看得更清楚,“而这些微的灵力,对仙人来说沧海一粟,他的尸身中残存的力量,就足够供应。” 另外两人听懂了他们的意思。 “如果尸体不在了,或者血授的联系被切断,他们会变回普通人?” “没错。我不信对方仙人不知道这点,所以好奇怪,为什么对方不来抢这具尸体?” 宿航:“会来的。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战斗,总会发生的。” 孟争舸:“等着吧,不会等太久的。” 确实没有等太久。 就过了一两个时辰,在大部分士卒都陷入梦乡的时候。 一声尖啸响起,随即是轰隆一声巨响。 “怎么了?!” “敌袭?!” 被惊醒的士卒们第一反应是慌乱,一个个掀开帐篷门帘,一边穿甲一边大喊着问。 他们好歹还有最后的理智,未有号令没有贸然离开帐篷。 普通士卒扎营的位置与帅帐所在隔开了一定距离,帅帐要指挥全军,这处人又相对少,夜间有一定的行动自由。 孟争舸撩开帐帘,就见一道人影飞奔而过,是军师冲向了帅帐。 几乎是同时,帅帐里也闪出一道人影,捶响了帐前的巨鼓。《 》 33、第 33 章 鼓声如雷鸣,有节奏的响了三声,停顿了一会儿后,又三声。 略有骚动的军营迅速平息,士卒们飞快的穿好铠甲拿起武器,在帐篷前五五列队。 修士们听见一道粗犷的男声,“今天晚上星星都没有,他们怎么看得见的?” 仙水能让人变得耳聪目明,但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听得更清楚,看得更远,不能让人看清原本看不见的东西。 随即是军师的声音:“他们的仙人还在。” “仙人……”男声情绪难辨,然后扬声问,“什么情况,是哪里被攻击了?” 巡逻队中的一名士兵举着火把飞奔而来:“报——是铁箭!” 破风声又起,是之前射入营中的箭被收了回去。 传讯士兵举着火把,火光下,他脸上是奔跑带来的汗水,士兵声音继续:“两座帐篷被毁,伤两人,亡两人。” 盛轻舟盯着传讯人:“火光。” 孟争舸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这支火炬在黑夜中极为显眼:“他们是老对手,应该知道箭的射程有多远。” 扎营的位置、帐篷的间隔,都是有讲究的。如果是会被营外一箭取了主帅的,他们不可能和对方有来有往的打到今天。 应当是主帅的男声接着问:“斥候呢?营哨呢?” 传讯兵稍微犹豫了一下:“太黑了。” 主帅其实不是在问他。营前哨卡没有传出任何信息就是回答。派出去的斥候肯定没有回来,大抵是再也回不来了。 今夜实在是黑了,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的晚上,稍微远些的地方,就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仅凭营哨无法做到有效的侦查。 从铁箭射入营中到现在,时间刚来得及让一支箭射出又收回。就在主帅提问的时候,营哨行动了,他们向远处的黑暗中接连射出火箭,燃烧的火光如流星划过,短暂照亮夜幕,而后落在地面,产生持久的照明。 火光尽头,有一片黑压压的阴影,是无声推进至此处的敌军。 他们停在弓箭的射程之外。 被火光照亮后,这只大军的存在才出现在修士们的灵力感知中。 几人见怪不怪,盛轻舟在算距离:“刚刚的攻击,铁箭的射程是普通弓箭的两倍。” 蒲雍:“我们也有一支铁箭。”他非常自然的给自己划归了阵营。 敌军规模不小,灵力感知中也是铺开的一大片,山坡平缓,他们列阵整齐,将村庄后的良田尽数踩踏。 宿航觉得可惜:“糟蹋东西。” 孟争舸服的药效果不错,但服药后的一段时间,药效发挥会同时带来困倦和眩晕,不适感因为突然中断的打坐更加明晰,这是短时间内的第二次了,他甚至想在秘境中要不要先停了药,但转念又不希望这个突然的秘境影响他养伤的速度,孟争舸实在是受够了伤痛。 孟争舸决定先不想令人暴躁的伤痛问题:“行军毁田,他们那边的仙人难道还能保证他们的粮草供应?” 盛轻舟立刻回答:“一饮一啄皆为定法,天道运行在于一个‘理’字,仙人也不能无中生有,没有任何法器能做到这一点,最多是用五鬼搬运之类的术法,拆东墙补西墙。” “那就更坏了。”蒲雍是这么说的,“他偷了谁家的东西?” 敌阵暴露,营哨当即用鼓声与狼烟发出讯号,同时更多的火箭射出,意图照出更大范围的敌军情况。 对方当然不会干巴巴等着。 这边火箭射出,对面连着闪出数道银光,铁箭又出。 这边的军营不会干等着被打,破空声频响,一轮箭雨射出。然而这些普通的箭矢根本挡不住有银色符文闪烁的铁箭。 又一声尖啸,这边军营手中唯一一支铁箭被射了出去。 孟争舸看了眼,是位全副披挂的将领。 铁箭破风而出,精准的撞落了敌人的一支铁箭,地面立刻有一道影子蹿出,顶着一面盾牌,向铁箭坠落的方向奔去。 将领收箭极快,受他控制的铁箭在半空中转了个弯,回到他手中,又一次自弓弦上射出。 盛轻舟:“鼓呢?” 军师回答他:“鼓被斥候带出去了。” 主帅与军师在几句话间商量出了对策,主帅跨上马向营门行去,军师则到了孟争舸等人身边。 她没对孟争舸等人提出任何要求,就像是陪伴客人一样,单纯的站在他们身边。 军师的举动有许多种解释,但在尚未消退的困倦和眩晕中,孟争舸不想花力气揣测她的理由。 这只是秘境记录的过去,他们是所谓的“仙师”,合该由别人诚惶诚恐的揣摩他们才对。 军师话音未落,天空中的箭雨如被狂风吹拂,呈波浪形接连坠落,将领射出的铁箭也受影响,不至于坠落却失了准头,将领要将箭收回,箭上刻着的符咒却突然亮起,回飞的铁箭骤然停在半空。 将领大喝一声,做了个抬手向下抓握的动作,似乎他手中握着连接着铁箭的无形绳索,铁箭随着他的动作向军营处挪动。 将领下拉的动作缓慢艰难,终至于停止,半空中的铁箭于是再次凝固。 “欺负人了。”蒲雍看不下去。 箭上缠绕着鲜明的灵力,与这边军营中仙人尸体一样的纯粹,但又具有不同的特质,明显属于对面的那位仙人。 之前军师说过,仙人只在后方,不管是什么理由让仙人直接出手,也不管仙人投到箭上的灵力有多微弱。仙人之威,凡人无法抗衡,半空中铁箭的僵持,在凡人眼中是一次角力,但在修士看来,是嘲讽的戏弄。 战争没道理可讲,只要有理由就能出手,孟争舸不去深究前因后果:“我们的斥候是诸国中最强的,被对方杀害,不可能一点动静都传不回来吧?” “绝无可能。”军师回答,“对面斥候持有铁箭,实力不弱,但交手了这么多次,从未像有过今晚这般的情况。” 斥候很可能是在完全没来得及反应的瞬间,就被杀死了。 “我们之前商量过最坏情况下的对策,如果失败的可能性超过七成,那就直接把鼓毁了。”铁箭威力虽大,但数量少,他们还能用人命去挡。如果铁箭与无声鼓都在对面,仙人已亡,他们再无胜算。 昨天夜里,他们刚刚接触到了新的仙师,并夺了对面一支铁箭,今天晚上,对面就在绝对不适合夜战的天色下,拔营挺进,轻而易举的杀死了这边的精锐斥候,还夺走了无声鼓。 今夜的变化肯定来自于对面的仙人,这不是用战术或者战法可以应对的,主帅索性不管,以应对寻常夜战的方法应敌,他上马前对军师说:“我搞不定的,交给你了。” 军师回答:“尽我所能。” 他们营里有新的仙人了,但这几位仙人与之前完全不一样,军师不知道该如何让他们出手帮忙,同时又不触怒他们。 不需要军师的激将或者请求,这是个秘境,孟争舸几人理所当然的要找破局点。 “有点不讲道理了吧?”蒲雍已经抽出了剑,他向身边几人确认,“对面的仙人直接对凡人出手了啊。” 宿航颔首:“去吧。” 战争没有道理,秘境也没有道理,他们在秘境中,不需要像在外界考虑那么多的因果。话又说回来,是对面先动的手。 蒲雍人在原地,剑光已至半空。他用的是无我剑,剑意雀跃,是充满烟火气的欣欣向荣,那道剑光像是一个充满好奇的小孩子,一蹦跳了老高,将凝固在空中的箭拽了下来。 孟争舸:“果然学歪了。” 在行宫中,蒲雍练习招式不用灵力,走的是非常朴素的剑修路子。