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我抛弃的前夫造反了》 1、第1章 《孕妾》 作者:小词姐姐 文学城独家首发,请大家支持正版,感谢。 ——————正文—————— “若窈?若窈在哪?” “原来在这呢。若窈,你把手里的活计放下,快去望月厅那边,给三爷侍奉酒水。” 掌管厨房的林姑姑急匆匆走进厨院,从铺满白细面粉的点心案上找着了正在揉面人。 厨院人多口杂,锅碗瓢盆声零碎不绝,人声嘈杂,林姑姑穿过重重厨子和厨娘朝着点心案这边走来。 见若窈不动,林姑姑恐她没听见,走上前敲了敲若窈手下的揉面案板。 “听见了没,要你去前院的望月厅侍奉三爷酒水呢,还不快去。” 揉面的姑娘抬起头,露出一张张娇柔妩媚的美人面,眸似秋水,眼波横横,这样娇媚的面容,谁见了都要感叹一声标志,只是那双眼里含着几分倔强刚强,顷刻就让人的关注点从容颜转移到眼中。 若窈道:“林姑姑,我是做点心的,不是去前厅敬奉酒水的。” 林姑姑笑:“我知道,不过三爷点名要你去,咱们厨院这么多姑娘,偏生你最伶俐,得上头主子青睐,三爷看重你,你就快去吧。” 主子指名要谁,这不是她们这群丫鬟能拒绝的,今日若不去,明日不知是什么光景呢。 可若去了,更不是什么好事。 若窈静静看着林姑姑,唇抿成一条直线。 林姑姑气得锤了两下若窈的胳膊,骂道:“小蹄子,我还指使不动你了,快换衣裳去,我给你找了件水红色褙子和同色纱裙并一些钗子,都在我房里,你去梳洗换上再出门,前院都是宾客,莫给主子丢脸。” 若窈不动,只一双浸了水的眸子望着林姑姑,满满的执拗倔强。 “磨磨蹭蹭什么,还不快去!耽误差事放心老娘扒了你的皮。” 林姑姑又骂几句,拉扯着若窈往外走。 回了婢女们居住的院子,林姑姑强硬压着若窈梳妆打扮好,看着镜中恍若神妃仙子的人,嘱咐道:“好生侍奉三爷,性子软些,日后少不了你的好日子,再差总比在厨房打转强,姑姑看你伶俐又勤快,这都是为了你好。” 若窈冷笑:“姑姑以为是富贵窝,殊不知是虎狼穴。” 她若进了三爷的院子,是连骨头都剩不下。 当今王府是大爷晋王掌权,太妃只有晋王一个儿子,其余几位爷都是晋王庶弟,暂未分家。 三爷魏云,最是风流花心,常常招惹年轻娘子,但他也最和善温厚,不为难下人,还待下人极好。 不好惹的是三爷正妻英氏,英少夫人管家,手段严格御下高明,如今英少夫人怀有两个月身孕,和三爷分房分室,这时若是有其他婢女借机插足,惹恼了英少夫人,当真是想找死了。 林姑姑没好气道:“这是什么话,你敢说主子的不是,当心你的小命,主子要你做什么还敢推三阻四的,也不想想你被人牙子嫌弃没人买时,险些被打死了,要不是王府买下你做丫鬟,你早不知道埋在哪个山头了呢!” 恩情大过天,虽是卖身的贱婢,但王府救她一命,食能果腹衣能蔽体,每月还有三百文的月例,已是大恩。 若窈垂着头,不在争辩,捧着托盘往外走。 此时东边檐下正有十多个丫鬟捧着碗吃饭,见若窈穿成这样体面出门,有些羡慕又有些鄙夷。 其中一个长相俏丽的嗤笑道:“瞧瞧,差事做的再好,不如生一张狐媚子的脸,哪怕偷奸耍滑不做正事,就光是往主子跟前一凑,就得了赏识了!” 这是霏雯,晋王府的家生子,父亲是管庄子的,母亲是王府里的绣娘,故而比其他丫鬟得脸些。 丫鬟们挤在一团调笑,又一人接话道:“可不是嘛,不过藏那些鬼心思有什么用呢,不会真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吧,三爷的院子,可不好进呐。” 霏雯斜着眼盯着若窈身上穿上戴的,撇撇嘴:“这辈子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吧,见了些好的就走不动道了,还在那得意呢,幸好是三少夫人还不知道,赶紧享两日福吧,不然……哼,三爷院子里可进不去狐狸精。” 王府上上下下几千口人,丫鬟婆子多的很,有些口角太正常不过了。 林姑姑不甚在意,喊道:“都闭上嘴,不干你们的事在这嚼什么舌根,都当差去。” 若窈淡定看着,倒也不生气,只是缓缓走向这群同龄姑娘,停在霏雯面前。 霏雯微扬下巴,得意笑着。 若窈问:“你凭什么说我是狐狸精?坏人名声,如杀人性命。” 霏雯回:“你勾引三爷,下贱!就是狐狸精!” 若窈道:“口说无凭,证据呢?” 霏雯气恼道:“还要什么证据,你要不是狐狸精,怎么三爷就找你不找别人!” 若窈平静道:“你也说了,是三爷找我,不是我找三爷,你这话不是骂我狐狸精,是骂三爷自甘下贱,霏雯,你是这个意思吗?” “我我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骂你狐狸精!”霏雯急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怼。 若窈:“所以你是空口无凭地骂我,恶意诬陷,毁人名声。” 霏雯气道:“我没有,你就是狐狸精!” 若窈笑:“大家都听见了,霏雯无凭无据故意诬陷于我,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王府有王府的规矩,林姑姑,按府中的规矩,刻意诬陷污蔑他人,要怎么罚?” 林姑姑翻了个白眼,说:“轻者罚三个月的月钱,重者,发落到庄子上做活去。” 霏雯急了,慌张道:“我没有,我没有污蔑她,她……” 林姑姑瞪了霏雯一眼,软声对若窈说:“好了若窈,霏雯随口一说,无心之失,你且放她一回,快些去前院吧。” 她不愿在自己管辖的院子里生是非,霏雯被罚她也轮不到好处,只能说明她管不住这群年轻丫头,能力不济。 霏雯这时也改了口,气囊囊说:“好嘛,我就是随口一说,若窈你心眼子这么小,干嘛这么斤斤计较,你这么在意,只能说明你心里有鬼罢了,不然身子正影子直,你急什么。” “无心之失就可饶恕一回?讲道理就是心眼子小?好。” 若窈话落,劈手抢走霏雯手里的饭碗,反手将饭碗扣在霏雯脸上。 那一整碗的稀粥,正正好好盖头而下。 霏雯尖叫一声,旁边的婢女们也跟着尖叫后退。 饭碗碎在地上,浓稠的粥黏在霏雯头上脸上,淅沥沥地滑落,狼狈不堪。 若窈平静开口:“手滑了,无心之失而已,霏雯你不会和我计较的吧。” “而且无凭无据的,你在这里传播谣言,污蔑我就算了,还诋毁三爷,英少夫人有孕,你这些话污蔑我没什么,若是传到英少夫人耳朵里,伤了英少夫人养胎,那就是要命的事了。” “啊啊啊!贱蹄子你敢打我!我和你拼了!”霏雯声音尖细地喊着。 林姑姑连忙上前拦着,推了霏雯一把,然后使唤小丫鬟们将霏雯拉住,指着霏雯的脸骂道:“疯什么闹什么!若窈说得没错,都给我把嘴闭上,再乱说一句你们知道后果!若窈要去伺候三爷,霏雯你若拉扯脏了她的衣裳妆容,耽误三爷的时辰,仔细你的皮。” 骂完,快步拽着若窈出门去。 林姑姑将若窈送到望月厅外,推着若窈进去,嘴上有嘱咐几句,目送若窈进去了才离开。 若窈跟在几个端着托盘送菜的侍女后面进去。 望月厅外侍女进进出出,手里端着各式各样的托盘瓷器,乘着美酒佳肴,玉盘珍羞。 其中舞乐靡靡,隔着好远都能听见厅中传出的丝竹琴声。 婢女小厮从望月厅后面的小门进去,均低头垂肩,恭谨守己。 今日是晋王府的三爷魏云为好友举办的迎风洗尘宴,厅中宾客都是和三爷一处玩的朋友,出身晋城望族世家的同龄子弟们。 简而言之,游手好闲的三爷,和他的一群狐朋狗友。 宾客分坐两侧对饮,主位是晋王府三爷魏云。 若窈端着托盘从侧面垂头走过去,只见此时有一个身着华服的公子哥举杯向主位敬酒,不知是说了什么逗笑的话,惹得魏云朗声大笑,举杯回敬。 三爷身侧跪坐一名身着去桃红色留仙舞裙的女子,看装扮应是今日献舞的舞姬。 舞姬柔媚,指尖捏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剥着。 “三爷,吃个葡萄。” “好好好。” 魏云怎会拒绝美人的献媚,大手一揽,将娇柔的舞姬搂紧怀里。 正笑着,他抬眸瞧见角落里的婀娜身影,顿时双眸一亮,连忙起身朝着下面走去。 “我正想着若窈姑娘,不成想转眼就瞧见了,怎么在下面站着,来来来,到爷身边来。” 魏云笑着往下走,同时牵动厅中所有人的目光偏移到角落里,瞧见了一名半边身子隐藏在暗色里的女子。 展眼望去,众人先是疑惑,后又眼前一亮。 这女子端着托盘垂首侍立,应是王府中的侍女,怎能让三爷这般殷勤? 可等她一抬头,露出那张秋水芙蓉面,妩媚窈窕的身段,展露肌肤无一处不是白皙无暇,温润胜玉,众人方知晓三爷阅过百花精准毒辣的眼光。 怪不得,原来是个容色惊艳的大美人。 这般女子,岂是凡人! 若窈躲不开,只得屈膝见礼,“若窈见过三爷。” 魏云一见到她,三分的酒意成了八分,整个人飘飘欲仙,浑然忘己。 他自诣风流,阅女无数,晋地有名的美人他都见过,却没有一位如眼前的女子般,容色潋滟,体态婀娜纤弱,看似柔媚成天,纯情柔弱,眼中却又是另一番风情,不卑不亢,天生一股神女不下凡尘的清高脾性。 就要如此,才惹人喜爱,若真温和柔顺有什么意思! 魏云笑着伸出手,想拉着若窈的手走回主桌,结果若窈侧身行礼,不动声色地躲开了他的触碰。 他并不生气,反而眼中意趣更甚,笑语悠然:“不必多礼,爷身边正好缺个人侍奉酒水,你来吧。” 若窈垂头不接话,跟在他身后走到主桌旁跪坐下,恭谨斟酒。 三爷魏云左一舞姬,右一美婢,这一场面有些荒诞,放在寻常世家公子身上,早就丢光了脸皮,被家里打个半死,偏偏晋王府的三爷是个富贵闲人,出了名的浪荡子,他这副样子大家早已习惯。 当今晋王名唤魏珏,是先晋王的嫡长子,高祖皇帝的亲册的晋王世子,先晋王封地晋州,就藩五年便病逝了,世子魏珏七岁袭爵成了晋王,撑起整个晋州。 晋王有两位弟弟,均为侧夫人所出,分别是二爷魏宁和三爷魏云。 兄长威势太盛,这就导致下面的两位都无心权势,只好风花雪月,二爷魏宁爱好音律香道,是个文雅闲人,三爷魏云风流花心,是个纨绔浪子。 晋王善待弟妹,只要不是特别过分,王府几位爷和娘子都可恣意而活。 盖因如此,魏云才敢觊觎府中婢女。 魏云身边有了若窈,就忽略的另一边的舞姬。 舞姬脸色渐差,恶狠狠地瞪了若窈几眼,若窈只当自己是只会倒酒的木头人,除了酒樽什么也不看,丝毫接收不到舞姬不善的眼神。 有一位国色天香的大美人,男人们的视线总会有意无意瞥一眼,魏云见此更加得意,笑盈盈看着若窈,亲手剥了个葡萄递过去。 “自在些,斟酒而已,不必如此认真谨慎,今夜宴席轻松,没那么多规矩,来,尝尝爷亲手为你剥的葡萄。” “尊卑有别,奴婢不敢。” 魏云不强求,转手将葡萄扔进案上的鲜果篮子里,他脸上还是笑着的,颇有耐心和若窈说话。 “若窈你是今年新进府中的吧,从前你若在,爷必定认得你。” 如此国色,见之难忘。 魏云问:“你家在哪?还有亲人吗?为何会卖身为婢?” 他想着若是有亲眷,便接过来一同来王府安排个差事,恩惠她全家,到时美人自然念着他的好。 若窈眸光一紧,眼中闪过短暂的泪光,不过许久就恢复如常。 “奴婢从前的家在云州,家人都找不到了,两年前云州战乱,乌蛮人侵占了家乡,一家人逃难出来,路上走散了,我一个人逃来了晋地,因没有户籍身份,又被人牙子拐骗,就成了贱籍。” 这番话天衣无缝,既说明她原本是良籍,是无奈落为贱籍,又让听的人寻不到错处,家乡倾覆,逃难百姓众多,无从探究她的来历。 小女子哪会说谎,众人没有半分存疑,魏云信以为真,叹她可怜,而后又控诉乌蛮人残暴可恶,和她同仇敌忾。 这一番话下来,气氛松恰许多。 然而没多久,门外有侍卫通传,“王爷来了。” 众人皆惊,尤其是魏云,忙不迭起身迎接。《 》 2、第2章 晋王大步踏入,一身玄黑金绣长袍,腰间束带勾勒劲瘦腰身,环佩白玉,行走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身姿挺拔,行走带风,身后跟着两名提刀侍卫,亦是人高马大,身形威猛。 “弟弟给兄长请安。”魏云迎上去作揖请安。 其余人则是齐声见礼问候王爷安好,恭敬慎小,不如魏云叫的那般亲近。 晋王来了,魏云将主位让出,退到侧边的坐席上。 若窈也拿着酒壶退开,一直垂着眼没有抬头看。 厅内气氛瞬间冷肃起来,有晋王压场,没人敢调笑逗闹。 若窈低着头,看不见晋王长相,只听见那道冷肃冰沉,又有些好听的嗓音开口对魏云问话。 许是有外人在场,晋王并未说什么严厉的话,看似平常地询问两句,问是今夜给谁接风洗尘,又问那人官差办的如何,两句家常带着两句公务,看似随意,却让满屋子世家子弟冷汗淋淋,提心吊胆应答着。 说话间,又来一人进入望月厅,来人一身水绿长衫,袖口处却绣着竹叶,气质儒雅,笑容温和。 这是晋王身边最信任的心腹谋臣,众人都称呼何先生。 何先生一来,三两句话打圆场,让场面重新轻松了些。 “三公子宴饮怎忘了何某,何某酒量不多,讨一两杯美酒尝尝鲜而已,三公子可莫要吝啬。” “岂能呢,想着何先生忙于正事,不敢打搅呢,有下次,何先生再忙我也要喊你,可不能推脱。” “哈哈哈,不推脱,那何某就等着三公子的佳肴美酒了。” 魏云跟着笑,喝了两杯酒给自己压惊。 酒樽空了,若窈眼疾手快斟满。 何先生坐在魏云对面,目光落在这娇柔多姿的绝色佳人身上,笑道:“三公子好兴致,去哪都不忘带着美人,这又是哪寻来的,这般标志模样?” 魏云当着兄长的面不敢造次,连连否认。 “什么美人,先生说笑了,这是府中的丫鬟呀,后厨安排来侍候酒水的,我福薄,哪里寻得到什么美人呢,方才我也惊叹府中藏龙卧虎,竟有如此仙女呢。” “原来是这样,倒是我误会三公子了。” 何先生笑而不语。 魏云暗暗擦汗,连忙对身侧的若窈吩咐:“你这丫头好没眼力见,我用不着人伺候,你别愣在这干站着了,还不快给王爷斟酒!” “……是。” 若窈无奈起身,端着酒壶走到主位旁,缓缓抬眼看去。 主位上的男人一身玄色长袍,玉带金冠,华贵威严。 晋地民间都说二爷清雅,三爷俊逸,但若论长相,当属晋王第一。 晋王不过弱冠之年,生的一双丹凤眼,清冷倨傲,俊美绝伦,许是身居高位多年,在晋地他就是天,比圣旨还大,一身积威甚重,贵气凛然。 他不言不语,只一眼扫过来便让人心生怯意,双腿泛软。 若窈抬眼这一瞬,正好撞进这双冰冷淡漠的眸子里。 她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显,恭恭敬敬往男人手边的酒樽里斟酒。 清澈的佳酿倒映着男人冷漠审视的眸子,望一眼遍体生凉。 魏珏没碰这杯酒,目光在这女子脸上停了一瞬,而后冷眼看向魏云。 “魏云。” 他淡淡一声,魏云瞬间挺直了背,紧张站起来。 大哥寻常唤他三郎,生气时才叫大名。 魏珏捏起酒樽抿了口。 “三弟媳有孕,这是父王孙辈的第一个孩子,魏云,你可知道轻重?” 魏云头冒冷汗,应道:“弟弟知晓,母亲吩咐过,弟弟知道轻重,请兄长安心,院中一切事物均以莲娘为先,安胎为重。” 三少夫人英氏闺名一个莲字,亲近者皆称之为莲娘。 魏珏才不信魏云的鬼话,要真知道轻重,就不会和这种长相狐媚的婢女不清不楚。 他平素就知道魏云花心爱鬼混,但没想到这种时候还守不住。 魏珏懒得看魏云这副样子,不爱管,若不是昨日太妃提了一嘴,英莲不止是他弟妹,更是舅舅家的表妹,他也不会特意敲打。 “知道就好。” 说着,魏珏目光转到旁边的婢女脸上,眼神冷漠,仿佛在看一个微不足道的蚂蚁。 他重重放下酒樽,在桌案上砸出砰地一声,轻飘飘说:“府中的花花草草该修剪了,那些招摇不安分的,该剁碎了做花泥。” 话音落下,魏云打了个寒颤,厅中众人都紧张地咽了咽唾液。 这不是说笑,不是吓唬人,而是晋王当真有这样的狠辣手段。 晋地在大燕边界,与蛮夷做邻居,之前先王在世时,常与蛮夷有摩擦,双方你来我往不胜其扰。 后来魏珏袭爵掌权,雷霆手段震慑蛮夷,就再没有蛮夷敢来挑衅了。 这话说谁,在场众人都听出来了,目光汇聚在那个安安静静低着头没有反应的女子身上。 是人都惧怕于晋王的威势,偏偏这个小女子没有反应。 要么是见识过大场面大人物,无波无澜,要么是…… 她没听懂。 众人了然,这婢女不是个聪明人,脑袋不灵光啊,这么明晃晃的敲打都听不懂。 仿佛应了众人心里的猜测,这婢女面色如常,真是没听懂,这时又靠近晋王身侧倒酒,将半空酒樽满上。 厅中静了几瞬,无人言语,气氛尴尬起来,幸而何先生及时张口,说他有公事要对王爷禀报,请晋王离开了。 之后魏云也没了继续宴饮的心思,散了宾客结束宴席,离开时目光复杂地看了若窈一眼,颇有些可惜之色。 这边宴席结束,若窈回到厨院后面的婢女房。 王府规矩森严,婢女小厮也有上下之分。 一等婢女两人住一间屋子,二等婢女四人一间,三等婢女八人一间。 也有一人一间屋的,要么是伺候主子多年,很是得脸体面的,要么是男主子的通房之类,准备提拔为妾室的。 若窈是三等婢女,进府一年,属于最下等那类。 她的差事在大厨房里,专门做女眷们常吃的点心。 因着容色姣好,做点心的手艺也好,得管厨房的林姑姑看重,这一年里被许多婢女们针对。 回到八人同住的婢女房,其余人都躺下歇着了,只有一个长相清秀亲和的姑娘坐在桌子旁,就着微弱的烛灯缝补衣裳。 若窈快走过去,抢过轩玉手中被撕烂的衣裳,冷声问:“谁干的?” 轩玉惊起,拉着若窈的胳膊嘘了声,弱弱道:“是我不小心撕破了,不是谁干的。” “窈窈你不是去望月厅侍奉酒水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往常三爷在望月厅喝酒请客,都要玩到子时,甚至彻夜长欢,鲜少有这么早就散席的时候。 “今天提前散了。” 若窈解释一句,翻看这件衣裳被撕裂的口子,说:“这衣裳结实得很,你力气这么小,怎么撕得开,轩玉你说实话,谁把你衣裳撕了?” 轩玉是她在王府里唯一的朋友,若窈常被针对,也经常连带轩玉遭殃。 “没谁,是我方才不小心摔了一跤,衣领勾在柜子的把手上给撕破的。”轩玉对若窈笑笑,将衣裳拿回来继续缝补。 若窈:“阿玉,受了委屈不要忍,我不想连累你。” 轩玉摇头笑着,“哪有,没人欺负……” “好大的口气啊,还不要忍,你个从外面买来的贱籍奴婢,哪来的口气说这种话,若窈,不过见了主子几面,你就得意忘形不知道自己是贱奴生的了!” 轩玉话没说完就被打断,说话女子同在屋中,是与霏雯关系要好的三等婢女春雨,从小被卖进王府来的。 春雨和霏雯同在厨房做奶皮子乳酪之类的吃食,俩人是同一个鼻孔里出气的。 若窈看着轩玉,温声问:“阿玉,你的衣裳是春雨撕的?还是春雨和霏雯合伙来欺负你了?” 轩玉低头不语,紧紧握住若窈的手,小声道:“窈窈你别为了我和她们冲突,霏雯她爹是庄子上的管事,你斗不过她们的。” 若窈挣脱轩玉的手,拿起桌上剪刀一步步走向春雨的床榻。 几人说话间,屋中其他的婢女都醒了,众人看若窈拿着剪刀走来,表情阴沉,都抱着被子往后缩。 “若窈你要干什么?” “你快把剪刀放下,大晚上你要干嘛?” “若窈你冷静些,别乱来。” 婢女纷纷出声劝她,但都是动动嘴皮子,无一人敢下床去拦着。 若窈表情那样可怕,万一真动起手来捅人可怎么办。 春雨见若窈走开,惊恐后退,放声大喊:“走开!你个疯子!你要做什么!” 若窈冲上去,一把捏住春雨的手腕将她按在木板床上,她力气大,轻松挟制住,春雨用尽全身力气都不能挣脱一分一毫。 那把剪刀直直刺下去,钉在春雨眼前。 “你、你……” 春雨哆哆嗦嗦,牙齿发颤,怕到极致。 尖锐的剪刀横在眼前,恐惧席卷全身,怕得要死。 若窈骑在春雨身上,一手掐住脖子,一手握紧剪刀,平静开口:“轩玉的衣裳是你撕的?” 春雨此时再也硬气不起来,颤颤巍巍说:“我我我,都是霏雯让我干的,不是我,不是我!” “那就是你干的。” 若窈收紧手,用了点力气。 春雨死命扒拉若窈的手,窒息道:“疯婆子,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不过一死,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亲人都死了,就剩我一个,反正也没什么好活的,佛活一炷香,人争一口气,我活不痛快还不如去死,死前带走一个,也算够本。”若窈平静说。 春雨听她说话不像作假,惊恐万分,连忙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快松手,若窈,我真的知道错了。” 若窈不说话,一手拿着剪刀从春雨的领口往下剪开,三两下就剪成几块破烂的布条。 春雨吓哭了,眼泪糊了一脸,“我错了,我再也不欺负她了,她破掉的衣裳我用钱补,我拿钱给她补上,好不好?若窈你放开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 听到这话,若窈才终于放开她,起身还拎着剪刀从其他婢女脸上一一扫过,看得其他人也怕了才收手。 春雨跌跌撞撞站起来,换了身干净衣裳,连忙取了一串钱放在放在轩玉面前的桌上。 这一串是一百多文,足够轩玉扯半匹粗布做衣裳了。 轩玉盯着钱看,眼中含泪。 她自小被父母卖入王府为婢,受过的欺负委屈多了去了,可从没有人给她出头,为她抱屈。 震慑住这群人,若窈扔了剪刀,拉着轩玉出门了。 “窈窈,谢谢你。”轩玉呜咽哭着,抬手抹了两把眼泪。 若窈叹气,拂了拂轩玉鬓边的发,“有什么谢的,你是因为我才受欺负,这都是我该做的,是我连累你了。” 轩玉摇头,“不,不是,窈窈,真的谢谢你,她们向来如此,我早习惯了,你是第一个护着我的人。窈窈你好厉害,我从没见过你这样厉害的人。” “傻阿玉,这有什么厉害的,被欺负了就要反抗回去,不然她们会觉得你好欺负,一直欺负你。” 轩玉担忧道:“可是霏雯是家生子,她爹娘都在府中当差,在主子面前得脸,她爹娘要是对付我们可如何是好。” 若窈微微一笑,“霏雯爹娘要是真厉害,霏雯还能在厨房打转啊,王府里主子不少,长辈有太妃和三位侧夫人,年轻的有三位爷,一位少夫人,三位未出阁的小姐,还有许多投奔来的姨太太和表小姐,这么多主子,随便调去哪个院里不比厨院轻松,真厉害的早走了。” 轩玉恍然点头:“对呀,是这个道理。” 若窈继续说:“而且我打听过了,霏雯的爹是庄子管事不假,可他未必得主家青眼,霏雯她爹好赌打牌,而太妃最不喜下人赌博,你且看那些掌勺老厨工们对霏雯的态度就知道了,并无任何忌惮。” “是,窈窈你说的对,我们本是一样的人,不该这样被欺负!是我太懦弱了。” 若窈握住轩玉的手,“阿玉,你不懦弱,只是谨慎而已,我们都想好好活着罢了。” “嗯,我们要好好活,好好过。” 两人相对而笑,消弭了身处深宅大院中的孤寂无助和如履薄冰。 “咕咕……” 轩玉的肚子叫了一声,她窘迫地捂住饥饿的五脏庙。 “没吃晚饭吗?” “吃饭时正好赶上德荣院里要一份撒糖莲子糕,做完后再去饭堂,已经没饭了。” 若窈叹轩玉太老实,她们在厨房当差的,还能饿着自己不成,哪怕做点心的时候借着尝味吃一两个,一天下来也能给自己喂饱。 “你等着,我去厨房看看,找点吃的过来,正好我晚上也没吃饭,饿死我了。” 若窈说完就往厨房跑去,嘱咐轩玉在廊下等她回来。 厨房晚上会锁门,闲杂人等不能进入,除非主子要吃东西,管事的才会给钥匙开门,不然一整晚都是锁着的。 若窈知道厨房锁着门,但她自有办法。 她头上插着根木簪子,簪子的一头缠着一根银丝,看似是装饰,实际用处很多。 例如撬开厨房后窗的小栓。 若窈摸黑进入厨房,凭借记忆走到她干活的点心案旁,在橱柜最底下的小箩筐里拿出两个白胖胖的馍馍。 这是她白天藏的,怕晚上吃不到饭,特意给自己留的口粮。 若窈用干净的碎花粗布将馍馍包好藏在衣裳里,正要起身走,突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吧嗒一声,厨房正门的锁被打开了,门被推开,门轴转动的吱呀声传来。