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后被前夫强取豪夺》
1. 楔子
大晟建国长达六十年,外有异族入侵,内有分裂战争,民穷财尽,积弱已深。先帝立志于富国强兵,即位后启用李安明为参知政事,开启变法,是为肇兴变法,朝中大有反对者。一时间朝臣分两派,以李安明为首的革新派为新党,以宋怀沙为首的守旧派为旧党。
肇兴十五年,先帝驾崩,新帝即位,改国号为永昌。新帝年幼,太皇太后临朝,诏宋怀沙等旧党归朝,革除新法。
永昌八年春,太皇太后林氏崩,帝亲政,改年号为绍圣。同年,帝诏新党归京,力图恢复新法。
宋怀沙等旧党连连上书。
新法多有弊端,强行借贷让百姓背上巨额债务,恰逢江南一带先是水患又是蝗灾,百姓颗粒无收,今年的收成不抵贷款的五分之一,官府却仍催缴,百姓被迫鬻儿卖女。
民怨载道。
新帝案前的奏折足足有一丈那般高,新帝却是置之不理。
绍圣一年,上元佳节。
江南的灾祸并未影响到相距千里的京城,京城依旧灯火通明。游人蜂拥而至,御街人头攒动,两廊之下奇术异能、歌舞百戏,乐声嘈杂十余里。
冬日的严寒也没能消减百姓的热情。
宣德门外围着人群,看起来异常热闹。
“宋尚书,还请回吧。”
为首的宋怀沙挺直脊背跪在地上,丝丝缕缕的雪花落在他的帽檐、眉毛、肩上,下一秒便没了痕迹。
内侍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的宋怀沙摇了摇头,向一旁走了两步,依旧扯着笑,“宋学士,上元佳节,还是莫要惹怒官家的好。”
宋凛看了一眼内侍,张口呼出一团白雾,“我等为民请奏,官家又怎会怪罪?”
内侍收了笑,盯着他们五人,冷哼一声转了身。
禁军眼睛一眨不眨地守在宫门前。
百姓围在不远处看着热闹。
“这是发生了何事?”
“这你还猜不出来?闹得这般大,想来是与变法有关。”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小摊贩见那边人多,忙推着车赶到了宫门前,继续吆喝着。
“桂花糕,刚出锅热乎的桂花糕~”
“糖葫芦~冰~糖~葫~芦~”
御街上行人络绎不绝,百姓将整个宣德门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
乳母抱着小宋砚昔也想凑前瞧瞧去。
小宋砚昔却不肯,只对另一个方向的喷火表演感兴趣。
今日是上元节,宋父因朝堂之事很难得地缺席了这个盛大的集会,舒夫人也没了兴致,但耐不住宋砚昔的软磨硬泡,便让乳母带了宋砚昔出来转转。
乳母只得带着宋砚昔向着喷火表演方向去了。
“我自己走。”宋砚昔在乳母怀中不安地扭了扭身子。
乳母放下宋砚昔。
宋砚昔左手牵着乳母的手,右手拿着半串糖葫芦。
“我想要那个小兔子花灯。”
乳母停身,“老板,要那个兔子花灯。”
“好嘞,二十文。”
宋砚昔大大的眼睛里装满了好奇,眼珠子滴溜转着,蓦地,停在不远处前。
乳母低头掏出钱袋子,手自然而然地松开了宋砚昔。
宋砚昔跑了过去。
街边不断响起叫卖声,行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哎,姐儿,姐儿!”乳母惊呼,手中的铜板应声掉落。
“哎,客官,客官!”
早几年京城中便有拍花子的,乳母慌乱地穿过人群,一眨不眨地跟着那个瘦小的身影。
“赶着投胎去啊!”被撞的行人恼怒地骂道。
宋砚昔看着眼前小童手中五彩斑斓的花灯,大大的眼睛瞪得溜圆,“你这个花灯好看,在哪里买的?”
“我阿爹扎的。”
宋砚昔眨巴着大大的眼睛。
“你也想要吗?就在前边的巷子里。”
宋砚昔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又转头看了看。
“小娘子若是喜欢,我让爹爹给你扎一个,”小童眼睛黑黑亮亮,“不收你钱的。”
宋砚昔摇摇头,“爹爹说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等我奶娘来了,你带我去,奶娘手里有钱的。”
小娘子身后确有一个年轻的妇人正风风火火地赶来。
小童垂眼看了一眼宋砚昔。
宋砚昔此刻也正盯着他,双眸一眨一眨。
小童收回视线,又坐回原处。
宋砚昔也跟着他,蹲在他身前,“你怎么穿得这么少,不冷吗?”
小童只穿着薄薄的一层单衣,根本不能御寒,脸被冻得通红。
小童朝她翻了个白眼。
宋砚昔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的脸,“你怎么不理我呀?”
小童干脆别开脸。
“我的小祖宗诶,你可吓死我了,”乳母连忙蹲下身,仔细瞧了瞧宋砚昔,见她没有大事,终于放下心来。
“大娘子出门之前多有叮嘱,近日城中多有拍花子的,叫小娘子莫要乱跑,小娘子下次若是再如此,婢子就将此事告诉大娘子。”
宋砚昔吐了吐舌头,“奶娘,我再不敢了。”说着抱着宋妈妈的大腿,仰着头,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奶娘岂会告诉夫人?
奶娘板着脸,“小娘子可还要那盏花灯?”
宋砚昔摇摇头,“我不要小兔子花灯,我要他手上这盏花灯。”说着指着小童手中五彩缤纷的闪耀大花灯。
“小友,这花灯多少钱?”
“不卖。”
宋砚昔瞪大眼睛,“方才你还不是这么说的!”
小童瞟了一眼宋砚昔,又看到宋砚昔那双大大圆圆,如葡萄一样黑亮的眼睛。
小童收回目光,又翻了一个白眼。
奶娘拉起宋砚昔的手,“小娘子,前方还有小兔子花灯,去买那个好不好?”
宋砚昔点点头,由着奶娘拉起她。
小童冷眼看着她们二人转身离开。
宋砚昔却停下脚步,转过身,对上小童冷漠的眼神。
小童撅起嘴。
宋砚昔抬脚,飞奔到小童身前。
小童看着自己的身影撞进宋砚昔的眼中。
“这个给你,莫要着凉了。”说着解下了自己五彩斑斓的小斗篷。
宋砚昔喜欢漂亮的颜色,舒夫人特地寻了许多彩色的布料,用金线为她缝制了这个斗篷,帽子上特意缝了一圈她喜欢的兔毛。
这可是汴京城里独一份的斗篷。
小童还未反应过来,斗篷已经落在了他的后背之上。二人身量差不多,她的斗篷,他也穿得。
斗篷还残留着她的温度,温暖,又带着淡淡的奶香。
原来冬日也可以这般暖。
宋砚昔朝小童笑笑,随后挥了挥手,“再见啦。”
乳母又抱起宋砚昔。
主君与主母乐善好施,连带也教会了小娘子。
“等一下。”
听到身后的动静,宋砚昔拽了拽乳母的衣袖,乳母停下,转身。
“前方鱼龙混杂……小贩多有加价,二位若是要买花灯,还是往回走罢。”小童的声音带着浓厚的鼻音。
乳母看着这个瘦弱的小童,他分明生得极好,只是穿得格外普通,看起来家境并不好。
乳母收回视线,今日出来够久了,方才她还险些丢了宋砚昔。如今宋砚昔又送出了自己的御寒斗篷,她也该带着她回去了。
宋砚昔听到声音便挣扎着要回头。
最后她在乳母手中转了个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童。
小童也在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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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砚昔两眼弯成月牙,朝他挥了挥手。
小童只是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直看着宋砚昔二人隐没在人群中。
“你这个斗篷在何处买的?”
小童听到声音才回过神,看了眼与他身量差不多高的小郎君,眼睛眨也不眨,“我母亲做的,你可喜欢?店里还有好多件,喏,”小童指了指前方的巷子,“不远的,就在那巷子附近。”
小郎君低头摸了摸袖间,这时才想起来自己没带钱,向后瞧了一眼,发现府上的人没跟过来,摇摇头,“我手上没钱。”
小童向他身后瞧了瞧,“这个我阿娘只做了三件,只剩下最后一件了,卖完这件便收工了,你若是不要的话……怕是会被旁人买走的。”说着转过身,看向那条巷子。
小郎君随着他的动作看去,刚好看见一个妇人牵着小孩子的手走了进去。
“这件斗篷,可是很招人喜欢的……”
小郎君犹豫着,“既然如此,你先带我过去,等我拿到手,我家人来找我,便将钱给你,如何?”
小童犹豫着,“你怕不是……要赊账?”
“我怎会赊账?”
“可……你不是骗我吧?”
“怎会?莫要婆婆妈妈,少不了你的钱!”说着拽住小童的袖子,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东西从袖间滑落。
小童怀疑地看了两眼小郎君。
“算了,我且信你,你跟我来吧。”
小郎君跟了上去。
“这件斗篷多少钱?”
“一……一两银子。”
“才一两银子?!我当是多少,莫说一两,十两我也付得……只是钱没在我身上,你且放心,稍后我的侍从便会跟上来……”
二人说着已经走入暗巷。
“你可知长平侯……”府字还没有说出声,前方便冒出来个大汉,一手抱起二人,又伸手捂住两人的嘴。
“呜呜……”
大汉套上麻袋,将二人带走了。
大汉将人交到雇主手中便要离开。
“等等,怎么是两个?”
“回大人,这两人待在一处,顺手便抓来了。”
“我家主人不想节外生枝,将另一个放了。”
“是。”
大汉方要将人带走,又听到那人的命令。
“等等……等风头过了再将人送回去,近些日子怕是不太平。”
“是。”
片刻后,江府的小厮终于寻到了自家小郎君的泥人。
“找!快找啊!”
“若是找不到小郎君的话,你我怕是都没命了!”
绍圣年上元夜,以宋怀沙、宋凛为首的文官跪在皇城之前引起百姓围观,城中动乱,汴京一晚便丢失五名孩童,其中还有长平侯府的小世子。
禁军连续搜了三日都未能找到丢失的孩子。
长平侯府动用一切力量,苦寻不得。长平侯老来得子,将小世子视若珍宝。骤然丢失,长平侯与夫人一时接受无能,一同病倒。
长平侯与李安明接连上书弹劾宋怀沙、宋凛等人,官家愤怒不已。李安明趁热打铁,弹劾宋怀沙的旧作《宴亭集》乃是讥讽朝政所作。官家盛怒,命人将五人抓入天牢。
一案未平,一案又起。
朝中又传出拐卖婴孩某后主使是宋怀沙等人。
礼部接连审了五人一月之久。
拐卖婴孩尚无定论,可讥讽朝政乃是板上钉钉。
宋怀沙知晓自己难逃一劫,为了自证清白,留下一封血书,随后撞墙身亡。
新党并未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纷纷上书弹劾四人。
最终,四人均被贬谪。
是年五月,夏日朦胧之际,宋凛携妻女南下。
他被贬的地方则是平阳县。
2. 第一章
绍圣十一年上元佳节。
高大巍峨的城墙上书着“平阳”二字。
这是江辞流第一次来到平阳县。
不同于隔壁县的杂乱无章,平阳县主街大大小小的摊贩错落有致地排布在街道两侧,繁华又规整。
江辞流走进茶坊,“茶博士,来碗茶。”
茶博士笑着应是,随后点好茶,将茶放在江辞流桌前。
江辞流掏出铜板,茶博士接过。
“和你打听一下,县令家住在何处?”
小郎君声音和煦,眉眼含笑,让人心生亲近之感。
“就住在东门街那棵老榆树旁。”茶博士笑着指向东边的方位。
“谢过。”
“客官是外地来的吧?”
江辞流微笑颔首。
茶博士见江辞流背着包袱,问:“可是与县令有亲,投靠县令来的?”
江辞流迟缓了一下,点了点头。
茶博士没瞧出他的不对劲儿,“既是如此,这茶就当是我请你的。”
江辞流讶然,茶博士将铜板放回桌子上。
江辞流看着茶博士的背影,眉眼敛去笑意,若有所思。
热茶下肚,总算驱赶了冬日的寒凉。饮过茶,江辞流起身。
桌上只剩下空茶盏和几枚铜板。
平阳县主街很热闹,这种热闹自元日一直维持到上元节。路边商贩不胜枚举,街边小店宾客不绝。行人摩肩接踵,甚是热闹繁华。
繁华到江辞流误以为自己回到了京城。
转过这道弯,便到了东门街。
江辞流在转角处顿了一下,再抬脚,迎面而来一位女郎。
二人险些撞到,江辞流下意识垂眸。二人离得极近,江辞流清楚地看清了女郎的样貌。
女郎面白如雪,皮肤细腻,二人近到江辞流能看见女郎脸上细小的白色绒毛。一双眼睛乌黑明亮,格外得圆。
江辞流瞪大双眼。
女郎退后躲开行人,也抬眼看了一眼江辞流。对上江辞流的脸,女郎挑了挑她秀气的眉毛,随后便收了眼。
江辞流却一直没有收回他的目光。
错身时,女郎抬起下巴,瞪了他一眼。
女郎离开后,江辞流不由停下脚步,转身。
女郎莲步轻移,步履平稳,身边跟着她的侍女。
“宋女郎好啊,可要花?方才采的,新鲜娇艳得很。”
二人隔得有些距离,江辞流却听不见她说了什么,只看见她接了花,身边的侍女递上银钱。
江辞流的目光紧紧地追随着她的脚步,若是她回头,定然能与一个呆若木鸡的人对上视线。
直至女郎变成一个黑点,江辞流才收回目光。
江辞流转了个弯,正好通向下沉的太阳,一轮庞大的红日挂在朦胧的金带之上,霞光透过老榆树的叶子,斑驳了一地剪影。
江辞流却又转回身,向着女郎离去的方向去了。路过卖花的商贩时,特意走慢了些。
卖花贩子看见江辞流步调悠闲,四处瞧着,忙张罗道:“郎君买些花给心上人罢。”
江辞流果真停下来,张望着看向花篮。
小贩如数家珍,“玉茗花、腊梅、梅花都是方摘的。”
江辞流挑挑拣拣,渐渐拧起眉毛。
花贩子见他这般纠结,试探道:“郎君是给小娘子买的吧?选这个吧,小娘子都喜欢这个的。”
大晟女子都有簪花的习俗,节日尤甚。
江辞流这才出声,“果真?”