孟争舸虽然觉得跟自己学无我剑,学出来的肯定不会是昆仑无我剑,但也没想到居然会这么的……有特色。 盛轻舟倒是不觉得有什么:“确实是他的性格。” 对面用细微的灵力傲慢的逗弄这边的凡人将领,是漫不经心的洋洋得意,哪曾想会有修士认认真真的给他一剑,一时不查灵力中断,铁箭上银光消散,还没落地就被之前扛着盾牌冲出去的那名士卒抓住,紧握着往回跑。 蒲雍得意:“我刚刚那剑是照之前盛道友按的位置砍的。”他截断了铁箭回飞的阵法。 蒲雍一边得意一边嘴上谦虚:“侥幸砍中了。” 对面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尚在空中的几支铁箭尽数转向,精纯灵力缠绕,射向蒲雍所在之处。 “去与你的将士们汇合。”孟争舸提醒军师躲远些,“把附近的人都带走。” 军师立刻跑起来:“是!” 主帅与将领们在营前列阵,跑回来的士卒丢掉盾牌,将铁箭双手奉给马上的主帅。 无星的夜色下,唯有营前火光明亮,将军将铁箭举高:“我们再得仙人相助!” 仙人死亡的阴云在这一刻自军士们心头散去,主帅身后的步骑俱振臂高呼,士气瞬间高涨。主帅身边的亲兵打出旗语,夜色中旗语换成鼓声传递,军队潮水般动了起来,迅速有序。 军队在鼓声中向黑暗中进军,军师吹响木哨,留守军营的士卒也迅速移动,精纯灵力包裹的铁箭携着雷霆之威直冲蒲雍所在。 蒲雍不闪不避,横出一剑与之硬撼。 半空中传来一声哼笑,八支箭以更强的力量压下。 这已经不是箭与剑的抗衡,完全是灵力层面的较量。 对面是仙人,上古时期真正的仙人。 盛轻舟抬手起阵,宿航一扇挥出,孟争舸出剑,剑光如电光,携着阵法熠熠灵光,乘着扇下的风压,自地面直刺天际。 半空中那声哼笑化为一声略带兴味的“哦?”《 》 34、第 34 章 八支铁箭上的灵光消失,对面仙人直接压下更为沉重的灵力。 蒲雍的剑光直接被压散,他不甘心的又出一剑。 宿航扇出的风也被压溃,在地面散成龙卷,将周围一圈帐篷尽数吹倒。 六合剑虽岌岌可危,但至少还坚持着,孟争舸双手持剑又一拧,剑光以极刁钻的角度在沉重的灵力压制下劈开一线。 孟争舸动手的同时,盛轻舟的符阵也收做窄窄一线,沿着六合劈开的位置渗入。 灵力压制,符文细丝闪烁,显得岌岌可危。 宿航手腕一压,抬扇向上,以龙卷裹着魔修的灵力,挤入被符文撑开的裂缝。 清浊二气相交,彼此消弭,魔气消散的同时符阵上的压力也减弱,符文艰难的展开了一部分,这时候孟争舸的第二剑已经追到,蒲雍的剑亦到! 两道剑光在灵力压制中炸开,周遭天空一瞬间亮如白昼。 灵力卷起狂风,吹飞了战场上两方射出的所有箭矢,地上人立足不稳,战马嘶鸣人立。 分不清是哪边在喊:“又打起来了?” “这动静怎么这么大!” “他们打成这样,我们还怎么打!” 蒲雍诧异于自己那剑显现的威力:“你用的是什么阵法?” 盛轻舟:“能放大阵内攻击威力的。” 宿航又投出一道魔气,也在问:“叫什么名字?” 盛轻舟声音带着气喘:“没名字,杂书里看来的。” 盛轻舟的消耗不同寻常,孟争舸皱眉:“招式本身之外的威势,是用你的灵力补的?” “第一次用,”盛轻舟先是带着点心虚解释了句,然后才答“是”,他也是用出来了,才察觉自己的灵力不仅要维持法阵本身的运转,还会被疯狂抽取去补缺。 天道恒常,那一个“理”同样显现在无名阵法上。 宿航的魔气又一次消解了神仙的灵力,半空中有一道视线投到了他身上。 仙人投来的视线中带着压迫感,只一眼,绝对的境界差距让宿航差点握不住手里的扇子。但他在瞬间回了神,宿航握扇的手一紧,而后抬眼往上看。 宿航能感觉到的视线,其他人同样感觉到了,就在宿航走神的刹那,蒲雍已经持剑靠近。 “你们到凡人那里去。”宿航回神的时候,孟争舸开口了,“把无声鼓抢回来。” 仙人的压制,出招的灵力运转,消解了药效带来的困倦,孟争舸一边出招,一边还分神关注凡人战场:“别直接碰凡人。” 对面的仙人在戏弄这边的将领时,只用了非常细微的灵力,还是附着在铁箭上的,等对手换做孟争舸等修士,便将铁箭弃置一旁,直接动用大量灵力。再加上军师说仙人居于幕后,可见此间仙人也是受制约的——他们不能直接对凡人出手,最多钻钻空子。 “对面能在夜间视物,你们顺便看看是怎么回事。” 两边的军队虽然都因为仙人打架而东倒西歪,但对面的行动明显更有规律,最重要的是,他们居然在大晚上用旗语调度队伍。 他们的“看得见”必然是仙人在起作用,那么宿航他们也能出手。 “这一位,交给我们。” 仙人至少有昆仑峰主的实力,如果他追着宿航打,魔修会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让宿航混进凡人堆,仙人想在不误伤凡人的情况下诛杀宿航,也不是那么容易。 对上昆仑峰主,孟争舸没有获胜的把握,但能保证不死。况且他说的是“我们”,修士战斗的时候,身边有一位精通符阵的炼器师,等同于补足了短板。 前提是他们必须足够默契。 孟争舸很多年不曾和盛轻舟一同战斗了,但鉴于六合一直在盛轻舟手里修缮,两人间不缺默契。 “你们小心。” 就修为层次而言,这也是最好的安排,蒲雍和宿航的招式对上仙人的灵力立刻就散了,孟争舸和盛轻舟却能坚持。 于是被安排的两人没有犹豫,直接往凡人战场的方向掠去。 “就剩我一个了,尽量撑久一点。”孟争舸关照道,“要撑不住了提前说。” 盛轻舟没有扭捏,点头应下,在自己脚下画了个聚灵阵:“出招不能比在行宫的更夸张,否则一招阵就要碎了。” 孟争舸笑了下:“那是被逼到极限了,不是每次都能到那种程度的。” 他们的对话中没有任何隐藏,每一句都是在掀底牌,让对方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盛轻舟脚边有捆被狂风吹来的木柴,孟争舸把六合伞往上一靠,而后持剑一跃而起:“我去看看,入了凡世的仙人,还在不在天上。” 剑光扶摇而上,轻灵璀璨,无名阵法运转,笔直的一线剑光在天际轰然铺开,照亮层云,而孟争舸已至层云之上。 高处风疾,流云被不断撕扯,孟争舸衣袍烈烈作响,如瀑黑发同样被掀起,像一片起伏不定的的夜色,但孟争舸眉眼不动,如顽石如山岳,手中的剑亦是稳定。 仙人的视线不再位于高处了,视线从四名八方刺来,藏在云中,藏在风中。 孟争舸一剑平出。 符阵亮,天际亮,剑光刺向目力尽头,刺向敌阵所在的方向! 盛轻舟额角落下汗水,嘴唇被自己咬得殷红,他脚下聚灵阵疯狂旋转,凡世稀薄的灵力被鲸吞吸入,地面又是狂风起,柴堆被吹跑,盛轻舟抬手抓住了六合,定风波被吹得飞起,时而敲击伞面,发出清脆声响。 狂风中,年轻的炼器师站得极稳,他撑着的符阵亦是极稳。 撑不住了提前说? 练不会剑就算了,他是炼器师,撑个符阵,哪有撑不住的道理! 温和内敛的年轻人,如果没点固执没点傲骨,哪能成为昆仑排得上号的炼器师。 凡人战场上,宿航从敌军手中收缴最后一面无声鼓,并切断了覆在上面的灵力。他在被吹得七歪八倒,根本没法反抗的凡人间抬头,看云层上奔腾的剑光,以及那一线由地面而起,直没入天际的璀璨符阵,忍不住感慨:“昆仑修士。” “够厉害吧。”蒲雍很自豪,宿航搞不懂他自豪点什么,却因他的自豪由衷地笑了下。 “不算盛道友的符阵加持,孟道友的剑比之在行宫中还差了一点。”蒲雍好奇,“是现在的孟道友更厉害,还是你在秘境中遇到的更厉害?” “现在的厉害。”宿航一边回答,一边与蒲雍往回掠,把无声鼓扔给见过的斥候。 “秘境中的孟争舸虽然也厉害,但是强弩之末硬撑着。不像现在没有后顾之忧,看着舒服。” 蒲雍琢磨:“这是在对比哪个厉害么?” “怎么不是?”宿航站定,视线落在对面不断挥动的旗帜上,“他敢去选择自己要过的日子,还成功了,难道不厉害。” 蒲雍笑:“有道理,有道理。” 斥候们敲击无声鼓,无声气波帮助己方将士在仙人斗法的地动山摇中站稳,霎时士气又上一层楼。 对面旗语变化,士卒向一处聚集,蒲雍皱眉:“我觉得他们有后招。” 