《 》 3、第3章 两道人影走进厨房,踮着脚往东边的橱柜走,边走边小声说着话。 “你确定这法子能行?这要是被查出来,可是要命的事。” “怕什么,咱们只要将这药放在汤圆里,做好送过去的又不是咱们,到时候上面怪罪下来,只能找到那小贱人头上,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这汤圆丸子明日真会送到蒹葭阁吗,万一送去别的地方呢?” “不会,这就是三少夫人点名要的,我今晨都看见了,蒹葭阁的芷心姑娘亲自来吩咐的,那小贱人包好之后单独放在橱柜了,就是为三少夫人准备的,明日一早蒹葭阁的人就会来取,只等三少夫人吃了,定然弄死那小贱人。” 两人在橱柜前倒腾一番,止不住得意,偷笑了好一会,弄好后轻手轻脚出去,重新将厨房上了锁。 厨房恢复寂静,须臾,若窈缓缓从案板下面的杂物堆里爬出来,站到橱柜前,将那碗包好的汤圆拿出来。 刚刚的两人一个是霏雯,一个不熟悉没听出来。 这两人鬼鬼祟祟,大半夜来厨房给她做好的汤圆包里下药,等着她将这着碗带着不知名药物的汤圆送到蒹葭阁,然后被三少夫人治罪。 能让三少夫人气到弄死她的药,会是什么呢? 三少夫人有孕,难道…… 霏雯今日被她打了,想弄死她不奇怪,那和霏雯一同下毒那人是谁?除了霏雯应该没有其他人和她有大过节了,用这样恶毒要人命的手段,难不成另一个人针对的不是她,是三少夫人和她肚里的孩子? 若窈不知另一人是谁,暂且不想了,她将手上的汤圆丸子处理一番,放回原处,把橱柜恢复原样,翻窗出了厨房。 回到婢女院,轩玉连忙迎上来,问:“怎么去了这么久,是被人看着了吗?” “没有没有,天太黑了,走得慢些。” 若窈拿出馍馍和轩玉分享,一人一个吃起来。 两人边吃边闲聊,若窈问:“阿玉,三爷院里除了三少夫人,有什么通房妾室吗?” 轩玉进府很多年,对府中情况很是了解。 “现在没有,之前是有两位通房丫鬟的,后来三少夫人嫁进来就给了身契和一笔银子,放出府去了,三少夫人认她们做妹妹,又给找了好人家,都嫁人做正头娘子去了,去年那两个娘子回来,带了好多礼物上门,对三少夫人千恩万谢,算是结了两门好亲戚,太妃和几位侧夫人都夸三少夫人贤惠仁德呢。” “听说三少夫人是太妃的娘家侄女,那太妃既是三少夫人的嫡母,又是亲姑母,两人关系应是亲厚的,那三少夫人和亲婆母徐夫人呢?” “主子们的事,我们哪能清楚,单从外面看,是一团和气的,不过我觉得啊,徐夫人应是不太喜欢三少夫人,徐夫人的侄女也在府中住着,据说当年三爷娶妻,徐夫人是想要自己的侄女嫁过来的,但没成,三爷最后娶了太妃的侄女,三爷成婚一年多了,那位徐姑娘一直住在府里没走,估摸着是不甘心吧,徐夫人中意自己的侄女,和三少夫人私下里的关系指定不好。” “这样啊……” 轩玉啃着馍馍,狐疑地看着若窈,问:“窈窈你打听这个干什么?你不会是想进三爷的院,给三爷做妾吧?” “我跟你讲,这指定是不行的,三少夫人管家,是个多厉害的人呢,府里府外那么多女子想进三爷的院,最后都没得到好果子吃。” 若窈笑了,“林姑姑跟我说,攀上三爷就是去过好日子呢,阿玉为什么不这么想?” 轩玉:“哪有什么好日子啊,三少夫人看着贤良温和,但我每次看见她,都吓得头也不敢抬,在三少夫人手下做妾,日子一定很难过,说不准不如做厨娘。” 若窈无话,抬眸望着天边高悬的明月,神色平静。 是啊,轩玉能看出来的事,许多婢女都能看出来,霏雯和春雨机灵过了头,难道会看不出来吗,谁都知道给三爷做妾不是什么好日子,可就算大家心里清楚,还是要嫉妒,还是忍不住嫉妒。 一边嫉妒她被主子多看了两眼,一边幸灾乐祸,等着她被三少夫人收拾。 人心啊,比刀子还可怕。 从天上落到泥里,不过如此。 从前的烟华富贵,软玉金罗,好似都是一场梦,高台坍塌只在一瞬间,尚未从梦里醒来,就浑浑噩噩走到了这。 浑浑噩噩的活着也是活,有什么的,至少她没上断头台,只是进了贱籍而已。 * 天蒙蒙亮,鸡还没打鸣,厨院的锅碗瓢盆声就响起来了,开火冒烟,厨工厨娘们敲敲打打忙活一个时辰,终于将整座王府的早膳端上桌。 若窈和轩玉同是做点心的,每个早上都是如此,忙得脚打后脑勺。 早膳需要的点心是最多的,点心案共有十多名厨娘忙活,分别负责不同的院子和主子。 王府最要紧的几位主子中,三位爷都不爱吃甜食点心之类,这几位的早膳中可以只上一两样点心,长辈里,太妃和屏夫人喜甜食,每日早膳至少要端上去八样点心,英少夫人那样也要端上去六盘。 府中还有三位小姐,都爱吃甜食点心,每日早膳要端上去四盘点心,另外还有许多借住的表小姐和亲戚也要送点,外加主子额外点的。 里里外外,一顿早膳光是点心就要预备近百盘。 早膳预备好,各个院子的丫鬟来取食盒。 忙完早膳,轩玉收拾用过的碗盘,若窈清点今日用过的材料上报。 轩玉抽闲说:“窈窈,你有没有感觉到,方才霏雯往咱们这看了好几眼,好像一直在盯着你。” 若窈:“太闲了吧。” 轩玉:“我觉得不对劲,她会不会在琢磨着对付你,昨天你把那碗粥扣她头上,这事都传遍了,好多人看笑话,你让她丢那么大的脸,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窈窈,你一定要小心啊。” “那我就等着瞧,看她怎么不善罢甘休。” 忙完早膳,管事检查过厨房各项食物损耗,众人歇上一个时辰,然后就要开始准备昼食了。 昼食多为正经饭菜,不上点心,故而这段时间做点心的人就可以歇着了。 若窈和轩玉闲着的时候会干些清闲的活计,为了夜膳和明日的早膳做准备,二人坐在院中拿着两个大木盆清洗刚采摘的桂花,洗到第三遍时,霏雯经过她们面前,幽幽笑了声。 “洗桂花呐,这么清闲啊,呦呦呦,有这种清闲功夫,不琢磨琢磨攀高枝,做这些下等丫头的事干什么,小心伤了若窈姑娘的手,到时候惹三爷疼惜。” 轩玉放下手里的水盆,站起来和霏雯理论,“霏雯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你再污蔑窈窈,我就告诉林姑姑去!” 霏雯双手掐腰一脸不屑,“我说什么了?有人听见我说了什么吗,空口白眼,你才是污蔑。” “你……” 两人正争吵,突然有几个气势汹汹的姑娘走过来,林姑姑和几个厨房管事都跟在其后面。 为首的姑娘桃李之年,容色不出彩气势却沉稳,进院扬声道:“今晨给三少夫人做汤圆的是谁,站出来我瞧瞧。” 轩玉脸色一变,转头看向若窈,担忧道:“窈窈,那是三少夫人身边的蔻丹姐姐。” 对面的霏雯捂嘴窃笑,低声道:“等着瞧吧,要命的来了。” 众人看向正在淘洗桂花的两人,若窈起身走出去,说是她做的汤圆。 蔻丹视线落在若窈脸上,略微惊讶。 这个小丫头生的太标致美貌了,府中竟有如此姿色的婢女。 “你叫什么名字?” “若窈。” 蔻丹目光又是一怔,显然是听说过若窈这个名字,目光顿时变得厌恶起来,说:“原来你就是若窈,三少夫人喊你过去,随我走一趟吧。” “是。” 这样子将人喊走,不说是为什么了,只因为一碗汤圆,厨院众人都看直了,待走了后议论纷纷,虽不知若窈因为什么招惹了三少夫人,不过看蔻丹的态度,是不能好好的了。 蔻丹带着四个小丫头走在前面,若窈紧跟着,一路上没有半句话。 直到进了蒹葭阁,蔻丹让若窈在正屋廊下等着,她先进去通报。 几息后,蔻丹出门,对若窈说:“三少夫人让你进去。” 若窈随蔻丹进去,从正屋前后门穿过,又过了一个花团锦簇的内庭院,进了后罩房改成的茶厅。 进门先行礼,若雅欠身见礼,说了句三少夫人好,垂头侍立,没听到回话前不曾抬头。 余光里扫见花厅中的装饰摆放,面前是一张长方的檀香木罗汉床,床下是梨花木雕花脚踏,旁边放着两个梨花木圆凳和镂空花几,花几上摆放着细腻纯白的经瓶,里面插着几株秋海棠。 再往里去,摆着许多盆栽海棠,大片盛放,明媚艳丽。 “你就是若窈?抬起头来,让我瞧瞧是什么模样。” 娇俏动人的声音落下,优雅慵懒。 若窈缓缓抬头,站直了身子。 眼前这位三少夫人容貌如海棠般娇艳,气质华贵明媚,巧笑嫣兮。 发髻高挽,梳成多环髻,身着水红如意纹锦襦,湖蓝色绢裙,袖口裙边绣着牡丹海棠,一整套翡翠镶金头面,颈上金玉琳琅项圈,手腕上两个红玛瑙金镯。 早听说晋王府两代戍守边疆,将晋地治理得繁荣昌盛,富贵堪比皇宫。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英莲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仙姿玉色,更难的是气质清高沉稳,眼中藏着许多东西,让人忍不住探究。 “真是生得美极妙极,好颜色。” 英莲夸赞一番,接着问:“你可知我叫你来是为何?” 若窈低头不吱声。 旁边的蔻丹端来一碗汤圆放在罗汉床的小方桌上,质问道:“大胆婢子,竟然给三少夫人送来一碗未煮熟的汤圆!你未煮熟也就罢了,这汤圆竟还是苦的,你怎么当的差!” 若窈低声认错:“今晨差事太多,婢子一时疏忽,没将汤圆煮熟,请三少夫人饶恕。” 蔻丹气道:“你还敢讨饶,你说,这汤圆为什么是苦的,你往里面放了什么,是不是成心想要三少夫人吃着不顺心!” 主子爱吃汤圆,特意吩咐了要一碗甜甜的桂花果酱馅的冰汤圆,结果早膳一入口就吐出来,这汤圆不仅没熟,竟然还是苦的! 若窈不再辩解,躬身道:“婢子知错,请三少夫人责罚。” 屋中静了一瞬,英莲审视着她,眼中十分不解。 她不明白这个丫头存心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要说没煮熟可能是疏忽,但再加上苦味就很刻意了,说明这丫头存心不想让她吃下这碗汤圆。 英莲久久不说话,蔻丹靠近主子耳边,小声道:“夫人,她就是三爷看中的那个小丫头,长得一副狐媚样子,看着就不老实,夫人不如借此机会,给她点教训。” 即便是贱籍,主家也不能随意打杀下人,做什么都要有理有据,不然王府上上下下几千人,不能服众。 今日正巧得了由头,这丫头自己撞上来找抽,何不借机惩戒一番,让她知道三少夫人不是好惹的,以后安分些,别想着勾引男主子。 英莲思索片刻,说:“若窈,我问你,这汤圆是如何变苦的?” 要想甜的食物变苦,必定是刻意加了什么进去。 “我……加了黄连煮的汁水。”若窈说。 厨房常备一些药材给主子做药膳,她认得药材,从药柜里偷了黄连出来。 英莲问:“为什么这样做?” 若窈沉默,似乎在斟酌着怎么开口。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绿衣的小丫头慌张跑进来,急忙喊道:“少夫人,不好了少夫人,徐夫人方才用完早膳后上吐下泻,府医诊断后说是中毒了。” 蔻丹扶着英莲站起来,跪下来帮英莲穿好鞋。 英莲:“可禀告太妃了?” 报信的小丫鬟回:“太妃不在府中,出门去上香了,徐夫人喊少夫人过去呢,说定要彻查下毒之人,重重惩罚,徐夫人的陪房张姑姑已经将厨院的人都喊去徐夫人的碧安院了,只等少夫人过去了。” 王府后苑是少夫人管着,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英莲必须得去管一管。 “走,我这就去看看。” 英莲走到花厅门帘处,脚步一顿,回身看着若窈,说:“你也是厨院的人,正巧了,这事有你一份,走吧,一起过去看看。” 若窈垂头应了声,跟在英莲后面出了蒹葭阁。《 》 4、第4章 徐夫人是先王妾室,生于晋地豪族,先王在时颇为受宠,育有三爷魏云和三小姐魏喜珊。 她居住的碧安院是后苑中除了太妃的桐鹤院以外最大最雅致的院落。 英莲带着人来到碧安院时,院中站了一排又一排的人,放眼望去少说有一百人,估摸是厨院所有下人都在这里了。 “三千夫人您可来了,您快来看看咱们夫人吧,夫人一大早用膳后腹泻不止,浑身虚汗发热,这可真是要了命了!” 徐夫人的陪房张姑姑迎上来,急吼吼请三少夫人进去,连带着好几位府医和外头请来的大夫都进去了。 若窈站在队伍末尾,和厨院的人一同等着,秋日燥热,就这样等了一个时辰才等到正屋里有人出来。 下人们搬了两张椅子在台阶上,三少夫人和一位身着粉色衣裙的女子扶着徐夫人的手臂出来坐下。 根据府医和大夫们诊断和检查,判定有人在徐夫人的芋圆羹中下毒,这才导致徐夫人中毒,腹痛不止。 而如今,就是要好好查一查,谁胆大包天,敢在主子的饭菜中下毒。 “英氏,这就是你管的家,瞧瞧下面都乱成什么样子了,竟敢在我的饭菜里下毒!岂非是要我害死我!”徐夫人惨白着脸瘫在椅子上,手指着儿媳斥责。 英莲未说话,蔻丹急着替主子分辩,解释道:“夫人见谅,少夫人适才有孕两月,胎像不稳,常常呕吐头晕,太妃体恤少夫人胎像不稳,说过下面一些闲杂小事的,都不要叨扰少夫人了。” “闭嘴!我说话你还敢顶嘴!” 英莲看了蔻丹一眼,轻微摇摇头,回过头来恭敬对徐夫人说道:“娘莫要动气,英莲这就让他们挨个盘问,定会查出这碗芋圆羹是谁做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厨房这么多人,每一道菜都并非经由一人之手,点心案上十多个人,一道芋圆羹会经由七八个人的手,做出来分成十多份送到不同的院子里,哪里能精确到每一个人。 更何况厨房上上下下一百多人,早上忙得很,所有人进进出出的,从点心案旁经过的不知几何,每个人都有机会撒个药末,大家都忙着自己手里的事情没精力关注其他,谁能知道是谁下的毒呢。 几个厨房管事挨个审问,不只是点心案上的人,其他人在场的人也都挨了盘问,问有没有人看见,众人均摇头,问了半晌也没问出什么。 徐夫人脸色极差,骂道:“都是下贱胚子,既然没人承认,那就通通打五十棍,看有没有人张口。” “不可。”英莲低声劝阻,道:“娘,太妃出去礼佛,午后便能回来了,此事若没有定论,那就等到太妃回来以后,禀报了太妃请示,就算找不到下毒之人,罚众定然是不可行的,不能服众,日后府中人心惶惶,都说主家严苛不仁义,岂非要乱了套了,这要传了出去,王府名声扫地啊。” 徐夫人狠狠剜了英莲一眼,怒声道:“荒唐!下人害了主子,就因为找不到证据线索,就让主子平白吞下委屈,这天地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英氏!你身为儿媳,不尽心服侍婆母,反倒劝我忍气吞声,你放肆!” “娘你这就误会我了,儿媳断断没有这个意思,不是不查,而是要认真的查,仔细的查,不能平白让娘受这个委屈呢。” 和英氏的温和平稳比起来,徐夫人的恼怒无理更加明显。 这么多下人看着,徐夫人自觉脸上挂不住,扭头看了身侧的亲侄女徐柔一眼,使了个眼色。 徐柔立刻上前,对英氏说:“三嫂说不让姑母受委屈,可却不是这样做的,真是太委屈姑母了,就该立刻将这群下人发落了,不能让下毒之人逃脱责罚,宁可错罚,不能放过!” 英氏:“那必然错罚乱罚,徐表妹说的简单,若真的罚众,无辜者心存怨气,岂能好好侍奉主子,厨房之地,管着一日三餐,平素不多奖赏便罢了,还轻易发落厨子,这不是开玩笑嘛。” 她面上温和,眼底却已不耐。 此事难办,徐夫人和徐柔还纠缠不休不明事理,真真是为难她。 这是晋王的王府,他们一家是还没分出去的三房,纵然她管着王府后苑,却不是真正的王府女主人,在这里随意发落下人,若太妃和王爷计较起来,是说不过去的。 英莲虽然嫁给魏云,但真看不上徐夫人这个亲婆母,出身晋地豪门的世家女,却是如此蠢人,也不知道老王爷怎么会娶这样的人进门。 太妃那样聪慧内秀的一个人……也对也对,有这么个貌美却愚蠢的妾室,不仅没有威胁,还能凸显太妃的贤德,何乐而不为呢。 “徐夫人,三少夫人!我知道是谁干的!” 这时,一个婢女走上前跪下,大声道:“我看见了,是在点心案干活的若窈,她做点心的时候拿着一个油纸包往碗里放了什么,我亲眼瞧见了!” 主动告发的人就是霏雯,她跪下说完,人群里的春雨也跟着跪下,同样指控若窈下毒,两人一唱一和,说得振振有词。 徐夫人脸色一沉,给张姑姑一个眼神,张姑姑立马问若窈在哪,快些站出来。 英莲抬眼,望向人群最后面。 那一身简朴掩不住风华的姑娘缓缓上前来,不慌不忙,光是行走间的气度,就是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婢女。 若窈走到霏雯和春雨身侧,她没有跪,笔直地站着,恭敬回话:“回徐夫人,三少夫人,我就是若窈,霏雯和春雨在污蔑我,我是在点心案干活,但我没有下过毒,芋圆羹一锅分出十碗,谁都不知道这一碗有毒芋圆羹是送往哪个院子,更没有见过几位主子,谈何下毒呢。” 霏雯一口咬定,“三少夫人明鉴,我们亲眼所见的,就是若窈!” 若窈:“你空有一张嘴怎么能算数,这都算证据的话,那我也可以单凭一张嘴说我瞧见你下毒了。三少夫人,我昨日和霏雯春雨发生了些口角,这事厨院所有人都知道,所以她们今日借机报复,竟然要利用主子报私仇,谎话连篇。” 英莲看向掌管厨院的林姑姑,“可有此事?” 林姑姑点头,“是,昨日这三人确实发生了冲突。” 英莲沉默些许,向霏雯道:“口说无凭,你们若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话,就是因为私仇故意陷害他人,若要告发,拿出证据和理由来,不然,有你们好果子吃。” 霏雯说:“三少夫人,不如让人去若窈住的房里搜,看看她的柜子里有没有下毒剩下的药包之类,如果有就证明是她做的。” 春雨和霏雯对视一眼,轻微点点头,嘴上带着得逞的笑。 “是啊三少夫人,去抄检房间,定能找到什么的。”春雨接茬道。 既然下面的人主动说了,英莲不再谦让,直接下令让婆子姑姑们去抄检这群丫鬟的房间。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婆子们带着抄检来的东西回来。 从这群丫鬟的房间里,一共找到四个装着药的瓶罐药包之类。 经过府医的一一查验,其中有三个药包都是下人自己用来调养治病的,有一个十分可疑,里面装着捣碎的药末渣渣,成分也和那碗芋圆羹里的毒差不多。 原本府医们无法判定芋圆羹里的毒药成分都有什么,现在看见药物残渣就分辨出来了。 徐夫人紧盯着府医手里的药末,问:“这是什么毒?” 府医回:“这……这是麝香红花制成的下胎之药啊,药效极强,怀有身孕的人吃了必定流胎,若是寻常妇人吃了,会让元气大伤,腹泻不止,正是徐夫人如今的症状。” 话落,英莲神色一变,徐夫人也怔住了。 在场的主子下人谁不知道三少夫人有孕,胎像不稳,正在安胎修养,这时候府中出现了下胎的药…… 既然是下胎的药,那该是给蒹葭阁送去才对,为何送来了徐夫人这。 莫不是下药的人送错地方了? 徐夫人心里这么想,嘴上便说出来了,“这么看来,为娘的是待儿媳受过了,这么说来,幸好是送到我这来了,不然英莲你这胎……可就凶多吉少了。” 英莲脸色难看,对抄检的婆子们问道:“说,这是从谁的地方里搜出来的?” 婆子们都看向若窈,异口同声:“若窈的柜子里。” 这可如霏雯所说,人证物证都有了。 可是…… 英莲骤然想到刚刚她吃的那碗苦汤圆,原是想吃的,可这丫头特意在里面加了黄连汁,让她刚吃半口就吐出来了。 转头,徐夫人就误食了下胎之药。 这两件事很难不联想到一块。 英莲看着若窈,见这丫鬟目光清明地回看着她,眼中丝毫没有恐惧心虚的模样。 这其中,定然有其他内情。 英莲笃定这丫鬟知道些什么,不急着发落人,冷静问道:“若窈,这东西从你的柜子里搜出来,这是不是你干的,你自己说。” “当然不是。” 若窈辩解:“此事疑点重重,破绽众多。虽经手了芋圆羹,但经手的人很多,不止我一个,做点心的和装食盒的是两拨人,厨院的章程步骤都是定好的,谁也不知道这一碗芋圆羹送往哪个院子,我若想给三少夫人下毒,不会挑一个没有定数的芋圆羹下,这不,送错了地方了。” “其次,这药渣说是从我柜子里搜出来的,而霏雯和春雨又亲眼看见我在厨院下毒,可我从早起至今没有回过房,根本没有送药渣回房的时间,而且我若真动手了,还留着证据让人抓我把柄做什么,直接趁人不注意扔了就是。” “最后,我进府以来,从未出府过,也不曾生病去看医,林姑姑是清楚我的,身无分文,一穷二白,我根本弄不到这种药,敢问几位大夫,开这剂猛药应该要用不少银子吧,可以算算我的月例加起来够不够这副药钱。” 话落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若窈言之有理,这么想来,应该是有人想还三少夫人的胎,然后去栽赃一个小丫鬟将罪责推脱出去。 “你这话有理。”英莲颔首,对这个解释还算满意,她其实也不觉得这事是这个小丫鬟干的,应是另有其人。 然后英莲立马变了脸,厉声看向霏雯和春雨,“你们俩好大的胆子,竟敢栽赃嫁祸他人,说,这药末是不是你们故意放在若窈柜子里的?” 霏雯和春雨顿时慌了,急忙摇头辩解,怎么也不承认。 “误会,三少夫人误会啊,许是我们看错了,这药跟我们没关系啊。” 霏雯有家人,有些话不敢说,而春雨是压根什么也不知道,都是听霏雯吩咐才捧哏的。 两人闹哄哄,徐夫人看着眼烦,道:“何必和这三个丫头多费口舌,既然没人承认,一人打一百棍,然后绑了送官!” 旁边的表小姐徐柔搭腔劝道:“是啊三嫂,你何必跟这几个丫头费时间,既然问不出来就不用问了,通通卖出去就好了。” 英莲沉默片刻,抬眸望向若窈。 她不想就这么处置这个丫鬟,总觉得这丫鬟知道点什么,还有些用处。 三个小丫头上哪能弄来堕胎药,必定有人在背后指使,目标肯定她。 怕不是下药过程中遇见了若窈这个变数,所以那碗堕胎药没进她的口,反而被徐夫人喝了。 若窈走上前抢过府医手里那碗药渣,端着药渣走到英莲身边。 “想查到是谁要害三少夫人不难,夫人听我一句,这药里的药材有两样是普通人买不起的,查其来源很简单,晋城的药铺是有数的,开方子买药材肯定都有记录,夫人派人去查近日都有谁买药,然后跟这几样药材查找对应,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一定能查到蛛丝马迹。” 英莲略有些赞赏,看出这丫鬟有意投诚,既然如此,这人她就保下了。 “你这丫头倒伶俐,话说的不错,我信你是无辜的。” 说完指了指地上的霏雯和春雨,让婆子们将其绑起来关进柴房,等后面慢慢审问。 这时,徐柔暗中扯了扯徐夫人的袖子,脸色发白。 徐夫人震惊看了眼亲侄女,瞬间明白了什么,立马开口:“行了,莫要闹了,既然知道这两个丫头干的就不用折腾了,打一顿送去庄子上做活吧,以后不允进府了。” 英莲眯了眯眼,说:“娘不如等等,还没寻到背后真凶呢,不能让娘白白受罪啊。” 徐夫人大声训斥:“你安生些就是对我好了,我说到此为止就到此为止,你要真挨家药房查下来,府中这点事都传扬出去,王府的颜面往哪里放,英氏,你也别太疑神疑鬼了,不就怀个孩子,谁能害你不成。” “是,儿媳遵命。” 英莲默然一张脸,平静应了。 她这婆母说话做事不顾脸面的,眼下她安胎为重,尽量不和徐夫人争论,待日后再说。 而且瞧徐夫人这样子,她心里就有数了。 轰轰烈烈一场戏,最后以霏雯春雨被堵着嘴送出府为落幕。 厨院行人站在院里看着霏雯和春雨被打了鞭子扭送走,然后就都散了。 真相如何对他们这些奴仆来说不重要,能快些回去歇着才重要,只要不干涉到自身,其余都可冷眼旁观。 人都散了,若窈却没回厨院,而是被英莲带回蒹葭阁问话。 英莲:“你现在可以说了,为什么要在刻意不让我吃那碗汤圆?今日发生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若窈:“若窈不知,只是昨夜去厨房拿馍馍抱腹,偶然看见两人人往给三少夫人准备的汤圆里撒东西,不上汤圆交不了我差事,上了又怕三少夫人被毒害,所以那碗汤圆我只煮熟了表皮,里面是生的,但装盒之前我又觉得不保险,所以往药里加了黄连汁,这样三少夫人就绝不会吃了。” 