花贩子笑了,“自是当然,方才宋女郎便选了这个。”
“宋女郎……可是宋县令的独女?”
“这是自然,郎君不是本地人吧?”说着打量了一眼江辞流。
江辞流木然地接过花贩子递来的花。
他脸上的诧异不是装出来的。
花贩子见江辞流表情奇怪,连忙伸手要拿回他的花。
江辞流却收回手,笑着点点头,“在下自京城而来,投奔亲友,听亲友提起我们祖上与宋府也有些渊源便前来拜访,所以听到女郎姓宋,下意识想到宋县令家的独女。”
花贩子这才确定他没歹心,笑着道:“既然郎君远道而来,这花便送给郎君了。”
江辞流从怀中掏出几枚铜板,递给花贩,“多谢好意。但世道艰辛,多有不易,老板还是莫要推辞的好。”
花贩子退让着,嘴里念叨着:“远来是客。”
二人推让了几个回合,江辞流一把将手里的铜板丢进了花篮里,“多谢老板。”说着便走了。
老板举了举手,还是放下了。
那轮圆日失了踪迹,只余一片橘红色的光辉。
江辞流随手将买来的花放入袖袋中,走到榆树旁,大门上用端正的楷书书写着“宋府”二字。
江辞流走到房门前,抬起手。
门房听到动静打开门,问道:“你是何人?”
“在下有事拜访宋县令。”
门房摇摇头,“县令不在。”
江辞流笑笑,“既如此,某当改日再访。”
“县令出了远门,这两日都不在。”
江辞流听见门房这么说,也没有气馁,只是笑笑,“某再来访。”
门房打量了一眼江辞流。
他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长相俊朗,身形挺拔,白皙的皮肤略显苍白,一袭白衣衬得他身形瘦削。眉宇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书卷气,整个人儒雅斯文。
门房点点头,关上了门。
江辞流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在街角的柳树旁。
片刻后,江府的门开了,方才的门房提着灯,借着微弱的烛火,江辞流瞧见了一位华服老者。
离得太远,江辞流听不见二人说什么,但清清楚楚看见门房脸上挂着谄媚的笑。
他方才还说县令不在家。
宋府的门房又合上门,江辞流目送老者离开,眼底再没一点情绪。
江辞流原路返回。
路边的商贩卖力地叫着。
街边的小店都坐满了人,江辞流在面摊的角落处寻到一个位置。
“老板,一碗阳春面。”
“得嘞。”
“客官,您的面。”
不过片刻,面便被端了上来。
江辞流拿起竹筷,又听见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女声。
“老板。”
江辞流的身子顿了一下,放下筷子,摆弄衣摆时向后瞟了一眼,女郎笑意盈盈,一双眼睛清如水亮如星,圆圆的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发间还簪着她方买来的玉茗花。
这是宋家女郎。
宋砚昔。
宋砚昔正扭着头和侍女讲话,并没有注意到江辞流。
江辞流收了目光,拿起竹筷。
江辞流不急不忙地吹了吹面条,慢条斯理地嚼着。他的吃相斯文又优雅。
“隔壁县出了大事了。”
“何事?”
“瑞安县令的女郎,初三游玩的时候,掉进江里啦。”
“呀,可会水?可有大碍?”
“人倒是救回来了,但是又寻了几次死。”
“这是因为什么??”
“还不是失了清白!众目睽睽之下她被捞了上来,二人衣衫不整,她不嫁那人,又能嫁给谁?!”
“啧啧啧。”
“听说啊,她还是被人推下去的。”
“这么荒唐?”
“那人是瑞安县出了名的泼皮无赖,没甚么本事,惯会坑蒙拐骗的。那女郎可是县令家的独女,金尊玉贵的人物,就这样被一个无所事事的泼皮无赖给耽误了,你说这事闹得。”
“怪不得,要是我啊,我也去寻死,哪怕是剃了发做姑子去,也不能遂了那人的愿。”
“哎!不说别的,今后这泼皮无赖也算给自己挣了个前程,招赘入了县令的门,也算是他的造化了。”
“用这等下作的手段,我可看不上。”
“谁看得上?谁背地里不骂两句,但是谁当着他面又不奉承?”
“哎,他这也算是飞上枝头做凤凰喽。”
二人说完便离开了。
江辞流的筷子顿在空中,许久未落。
只听身后响起一道重重的摔筷声。
“真是岂有此理!”
江辞流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筷子落在碗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可身后也再未有声音传来。
片刻后,身后才又响起声音。
“小满,随我去江边。”
“女郎怎么还要去江边?没听见方才他二人说了隔壁县的事?”
“正是因为听了所以才要去。”宋砚昔声音透着一丝冷意,“我倒要看看那,谁敢在平阳县造次!”
江辞流扭过头,只看见一抹火红的身影,风一样地飘远了。
江辞流留下铜板,也抬起了脚。
平江岸边人声鼎沸,叫卖声、说笑声,声声不绝。
岸边堆满了小商贩,只留给行人一条羊肠小路。那抹火红身影早不知窜到何处去了。
“江灯!”
“孔明灯!”
听到熟悉的声音,江辞流抬起头,却看见了方才在面摊上说闲话的人——此刻正在帮老板张罗着卖孔明灯。
江辞流摇摇头,顺着路走到了江边。江边却比岸边少了不少人,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在放江灯。
江辞流顺着江灯,看到了不远处的宋砚昔。
宋砚昔却没有看见他,只是沿着江边走。
江辞流也抬起脚。
江辞流落在宋砚昔不远处的地方跟着,看着她神采奕奕地跟旁人打招呼。
巡视一圈,宋砚昔放下心来,双手抱胸,环视人群,却不期对上一双明眸。
宋砚昔眯起眼睛,这个人,她方才见过。
且方才他的目光便一直落在她身上,让她十分不舒服。
宋砚昔不由向着江辞流的方向走了两步。
“买花吗?”
江辞流低头,看见小童正拽着他的衣服,眼睛巴巴地望着他。
江辞流递给她一枚铜板,又将袖袋中的玉茗花递给她。
“将这个花送给那个红裙子、好看的女郎。”
小童顺着江辞流的目光,点点头。
不远处卖孔明灯和江灯的两拨人还在争吵着,不断有人拿着江灯走到江边。
人渐渐得多了起来。
宋砚昔穿过人群,没有看见江辞流的身影。
“姐姐,姐姐。”
感受到有人在拽自己的裙子,宋砚昔低头。
“给你。”
宋砚昔看着举着玉茗花的小童,诧异道:“给我?”
小童点头,“一个好看的哥哥叫我给你的。”
“好看的哥哥?”宋砚昔张大嘴巴。
小童点点头,叫卖着离开了。
宋砚昔把玩着手中的玉茗花,何人送她花?
不断有人拿着江灯涌入河边,宋砚昔出神之际,不妨被人撞了一下。宋砚昔惊醒,向后退了一步。
不过片刻功夫,江边便挤满了人。宋砚昔不禁皱起眉头。
宋砚昔拉过一人,笑着问:“发生了什么,怎么全来江边了?”
“女郎不知,一个郎君买下了所有的江灯,他又不要,只是将这灯都送人了。”
宋砚昔睁大眼睛:“还有这等事?”
那人笑着,“女郎不若去前方看看,兴许也能得到一盏。”
宋砚昔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张望着,却只能看见成群的背影。
宋砚昔方要抬脚,又有一人冲了出来,“借过,借过!”
众人纷纷向两侧躲闪,宋砚昔也向后退了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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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边没有围栏,宋砚昔此刻就在距离江边不远的地方。她不由想起在面摊上听到的隔壁县的事。
她要打起精神来,若真有人心怀不轨要算计其他女郎,她会毫不犹豫地跳下水,拼劲全力保护女郎的清白。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群人是冲着她来的。
宋砚昔观察着四周,丝毫没有注意到江辞流已经站到了她不远的身侧后。
“借过借过。”
“没看到这边这么多人吗,还挤什么挤?”
“谁人的手?”
“光天化日之下,哪里来的登徒子!”人群中响起女郎的惊呼。
宋砚昔皱着眉,循声望去。
江岸边已经聚满了人,人群开始乱了起来。
宋砚昔看着涌动的人头,心中涌起一丝不安。
下一秒,一股大力朝她袭来,宋砚昔拼命稳定双脚,方要转头,另一边又冲出来一股怪力,宋砚昔不防,着了他的道。
“扑通!”
“落水了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小满惊诧地看着自己落空的双手,她方才明明抓住了女郎的手,却有一股怪力拉开了她。小满下意识惊呼:“女郎!女郎!”
人群中有人认识小满,诧异道:“这不是宋县令家的侍女吗?那落水的人岂不是宋女郎?”
众人一听是宋砚昔掉进了水里,纷纷跳入水中。
江辞流方才也被人群冲散,等到他再挤到江边时,已经有好几个人跳下去了。
江辞流眼里闪过一丝寒光,随后也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如一条游鱼,身姿灵敏。
小满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行色匆忙地回了宋府。
宋砚昔在水中便听到了“扑通”的声响。
宋砚昔回头,果真看见翻跃的水花。
宋砚昔暗骂一声。
宋砚昔化愤怒为力量,拼命向前游着。
这可是平阳,她自小在平江边长大,想来算计她,下辈子罢!
江辞流奋力地向前游着,他不是没考虑过宋砚昔会水,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机会。
二人速度飞快。
游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江辞流才抓住了宋砚昔的胳膊。
宋砚昔知道,若是她从方才的岸边上岸的话,一定会被人围观,到时有嘴也说不清。索性游得远些,自己偷摸上了岸,回了家,任是何人也算计她不得。
打定主意后,宋砚昔凭着记忆向前游着。
却还是被人拉住了。
宋砚昔皱着眉回了头,看见那张熟悉好看的脸,宋砚昔不由张了嘴。
水中涌起细密的泡泡。
宋砚昔挥动胳膊,似要甩开黏在她胳膊上的手。
可那只手却如膏药一般,任她如何用力也甩不掉。
宋砚昔眉头皱得更深,伸出左手来,掰开江辞流的手。
江辞流的手紧紧地扣在宋砚昔的小臂上,丝毫没有要松开的迹象。
宋砚昔瞪着江辞流,嘴唇微动。
江辞流看清了那两个字。
“放手。”
江辞流的手依旧没有动。
宋砚昔挥动着胳膊朝着江辞流的面门而去。
江辞流只是躲,并未出手。
宋砚昔愈加愤怒,又挥出双手。
江辞流灵敏地躲避宋砚昔的攻击。
二人在水中厮打起来。
宋砚昔怒极,拼劲全力挥出了手。
江辞流却注意到宋砚昔腰间的玉环落了下来,他伸手捞起那枚玉环。
宋砚昔趁机挥着拳头,拳头落在江辞流的双眼上。
江辞流吃痛,伸手捂住眼睛。
宋砚昔又抬起腿,踹在他的腹部。
江辞流呛了水,一股窒息感袭来,他合上眼,皱着眉头松了手,宋砚昔也不纠缠,转过身便游走了。
看着宋砚昔“仓皇”的背影,江辞流恢复神识,却不向前追了,跃出水面,张开嘴,用力地咳着。
江辞流看见宋砚昔从水中探出头。
毫不犹豫地向前冲着。
江辞流忽而笑了一下,他将玉环塞进左侧衣内。
随后挥动双臂扑通着,身子愈发往下沉。
宋砚昔手上吃痛,知道她那一拳不轻,何况她又补上了一脚。那登徒子定然要被她远远地甩在身后了。
宋砚昔向后瞧了瞧。
果然没人。
宋砚昔得意一笑。
游了片刻,宋砚昔没忍住又回了一下头,身后依旧没有身影。
宋砚昔停下,冒出水。夜风吹来,冷得她直打哆嗦。
宋砚昔甩了甩头,她已经游了好半晌,四周也没了人,现在上岸的话,定然不会被人发现,她也不会失了清白。
可是……
宋砚昔不由转过身,看了看身后。
空无一人。
宋砚昔心里打起了鼓。
那人只是想要占她便宜,罪不至死。他若真是因为自己的一拳一脚脱了力,惨死在平江里,便是她的罪过了。
但他到底不怀好意。
可他罪不至死。
……
宋砚昔回身,猛地扎入水中。
她不能见死不救。
江辞流控制着,一点点向下沉,肚子里灌了不少平江水。
江辞流已经忍受到极致,若是弹指间宋砚昔还不回来的话,他真的要憋不住了。
江辞流这才察觉到,冬日的平江水,真冷。
江辞流看着宋砚昔离去的方向,心比平江水还要静。
“她不会来了。”
说不上自己的心绪,江辞流正准备跃出水面之时,水中涌起一个巨大的漩涡。
一抹火红的身影朝他而来。
江辞流唇角勾起一个笑,随后闭上眼睛。
他赌她会心软。
他赌赢了。
3. 第二章
宋砚昔费力将江辞流拖到岸边。
夜风吹过,宋砚昔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顾不得旁的,宋砚昔将手探到江辞流的脖间。
还在跳动。
宋砚昔放下心来。
宋砚昔将人放平,这才看清江辞流的脸。
江辞流本就白皙,在水里泡了这么久,整张脸如冷玉一般,透着寒光。
宋砚昔不满地嘟着唇。若是她没记错,今天是第二次遇见他。想到他在路上肆无忌惮打量自己的目光,宋砚昔心里就涌起一股无名火。
但眼下要先救人。
至于其他的,等他活过来再说。
宋砚昔常年混迹在江边,自然知道怎么救助溺水的人。她两手放在江辞流胸口处,有节奏地按压着。
“噗。”
江辞流吐出一口水,却没有醒。
宋砚昔怀疑地探了探江辞流的鼻尖。
尚有鼻息,宋砚昔放下心来。
又是一阵风吹来。
宋砚昔双手环住自己的胳膊,抬起下巴,深深地瞪了一眼江辞流,随后转身。
不过走了两步,宋砚昔又停下了,回过头。
江辞流还平躺在地上。
宋砚昔又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猛地,宋砚昔转过身,快步到江辞流身边,又伸手在江辞流鼻尖探了探。
还有鼻息。
宋砚昔放心地起身,又伸出脚。
宋砚昔拼劲全力踢出脚,脚边带起凌厉的风,绣鞋却停在江辞流的耳边。她凝视着江辞流如玉的脸,清晰地看见月光在他眼下投下一层细密的阴影。江辞流鼻梁高耸,唇形如花瓣一般好看,却格外得薄。
是一张很好看的脸,宋砚昔这般想。
犹豫间,宋砚昔又重新抬起脚,使了吃奶的力气踢在江辞流的腰窝处。
“好的不学学坏的,你这等登徒子,活该溺死。”
“下次莫要再让我看见你,否则我踢死你。”
似是不解气,宋砚昔连踢了四五下。
宋砚昔收了脚,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月光拉长了宋砚昔的身影,她步履不停,离开了江边。
夜深了,风更大了。
直至耳边只剩下夜风嚎叫,河水奔腾,江辞流才撑着自己的腰起来。
江辞流皱着眉,伸出双手揉了揉自己的腰窝。
“力气真大。”江辞流咧着嘴说道。
江辞流站起身,凝视着宋砚昔离去的方向。低头从怀中掏出那枚玉环,玉环冰冰凉凉,比夜风还要凉,比月光还要润。
江辞流右手捏着玉环,左手揉着自己的腰,向着宋砚昔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半刻钟后,两个人匆匆赶到。
“咦,这里没有人,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怎么可能!我与女郎幼时常来这里,又怎会记错?”