宿航:“我没弄明白他们为什么能看见。” 不是无声鼓那样明显的法器,不可能所有人都喝了仙水,旗帜看起来也无异常。一定有被忽略了的东西,问题在于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他们再找一遍。 蒲雍:“找不到就不找了。”他收了剑,在须弥袋里掏了一会儿,抓出一大把符咒,“够用了吧。” 宿航伸手接过他分来的一半符纸:“火符、雷符、爆燃符?还有……这是单纯的照明符?” “散修走南闯北,会遇上各种各样情况,身上常备各种符咒。”蒲雍道,“如果你还打算装散修,记得身上多备些符。” “我们搞不明白对面为什么看得见,那让我们这边能看见不就好了。” 剑光的位置太高了,没法照亮地面战场。蒲雍掏出的符咒无论原本的用途是什么,无一例外都能发光。 这些基础的符咒在头顶上的战斗力毫无作用,但用来照亮战场绰绰有余。 宿航佩服:“不愧是散修。” 他与蒲雍分两个方向掠出去,一路点燃符咒,很快整个战场都亮了起来。 这边的主帅发出大笑,振臂一呼,中军所有的旗帜都竖了起来,进攻的旗语从中军传出:“冲——!” 孟争舸的剑光被截断了,消失在四面八方刺来的目光中。 “藏头露尾?”孟争舸轻笑,“莫非真被我猜中了,是身受重伤没法出来?” “哼,”空中响起隆隆的声音,仙人开口天地为之震颤,“对付你们,尚不需要亲身上阵。” 云海涌动,云中压力剧增,向孟争舸处围拢,青年修士持剑警戒,六合剑轻颤,剑意已蕴至极限。盛轻舟的阵法呼应着亮起,随时准备行动。 然而下一个瞬间,巨大的压力突然远了。 如闪电劈下,如暴雨坠落,云间的压力向地面降下! 地上是盛轻舟!周围没有一个凡人的盛轻舟! 孟争舸收了灵力直接往下坠,瞬间穿过云层,比仙人压下的灵力更快的到了地面,盛轻舟的一道符咒轻轻接住了他,而后炼器师直接抬手按在了孟争舸背上,铺了满天的无名阵法收束,汇于孟争舸一人,蕴足剑意的六合向上一挑,剑光符文交织,绽开盛大一剑。 “你以为我们没想过会有这一出么?”《 》 35、第 35 章 剑光与符光冲击,云层被掀开一个缺口,久违的月光落下,在地面投出一片银白。 孟争舸听见盛轻舟长喘了口气,贴在身上的符阵在下一瞬剥离,虚虚笼在四周。 未散的烟尘中,头上压力减轻,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仙人声音再次响起:“那这种你们有设想过吗?” 月光中落下阴影,是五指张开的手形,更沉重的压力自天际压下,远在凡人战场的宿航脚步一顿,原地踉跄了下,他骇然回头,就听蒲雍破了音的喊:“那是什么东西?!” 破开的云层上,压下了一只巨大的手掌,周围的层云被更远的推开,皎洁明亮的月色倾泻,那只筋肉分明又有着透明质感的手掌落入所有人眼中。 传音里,蒲雍还在喊:“那是什么东西?!法相?!” 蒲雍随手拽过一个士卒:“上回你们的仙人也是这么打架的吗?!” 年轻的士兵在颤抖:“是……”他颤声答,“上次打到最后也是这样,两个顶天立地的巨人!” 法相。 那是突破了肉身限制之后,外显的威能。是修士真真踏入了仙途的表现。 在那次空前绝后的昆仑大比中,昆仑众弟子于建木前比试,各峰峰主护法,法相镇四方,那是大多数昆仑修士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法相。 和在头顶压下的这只手比,昆仑峰主们的法相要显得虚无得多。 仙人。 这是真的仙人! 巨大的威压压得孟争舸和盛轻舟一时没法动弹。 “你以为你是什么?你以为你多厉害?”曾经坐忘峰主对着孟争舸出过一剑,法相极轻极轻的现于他身后。 那不是坐忘峰主的全力一剑,却已经让当时的孟争舸生不出反抗的心思。 “不过是峰主不屑与一般弟子计较罢了。” 大部分时候,修士的修为境界区分得并不清楚,但有无法相,是一个绝对而清晰的界线。 宿航和蒲雍来不及赶来,即使赶来了也帮不上忙:“快逃!” 如何逃? 那只巨掌遮蔽天空,曲起的手指封死了每一个方向。 如何逃? 他们在威压下连动一动都难。 无名符阵瞬时被压碎,外力冲击,盛轻舟倒抽一口气:“尸体——” 能与仙人抗衡的唯有仙人,军师的帐篷就在不远处,它同样被压垮了,但仙人尸体仍在原地,依然散发着精纯的灵力。 孟争舸手上用力,把盛轻舟甩了过去。接触到尸体的瞬间,法相带来的压力骤然一轻,盛轻舟道一声得罪,脚下聚灵阵再起,直接抽取尸体中的灵气构筑防护符阵。 符阵外扩,符文在巨大的压力下闪烁着随时可能熄灭,孟争舸在被符文够到的刹那,在压力减轻、能够动弹的瞬间,往盛轻舟的方向扑了过去。 盛轻舟抬手想接他,手抬到一半被逼近的法相压下去,他整个人都被压倒在地,符阵闪烁,但仍在旋转。 孟争舸眼尖的看到其中有一道基础得连他都能一眼认出的“缩地成寸”正在成型,那道阵在往他脚下转。孟争舸心头一跳,无名业火直冲脑门:“盛轻舟!” 盛轻舟无暇回话,尸体不是灵石,灵力又太过精纯,他调动起来极其艰难,更别提在这样的环境下。平时孟争舸皱个眉他都要忐忑不已的思揣半天,这会儿被怒意鲜明的吼着,反而没有任何感觉。心里只想着,快点再快点,把师兄送出去。 法相压下的速度算不上快,是寻常人也能看清的速度。 所以盛轻舟还有空想,孟争舸不太会用符阵,他现在是好几个符阵叠在一起,师兄不敢出手打断。 法相下落的速度说慢也实在算不得慢。 于是盛轻舟不敢放松,他把嘴唇咬出了血,手上一松,握在手里的六合伞掉在地上也没空管,只想着快点再快点。 “本想着放你们一条生路啊。”仙人语带遗憾,“结果你们自己往死路上撞。” 蒲雍:“他是冲着仙人尸体来的!” 他忘了松开抓着的士兵,士兵也没在意,绝望随着法相一同压下:“我们又要败了么……” 蒲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闭嘴。” 他反驳不了,行宫中好歹只是修为差了一线,现在可是仙凡之间的云泥之别! 六合伞掉在地上,碧色玉珏弹出“叮”一声清响。 就像在无定渡秘境中第一次见到定风波时一样,孟争舸的视线被吸引过去。 那一声清响盖过了周遭所有的声音。 缩地成寸成型,法相落到了头顶,孟争舸自原地扑出,缩地成寸抓了个空。 盛轻舟既慌且怒:“师兄!” 话音未落他被孟争舸扑倒在地,余光瞥见孟争舸握住了定风波,再之后孟争舸护着他的后脑,又把他往下一压,盛轻舟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如果神仙做的、用过的法宝就是神器,连凡人都能用神器,他一个修士凭什么不能用?! 孟争舸把所有的灵力都往玉玦里灌,与此同时巨掌落下,腾起丈高的尘埃,一时间所有人都静止了。 而后,有声音在尘埃中传出:“我们打我们的,你们打你们的。” 这话说得不好听,但真的让静止的战场活了过来。被蒲雍抓着的士兵瞬间活了,握着武器的手也不抖了,挣开蒲雍往自己的阵列里跑。 反观对面,士兵们都去看发令的军旗,然而中军的军旗都在犹豫,迟迟没有发出明确的指令。 烟尘散去,露出嵌在地上的掌印,法相压下去两丈深。 深坑之中,一切都被压碎拍扁了,唯有一道碧色光幕拱起,牢牢护着下面的两个人。 “定风波!” 仙人的声音里有无法掩饰的震惊,细辨还有一丝慌乱。 “定风波怎么会在你们手上!” 孟争舸说了句舍去前因后果的实话:“我抢到了。” 一句“不可能”随风飘入耳中,随即仙人的灵力远去,竟是放弃了。 月光明亮,照彻废墟,仙人气息远去,直到被符咒照亮的战场上再次响起震天的喊杀声,孟争舸才真正放松下来。 定风波光幕消散,只剩玉玦内尚未消隐的符文,闪着光的符文在碧色的玉玦内旋转,如同精工雕琢的花纹,很是漂亮。 孟争舸直起身子,看着躺在地上喘息的盛轻舟:“没有下次。” 年轻的炼器师满头的汗,嘴唇上有被自己咬出的血,他抬眼看孟争舸,气息不稳的问:“如果还有下次呢?” 倒是胆子大了,还敢问下次。 孟争舸气笑了。 