英莲:“这样哦,那为何徐夫人的芋圆羹里会出问题?” 若窈:“这个若窈不知,可能是她们摸黑下药,将药末不小心洒在别的碗里了。” 这样的解释也合理,毕竟若窈没有害徐夫人的理由。 那就是徐夫人活该倒霉了。 英莲忍不住笑,一想到徐夫人被折腾成那样还要忍下这口气息事宁人的样子就是好笑。 她这个婆母啊,愚蠢跋扈,成婚这一年没少给她脸色看,如今这样真是该! “你这丫头做事蛮缜密的,今日是这事是我托了你的福,不然我这胎就凶多吉少了,夫人我是恩怨分明的人,你救我一次,我记着呢,以后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尽管说就是了。” 英莲说完又想起方才若窈说自己一穷二白的话,对蔻丹使了个眼色,没一会蔻丹就捧着一个梨花木盒子过来,在若窈面前打开。 “收下吧,这是你该得的。” 满满一盒子金瓜子,做工精致,金光灿灿。 若窈从里面抓了一小把,大约只有十多粒的样子。 “多谢三少夫人体恤,不过这些便够了,若窈这么也是为了保全自己,三少夫人不必挂在心上,若窈是个笨人,只想安生本分的做个点心,拿太多没用,不该要的,若窈不拿。” 若窈乖巧笑着。 这话,一语双关。 英莲听出来了,笑着点点头,“你这丫头,是个聪明人。” 她这个人眼里容不得沙子,三爷看中了这个丫头,她确实不开心。 这丫头要是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她是绝不能容忍的。 可偏偏出了今天的事,这丫头不仅救了她腹中孩子,戏弄徐夫人让她出了口恶气,还主动道明对三爷无意。 英莲很满意,既然这丫头不要钱,那她就送点实用的。 她给了一床柔软的被褥和两套舒适的衣裙,让蔻丹亲自送若窈回去,保准给足面子,让若窈以后不再受欺负。 “若窈,谢三少夫人恩德!” 如她所料,这位三少夫人,是个爽快明朗、恩怨分明的人。 其实昨夜她本可以直接倒掉那碗汤圆重新做。 可这样,就达不到今日的效果了。 留下汤圆,是要让英少夫人清楚明白地知道,她在其中做了什么。 做好人好事,不能无名无姓。 把有毒的汤圆汤倒在徐夫人的甜点里,是要把事情闹大,让霏雯自讨苦吃。 至于春雨,完全是附赠的。 她没想对付春雨,谁知道春雨自己撞上来。 最后告诉三少夫人,她没有攀附三爷的意思,则是要保全她自己。 若窈昨夜筹谋着这些对策,其实心里是没什么把握的,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没成想这般顺利。 后宅里的手段心机,她从小到大看得太多,曾经的她嗤之以鼻,现在却是用上了。 姑母啊,之前不肯去争,不愿去算,让您无比失望,现在我会了,您却已经不在了。 家族倾覆,沦为贱籍,一切都晚了。《 》 5、第5章 有了三少夫人的赏赐,厨院众人见风使舵,没人再为难若窈,过了几日平静日子。 霏雯和春雨都被赶到田庄上,有了这两个的前车之鉴,婢女院里没人对若窈指名道姓地说什么了,好一阵消停。 就是也没人和若窈交好,唯有轩玉和她结伴。 只可惜这样的日子才过了两个月,就迎来了新的麻烦。 若窈被调换了差事,不用做点心了,成了传菜送菜的。 一日三餐都是各院派几个小丫鬟来取,然后厨院会派出一个丫鬟跟随取菜的人同去,为的是在主子询问的时候能说得出菜品用料和菜名。 若窈被林姑姑告知,她的差事换了,以后一日三餐时只需要去三爷院子里传菜就好。 三爷魏云和三少夫人英莲住一个院子,因为三少夫人有孕闻不得荤腥,所以夫妻俩分开吃,一个在蒹葭阁的正房,一个在前头的书房。 若窈跟着摆菜的丫鬟进了蒹葭阁最前头的书房,低头认真干活,摆菜的动作很利落。 摆完菜,若窈和三个丫鬟同一排站在东边暖阁平榻的对面,等着主子吃完。 三爷魏云盘腿坐在书房的暖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串白玉珠子,斜眼笑看若窈。 “这个差事如何?比厨房里面揉面轻松多了吧。” 魏云特意将若窈调了轻松的职,每日往他这里送三趟膳食,其余就没了,对厨房里下人来说,这是顶好的轻巧活了。 “多谢三爷。” 果然是他,浪荡子一个,贼心不死。 若窈宁愿干脏活累活也不想往魏云眼皮子底下凑,晋王都亲口训斥过这事了,不让魏云在这个时候瞎搞。 结果魏云是个色胆包天的,才消停两个月就不行了,万一她被魏云调职的事情传到其他主子耳朵里,晋王不会拿魏云怎么样,但可说过,要拿她剁碎了做花泥的。 谁让魏云是主子,她是奴婢,任谁都会说她勾引主子犯错,不会怪魏云浪荡。 不行,她不能在魏云眼皮子底下当差,一天见三次,这太频繁了,万一魏云想做点什么,她反抗不了,还会赔上自己的命。 “若窈姑娘,来,给爷布菜,你在厨房这么久,这些菜一定都认识吧,今日上了三道我从没见过的新菜,你给我说说来历。”魏云招手道。 “……是。” 若窈只得走上前给魏云布菜,一边夹菜一边将菜品的来历娓娓道来。 魏云听得心不在焉,注意力紧紧黏在她脸上,若窈面上平静,心中却有强烈的不适感。 就这么过了两天,若窈一日往蒹葭阁送三次菜。 这活不累,就是总要面对魏云的没话找话,和他那赤裸裸的,看中绝佳猎物的贪婪眼神。 “等等,你,对就是你,过来。” 若窈刚回到厨院就被一个梳着年纪稍大些的嬷嬷叫住。 这嬷嬷看上四十左右,身材微胖,斜着眼睛扫了若窈一圈,吩咐道:“你就是若窈吧,三姑娘听说你做玫瑰糖饼的手艺好,想尝尝你的手艺,若窈姑娘,你这就做一盘,然后送去三姑娘那里。” 若窈猜到这嬷嬷身份,应是三姑娘的奶妈乳母,府中都称呼是李妈妈。 “李妈妈,我已经不是点心案上做活的了,现在有别的差事,请您帮忙转达三姑娘,我稍后要去传菜,实在没有空闲时间做点心,不如我去蒹葭阁送菜之后再给三姑娘做。” “哦,这我知道,你一会午饭不用去蒹葭阁给三爷传菜了,做了玫瑰糖饼给三姑娘送去吧,三爷那边我自会去知会一声,三爷和三姑娘一母同胞,岂能计较这点子小事,你就放心做吧。” 说罢,李妈妈从口袋里拿出一小串铜板放在若窈手心,说:“不白忙活你,这三姑娘给你的赏钱,去吧。” 话说到这里,再推辞就是对主子不敬了,梨若颔首,收了钱去做糖饼了。 她一个月的月例是三百文,府中最低等的贱籍奴婢,算下来一天的工钱是十文钱。 三姑娘刚刚给她三十文钱,相当于她三天的工钱。 府中主子要是想额外开个小灶,赏个三文五文的就有很多人愿意做,这三十文算是很大方了。 半个时辰后,若要端着糖饼去了三位小姐们合住的芳秀楼。 府中有三位小姐,都住在芳秀楼,就在太妃的桐鹤院后面,是一座很大的二层绣楼。 除了主子、几位奶娘妈妈以及小姐的贴身婢女,其他下人都不能踏入芳秀楼一步,若窈来到芳秀楼前,请守门的丫鬟去通报,丫鬟说让她在门口等着,这一等就是两炷香。 今日是艳阳天,眼下又正值午后最炎热的时候,走在阳光下就像进了天地为炉的炼丹炉,一身皮肉都要被烤化了。 汗珠从额头上冒出来,一点点顺着脸庞流下。 日光笼罩,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见,若窈脸色泛红,深深吐了一口气,让自己站得笔直。 轻铃般的笑声从楼中传出,娇俏的姑娘们穿着娇嫩色彩的纱裙簇拥推搡着走出,一眼望去罗裙层叠,琳琅珠翠,满目娇花笑颜,都不知道该看哪里了。 能看得出来,走在前面的几位是主子,后面的是丫鬟,可就小姐身边的丫鬟都穿金戴银,裙摆着花。 姑娘们渐渐走出,看见门外站着一个纤弱袅娜的身影,唇边的笑容都收了收,好奇地往门外张望。 门外的女子同她们一样年纪,可那容色,那身段,穿着素色麻裙掩不住一身风华,想不注意也难。 “好美的人啊,府中何时有这样的美人,我竟从没遇见过。”二姑娘魏喜琳摇着扇子叹道。 大姑娘魏喜珍附和:“是啊,我也是头一回见。” 三姑娘魏喜珊偏头瞧着,眉头拧起,身侧表姑娘徐柔挽住魏喜珊的手臂,轻声说:“三姑娘瞧,就是她。” 魏喜珊:“三哥就是因为她被大哥训斥的?” 徐柔点头:“是呀,不过王爷只是说一说,哪会对后宅的事上心,这婢子是压根没把王爷的话放在心上吧,还敢勾搭主子,哄三爷帮她调差事,日日出现在三爷面前,眼下三嫂有孕,肯定有人起歪心思啊。” 魏喜珊皱眉,一脸鄙夷:“不过长得好些罢了,不安分的东西,厨院是怎么选人的,这样的东西居然不早早打发了。” 这句话的声音大了些,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丫鬟们都低下头噤声,唯有大姑娘魏喜珍走上前说:“三妹妹,不可如此说,你这话要是让母亲听见了,又要挨罚了。” 魏喜珍口中的母亲是晋王太妃,她们三个的嫡母。 太妃只有晋王魏珏一个孩子,王府其他少爷小姐都是侧夫人诞育的。 三位姑娘都不是太妃嫡出,大姑娘魏喜珍生母早亡,二姑娘魏喜琳是先王旧部的女儿,因父母亡故收养在王府,三姑娘是徐夫人所出,早前一直养在徐夫人院里,因从小太过娇惯,三年前被太妃挪到芳秀楼,由太妃亲自教养。 魏喜珊努努嘴,“我只是说这个婢子不安分而已,又没说什么别的,也没骂她。” 魏喜珍柔声道:“没凭没据的,不能这样说,岂非冤枉人家的清白名声。” 徐柔笑道:“这事厨院的下人们都知道,无风不起浪,她要是没这个心思,大家怎么会听见这些话呢。” 魏喜珍轻轻摇头,不认同徐柔的话,却没再反驳。 “外头那么大的日头,再站会就晕了,蓝儿,叫她进来吧。”魏喜琳让贴身婢女将人喊进来。 若窈端着托盘进来,对几位主子欠欠身,然后将托盘往魏喜珊面前递了下,低头说:“这是三姑娘要的玫瑰糖饼。” 魏喜珊身后的贴身婢女走出来接过托盘,打开盖子给魏喜珊看一眼就退下了。 “这里这么多人,你怎么知道我是三姑娘?”魏喜珊问。 若窈看了眼魏喜珊旁边的徐柔,回道:“徐姑娘和三姑娘是表亲姐妹,两位姿态亲近,所以婢子斗胆猜测您是三姑娘。” 她明显感觉到这位三姑娘眼神厌恶,徐柔脸上带着假笑,而另两位小姐平和柔善。 这还用特意去猜么,府中谁不知道大姑娘温柔善良,二姑娘幽默平和,三姑娘娇蛮不讲理,被徐夫人宠得过分。 二姑娘魏喜琳坐在主位右边的椅子上,笑着招招手,“你来,上我这来,好养眼的美人,让我好好瞧瞧你。” 若窈听令走过去。 魏喜琳让月牙搬了个凳子在旁边,拉着若窈坐下,用手里扇子给若窈扇风,笑道:“都要热晕了吧,你也忒傻了,怎么就直直杵在太阳底下晒着,院前不是有亭子吗。” 若窈道:“头一次来姑娘们的院子,不敢随意行走。” “这么有什么的,遮阴而已,咱家又不是苛待下人的人家,你下次不要这么傻了。” 说着又喊小丫鬟取了一杯酸梅冰饮过来,亲手递到若窈手上。 “快喝吧,喝这个消暑。” 大姑娘魏喜珍也走过来,婢女为其拉了个凳子坐下,眼睛落在若窈脸上,仔仔细细瞧着,“你叫什么名字啊?” “若窈。” 魏喜珍将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两遍,笑着点点头,“人美,你的名也美。” 随后魏喜珍又问若窈现在做什么差事,多大年纪,什么时候进的府。 两个姑娘围着一个下等婢女说话,丫鬟们觉得奇怪,可是大家一看那婢女生得仙女似得就不奇怪了,谁不喜欢好看的人呢,赏心悦目,心情舒畅。 魏喜珊和徐柔坐在东侧间的圆桌上吃点心,两个人脸色都不怎么好。 她们叫这个婢子过来是要给点颜色看看的,谁知道魏喜珍和魏喜琳不顾身份和一个下等丫鬟说话,竟然不给她们施展的机会。 魏喜珍撇嘴:“不就一个低贱婢子,她们俩还上赶着说话,自降身份。” 徐柔低声道:“三妹妹莫急,我让人请了三嫂过来喝茶,人马上就来了。” 前两个月滑胎药没能送进英莲的口,全是因为这个婢子坏事,讨好了英莲还勾走了三表哥的心,这样一个婢子,早早解决为好。 徐柔只是借住的表小姐,上头有太妃压着,没办法主动发难王府的人,但她不行,魏喜珊和英莲可以。 只要将这个婢子勾引三表哥换差事的事情告诉英莲,到时英莲自会收拾这个婢子。 这般想着,门外就有脚步声传来,四个丫鬟簇拥着三少夫人来了。 英莲进来先和几个姑娘打招呼,然后瞧见若窈也在,问道:“若窈也在呀,你来这是干什么来了?” 若窈起身回话,“回三少夫人,三姑娘想吃玫瑰糖饼,我是来送糖饼的。” 英莲颔首,笑着闲聊两句,说也要尝尝若窈做的玫瑰糖饼。 这时徐柔端着糖饼从里面出来,捧到英莲面前,道:“这就是了,三嫂尝尝,手艺可好了,我和喜珊听下人提了一嘴,说是手艺特好,忍不住想尝尝,所以求了三哥将若窈借我们一会,若窈午饭没去三哥那边侍候,误了差事,三嫂莫怪啊。” 英莲挑眉,问:“若窈在你三哥那里当差了?干的什么差?我竟不知道。” 徐柔抿唇笑,将若窈一日三餐都去魏云那里送饭的差事说了,临了还提了一嘴,说是三表哥特意调过去的。 “那必是口齿伶俐,能将菜品说的头头是道,才能被你三哥调了差事,这是若窈的本事。” 英莲面上看不出不悦之色,应付了徐柔又转头看向若窈。 “若窈,三爷不好伺候,脾气阴晴不定的,他若说你什么,你且包容些。” “是。” 纵然英莲一直是笑着的,若窈还是窥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若窈留了一个时辰,陪两位姑娘说了很多话,从芳秀楼出来时已是日暮时分了。 看这个时辰,晚膳送饭的差事也不用干了,路上都是各院拎着食盒的婢女,晚膳已经端去了。 若窈特意走慢了些,正好她也不想去给魏云送饭,赶不上正好。 踏过一道园拱门,迎面看见一高大挺拔的男人大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侍卫。 是晋王。 若窈低下头退到一侧让路。 谁知晋王路过她时,一个小厮追上来,说何先生有急事找王爷去议事厅。 晋王问了两句,立马转身往回走,吩咐旁边的侍卫,“你去桐鹤院告知太妃一声,本王今日就不过去了,改日再去陪太妃用膳。” 侍卫迟疑着,说:“王爷忘了,上次太妃问王爷身边的事,属下没说,把太妃给得罪了,我哪里敢去桐鹤院啊。” 晋王冷眼看着侍卫,骂了句滚,余光扫见旁边有个路过的婢女,说:“你,过来。” 若窈低着头没动,丝毫没意识到晋王是在和她说话。 直到男人提步走到面前,让她去桐鹤院传话,若窈这才反应过来,猛然抬头。 略有眼熟的精致脸庞出现在眼前,魏珏话音一顿,想起来这是和魏云有点牵连的婢女,脸上顿时冷了几分。 “是你。”《 》 6、第6章 “奴婢这就去桐鹤院传达王爷的话。”若窈屈膝行礼,快步转身往桐鹤院的方向走。 “等等。” 他淡淡将人喊回来,随口问道:“名字。” 若窈低着头,微微佝偻着身子,小步挪回来点,光是看她走路的样子就能感觉到那股不情不愿意思。 “奴婢贱名,不敢说与王爷听。” 不知道她是谁还好,这要是知道了,一句话了结她可怎么办。 若窈咬紧唇瓣,一脸懊恼,早知道就不走这条路了。 魏珏神色不耐,他说过的话向来不重复第二遍,哪来这么不懂规矩的婢女,耍心眼子和他扯皮,果然不是正经丫头。 侍卫见此,连忙呵斥道:“王爷问你话呢,还不快说!你在哪里当差的?” “奴婢名为若窈,在厨院当差。” 魏珏收回眼,留下一句冷漠寡淡的话大步离开,“今日以后,少来后苑。” “……” 若窈原地站了会,对着那道不讲理的背影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算了,没什么好生气的,从前她也曾高高在上,现在落魄了,人情冷暖,正常的。 怪只怪魏云那个花心的缠上了她,说到底还是她长得美嘛,她喜欢自己的脸,长得美招来一些觊觎的臭虫也是难免。 若窈在心里安慰自己两句,快步往桐鹤院走。 到了桐鹤院,若窈说是替王爷来传话的,管事的画姑姑二话不说就带她进正屋了。 屋内侧间站着许多小丫鬟,手里端着托盘侯着,右侧暖阁摆着一张梨花木圆桌,一个圆脸丫鬟正在为太妃布菜。 画姑姑让梨若停在珠帘外,有什么话等太妃喝完手上那碗药再说。 屋中安静极了,落针可闻,只有碗筷银勺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 若窈往里面看了一圈,静静观察着太妃用膳的场景。 端碗捧盘的丫鬟们走路都是没有声的,太妃用膳也没有什么声音,乍一看去严肃规整,礼仪上佳,但太过安静守矩,少了很多鲜活气息。 世家贵族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之前她家也是这样。若窈向来不喜欢这一套。 太妃英氏,今年正好四十,出身京都伯爵府,是在皇城长大的世家贵女,十五岁与先晋王成婚,就藩晋地,此后二十年未曾回过皇城,也没见过家人。 三少夫人英莲是太妃的侄女,同出一族,是太妃在晋地唯一的娘家人,故而太妃十分喜欢这个侄女,信任爱重,甚至将掌家之权放心交付。 太妃身着简朴,素色衣裙暗绣莲花纹,颈间带着祖母绿璎珞圈,头上插着一根竹节翠玉簪和一根如意祥云木钗,手腕是镶金翡翠玉镯。 首饰佩戴不多,却样样低调贵重,沉稳大气。 相比之下,围绕在太妃身边的三个大丫鬟穿金戴银,簪花束腰裙,窈窕迷人眼。 桐鹤院的一等婢女积福手捧蜜饯盘子,等太妃喝完药汤就立马奉上。 太妃拿了一块黄桃脯嚼着,压一压口中苦味,又饮了口蜜橘酿,叹道:“这药汤太苦,一日三餐都喝,真是不让人活了。” 积福:“太妃风寒刚愈,药是得喝的,这样才能好全了,太妃若觉得苦,就多饮几口甜水吧。” 她将蜜橘酿和酸梅汤往前推了推,这些都是太妃最爱喝的甜水。 英太妃喝了两口蜜橘酿就放下了,摆摆手让丫鬟拿走,说:“可惜晋地的厨子做不出来京都风味的吃食,菜品上味道总是差一些,这点心糖水之类的,就更是差远了,不是我幼年在家时喝的滋味。” 离家二十年,物是人非,她从一个二八年华的姑娘成了晋王太妃,二十年过去,许多旧人的脸庞都记不清了,却还是忘不掉家乡的吃食。 积福将蜜饯甜水都撤走,开始为太妃布菜。 画姑姑走上前,说:“太妃,王爷派了个丫头来传话,人在边上候着呢。” “王爷找了个丫头来传话?谁呀,带进来。” “是。” 画姑姑对若窈招手,若窈掀开珠帘走进,欠身行礼,低头说:“给太妃请安,王爷来的路上的被何先生喊回去了,说是有正事要说,正巧奴婢从旁路过,王爷便让奴婢来传话,请太妃安好,王爷今日来不了了,改日再来陪太妃用膳。” 太妃放下筷子,面色略有不虞,“忙忙忙,可真有这么忙,喊他三次了都没来,真是……自己的事都不在意,都多大年纪了。” 画姑姑对若窈笑笑,给一小块银子的赏钱,小声说:“太妃知道了,你出去吧。” 若窈拿着钱往外走,步伐缓慢,走了两步回头看一眼,想想顿住脚,转身回来,欠身行礼道:“奴婢方才听闻太妃说起京都风味点心吃食,奴婢母亲是曾是京都人士,教过奴婢做这些吃的,奴婢小时候也是在京都长大的,会做这些东西,太妃若想吃,可否让奴婢试一试,看看是不是太妃幼时记忆里的风味。” 画姑姑啧了一声,认真瞧了瞧这丫头精致的眉眼,笑道:“哪来的小丫头,还蛮自告奋勇的,别显摆了,做不出来当心挨罚。” 英太妃看过来,这才发现传话的姑娘生的这般好看,眉清目秀的。 好看的人总是能让人多些耐心,英太妃看这孩子一脸真诚不像托大的样子,便问道:“当真,你要是能做,我重重赏你!” 若窈说:“幼年跟随家人在皇城谋生,那时家里还没败落,每月有些银钱去买零嘴,城东的高家甜水铺,柳岸的芙蓉糕馆,都曾是奴婢最爱,也曾在家里亲手做过,口味和店里买来的相差无几。” 英太妃一听,手掌拍了两下桌面,激动道:“就是这两家,当年我最爱买这两家的点心和甜水,一晃数年,这两家店铺竟还开着?” “奴婢也不知,只是小时候在京都待过几年罢了,后来家里败落,就回了云州老家,没几年又遭了外敌战乱,家人流落四散,这才卖身为奴。” 若窈将自己的身世圆上,继续说:“太妃院中有小厨房,可否借若窈一用,奴婢动作很快,太妃稍等片刻就可。” 英太妃立刻说:“好好好,画娘,你去给这丫头带路,要什么食材都给她,我就等着尝尝幼时熟悉的那一口了。” 画姑颔首,带着若窈拐去小厨房。 * 若窈在桐鹤院留了一个时辰,回到厨院时已经天都将要黑了,暮色笼罩。 厨院还亮着灯,二更前厨院有三成人留守,约莫三四十人在院子里松散坐着,三三两两嗑瓜子说话,以免哪位主子传宵夜没有人做。 一见若窈回来,林姑姑迎上来,问道:“你个丫头片子死哪去了,不就是给三姑娘送个糖饼,这一走就是三个时辰,正午出去,天黑才见着人影,你说你干嘛去了,是不是躲哪偷懒了。” 若窈露齿而笑,回:“姑姑误会了,我一直在陪主子们呢,可没有偷懒。” 林姑姑:“晚膳你没去蒹葭阁,三爷特意遣人来问了,我告诉你,今日便罢了,明日一定不能怠慢了,你给我好生做你的差事,不然……” 话没说完,一阵凉风吹来,将若窈捧着的托盘上的红盖头吹起一角,白花花的银子露出来,闪了林姑姑的眼,顿时语塞,话音噎住了。 “这这这……若窈你哪弄来这么多的银子?” 林姑姑一问,其他人也凑过来看,纷纷睁大眼。 好多的银子!好多的钱啊! 众人七嘴八舌问起来,怎么来的银子? 打眼一看,十个小银锭,约莫是二十两银。 林姑姑这样的管事,一个月一千文,一年是十二两银子工钱,而若窈一个月不过三百文,一年才挣三四两银子,她哪来这么多钱,足够一等侍女两年的工钱了。 林姑姑急着问:“快说,你这是哪弄来的!” 若窈淡定回答:“自然是主子赏的,下午去过芳秀楼,回来时碰见王爷让人去桐鹤院传话,我就去了桐鹤院,然后……” 她将今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这二十两都是太妃赏的,来路正当。 众人听后艳羡不已,眼馋地看着托盘上的银子,舍不得离去。 林姑姑挥手遣散众人,抬手指了指若窈,笑骂道:“你这丫头是真有主意,也有点本事,既然是太妃赏你的,你就好生收着吧,年轻多打扮打扮,给自己添几样首饰也好。” 若窈没接这话,转而说:“姑姑,我以后一日三餐传菜去太妃的桐鹤院,三爷那边我去不了了,烦请你明日转告三爷一声,替我告罪。” “行吧,太妃既然相中你了,自然是以太妃为先。” 林姑姑没多问,自然而然地以为若窈说这个话,必然是太妃的意思。 若窈低头看着银子,笑而不语。 实则,太妃根本没说要调换她的差事,只是赏了银子,说以后想吃的时候再喊她过去,赏钱不会亏待她的。 若窈可没说这话是太妃的意思,有意混淆模糊,让林姑姑误会,如此,以后再不用去蒹葭阁送菜了。 在所有人眼里,她这是攀上了太妃,调换差事是小事一桩,没人会刨根问底。 入夜回了婢女院,若窈将十五两塞进轩玉手里。 “不,不行,若窈你快收起来,我不能收你的钱。” “你不是说你娘染了病,正在筹钱治病么,收着吧,我用不上这钱,留着没什么大用场,但给你就不一样了,能救回来一条命,值得。” 轩玉想起她娘,止不住落泪,“当年我爹将我卖进来,我娘拼命拦着也没用,还挨了一顿毒打,落下病根,如今我爹去了,我娘一个人在家,都没人照顾她,都是我没用。” “你用处大的很,能送银子回去给你娘治病呢,明日托外出的姑姑送过去,既能给你娘治病,让同乡们看了,知道你在王府过得体面,就没人敢欺负你娘了。” “窈窈……谢谢你,我收了这钱,却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若窈抱了下轩玉,笑着说:“能报答得了,我不能没有轩玉照顾我呢,我不会做衣裳,轩玉你给我做两身衣裳吧,再过一个月天气就冷了,我用剩下的银子买点棉花棉布,麻烦你赶赶工,把我们俩的冬衣都做了吧,一人两套,一共四件。” “好!我一定给你多塞点棉花,压得暖暖,不让你受冻。” 两人相视而笑,盘算着剩下的银子还能买些什么。 每到冬天,府里会给下人发一身棉衣,不用钱,可府里发的不厚厚实,只能是冻不死人罢了,想要不挨冻,得用自己的工钱置办。 * 借着太妃的名头,若窈摆脱了蒹葭阁的差事,每日往桐鹤院跑。 