“可是,这里没人啊。”
两人又向前走了两步。
“这边有水迹。”
冬日的江水结成了一层淡淡的冰。
“看这形状,像是两人身上带来的水渍,想来这是女郎说的地方,只是那人呢?”
“我们再找一找,大冬日的,从水里出来一遭已是遭罪,若是支撑不住,怕是要冻死在外边。”
小满回家之后叫走了宋府所有的家丁去寻宋砚昔,幸运的是,小满先找到了宋砚昔。
更幸运的是没有被别人发现。
小满二人沿着河边足足找了一个时辰,还是什么都没有找到,最后只能无功而返。
宋府。
屋里烧着两个火盆,宋砚昔手里捧着姜汤,小口喝着。
“人不见了?”宋砚昔反问。
“是的女郎,我找到了女郎说的地方,但是那里空无一人,地上的水渍已经结了冰,没有女郎说的俊俏的郎君。”
宋砚昔食指和中指在茶盏上敲着,“不见了便不见了,那边那般荒芜,等闲人不会去那处,左右不是被人拐了,想来是自己走了。”
宋砚昔心内升起一股无名火。
她离开的时候他还昏着,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他便醒了,未免也太过巧合了。
宋砚昔冷笑一声,将手里的姜汤一饮而尽,“管他作甚。”
累了一个晚上,宋砚昔躺到榻上便陷入了梦乡。
宋砚昔第二日起来时只是有些鼻塞。
小满又端来一碗姜汤,宋砚昔一饮而尽。
喝完后,宋砚昔收拾一番,却没有找到自己的玉环。
“小满。”宋砚昔惊呼。
“女郎有何吩咐?”小满一脸急色赶来。
“可看见了我的玉环?”
“昨日女郎还带在身上,想来是和昨日的衣服收在一起了,我去问问霜降。”
宋砚昔呆在原地,绞尽脑汁想了一通,却还是没有想到自己将玉环放在了何处。那玉环可是她阿娘留给她的遗物,她日日都戴着的。
“女郎,我问过霜降了,昨日她为女郎换衣服的时候便没有看到那枚玉环了。”
宋砚昔拧着秀气的眉毛,吩咐道:“再找找。”
小满点点头,“是。”
直至将宋府翻了两遍也没能找到宋砚昔的玉环。
宋砚昔的心沉了下去,“应该是掉到江里了。”昨日她在江里泡了那么久。
“又或许是丢在路上了。”小满补充道。
“这样最好,”宋砚昔点头,“叫上府里的家丁,随我去江边。”
小满知晓那枚玉环对宋砚昔有着非凡的意义,点点头,“是。”
*
昨夜在水里泡了许久,又在江边迎着寒风躺了许久,江辞流无可避免地感染了风寒。
江辞流整个人头昏脑胀,腿上似是被绑上了几十斤的沙袋。他费力拖着身子去医馆抓了两副药,喝了药又睡了。
直至太阳将要下山前,江辞流才醒来。
江辞流脑子还是昏昏的,下意识坐直身子,呆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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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看着陌生又空寂的客房。
屋内没有半寸日光,整个世界静得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直至外面响起行人的脚步与笑闹声,江辞流才恢复了意志,静静地看着屋子一点一点陷入黑暗。
烛光透过木门,点亮了他的房间,江辞流才起了身。
虽说过了十五,平阳的街道还一如昨日那般,热闹异常,百姓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悦。
江辞流拖着沉重的身躯,走向东门街。
宋砚昔在大庭广众之下落了水,虽然最后是她捞的他,但二人也算是有了肌肤之亲,总是对她清誉有损。为了她的清白,县令也只会将她许给他。
他孤身一身去寻县令,连他的人都见不到。
可若是他娶了他的独女……到时候他求什么,县令又岂会拒绝?
江辞流来平阳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找到宋凛。
江辞流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
才转过弯,江辞流便看见宋府的家丁乌泱泱地走了出来。
江辞流向后躲了躲。
众人虽然压低了声音,但是江辞流的耳力极佳,还是听清了众人在说什么。
“我方才说过的话,你们记清了吗?”
“清楚了,见着人便说是宋府的丫鬟掉进了水里,昨日小满惊叫是因为女郎跳下水救人了。”
“所幸人已经找到了,但是近日太多人在江里放河灯,县令特命我等去疏通江道。”
“记得便好,切记不要多说其他不相干的话。”
江辞流听到他们的对话,双眸一眨不沾地追随着他们的方向,握紧的双拳青筋暴起,眼底没有一点情绪。
“呦,你们出门啊。”众人走到临街的霍婆子门前,正巧霍婆子也出了门。
家丁笑着和她打招呼,“是,县令派我等去疏通河道。”
“县令真是未雨绸缪。”
众人笑着,“我等这就去了。”
霍婆子笑着应是,转头关上门,却在街角处看到了一张生面孔。
“好俊的郎君。”霍婆子心道。
霍婆子张望着,见他始终望着宋府家丁离去的方向,最后又随着宋府的家丁走了。
霍婆子心下纳罕,又伸长脖子瞧了瞧,最后关上门向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江辞流鬼鬼祟祟地随着众人来到昨日荒芜的江边。
“那枚玉环可是大娘子生前留给女郎的,我等务必要找到。”四周没了人,家丁吼出声。
“是。”
江辞流冷眼看着众人分次坐上船,下了水。
天边挂着桔红色的云彩,仿佛被火烧了一般。天色被染成了鸦青色,沉闷又压抑。
江辞流伸出手,从怀中掏出那枚玉环,“没想到你这般重要。”
既如此,他可要把握好她给的机会。
江辞流紧紧地捏住手中的玉环,骨节嶙峋,积蓄着沉默的力量。
他最后看了一眼众人忙碌的身影,轻扯了一下嘴角,转身离开了。
4. 第三章
翌日,江辞流天不亮便来到了江边。
凛冽的寒风吹来,江辞流拢了拢领口。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江辞流看见了一个窈窕的身影。
宋砚昔外罩一件玄色披风,手里提着一盏琉璃宫灯,烛火映照之下她面若霜雪。
江辞流看着宋砚昔嘴唇翕动,他距她甚远,实在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见她拧起秀气的眉毛,又转过身,只留下一个纤弱修长的背影。
那背影来去踱着步子。
一炷香之后,天际逐渐染上了淡青色。
宋砚昔终于停下了身子,一动不动地望着江面,江辞流则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他看着冷风吹起她鬓角的发,看着她眉间凝了一层细密的寒霜,看着她吹灭了手中的宫灯,看着她转身离开。
江辞流俊脸无波,幽冷的黑眸倏然眯紧。直至第一抹晨光照在他身上时,他才收了目光,向着宋砚昔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一连几日,江辞流都去了江边,每日他都能看见宋砚昔。
她或是拧起眉毛,或是鼓起双颊,或是握紧拳头,但总是留给他一个萧瑟的背影。
第七日,江辞流依旧来了,可这日只有江府的小厮,江辞流望了一圈都没有看见宋砚昔的身影。
江辞流轻轻地呵了一口气,霎时间升起一团白雾。不过片刻,他也离开了。
这是近几日他从江边离开最早的一日。
接连三日,江辞流照旧去了江边。他眼看着太阳出来得愈来愈早,江府的小厮愈来愈少,直至第四日,江边只剩下他一个人。
夜色阑珊,风吹着平江水汹涌不止,江上只余一叶扁舟。
江辞流从袖中掏出那枚玉环,玉环还带着他的体温。莹白的玉没有任何杂质,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江辞流收了玉环,抬脚离开了。
这几日他时常去宋府门外候着,却从未见宋砚昔出门。直至前日,他才在岳氏书铺看见宋家的小厮。
江辞流这两日便守在那间茶坊,靠窗的位置。茶博士见他来,直接为他上了茶。江辞流笑着致谢,他抬眼,透过窗子便能看见对面的书铺。
近日坊间流行着一本名叫《浔阳旧闻》的话本子,使得书铺生意兴隆,门庭若市。
片刻后,江辞流终于在书铺前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辞流起身。
铺子上方用端正的楷书书写“岳氏书铺”四个大字,江辞流走了进去。
掌柜的看见江辞流进来,热络道:“辞流来了。”
江辞流脸上带着疏离的笑,“掌柜的,我来寻个人。”
掌柜笑着摆了一下手,示意他随意。
江辞流装作在找书,踱步到宋砚昔那边。宋砚昔正伸手拿过一本册子,江辞流偷瞄了一眼,封皮上正写着“浔阳旧闻”四字。
江辞流垂眸看了一眼宋砚昔,日光透过窗格洒了进来,柔和的日光勾勒出宋砚昔脸部的轮廓。美人在骨,宋砚昔的眉骨与鼻梁之间有一道险峻的光影分割线,这样硬朗的骨相为她添了一丝英气,可这张脸上又偏生出了一双圆润的杏眼。不笑的时候,一双眼睛坚定认真,笑起来的话,整个眼睛弯成一道月牙,整张脸的硬朗线条被融化,只余下专注的温柔。
宋砚昔正看得格外入迷,丝毫没有发现身边走过来一个人。
江辞流收回眼,向着宋砚昔的方向走近,倏地,他加快了脚步。
书屋的过道甚窄,只可容纳一人通过,江辞流步调甚快,在宋砚昔还没做反应之前便从她身上撞了过去。
“对不住。”
“你这人,看不见这里有人吗?”
二人同时发声。
宋砚昔恼怒地抬起脸,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是你?”
“是你?”
二人异口同声。
“小娘子,对不住,在下急事在身,冲撞了小娘子,还望小娘子宽恕则个。”
宋砚昔咬着牙,上上下下打量了江辞流,只觉得看见他,她就没有好事。宋砚昔连瞪了他好几眼,她不想节外生枝,最后冷哼一声,什么话也没有说,侧身给他让了位置。
江辞流躬身抱拳,转了身。
直到他离开,宋砚昔才抬眼,又瞪了一眼他离去的方向。
收回目光之时,却瞥见地上躺了一物。
看清那物后,宋砚昔瞪圆双眼,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在确认自己没有眼花之后,宋砚昔快步将玉环捡了起来。
这不是她丢失的玉环吗?怎么会在这里!
宋砚昔惊喜地咧开嘴,她命人捞了一遍平江一无所获,没想到却在这里寻到了。
她有生之年竟然能找到这枚玉环。
失而复得的喜悦冲击着宋砚昔的大脑,宋砚昔双手捧着那枚玉环,蹭了蹭自己的脸。
“还好找到了。”
宋砚昔捧着玉环傻笑,若这里不是书铺,她怕是要跳起来。
宋砚昔最终还是抱着玉环转了几个圈。
宋砚昔笑着停下来,理智也重新归位,她不由想到:这玉环为什么会出现在书铺?
……
她来的时候明明没有看到的……
想到方才发生了什么……宋砚昔连忙将手上的话本子扔到柜台上,“掌柜的,我明日再来。”说罢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宋砚昔走出书屋,向四周望了望,江辞流不过刚走,想来走不了多远……宋砚昔果然在街上寻到了他的背影。
宋砚昔抬脚,快步走到江辞流身边,拉住他的胳膊,“你站住。”
江辞流转身,一双丹凤眼清澈又朦胧,露出迷茫的神色。
四周都是人,听见宋砚昔的声音纷纷转身。
宋砚昔这才发现四周都是熟人。
宋砚昔面上笑着,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咬牙切齿道:“随我来,跟远一点。”说着,又瞪了他一眼。
江辞流眨了眨眼睛,甚是无辜地愣在原地。
宋砚昔走了几步,没有听到声音,又回头瞪了一眼江辞流。
江辞流摇摇头,无奈地跟上了她的脚步。
宋砚昔走过两条小巷才停下。
江辞流转过巷子便撞入宋砚昔冷冽的目光中。
“不知女郎找在下有何事?”江辞流朝她行了一礼。
宋砚昔挥了挥手,“休要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别以为我不知你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江辞流愣住,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唇微微抿着,“女郎这是何意?我并不认得女郎,女郎何故这般挖苦我?”
宋砚昔轻嗤一声,“不认识我你第一次见我就死盯着我看?不认识我你跳江作甚?不认识我你在江里拉着我的胳膊不放手作甚?”
宋砚昔步步紧逼,直将江辞流逼到墙角。
江辞流连连摇头,剑眉微皱,“女郎所言,并非实情,实是冤枉了我。”
“我冤枉你做甚?”宋砚昔瞪圆双眼,眼神咄咄逼人。
江辞流躲闪着目光,“是在下唐突,只是见女郎面熟才多瞧了两眼。”
宋砚昔听到这套说辞翻了个白眼。
“我跳江只是因为听到有人落水,这才跳江去救人。”
“好心救人便救人,你拉我胳膊做甚?”
“在下救人心切,见女郎没事便想离开,谁知见一枚玉环从女郎的腰间滑落,我只是想……”说着右手摸向自己的胸口,“这玉环可是……”江辞流变了脸色,伸出两手在自己胸口摸着,不可置信道:“那玉环呢?”