为了动用定风波,他注入了全部的灵力,连脸上的障眼法都放弃了,仍显苍白的修士一双眼睛明亮,笑起来格外吸引人。 “如果有下次。”孟争舸想了想,“罚你三天不准吃饭。” 刚刚赶到的蒲雍就听到最后一句话:“什么不准吃饭?为什么?” “打了胜仗,不该好好吃一顿庆祝么?” 孟争舸站起来,伸手拉盛轻舟起身,后者借力站起,却因为消耗太大站不稳,孟争舸撑着他,让盛轻舟靠在自己身上。 随即他听见这个气喘吁吁的小修士在他耳边小声的问:“那这一回呢?” 孟争舸:“你还敢问——” 孟争舸气不过,又没什么好办法,泄愤似的在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 与其说是痛,更多的是惊,盛轻舟整张脸都涨红了,不可思议道:“师兄!” “你也知道我是你师兄,还不听话!” 盛轻舟听见孟争舸说:“师兄总会有办法的,别老想着自我牺牲。” 仙人尸体仍在,盛轻舟抽取的灵力对他来说只是九牛一毛,仙尸散发的灵力与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于是它与凡人间的联系稳固,借由仙水获得的能力依然存在,军旗挥舞间,这边的军队不断推进,对面节节败退,最终鸣金撤退。 孟争舸望向战场的视线久久没收回来:“那边,东路侧翼的旗帜,是滁国的军旗。” 符咒照亮战场,修士目力卓绝,他能看见旗下将领的脸:“但指挥这面旗的不是滁国的将军。”王气传承记忆,不是滁国任何一位将军的脸。 虽然将领不是同一个,但军旗在,宿航有理由相信:“残魂的苏醒,也与这个秘境有关。” 盛轻舟低头看仙尸:“如果是仙人,那确实无所不能。”他突然想到,“蔡府的镇物保护蔡家人,行宫的残魂在保护镇州人,两者都是保护。” “保护?如果说仙人保护自己那方的凡人,”宿航看着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这场战争在保护什么?” “保护我们的国家不被奴役,保护我们的子民不必死于饥饿和寒冷。”这是军中主帅的回答。 夜战之后,主帅到了几位修士面前,执最高礼节郑重道谢,以之前对待仙人的态度对待他们。 蒲雍望向曾经是田地的位置:“但是……” “那是他们。”将军顿了顿,“在此之前,他们也不会随意践踏良田,虽然是对手,但也得夸他们一句军纪严明。” 虽然打赢了,但营地被摧毁,赢了也多少有些愁云惨淡。回来的将士们除了那些受伤必须休息的,全在废墟里搜寻还能用的东西,特别是伤药、粮食、武器等辎重。 月光换做日光,主帅和孟争舸四人,就坐在帅帐倒塌的大梁上交谈,火头兵们找到还能用的锅,收集地上还能入口的粮食,熬出几锅粥,先送去给伤员,让后递到主帅面前,最后才是那些没什么大碍的士兵们。 主帅捧着粥碗,没什么讲究,一边喝一边往外吐石子。 军师主持营地重建,骑着马到处跑,伙头兵瞅见她经过,把贴在锅上的几个烙饼撬下来递过去。 军师接过道谢,也是毫不讲究的直接往嘴里塞。 “她很厉害。” 听到孟争舸的称赞,主帅严肃的脸上露出个了一个细微的笑:“是的,她很厉害。”《 》 36、第 36 章 “一开始,我很不赞同让一个姑娘家来做军师,虽然她真的很聪明。”主帅说,“但一个姑娘家在军营里,会多很多麻烦。” “后来慢慢习惯了她的存在,就越发感觉到她的厉害和好。”一个模糊的名字从主帅口中吐出,“她能保护好自己,还能保护别人。” 蒲雍依然为听不清名字而遗憾:“读书识字的姑娘不多,能当军师的姑娘,还得读兵书吧?”主帅征战沙场,周身气场坚硬,谈论着军师的话题,倒是逐渐柔和下来:“她是将军的女儿,很受宠,读了很多书,也学了功夫和骑马。” 因为受宠,所以虽然是女儿却也能读书识字、学习骑射等功夫,但是—— 宿航提问:“受宠?上战场?” 主帅看他一眼,转瞬即逝的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悲伤:“不是猜到了么,她的父母都不在了。” 蒲雍:“她上战场是为了报仇?” 主帅摇头,看了眼骑马奔向远处的军师,是与有荣焉的自豪:“不,是为了天下太平。让更多的姑娘家能有读书识字的机会,而不是因为活不下去被卖掉。” 是个比报仇高尚的多的理由。 孟争舸:“真的是个非常不错的姑娘。” 主帅跟着也又夸了军师一遍:“是的,她真的很好。” 盛轻舟抬头看他,摘掉了兜鍪的主帅头发略有些凌乱,但更能看出一张脸很年轻,估摸着也就是将将而立的年纪,只是在一群半大小子里看着年长。统帅全军,他必须有超出年龄的沉稳。现在坐着聊着,与主帅身份无关的某种情绪慢慢浮现了出来。 盛轻舟轻声问:“你喜欢她?” 主帅的视线追着军师跑,大大方方的承认了:“这不是秘密,但我没说过,不合适。”一个将军一个军师,这个将军还是主帅,无论成与否,对作战都会有影响,所以他不敢说。 “再者,没人能保证自己可以活到战争结束。” 于是他死死按住,更不会说。 “不会觉得可惜吗?如果在有可能的时候错过了机会。”孟争舸含糊掉了可能的悲观结果,问主帅会不会后悔没有及时开口。 “不说出来啊,好歹还能有个盼头。”主帅道,“等战争结束了,再争取。我就不信我争不过那群毛头小子。” 不止主帅不敢说,其他人也一样不敢,大家都默契的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 孟争舸想到了他在军师帐中瞥见的那个香囊,不止这些藏着慕艾心思的男人们,军师本人也在等一个时机。 只是不知道,他们最终等到了没有。 孟争舸问:“这场战争打了多久了?” “很久了,从我记事开始,就断断续续的在打。” 孟争舸:“你们的国家耗得起?” “当然不止一个国家。”主帅道,“现在对战双方都是联军,你看,军旗都不一致。一方面各有各的坚持,另一方面也没那个余力去统一更新旗帜,能用就行。” “战争是逐渐蔓延的,我小时候的很多国家,现在都已经没有了。” 蒲雍:“什么时候能打完?” 主帅没法回答,他同样不知道。 宿航:“仙人参与战争,不是件好事。” 主帅没说话,孟争舸接下去:“法器让战局的伤亡变大了,普通的箭不可能射穿两顶帐篷。” “而且我不觉得,凡人能把仙人的帮助当住一种战略用,就好比刚刚的一战。夜袭是奇兵,但战场被照亮之后,你们两边至少是势均力敌,他们为什么退?因为仙人退,士气退。” “主导这场战争的,是你们还是仙人?” 主帅很明白的告诉孟争舸:“是仙人。” “仙人来帮忙的时候,说的是天命归于我方,对面是逆天而行。” “一开始我们是信的,后来觉得对面的仙人估计也是一样的说辞,他们基于某种理由介入凡人的战争,归根结底源于他们自己的矛盾,而非体恤我们的艰难。” “但至少,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 所以被利用也就被利用了,对面有仙人,他们必须也有。 “我不知道对你们来说是好是坏。”孟争舸强调,“我们不是仙人。” “我们打不过对方,但应该能拖住。我们尽量把战场交回给你们自己,但其他的,你们得自己想办法了。” “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主帅郑重抱拳。 “因为打不过,所以要掌握主动,我们去对面探探。”这是他们用传音商量好的。 主帅问:“打算什么时候走?” “休整下再走。”孟争舸略微侧了下头,这么长一段时间,盛轻舟就说了一句话,直到现在,对方大半身体重量还靠在自己身上,他还没缓过来。 “顺便帮军师清理下帐篷。”帐篷里有仙尸,军师明令禁止其他人动。 军师处理完营中事务,效率非常高的士卒们已经将能清理出来的物资都集中了起来,只有她自己的帐篷仍堆在原处,显得突兀。 “辛苦各位了。”军师也不客套,直接请修士们帮忙。 这时候临时的帅帐也已经搭了起来,主帅与修士们告辞,去和其他将军一同商量下一步的计划了。 