去的多了,和太妃说的话就多了,太妃难得找到一个在京都待过的人,偶尔拉着若窈聊聊京都的事,全当解闷了。 英太妃本不以为意,小丫头在京都待过几年而已,会做些吃食就顶天了,不指望若窈真知道些什么,但她没想到,这丫头出乎她的意料,知道都远比她以为的多,什么都能搭上话接上茬,伶俐得很。 日子一长,画姑姑提议将若窈调到桐鹤院里,专门陪伴太妃,做做吃食什么的,先提拔成二等婢女,以后做得好了,就和积福常乐一样,做大丫鬟也成。 英太妃听后满意点头,心里正好也有这个想法。 这日晚膳,英太妃本想对若窈说这事,还没开口,外面有人通传,说王爷来了。 “他还知道来!快,请王爷进来。”英太妃一听儿子来了,脸上笑容止不住。 年轻俊美的男人大步走进来,金冠玉带,眉目锋利,一股锋锐气势扑面而来。 “母亲。”魏珏作揖请安,坐在圆桌旁,陪英太妃一起用膳。 有了儿子作陪,英太妃更为开怀,笑意满满,不复往日食不言的沉稳姿态。 英太妃推了一道甜羹到儿子面前,说:“这是为娘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羹,珏儿快尝尝。” 魏珏垂眼看了下桂花羹,抬眼环视一周,目光落在英太妃身边的女子身上。 英太妃顺着儿子的目光看过来,发现儿子在看若窈,立马说:“这丫头是厨院派来给我送菜的,聪明伶俐,做的一手好菜,这桂花羹就是她做的,和京都甜水铺子里一模一样的味道。” 魏珏收回眼,拿着汤匙随意搅搅桂花羹。 上次遇见这女子后,第二日魏云就来求他,想纳这女子做通房。 他降魏云骂了一通禁足,然后让侍卫查了这女子底细,原是厨院的厨娘,四等贱籍婢子,攀上魏云后成了三等婢女,去蒹葭阁传菜,据说两人眉来眼去,确有勾搭之嫌。 这婢子眼看着通房没做成,一转眼又成了太妃嘴里聪明伶俐的人?怕不是想讨好软化太妃,让太妃同意将她赐给魏云做妾。 不安分的女子。 英太妃见儿子不应声,转头盯着若窈看了会,使了个眼色,让若窈去给儿子布菜。 若窈不得不去,拿起长筷走到魏珏身侧,恭敬布菜。 英太妃继续说话,为儿子指了两道若窈刚刚在小厨房亲手做的菜,说:“这也是她做的,珏儿尝尝味道。难得碰上一个老乡,会做京都的饭菜甜点,还能陪我聊到一块去,这丫头我喜欢,等下月初,调她来我院里,专门陪我说说话。” 若窈连忙行礼,笑着道:“多谢太妃!若窈最爱陪太妃说话了,听太妃教诲,能明白许多道理,若窈求之不得。” “好好好!”英太妃笑得合不拢嘴,格外爱听这个小丫头的恭维。 魏珏听后顿了顿,转头看了这女子一眼,眉宇笼罩几分寒色。 谗言献媚,这种人绝不能来桐鹤院,太妃秉性纯良敦厚,别被这种心机婢子给哄骗了。《 》 7、第7章 桐鹤院晚膳撤下,魏珏陪英太妃说了会话就拜别了。 “这两日月氏使臣到访,府衙忙碌,儿子约莫有一两月不能陪母亲用膳,望母亲保重身体。” “王爷也是。”英太妃知道晋地政务繁忙,边疆之地常与外族打交道,忙碌是难免的。 她亲自送儿子到桐鹤院门口,细心嘱咐他好好照顾身体,到了门口不忘再嘱咐近卫一遍,这才目送儿子离开。 眼看暮色西沉,天边染上火烧的云霞,若窈对画姑姑开口请辞,和四五个小丫鬟拎着食盒回厨院。 出了门没走多远,几人撞上两名绣娘端着两丝绸纱罗往桐鹤院这里走,迎面相逢,若窈带几个小丫鬟侧身让路。 其中一个绣娘停下,蹙眉看了眼若窈,走上前来问,“几位姑娘是往太妃院里传膳的?听说有个若窈姑娘哄得太妃开心,很是喜爱,哪位是啊?” 几名丫鬟里,其他的姿色平平,只有为首的那位明艳窈窕,只一眼就知道若窈是哪个,不过表面功夫多问一句罢了。 若窈抬眼看这绣娘,一眼便断定对方没有善意。 这绣娘身材微胖,脸上却瘦,眼神带有恨意,尖酸之像。 身旁的小丫鬟低声提醒:“若窈姐姐,这是府中的李绣娘,霏雯的亲娘。” 若窈轻笑,顿时明白这绣娘眼中的恨意从何处来了。 “原来是霏雯姐姐的娘啊,李姑姑幸会,我就是若窈。” 李绣娘冷笑,啐了一口骂道:“呸,你个小贱人,还有脸和老娘说话,毒蝎心肠的小婊砸,你害我儿去庄子上受苦,自己却在府中享清福,巴结主子,你等着吧,老娘不会放过你的,迟早有你哭惨的一天!” 若窈微笑说:“李姑姑这话说错了,不是我毒蝎心肠,是霏雯毒蝎心肠故意害我,这才被发落了,都说人随根,李姑姑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这样威胁恐吓我,可见霏雯的蛇蝎是随了李姑姑你呀。” “你!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婊砸,还敢和老娘顶嘴,呸!老娘在府中伺候主子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哪里买来的贱人,张狂死你了!” “我和李姑姑讲道理,李姑姑听不进去,也罢,霏雯既然是随根的,那若窈确实不用和李姑姑讲道理了,反正也听不懂,只是李姑姑骂我没什么,这种不入耳的话千万别传到主子耳朵里,太不堪了,除非李姑姑想陪女儿一起去庄子上效力。” 李绣娘被气的双手发抖,她父母是王府老奴,她是家生子,生下来就在府中当差,到这个年纪,年轻的丫头们没有敢和我对着干的,谁不是敬着让着。 偏偏这个从外面买来的小蹄子,竟然和她这样讲话,真是气得她火冒三丈,一刻也忍不了。 “小贱人!莫张狂,看老娘给你好看!” 说罢,李绣娘放下托盘,冲上来抓挠若窈的脸。 两边的人连忙拦着劝架,闹哄哄乱做一团。 李绣娘力气大,几个小丫头只有十四五岁,根本拦不住,只会尖叫劝架,都慌乱了心神。 “李姑姑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可别动手啊!霏雯去了庄子上,难不成你也要去?” 若窈一边劝着,一边暗暗掐了李绣娘好几下。 李绣娘被她越劝越气,什么理智都没有了,就想掐死这个小贱人报仇。 这里声音太大,惹来许多人往这边看热闹,眼瞧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若窈扯了扯头发往前跑,边跑边喊救命。 “救命!救命啊!李绣娘杀人啦!快来人呀!” 李绣娘气疯了,随手拿来一个托盘追着若窈打。 两人在道上跑,披头散发哭天喊地,真是大大的奇观,路过的下人们都来这边看热闹,好多年没见过这样稀奇的热闹了。 “啊啊啊啊!快闪开!” 若窈正跑着,突然从小道上拐出一个人,她来不及停下,直直扑上去。 魏珏听见有人喊救命,抄近道折返回来,刚迈出假山就被扑了个满怀。 软软的人撞进怀里,乌黑馨香的发丝散落,她双手攀在他胸膛上,猛然抬头看来,双眸含泪,可怜兮兮。 魏珏愣住,鼻尖闻见一股淡淡的幽香,头脑空白一瞬。 若窈先反应过来,惊得魂魄都要散了,连忙从男人怀里退出,一骨碌跪在地上。 她伏地哭起来,梨花带雨,“王爷救命,有人在府中行凶!” 这时李绣娘追过来,迎面对上晋王,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冷汗大滴大滴地往外冒,瘫软跪在地上。 后面的小丫鬟们也追上来,纷纷跪在地上,看王爷脸色阴沉,吓得头都不敢抬一下。 魏珏从没在府中遇见过这样的事,震怒道:“这是晋王府,不是菜市口,一个个的是要反了!” 李绣娘浑身一颤,哭求道:“王爷恕罪!这都是这个小贱人的错,是她!都是她惹事生端,故意辱骂挑衅,老奴府中伺候一辈子了,从没有被这样侮辱过,一时气不过才昏了头。” 若窈跪着,却挺直了上半身,泪珠悬在眼中,欲落未落,委屈又刚强,道:“王爷,李绣娘因女儿霏雯陷害我不成被罚去庄子上的事怀恨在心,一见我便出言辱骂,以老奴自居,盛气凌人,我不敢回骂,只是和她讲道理,谁知她越说越过分,最后竟然追着我打,说要杀了我,奴婢委屈,请王爷给奴婢做主。” 魏珏拧眉看她,沉默些许。 他拂了拂身前不存在的灰尘,眼神质疑审视,冷声道:“你说她女儿陷害你,那是如何陷害,为何陷害?说清楚。” 若窈没想到晋王没有直接处置了李绣娘,竟然有心情问这种小事,不是说政务繁忙吗?这看起来也不忙吧? “两个月前,霏雯在徐夫人膳食里下毒……” 若窈将之前的事说了一遍,省略了霏雯骂她勾引三爷的那些话,尽量将事情都推到霏雯身上。 说话间,英太妃领着画姑姑来了,听完若窈讲述,英太妃直接道:“这事吾听懂了,若窈你起来吧,不是你的错,我会为你做主的。” 若窈松了口气,叩谢太妃起身。 同时,她瞄了眼晋王的脸色,正好晋王也看过来,两人视线对上,若窈清楚看见晋王眼中的冷漠和审视。 能感觉到,晋王很讨厌她。 若窈不敢再看他,小碎步走到英太妃身边,对英太妃说了刚刚发生的事。 画姑姑中途搭腔,说:“太妃,若窈说的霏雯陷害一事属实,确实如若窈所说,这李绣娘是霏雯的亲娘,不思悔改没教好女儿,还记恨无辜之人,实在可恶。” 英太妃最不喜欢老奴仗着资历在府中耀武扬威。 “既然如此,送她和女儿团圆吧,府中容不下如此刁奴。” “是。”画姑姑应声,带着一群小丫鬟拉走了李绣娘,闹剧被处理了,画姑姑撵走了周围看热闹的丫鬟们。 英太妃安慰若窈两句,让她不要将今天的事放在心上,然后又和晋王说了两句,便回桐鹤院了。 若窈欠身行礼,等英太妃离开,周围没有人了,才展露一丝笑容。 今天有李绣娘做榜样,估摸着以后就没有下人会为难她了,以后的日子更舒畅了,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从李绣娘开口的那一刻,她就想借机解决这个人,没想到李绣娘真给她面子,这么不禁刺激,不过两三句就急成这样。 若窈走在石子路上,驻足看着假山下的盛放的海棠花,抚掌笑了声,唇边带着浅浅的笑容。 “你很得意?” 突然,身后有男人低沉凌厉的声音传来。 若窈慌张转身,俯身行礼,“若窈拜见王爷。” 她心里没底,轻声回道:“若窈不知王爷此言何意?奴婢没做亏心事,清清正正的,不怒不怨,也无得意自喜。” 魏珏踱步走近,停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冷声道:“那刁奴该罚,你也不冤,你哄骗太妃向着你,却骗不了本王,莫以为本王不知你心里想的什么!” 若窈怔住,抬眼看他,目光疑惑。 她心里想的什么?他又知道什么?这堂堂晋王,身份尊贵,怎么讲话莫名其妙的。 想起望月厅宴会那晚,晋王话里话外的敲打和警告,若窈懂了些许,立马跪下,乖顺道:“奴婢知错,以后定然本本分分当差,尽心伺候太妃娘娘,请王爷恕罪。” 面对这种高高在上,对她有偏见,还掌握她身家性命的人,反驳和辩解是没有用的,只能伏低做小,做些谦卑姿态,不让他自降身份和一个小小婢女计较。 魏珏冷着脸,“知错?那你说说错在哪?” 错在哪?她分明没做错任何事!都是那些无脑愚蠢之人的错! 若窈咬着唇,掀起眼帘怯怯看他一眼,绞尽脑汁想着。 “错在……呃……”《 》 8、第8章 “奴婢愚钝,粗手笨脚,嘴拙说不清错处,但王爷说奴婢有错,奴婢是认的,只盼王爷指明错处,奴婢定当改正,勤勉侍上。”若窈诚恳道。 魏珏冷笑一声,认定这婢子在装糊涂。 闹了半天还不觉得自己有错呢,不仅心机深沉,脸皮还够厚的。 “三房有正室夫人压着,魏云提拔不了你,你就变了主意,来讨好太妃,今日还故意撞进本王怀里,装出一副可怜模样,你当本王和魏云一样瞎,什么也看不出来么!” “奴婢没有!” 若窈一把跪下,仰头喊冤:“奴婢从无此意,王爷误会了!奴婢和三爷清清白白,从无半点不干净的,讨好太妃是有,但奴婢和太妃一见如故,太妃慈祥宽和,让奴婢敬重仰慕,是真心实意想尽心尽力伺候太妃的。” “再说我们做下人的,侍奉好主子就是本分,若有机会得到主子青睐,能过得更好更体面,何乐而不为呢,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 “至于刚刚……那是个意外啊,奴婢不能未卜先知,不知道王爷会从小路折返回来,一时慌张忘了看路,不慎冲撞了王爷,奴婢走路不长眼,确实是错了,但绝没有不轨之心,请王爷明鉴。” 魏珏说了一句,这婢子回了三句,瞬息之间想好说辞,口齿清楚,语速顺畅。 她不笨,还聪明得很,反应快着呢。 就是心眼子没用在正道上。 “你很会狡辩。” 魏珏准备继续问,这时侍卫跑过来,神色匆匆说:“王爷,何先生等了许久了,府衙官员也到齐了,就等王爷过去了。” 正事耽误不得,魏珏抬步往前院走,冷漠扔下一句,“滚回你该待的地方,再动歪心思,孤饶不了你。” 若窈俯首听命,不敢言语。 等到人走远了,她才软下身子,缓缓坐在地上,揉了揉猛然跪下有些发痛的膝盖。 一阵风吹过,后背发凉,恍然发觉后背的衣裳都被汗浸湿了。 晋王先入为主,已经对她有了偏见,如今还认定她心思不纯,意图勾引,看来日后要离得远远的,再不能让晋王觉得她有攀高枝的念头。 魏云百般纠缠,又不是她的错,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压根就看不上魏云,什么三爷什么贵公子,狗屎一般的货色,她再落魄也不委身这样的人,多看一眼都嫌恶心。 晋王,不过也是个自以为是,目下无尘的庸俗男人罢了。 就是长得好看点,身材健硕高大,不过脾气太坏,冷酷不讲理,这样的人,比魏云还讨厌。 * 天黑之前,若窈回了厨院。 一进院子,许多双眼睛落在她身上,交头接耳嘀咕着什么,她看的清楚,偏偏这些人自以为隐蔽,当她眼瞎耳盲。 她从桐鹤院走回来,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李绣娘被打落的事已经传遍了吧。 “窈窈,你没事吧?受伤了没?”轩玉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将若窈上下都看了一遍。 “我好好的呢。”若窈转了一圈给轩玉看。 轩玉拉若窈走到廊下无人的地方,小声说:“窈窈今天发生什么了,现在大家都说你厉害得很,李绣娘都打不过你,太妃为了维护你把她发落到庄子上了呢。” 听众人议论,都说以后不能惹到若窈,这丫头厉害的很,伺候多年的家生子在若窈手里都讨不到好呢,轩玉听了开心,与有荣焉。 这样可好了,有太妃庇护,以后就没人能欺负窈窈了。 若窈叹气,一言难尽,“其实太妃不是护着我,是李绣娘做的太过,行为出格,太妃才发落了她,就算今日李绣娘打的人不是我是别人,太妃也会如此处置,并不是特意向着我,更何况……” 轩玉担心地看着她,“更何况什么?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什么,就是觉得三姑娘对我有些敌意,以后好不好过都说不准呢。” 其实三姑娘和徐家表姑娘都是好应付的,再怎么样都是闺阁小姐,使使绊子为难一二都在后院里,总闹不出人命,要命的晋王那边,万一再有什么事撞到晋王手里,真怕人家一个不顺眼要她的小命。 “没事的,窈窈只要你侍奉好太妃,就没人会针对你了,林姑姑都说了,太妃有意调你去桐鹤院伺候,进门就二等婢女,一个月有七百文呢!说不准再过两年就是太妃身边的大丫鬟了,听说主子身边的一等婢女一个月有一两银子的月例,穿金戴银的,走出去和别人家的主子小姐差不多呢,再体面不过了。”轩玉憧憬又羡慕。 她经过看主子身边的大丫鬟头上插金手上戴镯,衣裳鞋子都是上等缎子,偶尔得了主子赏赐,一次就是好多钱。 轩玉感叹道:“我不奢求能做主子身边的大丫鬟,能熬到二等就行了,以后若有缘分,找个家生子成婚,安安稳稳的。” 若窈:“那样岂不是一辈子都留在府中了,阿玉你不想为自己赎身吗,不想出去看看吗?外面多自由啊,天高海阔,想去哪去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再不用为奴为婢看别人脸上。” 府中仆役均可赎身从良,无论男女,单人赎身需要一百两银,若是在府中伺候十年以上的,五十两银就可为自己赎身。 府中婢女大多是十二三岁就进府伺候了,等到二十三四岁,年头足够了,攒几年月例,加上年关恩赐,大多都能攒到五十两为自己赎身,还有在主子面前得脸的,不要赎身银子给放了身契。 “赎身?”轩玉摇头,从没有过赎身的念头。 “只要不犯事,在府里活的好好的,作何要出去呢,窈窈你可知外面有多少人想进都进不来呢,主子们又不轻易打骂下人,吃穿都不愁,还有银子拿,到老了不用做活,府中还给养着,到年纪了许配个小厮,能分到一个自己的屋子,生了孩子就是家生子,主子们都是给赏银的,家生子可比外面买来的好多了,从小陪小主子一起长大,运气好的一生平步青云,攀着王府,就是做个小官也使得。” “对我来说,这是极好的日子了,我愿意留在府里伺候主子,一辈子都不出去,外面的有许多都比府中差呢,像我娘,要是没我补贴,她可怎么活啊,再说出去了又能怎么样呢,自己过日子难以糊口,到头来更艰难。” 若窈没说话。 她不认同这样的日子,但能理解轩玉的想法,站在轩玉的角度,这样想没有错。 * 松雪院,穿着束身轻装的侍卫匆匆进院,手里拿着一张半新的身契,敲响书房的门。 “王爷,东西拿来了。” 侍卫进去,看何先生也在房中,对其点头致意,大步走向主位,将手中的身契交到主子手里。 他道:“禀王爷,此女于一年前进府,采买仆从的管事从南市买来,花了三十两银。” 魏珏有些诧异:“就三十两?” 寻常女婢都没这么便宜,更别说这女子长相如此出众,碰上有钱了商贾,几百两乃至几千两都不过分,怎么会只有三十两?买个体弱的年纪小的差不多是这个价吧。 侍卫藏锋回道:“是,只有三十两,属下问了采买的管事,说是这女子当时病得要死,人牙子看她要死了才降价卖出去的。” 魏珏看着身契,冷声道:“病的要死就更不能买了,别说是三十两,三两都不值,花了钱若是死了,不是白扔了三十两,采买管事就是这么办事的?” 藏锋低声道:“王爷,采买管事与三爷交好,之前三爷房里的通房都是此人买来的,或许这次也是,瞧见这婢子容色姣好,便买来赌一赌,看看能不能医治好。” 魏珏又问:“府中医这婢子花了多少钱?” 藏锋:“没花钱。” 魏珏偏头看他。 藏锋挠头,也疑惑这点,说:“真没花钱,管事说,买回来没两天就自己好了,后来府医看了一次,说是这女子吃了不能吃的东西才发了病症,时间到了就自己痊愈了。” 魏珏又问了这婢子的来历,一一问过后,眉宇间浮上寒色。 “何先生怎么看?” 何先生喝了口茶,思索道:“这倒是巧了,据这女子所说,她生在云州,因南蛮攻打云州,为了逃避战乱才流落在晋地为婢,而前几日的密报里,说是南蛮有一细作潜伏在王府,正是云州那边来的。” 偏偏这女子容色绝艳,这两个月还闹出了几件事端,引人瞩目,就更加有嫌疑了。 魏珏也是如此想法,声音透着狠厉杀意,“若是如此,宁可错杀,也不能放任她在府中兴风作浪。” “王爷何不等等,倒也不急着此刻就杀了,此女若真是细作,来日必会有所动作,没了这个还有下个,与其百般防备,王爷何不给她个机会,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魏珏思忖片刻,将这张身契收好,“先生言之有理,就按先生说的做。” * 翌日醒来,若窈和轩玉携手走来厨院,两人说说笑笑的。 若窈如今只管一日三餐去太妃的桐鹤院送菜,差事清闲很多,早上没什么事,就洗了手帮轩玉揉面做点心。 辰时至,若窈和几小个丫鬟捧着食盒去桐鹤院。 若窈手里的是一道酥糖糕点,根据这些日子的观察,她料定太妃会喜欢这道点心。 曾经为了讨姑母欢心,她日日泡在小厨房,教她做菜的都是大燕最顶尖的厨子,名师出高徒,后来姑母经常说御厨做的点心也比不上她。 曾经不以为意,现在竟是成了谋生的手段。 暖榻上,英太妃靠着软枕听大丫鬟积福和常乐念民间话本,另一大丫鬟满幸跪在身后为太妃捏肩。 画姑姑忙里忙外,盯着小丫鬟们摆饭。 若窈一进来,英太妃就抬手示意积福常乐停下,笑着问:“瞧你今日也拎着食盒,我就知道你这丫头又带好吃的来了。” 若窈欠身行礼,乖巧笑着,“果然什么都逃不过太妃的眼。” 英太妃坐到圆桌前,对若窈招手,“好孩子,快来,让我看看你今天做什么了。” 若窈越过一众摆饭的小丫鬟,将点心摆在英太妃面前,为太妃介绍这点心的名字和做法。 “好吃!这个合我的口味!”英太妃吃了两块,然后将点心分给三个大丫鬟和画姑姑一人一块,让大家都尝尝这点心。 积福和画姑姑吃后夸了两句,常乐没说话,满幸最爱吃甜,吃完一块赖着太妃又要了一块,贪嘴撒娇的样子很是可爱,惹得英太妃大笑。 三个大丫鬟都是家生子,积福二十出头,性格沉稳些,常乐和满幸都是十七岁,活泼开朗,娇俏讨喜,英太妃很宠着三个大丫鬟。 满屋笑声,突然门外传来行礼说话声,下一瞬有人直接掀帘进来,打破了轻松愉快的氛围,众人脸上的面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丫鬟们连忙福身行礼,拜见晋王。 魏珏也对英太妃拱手,给母亲请安。 “不是说府衙那边要忙起来了,怎么一大清早的就来了呢,王爷可别为了看我耽误正事了,我这里不用你挂念。”英太妃嘴上责怪,实则笑得合不拢嘴,见到儿子很是欢喜。 “今晨清闲,来陪母亲用膳。” “好好好,珏儿快坐。” 常乐搬了凳子请王爷坐下,拿起筷子为其布菜,每次晋王来桐鹤院用膳都是常乐布菜,她最知道晋王的口味。 若窈则是为英太妃布菜,抬眼落眼都无法避免地看向正对面的男人。 英太妃让儿子尝了若窈做的点心,心情愉悦,不免夸赞几句。 吃了两口点心,魏珏对英太妃说:“母亲若喜欢这婢子做的点心,直接调来院里就是,不必等到下月初。” 英太妃说:“府中的规矩不可废,人事调动都是一月一次,不能随意更改规矩,如今若窈在厨院,和在我身边是一样,厨院管事的人有眼色,知道我喜欢这丫头,特意安排她往桐鹤院里送饭,日日见到,没什么区别。” 魏珏用膳的手一顿,不着声色说:“厨院管事主动安排她来给母亲送饭吗,我还以为是母亲特意吩咐的,看来厨院管事当差细致,有心了。” 英太妃笑着附和,也说厨院的人会办事。 母子俩说话间,旁边布菜的若窈又悄然提起了心,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她来桐鹤院送菜差事,太妃没吩咐,厨院管事也没安排,是她对林姑姑撒了谎,让林姑姑误以为是太妃的命令,所以才给她调了差。 寻常来说,是不会有人特意问起来这茬的。 晋王看似闲聊,却说到她的错处上,是无意,还是…… 若窈没忍住抬眼,正和他也看过来,一双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心里一跳,红唇抿紧,布菜的手颤了颤。 这个眼神……晋王定然是知道了什么。《 》 9、第9章 自从这次早膳之后,若窈提心吊胆了好几天,生怕晋王会揪住她的小辫子发落她。 然而一转眼四五天过去,若窈还是照常去桐鹤院送饭,陪太妃说笑,日子没有丝毫变化。 她渐渐放下心,想来晋王大忙人一个,日理万机,哪里会记得她这个名不经传小丫鬟,估计都忘了她叫什么吧。 自我安慰一番,若窈不再为没发生的事情担忧,眼看着要到月底了,再撑一撑,这个月过去她就可以去太妃院里了。 过了正午,若窈从桐鹤院回来,刚坐在树荫下乘凉,林姑姑就拎着食盒朝她走过来。 “若窈,你将这盘点心送蒹葭阁去。” “林姑姑,我已经不做蒹葭阁的差事了。” “不做也得去,三少夫人指名要你送去,快去快去。” 若窈接过食盒顺口问:“三少夫人?姑姑可知三少夫人为何指名要我去。” 林姑姑道:“我哪里知道,让你去送个点心能有什么事,我看蔻丹脸色蛮好,肯定没什么坏事,你就快去吧,整天小心翼翼的,我看你是心眼子太多。” 若窈:“……” 罢了,从林姑姑这里肯定问不出什么,直接去吧,这时候挑的好,赶上她没差事无法退却。 