宋砚昔皱着眉打量着他。
江辞流倒吸一口冷气,又掏了掏自己的袖袋。
他眸中闪过惊慌。
宋砚昔问道:“你可是在找这物?”说着,右手举起了玉环。
江辞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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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宋砚昔的动作抬起头,眼睛随着那枚玉环转着,激动道:“就是此物,此物便是从女郎身上掉下的。”
宋砚昔的表情称不上和善。
江辞流垂眸,浓密卷翘的睫毛轻颤,眼中带着惊喜的笑意,“如今又到了女郎手中,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宋砚昔面无表情地对上他那双泛着笑意的眼睛。
江辞流见宋砚昔面有不虞,收了笑,连带声音也低了下去,“并非在下有意拿着此物不还,实在是在下不知女郎家在何处,又该去何处寻女郎。”
“在下感念女郎救命之恩,那日若不是女郎救了在下,在下怕是已经沉入江中……喂了江里的鱼了。”
少年郎的眼中闪着歉意的光芒,见宋砚昔一语不发,垂下了眼眸,双手不安地抓住了自己的白袍。
宋砚昔捕捉到了他的无措。
宋砚昔轻咳一声,“这物,当真是你捡的?”
江辞流不可置信地抬眸,“难不成,女郎怀疑是在下偷了这物?”
他眼里闪着刺痛的光,喉结在颈间上下起落。
宋砚昔心软了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在下虽然家贫,却也知贫贱不能移的道理,女郎若是怀疑在下,报官便好,还能还在下一个清白。”
江辞流一双眼睛深邃而明亮,闪着星辰的光芒,双唇紧抿着,倔强不屈。
宋砚昔见他恼怒,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做得过分了。
她虽然掉入河中,但是却没有失了清白,虽然丢了玉环,但总归是寻到了……一切好像都只是恢复到了原位而已。
宋砚昔垂下眸子,干咳一声,“我又没有说是你偷的。”
“可女郎分明是怀疑在下。”江辞流却是不依不饶。
宋砚昔自知理亏,没有答话。
一时无话,空气陷入尴尬。
宋砚昔失而复得,无心与江辞流计较。她将玉环收到怀中,冷着脸看着江辞流,“这玉环是我的,我收下了,你若不信,大可在平江县里问,若是有一人说此物不是我的,那我便将这东西给你。”
江辞流板着脸,“那玉环本就是我在江边寻到的,那日的江边只有你我二人,不是我的,自然是女郎的。我又没说自己不信你。”
宋砚昔瞪大眼睛,他还敢提那日的事!想到她费力拖着他的身子,两个人身上都湿漉漉的,又是肌肤相亲……宋砚昔红了脸,“不许再提此事!”
江辞流面无表情,“女郎不让提,在下不提便是了,无论如何,还要谢过女郎救命之恩。”说着朝宋砚昔拱手行礼,“一切都是在下之过,若不是在下鲁莽……”江辞流连忙收了话头。
“所幸没有给女郎造成困扰,如今那玉环也物归原主,在下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是最柔和的日光照在身上,温暖和煦,让人心里十分熨帖。
宋砚昔不由又开始怀疑自己:她是不是将人想得太坏了?
“天色不早了,在下先行一步。”说着又朝宋砚昔行了一礼,随后抬脚转身。
宋砚昔扣着自己的食指,轻轻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
“慢着。”
江辞流停下身子,却没有回头,“女郎还有何指教?”
“我还不知你的名字。”
江辞流依旧没有转身,“在下与女郎不过萍水相逢而已,贱名恐污了女郎的耳朵,不提也罢。”说着抬起脚,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砚昔见他这个态度,双手叉腰,凶狠道:“不说便不说,我还不愿意知道呢。”说着,又跺了一下脚。
宋砚昔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巷子,满脑子想的都是:“她是不是真的冤枉他了?她是不是太过分了?”
所以并没有注意到,那条巷子的另一边,一身白袍的小郎君正盯着她的背影,唇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不必急,很快女郎便会知道我的名字了。”
5. 第四章
两日后,天才方亮,江辞流又去了一趟岳氏书铺。
从书铺里走出来,天色已经亮了起来。淡青色的天际边染上了一层粉霞,像是女郎脸上的胭脂,娇艳欲滴。粉霞之下藏着缕缕金光,只等谁的发号施令,她们便冲破天际。
岳家书铺坐落在平阳县的主道——塘古街上,眼下不过卯时,不少店家都开了门,街上小贩们卖力地吆喝着:
“炊饼~方出锅,热乎的炊饼~”
“包子~热乎的包子诶~”
“汤饼,热乎乎的汤饼~”
“胡饼,鲜香麻辣的胡饼~”
江辞流随便寻了个人少的摊子,要了一碗汤饼。
粉霞散开之际,一轮朱红色的太阳从天际慢慢地爬了上来。各色铺子也陆续开了店,有卖服饰的,有卖字画的,还有卖玉器的,甚是繁华。
整个街道流淌着车水马龙的喧嚣,行人川流不息。江辞流快步走着,似是要将这一路的喧闹抛在身后。
“郎君可要买花?”
一人叫住了江辞流。
江辞流垂眸,他向来过目不忘,一眼便瞧出了这个花贩子是他第一日来平阳时遇到的那一个。
“方摘下来的,上面还凝着露水,郎君可要一朵?”花贩子热切地介绍着,对上江辞流的脸,惊喜道:“好巧啊郎君。”
江辞流笑笑。
“郎君可住得习惯?”花贩子热切地打着招呼。
江辞流点了点头。
“那便恭喜郎君了。”
热情难却,江辞流只好挑了花,又递给花贩子几枚铜板。
花贩子却收了手,连带将篮子也收了,“说好的要送郎君,郎君却还是给了钱,这次郎君可莫要客气了。”又推开了江辞流的手。
江辞流却不肯依,二人来去推了几个回合。
“站住!”身后响起一声轻呵。
江辞流二人抬起头。
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江辞流正对上那双瞪圆的双眸,恰好捕捉到了她眸子中一闪而过的惊喜。
下一秒,宋砚昔便风风火火地抬起了脚。
江辞流意识到什么,立刻将花和铜板都扔到花贩子的花篮里。
花贩子正热切地和宋砚昔挥手,见江辞流举动异常,问道:“郎君这是在做什么?”
留给他的只有一个背影。
看着江辞流慌乱的背影,宋砚昔张大了嘴巴,不理会花贩子的招手,抬脚追了上去。
一直过了三个巷子,宋砚昔才终于追上了他。
“你……你跑什么?”宋砚昔大口喘着粗气。
“女……女郎追我作甚。”江辞流许久没有跑得这般酣畅淋漓了。
“我……我不过是见你,和你打声招呼罢了。”
“在下不知自己何处得罪了女郎,要让女郎这般紧追不舍。”
宋砚昔眨眨眼,“你误会了,我并没有说你得罪了我……”宋砚昔眼眸微垂,双手背到身后搓着:“我还未向你好好道一声谢。”
“多谢你将我的玉环还给我。”
宋砚昔杏眸含水,清澈又明亮。
江辞流移开眸子,没什么表情,“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宋砚昔见江辞流这般冷漠,却无所适从,只觉得自己好像又得罪他了,双眸盈盈,“话虽这么说,但这玉环对我来说至关重要,我还以为此生都不会再找到了,多亏了你。”
“对了,你从何处来的,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不等江辞流答话,宋砚昔调皮地笑了一下,问出了她疑惑了好久的问题。
宋砚昔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形状。
江辞流眼神变得冷锐,警惕地看着她。
宋砚昔连忙解释:“你莫要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说你日后若有难处,可来宋府寻我,我定当竭尽全力助你。”
江辞流的眼神更冷了,连声音也染了一丝寒意:“在女郎的眼里,在下便是那等挟恩图报之人吗?”
宋砚昔眨眨眼,愣住,“我何时这般说了?”
“若非如此,女郎说这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我不过是……”宋砚昔垂下头,耳后爬上两抹红晕,“我不过是想谢谢你,若不是你,我也不可能找到那枚玉环。”
“在下说过,此物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女郎不必挂怀。”
江辞流向后看了一眼,“在下还有事,先行一步。”
“等等……”
江辞流停下脚步。
宋砚昔走到他面前,迎着江辞流深沉冷漠的目光,鼓起勇气:“此前是我不对,我不该随意冤枉你。我想助你,也是因为我心有内疚。”
说完,宋砚昔便垂下头,双手垂在腿侧,不安地搓着袖口。
江辞流目不转睛地盯着宋砚昔。
她长长的睫毛微微翘着,鼻子小巧又精致,樱唇红润饱满,像是最鲜艳的果子,娇艳欲滴。
江辞流没说话,宋砚昔疑惑地抬起头。
江辞流慌乱地转过了脸,轻咳一声,“我从未放在心上,若不是我唐突女郎,女郎也不会误会我,女郎实在没有必要道歉。”
江辞流比宋砚昔高了一个头,与她说话的时候,眉目低垂,一双眼睛盯着她,安静又专注。他嘴角常常挂着笑,气质柔和温润,一双眸子明亮通透,如冷月一般。
宋砚昔颊边染起红霞,却还是看着他,“有道是不打不相识,既如此,你我便算相识了,你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宋府寻我,只要是在平阳县,我都可以尽力帮你。”
“不过不可为非作歹,违反律法。”宋砚昔连忙补充。
江辞流被她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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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玩味的邪笑,“在下可没有那般本事。”
二人离得很近,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低沉的,像是上好的乐器,轻轻地敲出音节。
对上他的笑颜,宋砚昔也笑了起来。
明媚的阳光洒在少年少女的身上,又在地上拉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少年的身子微微向前探着,似是在倾听少女明媚的心事。
“多谢女郎好意,我不过是路过平阳县,不日便走。”
宋砚昔的笑停滞在脸上,语气沉了几分,带着遗憾:“这样啊……”
江辞流笑着点头。
空气又陷入静默。
一阵风拂过,带着丝丝凉意,熄灭了宋砚昔心内升腾的烟火,她的双手不安地垂在身体两侧。
她这才意识到,唐突的人是她。
“在下久闻宋知县大名,离去之前也该去拜访一番。”
熄灭的灰又烧了起来,宋砚昔听到他的话,眼睛亮了,“你想见我爹爹,随时来宋府。”
“我爹爹人很好的,慕名来访的人,他也都会见的。”
江辞流依旧笑着,却比方才的笑淡了几分,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宋砚昔没有发现他表情的变化,只笑着朝他挥挥手,而后走开了。
直至宋砚昔彻底没了身影,他才收了笑,双眼没了方才的神采,愣愣地盯着宋砚昔离去的方向,无助又茫然。
“都会见的吗?”
江辞流轻扯了一下嘴角,朱门一掩,无论何人都被挡了去。每一个不见的理由都是冠冕堂皇、情真意切,无可奈何。
当年京城拐卖孩童一案,涉事的五名大臣除了为首的宋怀沙死在狱中,其余四人均被贬谪,而现如今,其他三人都又回到了京城,只有宋凛还在平阳县,数十年如一日,偏安一隅。
纵是见到他们又如何?能从低处爬到高处的人,他再清楚不过了。良知对于他们来说,是最不需要的东西。
他想做的事情,最有可能帮助他的便是宋凛。宋凛贤名在外,无论这贤名是真的还是假的,能助他顺理成章地回到京城,回到长平侯府才是真的。
想到长平侯府,江辞流的眸子瞬间阴鸷。
他当然可以再赌一次,赌宋知县的良知,这一次得胜的概率许是要比上一次大上许多。
但又出现了变数。
他想到了那日在面摊上陌生人说的话。
教他读书的老师曾说过,他天赋异禀,学什么都快,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向来果决,机会已经是苍天的馈赠,降临在他身上时,他会毫不犹豫牢牢地抓住。
江辞流轻扯嘴角,既然有全然的希望,他又何必去赌?
“是你自己要帮我的。”
“那我便不客气了。”
宋家女郎。
6. 第五章
宋砚昔脚步轻快地来到了岳氏书铺。
岳掌柜见是宋砚昔来了,笑着打招呼:“宋女郎今日有什么喜事吗?”
宋砚昔平日脸上便挂着笑,今日的笑意更深。
宋砚昔摇摇头,“岳掌柜,上次的话本子我尚未看完。”
“宋女郎来得巧,今日又送来了下一回。”
宋砚昔眼睛亮了,只觉得今日一切都很美妙,“竟是这般巧。”
岳掌柜笑得神秘,“是啊,女郎赶得这般巧,想是与浔阳小生有缘呢。”
浔阳小生便是《浔阳旧闻》的作者。
宋砚昔只觉得岳掌柜今日格外热情,又朝他笑笑。
不过岳掌柜说得不错,她与那浔阳小生倒真是有缘。前几日她丢失了舒夫人留给她的玉环,那是舒夫人离世前亲手交给她的,她最珍视的遗物。她闷闷不乐了好几日,直至府中小厮帮她寻到了那本《浔阳旧闻》。书中主人公虽然一生颠沛流离,但不改初心,只专注自身修炼,最后成为隐士高人。宋砚昔被主人公的精神打动,这才看开,平静地接受了失去。
不止如此。
宋砚昔觉得浔阳小生的文风十分熟悉,像极了此前风靡一时的桃花小生。桃花小生凭借一本《桃源记》为众人所识。
一年多前,宋砚昔的母亲舒夫人去世了,又逢兄长宋承殊离去,她颓靡了好一阵。宋砚昔整日郁郁寡欢,宋知县多番安慰也于事无补。无奈之下,宋知县只命人送了一筐书来,其中便有《桃源记》。
最终宋砚昔靠着一本“不入流”的话本子熬过了那段最黑暗的时光。
不过两人只是文风相似,未必就是一个人,或许是浔阳小生刻意模仿桃花小生也未可知。宋砚昔对此不感兴趣,便没有搭茬。
付过钱宋砚昔便离开了。
“宋女郎,宋女郎。”
宋砚昔听到熟悉的声音,转过头,看见卖花的小贩急忙向自己走来,“出了何事?”
小贩笑着摇摇头,“只是想拜托女郎一件事。”
“何事?”
小贩掏出铜板,“将这钱转交给方才那位郎君。”
宋砚昔疑惑道:“这是……”
“这是白日在我身边那位小郎君的,听闻女郎与他有亲,还请劳烦女郎帮我把这钱还给他。”
“白日的郎君?”宋砚昔皱着眉,“可是那个比我高一头,白衣的瘦弱郎君?”宋砚昔比划着。
花贩笑笑,“就是那个俊俏的郎君。”
“他何时与我家有亲了?”宋砚昔睁大眸子。
“这……上一次女郎在我这边买了花,他自己说他与县令家有亲的。”
宋砚昔低头,想到第一次遇见他那日之后,她确实是买了花的,宋砚昔似是想起什么,“他怎么说的?”