已经从脱力中恢复过来的盛轻舟也想帮忙,却被其他人按在了原地,他只能看着,看着便觉得,主帅离开后,军师好像松了口气。 先是仙尸被运了出来,裹着布放在一边,盛轻舟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跟过去,随即就停留在了那里。他片刻后回神,缓缓收回视线,突然察觉有人在看自己,于是望回去,撞进了孟争舸的视线里。 盛轻舟突然惊觉,孟争舸估计看了自己有一会儿了。 两人对上视线,孟争舸什么都没说,平缓的挪开了眼神,继续帮忙清理军师的帐篷。盛轻舟却心跳如锤鼓,有种要被秋后算账的感觉。 三个修士一起动手,不消片刻就完成了所有的清理工作。几人都看见了,军师把压在被褥下的一只香囊藏进了怀里,但谁都没多嘴。 盛轻舟大概明白了主帅离开,军师为什么松了口气,但他现在没心情去感慨军营里暗藏的旖旎,满心都是孟争舸刚刚那个眼神。 收拾完毕,已是正午时分,军营里开始造午饭,宿航照旧铺开自带的家伙,给修士们做饭。 蒲雍放言说要偷师,宿航无奈:“这有什么好偷的,你想学就教你。” 于是宿航询问每一个细节,直问得宿航不耐烦,不耐烦却又一句句的回答。他们那边热热闹闹,这边煮着药的盛轻舟就显得格外安静。 孟争舸睨他:“我觉得你比我更需要来碗药。” 然后孟争舸道:“手给我。” 盛轻舟不明所以,将手伸了过去。 孟争舸粗粗探了下他的灵力流动,深厚平稳,没有任何异常。 “那具仙尸怎么了?” 盛轻舟的情绪明显不对,没缓过来的时候,孟争舸还能说他是因为身体不适,但身体上缓过来了,盛轻舟依旧沉默,不同于之前的安静,是心事重重的沉默。 所以孟争舸才格外关注他,看到了他停在仙尸上的视线,又抓到了他做贼似的心虚。 “或者说它对你做了什么?” 孟争舸松开手:“你有事瞒着我。” “我没有。”盛轻舟发出虚弱的反驳,结果自己都找不到理由,“我只是……” 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脑海中下意识浮现的念头涌到喉头,被盛轻舟咽了回去。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炼器师脸上发热,同时理智也在反驳:不说出来,更会让孟争舸担心。看吧,现在不就是这样吗? 盛轻舟定了定神,在药汁轻微沸腾的咕噜声里开口,声音不比壶里的冒泡声响亮多少:“仙人的灵力要经由我,才能运用于符阵。” “当时只觉得要利用它的灵力很艰难,和抽取灵石里的不一样。等结束之后,仔细想想灵力来源,就、就很难受了。” “我知道其实没什么,但心里总觉得抗拒。” 蒲雍献宝似的端来一叠小菜,放下后停也不停,又跑回蒲雍那边。 菜刚出锅,热腾腾的冒着香气,孟争舸问盛轻舟吃不吃,后者摇摇头。 孟争舸心想:都不想吃东西了,问题似乎有些大啊。 “作用于符阵的灵力,就算要经由你,应该也不是经过所有灵脉吧?从哪里走?” 盛轻舟指了一条通路:“这样。” 孟争舸再次握住他的手,将自己的灵力放在两人相握的掌心中:“再走一遍。” “师兄?” “别磨叽。” 盛轻舟按使用符阵时的状态调动灵力,孟争舸的灵力汇入其中,流经整条通路。 盛轻舟先是觉得掌心发烫,随着灵力流淌,通路所经的半边身体都麻麻涨涨。 六合是伞中剑,剑刃细而窄,因此招式多轻灵,但调动轻灵剑招的灵力却是厚重的,锋芒内敛,不至于让人疼痛,却会令人止不住颤栗。 在他真的颤抖起来之前,灵力走到尽头,孟争舸松开了手:“洗过一遍了,你总不能嫌弃我吧?” 盛轻舟不敢开口,他怕自己的声音也抖,只能用力点头。 孟争舸把菜往他面前推了推:“现在有胃口吃了吧?吃吧。”《 》 37、第 37 章 仙人法相造成的损失不小,军营中基本找不出一张完整的帐篷布,孟争舸四人不想给他们添麻烦,吃完午饭就离开了军营,找了处山洞窝着。 蒲雍折了符咒纸人,再次试探秘境边界,翻过山峰后到了能看见城镇的地方,眼前一花又回到了他们一开始出现的田埂上。 如今的田埂已被践踏成一片荒地,倒伏的庄稼苗枯萎腐烂,地面有残留的血迹,还有一些没能收回去的武器残骸。 蒲雍才粗粗扫了一眼,借由符纸传回的视野就彻底消失了。他捂着眼睛“嘶”了一声:“符纸被对面的仙人撕了。” 仙人当然还是没有露面,灵力隔空一指,脆弱的纸人当即成了碎片。 蒲雍咋舌:“我们真要主动去找仙人?虽然是我最先说破局点在他身上,但就昨晚那个法相……我们真能打赢他?” “如果是之前那种猜测,存在第三位仙人,但这位仙人迟迟没有出现,不会真的是被我们占了位置吧?” “正是因为他有法相,我反而觉得他一定是可以战胜的。”宿航提出了截然不同的观点,“仙人主导战争一定有目的,如果他成功了并好好的活了下来,不可能没人记得,传说绝不会是语焉不详的‘有仙人参与’这种记载,至少会有哪个仙人最终获胜的结果。” “历史由胜利者书写,”盛轻舟也道,“两边的仙人大概率都陨落在了这场战役中,凡人们很可能也没有分出胜负。他们打得够久了,不死不休,大概率是因为突然的原因,他们才不得不停手。” “如果说上古时期的仙人,都和我们看到的两位一样,那么有第三位仙人介入的可能性就变得很小,这位最终的止战者,不可能不被记录。所以他们停战的原因,必然是我们还没猜到的一环。” “再有一点。”山洞在半山腰处,从洞口看出去能看到山势平缓的起伏,孟争舸缓声开口,“现在的山势和我们看到的狭脊山还不一样。” 传说中仙人从天上扔下法器在山上砸出大坑的故事还没发生。 蒲雍沉默了会儿:“会死很多人吧。” 山都被砸了个大坑,在这里的两队凡人,能有几个活下来。 宿航冷漠道:“这就是战争。” “或许,被仙人砸死还算个好点的死法,一瞬间痛苦就结束了,不像被凡人兵器所伤,要呻吟许久才能解脱。” 军营中最不缺的就是伤兵的哭嚎。 几人讨论了半天,也商量不出个章程,最后不过是决定去探探,至于怎么探…… 先打坐调息,把损耗了的状态调整回来吧。 盛轻舟定时定点的喂药,孟争舸没理由不喝,对于药效带来困倦和眩晕,他已经习惯到懒得烦躁了,索性靠着墙睡觉。 另外三人打坐调息,盛轻舟在盘腿之前,先给孟争舸盖了条薄毯。 孟争舸掀开眼皮看他一眼:“你的须弥袋里也是什么都有呢。” 有打坐的蒲团就算了,连睡觉用的毯子都有。 盛轻舟一笑:“我是炼器师,准备自然充分。” 怀着炼器和睡觉有什么关系的不明就里,孟争舸任由意识滑落至睡梦中,只留了一丝微不足道的警惕,牵扯着自己,预防秘境中的突发情况。 他这一丝警惕竟起了作用。 一个睡觉三个打坐,山洞寂静无声,以至于衣服布料的细微摩擦声显得格外清晰。 声音不是从自己身上发出的,修士打坐应是全然不动的,按理不该有任何声音。 孟争舸警醒的睁开眼睛。 “师弟?” 声音是从盛轻舟那里传来的,他皱着眉头,身体细微颤抖着,像是被梦魇住了,可他明明是在打坐,看状态都没入定,不至于是修行层面的原因。 孟争舸唤了他一声,盛轻舟没醒。 同样让人意外的是宿航和蒲雍依然闭着眼睛打坐,似乎对身边发生的事情毫无察觉。 “盛轻舟?” 孟争舸拍了拍炼器师的肩膀。 身体的接触让盛轻舟猛然惊醒,像是快溺毙的人猛地吸了口气,然后是剧烈的喘息。 孟争舸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是安抚的姿势:“怎么了?” “我梦见了那个死去的仙人在看着我。”盛轻舟心有余悸,“他唤我过去,我很抗拒,但脚步不由自由的靠近。” 盛轻舟喘息着,然后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看向身侧两位依然维持着打坐姿势的同伴:“他们……不对,”盛轻舟转回头,“我们现在在哪里?” 山洞内寂静无声,山洞外亦是寂静。 孟争舸直起身,把盛轻舟也拉起来:“走吧。” “看来我们必须得去见见那位仙人了。” 残阳凝固在山巅,天色赤红,经历了一场战事的山野更显苍凉,是孟争舸身处军营时未曾有过的体验。 