到了蒹葭阁,院里的小丫鬟领她进门,直接去了最后面的花厅。 三少夫人依旧坐在那张罗汉床上,捏着勺子搅和燕窝,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身上是胭脂色褙子配豆绿色洒金裙,翡翠钗三两支斜插堕马髻,头上簪着一朵鲜艳芬芳的大朵牡丹花。 已经六个月的身孕了,妆容穿着依旧精致体面,容妍色美。 蔻丹接过食盒,将点心放在小桌上,“夫人吃两口吧,这是您平日最爱吃的点心了。” 英莲拿起一块咬了小口,细嚼慢咽,仍旧没什么胃口,“不想吃,拿下去你们分了吧。” 蔻丹无奈将点心拿走了。 英莲挪动身子,手背到身后去拿枕头,她身子不方便,动作缓慢,若窈见此连忙走上前来,将两个软枕摞在英莲身后,扶着英莲靠下。 “织锦缎华贵,穿着却未必舒服,夫人身子重,日常若穿些棉纱料子会更舒服些。”若窈低声道。 “你有心了,但我穿着习惯了,不打紧。听说你下厨的手艺不错,就连太妃都赞许不已,我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会不会做一些酸甜口味的吃食,我最近胃口差,吃不下饭菜,就好吃点酸甜的。” 说着,英莲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说示意若窈坐下。 若窈没错,恭敬说:“有的,不过奴婢时候太妃那边,时间不充裕,得闲的时候只能勉强做出一两道来给夫人,不如奴婢将做法写出来,和夫人小厨房里的人交代一遍,这样夫人想吃就随时能吃上了。” “正是呢,我知道你伺候太妃抽不出空,你写出来吧,多谢你了。” 英莲喊蔻丹拿来笔墨和纸张。 若窈研墨写字,思量着菜谱。 笔落纸上,不似寻常闺秀的娟秀,竟是张扬挺拔,笔走游龙,颇有大家之风。 英莲看着,惊讶道:“好漂亮的字,之前在太妃屋里见过老王爷写的对联,若窈你这字可与先王媲美了。” 若窈一边写一边回:“岂能和先王相提并论,能得三少夫人一声夸奖,若窈就很欢喜了。” 先晋王是太祖皇帝最喜爱的儿子,太祖皇帝请千年世家出身的崔阁老教导,崔家书香门第,崔阁老的几个儿子同在朝中任职,满门清骨。 她老师众多,其中一位就是崔阁老的幼女,也是她的嫡亲舅母。 她家遭难,舅舅家里应也不好过,不知道舅舅舅母如今怎样了,他们若听到她的死讯,定是伤心极了。 思及旧事,若窈有片刻怔神。 英莲唤了她两声,笑道:“怎么不说话了,莫不是我夸的太多,不好意思回我了。” 若窈:“三少夫人谬赞了。” 写了七八道菜品,若窈收了笔,将纸张交给英莲过目。 英莲:“好几样都是我从没听过见过的,果然稀奇,若窈,你能得太妃的青睐,是你该得的。” 她又指了下凳子,说:“若窈你坐吧,别站着了,我还有话和你讲。” “是。”若窈坐下。 英莲端起笑容,平和看她:“听厨院的管事说,下月初太妃要调你去桐鹤院伺候,以后就是二等丫鬟了,这是个好事,我要恭喜你呢。” 若窈:“太妃抬举,奴婢定当尽心伺候太妃。” 英莲端起燕窝,一勺一勺吃着,边吃边说:“太妃身边有一个画姑姑,三个大丫鬟,你都是知道的,积福常乐满幸她们三个都是家生子,从小在太妃眼皮子底下长大的,说句托大的话,太妃待她们三个当干女儿差不多,就连家里三个姑娘对她们都客客气气的。” 若窈静静听着,没有搭话。 英莲:“你现在去了,再怎么尽心,估摸也是越不过她们三个的,人的心就那么大,装不下太多人,若窈你生得这般好,还聪慧过人,就没想过更好的出路?” 若窈:“不知三少夫人的意思是?” 什么是更好的出路呢?她只想为自己赎身,回去寻找亲人。 “例如,到我这来。”英莲挑眉笑着,说:“我身边只有一个蔻丹,你若来我身边,进门就是大丫鬟,大丫鬟月例一两银,我双倍给你,如何。” 王府里,一等婢女的月例都是一两银,也就是一千文,只有通房是二两银。 若窈立马站起身,忙道:“三少夫人太抬举我了,这万万不可,若窈承受不起。” 英莲笑了一声,摆摆手示意若窈坐下,“瞧给你吓得,你好好听我讲,你就在我身边伺候几个月,不需要你做什么,好生待着就是,蒹葭阁太冷清了,三爷身边没个可心的人,你伺候着三爷,我不能亏待你,等我这胎落地就回了太妃和夫人,抬你做姨娘。” “你不敢答应,是不是听了外面的闲言碎语,都说我善妒,容不下人的话,你别怕,我也是姨娘生的,岂能不懂姨娘的处境,你来我这里,我好生待你,以后无论三爷怎么样,我都待你如初,有我在,蒹葭阁定有你容身之地。” 英莲言语诚恳,已是拿出了她的诚意,“府里这么多丫头,别说三爷相中你,就连我也相中你了,以后咱们做个伴,日子也热闹,将来你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无论男女都一视同仁,我英家无论嫡庶都是一块养的,你尽可以去打听打听,绝不偏颇,不然你看看咱们晋王府,王爷和几个爷兄友弟恭,几位夫人受人尊敬,锦衣玉食,都是如此。” 若窈却是态度坚定,无论英莲怎么说都是坚决推辞,连忙起身拜别。 蔻丹送若窈出蒹葭阁大门,一路也劝了两句,若窈都不改口,一直说不配三少夫人抬举,头也不回地走了。 离开蒹葭阁,拐过两个院子,突然有一个小厮挡在前面,拦住去路。 小厮说:“若窈姑娘好,三爷请姑娘去书房一趟。” 若窈:“我还有差事,急着去桐鹤院,请代为向三爷告罪吧。” 小厮一听,对巷子里招招手,又走出两个小厮挡在若窈前头。 “若窈姑娘别为难我们了,就走一趟而已,您就去吧。” 若窈思量片刻,应了,随他们去前院书房。 光天化日之下,不会出事的,而且魏云的书房在晋王府家学中,公共之地,处处都是晋王的人,魏云不会明目张胆做什么。 若窈随他们去了前院。 堂院宽敞,王府学堂是右侧正屋,旁边的耳房才是魏云的小书房。 不到饭点,也无客人拜访,前院安静的很,只有几个站岗的侍卫。 若窈估量着侍卫的远近,这个距离只要她喊一声,整个前院的侍卫都能听见。 书房的门大开着,魏云在案前作画。 若窈缓步走进去,对魏云欠身行礼。 “若窈你来了。”魏云一看见若窈,肉眼可见地开心,招手让若窈来他身边,将案上的画展示给她看。 若窈走到书案边,保持三步距离,垂眸看去。 琼楼玉宇为底,玫瑰月季作陪,衬托画中美人恍若神妃仙子,国色天香。 画中人是她,一身锦绣华裙,满头珠翠,耀眼夺目。 若窈双眸一怔,甚至怀疑魏云是不是知道什么,这画的她,真是和她从前一模一样,眼中神采都极为相似。 “三爷这是……” 魏云看着画,笑呵呵说:“一年前出门游玩,偶然看过蔡大师珍藏的画,其中有一幅春日踏青画,画中女子手执风筝线,身姿绝美,据说是从前的皇都第一美人懿柔郡主。我只看了一眼,就牢牢记在心里,后来遇见你,觉得很是熟悉,似曾相识,后来才想起,原来是你的背影和懿柔郡主十分相似,这才有熟悉之感。” 他话语悠然,丝毫没发觉旁边的人脸色变了又变,神色复杂。 “今日闲适,随手画了一幅,从前我不觉得第一美人有何美,更想象不出名动帝都的美貌该是什么样,直到我看见你,我就懂了,我想象中的第一美人,就该是你这样!” 魏云对自己的画颇为满意,反复欣赏着。 他没有大才,唯有作画这一项还算拿得出手,今日做出美人画,迫切想拉着人和他一起欣赏,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画中的美人。 他喜欢若窈,第一眼看见就喜欢,求之不得,只好将自己的心意和英莲坦白,好在英莲是个贤妻,说若窈是个好姑娘,可纳到他身边为妾。 魏云知道刚刚英莲叫若窈过去,已经将纳妾的话说过了,他笃定若窈不会拒绝,好事已成。 以后他有英莲一个贤妻,若窈一个美妾,就足够了,此生再无所求。 若窈后退几步,屈膝作揖,平静说:“三爷的抬爱,若窈受不起,若窈还有差事要做,不懂这些文人雅趣,恕若窈无法陪三爷赏画。” 魏云走上前,想要去牵若窈的手,但被若窈躲开。 他不生气,满脸笑意说:“少夫人都和你说了吧,若窈你不必拘谨,等明日我就去回太妃,将你调来我身边,咱们过了明路的,你不用害怕。” 若窈:“三少夫人确实和若窈说了很多话,但若窈担不起三爷和三少夫人的厚爱,尽心尽力侍候太妃就是毕生所愿了,故而三少夫人的抬举,若窈受不起。” 魏云笑容僵硬在脸上,惊诧走上前两步,强行拉住若窈的手,“你拒绝了?为什么?若窈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你不要怕,有什么顾虑你和我说,你放心,有我在谁都欺负不了你,就算是三少夫人也不行,我护着你呢……” “三爷,不干别人的事,是我不能从命。”若窈用力推开魏云的手说。 两人拉拉扯扯,纠缠不分,此时门庭大开,若窈是万万没想到魏云会如此荒唐。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偏偏这时,一声怒呵传来。 魏云吓得一颤,慌张收回手,尴尬地看向门外,低声唤道:“兄、兄长。” 若窈咬紧后槽牙,恨恨瞪了魏云一眼,匆匆后退几步,俯身行礼。 魏珏大步走进来,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就是一耳光,将不争气的弟弟打倒在地。《 》 10、第10章 魏云挨了巴掌的那张脸上顷刻间就红肿了起来,唇边溢出鲜血。 这一掌结结实实落在脸上,打的他晕头转向,眼冒金星。 他们兄弟三个自小就没了父亲,向来是长兄如父,兄长晋王挑起王府大梁并承担起教育弟弟妹妹的责任,将一家老小庇护在羽翼之下,是兄也是父,故而底下的弟弟妹妹都很是敬畏。 更可以说,比敬畏更深一层,是惧怕。 魏云挨了一巴掌是半声不敢出,顺势跪下认错,绝不顶半个字的嘴,虽说行为上屡教不改,但认错态度绝对是一顶一的好。 想着往常每次犯错,兄长嘴上说的狠,实则过几日之后求求情也就过去了。魏云这次也是这么想,只是今日他认错求饶的话还没说出口,兄长就又往他肩膀上补了一脚。 魏珏喊来门外侍卫,暴怒道:“将这个家门不幸的东西给我拉去刑房,不,就在正厅庭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打到他喊不出声为止。” 藏锋带着两个侍卫走进来,将魏云架着胳膊拉出去。 魏云人都傻了,被拉出去才反应来,大声求饶认错。 打到喊不出声为止是什么意思,不死也要没半条命啊!为了一时色胆上头,岂非要赔上半条命。 “兄长!兄长!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你听我说,方才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没有胡来,我是和英氏说好了的,是说好了的……” 魏云为自己喊冤,若窈更是冤枉,她一把跪在地上,哭得委屈可怜。 “王爷明鉴,奴婢断断不敢引诱主子犯错,更没有攀上枝头的念头,三少夫人今日喊奴婢过去,说了要收奴婢去三爷身边,奴婢自知不配,断不敢应,是一口回绝了的,方才三爷身边的小厮传唤奴婢来此,三爷……” “住口。” 魏珏打断她的话,望见书案上美人画卷的一角,踱步过去,垂眸扫了眼。 他拿起笔杆挑起画卷,将其撇在地上。 精美的画卷顿时撕裂几处,洁白的画布染上脏污尘埃,画中美人的面容被损毁,如明珠蒙尘,娇花落泥。 若窈目光落在这幅画上,一股无名的空洞悲哀席卷心头。 此刻,这画就是她,她就像这幅画,殊途同归。 魏珏冷酷道:“不用跟本王假惺惺喊冤,你自己做过什么,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若窈死死咬着牙,抬眼直直地看着他,眸中带着坚韧与无畏,大声道:“我没做过!” 她声音不小,一把娇软浸水的嗓子喊出视死如归的志气,虽是跪着的,气势竟不弱于他。 魏珏紧紧拧起眉头,诧异看着她。 他看了好一会,后知后觉有些气恼,这小婢子竟敢这般和他讲话,无视尊卑顶撞于他,实在可恨。 见若窈跪趴过来竟然想捡这幅画,魏珏立马弯腰将画拿起来,厉声往外吩咐:“拿火盆来!” 藏锋很快端着火盆进来,摆放在书房正中央。 魏珏卷起画,甩手丢进火盆里。 “今日非你之错,本王只打魏云,不和你计较,但你要记住了,谨守本分,有些东西,不是你该觊觎的。” 画卷入火盆,火蛇猛然高涨,将脆弱的纸张吞噬在灼灼火光之中。 若窈跪着看,眼中映着火光,突然起身突然朝着火盆扑过去,徒手去抢夺那卷燃烧的画。 魏珏没想到这婢子会这般疯魔,一脚踢开火盆,将烧红的木炭和画卷踢撒一地。 若窈眼中只有那幅画,不顾洒落的木炭也要去拿那幅画,画卷燃烧着,她忙脱下外衣扑打在画上,反复几下终于将火扑灭。 火星子渐渐灭了,若窈展开画去看。 画卷损毁大半,上半部分都是烧毁了,只剩下半卷,留下鲜艳的衣裙和耀眼的玫瑰月季花丛。 若窈盯着残画,失神笑出声,她不知自己为何要笑,就是忍不住笑了。 魏珏怔然看她,怒不可遏。 疯了,真是疯了! 公然抗命,就是为了魏云给她画的一幅画?廉价又可笑。 她哪里来的胆子,怎么敢当着他的面做出这样胆大妄为的忤逆之举,她是不要命了吗! 魏珏走上前,一脚踩住若窈抢救下来的残画,声音冰冷:“本王的命令从不说第二遍,你亲手烧了它,本王饶你不死。”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再往下移,看见她手上的被木炭波及的烫伤,最后对上她执拗倔强的眼睛。 若窈攥着画卷一脚不肯放手,抬眸望着他,抿唇不语。 魏珏凝着这双眼,眉头紧蹙。 别说是丫鬟下人,就连手足兄弟,满府上下都没人敢对他展露这些的眼神。 这是忤逆,是挑衅!以下犯上,绝不能容忍! 魏珏眯了眯眼,神色狠厉,“要找死?孤可以成全你。” 死?不,她不想死,她还想活。 若窈眸光松动,渐渐松了手。 如此刻为了一幅画赌气而死,那她这这一年来吃的苦,受的累,卑躬屈膝地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不能死,她要活着。 “奴婢……遵命。” 若窈垂下头,将画卷从男人靴子底下抽出来,跪着爬到通红的火炭边,将画卷缓缓凑近。 这时侍卫跑过来通报,说:“王爷,棍杖长凳备好,随时可以行刑,请王爷示下,统共要打多少棍。” 魏珏冷冷道:“打死为止。” 问话的侍卫不敢走,这话一听就是气话,三爷不过调戏一个婢女而已,岂能真因为这个打死了,这可是王爷的亲兄弟啊。 侍卫踌躇间,藏锋也跑来通传,“王爷,徐夫人刚好探亲归来,听闻三爷挨罚,正往这边来了,侍卫们拦不住。” 不是拦不住,是不敢拦,徐夫人虽是妾室,到底是长辈,府中上下尊称夫人,王爷靠在先王面子上也敬着几分,侍卫怎么敢和年长的夫人动手。 魏珏随藏锋出去,亲自监督魏云挨罚,料徐夫人再怎么心疼儿子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哭闹。 人一走,小书房只剩若窈一个。 她连忙叠好残画,顺着领口藏进小衣里,忍着手上的烫伤将火盆和木炭清理好。 庭院里,魏云的惨叫声震天响,痛哭流涕没有一点主子的体面,来来往往许多下人都瞧在眼里,这下里子面子都丢光了。 徐夫人哭喊着跪在晋王面前求,魏珏让人请她起来,不予置评。她无法,只得让人请太妃过来说情。 下人报信一来一回,等英太妃赶到时,魏云被打的满头大汗,后臀渗出血色,真要喊没声了。 英太妃连忙让侍卫都停手,挡在魏云面前,软声劝着怒气未消的儿子。 “王爷再生气,别气着了自己的身子,你弟弟犯了错惹你生气,是他不好,该罚,但他毕竟是你弟弟,骨肉至亲,就看你父王的面上,饶他这一次吧。” 徐夫人扑在魏云身上,看见儿子伤的重,差点哭晕过去。 魏珏:“饶他这次还有下次,我看他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与其留着他玷污我晋王府的脸面,不如趁早死了干净。” 英太妃是个心软的人,看魏云进气少出气多,伤成这样也是不忍心,继续劝道:“珏儿,莫要打了,你弟弟伤的够重了,他已经知错了,让徐夫人带他回去看大夫吧,你弟媳大着肚子,看你弟弟这样会被吓到的,伤了胎气就不好了,怎么说也是府中第一个孩子,就当看在你未出世的侄儿面上吧。” 徐夫人也俯跪在魏珏脚下,连连叩拜,“王爷放你弟弟一马吧,是我没教好他,都是我的错。” 魏珏:“夫人是长辈,不必跪我,我也受不起,还不快把徐夫人扶起来。今日他吃了教训,便罢,回去闭门思过,英氏未生产之前都不用出来见人了。” 徐夫人哭着应声,带着一群丫鬟将魏云扶走了。 等人走了,英太妃才问:“珏儿,你弟弟到底做什么了?你要这样打他?” “没脸的东西,我不替他说那些破事,母亲等他醒了去问他吧。” 英太妃重重叹气,其实也能猜到些,魏云这孩子,玩心太重,流连花丛,管不住自己,不会是沾花惹草,让珏儿抓了个现行吧。 她又问:“那他可是冒犯了哪家姑娘?要不要为娘去登门赔个礼?又或是府中的哪个丫头?” 魏珏:“不必,母亲不必操心这事,我会处理好。” 英太妃一时无话,看儿子面色冰沉,她不知说些什么,无奈站在原地叹气。 “禀王爷,画已经烧了。” 若窈从小书房出来,躬身行礼。 英太妃惊奇看她:“若窈?你怎么在这?” 她心里一顿,想着魏云那孩子莫不是对若窈起了什么坏心思,若窈这丫头生的太美,着实是太过引人注目了。 转眼又看见若窈手背上被烫出的水泡,她惊道:“怎还烫了,都起水泡了,你这丫头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冲水!” 若窈忍着痛,对英太妃笑笑,“多谢太妃关心,若窈不慎烫到的,并无大碍,不用冲水。” 英太妃让画姑姑拉着若窈在庭院里池塘水车处冲凉水,碎碎念着:“这大热天的怎么会烫到呢,还这么严重,你这孩子也是够能忍的,说什么没事,烫伤可多疼啊。” 看着若窈冲完凉水,伤口缓和了些,英太妃转身对儿子说:“这丫头乱跑,竟还晃悠到前院来了,珏儿莫怪,母亲这就领她回去,好好骂她一顿。” “母亲且慢。” 魏珏冷声道:“这婢子以下犯上,桀骜不驯,此等刁奴岂能放在母亲院里当差,今日出了这等事,说是没她几分功劳是不可能的,没即刻打死,已经是网开一面。” 英太妃:“这怎么可能呢,母亲看这丫头好久了,她是个认真细致的好孩子,绝不是珏儿你说的那种。” 魏珏:“她连母亲都蒙蔽了,更加可恶,魏云一个主子尚且被打个半死,何况是她,私相授受,暗中勾结,合该打死。” 他原本还觉得是魏云强迫了她,可这婢子那样护着魏云给她做的画,不惜以肉身救火,郎情妾意的,这不就是板上钉钉的私情!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英太妃急忙道:“什么打打杀杀的,没有这样的道理,珏儿,咱们府里可从没有打死过下人,就是再大的错,发落到庄子上做农活去,再不济找人牙子卖了就是,何必造杀孽呢。” 话落,英太妃摆手让若窈跪下,说:“说,你犯了什么错,快向王爷认错,讨个饶,请王爷消消气。” 若窈跪得笔直,一字一句道:“奴婢有错,错在不该和王爷顶撞,可王爷说我私相授受,暗中勾结,我绝不认罪,天地为证,我没做过这样的事,不然天诛地灭,碎尸万段!”《 》 11、第11章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义正言辞,英太妃连连点头,道:“看你这样子也不是说谎的,能说出这样狠心的话,是有一颗坚韧正直心肠的。” 转头对魏珏劝道:“珏儿,若窈都这样说了,做主子的也不好过分苛责,你弟弟平日是什么性子你是知道的,他是不自重的人,你当兄长的应该好好管教,这丫头只是生了一副好颜色,本没什么错,现如今还认错了,你就不要和她计较了,再说你贵为亲王,何必自降身份和一个小丫鬟说话,走了走了,娘这就将人带走,莫在堂前干杵着,碍你的眼。” 魏珏心中冷笑,想着这丫头刚刚那番话,怎么能是认错呢,分明是暗暗骂他错怪她,为自己辩解呢。 才进府一年,没有根基没有人脉,单凭一张脸除了惹是生非不能帮助她什么,能哄得太妃这样喜爱,重视程度堪比太妃身边那三个大丫鬟,可见这女子心机深沉。 这样心机重,谎话连篇的女子,岂能放在桐鹤院里! 魏珏:“母亲可知这婢子是怎么得了去桐鹤院传菜的差事?” 英太妃不解,“珏儿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了,不是厨院管事特意调来给我解闷的么。” 魏珏:“真是如此就好了,可事实是,这婢子对厨院管事说谎,让厨院管事误以为这是您的命令,这才给她调换了差事,她处心积虑去您身边伺候,谁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诓骗主子,该罚,该打。” 英太妃听后并无什么怒气,仔细想想也能理解若窈的行为。 以这丫头机灵的性子,做出这样的事似乎并不奇怪,府中上上下下千口人,欺上瞒下的事多了,谁能在主子跟前得脸,各凭本事,为自己谋求罢了,谁不想过得好点呢。 “这也……不是什么大错,这事啊,我带回去惩戒一番,好好讲讲道理,下回她就明白了,不这样做了。”英太妃说。 魏珏:“这样的人,母亲还要带回去?不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样的人要不得,更不能留在厨房之中经手吃食。” 英太妃为难地看看若窈,见儿子铁了心要罚她,也不知道该劝什么了,毕竟王府是儿子当家,她也不想为一个丫鬟和儿子起争执。 “那依珏儿看,要如何处置这个丫头?” “降为四等仆役,做劳役为惩。” * 晋王一句话,若窈从二等降为四等,干起了杂役,她从厨院的婢女房搬出来,要到前院去了。 从婢女房拎着包袱离开时,许多人围在门外看,因为犯了错,是被王爷亲自下令贬出去的,整个厨院没人敢凑上来送她,唯有轩玉拿着布包凑上来。 “窈窈,这是我做好的秋衣,天气渐渐冷了,你带上,冬衣做好后我给你送去。” 若窈将布包挎在臂弯上,对轩玉一笑:“阿玉,谢谢你。” 轩玉眼眶湿润,说:“窈窈,我娘的病好了,要不是你给我银子,我娘都熬不过去,我月例不多,但我自己没什么花用,除去给我娘寄回去的,剩下的都攒下来,你有急需的时候,一定告诉我。前院不比后院,都是些粗糙的小厮侍卫,你在那当差,活计累还没个说话的人,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若窈重重点头,脸上带着笑,看上去没有还算乐观,“我当然能照顾好自己,倒是你,我不在的时候你得自己立起来,别让人欺负了。” 轩玉拉住若窈舍不得放手,忍不住伤心地哭起来,为若窈委屈。 明明没做错什么,怎么偏偏惹上王爷了呢,往后可如何是好啊。 两人拉着手不舍分别,林姑姑看不下去,强行将轩玉带回房里了,临别前嘱咐若窈两句:“去前院也未必是坏事,若窈,凡事别那么一根筋,收收你的脾气,在前院好好当差,前院的周管家是个热心肠的,有事就去求求周管家,他是个实在人。” “多谢姑姑提点,若窈记住了。” 去了前院,若窈正厅侧边的账房里拜见周管家。 周管家五六十岁,一见若窈进门,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头疼地摸着胡须,“前院杂役不少,但都是十四五岁的小子,你是头一个姑娘家,你说你不大年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和王爷顶嘴,这下好了,被发落了吧,你一来可为难我了,吃住都成问题。” 若窈弓着身,恭敬道:“若窈吃的少,力气大,那些小子干的活我也能干,至于住处,周管家随意给个冻不死的地方就成,谨遵管家吩咐。” 