“他只是说他来投奔亲友,听亲友提起他家与宋府有亲,特去拜访。”
胡说八道!
“我怎么不知我家与他有何渊源!他又拜访到何处去了!”
花贩头一次见宋砚昔这么生气,“他看着与女郎同岁,想是两边断了联系,多年未见,不认识女郎也不是什么奇事。”
花贩不知其中的弯弯绕绕,宋砚昔也不解释,只是一双眼睛透着寒光。
小贩想着二人说过的话,惊呼道:“但……却是我将女郎的身份说了出去。”
宋砚昔恢复冷静,“你是说,上元节那日,他就已经知道了我是谁?”
花贩子点点头,“在他买花时,我提到了女郎。”花贩见宋砚昔一脸疑惑,将那日二人的对话和盘托出。
宋砚昔终于意识到早在二人第一次见面时,他便已经知晓了她的身份。既如此,他说的“不知女郎家在何处”亦是诓骗她的。他定是一早就打听了宋府在何处,那日便是冲着宋府去的,他却对她说她说不知道。
他终究还是骗了她!
花贩见宋砚昔面色不虞,也在不敢说请托的话,又沿街叫卖去了。
宋砚昔从怀中掏出那枚玉环,手心的白玉环温润剔透,似乎还带着他的体温,宋砚昔却觉得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宋砚昔咬牙切齿,平生从未有人将她骗得团团转!
她一定要给他一个教训。
*
江辞流知道自己的奸计得逞,宋砚昔终是上了钩,所以这两日他并不急着去宋府拜访。
因为他不急,急得便是旁人。
想到那日宋砚昔绯红的脸庞,江辞流忍不住勾起嘴角。
江辞流将自己关在客栈整整七日,《浔阳旧闻》总算是进入到了收尾阶段。他本想着写完再去宋府拜访,但这两日他苦思冥想也无从落笔,若由着他写,恐怕要耗费十天半个月,他可等不了这么久的时间。
宋砚昔若是忘记了他,他便功亏一篑了。
这日他收拾齐整,镜中的他面颊略微凹了进去。这几日笔耕不辍,从天不亮写到半夜,身形又瘦了几分,倒是又添了几分病弱的模样。
这样最好。
来到宋府,江辞流轻轻扣了几下宋府的大门。
门房开了门,江辞流还没说话,门房便认出了他,“郎君来了,还请进。”说着侧着身,伸出手做出“请”的姿势。
江辞流没想到自己这般轻而易举地进到宋府。
江辞流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宋知县可是回来了?”
门房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江辞流一眼。
江辞流很识相地闭了嘴。
走了几步,又有小厮迎来。江辞流跟着小厮穿过回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宋府的布局。穿过门廊,宋府的前院是一个花园,眼下正值冬季,有几棵红梅倒是开着,略一扫眼,嫣红满树,傲然绽放。江辞流收了眼,他没有心情欣赏美景,他在想稍后要怎么样才能不动声色地提到宋砚昔。
宋砚昔落水一事,知县肯定是知道的。怕是连那一堆瞎话也是宋知县提出来的,若是这样的话,他要怎样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让宋县令将宋砚昔许给他呢?
江辞流只觉得这事十分棘手。
不过片刻,二人便到了。
屋内有两排书架,上面陈列着各色书籍,江辞流一扫而过,却扫到一本《桃源记》。
江辞流不可置信地望了过去,眨眨眼,视线依旧清晰,果真是《桃源记》。
这下却出乎江辞流的意料了。
江辞流依依不舍地转了视线,书架前方又置了一张桌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墙上挂着一幅画,一幅字。江辞流瞟了几眼,却还是未猜出那两幅字画是谁所做。
江辞流知道,这便是宋知县的书房了。
“郎君请便,知县稍后便到。”
江辞流的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点点头。
小厮离开之后,又有侍女推开门。
江辞流打量了一下侍女,侍女却是一丝不苟地上了茶,连看都未看他一眼。
七品县令家的侍女竟然比侯府的侍女还要懂规矩,江辞流十分意外。
江辞流抬手,饮下一盏茶。
直至一盏茶见底,宋知县也没有到。
江辞流依旧挺直腰板坐在椅子上。
片刻后,侍女来为他添茶,照旧一句话都未说。
江辞流看了她一眼。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还是没有人来。
屋内燃着火盆,日头已升起,丝丝缕缕的日光透了进来,平添了一丝燥热。
不知又过了多久,侍女又来添茶,可杯中的茶却是满的。
侍女默不作声地为江辞流新换了一杯热茶。
江辞流袖下的手轻攥成拳。
流云阁,宋砚昔的院子。
“他可问你什么了?”宋砚昔板着一张脸问道。
霜降拧着眉头,“不曾,我每去为他添茶时,他只是淡淡扫过一眼,旁的什么也没有说,这次却是连茶都不吃了。”
宋砚昔冷哼一声,“不知便不吃,不问便不问,你记得为他添茶便是了,我就不信了,他今日便不张嘴了!”
几杯热茶下肚,就算他再如何镇定自若,也该去如厕才是。
想到江辞流将她蒙在鼓里,像耍猴一般糊弄她,宋砚昔便气不打一出来,她也要煞煞他的威风才是。
眼见日头中上,江辞流知道自己已经枯坐了一个上午。
那个侍女依旧隔着一段时间为他来添茶,甚是守时。
江辞流心中冷哼,他自然猜到了这些事情都是宋砚昔吩咐的。
直到这时他才真的动摇了:难不成宋知县真不在府上?
若是在的话,怎会允许宋砚昔这般戏弄他?
门开了,霜降又端着茶进来了。
江辞流张了嘴,“宋知县可在府上?”
霜降终于看向他,“知县稍后便到。”
江辞流依旧笑着点了点头。
霜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霜降回到流云阁。
“如何如何?”
听见开门声,宋砚昔连忙追问。她也十分不好过,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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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戏弄他,她的心怎么也静不下来,在屋内东转转西晃晃,一个上午也没忙出来个所以然。
“那郎君张嘴了。”
宋砚昔双臂交叉在胸前,“他可是问了爹爹?”
霜降点点头。
“哼,凭他这种骗子也也想见我爹爹,我这将他赶走。”
“女郎……”霜降连忙张嘴。
“不必担忧我,爹爹那边我自会亲自解释。”
霜降摇摇头,却是不知这位郎君做了什么要紧的事,才惹得自家女郎这般不快。
宋砚昔不由加快脚步,稍微用了些力气,推开书房的门。
那边江辞流听到动静后便站起了身,一脸惊喜,“宋知县……”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冷冰冰的俏脸。
江辞流愣了一下,朝着宋砚昔的身后瞧了一瞧,“怎么会是宋女郎,宋知县呢?”
宋砚昔皱着眉头看着他,“你竟然还在我面前装!”
江辞流无辜地眨了眨眼,“宋女郎在说什么?在下不知自己何时得罪了宋女郎,女郎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一早便知我是何人,不是吗?”宋砚昔朝着江辞流的方向走了两步,仰着脖子,步步紧逼。
江辞流退了两步,垂下眸子,不紧不慢道:“在下不知道女郎在说什么。”
宋砚昔见江辞流不承认,心中怒极,拿出自己的玉环,“这便是你的阴谋吧?你一早便知我是谁,或许也打量着我紧着这物,所以直到最后才还我,好让我对你感恩戴德!”
江辞流终于收了笑,又往后挪了一步,“原来女郎故意冷淡在下,便是起了这个心思?”
这是宋砚昔第一次在看见江辞流板起脸。
“我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你休要颠倒是非!”
“女郎心中所想,我又怎么会猜到?我与女郎并不相熟,如何得知这物对女郎有多重要?这一切不过都是女郎的凭空臆想罢了。”
宋砚昔愣住。
“在下曾拜访府上,却被门房拒之门外,想来是知县的府上门槛高,等闲人是不能进来的,我又如何将这东西还给女郎?”
宋砚昔皱着眉,“你在胡说什么,我家门槛如何高了,你怎么能这般说,你给我将话说清楚。”
江辞流方要张嘴,霜降却进来了。
宋砚昔见霜降频频朝她使眼色,知道其中有事,便对江辞流道:“家中有些急事,还请阁下稍候片刻。”
江辞流嘴唇紧闭,眸带三分寒意,“我出来甚久,也该回去了,既然县令不想见我,我告退便是。”
“我爹爹并未在府上。”
“宋知县未在府上,女郎还邀我拜访,岂不是故意戏耍我?”
宋砚昔语噎,方要解释,一旁的霜降却拦住了宋砚昔。
“女郎。”霜降皱着眉,眼中满是焦急。
江辞流不理会主仆二人的对话,冷着脸行了一礼,“告辞。”
宋砚昔看他利落的转了身,白袍掀起凛冽的风,透着一丝决绝。
江辞流冷着脸出了宋府,照旧守在街角。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宋府的门又开了,出来的人依旧是那个华服老者。
门房脸上依旧带着谄媚的笑。
江辞流眸子幽深阴鸷。
说什么不在,到底是看不起他罢了,如今连她也来戏耍他。
江辞流咬碎银牙,总有一天他要挨个讨回公道。
好不容易打发走张县尉请来的媒人,宋砚昔只觉得自己精疲力尽。
张县尉与与宋凛一齐在衙门共事,纵然宋砚昔不情愿,也只能派家中的管家客气地将人打发了。
为了拒绝媒人,宋砚昔一直对外称病。想来对方会因为她身体的缘故断了念想。
宋砚昔喝了一口茶,稳定了心绪,想起江辞流说的“拒之门外”,又命人将那门房叫了来。
“女郎有何指教?”
“我且问你,今日来府上拜访的郎君,他此前可来过?”
“来过的,上元节那日来拜访知县。”
宋砚昔没等他话说完,又问,“你是如何答的?”
门房愣愣道:“小人照实回答,只说知县不在,近些日子都不在。”
这些都是实话,这下宋砚昔却有些摸不清了。
他那番话分明是极其无理,他又是如何镇定自若理直气壮说出口的?
宋砚昔向来是个藏不住事的,她不知江辞流有什么误会,无论如何,她一定要问个明白。
7. 第六章
宋砚昔在街上闲逛几日都未寻到江辞流。
此前只觉得平阳甚小,走到何处都是熟人,可到现在才发现平阳真大,她真不知自己该去何处找他。
宋砚昔不由想:难不成她真错怪了他?
不对啊,他知道她的身份,自该去宋府归还此物。
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宋砚昔恨不得将整个平阳县也翻上一遍,找到江辞流,然后与他酣畅淋漓地对峙一番。
这日,宋砚昔又来到了岳氏书铺。
掌柜的抬起头,这次却没起身,只是笑道:“宋女郎来了。”
宋砚昔笑着颔首。
掌柜的好像终于忙完了,起身,“某有一个好消息告诉宋女郎。”
宋砚昔不明所以,挑了一下眉毛。
“《浔阳旧闻》已经完稿。”
宋砚昔惊喜道:“竟是这般快。”
宋砚昔付了钱,方要离开,掌柜的又叫住了她。
“掌柜的还有何事?”
掌柜故作神秘,“宋女郎真的不好奇浔阳小生是何人?”
宋砚昔想了想,她怀疑浔阳小生就是桃花小生。
可就算知道二人是同一个人又有何用?
宋砚昔摇摇头,“好奇无用,看文便好。”
掌柜的听到这话点点头,没有再说旁的。
宋砚昔离开后,江辞流从内里走了出来。
掌柜的见江辞流手中空无一物,问道:“辞流可是要离去了?”
江辞流正张望着门口。
掌柜的见江辞流失神,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辞流在看什么?”
江辞流回过神来,轻笑一声,“无事,在下未寻到那本旧作,想来到底是失传了。”
掌柜的说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江辞流垂首,食指轻轻敲着桌案,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江辞流走在街上,依旧在想方才的事。
当他看到宋砚昔也看他写的话本子的时候,他心中升起异样的感觉,惊喜又夹杂着一丝惶恐。他不知道宋砚昔会不会因此对他改观,不过他想他或许可以利用此事。
他三番两次从岳掌柜那边敲打宋砚昔,可是毫无进展,宋砚昔对他没有丝毫的兴趣。
如今宋砚昔已经识破了他的阴谋,必然对他心生厌恶。他又该如何俘获她的心,顺利入赘宋府呢?
两次访宋府,知县都不愿见他,他不能坐以待毙,总该想个旁的法子才是。
“站住!”
耳边又响起熟悉的命令,江辞流听出这是宋砚昔的声音。
江辞流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带来奇异的触感,却又转瞬即逝。
江辞流故作惊恐地转身。
看见江辞流诧异又惶恐的表情,宋砚昔这才意识到自己或许过于激动了,轻咳一声,放柔声音,“这几日为何不来寻我?”
江辞流瞳仁幽深,眼中泛出一丝委屈,只看了宋砚昔一眼便垂下眸子,“我知宋女郎厌恶我,又何苦去府上讨女郎的嫌。”
仿佛是乌云遮住了日光,他语气沉沉,宋砚昔也随着他的声线沉默了一下,语气又缓了几分,“你知道我讨厌你便好,但再讨厌,你也要跟我将话说清楚。”
“还有什么话?”江辞流抬眸。
宋砚昔瞪圆眼睛,“我问你,自你见我第一眼便知晓了我是谁,对不对?”
宋砚昔的目光咄咄逼人,看着那双星光熠熠的眸子,江辞流根本移不开自己的眼睛。
“是。”
宋砚昔冷下脸,“既然知道,为何不将那玉环还到宋府?”
她的眼睛实在好看,因为笑起来会弯成月牙的形状,可是此刻,她的眼神更像是一把弯刀,敏锐又锋利。
江辞流首先移开目光,“在下说过。”
宋砚昔知他想蒙混过关,语气又凉了一分,“你说过什么?”
江辞流干脆别开脸。
宋砚昔转到江辞流身前,对上江辞流的视线,固执道:“你到底说过什么?”