军营中的所有人同样凝固了动作,锅底火苗都是静止的。 无风亦无声,早已死去的仙人站在军营中央。 孟争舸在和他略有些距离的地方停下,有意无意站在盛轻舟身前一步的位置,试探着称呼:“前辈?” 仙人打量他们,明显嫌弃:“现在的后生可真是,一个比一个弱。” 孟争舸毫无反应:“不知前辈唤我们来所谓何事?” “你们一出现我就察觉到了,能进这个秘境的人很少,之前每次的结果也都让人失望,我本不想现身,没想到你们本事不大,胆子挺大,居然敢从我这里借力。” 仙人的视线落在盛轻舟身上:“还被你给借到了。” 盛轻舟拱手致歉:“冒犯前辈了。” “没什么冒犯的,我是个死人了,被抽点灵力也是废物利用。”仙人在意的是,“你的阵法从哪里学的?” 盛轻舟老老实实回答:“从书上看来的。” 仙人进一步追问:“什么书?” 盛轻舟认真想了想,最后还是摇头:“不记得了,当时看了太多杂书。” 仙人见他诚恳,没有追问,轻轻叹息一声。 孟争舸问:“这阵法有何特殊之处?” 仙人看着他道:“这是昆仑的阵法。”他的重音落在“昆仑”二字上。 孟争舸和盛轻舟一同望着仙人,前者脸上毫无波动,后者带着惊讶与困惑。 孟争舸开口:“昆仑,又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仙人沉声道:“昆仑,那是神住的地方。” “我们打来打去,被困在这里许多年,归根结底,最初也是最终的原因,就是想进昆仑得求大道。” 盛轻舟注意到他的用词:“神与仙,不同?” “当然不同。”仙人回答,“仙是你我这种靠修炼飞升的,而神是天生地养,生来便是神灵,居于天上,昆仑既可以算他们游玩的花园,也可以算是他们传道的道场。” “现在已经没有仙和神之分了么?” 震惊、谨慎的双重作用下,盛轻舟的语调迟缓僵硬:“我们不知有神。” 他翻遍典籍,阅尽杂书,所见的也全都是修炼飞升、登上建木成仙。无论是昆仑还是凡间,无论是师长的口授还是残卷的记载,都没有“神”这个概念。 孟争舸问:“前辈你在这里被困了多久?” 仙人摇头,两人不知道仙和神的区分,对他也造成了一定的冲击,他的态度缓和下来:“我只是一道残魂,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再者……就算我醒着,所见的也只是一次又一次重复的战争。” 重复的战争,又与镇州行宫中重复的杀戮相似。 孟争舸不信是巧合。 “你们不知有神,却一个掌握着昆仑的阵法,一个拿着神器定风波。”仙人猜测,“所以,你们从昆仑来,现在的昆仑,是仙人的道场了?” “我们亦未曾见过仙人。”孟争舸摇头,“现在在昆仑的,只是修士。” 仙人先是沉默,而后大笑,似兴奋又似悲哀:“好好好!我们最大的野心不过是进入昆仑,听天生神们传道,而今神已绝迹,在昆仑的居然是凡人修士,这凡间,还真的变成凡人主宰了!” 盛轻舟不明白:“你们参与凡人的战争,与想进入昆仑有什么关系?” “天生地养的神等同于道,其威力与天地伟力等同。昆仑只是一座山,走走便到了,但天生神聚集所产生的气场,自然的形成了阻挡凡人的屏障。” 太过浓郁的天地伟力凝聚,仙气缭绕下是常人无法承受的压力。 “唯有修为过了那道门槛,我们才能进入昆仑,否则别说听神传道,刚靠近昆仑,就会被神力压垮。” “提升修为需要灵力,灵力来自逸散于天地间的灵气,人乃万物灵长,集灵气精华于一身。人与人之间的灵气是可以传递的。”仙人又看了眼盛轻舟,“就像你能用我的灵力一样。” “如果实力足够,可以直接把别人的力量拿过来用,但若是以此提升自身修为,有违天道,进昆仑前就会被天雷劈死。” “对仙人来说,唯有心甘情供奉的力量,才是能拿来用的。” 怎样才能让对方心甘情愿? 展示威能,提供好处,让凡人觉得你不可或缺,心甘情愿的把你当成信仰。 盛轻舟看着他:“通过战争,能让凡人真心实意的信仰你?” 年轻的修士视线执拗:“既然你已经在秘境中经历过很多次重复的战争,那你应该知道,被你帮助的凡人,对你很警惕。” 他直言:“军师说你带走了战俘,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仙人弯起嘴角,露出高高在上的莫测笑意:“仙人的寿命比凡人长很多,我助他们得胜,理当被他们供奉,这一代人警惕又如何?他们的下一代,再下一代,还会警惕从一开始就存在的我么?” “我将成为他们根深蒂固的信仰。” 残阳如血,凝固在军营中的士卒们脸上有身处持久战事之中的麻木疲惫,也有在短暂休憩中难得的放松。 盛轻舟站在他们当中,感到深重的悲哀自心底升起。站在这里的凡人是为了自己活命,也是为了他们的后代,为了后人能比他们更好的活着。 而站在这里的仙人,则是在图谋他们的后人。《 》 38、第 38 章 孟争舸直言道:“然后你将自己的信众远远抛下,上昆仑去?” 仙人答:“没有我,他们也能活下去,凡人的生命力可是很强盛的。” 盛轻舟:“你只把他们当成棋子。”他低声道,“你只是为了你自己。” 仙人反问:“不然呢?你们修道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成仙么?如果让你为了凡人放弃仙途,你会愿意?” 盛轻舟毫不犹豫:“我会。” 仙人嗤之以鼻:“嘴上说说当然容易。等真到了那时候你再看吧。” 孟争舸提醒:“战俘。” “哦,他们啊。”仙人用毫不在意的语气道,“做成法器了。” 他确实不曾将不别人的灵气强行据为己有,但也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人。 作为炼器师,盛轻舟一直没想通,喝下仙水的斥候们身上确实有灵力但很微薄,可他们驱动无声鼓发挥的威力却很大。 还是在于一个“理”字,法器带来的增幅一定是有极限的,无声鼓的威力对比斥候的灵力,增幅大得不合常理。 就像孟争舸很难催动定风波,按理说斥候不可能敲得动无声鼓,对面的士卒也不该能射得出铁箭。 但他们都做到了。 盛轻舟原以为原因在于制作法器的是上古仙人,现在看来原因在于材料。 炼器师毛骨悚然。 仙人用活人炼器……这,真的还能称之为仙人么? 如果上古的仙人是这样的,那么曾经占据了昆仑的神又该是什么样的? 可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在说,他盛轻舟炼器,不也会用到各种灵兽的血液骨骼么? 众生平等,仙人不能用活人炼器,他用灵兽炼器就是合理的? 突然孟争舸的声音传入耳中,对方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他的手腕:“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了?” 温度通过紧贴的皮肤传递,盛轻舟一下子安定了:不能这样比较。 炼器与修行都不是慈悲的事情,也有龃龉和争执,但他们至少不会把同类当成材料。 孟争舸不想再聊,直接问:“你把我们叫来做什么?” 仙人:“我受够了这个秘境了,虽然你们弱得可怜,但能在仙人法相下活下来,总有几分出去的希望了。” 盛轻舟:“你出去了会做什么?” 仙人大笑:“我出不去,你们也会被困死在这里。” “如果我说我出去就杀了所有凡人,以补全自身,你会为了困住我牺牲自己吗?” 孟争舸打断他:“你做不到,凡间没有仙人,但厉害的修士不少,拦一道残魂作祟不在话下。” 他也受够了这个秘境了:“怎么出去?” 仙人直接道:“让对面的仙人知道他也已经死了。杀了他,或者让这个故事继续下去,一直到他被神杀死的时候。” 被神杀死。 亲历者道出了他们没有猜到的那一环,最终的止战者不是第三位仙人,而是所谓的天生神——他们连神的存在都不知道,自然是不可能猜到的。 “就是因为对面的仙人自欺欺人,认为自己还活着,总是在走到既定的结局之前,就把所有人全都杀光,迫使故事进入新的轮回,这个秘境才一直破不了。” “如果你们杀不了他,至少保证自己活下去,坚持到最后那位神登场,秘境自然就破解。”