周管家心里本来有些憋气,嫌若窈来了不好安置,现下听一个小姑娘这样谦卑可怜,他又觉得不忍,语气缓和几分。 “到底是个女孩,住处是不能随意安排的,咱们王府是何等地方,不可没有规矩,外书房旁边的耳房还空着,就给你住吧,你随我来。” 周管家带着若窈出门,走到书房旁边的小小耳房门外,领若窈进去。 耳房狭窄逼仄,一半的地方都用来摆书架子,上面满满的书,地上几个大箱子,装的也是书卷。 角落里是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外加一张书案。 周管家说:“这耳房是堆放闲置书册的,王爷看过的用不上的书都会堆在这,留给你住的地方不大,但也只有这能给你住了,下人房那边都一群小子,你不能住,就在这凑合吧。” 若窈颔首应是,对周管家道谢。 周管家环顾一圈,想到什么说什么。 “这屋灰尘大,你就自己收拾吧,一会我让人给你送床褥脸盆来,以后你每月月钱是三百文,每月初十去账房领。” “这些书你要看管好,损坏了照价赔。” “前院杂役点卯你不用去,但要卯时三刻你要按时起,辰时之前要将书房、佛堂、议事厅洒扫一遍,午时之前要将正厅、东西偏房和茶房打扫好,午后擦拭东边的游廊亭台,日落前你要全部检查一遍,然后将前院屋舍的门窗关好就可以歇着了,要是有别的事,我到时再另外吩咐你。” 若窈点头。 周管事打量着她:“都记住了吗?你给我重复一遍。” 若窈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一遍,说她都记住了。 周管事暂且满意了,他手下都一群毛头小子,听不懂话脑子也笨,有时候需要说好几遍才能让他们记住,眼前这个姑娘看起来还算不错。 午后,若窈领了东西收拾屋子,一个人忙乎到天黑,终于整理好躺下了,有人在外敲门,听声音是太妃院里的积福。 积福来给若窈送银子,二十两银子加上两小罐烫伤膏,说是太妃赏的,太妃知道今日不是她的错,让她安心在前院待着,等过几个月王爷消气了,太妃会将她要回去的。 若窈请积福代为转达感激之情,心中颇为感动。 今日不干太妃的事,全赖我魏云和那个不讲理的晋王,亏得太妃还记挂着她,日后定当加倍报答太妃的恩情。 耳房中燃着一盏小烛灯,燃烧时霹雳啪啦响,一股不好闻的味。 若窈给抹好烫伤膏,回想今日发生的一切,将那半张画卷拿出来看看,长叹一口,找个隐蔽地方藏好了。 这日后,若窈就在前院当差了。 前院的差事累一些,但比厨房安静,她拎着水桶抹布忙绿打扫,进进出出都是一个人,安静的很。 书房正厅里面打扫时,基本是一个人没有的,只有她在屋里干活,累了歇一歇都没人看见,游廊里干活时偶尔会有下人经过,大家都步履匆匆没人会注意到她。 前院很少有人来,几个账房理事房白日里有人来当差,这里是晋王办公和接待外客的地方,只有晋王常常待在前院,可是晋王去巡视边防了,一走就是两个月,导致前院空旷得很,也安逸得很。 相比起厨院,若窈更喜欢这里,耳房虽小,却只住了她一个人,有自己的单独空间,屋中摆满陈旧闲置的书,她从中找到许多好看的,没事的时候可以看书打发时间,还算有趣。 转眼,今年的第一场雪落下,鹅毛似得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夜,气温骤降。 若窈清晨起身,发现窗棂上结了冰,站在窗边能感受到丝丝寒意吹进来,冻得她脸疼。 窗子边缘漏了洞,挡不住寒风了,怪不得夜里那样冷。 好在她有太妃送来的银子撑着,给自己买了一床厚厚的被褥能抵挡风寒。 一大早出门,天还没亮,若窈顶着寒风打水,先进书房打扫,然后是佛堂。 她每日擦拭得很干净,不用费什么力气就做完这些,然后去了议事厅。 外面的天渐渐亮了,若窈跪在地面上擦地,擦一会就用哈气暖暖手。 入了冬,这差事就变得艰难起来,每日要用冰寒的冷水干活,日子长了这双手受不住,手上都生了冻疮,一干活这双手就通红通红的,疼得厉害。 梨若想着随身带着擦手的药膏,手上太疼便停下来用药膏擦手。 此时一阵匆忙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并伴随着男人的说话声,声音越来越近。 若窈起身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好像是晋王回来了,正带着几个下属往议事厅这来呢。 若窈身处议事厅的东侧里间,一面大大的山水刺绣屏风隔绝休憩的里间和议事的外间。 听着他们已经进来,若窈连忙捡起地上的抹布,准备端着水盆出去。 外间的人已经在椅子上落坐,开始说起话来,说话声清晰地传进来。 “朝廷那边的探子传来消息,说是皇帝立姜家女为柔妃,并赦免了姜家长子的流放之罪,将人从流放路上找回去了。” “看这样子,姜家是要复起,皇帝和姜氏女青梅竹马,情谊甚笃,早就说要立后,若不是两宫太后斗法,姜尚书犯事倒台,这姜家也不能倒得这么快。” “什么青梅竹马,和皇帝青梅竹马的是从小养在姜太后身边的懿柔郡主,而如今这位柔妃,是懿柔郡主的三妹,那懿柔郡主一年前就死在流放路上了。” 几位属臣聊着姜家的事,上首的晋王平静听着,一直没有说话。 而里间,若窈听见皇帝和姜家,失神地听着,没有走出去。 她该出去的,可是骤然听见这些,整个人一僵,怔愣跪在地上。 皇帝……柔妃…… 他立了三妹妹为妃……还用了柔这个字。 若窈呆呆的,许久才缓过来,垂下眸,荒诞又自嘲地笑笑。 罢罢罢,有什么可想的,又有什么可伤心的,自从家族遭难,流放的名单里有她的名字,从那一刻起,他们就是仇人了。 晋王和下属议了两刻钟的事,随后下属退下,藏锋进来问要不要摆饭。 怕大雪封路,他们风雨兼程赶回来,已经许久没有用膳了。 “嗯,放里间。” 魏珏吩咐完,起身往里间走,想着先换一身干净衣裳。 结果刚绕过,脚步一顿,神色骤变。 “你!你敢偷听本王议事。”《 》 12、第12章 若窈跪在地上擦地,她来不及出去,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干活。 此时睁大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懵懵地看着晋王,无辜开口:“王爷误会,清扫议事厅是周管家分配给奴婢的差事,每日这个时候奴婢都会在议事厅清扫,周管家可以给奴婢作证的。” 她跪在地上,手里拿着抹布,地上被擦的锃光瓦亮,盆里的水稍显浑浊,看样子确实是在干活。 魏珏:“既然如此,方才本王与官员说话,你为何不及时出去,反而悄声躲在这偷听。” 若窈放下抹布,伏地叩拜,声音委屈:“奴婢没有偷听,是在干活,若没在辰时之前清扫好议事厅,不仅会挨罚,还赶不上辰时一刻的放饭,一上午都要饿肚子,饿肚子就干不动活,干不完午前的活,午饭也吃不上了,这样下午也没力气,晚饭也抢不到,连续几天反反复复的,岂不是要饿死,王爷恕罪,奴婢不是有意偷听,不不不,奴婢一直在干活,什么也没听见,一心全在擦地上了,王爷恕罪,奴婢只是想尽快干完活而已……” 一边说,她一边磕头,说着说着声音带有哭腔,可怜巴巴,还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若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像是受了很多委屈,一下子找到了发泄的口子,倒豆子似得一股脑说出来了。 说到最后没有什么话了,她就在那里哭,越哭越伤心,泪眼怎么擦也止不住。 魏珏哑然,他觉得这婢子有细作之嫌,本要借机审问审问的,谁知他刚问一句,这丫头回他十句。 而且还哭得这样伤心可怜,好像他做了什么似得,他明明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呢! 哭哭哭!哭得他头疼! 魏珏神色一沉,“王府还能少你一口吃的不成,哭什么哭,你是对差事不满,还是对本王不满?” “王府将奴婢买回来,救奴婢性命,感激不尽,奴婢虽没读过什么书,却是明白感恩和道理的人,岂有怨恨之理,报答都报答不完。” 若窈抬起头,双眸泛红,眼角含泪,肩膀微微颤抖,“奴婢一时嘴快,胡言乱语,刚刚都是胡说的,奴婢没有吃不饱饭,没有干不完活,我昏了头了,头脑不清楚了,请王爷莫要降罪于我,我错了,我都是胡说的……” 她反复重复末尾这句话,眼神怯懦闪躲,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说话时,她双手也颤抖着,不安地揪着裙摆,白皙纤细的手指被冷手冻得通红,手上有很明显的冻伤。 魏珏看她这样凄惨,再说什么就显得他十恶不赦仗势欺人了。 偷听一茬就这么揭过去,他没再问,目光停在她手上良久,眉头越看越紧。 他本不和小女子过不去,若不是这婢子有南蛮细作的嫌疑,还和魏云拉拉扯扯,他犯不上为难她。 上次调了差事,挨了一通训斥,仅此而已,他可没说要虐待她,谁不让她吃饭了,他更没说要安排许多差事故意磋磨。 周管家不是坏心眼的人,给这婢子安排那么多活应是看他不喜这婢子,所以投其所好。 “王府不至于少你一口吃的,别在本王面前哭惨,吃不上饭自有周管家给你安排,行了,这没你的事,议事厅不用你收拾,以后没本王的吩咐,你不许进议事厅。” “是,奴婢这就走。” 若窈擦擦眼泪,心中偷笑。 谁爱干活啊,不用她干正好,以后少了一项活计,能多睡一刻钟了。 若窈端起水盆要走,刚转身又被身后的人叫住。 魏珏坐在里间的暖炕上,敲了暖炕上的小桌,眼睛看着桌上的茶壶。 若窈心领神会,走上前去倒茶,然后又转身往外走。 “等等,你哭成这样出去,叫下面的人看了还以为本王拿你怎么样,若传出什么,平白玷污本王的名声。” 若窈停住,迷茫看他,不知所措。 名声?晋王虽是护了晋地边疆安宁,但在百姓口中的风评也就那样,晋地之人都说晋王爷性情暴虐,是个一言不合就砍人的杀神,他哪有什么好名声呢? 年至弱冠身边无姬妾,勉强算是洁身自好,但……英太妃总是怕儿子对女子不感兴趣,生怕他有什么特殊癖好,为此很是苦恼呢。 他有什么名声需要维护吗?晋王爷名号说出去,能止小二啼哭吧。 若窈心里有许多吐槽不敢说,只能怯怯望着他,等他下一句话。 魏珏喝着茶,冷淡道:“收拾好你那双眼再出去,若玷污了本王的名声,让别人误会什么,当心你的小命。” “是。” 若窈往角落里站了站,正巧对面是一架穿衣镜,她抽出帕子擦干自己的脸。 方才想着演戏脱身,哭起来没收住,加上心里原本就郁闷,哭的时候有几分真心实意,就哭过头了,这下眼睛肿成核桃,消下去得好一会了。 不一会,藏锋推着暖融融的火炉进来,他看见里间站着个女子惊了一瞬,多瞄了几眼才认出这女子是谁。 藏锋心里怀着好奇,嘴上什么话也没说,只当屋里没这个人,对主子说:“王爷,炉子刚烧上还有些冷,您若觉得冷,属下让人去将炕烧上。” “去吧。” 藏锋又是一惊,摸着迷糊的脑袋出去了。他说是烧炕不过顺口一提罢了,往常王爷都嫌热,今日稀奇了,果然今年格外的冷。 屋里渐渐暖和起来,若窈暗暗挠着手背,觉得手背痒痒,她拿出药膏给自己上药,结果手上没拿稳,啪嗒一声,药膏倒扣在地上。 真是不巧,脚下是一块昂贵精致的地毯,膏体洒在地毯上,白糊糊一片。 若窈连忙跪下认错,将小罐子捡起来,用手把洒在地毯上的药膏往罐子里摸。 “粗手笨脚,太妃还觉得你心细手细,是高看你了。”魏珏嘲弄勾唇,看她慌慌张张收拾地毯。 看着看着,发觉这婢子竟然将撒出来的膏体又尽数装回罐子里,他忍不住说道:“膏体沾了灰尘,你装回作何。” 若窈尽量少浪费药膏,低眉道:“虽是沾了灰尘,却也能用,奴婢粗手,随意涂抹涂抹就是了。” 她收好罐子,抬眼看见男人眼中的嫌弃,沉默地缩回角落。 金尊玉贵的日子她也有过,那时她就连罐子粘上点灰尘都要嫌弃,别说是抹在身上的膏体了,生活所迫,这不是落魄了么,自然要节省。 太妃赏了她不少银子,但那银子不能花,要攒着赎身呢,如今才攒着了三十多两,离赎身的一百两还有许多呢。 又过了一刻钟,若窈眼睛消肿了,身上也暖和了,她端起水盆告退,“奴婢眼睛不红了,不敢打搅王爷歇息,这就退下。” 晋王没理她,若窈快步溜了。 出了议事厅,若窈回房歇了会,然后去饭厅领饭。 她每天去的晚,领到的吃食不过,只有半碗粥和一碗小咸菜,不过她吃的少,不至于饿着。 从前锦衣玉食,但为了保持纤瘦苗条的体型,她每顿饭只吃五六分饱,如今和从前比起来,已经吃的很多了,这一年不仅长了个子,还长胖了许多。 若窈很满足,不觉得自己活的惨,她还好好活着呢,有工钱有盼头,吃饱穿暖,这日子很好了。 吃过早饭,若窈打了一盆水去正厅打扫,路上遇见周管事,她停下打招呼。 “诶,若窈我正找你呢,你这是要去正厅吗?” “是。” 周管事走过来,首先去看若窈的手,道:“诶呦,你这手都生了冻疮了,入了冬天太冷,人都冻坏了,怪我怪我,忘了天冷了,人经常碰水自是受不住的。” 若窈笑:“不碍事的,小伤而已,不妨碍差事,管事找我有事吗?” 周管事:“有事,我正要说呢,现在天冷了,庭院走廊那些栏杆亭子什么的都没人去,用不着天天擦,以后你不用打扫外面的地方,只在书房佛堂和正厅打扫就成了,屋里那些陈设什么的,你这手上有伤,少碰水,就不用浸水擦了,用鸡毛掸子扫扫灰就成。” 若窈拜谢,正愁手上冻疮用不好呢,现在不用愁了,周管事真是大大的好人呀! 差事一下子少了大半,若窈清闲很多,每个屋子都慢慢收拾,以此消磨时间。 宁愿缓慢地干一天,也不能一下子干完躲回屋里,这样教那个刻薄的晋王看见,觉得她活计少,又要给她指派差事了。 晚饭后,所有的活都干完了,若窈找不到活干,就去帮管理茶房的小厮收晾晒好的茶叶。 茶房收纳许多名贵茶叶,有一小厮看守泡茶,供给前院所有屋舍的茶水。 众人都给这小厮叫全哥,若窈也这么叫,一连半个月地帮忙聊天,两个人已经很熟稔了。 全哥长相清秀,性格腼腆,只有十六岁,比若窈还小一岁,两个做个朋友说说话,年龄相仿话也多。 “不认字吗?全哥你不认字怎么能看懂每罐茶叶上都写了什么?” “我就认得这几罐茶叶上的字,其他的就不认得了。” 茶房不大,只有一个凳子,全哥将凳子让给若窈坐,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挠挠头说:“若窈你认字呀,那你知道我的名字怎么写吗?” “知道呀,我教你写。”若窈倒了一点茶水在桌上,手指蘸着茶水写字。 全哥学着写了几遍,若窈看他学得快,继续教了他几个简单的字,两个人说说笑笑,时间打发得很快。 转眼过了半个月,这一夜,若窈又来茶房教全哥写字,周管家匆匆过来。 “王爷在议事厅与贵客说话,让泡那包珍藏的红梅沁雪,全哥你快泡了端上去,就是东边柜子上用红纸包着的。” “好好好,这就来。” 全哥起身去泡茶,干活时嘀咕着:“这茶可珍贵了,王爷寻常时候不拿出来喝,今天客人什么开路,竟然拿出这么珍贵的茶去招待。” 泡好茶,他端着托盘出门,走前对若窈说:“窈窈姐,刚刚的字我都会了,你再给我写几个字呗,一会我回来学。” “好,你快去吧,我给你写千字文。” 若窈在桌上摆弄纸墨笔砚,她特意花了几两银子买了这些,一是教全哥写字,二是给自己打发时间,难得遇上个聊得来还愿意识字的,她很喜欢教全哥。 写了两句话,若窈揉揉脖子抬头,起身在屋里走了脚步活动筋骨。 想起全哥刚刚说了特别珍贵的茶,她走到柜子前看了眼。 梅上沁雪,从没听说过,是个稀奇茶叶呢。 只不过…… 若窈看着柜子里的两包茶,逐渐凝起眉头。 这两包茶一个用红纸包着,一个用黄纸包着,黄纸上写着梅上沁雪四个字,红纸只是一包寻常浓茶而已。 眼下红纸开封,黄纸完好无损,周管家说红纸里的是梅上沁雪,应是记错了吧,这黄纸包着的才是啊。 议事厅里,全哥端着茶壶给几个宾客依次斟茶,然后退到边上侯着。 晋王坐在主位,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高大人请,此乃孤偶然寻得的好茶,雅称梅上沁雪,素闻高大人是爱茶,今日特意取来招待。” 下坐的高大人起身拜谢,两人客套一番,而后端起茶盏轻闻。 高大人眉头一皱,眼神有些奇怪,轻抿一口,“这……” 魏珏看他神色不对,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沉下脸,看向敬茶的全哥,“这不是梅上沁雪,你泡的什么茶?” 全哥僵住,旁边的周管家也愣了,两人面面相觑,头冒冷汗,踟蹰着说不出话。 “这自然不是梅上沁雪。” 人未到声先至,众人闻声看向门外,只见一名容色明艳气质大方的美人端着白玉茶壶进门,走进堂中屈膝一拜,笑着说:“王爷与诸位大人风尘仆仆而来,定是劳累口渴,故而先上了浓茶解渴,解了渴,再品梅上沁雪,才得其中香醇啊。” 高大人点点头,笑呵呵道:“原来如此,我心里寻思这茶怎么不大对劲呢,快快,姑娘端上来吧,本官等不及要尝尝王爷的好茶了。” “下人自作主张,让高大人见笑了。”晋王冷脸上挤出一抹客气的笑,继续和高大人说话,总算没让场面尴尬起来。 “怎会怎会,这位姑娘想得周到,是这个道理,王爷身边的人果然周到体贴,有这样国色天香柔情似水的美人伺候着,王爷好福气啊。” 高大人看这女子是在美丽,必定不只是婢女而已,应是晋王的通房妾室之类。 魏珏笑而不语。 高大人误会了,但他总不能为这种话特意解释什么,显得他多在意似得。 然而下一秒,若窈一面给高大人斟茶,一面解释道:“大人误会,奴婢只是粗使丫鬟罢了,笨手笨脚只能做些粗活,王爷身边自有更精细的人伺候着。” “哦哦,这样啊,那是我误会了。” 高大人有些惊讶,这样的美人只是粗使丫鬟吗?这……晋王爷是眼瞎吗? 给高大人倒完茶,若窈走向主位给晋王倒。 谁知他捏着茶杯看过来,那眼风扫过来跟刀子似得,深深看她一眼,而后重重将茶杯放在桌上。 若窈倒茶的手一顿,不知道他又怎么生气了? 她明明及时解释了,没有玷污他的名声啊!《 》 13、第13章 因有若窈救场,周管家和全哥狠狠松了一口气,不至于明摆着出差错让王爷面上过不去。 高大人是京都派来的御史,朝廷正和晋州边陲之地的外族建交互市,由朝廷御史和晋王共同管理。 谈了许多正事,半个时辰后,晋王送走宾客,回过头来问他们三个是怎么回事。 周管家和全哥不会隐瞒,将他们的失误如实招来。 周管家是王府老人了,从先王爷时就在府中伺候,全哥也是烈士后人,乃是良籍下人。 晋王不会过分苛责他们,像这种小事都轻轻略过。 “王爷,今日多亏了若窈机灵聪明啊,及时将梅上沁雪送过来,弥补了我俩的失误。” 周管家躬身请示道:“属下失误该罚,就自请扣除这个月半数的月钱,贴补给若窈,算是给我自己找补找补了。” 本来这种小事不需要放到王爷面前请示的,周管家自己就能决定,但周管家想着王爷或许是对若窈有些不满,所以特意在王爷跟前提一嘴过个明路。 魏珏斜了眼站在角落里的人,淡淡应了一声,让周管家去客院走一趟,将何先生叫过来议事。 周管家作揖,转身时给全哥和若窈使个眼神,让他们一起退出去。 三人一同往外走,谁知这时晋王又开口,让若窈留下,去收拾议事厅里间,他今日就宿在这里。 周管家问:“王爷今晚要歇在议事厅不回松雪院了?若是这样,老奴稍后换一套新的起居器物来。” “嗯。” 回完话,周管家带着全哥出门,屋中只剩晋王和若窈两人。 “奴婢这就去清扫里间。”若窈连忙进了里间,不想就在这和晋王大眼瞪小眼。 “等等。”魏珏喊住她,问:“本王说过什么话,你可还记得。” 若窈垂首侍立,诺诺道:“记得,王爷说,不许我议事厅……但今日事发突然,奴婢不想王爷在外人面前失了面子,所以才自作主张进来了,请王爷恕罪。” 魏珏捏着茶杯轻抿,压着心里一股无名的郁闷之气,平静说:“若真忠心便罢了,若是别的,本王需再提醒你一次,莫要以为你长得好就能做什么,收收你的小心思。” 若窈呆愣,顺口接了一句:“什么小心思?” 魏珏放下茶盏,冷冷瞪她一眼,眉头蹙着,气得他脸上沉了又沉,张张口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心里有什么小心思只有她知道,还问他,故作清纯。 有些话她好意思问,他不屑于说。 魏珏收回眼,没好气地摆摆手。 若窈一头雾水,提心吊胆的收拾屋子去了。 这人看她不顺眼,想着找茬发难吧,门缝里看人,给人都看扁了,就他高贵,就他正派,什么人呢。 哼,虎落平阳被犬欺,要说是以前,这个王那个王的,她一个不带怕的。 现在可好,为奴为婢看人家眼色,小心苟活。 天天找她一个小女子的茬,他也好意思,一个大男人,身份地位云泥之别,为难她就是不要脸。 若窈一边干活,一边在心里骂他。 若有朝一日晋王落在她手里,她也得叫他体会体会看人眼色是什么感觉。 干着活,外间有说话声传来,应是那位何先生来了。 晋王和何先生说话,声音不大不小,若窈在里间不过十多米的距离,听得很清楚。 他们在谈论晋州临靠南蛮那部分的边防设置,还有探子送回来的南蛮消息之类的,总之都军政上的事。 若窈没兴致听他们说话,但她在走不开,被迫听了些无聊的谈话。 她心中奇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晋王讨厌她,上次在议事厅里看见她,第一反应是她在偷听,严肃质问,而今天居然毫不避讳地谈起这些,是忘了她还在里间收拾吗?真是奇怪。 想不通就不想了,若窈专心收拾屋子,不一会周管家送来新被褥,若窈抱着被褥去铺床榻。 被褥用棉麻材质,布料算不得昂贵,也没什么刺绣,胜在做工精致,摸着舒服,适合冬日铺盖。 若窈见过英太妃屋中陈设,以及所用贴身之物,无一不精无一不细,而晋王这边就粗糙多了,贴身之物虽是上乘,却没那么讲究。 再看晋王和身边的侍卫奴仆相处,大多是有话说话有事说事,没有多余情绪,顶多是和那个叫藏锋的贴身侍卫嬉笑两句,偶尔透露出这个年纪的鲜活英气。 晋王可能是个对下属不错的上位者,不计较周管家和全哥在差事上的失误,算是个豁达大方的主子,他对自身的生活上不细心,没有妻妾通房,不喜儿女情长,但对太妃很有孝心。 若窈想,这样一个人应是不会在小事小非上浪费时间的,他讨厌她,全是先入为主,认为她勾引魏云上位,是个不安分的女子。 方才他那句敲打的话,是打心底里觉得她是个不安于室的,觉得她会勾引他。 想要在前院安安稳稳的,就必须证明自己,她没有肖想主子的想法,怎样证明给他看,打消他的成见呢。 收拾好里间,若窈抱着旧被褥往外走,正好晋王往里间来,若窈侧身让道。 魏珏停步看她,背着手道:“这几日本王在议事厅住,你每日辰时来收拾屋,夜里戌时再收拾一遍。” 若窈抱着厚厚的被褥,脸被挡住看不见他,闷闷回道:“王爷,周管家应该已经安排了其他人来议事厅,自从上次王爷说不让我来这里,奴婢就再不敢踏入……” 话没说完,他冷冷道:“怎么,本王指使不动你?” “……是。” 若窈听出他语气不耐烦,不敢再说什么,低低应了声,连忙出去了。 她不想往他跟前凑,想着洗脱自己的罪名,谁知这个晋王真是小心眼,看不得她清闲,她少干点活就不满意了。 这性子,莫非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那可不好扭转他的态度了。 第二日,若窈早早醒来,辰时拎着水桶抹布往议事厅走。 周管家在门外看着小厮往里送饭,喊住若窈问:“诶诶诶,若窈你干什么来了,议事厅不用你收拾了,你去书房那边吧。” 若窈放下水桶,趁着这会功夫将手缩回袖子里暖暖,忍着寒风扑面的冷意,说:“周叔,昨夜王爷吩咐我的,让我继续收拾议事厅。” 周管家有些惊讶,想想说:“那也不能这个时辰收拾啊,王爷正在里间用早膳呢,你这个时候收拾什么屋子,你进去了王爷是吃饭还是看你干活?” 