江辞流心生厌烦,眸光转暗,语气却一如往日那般温和,“在下向来无足轻重,不管说什么,女郎都会忘记。”
这话落到宋砚昔的耳里便添了一丝委屈,好似自己伤了他一般。
她又做错什么了?
不对啊。
“距离你我二人相见已过七日,我忘了我们之间的话,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难不成,你还记得?”
“女郎那日咄咄逼人,在下如何能不记得?”
江辞流向前走了一步,探下头。
二人的脸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宋砚昔不由退后一步。
宋砚昔怀疑自己是否耳背了,不然她怎么会听出一股幽怨之感?每人一日要说多少话,她又不可能全都记得,忘记了不是很正常吗?他的语气倒像是她有负于他一样。
“那你倒是说,那日你我二人说了什么?”
“我不知自己何时得罪了宋女郎,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
“宋知县未在府上,女郎还邀请在下拜访,岂不是故意戏耍我?”
他果真将那日二人的话复述一遍。
宋砚昔:“……”
从旁人嘴里听到自己的话,宋砚昔只觉得十分不自在,伸出手来阻止了江辞流的滔滔不绝。
江辞流的眸子又幽怨了几分。
再看下去,宋砚昔怕是会成为话本子里的负心汉。宋砚昔低下头,轻哼一声,“知道你记得了。”
二人陷入沉默。
“在下知道女郎还在介怀初遇女郎时的无礼,可在下敢对天起誓,在下真是觉得女郎十分面熟才会多看了几眼女郎。”
这话说的……
“我并非介意这件事情。”
江辞流一双眼睛重现笑意,“能得女郎谅解,是在下荣幸。”
气氛有些诡异,宋砚昔只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江辞流似是瞧出了她的窘迫,温言道:“既然误会解除,在下身上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这下宋砚昔终于觉察出不对劲来,问题尚未解决,他走什么?
宋砚昔连忙道:“门房已将事情都告诉我了。”
江辞流敛了笑意。
“此中或有误会,我爹爹当真不在家,门房并未说谎。”
江辞流没有说话。
知他还在误会,宋砚昔心下焦急,语气快了几分,“就算如此,你捡到了我的东西,还到宋府,门房也断然不会将你拒之门外的。”
“女郎的意思是,若是我亲自拜访知县,定然会被拒之门外,可若是我手里拿着女郎的东西再去拜访,知县定然不会拒绝了?”江辞流的眼神里满是嘲讽。
宋砚昔见他这般不客气,皱着眉,“你为何一直颠倒黑白?”
“女郎才是喜欢倒打一耙。”
江辞流的话越来越不客气,宋砚昔也带了火气,“你怎么污蔑人?”
“难道不是宋女郎在强词夺理吗?”
宋砚昔被怼得哑口无言。
“我知道自己身份寒微,宋府门第甚高,想来不是能随便进的,所以也不敢有什么旁的心思。既然已经物归原主,我问心无愧,此后与女郎也不会有什么纠葛,女郎放心便是。”
说完,扔下瞪大眼睛的宋砚昔离去了。
宋砚昔动了动手,到底没有抬手。
不管什么身份,但凡是来拜访爹爹的,爹爹从未将其拒之门外,为何偏偏他这般说?宋砚昔想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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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其中的缘由。
宋砚昔低头,腰间的玉环晶莹剔透,仿若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透着莹润的光。
他们之间的误会好像更深了。
宋砚昔的内心一团乱麻,她理不清自己的思绪,但是想到他幽暗深邃的眸子,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怀疑过他。
他总归是归还了她的玉环。
云朵悄悄地遮住了日光,整片天空都暗了几分。
宋砚昔手里拿着剩下的半册《浔阳旧闻》,却没了方才的好兴致,垂头丧气地走在街上,转过街。
“阿昔回来啦。”
宋砚昔抬头,见是邻居霍大娘,扯出一个笑,“霍大娘这是要出门?”
霍大娘见宋砚昔笑得勉强,又有些无精打采的模样,不由诧异,“这是发生了什么?可是有人惹阿昔不快?”
宋砚昔摇摇头,“无事,只不过是走累了。”
霍大娘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宋砚昔,见宋砚昔尚有精神,便放下心来拉她闲聊。
霍大娘是个藏不住事的性子,遇到什么事都要与旁人分享一番。宋砚昔向来懂礼貌,又有耐心,她便喜欢拉着宋砚昔闲聊。
直至说了两遍她的小孙子会唤“祖母”后,霍大娘还是觉察到宋砚昔的不对劲儿。
霍大娘猜想她今日真的累了。
霍大娘收了笑,“瞧我,光顾着说话,又耽误了阿昔好些时间,想来阿昔是累了,还是回府歇着罢。”
宋砚昔恹恹地点了头。
霍大娘心内纠结一番,忍不住追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阿昔不妨说出来,若是有用得到大娘的地方,大娘定然鼎力相助。”
宋砚昔扯出一个笑,轻轻摇了摇头。
霍大娘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想,温言道:“阿昔,有什么话不妨与大娘说。”宋砚昔丧母一年,就算县令万般疼爱她,可父亲到底不比母亲贴心。
宋砚昔见霍大娘一脸忧色地看着自己,心下感动,轻声道:“我无事的,大娘不必忧心。”
霍大娘眸子里的担忧并未消散。
她想要安慰宋砚昔,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捡些旁的事情转移宋砚昔的注意力。
“阿昔,为何在上元日之后疏通河道?”
往年却没有大冬日疏通河道的先例。
宋砚昔醒了八分,心生警惕,脑子飞快转着,“爹爹出了远门,却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他怕自己在雨季之前赶不回来,所以才提前布局着。”
霍大娘点点头,“我便是这般想的。”
宋砚昔松了一口气。
“可我还发现了一件事。”
宋砚昔又提上一口气,眨眨眼,不动声色问:“何事?”
“那日,你府上家丁出门之时,我瞧见了一个面生的俊俏郎君,杵在那里好一会。”
宋砚昔顺着霍大娘手指的方向看去。
“他便在哪里,鬼鬼祟祟的,我瞧了好几眼。阿昔你可要让府上家丁上心,这些日子也莫要乱走。要不是因为他长得甚是俊俏又瘦弱,实在不像歹人,否则我肯定会报官的。”
俊俏?
瘦弱?
宋砚昔想到什么,连忙问:“身量比我高了一个头,一袭白衣,一双丹凤眼,一幅笑模样的少年郎?”
霍大娘身子微微向后倾,瞪大双眼,“阿昔怎么知道?”
宋砚昔瞪大双眸。
原来如此!
他从头到尾都在骗她!
霍大娘说什么她依然听不清了,宋砚昔只觉得自己七窍都在生烟。
说什么她的臆想,分明是他在狡辩!
宋砚昔眼里升起熊熊怒火,恨不得将江辞流烧个干净。
她定然要戳穿他的真面目!
8. 第七章
江辞流慌乱地逃走了,若再留在那里,他怕是真撑不下去,露出破绽了。
江辞流脑子飞快地转着,宋砚昔已经识破,定然不会对他留有好印象,知县那边……他怕是也见不到。
江辞流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若不是他年少天真,上了长平侯府那帮刁奴的当,他怎么会丢了象征长平侯府世子的玉佩!
那群人不仅夺了他的信物,更想要了他的命。若不是他福大命大,只怕已经命丧黄泉。现下他长了身量,瘦了几分,连带声音也变了才能顺利逃到平阳。可东躲西藏始终不是长远之计,他们既然下了决心要他的命,怕是会追他到天涯海角,到时候,才真的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如今之计,唯有正大光明回到长平侯府,他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凭什么他要过着躲躲藏藏的日子?
可是……除了宋凛,他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帮助他回到长平侯府。
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宋砚昔,江辞流有一瞬间的失神,余光却瞟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站住!”江辞流大步流星追了上去。
花贩子本就心怀愧疚,听到江辞流叫他,老老实实停下了脚步。
江辞流认出他,笑着打招呼:“又见到了。”
花贩子讪笑着,对上江辞流的目光又飞快地收回。
江辞流肯定他心中有鬼,心下存疑,语气依旧温和,“今日都有什么花?”
花贩子心里忐忑,见他没有找自己的麻烦,打起精神介绍道:“照旧是玉茗花,腊梅,红梅,白梅……郎君也知道,冬日便只有这些花。”
江辞流笑笑,伸手从篮子里拿了白色的玉茗。
花贩脸上露出谄媚的笑,“郎君竟这般喜欢玉茗花。”
江辞流只把玩着手上的花,根本没有听清花贩在说什么,囫囵地应了一声。
江辞流从怀中掏出铜板,递到小贩手上。
小贩心下纠结着:那日他冒昧找到宋女郎之时,看她震惊的表情便知自己说错了话。宋女郎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他能觉察到她的不快。若是因为自己说错了哪句话,给他们二人造成了什么误会便是他的罪过了。
花贩脸上带着歉意地笑,解释道:“在下实在没有脸见郎君了。”
“为何?”江辞流故作疑惑。
“都说不要郎君付钱,郎君却还是硬塞了钱给我。郎君曾说自己祖上与宋府有些渊源,想来应该认识宋女郎,我便把钱给了宋女郎,想请她代为转交,怎料宋女郎却是十分生气……”
这辞流这才明白,他道宋砚昔为何突然开了窍,原来是因为这花贩子……
江辞流垂眸打量着花贩。花贩不过七尺身量,面圆且厚,一副肥头大耳的憨厚模样。
他精于算计,却也算不出这世间竟有如此忠厚老实之人。江辞流心下好笑,不禁感慨自己竟然会败在几文钱上。
花贩见江辞流板起了脸,心下更是惶恐。
他方要出声道歉,江辞流也张了嘴。
“在下确实是来投奔宋知县的,我们两家自京城分别已有多年,宋女郎确实已经不记得在下了。且近日知县不在,无人在宋女郎身边解惑,老板请托宋女郎一事,却是有些难为她了。”
“若宋女郎得罪阁下,还望海涵。”说着,微微弯腰行了一礼。
这话却是把花贩子说晕了,连忙摆手,“哪里的话,哪里的话,宋女郎知书达理,待人和善,何曾得罪在下?在下就是怕自己多言……让你们生了误会,最后坏了事。”
确实是坏了他的事。
江辞流笑了一下。
无用无能之人才会将一切过错推脱到他人身上。
“我们二人虽有误会,却已解开。”
花贩子听见江辞流这般说,悬了多日的心终于坠了下来,欣喜道:“那便好,那便好。”
江辞流笑笑。
“既如此,这花便留给郎君赔罪罢,郎君莫要推辞。”说着将花塞到江辞流手中。
这花当真是十分新鲜,上面还凝着清晨的露水且带着淡淡地温度,想来是方从温房里摘下来的。
江辞流这次没有推辞。
花贩见江辞流没有推辞,又丢了一朵大的在他手里,笑呵呵地转了身。
“方摘下来的鲜花~”
“小娘子要花吗?”
“郎君买朵花罢……”
江辞流收了笑,将花贩子递来的花收进了袖袋中,转身又回了岳氏书铺。
掌柜的见江辞流又回来了,诧异道:“辞流又回来作甚?可是忘了什么东西?”
江辞流嘴角含笑,“只是有一件事要劳烦掌柜的。”
岳掌柜与江辞流相识多日,还是头一次见他有事相求。想到他给书铺带来的可观收益,岳掌柜笑意更深,“咱们这等交情,还说什么劳烦不劳烦,辞流只管说便是。”
江辞流垂首,轻声说了。
掌柜的愣在原地。
“掌柜的可知道汴京小生,逍遥客,世外人?”
岳掌柜点头如捣蒜,这三人写的话本子畅销汴京,他自然是知道的。提到这三人,岳掌柜只恨自己没有精力在汴京开书铺,否则拿到他们第一手的书稿,他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
“在下不才,与他们也算是相识,掌柜的若肯不吝帮忙,在下或可引荐你们相识……”
岳掌柜眼睛一亮。
若是与他们三人搭上线,他这生意怕是更上一层楼。
岳掌柜大脑飞快转着,这请托虽然荒唐,但谁又会与银钱过不去?岳掌柜最终还是点了头。
*
宋砚昔这几日十分焦躁,想起上次苦寻江辞流不得,她干脆又派出了宋府的家丁,结果却同江里捞玉环一般,一无所获。
宋砚昔又泄了气,随着时间的消逝,她愤怒的心情也渐渐消散。
这日,宋砚昔读完了《浔阳旧闻》,又来到了岳氏书铺,准备再淘些新书。
掌柜的见宋砚昔来了,起身相迎,热切道:“宋女郎来了。”
今日的岳掌柜分外热情。
宋砚昔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本店在平阳已有多年,过了这月便满六载,为答谢乡亲父老的照顾,特备下彩头。”
宋砚昔从未听过这般说辞,来了兴致,“彩头?”
岳掌柜神秘一笑,从柜台里拿出签筒,“凡是本月在本店消费三钱银子的,都可抽签一次,宋女郎来试试手气罢。”
宋砚昔好奇地瞟了几眼签筒。
岳掌柜见宋砚昔感兴趣,伸手点了一下箱口,“请。”
这般有趣的事情,宋砚昔自然不会放过。
宋砚昔心里默念“福运到”。停手,一支签条跳了出来,宋砚昔捡起,扁粗的木棍上却是什么也没有写。
岳掌柜小心翼翼地将签筒端了下去,眼神瞟向宋砚昔,见她脸色迷茫,笑着提醒:“在另一面。”
宋砚昔还以为自己什么也没有抽中,转过木棍,上面用端正的小楷写着:“上上签。”
宋砚昔眼底闪着雀跃的光,“上上签可是中了彩头?”
岳掌柜张开嘴,脸上的皮都跟着展开了,惊喜道:“宋女郎果真好手气,上上签便是中了彩头。有这般手气,怕是进了赌场也能笑着走出来。”
宋砚昔:“……”
岳掌柜从柜台里拿出一封信,信用火漆蜡封着,封面却是未写一字。
“这是何物?”
“在下早就说宋女郎与浔阳小生有缘,果真如此,否则几百个签条中,宋女郎怎能这般容易便中了呢?”
宋砚昔这才明白,彩头是浔阳小生写的一封信。
这算什么彩头?