仙人轻飘飘道,“哦,对了,希望你们能在神的雷霆一击中活下来。” 话都说到这里了,孟争舸自然要问:“神的雷霆一击,是什么样的?” “一道光,我只看到了一道光。”残留在尸体里的魂魄根本没有看到神的身影,他只来得及感觉到神的气息自云端落下,随即连恐惧都没来得及,一道白光自天际落下,淹没了一切。 等他再回神,便已经在不断重复着战争的秘境中了。 “行了,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仙人意兴阑珊的挥了挥手,“接下来就看你们造化了。” 孟争舸眼前一花,凝固的黄昏景色化为一片漆黑,他意识到自己闭着眼睛,背后是山洞岩壁坚硬的触感,身上是柔软的薄毯。孟争舸睁开眼,对上盛轻舟望来的目光。 孟争舸坐直身体,盛轻舟轻吁一口气,松开盘着的双腿。 他们两个一动,另外两个人立刻就醒了:“怎么了?” 山洞外亦是黄昏,彤云流淌,远远的传来军营里各种各样的声音,仙人尸体的存在感依然鲜明,与之前一样平静纯粹,丝毫察觉不出其中藏着一道残魂。 流动的景色与声音让盛轻舟安心:“被拖入了一个梦境。” 盛轻舟缓缓讲述,蒲雍给他倒了杯热茶,盛轻舟下意识的攥在手中,汲取热量一般的握着。 蒲雍又给孟争舸倒了杯,孟争舸点头谢过,握在手里没喝。 宿航看他一眼,把他手里的茶杯取走,换了杯白水给他。 仙与神,以人为法器,盛轻舟一句句描述,山洞里除了他的声音就只剩火堆燃烧的细微爆鸣。 “在昆仑看那些书的时候,我偶尔会闪过念头,道出昆仑,修士登建木成仙,所有书里都是这么说的。那么如果自古至今都是如此,昆仑的历史由一代代修士记录,为什么会有语焉不详的传说?在昆仑不该有自源起至今的完整记录么?” 但盛轻舟没有看到,书册中暗含的时间线经不起细究,有明显的断层。 “原来昆仑也易过主,甚至可能不止一次。” 所以观棋入道,却不愿成仙的烂柯人客栈老板总是说:现在的昆仑,不是曾经的昆仑了。 蒲雍囫囵吞下盛轻舟话语中带来的冲击,杯中的茶凉了都没发现,直接一口喝干,孟争舸给他续上,蒲雍亦没有察觉。 “为什么是你们两个?因为你们直接接触到了仙人的灵力?”宿航还在意,“现在你们身上还有他留下的印记么?” 盛轻舟摇头:“我不知道。” 就像发现不了仙尸中藏有残魂,他也完全感觉不到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同。 仙人的灵力自他体内穿过,通过符阵用到了孟争舸身上,后者又因为自己说不舒服,用灵力在自己的经脉里过了一遍,与残留的仙人气息有了更深的接触。 盛轻舟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强些,如果不是自己借了仙人的力量,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炼器师自以为这回自己把情绪藏得很好,结果前脚脑子里刚转过念头,后脚孟争舸的手就招呼上了后脑勺。 只有四人在场,孟争舸没用障眼法,缺乏血色的脸上是明显的无奈:“再瞎想,等出了秘境我就找人把你绑回昆仑。” 盛轻舟的第一反应是:“找谁?” 孟争舸:“找谁是重点吗?如果你能自己回去当然更好,省得我费功夫找人。” 盛轻舟:“我不回去。” 宿航看眼盛轻舟又看眼蒲雍:“在里面的不想回,想去的进不去。”他顿了下,“你现在还想上昆仑么?” 蒲雍诚实摇头:“我连凡间都没呆明白,肖想什么昆仑。” 孟争舸把盛轻舟手里的凉茶倒了,换了杯热的:“残魂仙人不足为惧,按他以凡人做法器的习惯,如果有夺舍的机会,肯定会想办法附到别人身上,寻找离开的机会。但他只是把我们拖过去说了堆有的没的,必然是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他们之前和仙人法相对战的时候,残魂仙人毫无动静。与其说他是在观察修士的实力,孟争舸更倾向于残魂仙人已经没有力量来帮忙,只能干看着。 “至于对面的仙人,”孟争舸握住玉玦,“他畏惧定风波。” 盛轻舟加了重音:“神器。” “它的意思很可能不是我们现在理解的‘神仙的法器’,而是‘天生神的法器’。” “如果神器这个称呼是准确的,那对定风波是防御性神器的记载也应当是准确的,仙人为什么畏惧防御法器?”蒲雍先是不明白,然后豁然开朗,“因为神器可以挡住神的攻击!我们能活到最后,能破秘境!” 孟争舸沉默了下:“挡下仙人法相一掌的攻击,已经是我的极限。我不确定能挡下神的雷霆之怒。” 随即他解下定风波,抛给了最近的蒲雍,后者手忙脚乱的接住。 “别随便扔啊!” “你们都试试。”孟争舸道,“我不觉得仙人察觉不到我的勉强,但他退去了,甚至没有隐藏自己的畏惧。” “那一定有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 蒲雍往定风波里面注入灵力,憋红了脸都没能让玉玦产生半点反应:“我不行。”他把定风波往宿航手里传。 宿航带着点犹豫接过:“你是不是也太信任我们了?” 孟争舸:“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宿航只略微试了试,就把定风波给了盛轻舟:“这么难用的东西,你们抢个半天。” 孟争舸:“争的不是定风波,争的是口气。” 盛轻舟把定风波对着从洞口透进的夕照,蕴灵于双眼,细细观察。 碧色的玉玦在金红的夕照下拢上了一层燃烧般的暖光,光芒流转,炼器师的手指边缘也呈现出如玉的透明质感。 认真说来,盛轻舟的手既算不得白皙,也算不上纤细,是一双匠人的手,灵巧、有力,动作时指关节处有青筋微微突起,是与他温润长相并不十分相称,但称得上好看的一双手。 研究着神器的炼器师身上有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气场,周围的人下意识的保持了安静。 蒲雍大气不敢出,传音问孟争舸:“他看见什么了?” 孟争舸哪里能知道,传音回答:“大概是一些我们看不见也看不懂的关窍吧。” 宿航传音说了声:“我去做饭。”就静悄悄的走了出去,蒲雍同样静悄悄的跟上。 研究神器的昆仑炼器师完全感觉不到周围的变化,夕照变幻角度,他也变幻角度,玉玦折射出的光晕散落在盛轻舟脸上身上,再瑰丽再明亮,也敌不过他眼中专注的光。 这样的盛轻舟让人很难移开目光,山洞里就剩两人,孟争舸索性放纵自己,盯着盛轻舟看。 炼器师的专注突显了他安静美好,是昆仑少见的纯粹干净、与世无争。 何其有幸。 孟争舸想。 我能遇到这样一个人。《 》 39、第 39 章 当定风波传递到手上的那一刻,当一个炼器师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接触神器时,盛轻舟就再也感觉不到其他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中小小的玉玦上。 这当然不是盛轻舟第一次接触到定风波,给孟争舸修缮六合时,他能接触到这块玉;孟争舸催他回昆仑时,定风波还在他的鸣雷匣中呆过很长一段时间。 但这些时候的接触里,盛轻舟虽然知道那是神器定风波,却完全生不出探究的心思,一方面他觉得定风波是孟争舸的东西,师兄没说让他看,他就不能看,另一方面……当定风波在他雷鸣匣中的那段时间,他甚至是反感的,反感这块小小的玉彻底摧毁了孟争舸和坐忘峰之间最后的和平,在昆仑引发了腥风血雨。 此刻,在秘境的山洞中,定风波褪去了加诸其上的复杂含义,仅仅作为一个需要被研究如何使用的神器存在,炼器师盛轻舟挪不开目光了。 灵力蕴于双目,盛轻舟眼中,玉玦里逐渐浮现旁人看不见到的灵力回路,它们凝固在玉玦内琥珀般的灵气环境中,是精致又古朴的笔触,是令人眩晕的复杂与瑰丽。 