若窈想想也对,可她记得清楚,晋王说的就是辰时来。 “王爷说让我这个时辰来的,要不周叔你进去问一嘴,王爷若是应允,我等一个时辰,等王爷出去了,我再来。” 周管家拧眉思索,往里面看了会,转过头来笑着说:“若窈你是听错了吧,辰时王爷用膳,怎会让你进去收拾屋呢,这样,你把这些东西放下,我让你进去侍膳吧,你以前是厨院的,听说太妃都中意你做的吃食呢。” 若窈连连摇头摆手,吓得后退一步,“不不不,我这样邋遢侍什么膳啊,王爷看见我都倒胃口,周叔你忙,我还是等会再来吧。” 冬日寒冷,她将自己裹成木桶,臃肿无形,头发没好好梳,邋遢地盘了个髻,她自己都没眼看,好像一个脑子没长全的傻丫头,进去了平白让人笑话。 晋王看她这副模样,定然嫌弃,说不准还会指着她的鼻子让她滚…… 若窈想到这,脑袋灵光一闪,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忽然乐了。 诶!对呀,她就得穿成这样在晋王面前晃悠,如此邋遢,跟个傻子似得,晋王嫌弃之余,也就打消了她要勾引晋王的嫌疑啊,谁会这样出去勾引人呢。 若窈连忙道:“对对对,周叔你说得对,昨天我迷迷糊糊的,可能是我听错了,就是侍膳,我进去为王爷布菜!” “这就对了嘛,我说也是,若窈你昨天做的不错,王爷定是看你伶俐,特意给你布菜的活。” 周管家憨厚一笑,领着若窈进去了。 里间,两个小厮在炕桌旁边摆菜,晋王刚洗漱好,简单快速擦了脸就坐在暖炕上等着下人布菜。 周管家让布菜的小厮出来,推若窈进去。 若窈洗了手,走过去拿起长筷,对盯着她看的晋王露齿一笑,“王爷,奴婢为您布菜。” 魏珏表情怪异,上下打量她一圈,眼中确实露出嫌弃之色。 这婢子头上插着一根桃枝,绑了根红绳,她盘发的手艺不好,零零落落有几缕碎发落在脸上,发髻真丑。 魏珏不知道府中其他丫鬟头上都戴着什么,只隐约记得太妃身边那三个丫鬟头上都金的银的好几根。 还有她身上穿的什么东西,脏兮兮破烂烂的,府中粗使婆子也不穿成这样吧,真丑。 不过…… 清晨日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有一缕落在她眉眼上,看那柳眉乌黛,睫毛根根分明,杏眼清纯妩媚,肌肤雪白…… 呵呵,仗着她有一张好脸,故意穿成这样是吧!显摆什么。 魏珏沉默吃饭,脸色不悦。 若窈不管他是什么表情,自顾自开始布菜。 相比起晋王的冷脸,她倒是一张笑颜,布菜时还说起菜品,语气轻松。 “这点心是厨房常做的,以莲子粉为主,桂花瓣撒汤……” “啪!”魏珏放下筷子。 若窈住嘴,眼睛睁圆了看他,期待地眨眨眼。 怎么怎么,终于被她恶心到了,要让她滚出去了吗? 不想,他冷冷说:“王府不给你发月钱吗?”《 》 14、第14章 晋王这话问的若窈一愣,脑子没转过弯来,呆头鹅似的点头:“发的,有三百钱呢。” 王府给下人的月钱不算少,是很良心的主家了,曾经她对银钱多少没什么估量,进府就渐渐懂得了。 最下等的四等婢女和小厮一个月都有三百钱,莫要小看这三百钱,在王府供应吃穿的情况下,这么多钱可以寄回家再养活一口人呢。 魏珏:“那你穿成这样来本王面前侍奉,是故意的?主子跟前伺候,你衣衫褴褛,容发不整,什么意思,眼里没有本王?” 哪个下人在主子跟前不是衣着规整,鬓发齐拢。 若窈反应过来,连忙放下筷子后退两步,道:“王爷误会,奴婢岂敢有这种想法,奴婢穿成这样,是因为另一件冬衣洗了正在晾着,冬天衣裳不容易晾干,只剩身上这件可穿。” 她摸摸鬓边的发,用手将头发拢整齐些,继续说:“今晨起的急,奴婢手又笨,怕耽误了差事就没来得及好好弄头发,这是奴婢懒惰了,奴婢有错,望王爷饶恕,奴婢今日便长记性了,以后会整整齐齐来伺候王爷。” 看她认错还算真诚,魏珏不和她计较,继续吃早膳。 回想之前几次照面,她穿的是很简单,头上只有红绳绑着,没有金银发饰。 说到底还是没钱,就两套冬装,其中一套还如此破旧。 看晋王神色缓和了,若窈又走上前布菜,这次不敢再说话了,安安静静夹菜。 吃了几口,他又说:“你在厨房当差,套麻袋都没人管你,但在本王跟前,你穿这样这样让外人看了,本王丢不起这个脸。” 魏珏喊周管家进来,指着若窈问道:“她这穷酸副模样,你就轻易放她进孤的屋子?来客如何能见人。” 周管家心里想,若窈也不是专门伺候王爷的,是下等杂役啊,那些个干杂役的小厮不都穿成这样么,有客人也不需要若窈去见。 再说……人家之前是二等丫鬟,都要去太妃院里伺候了,是王爷亲口将人贬为下等的。 但这话只在心里想想,周管家嘴应得好,说是他的疏忽,稍后就给行头安排好。 周管家匆匆走了,留下若窈捏着筷子发呆。 她一个擦地的,也不在晋王身边伺候,不是松雪院的人,晋王的面子和她有什么关系吗? 若窈一脸凝重,困惑地看着手里的筷子。 她今天是不是不应该进来给晋王布菜啊,怎么有种适得其反的感觉? 早饭过后,晋王离府,若窈去了周管家的账房领东西。 “两套冬装,两双棉鞋,一根梅花银簪和一对珠花钗子。” 周管家将这些东西放在托盘上交给若窈,笑呵呵说:“拿着,若窈你白日里只需要打扫前院的书房、议事厅就好,早膳晚膳王爷若是在前院用,你就去布菜,然后议事厅里间的烛灯纱幔被褥枕头之类的,你都留心盯着,脏了就扯下来交给洗衣婆子,及时更换,再有,王爷经常在议事厅里间住,衣柜里有几套王爷的衣物发冠,你要看管好,还有……” 周管家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说完问若窈都记住没有。 若窈一脸吃了屎的表情,深吸一口气说:“周叔,您搞错了,王爷没让我进议事厅伺候,其实王爷说的就是让我擦议事厅的地。” 周管家笑道:“嗐,你没听出来吗,王爷就是这个意思啊,不然怎么让我给你准备这些,近身伺候主子的才要体面啊。” 若窈:“您真误会了,我跟您说实话吧,其实王爷可讨厌我了,早膳时候定是看我来了不满意,所以随意训斥了两句,没有让我近身伺候的意思。” 周管家摆手,不赞同若窈的话,“这哪能呢,你信我的,王爷这话说出来了,就是让你去议事厅伺候的意思,王爷身边没有杂役,你伺候王爷,周叔我做主,给你升到二等,月钱七百,王爷身边伺候的,逢年过节都有赏赐,每年光是额外的赏赐至少有这个数。” 他伸出双手比划一个十字。 若窈瞪大双眼,将反驳的话咽了回去,也比划了一个十,“周叔你别骗我,真有这个数?” 每年的赏赐至少十两银子吗?再加上月钱,一年岂不是能攒下十五两! 周管家笑了,意味深长地点点头,“那可不,能在王爷身边伺候的没几个,王爷起居的松雪院就两个陪读小厮和一个侍卫是记在王爷手下的,前院只有我和全哥记在王爷手下,王爷身边伺候的,赏赐月钱走私库,其余都走公账,那能一样么。” “这……” 若窈很纠结,但这差事不是她能推拒的,只能暂且认下了。 真不知道晋王是个什么意思,这人奇奇怪怪的,既然觉得她动机不纯想勾引主子,那就让她滚远点,怎么还反其道而行之呢,难不成他就是要盯着她,只要她犯错,就有借口发落了? 可是……他堂堂藩王,位高权重,每日忙得很,真有和小丫鬟勾心斗角的心情吗?而且他要谁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吧。 收了新衣裳,若窈立马回屋换上了,头发也重新梳上,将刚到手的梅花簪子插上去,屋里没有铜镜,她凭手感梳头,摸着没有碎发就去议事厅干活了。 她思来想去,觉得晋王用她伺候,定是看出她没有不好的心,所以才用的,看在钱的份上,她就放下前嫌,好好伺候他,好好挣银子,早日赎身。 心里有动力,干活十分有力气。 若窈一整天都在议事厅里忙活,把里间整个收拾一遍,脚踩的地毯,暖炕的垫子软枕,珠帘纱幔,通通拆卸换新。 衣柜里有三套常服,是春秋穿的,应该很久没碰过了,若窈都收起来,问周管家取了三套冬装挂好。 不知不觉天色暗沉了,若窈干的太认真,连晚饭都没去吃。 她整理外袍的时候发现衣角划破了一道口子,晋王和洗衣婆子都没发现,竟还洗好送回来了。 周管家进来看,说这是王爷常穿的一件外袍,可惜了。 若窈想着表忠心,立马说她可以修补好,保准完好无损,一丝破损痕迹也看不出。 周管家信她,拿来同色绣线给她施展。 于是魏珏忙完公事回议事厅时,就看见若窈坐在他的暖炕上,抱着他的外袍缝着什么。 “王爷回来了。” 若窈站起来退到一边,脸上挂着笑,见他看了眼自己怀里的衣裳,就将正在缝补的地方展示给他看。 “王爷的衣裳破了,挂了一道口子,周管家说要扔了,我瞧这衣裳这样好看,还新的很,舍不得扔,就试着缝补看看。” 她献宝似的给他看,说:“王爷看这块缝补得能过眼吗,若能的话,我缝完了就给王爷再洗一次,王爷还能再穿几次。” 魏珏今日去军营待了一天,被军事烦扰,心情不佳。 他抬眼落在若窈脸上,冷脸道:“谁准你碰孤的衣物,周管家让你碰的?” 他的衣物向来是近身伺候的小厮整理,除了小厮和洗衣婆子,没有其他女子经手。 若窈看他神色不好,心里一沉。果然,是周管家和她会错了意?晋王没有让她伺候的意思。 “我……周管家只说让我打扫屋子,是我自己要碰的,衣柜里有几件衣裳,奴婢也整理了,看外袍划破了口子,就自作主张修补了……”若窈小声回道。 正说着,她肚子咕噜噜叫了声。 若窈摸着饿扁的肚子,窘迫地低头下,怪自己欠手爪子,这次是瞎逞风了。 魏珏盯她一会,抿唇往暖炕上一坐,抬手解披风。 这披风扣子系太紧了,没注意成了死结,结了好一会都没解开。 魏珏正烦躁着,用力扯一下,结果披风带子系的更紧,勒脖子了。 “你,过来。” “就是你,傻站着什么,过来把这扣子解开。” 若窈左右看了看,悲催地发现屋里只有她,匆匆放下怀里的外袍,凑上去给这坏脾气的晋王解死结。 魏珏看她一脸委屈样,心里有股莫名的烦躁。 看她越走越近,然后低下头靠近他胸前,魏珏下意识后仰了下躲开。 若窈不知所措,魏珏若无其事地轻咳一声,仰首坐直了,让她解扣子。 她凑得有些近,低头能看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还有脸上微小的绒毛。 但很快,她解开扣子,立马后退几步离远了。 若窈抱起那件未缝补完的外袍,欠身道:“奴婢不打搅王爷休息,这就退下了。” “等会,你抱着本王的衣裳去哪?” “这衣裳王爷不要了,奴婢去交给周管家处理掉。” “谁说我不要了。”魏珏觉得热,又把外袍给脱了,随手扔到旁边,说:“你缝都缝了还半途而废?快些缝好了,缝不好本王让你去雪里跪一晚。” “是。”若窈吓得继续缝起来,一针一线不敢出一点错。 过了会周管家进来,问王爷有没有在外面吃晚饭,若是吃过了就不传膳了。 魏珏说他吃过,想了想说:“没吃饱,上点夜宵。” 周管家让下人端了几盘点心和羹汤来,将暖炕的小桌摆满,扭头看若窈还在缝衣裳,说道:“王爷这件外袍不知什么时候划了道口子,就这么扔了可惜,多亏有若窈,果然王爷身边是得有个精心的姑娘伺候着,老奴看若窈缝不错,真是天衣无缝,一点都不看不出来了。” 魏珏缓慢咬着点心,听这话翻了个白眼。 缝个衣裳而已,府里那么多绣娘都能做,偏偏她出风头抢功劳,努力想着露脸。 还说没别的心思,装。 这会,外面有小厮通报事情,周管家出去问了,欢天喜地回来,躬身恭贺道:“王爷大喜,三少夫人生了,是位小姐,母女平安。” 若窈闻言看过去,为英少夫人欢喜,脸上浮出笑意。 她蛮喜欢英少夫人,英少夫人没为难过她,即使魏云纠缠,英少夫人也没迁怒,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魏珏没反应,表情纹丝不动,淡淡应了声,“知道了,你去挑点东西送过去。” 搞不懂魏云有女儿为什么恭贺他大喜,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一点都不喜。 周管家为府中添丁高兴,说:“方才那小厮传三爷话,说三爷请王爷为刚出生的小姐取名。” 魏珏慢吞吞吃点心,余光瞥向一边,不耐烦说:“又不是我生的,让我取什么名,让他滚,取不出来喝两碗墨学学猪叫。” 周管家:“呃……是。” 若窈被逗笑了,连忙咬紧下唇忍着。 “笑什么笑,也有你笑的份,把你缝的东西拿过来,你敢缝的歪七扭八就去外面跪着,跪到天亮。” 战火烧到自己头上,若窈立刻笑不出来了,捧着衣裳走上前。 “这缝的什么,就这手艺也敢自告奋勇,这绣的什么花,歪歪扭扭,本王外袍给你绣花的吗?” 若窈迟疑着回:“王爷,这不是奴婢缝补的地方,是原本就有的暗绣,旁边的云纹才是奴婢修补的。” 魏珏:“……” 他往衣角的云纹上看,但云纹刺绣一大片,根本没看出来哪里是缝补的地。 若窈看他找不到,心里很是满意,这就对了,找不到就挑不出错了。 魏珏暗暗气恼,抬眼看她,一眼就看出她眼底的小得意,气得扯过外袍团成个球往旁边一撇,若无其事说:“嗯,缝的还凑合,本王要睡了,铺床榻去。” 若窈微笑:“床榻在王爷回来时已经铺好了,热水也在后面浴房备着。” 她边说着,边将魏珏乱扔的两件外袍捡起来叠好,放进衣柜里。 转身回来时拿了另外两套,问:“王爷明日要穿哪一件,奴婢先拿出来挂着。” 魏珏随便选了一个,看她忙里忙外,气恼尴尬的心好受一些,起身往浴房走,“夜宵都撤了吧,你们分了,本王要歇下了。” “是!” 若窈高高兴兴将几盘子点心抱走,突然觉得伺候晋王很有好处,至少口腹之欲能满足些。要了这么多夜宵,他磨磨蹭蹭大半天就吃了一块点心,其他的都没动,正好便宜她了。 周管家不爱吃甜食,知道若窈没吃晚饭就让她都拿回屋吃去。 若窈不客气地都带走了,这是她进府这一年多,第一次堂堂正正得到这些点心,之前在厨房好多双眼睛看着,只有做点心的时候能试吃一小小口,不解馋。《 》 15、第15章 若窈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进了议事厅伺候,一下子又成二等婢女了,还是伺候晋王的。 她的差事变动,前院的下人们议论纷纷,一上一下的,被王爷罚过还能东山再起,在下人眼里是个极厉害的人了。 有人敬佩,说她会说话有眼色,哄得周管家器重她,这才升了二等,也有人鄙夷,说她谗言献媚,一看就是个会钻营的。 总之成了话题中心,众人私下里议论了很久。 三房小姐满月这日,若窈得了周管家的吩咐,去蒹葭阁送贺礼。 蒹葭阁前堂摆了几桌筵席,来了许多女眷吃酒,王府中夫人姑娘们也都在此。 若窈捧着红漆盒进屋,将贺礼转交到蔻丹手里,对屋中众人行了一礼,说了两句吉祥话。 英莲抱着孩子,女眷们围绕在英莲身侧说话,她听到若窈的说话声,抬头看来,抱着孩子走过来。 百家被裹着刚满月的婴儿,小脸粉嫩嫩的,长相随了亲娘,精致可爱。 英莲抱孩子给若窈看,“若窈,你会抱孩子吗?要不要抱一下?” 若窈不会,更不敢抱。 且不说她是奴婢,不该抱这孩子,单是看这婴儿软软小小一个,她就不敢下手,生怕碰坏了。 “抱一下吧,很简单,我教你。” 英莲非要让若窈抱着,两人凑在一起交接了好一会,英莲指导若窈抱孩子,从浑身僵硬到用手指摸摸孩子的小手,逗了两下,大人小孩都笑了。 若窈第一次和这么小的孩子接触,心中很是喜爱。 趁着这会空档,英莲将一个小荷包塞进若窈的袖子里,对她歉意地笑笑。 “是我对不住你,本是好心谁知办了坏事,也怪三爷荒唐,连累你受罚,这是我的赔礼,你千万收下,不然我心里太过意不去。” 若窈都不在意这事了,没想到三少夫人还记得。 “不干三少夫人的事,夫人不用记挂,我如今在前院过得很好,因祸得福,比以前还好了呢,这赔礼我不能收。” “那就好,那就好,但赔礼还是要收的,不然你就是怪我怨我,不愿意原谅我了。” “我敬佩三少夫人,怎会如此想呢。” “那就收下吧。” 英莲强要若窈收下,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问问若窈在前院如何,缺不缺什么东西。 没讲两句,徐柔走过来,说该开席了,请英莲过去吃饭。 说完,徐柔扫了眼若窈身上的衣裳和头饰,笑了声说:“原来是若窈姑娘啊,我差点没认出来,听下面的人说周管家待你不错,若窈你在前院过得可好?” “好,多谢徐姑娘关照。” 徐柔叹息一下,往前院看看,又说:“唉,可惜三表哥今日在前院招待男客,不然非得让他来给姑娘赔个礼不可,不巧不巧,三表哥养伤躺了许久,这才刚刚好,怎得又跑去前院待客了,可别牵动了后背的伤口呀。” 她说话声音不小,这话一出,后面招待女眷的徐夫人听见了,沉着脸走过来。 “啪!” 徐夫人扬手扇过去,一个耳光打下来,全场的说话声瞬间叫停。 “你还有脸来,祸害人的狐狸精,你个不要脸的小蹄子,连累我儿伤的那么重,你还好端端的,这会子在前院又风生水起了,真是好一个狐媚子,你下贱东西,怎么还不死!” 徐夫人心疼儿子,当日不了解情况,后面知道是因为一个婢女引起,当即恨上了若窈。 后面她气不过,去英太妃跟前哭诉,想请英太妃把勾引她儿子的丫鬟打死。 本以为这么多年相处下来,英太妃必定是站在她这边的,没想到英太妃听后严厉训斥她一顿,还罚了三个月的月钱。 贱籍婢女虽卑微,主家也不可随意动用私刑或者打死,搁律法里边,杀人害命,那是不小的罪。 凡事有头有脸的人家,没有随意处置婢女的,即便是贱籍。 英太妃宅心仁厚,这辈子宽和御下,从没听过这般的话,因徐夫人动了大怒。 徐夫人吃了瓜落,闹了个没脸,消沉了好一阵,心里越发恨。 今日一见,当即忍不住了,什么也顾不得了。 一巴掌下去,她还要打第二个,若窈连忙后退,捂着脸哭起来,直喊自己冤枉,说徐夫人误会她了。 满堂女眷看戏,眼看着满月宴就被毁了,三房将要丢大脸,英莲拦住徐夫人,好声好语劝着。 她要被这胡搅蛮缠的婆婆气死了,奈何这就是她亲婆母,当着众人面前,只能哄着劝着,忍下一肚子气。 这会府里三位姑娘也过来拉住徐夫人,众人七嘴八舌地劝说也压不住徐夫人要杀人的嗓门,堂中乱成一锅粥了。 偏巧今日太妃病了,怕过了病气给孩子就没来,没人压着更让徐夫人猖狂。 她推开众人,使唤贴身的婆子丫鬟押住若窈。 其余人都是小辈,劝也劝不住,英莲急的冒汗,真恨不得一棍子给徐夫人敲晕才好,怎么也劝不住。 多劝两句,徐夫人便推了她一把,那眼神恨不得连儿媳一块打了。 徐柔安抚道:“姑母保重身体啊,打骂下人事小,气坏了自己就事大了,何必与下人动怒,看不过眼,赶出去就好了。” 徐夫人怒道:“赶出去便宜了她,罚去前院做杂役都能兴风作浪,还要来这里活该我儿,来人,给我打,打到她那张脸不能祸害主子才好!” 若窈紧抿着唇,死死地盯着徐夫人。 她无法反抗,面对有理说不通的人,有口难辩。 徐夫人连自己的老脸不要也要弄死她,这种人最是难搞。 趁着众人轰乱,若窈拼了一颗心,对着押着她的婆子手臂咬下去,一下子挣脱开来,撒腿往外跑。 她是前院的,是晋王身边的,整个王府除了晋王没人能处置她,只要跑去前院,顶多闹个不敬徐夫人的罪名,就算被晋王罚了,也不至于被毁容。 她跑出院子,迎面撞上几个丫鬟簇拥一位中年女子前来。 屏夫人看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狼狈跑出来,惊讶一瞬,来不及说话,身后的婆子丫鬟将人拦住。 若窈没跑出去,被二爷的生母屏夫人拦住了。 身后众人跟着追出来,就在院子里对上。 徐夫人喊丫鬟将若窈抓住,屏夫人见事态不对,让人拦住了,拉着若窈在身前,问发生了什么事。 终于来了个和徐夫人旗鼓相当的人,英莲连忙迎上去扶住屏夫人把刚刚发生的事说了。 屏夫人原是英太妃的陪嫁婢女,乃太妃心腹也,是太妃最爱重的姐妹。 她性情爽利,相比于太妃的慈祥温和,多添几分锐利英气,先王刚去世时,太妃悲痛欲绝,是屏夫人掌管后宅,管了许多年家。 屏夫人和徐夫人不睦,众人皆知。 得知缘由,屏夫人喝退那群婆子丫鬟,对徐夫人说:“今日是月牙的满月宴,就算太妃不在,咱们也要和和睦睦的,共同欢乐庆祝一场,为小姐庆生才是,徐姐姐,月牙是你的亲孙女啊,再大的事能大过孩子吗,闹成这样,将来孩子知道了,你有何颜面面对孙女呢。” 徐夫人掐腰:“哼,屏玫你少在这逞威风,这里是我儿的院子,我孙女的满月,我身为祖母,还不能打骂一个不规矩的下人了!” 屏夫人满眼失望,摇摇头,懒得和徐夫人对骂,转头让自己的丫鬟送若窈回前院,直接终结这场闹剧。 * 若窈回了前院,屏夫人的丫鬟和周管家说了几句,交代过事情始末便走了。 周管家看若窈一边脸肿起来,拍腿呲牙,好像疼是他一样,立马让人煮了鸡蛋送过来。 前院下人闻声都探头出来看,全哥吓了一跳,跑过来问,被周管家骂回去当差了。 “好好一张脸,肿成这个样子,造孽啊,这是用了多大的劲!” 周管家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心疼也没有办法,只能劝道:“徐夫人就是那样的人,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兄长为先王鞠躬尽瘁而死,王爷敬她几分,太妃也善待着,府里没人惹她,你以后离远些,可别再惹上她了。” 若窈拿鸡蛋按脸,脸疼牙也疼,低头看着地面,沉默良久才说:“不是我惹她,是她……” 周管家诶呦一声,打断道:“这话不能说,若窈啊,那是主子,还是王爷的长辈,咱们做下人的,不能记着仇,委屈得往肚子里咽,不然憋着气也不能怎么着,过几日我带你去和徐夫人赔礼道歉,给个台阶让她消消气,以后别难为你就是了。” 他说这话,面容仿佛都苍老几分,也是无可奈何。 他管着的人被徐夫人打了,他心里不服气,可是不服气能怎么办,总不能打回去吧。 周管家劝着若窈,但半天一响不见她说话。 想着不说话就是认命了,谁知道若窈猛然一抬头,那双眼执拗地看着他,说:“我不去。” “我没错,这个错我不认。” 若窈气得咬紧牙,一用力脸更疼了,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双手紧紧攥着裙摆。 周管家:“你这孩子,和你讲不通了是不是,罢罢罢,你挨了打心里不舒坦,我不和你计较,给你放五日假,你好好在屋里歇着去吧,不必去伺候王爷了,我替你告假。” 打发走若窈,周管家让人找来消肿的药送过去,又多给了一个月的月钱填补,让她好好歇着。 若窈一下午没出门,送去的吃食照常吃了。 周管家心里稍安,日暮时晋王回府,他没提若窈的事,让人传膳摆膳,换了人布菜。 谁知若窈这时从屋里出来了,径直往议事厅里走。 周管家慌张拉住她,说不能这副样子是主子跟前伺候,那是给主子找不自在。 若窈偏不听,撤回袖子就往屋里跑,周管家腿脚慢追不上,又不能大声吵闹,眼睁睁看着她进去了。 一进议事厅,若窈如常走向里间。 来往传菜的下人看她这样,都惊讶地往后退,离她远点。 她走到小桌旁站定,等着布菜。 魏珏在里面换衣裳洗手,须臾走出,慢悠悠走向暖炕,结果一抬眼,整个人一愣。 他走到暖炕上坐着,期间眼睛一直盯着若窈高高肿起的脸,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若窈布菜,对晋王牵强地扯出一个笑脸。 魏珏眼神诡异,看了看跟进来赔笑的周管家,低头吃饭,没吃两口又停下,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唇角,嘲讽道:“眼睛长后脑勺上去了,还能布菜呢?” 若窈干巴巴说:“奴婢眼睛长脸上,没长后脑勺。” “没长后脑勺?那怎么掉茅坑里了?” 若窈:“……” 周管家闻言,心里松了口气,走上前说:“若窈你回去吧,今日我为王爷布菜。” 魏珏瞥他一眼,冷笑道:“你别了,她眼睛长后脑勺好说,你眼睛嘴巴是长脚底了,少走两步吧,别给踩坏了。” 