掌柜的舌灿莲花,将这封信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说得宋砚昔晕头转向,最后她什么也没有买,拿着那封信离开了岳氏书铺。
宋砚昔离开后,江辞流才从门后走了出来。
“在下不负所托。”掌柜的笑道。
江辞流也笑笑,“多谢。”
“辞流承诺之事,还请莫要忘记。”
江辞流点点头,“那是自然。”
语毕,江辞流拢了拢自己肩上的披风——这几日宋砚昔找他找得紧,他像贼一样躲在平阳县里。若不是他擅长伪装,怕是早就被她寻了去。
宋砚昔回府之后迫不及待地拆开那封信,扑面而来一股淡淡的花香,宋砚昔用力地闻了闻。
是梅花的香味。
不知为什么,宋砚昔心底升起一丝异样,展开信,入目是端正秀丽的小楷,宋砚昔眼睛一亮。
真是一笔好字!
宋砚昔这才来了兴趣,逐字看了一遍,又感慨道:“当真是一笔好字!”
宋砚昔又看了一遍,这才知道这封信上写了什么。
“大道之下,四方皆路。行路难,世路艰。”
这不是桃花小生写的吗?
宋砚昔皱起眉,接着向下读,越读下去越是震惊,通篇的行文,无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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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小生的痕迹。
难不成浔阳小生真的是桃花小生?
眼下的证据更加确切,宋砚昔很有理由怀疑浔阳小生就是桃花小生。
原来他还没有封笔。
宋砚昔心底涌起雀跃的火花,他这般有才华,到底不该埋没了才是。
宋砚昔沉浸在发现的欣喜之中。她好像窥探到了什么秘密,一个只有她知道的秘密。
此信若给了旁人,旁人可会察觉到?
未必,那人未必都看过这两本话本子。
宋砚昔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既如此,她也该回信一封才是。
他写的文章伴随自己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她心下悄悄引他为半个知己,如今有机会,她当然不该放弃。
宋砚昔连忙走到案前。
宋砚昔略一思索便落了笔,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直到写到日暮,小满来敲门来她才收了笔。
翌日,天方亮她便起身去了书铺。她到了岳氏书铺,掌柜的也才开了门。
岳掌柜见宋砚昔行色匆匆,笑问:“可是出了何事,宋女郎为何如此慌张?”
宋砚昔笑笑,稳定心绪,“敢问岳掌柜可能联系到浔阳小生?”
岳掌柜挑了一下眉,“这……在下不敢欺瞒女郎,在下自然是认得浔阳小生的,此前他一直来书铺送书稿,如今《浔阳旧闻》已完稿,他自是不必再来书铺了。”
宋砚昔又道:“既如此,掌柜的手里又怎会有浔阳小生亲笔写的信?”
岳掌柜没想到宋砚昔反应这么快,思索一番才道:“这是浔阳小生最后一次交稿那日送来的。”
宋砚昔明显不信,又接着问,“既是他送来的,掌柜的早不拿出来,晚不拿出来,为何偏偏那日拿出来?”
岳掌柜被问的哑口无言,轻笑道:“女郎这话说的,可是女郎有什么事?若有事只管提出来,在下定竭力相助。”
宋砚昔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我手里有一封信,劳烦岳掌柜将这信交给桃……浔阳小生。”宋砚昔连忙改口。
岳掌柜皱起眉头,故作为难,“在下已有多日未见浔阳小生,怕是有负所托……”
宋砚昔直直地盯着岳掌柜,岳掌柜轻咳一声转了视线。
宋砚昔笑了,眉眼弯弯,方才的锐利尽消,“本就是麻烦岳掌柜的,怎敢埋怨掌柜的?我不过是求一个可能,若掌柜的实在不愿,我收回来便是。”说着作势要收回手。
岳掌柜却有些急了,“女郎哪里的话?区区小忙,在下还是能帮的,不过是害怕有负女郎,让女郎失望。”
宋砚昔摇摇头。
岳掌柜还是收了宋砚昔的信。
宋砚昔又从书铺拿了两本书才走的。
岳掌柜热切地和宋砚昔告别。
晚间,即将打烊之时,江辞流才来了岳氏书铺。
“岳掌柜。”
岳掌柜正在算账,见江辞流来了,笑着打招呼,“辞流来了。”
江辞流放下帽子,“在下托掌柜之事可有眉目?”
江辞流不得不承认,他急了。
往日他运筹帷幄,纵然是将事情放在心上,也未有过这般抓耳挠心的时刻。昨日将信递给岳掌柜之后,他的心就像是在火煎了一般,他坐不安生,站不安生,睡不安生。明知才过了一日,宋砚昔不可能这么快上钩,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到底是没了招,他才变得这般。
今日若是不来岳氏书铺一探究竟,他怕是照旧睡不着。
“辞流神机妙算,宋女郎果真送了信来。”
岳掌柜将宋砚昔的信收到柜台的匣子内。
江辞流看着岳掌柜拿出一封信,声音轻颤,“真的?”
岳掌柜笑笑,“我还骗你不成?”
江辞流难掩惊喜,提高了一份音量:“多谢岳掌柜。”
看着江辞流离去的背影,岳掌柜却有些不解。不过是一封信而已,竟然能让他这般开心?
难不成里面是让他开心的东西?
想起方才信件的厚度,比江辞流给宋女郎的信厚了好些。这般厚度定然不是普通的信,且他二人又无甚交情,也不可能写这么厚的信,那还能是什么……莫不是一沓银票?
岳掌柜恍然大悟。
不然他为何那般开心?
信封里定然装着银票!
岳掌柜懊悔地跺了一下脚,早知能遇见宋女郎这样的顾客,他也去写话本子了,还开什么书铺!
9. 第八章
江辞流迫不及待地回到了自己赁的宅子中。
信很厚重,他却不知有什么值得说的要写这般多。
江辞流平日习惯沿线平整地撕开信封,今日手却抖了一下,信封沿着弧线撕裂开来,再不能用了。
展开信,内里整整三张信纸。
“展信安。”
一笔极其端庄秀丽的小楷,一看便知平时没少下功夫。
江辞流平日习惯一目十行,但看到这手字,却不由放慢了速度,流连在字里行间。
……
大道之下,四方皆路。行路难,世路艰。
苏子瞻有诗:且并水村欹侧过,人生何处不巉岩。
世路虽多,但到底是不好走的,虽如此,也不能停止不前。心火不灭,前路便宽。
若是我,也会随袁陶一般,舍了那荣华富贵,去寻无边自由。
因你替袁陶做了选择,私将你引为半个知己。
……
袁陶是《桃源记》主人公,最终舍了荣华富贵,追其心中所求。
江辞流双手顿在空中,眼神流连在“知己”二字之间。
过了许久他扣下信纸,深吸了一口气。
她悄悄引他为知己。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早就知晓他。
江辞流垂眸,食指轻轻摩挲在信纸边,响起若有若无的“沙沙”声。
一灯如豆。
桌上的烛火轻轻跃动着,带着小心翼翼的韵律,忽明忽暗。
江辞流凝视着那一团颤抖的焰火,自己的呼吸也融入在这明灭的节奏里。
……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愿你无畏,愿你自在。
顺颂时祺
过了许久,直至三更鼓声响起,江辞流才站起来。屋内只燃着一盏烛火,内里黑魆魆的。
屋内简陋,江辞流顺着记忆寻到柜子,顺手将灯盏放在衣柜之上。内里只有不过四套衣服,两双鞋。江辞流拿出他的包袱。
江辞流将那封信放了进去,烛火忽明忽暗,映照一地残影。明灭间,却折射出五彩的金光,正对着包袱露出的一小片布料上,上面还绣着细密又白净的兔毛。
*
宋砚昔再去岳氏书铺已经是十日后。
“宋女郎,许久未见。”岳掌柜照旧十分热情地打了招呼。
宋砚昔笑笑,“近些天有旁的事情要忙。”
打过招呼,宋砚昔又逛了逛,照旧淘到两本书,岳掌柜又走了过来。
“宋女郎。”
“岳掌柜有何事?”
“这是要转交给女郎的。”掌柜的拿出一封信来。
宋砚昔低头,照旧是一封用火漆蜡封着的信,信封上照旧什么都没有写。
宋砚昔知道这信是谁给的,却是不解:“怎的还有信?”
岳掌柜也摸不清头脑,但他只是办事的人,没有窥探顾客隐私的权利,答非所问,“这是浔阳小生五日前送来的。”
宋砚昔更摸不着头脑。
二人不算相熟,甚至不认识,这样三番两次写信,倒显得他们交情甚笃。
难不成,他也引她为知己?
宋砚昔笑着接过,“如此便劳烦岳掌柜了。”
岳掌柜摇摇头,“小事而已,不足挂齿。”
宋砚昔离去后,掌柜的这才想起来,好像有许久没有见到江辞流了。
往日他三天两头往书铺跑,隔了五日倒显得不寻常了。
掌柜的摇摇头,走到柜台后面翻看借阅记录。岳氏祖训,无论贫穷富贵,都要抽些银钱来接济穷人。他一毛不拔却又不想违背祖训,只好将书免费借给旁人,期限一月。岳掌柜正翻着记录,却看见了江辞流的名字。
岳掌柜这才想起来他借出了一幅帖子。
那可是名家真迹啊!
江辞流不来,莫不是因为他不想还这帖子了?
想到这里,岳掌柜急了起来,那可是孤品,很值钱的!他说什么也要追讨回来。可他又不知江辞流在何处……
除非找到他的熟人……
岳掌柜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是了,他还知道一个人,想来与江辞流熟识,托她找江辞流再合适不过了。
*
宋砚昔回府后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封信。薄薄一层,与她的一厚沓形成鲜明的对比。
展开,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梅花香。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信上只有寥寥的几个字。
宋砚昔却笑了起来。
她引他为知己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却没想到他这般贴心,礼貌地应了下来。
宋砚昔抬手轻轻抚过那几个字。
这般为人着想的人,应该是个极好的人。
宋砚昔将这封信与前几日收来的信收到一起。
*
且说江辞流,那日回去之后便辗转坐立难安,天降了温,他又害了风寒。缠绵病榻多日,苦不堪言,直至五日后才有转好的迹象。那日他脑子照旧晕晕沉沉,所幸还算清明,连忙回了一封信到岳氏书铺。
离开的时候,江辞流又觉察到有人跟着自己,他不动声色地引着那群人去了另一个地方,那群人却不上当。江辞流这才发现追他的人根本就不是宋家小厮。
江辞流彻底清醒了,长平侯府的人,到底是找了来。
一年多前,他带着他全部家当从浔阳出发北上京城,本以为他就此可以认祖归宗,逃离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却没想到等待他的是另一个虎狼窝。
老长平侯多年前便已经仙逝,如今的长平侯,是长平侯的胞弟。世人皆知,老长平侯的小世子在绍圣元年便被人牙子拐走了,老长平侯一病不起,这才早逝。
老长平侯为了找到自己的小世子,广发悬赏,若有人找到小世子,赏金百两。此话一出,长平侯府门前宾客不绝,众人为了钱财,将自己家的孩子送来,妄图领赏。
这等拙劣的伎俩又把老长平侯气病几分,老侯爷无奈,告诉众人小世子身上带着象征自己身份的玉佩,身上还有专属的胎记。
长平侯府才算又恢复了安静。
小世子丢后,老长平侯又得了两女,而后身子骨彻底废了,再生不出儿子来了。圣上怜悯老长平侯,为了让长平侯府延续下去,特许长平侯胞弟袭爵。
老长平侯临死之前最大的心愿便是找到自己的小世子,新继任的长平侯哭着许诺他一定会为他找到小世子,此生都不放弃,且找到之后便将长平侯之位让出来。
老侯爷听到这话后才闭了眼。
是以这两年长平侯府门前又恢复了昔日的盛况,每天都有一两个人来侯府认亲。
江辞流便是其中的一个。
江辞流已经进了侯府,又将手上的玉佩交了出去,他本以为等待他的是认祖归宗,可他等到的只有无尽的追杀。
若不是江辞流机敏,恐怕他早已命丧黄泉了。
江辞流不动声色地将追跟随他的人引到一处暗巷中,那人果真上当了。
乱巷之内,江辞流忍着剧痛将人暴打一桶,只肯给他留一口气。
临了,江辞流似是不解气一般,抬脚踹向那人的脸。
“无耻之徒!”
江辞流知道长平侯府的人马很快便会到,若是他得不到宋凛的帮助,他就要尽快地离开平阳县。从京城一路追到平阳县,江辞流知道他们不会轻放弃。
他们要的是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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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命便这般轻贱?他们想要便可以拿了?
江辞流勾起嘴角,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凭什么他的命便不值钱?
“咳……咳……”他本就受了风寒,今日又大费力气,身上冒了一层汗,风一吹,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江辞流抬脚,沉入在这无尽的寒风之中。
*
这几日看书看得乏了,宋砚昔又出了门。南街新开了一家糕饼铺子,甚是红火,宋砚昔慕名而来。
宋砚昔走在路上不由又想起江辞流。
宋府的小厮一直没有在平阳县看到江辞流。
宋砚昔想到他说过,他不过是路过平阳县,拜访阿爹也是顺路的事。如今他心存误会,始终不肯相信阿爹不在,离去也是应该的。
宋砚昔百无聊赖地在街上闲逛,倏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辞流这两日病的更严重了,家里吃食与药都没了,他迫不得已出来采买。他本该修饰一番,但他实在没了力气。
许是因为病了,江辞流的反应速度比往常慢了许多,直到宋砚昔走到他身边他才反应过来。
“喂!”宋砚昔也不想这般没礼貌,但是她实在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猛地听见熟悉的声音,江辞流回头,对上一双清澈的杏眼。
宋砚昔看见江辞流面白如纸,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甚至有些干裂,声音不由缓了下来,“你这是……病了?”
江辞流别开脸,“我无事。”说着悄悄将手背到身后去。
宋砚昔没有注意到江辞流的动作,脑海里酝酿许久的话脱口而出变成了:“你真的无事?”
“我已经说过一遍了,为何还要再让我说一遍?”江辞流不由抬高音量。
江辞流语气不善,瞬间勾起宋砚昔的怒火,“我也不过是好心询问,你作何要这般态度!”
江辞流瞥都未瞥她一眼,抬脚便要走。
宋砚昔见他这么无视自己,心生不满追了上去,“你这人怎的这般不懂礼貌?”
“你懂礼貌你在街上追着不认识的郎君走。”
宋砚昔瞪大双眼,他这是什么态度?
“我从未见过你这般无礼之人。”宋砚昔骂道。
“你现下见过了,也算是开眼了不是吗?”