定风波不难用。 盛轻舟尚未研究出如何使用它,脑子里先冒出了这么个念头。 就像是法相下孟争舸第一次撑开定风波时给他的感觉,熟悉又陌生,像是多年不见的故友。盛轻舟怀疑自己在昆仑的某本书中见到过对定风波的描述,但因为没明说是定风波,以至于他对不上号,只留存了些微的熟悉感。 玉玦中古朴的笔触绘出环环相扣的法阵,其中有一些盛轻舟看不懂,只能半蒙半猜,熟悉中的陌生感让他升起隐约的兴奋,炼器师久违的遇到了新的挑战。 孟争舸看着盛轻舟,就见他端详了半晌,然后探出细细一丝灵力,往玉玦里戳了进去。 就像是无声鼓被敲击时炸开的气浪,碧色光幕在盛轻舟指尖展开的瞬间,某种切实的力量强横的扩张开来。 靠在山壁上的孟争舸瞬间坐直了。 盛轻舟灵力的存在感非常轻微,不多不少就是他探出的那细细一丝,支撑起定风波的是它覆盖空间中的天地灵气。 所谓神器,它不消耗使用者,而以整片天地为支撑。 孟争舸甚至觉得定风波展开的刹那,整片秘境都有一瞬的颤抖。 宿航在山洞外探头,蒲雍冲了进来:“成了?!” 碧色的光幕落在山洞前,把宿航支着的菜锅也包括其中。盛轻舟维持着定风波的运转,光幕之下的一切都纤毫毕现。他能感觉到火焰燃烧的温度,菜肴发出的香气,宿航身上的魔气与其他人的灵力截然不同,散修蒲雍修理功法杂乱,灵力也略显驳杂,近来修习的无我剑让蒲雍的灵气团中出现了一个明亮的光点。最明亮的当然是孟争舸,但他的明亮中满是蛀洞似的黯淡,那是他身上始终没有痊愈的伤。 盛轻舟唯独看不见自己。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又觉得理所当然。 “小心!” 蒲雍变了调的声音把盛轻舟从入定般的恍惚中拉了回来。光幕下的细节消隐,只有定风波的存在感实实在在。 山洞在颤抖,整片山地都在颤抖! 孟争舸把盛轻舟拽出山洞,蒲雍灵力一引,将放在山洞里的茶壶、蒲团等物尽数收走。 大地的剧烈抖动使得山洞坍塌,宿航推出灵力,撑住了滑塌的山壁。 盛轻舟定了定神,用定风波的碧色光幕代替宿航的灵力撑住了山壁。 宿航手上压力一轻,在地动中颠簸不已的汤锅也重新稳定下来,碧色光幕内,天地宁静。 盛轻舟给出了与孟争舸截然不同的评价:“定风波很好用,但需要一点技巧。” 蒲雍扭头问孟争舸:“炼器师懂的技巧是我们能懂的吗?” 孟争舸一笑:“我可不知道。” 单纯的地动不会对修士造成伤害,但对凡人就不同了。军营里马嘶声连成一片,骑兵们徒劳的想要安抚马匹,但是自己也站不稳,踩踏便在这个瞬间发生了,惨叫声加剧了惊慌。 随即碧色的光幕推了过来,地动于瞬息间停止。 一匹马从身边飞驰而过,还没站稳的军师眼疾手快的拽住缰绳。立刻被被发狂的战马拽得离地飞起,她在半空中狠狠一拧腰,翻上马背,死命拽住缰绳,将战马往人少的地方引。然而军营的秩序在地动中被毁,到处都是乱窜的士卒:“让开!” 帅帐前巨鼓翻倒,鼓槌不知道掉去了哪里,主帅倒持长.枪,用枪柄敲击鼓面,沉重的鼓声略微唤回了士卒们的神智。 随即是一声尖啸,斥候伍长射出响箭,箭尖刺穿了一名发狂士兵的咽喉。 狂奔的士兵随着惯性飞出一段距离,撞倒数名同袍,然后才轰然落地。 鲜血泼洒,尚未死亡的士兵喉咙中发出嗬嗬的气音。 “谁再乱跑!杀!” “步兵列阵!骑兵控马!” 地动并非天灾,而是来自于对面的仙人! 仙人法相完全展现,顶天立地的站在天边,法相的脸隐于高处的云雾之中,看不分明,但他的声音清晰:“定风波!” 碧色光幕之下,凡人管不了仙人,也没法管他。 发狂的战马不受控制,人立着蹦跳、扭动着要把军师摔下去。 长枪打横甩来,在马颈上狠狠一劈,战马痛嘶一声抬起前蹄,不等它四蹄落地,长枪直接刺进了它的脖子,斜着一扯,马脖被撕开,几乎失去了头颅的马匹倾斜着往下倒。 同时一道人影扑了过来,将军师拽走,险之又险的没让她被倒下的马压住。 两人狼狈的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卸去冲力,斥候伍长大吼:“你不要命了!” 军师同样吼回去:“谁的命不是命!” 主帅把斥候伍长在仓促中甩开的弓捡起来:“做得好,继续。” 斥候伍长推开军师站起来,没有再看她一眼,活动了下生疼的肩膀,走上前从主帅手里接过弓:“是。” 地动来源于仙人,又被仙人法术止住,现下他感觉到的震动来自于对面正在冲来的凡人军队。 在战争与生死面前,一切都要靠边站,儿女情长微不足道。 柔软的情愫全部凝聚在短暂的对话里:“她是你的军师,看好她。” 主帅手中长枪滴血,他回答说:“我会的。” 几步之外,军师已经站了起来,倔强道:“我能照看好自己。” 仙人法相现世,定风波之外地动山摇,潮水般冲来的敌军却如履平地,他们盔甲上时而有锈迹闪现,时而又恢复簇新,盔甲下的脸时而血肉丰满,时而化作枯骨。 他们手中的武器同样如此,有时是完整的,却又会在某个瞬间突然化作深埋地底多年后的朽烂模样。 定风波内的凡人军队对对面的异象视而不见,紧锣密鼓的列队布阵,准备出击。 “他急了。”蒲雍盯着对面法相,“他真的害怕定风波。” 孟争舸问:“如果法相全力攻击定风波,能撑得住吗?” “难说。”盛轻舟给出了令人失望的回答,“这是个悖论,定风波利用周遭的天地灵气,现在我们在秘境中,对面仙人的灵力也是秘境灵气的一部分,他用的多,我们能用的就少,毕竟他是灵力的主人,我们争不过他,所以不一定能挡得下。” 宿航:“而且我们要防的,还有尚未出场的神。” 蒲雍跃跃欲试:“所以我们要拖住他?” 盛轻舟:“他来了。” 与法相相比极为渺小的身影瞬息间便从敌阵后方到了定风波碧色光幕处。 光幕之内,忙着列阵的凡人全都没注意到巨大的威胁近在咫尺。 对面的仙人与盛轻舟在梦中所见的另一位截然不同,皮肉枯焦,形如骷髅。他伸出手指按在碧色光幕上:“哦?有意思,还能换人用?” 仙人手指压上来的瞬间,盛轻舟立刻感到定风波变重了,光幕极细微的被往后推了一推。 炼器师打通了神器中所有的符文关窍,灵力流淌间撬动了神器的全部力量,定风波在发光,碧色玉玦近乎炽白,比在孟争舸手中要明亮太多。 盛轻舟有种自己在被定风波牵着走的感觉,他能听到看到凡人军队集结的动作和声音,但定风波光幕笼罩下,却只有寂静无声的灵力流淌。 他肉眼看见的是亘古战场,定风波下却是杂草丛生向中心处凹陷的狭脊山。 神器之威,渗出了秘境。 定风波持续运转,消耗的灵力微乎其微,盛轻舟觉得自己能无限长久的撑着光幕,同时意识不由自主的向遥远的地方飘去。 他听见自己在说话:“我能挡住他的法相,但挡不住他本人。” 盛轻舟很确定这不是自己的判断,是定风波的,但他升不起半点反抗。 这一回孟争舸没能察觉到盛轻舟的异常:“看到了。” 他们看到仙人走进了光幕。 定风波基本不消耗灵力,但复杂细致的灵力操作把盛轻舟定在了原地,他将几个防御性符咒覆到另外三人身上:“尽量拖久些。” 天幕上法相挥剑,罡风撕裂彤云,天空一片令人心悸的澄净,山巅之上,树木催折,巨石滚落,被定风波的光幕挡住,沿着碧色堆起凌空的土坡。 地上凡人挥剑,集结完成的军队冲出了定风波的范围——仙人没有阻拦。冲入了地动山摇之中的军队与对面一样如履平地,踩着腾起的烟尘,不知第几次冲向了早已结束的战争。 其实根本没必要用定风波来保护这边的军队,所以人都知道这一点,但盛轻舟毫不犹豫的做了,其他人也没阻止。 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明知无用,也总是要试试。 凡人军队在动荡的天地间打得难舍难分,天上法相落下剑来,天地变色。 定风波碧色光罩岿然不动,握着炽白玉玦的盛轻舟亦未动。 另外三名修士的身影已至光幕尽头,扇下风起,无我剑出,三道毫无保留的灵力尽数冲向枯槁的仙人。 仙人不疾不徐抬起一掌,疾冲的灵力便化作微风,止歇于他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