周管家迎上王爷的眼,黑沉沉的的瘆得慌,他怔住,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连忙后退几步,不敢言语。 魏珏放下筷子,看着若窈。 他又不是瞎子,能看不出这脸上是被人打的么。 “说吧,瞧你那副窝囊的样,要哭要告状快点,本王耐心不多。”《 》 16、第16章 “徐夫人说奴婢勾引三爷,说我是狐狸精,种种成见,皆因当日三爷轻薄于我,而后又被王爷惩罚,徐夫人爱子心切,不会责怪儿子,故而迁怒于我,才会生出仇恨,不惜大闹孙女的满月宴也要打死我。” “其实何止是徐夫人,府中其他人也大多是这样想的,就连王爷,也是这样想。” 若窈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但我今日在此立誓,我若有勾引三爷之心,必定一生孤苦,凄惨而死。王爷明鉴,我只愿安分过好自己的日子,做好自己的差事,绝没有不安分的心。” 若窈跪下,抬起一只手立誓,眼中泛着委屈又坚定的点点泪光,一脸倔强。 她直视着魏珏的眼睛,没有一丝躲避心虚,明明是如烟似水的人,偏偏生出一股铮铮傲骨来。 魏珏看着她的眼,骤然收回目光,偏头道:“你说没有就没有,本王凭什么信你。” “敢问王爷,我做过什么吗?王爷说我勾引三爷,可有什么证据,亦或是亲眼所见我献媚勾引?难道不是每次都是三爷传唤我,强迫我到他跟前伺候,我是奴婢,他是主子,反抗不得。” “每次和三爷接触,都不是出于我本意,我避之不及,奈何人微言轻,无法左右主子的行为,我没有过错,被轻薄没有人为我做主,还要和主子一起受罚,难道我不无辜。” 魏珏哑口无言,一时说不出什么话回怼,只能板着脸说:“你是什么意思,在责怪本王冤枉你?” 他心里很是不自在,很生气,这辈子长这么大都没有敢这样和他说话,他王府最大的主子,就连亲娘都不会明目张胆说他做错了。 可今日,这个婢子说了,她字字句句,都再隐隐约约地骂他。 明明是徐夫人打了她,又不是他干的! “若窈不敢。” 若窈拔下头上的银簪,对准一侧脸颊,“若这张脸能引来祸患,生来就罪过,那不要也罢,省的一身罪孽,有理都说不清,平白遭来横祸。” 她说罢,手上用力往下划,脸上瞬间见了血色。 可不等她狠心刺下去,簪子就被夺走。 魏珏劈手抢下来,一把将簪子刺入桌面。 哐当一声,上好的梨花木小桌被银簪刺入三分,毁了整个桌面。 周管家吓了一跳,连忙跪下劝王爷息怒。 屋中氛围陡然冷下来,魏珏阴沉着脸,怒目看着若窈。 “疯了你,在本王面前发疯,你放肆。” 这哪是毁容明志,明晃晃挑衅他的威严,要毁容自己回屋去,在他面前来这套…… 若窈一边脸肿着,一边脸划破了渗血,看上去更加凄惨可怜了,像是遭了什么虐待。 曾经最珍惜的容色,她引以为傲的容颜,皇都第一美人的称誉,随着家族倾覆,都要保不住了。 若窈最爱惜这张脸,起个红疹都心痛不已,如今亲手伤害,她心里也痛。 好在她赌对了,通过这段时日的接触,她大概知道晋王的性情,赌他会拦下来。 若窈俯身叩拜,起身时双眸含泪,一滴滴往下落,颤抖着唇说:“奴婢不敢怪王爷,是怪自己,怪自己命贱,怪自己惹事端……女子都爱美,我亦如此,可在性命面前,一张脸就不那么重要了,不要也罢。” “够了!你少在本王这演戏,本王不是太妃,打着歪主意你就找错人了,说完了就出去,别在这碍眼。” 若窈擦干眼泪,低着头跑出去了。 魏珏冷脸撵人出去,转头询问周管家事情始。 周管家说:“若窈糊涂了才说这些话,王爷千万别和她计较,后宅的事都是太妃决断,今日的事,徐夫人过分了些,王爷若觉得徐夫人该敲打敲打,我这就去知会桐鹤院一声,请太妃出门治理。” 魏珏神色冰冷:“不必了,你去传我的令,英氏刚生育,让她专心养孩子,不用管家了,以后府中大小事交由屏夫人决断,你亲自去告诉屏夫人,让她好好治一治府里的风气。” “是是。” 周管家知道王爷生气了,这是对徐夫人不满了。 英氏管家,治不了婆母,而屏夫人和徐夫人不对付,这要让屏夫人管家,徐夫人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周管家还以为,王爷不会管若窈这事了呢。 魏珏想想又说:“扣魏云今年的银钱,让他去祠堂里跪着,没我的命令,不许人给他水和饭,一直跪下去。” 周管家迟疑,这就不懂了,徐夫人打了若窈,警告徐夫人就是了,为何又要罚三爷? 魏珏:“你去和徐氏说,定是魏云欺上瞒下,没在徐氏面前说清,才让徐氏误会,打骂本王的婢女,她是长辈,本王给她面子,不会罚她,只罚魏云,这次,本王大惩小戒,让魏云跪几日祠堂,饿一饿就算了,再有下次,本王自认管束不了他,分家就是了,让徐氏带她儿子出去自立门户。” 周管家喃喃点头,没想到王爷这么狠,分家的话都说出来了。 伤在儿身,痛在娘心,这比罚徐夫人本人还要让她难受。 而且此番下去,母子少不了争吵离心,三爷怎么能同意分家呢。 话说完了,周管家替若窈告假,说想让若窈歇几日。 “小姑娘都爱脸面的,她脸上有伤,出来让人看见心里肯定不舒服,不如多放几日假,等她脸上伤痕消退了再当差。” 魏珏:“你决定就好,今天的事确实是她受了委屈,本王不是是非不分的人,要什么你安排,不用再请示本王。” 周管家替若窈谢过,出去便对若窈转告了放假的事,还送了一瓶消除疤痕的药膏。 一日闹腾,到了夜里终于安静下来了。 只是三房那边开始难受了,周管家动作很快,连夜带人请三爷去跪祠堂牌位了,并转达徐夫人。 徐夫人一听儿子受罚,哭得抢天抢地,哭着喊着要去见太妃和王爷。 周管家劝住了,说不能打搅太妃和王爷歇息,让人看管住徐夫人,不允出院门。 徐夫人哭喊耍赖都不管用,她难受,连带着徐柔被骂了几句,彻夜不眠。 第二日醒来,三爷被罚的事传遍王府上下,徐夫人因为胡闹过分,儿媳管家权没了,儿子跪祠堂,一家遭殃。 只不过这些若窈都不知道,她窝在屋里,烤着炭盆取暖,躺榻上看书,周管家还送了许多好吃的来,日子舒坦极了。 就这么躺了十多日,脸上结痂脱落,伤口愈合,看不出伤痕了。 周管家说不急着当差,让她多歇歇,若窈得了这话,安安稳稳歇歇,正好不想去伺候晋王呢。 中途全哥来看过两次,说了魏云挨罚的事。 若窈听后惊讶得很,心里解气不少。 她从没想过能让徐夫人挨罚,顶多就是训斥警告两句呗,谁承想呢,魏云挨罚了,饿了好久呐,这可太解气了。 这下子,徐夫人顾念儿子,以后都不敢找她麻烦了吧,这招用的好,打蛇打七寸。 若窈心里舒坦了,想一想觉得晋王还算公正,虽然他可能只是对徐夫人不满,不是因为她才惩罚魏云的,但这举措着实给她正名了,没让这一巴掌白受。 她觉得要谢谢晋王,口头道谢也是那个意思,一份道谢的心意嘛。 没多久到了年关,新春将至,府中上上下下都挂上了红灯笼。 若窈自请上职,恢复差事了。 她想着对晋王道谢,谁知晋王搬回他的松雪院了,不住议事厅了。 也就是说,以后都不需要她伺候? 那挺好。 差事少了月钱一样,去哪找这样的好事。 若窈乐得自在,不过没多久,周管家就说,太妃心疼王爷身边没有精细人伺候,让她跟去松雪院伺候晋王。 若窈欲哭无泪,被迫搬家,拎着行李挪去松雪院。《 》 17、第17章 松雪院四四方方,没有花草树木调理,一眼望去都是庭院屋舍,清冷肃穆。 周管家帮着若窈拎包袱,两人一同迈进松雪院的前跨院。 松雪院是两进院,前跨院放着一辆马车养着三匹马,往里走的二进院才是晋王起居之所。 若窈:“周叔,府里的马不都养在前东苑吗,这里怎么还有三匹马呢?” 周管家:“黑色那匹是王爷的爱骑追月,马棚那群小子养马粗糙,王爷嫌那地脏,舍不得爱骑去哪里,就养在这了。” 若窈指着追月旁边的白马,又问:“那这个呢?” 周管家笑道:“那是王爷给追月配的媳妇啊,免得追月寂寞嘛。” 若窈:“……” 那最小的小马驹不用说,指定是这两匹马生的小马了。 “松雪院人少,四个小厮住在后罩房,王爷有四个贴身侍卫,在前跨院的厢房住,太妃怕你一个姑娘独自在松雪院不适应,又挑了两个婢女和你一起,都住在后面的耳房。” 周管家带若窈去后罩房的耳房去见了另外两个婢女,互相认识了一番,以后就一起在松雪院伺候了。 另外两人都是太妃院里来的,高挑艳丽的叫吟香,清秀温婉的叫颂春。 若窈看见她们,心里莫名一跳,觉得太妃此举不太寻常。 吟香、颂春和她,都有一张不错的脸蛋,窈窕的身段,三人站在一起,各有各的姿态颜色,打眼一看就不正经。 若窈有些担忧,暗暗在心里嘀咕:太妃不是想让她们三个做通房丫鬟来的吧? 不过就算太妃这样想,晋王也不能同意,应该不会的。 周管家带三人在松雪院认识一圈,然后分配了各自的活计和住处,只等王爷晚上回来,她们去拜见一下就正式成为松雪院的人了。 三人住在同一间房里,这间房东西各有两个里间,两张床榻两个暖炕,屋中一应摆设俱全,床帘纱幔全新。 吟香住东侧里间,松雪住西侧里间,若窈住东暖阁炕上,西暖阁炕上摆着小桌,书桌也在西暖阁。 分好住处,三人整理包袱行李,擦拭桌椅柜橱,将屋子收拾干净。 “你们有要洗的衣裳吗?我一齐送去洗了。” 颂春抱着竹篮来收衣裳,将脏污的衣裳送去洗衣婆子那里。 吟香说没有,抱着被褥出去晾了。 颂春路过东暖阁看见若窈做炕上发呆,唤了两声不见若窈回神,便挥手在若窈眼前晃两下,笑着说:“若窈,你想什么呢?怎么看着闷闷不乐的?” 若窈回神,说:“我们的衣裳也可以送去洗衣婆子那里吗?” 府中只有主子和大丫鬟的衣裳可以送去洗衣婆子那里洗,其余人都要自己洗衣裳。 她们都是二等婢女,按理说该自己洗衣裳的。 颂春笑着说:“可以,我和吟香来之前去拜见过太妃,太妃说了,一切用度都按大丫鬟的来,等我们在松雪院伺候个一年半载的,太妃就给我们都提拔到一等呢。” 若窈脸色更凝重了,愁云不散。 她觉得不对,这屋子用品皆是上好的,待遇优厚,一看就不是寻常丫鬟能用的,三个美貌丫鬟伺候晋王一个大男人,不给她们安排什么活,顶多就是给晋王铺床穿衣,这不就是通房丫鬟嘛。 颂春看若窈脸色不好,追问:“若窈你怎么了,是身子不舒坦吗?” 若窈:“颂春,你们来的时候太妃还有没有说别的话?” 颂春想了片刻,眼中躲闪,有些羞涩,支支吾吾地说:“其他的……就是……就是好好伺候王爷罢了。” 这时吟香回来,路过暖阁脚步顿了顿,直接了当说:“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不就是做通房么,太妃说了,只要伺候好王爷,等正妃入府,就抬我们做姨娘,以后若有一儿半女的,将来就和屏夫人徐夫人一样,都是正经主子了。” 吟香双手环抱在胸前,笑吟吟打量着若窈,“你生的比我好看些,但我风情更胜于你,日后谁能拔得头筹,各凭本事吧。” 说罢,吟香扭着杨柳腰进里间了。 若窈惊叹于吟香的大胆,转头看着颂春。 颂春双手托着脸蛋傻笑,“王爷也太俊了,就算什么也不做,每日看一看都欢喜呀。” 若窈傻眼,一言难尽。 颂春继续傻笑:“嘿嘿,两位姐姐我不和你们争,你们吃肉,给我剩一口汤就成。” 若窈:“???” 说的好像晋王是那即将进锅的鸭子似得,还吃肉喝汤的。 晚膳时分,太妃身边的积福来松雪院报信,说今日王爷陪太妃用膳,让她们三个快些过去,正好太妃和王爷当面说这事。 几人连忙往桐鹤院去,路上颂春和积福说话,颇为熟稔,吟香落后几步,一路上都没和积福说一句话。 若窈听着她们说话,心里稍稍安定。 看来她们是否要做通房丫鬟,到底还要经过晋王点头的,若是晋王不同意,太妃也不能强求。 晋王身边不用婢女伺候的,说不准晋王听后恼怒,别说通房了,就连贴身伺候的婢女都不要,这样她就能回前院了。 桐鹤院正屋里,晚膳摆好,英太妃和晋王落座,母子两人说说笑笑,话些家常,说是聊天,其实基本都是英太妃问,晋王回答。 说着说着,英太妃将话题移到晋王的婚事上,晋王弱冠之年尚未成婚,整日和一群侍卫混在一起,这事一直是英太妃的心腹大患。 “霍将军家中长女今年十七,正值妙龄,听说这位霍姑娘容色姣好,端庄温柔又知书达理,说媒的都要踏破门槛了……” “母亲,公务繁忙,儿子暂无成婚之心。” 魏珏不等英太妃说下去就回答。“” 他已经预料到母亲下一句会说什么了,无非就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那些话。 英太妃叹气,退一步说:“你不成婚就罢了,那身边总要有个知冷知热的妥帖人吧,松雪院里都是大男人,粗心偷懒,伺候不好你,母亲给你安排了三个婢女,先伺候着如何?” 魏珏:“不用。” 英太妃:“今日上午人就住进去了,就在你院的后罩房,母亲给你安排好了,先让她们伺候着,你若不喜欢就放着,让她们干着杂活就是了。” 魏珏又说一遍不用。 这一遍,他眼中已经有些冷意,显然是想起了几年前的事。 前几年他院中有婢女伺候,那年他十四,婢女中有一个胆大的,为了上位竟然给他下药,此后他身边再没有婢女,更不愿意接近女子。 英太妃对画姑姑使了个眼色,连忙说:“母亲精挑细选的,都是好姑娘,珏儿你看看再说。” 说话间,画姑姑叫外面候着的三人进来。 魏珏无所谓地抬头,淡淡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若窈脸上,眉毛挑了挑,轻嗤一声。 “你不在前院干活,又跑来巴结太妃了,之前你是在本王面前说的都不算数了。” 她自己承诺过的,要老实本分做她的差事。 魏珏这话对若窈说的,若窈不语,英太妃忙接话说:“不关若窈的事,是我要将她调过来的,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呢。” 魏珏觑了若窈两眼,偏偏这婢子低着头不看他,他再怎么瞪人家都看不到。 装傻,前几日还说没有攀附主子的心,今日就变了,等着做通房是吧,他就说这丫头不安分。 英太妃又苦口婆心地劝,好说歹说,魏珏终于点头,暂且让她们三个留在院里,但没同意通房的事。 英太妃高兴不已,也不提通房的话了,只要儿子留下人,以后宠幸一二个不就是迟早的事嘛。 这下若窈不淡定了,她震惊抬眼,正好和晋王深黑的眸子对上,下一秒急忙收回眼,心里突突跳着。 他收下了?居然收下了?说好的洁身自好,不近女色呢! 回去路上,晋王走在前,她们三个在后面跟着。 若窈心里想着事,脚下不留神,绊了一下往前踉跄。 魏珏闻声回头看,一动不动看着若窈摔过来。 他心里想着,这婢子争宠的手段也太明显了,明眼人谁看不出来,哪有这样献媚的。 可看她惊慌失措的神色和脸上那道浅浅的伤痕映入眼底,魏珏还是下意识抬手了。 若窈稳不住,眼看着要扑在晋王身上,身边的吟香大力拽她一下,力挽狂澜将她拉回来了。 魏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太自然地甩甩手,拍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训斥一句就转回去大步往前走。 若窈满眼感激看着吟香,诚恳道谢。 吟香撇撇嘴,“你这是什么拙劣的手段,就这,你指定争不过我,你放弃吧,王爷第一个通房一定是我,你只能排第二。” 若窈:“……那,我祝吟香姐姐得偿所愿。” 许是若窈的话取悦了吟香,她拍拍若窈的肩膀,神采飞扬地安抚道:“好妹妹,你是个聪明人,你放心,以后姐姐得宠,定然忘不了你,会提携你的,以后我们一起伺候王爷。” 若窈尴尬笑着,不好反驳,顺着点头。 颂春看若窈点头,她也点头,一脸乖巧奉承着吟香。 就这样,吟香当了三个人的头头,凡是在正房露脸的活就都让她揽下了,若窈和颂春落得清闲,一天到晚没什么事,只能在屋里绣花看书。 又混了半个月的日子,转眼到了年节,周管家给每个人都发了赏钱。 今年是她们在松雪院当差的第一年,周管家给每人发了十两银子之外,还给每人配了三套颜色鲜艳的春装和绣鞋。 太妃看她们安稳在松雪院待下了,很是满意,额外给每人五两银子的赏银,每人还有一小盒首饰。 盒子里都是一样的,两个珠花,一根珍珠白玉簪和一对珍珠耳坠。 若窈坐在她的暖炕上数钱,将自己的身家盘算一遍。 来松雪院前,她给太妃做吃食,后被魏云连累,太妃总共赏过她四十两银。轩玉的娘生病用去十两,日常吃穿做衣裳用去一些,剩下二十五两。 满月宴那日三少夫人给她塞了五两银子,然后被徐夫人打了,晋王额外给她五两安抚,三少夫人又给五两赔罪。 再加上这次过年的赏银,里里外外她一共攒了五十两银子了! 这么看,被晋王罚了不亏,手被烫伤也不亏,被徐夫人打一巴掌更不亏,本该七八年攒的钱,一年就攒到了。 要是按照这样的速度下去,她两三年就可以赎身了。银钱留着赎身,首饰等出府后再变卖,可以维持生活。 若窈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可转念一想,赎身这事,还有些不确定的事挡着。 太妃说了让她们三个做松雪院的大丫鬟,每个月给一两银子的月钱,谁要能做上通房,月钱翻倍。 做通房能赚得更多,可要和晋王扯上干系,赎身就不可能了。 这么下去,再有两年她就可以赎身,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她不能做通房。 照如今的情形看,晋王厌恶她,肯定不会相中她,吟香容色美艳又主动,晋王应该会更喜欢吟香。 可……她心里拿不准,总有些不放心。 这些日子瞧着,晋王好像没有那么厌恶她了? 每次看着晋王那双眼,她就心慌,有种他会扑上来咬死她的感觉。 她隐隐约约害怕,觉得晋王的心思她拿不准,就怕有个万一…… 直到年初三这日,晋王喝醉了回来,若窈心里的担忧更加确切了。 初三夜里,望月厅设宴迎接二爷魏宁归来,宴饮至深夜才止。 小厮喊她们去照顾,颂春睡得香没醒,吟香拉着若窈匆忙出门。 明月高悬,银霜撒了一地,院中灯火通明比不上月光清浅。 若窈和吟香跑到前院,见一名身着青衫长相清俊的男子扶着晋王走进正屋。 想来这位没见过的就是二爷魏宁了。 吟香:“我去正屋伺候王爷洗漱,若窈,你去煮一碗醒酒汤送来吧。” 若窈:“好。” 两人分头干活,过了一刻钟,若窈端着托盘往正屋走,她在门外听见两个男人的说话声,估摸屋里有人就径直进去了。 一进屋,若窈寻着人望去,看晋王在暖阁的书案旁和二爷谈笑,不像喝醉的样子。 她想了想,没过去打搅,将醒酒汤放在暖炕的小桌上,往外走时屈膝行了一礼,低声道:“禀王爷,醒酒汤放在桌上了,奴婢退下了。” “等等。” 魏珏边喝茶边说:“端过来。” 若窈将醒酒汤端到书案这里,放在晋王手边。 她放下就要告退,结果晋王又让她研墨。 若窈在书案侧边跪下,垂眼研墨,谁也不看。 “大哥,先喝醒酒汤再写吧,你可别给我写错字了,大印多盖几个,不然人家不信我是晋王府出来的。”魏宁笑道。 魏珏轻笑一声,提笔落字,“几杯而已,没醉。” 魏宁笑他:“喝醉的人都说自己没醉,我其他的比不上你,唯独酒量比你好,你可喝不过我,没两杯就醉了。” “胡说,我没醉。”魏珏嘴硬,慢吞吞写信。 等着亲哥写字的功夫,魏宁看了几眼研墨的婢女,思量着说:“这位姑娘好生眼熟,像是在哪见过。” 若窈瞄了眼魏宁,不敢多看,垂眸回:“奴婢从未见过二爷。” 魏宁盯着她看,嘀咕道:“可我真觉得眼熟,你是哪里人,或许我真见过呢,我这些年去过许多地方,说不准就有你的家乡。” 他从十四岁起就外出游学,走过大燕许多有名都城,至今已经五年了。 若窈:“奴婢家在云州。” 魏宁:“云州啊,那我还真没去过,你去过其他地方吗,京都洛城之类的?” 若窈沉默,小心翼翼抬眼看了下晋王。 四目相对,她清晰看见他眼中渐渐凝起的冷意。 若窈不敢多说,只摇摇头。 魏宁却不肯住口,继续和若窈说话,让她不得不回了几句。 直到亲哥写完证明他身份的信件,魏宁才打住,拿了信道谢,还想着说些什么,却见亲哥升起几分倦怠之色。 魏宁以为亲哥累了,立马告辞离开。 人一走,屋中安静下来,两人相对,甚至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若窈推了推醒酒汤,提醒道:“王爷,醒酒汤要凉了。” 魏珏随手扔了狼毫,抬手扯了扯领口,“好本事,你怎么做到的?” 若窈抬眸看他,不解其意。 魏珏勾勾唇,扬扬下巴审视着她,脸上露出居高临下,带有几分轻蔑的笑。 “怎么他们看你都眼熟。” “奴婢不知。” 若窈抿紧唇,仔细看着他的表情。 魏珏些微眯起眼,放声笑了出来,扶着书案摇摇晃晃站起来。 若窈不敢扶他,看他要走出来,后退让路。 却不想,她后退这两步不知怎么的惹怒了他。 魏珏放下手,沉沉看她。 主子喝醉了摇摇晃晃起身,她不来扶着,反而躲瘟神似得后退? 哪家通房婢子像她这样伺候人的? 魏珏往床榻那边走,心里忍着怒没说什么。 “洗漱,备水。”他沉声说。 若窈到门边往外喊了一声,让门外小厮备水。 没一会小厮端着几个水盆去了浴房,若窈站在原地打转,不知道她能不能走。 看晋王那脸色……应该不能走吧,走了指定秋后算账。 要不叫吟香过来呢?刚刚吟香还在正屋的,这会怎么不见人了? 若窈犹豫了一会,备水的小厮都退出去了,她来不及去找吟香,只能磨磨蹭蹭走进里间。 “奴婢为王爷更衣吧。” 她说着,缓步走上前,晋王配合地站起来,张开双臂让她宽衣。 脱了外衣和腰带,晋王身上只剩白色里衣。 若窈急得头上冒汗,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脱。 之前都是吟香进屋伺候的,她没问过吟香是怎么伺候的,不知道流程啊。 早知道就不偷懒了,至少私下里和吟香打听打听。 若窈抱着外衣挂在衣架上,动作特意慢了点,转身回来看晋王还张开手臂一副样子等着她脱衣的样子,她便深吸口气,绕到他面前,双手颤颤巍巍地解开他里衣的带子。 里衣一点点打开,若窈再低头也不可避免地和男人精壮紧实的胸膛相对。 她第一次脱男人衣裳,有些生疏,手上发抖,指甲不慎划到男人的胸膛。 轻轻一下,指尖碰了炙热的胸膛被烫了下立马收回,连个红印子都没留下。 若窈心里颤了下,小心觑了眼男人的脸,看他双眼闭着没有反应,她也当什么没发生,继续给他脱里衣。 里衣脱下来,接下来…… 若窈低头看着他仅剩的贴身里裤。 这就不用继续了吧。 若窈抱着里衣往衣架上挂,脚步一寸寸挪回来,不知道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不是要去洗漱吗,衣服都脱完了,他怎么还不去呢。 “王爷……” “怎么不继续了。” 两人同时张口,若窈眨眨眼睛,咬紧了一口小白牙,望着他黑不见底的眸子,呼吸都急促了。 “我……” 她张了张口,不知道还说什么,只能低下头,手一点点往他腰下伸去。 然而就快要碰到时,他紧紧攥住这截纤细白嫩的手腕。 魏珏垂眸笑她,唇边带有几分嘲讽,“让你继续就继续,你往哪里摸。” 若窈屏住呼吸看他,“没、没摸,我在为王爷宽衣。” “宽衣?你这是宽衣?谁教你这么宽衣的?” “……” 不是你让的吗? 若窈被问懵了,手腕被他一拉,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脸庞撞在男人的胸肌上。 若窈脑子不会转了,她自认脑子转的还算快,此时却生了锈,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甚至还在晕乎乎地想,他的身体居然也是软的,还弹弹的呢。 若窈下巴被一只大手捏住抬头,被迫和他对视。 他低下头,浓烈的酒气扑面。 他像是轻轻含着字句一般,声音不似往日正经冷肃,语气飘飘荡荡,好像在调戏人。 “你要是不会勾引人,就别学人家做狐狸精,手段太拙劣,当本王是傻子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