宋砚昔直接愣在原地。
他果真懂得如何挑动她的情绪。
“无耻之徒!”
这条小巷少有店铺,路上没有旁人,回音如海浪一般,一波一波涌向江辞流。
江辞流只当没有听到,继续向前走着。
他快要撑不住了,他若是不走,定会让宋砚昔看出破绽的。
宋砚昔见江辞流不理自己,深吸一口气,“被我戳穿了装不下去了就要逃走吗?”
“你这个只懂逃避,满口谎话的懦夫!”
听到这话,江辞流总算顿住了身形。
“你除了骗人还会做什么?”
“你可知道礼义廉耻?”
“你这种满嘴谎言的骗子,可知晓何为真情?”
“你只知道权衡利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宋砚昔怒火中烧,直接将酝酿好久的话骂了出来。
她用了全身的力气,双手攥拳,身子止不住地发抖,重重地喘着粗气。
回应她的却是漫无边际的沉默。
过了许久,江辞流才张了嘴:“你真是,慧眼如炬啊。”
随后抬脚走了,连头都未回一下。
江辞流语气冷淡,这话从他嘴里出来分明就是嘲讽!
她虽然将话骂出了口,怒气却一点没消散,反而更多了。
看着江辞流瘦削的背影,宋砚昔又跺了两下脚。
10. 第九章
宋砚昔揣着一肚子闷气走出小巷,转过街口才想起自己又被江辞流带偏了。她原本想和他对峙,见到他却将什么都忘了。每一次吵架都是她败下阵来,偏他一走,她立刻又想了起来。
真可恨啊。
拐了一条街又路过岳氏书铺。
宋砚昔没想去岳氏书铺,但是掌柜的却将她拦了下来。
“宋女郎,宋女郎。”
宋砚昔回头,见是岳掌柜,问道:“岳掌柜有何事?”
“在下有事想托宋女郎。”
“何事?岳掌柜但说无妨。”
“在下寻辞流不到,不知女郎可见过他?”
“辞流?是谁?”宋砚昔皱起眉,她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人。
这下轮到岳掌柜不懂了,“江辞流,宋女郎应当是认识的。”
宋砚昔摇摇头,“岳掌柜怕是记错了罢,我不认识江辞流。”
“此前你来买《浔阳旧闻》的时候,他跟了过去,而后他离开,你又匆匆地追了出去。”虽然他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渊源,但是他们两人每到书铺都有交谈,若是说他俩人不认识,他是一万个不信的。
宋砚昔这才知道岳掌柜说的是谁。
原来他叫江辞流。
宋砚昔冷哼一声,她才将他骂走。
岳掌柜见宋砚昔豁然开朗的表情,笑道:“女郎可是记起来了?”
宋砚昔却摇摇头,“我确实认识江辞流,但是这个忙恐怕是帮不了岳掌柜,我与他并不相熟,并不知去何处寻他。”
岳掌柜却对这个回应不满,“他借出去的帖子可是孤本,眼看到了归还的日子他还不见踪迹,我也只好求到宋女郎这里来了。”
宋砚昔瞪大双眼,“这与我有何相干?”
“你二人关系定然不简单,怎可能见不到他?”
宋砚昔轻笑出声,“我二人能有什么关系,岳掌柜还是将话说清楚。”这话岂不是在毁她的名声。
岳掌柜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拱手,“在下不是这个意思,这就给女郎赔个不是,望女郎多担待。”
宋砚昔不在乎地摇了摇头,“岳掌柜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只是我也不是个好性的,谁的忙都会帮。”
岳掌柜讪笑,生怕自己不小心得罪宋砚昔,连忙陪笑,“是在下失言,这些年多亏乡里乡亲以及宋女郎的照拂小店生意才能这么红火。在下只是心急,才口不择言。哎,那可是家父传下来的孤品,若是丢了,便是我的罪过了。”
岳掌柜说到孤品时,倒是有几分情真意切。
“是在下想多了,本以为他愿意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宋女郎,定然是与宋女郎有非凡的交情。”
宋砚昔听到岳掌柜这番情深意切的话心下已动摇,但听他话锋一转,她瞬时说愣住,“什么真实身份?”
岳掌柜故作诧异,“女郎不知?”
宋砚昔有些好笑,“我该知道的是什么呢?”
“辞流便是浔阳小生,他在信上没有和你说这件事?”岳掌柜张着大嘴问道。
宋砚昔的脑子“嘭”的一下炸开了。
什么?
浔阳小生是江辞流?
江辞流是浔阳小生?
可她认识的江辞流分明是一个无赖呀!
宋砚昔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岳掌柜,似是在等他的解释。
岳掌柜这才“意识到”自己多言了,“原来辞流在信中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宋女郎吗?那岂不是……”岳掌柜垂下头,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一脸懊悔,“那岂不是在下多言了?”
“你说什么,浔阳小生是江辞流?”
岳掌柜欲言又止,缓慢地点了点头。
宋砚昔不肯相信,又问:“是那个高高瘦瘦,约莫比我高一个头,”宋砚昔比划着,“总爱穿着白袍,身型瘦削的郎君?”
岳掌柜用力地点了点头。
宋砚昔向后退了一步。
她方才骂的人是江辞流。
那个抛弃功名利禄只求自在的执笔者。
那个她引以为知己的人。
她方才说了什么?
他只知道权衡利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
宋砚昔脑子里很乱,“岳掌柜,我先告辞。”
“此事到底是我不对,宋女郎若是见了辞流,定要告知我他在何处,我亲自向他赔罪去。”
宋砚昔已经听不清岳掌柜在说什么了,囫囵地点了点头离去了。
岳掌柜皱着的眉头总算舒展开了,他自己寻不到,那便让旁人去帮他寻,这样一来,他既寻到了人,又不必欠人人情。
真是一箭双雕啊。
宋砚昔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宋府,第一件事便是拿出了那个匣子。
宋砚昔又读了一遍浔阳小生写给她的信。
不是浔阳小生,是江辞流。
不,浔阳小生和江辞流是一个人。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他将自己骗得团团转。
她将他骂得狗血淋头。
宋砚昔右手食指来回摩挲着这几个字。
他笔下的人不追求名利,可他自己却是一个只臣服在名利之下的骗子?
宋砚昔双手按在头上,她的脑子要炸开了。
“女郎。”
宋砚昔听到声音回头。
小满蹦蹦跳跳跑了过来,脸上还挂着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女郎,女郎猜猜是什么。”
“是什么……”宋砚昔重复着小满的话。
小满收了笑,向前走了两步,疑惑道:“女郎怎么了,怎的这般无精打采?”小满见宋砚昔的脸色不好,伸出手在她的额头前探了探。
“不热啊。”
宋砚昔摇摇头,“我无事。”
“怎的可能无事?发生什么事了,女郎怎么不告诉我?”
宋砚昔摇摇头,她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小满见宋砚昔神色恹恹,安慰道:“县令已经启程,不日便回来了。”
宋砚昔听到这话眼睛终于亮了,声音终于起了波澜,“真的吗?”
小满也是一脸笑意,点头如捣蒜,“真的,现下已经过了江宁。县令这次出去这么久,想来也想女郎想得紧,快马加鞭不过两日便能到了。”
宋砚昔方才还十分生气,骤然听到宋知县要回来,心中的委屈仿佛决堤一般,终是没忍住,落了泪。
“女郎这是怎么了?”小满慌了手脚。
宋砚昔扯出了一个笑,“无事的,只是听到爹爹要回来,心里开心罢了。”
小满最懂宋砚昔,她平日最是要强,若非受了极大的委屈,断然是不肯哭的。
“女郎有心事不如说出来。”难不成张县尉请来的媒人惹怒了女郎?
宋砚昔轻轻擦干泪,又笑了一下,“无论如何,爹爹要回来了。”
她什么也不怕了。
*
和宋砚昔在街上纠缠许久,江辞流的病情更严重了,方抓的药丢了他都没有发现。无奈之下,江辞流第二日又出了门。
想到昨日被宋砚昔发现了,江辞流今日披了大氅才出了门。
“江辞流!”
江辞流方从医馆出来,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江辞流抬脚便走。
宋砚昔立刻追了上去。
病了的江辞流连走路都比平时慢了几分,宋砚昔不过走了两步便追上了他。
“你走什么走?”
江辞流抠着自己的指甲,打起精神,“女郎总纠缠在下作甚?”
鼻音却出卖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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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病了?”宋砚昔惊诧道。
“与你无关。”说着转了身。
一句话又成功点燃宋砚昔。
“好,那我们便说些与我有关的!”宋砚昔跟了上去,“我且问你,你究竟为何骗我?”
江辞流知道她已经识破了一切,眼下却不想与她纠缠,心间涌起莫名的烦躁,“想骗便骗了。”
江辞流停下脚,“女郎知道了,还要纠缠在下?”
江辞流琉璃色的眸子透着暗淡不明的情绪,非喜非怒,面色带着病态的苍白,却掩盖不住少年人的桀骜。
纠缠他?
宋砚昔瞪大眸子,他怎么能这般诋毁她!
一抹红晕爬上耳迹,宋砚昔怒吼:“你莫要将话说得那般难听,我寻你不过是有要事问你。”
“在下没空。”江辞流说完便转了身,
宋砚昔追了上去,“没空你也得给我听着。”
江辞流烦躁至极,指尖传来黏腻感,他快要撑不住了。
江辞流拔脚就要走,余光瞥见一个身影。
不好!
江辞流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一人正打马朝他二人飞奔而来,江辞流下意识推开宋砚昔。
宋砚昔摔倒在地,两个手掌火辣辣的,方要大骂出口,却见江辞流拦腰被挂在马上拖走了。
“嘚嘚。
“这是……”宋砚昔一时未反应过来。
江辞流应付宋砚昔便已经十分吃力,所以根本没有注意到旁人。
越是危急关头,他的脑子越是清晰。
江辞流试着动手,都被那人躲了去。
江辞流一筹莫展之际,身后又响起了奔腾的马蹄声。
江辞流费力抬头,却见着宋砚昔打马而来。
风在耳边呼啸,四周满是行人的咒骂与惊叫声,江辞流却还是捕捉到了宋砚昔的声音:
“放下他!”
江辞流瞪大眸子。
她追上来作甚?
江辞流勾起唇角,嘲讽道:“真傻。”
可只她傻,才会追上来。
街上闹得人仰马翻,众人见是宋砚昔在追人,纷纷帮宋砚昔拦住蒙面人。
飞镖打到蒙面人的头,蒙面人吃痛,一个不稳便从马上摔了下来。
鸡蛋、石头、篮子、蒸饼、筷子……众人有什么便扔什么,蒙面人见状,慌得逃走了。
纷乱中,那石头命中马腹,马受到了惊吓,“噌”地一下跃了出去。
宋砚昔重重踢了一下马腹追了上去。
直至跑出闹市,到了郊外宋砚昔才堪堪追上,宋砚昔果断地从自己的马上跳了过去,落在江辞流身后。
宋砚昔这才看见他脸色煞白,就连白衣上也沾了点点血迹。宋砚昔连忙勒马,马终于停了下来。
“江辞流,你怎么了?”宋砚昔慌乱地摇动他的肩膀。
他怎么病成这个样子?
天旋地转间,得宋砚昔所赐,江辞流白日也看到了星星。
江辞流睁眼,“我无事,带我回……”
家字还没有张出口,他便朝着宋砚昔扑了过去。
宋砚昔强拉住缰绳才稳住身形,马扬起前蹄,嘶吼一声。
”你又……”埋怨的话被风卷走,下一秒马便狂奔了起来,她放在江辞流右臂上的手也传来一股黏腻感。
江辞流整个人都扑倒在宋砚昔怀里,宋砚昔呆愣地抬起手,血腥味直窜入鼻。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倒在怀里的江辞流。
江辞流嘴角也带着血,白衣上也有斑斑血迹,整个人仿佛都在血里泡着,眼皮挣扎着半睁开,“抱歉,应该是连累你了。”
他扯了扯嘴角,轻轻环住她,在她耳边道:
“不过别怕。”
“我在。”
11. 第十章
宋砚昔尚未搞清状况,身后又响起马蹄声。
身后之人距她半个马身的距离,伸手便要捞江辞流。
这群人是什么人?又与江辞流有什么过节?
宋砚昔冷哼一声,“真麻烦。”
低头朝着江辞流怒吼道:“抓紧了。”
宋砚昔裙摆的褶皱又深了几分,像是被暴风雨揉皱的湖面,层层堆叠,翻涌不止。
宋砚昔握紧缰绳,抬脚踢向马腹,“驾!”
马儿听到指令,策马狂奔起来,很快便将人甩开了。
身后之人追着二人到了郊外。
宋砚昔略一低头,江辞流埋在她的颈窝间,他的右臂上插了一只羽箭——方才为了救她才中的招。
羞涩、疑惑、恐惧……宋砚昔心中五味杂陈。
无论如何,先救人是真。
宋砚昔回首,身后的人还在不依不饶地追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若再向前走怕是要进山了。为今之计,只能朝着山脚寻路回城。只是那路狭窄险峻,不便通行。
顾不得许多了。
江辞流还病着,现下又受了伤,再拖下去恐怕对他不利。
宋砚昔皱着眉头,“喂,你还没死吧?”
“……”
“喂!”宋砚昔怒吼一声,因为用力,胸腔剧烈地震动着。
回应她的只有一声干哑的咳嗽。
她的胸膛也随之颤动。
宋砚昔放下心来,他没死就行。
宋砚昔又踢了一下马腹,马儿又奔了起来。
身后的人却也追了上来。
怀中的江辞流似乎是不能忍受这般剧烈的颠簸,发疯版咳了起来,仿佛要将他的五脏都咳出来。
宋砚昔垂眸看了一眼江辞流,他乖顺地靠在她的颈窝间,即使这般咳着脸上也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再没了往日的神采。
宋砚昔放缓语气,轻声道:“再忍一下,稍后便会将他甩开了。”说着又重重地踢了一下马腹。
就在宋砚昔要转进那条小路之时,身后的人仿佛识破了她的计谋,一柄长剑从后方袭来,直击马腿。
马儿嘶鸣一声,扬起马蹄,宋砚昔从马上跌了下去,手仍死死地攥着江辞流的手腕,“江辞流!”
二人顺着坡地一路向下滚了下去。
耳边是风的呼啸声和滑过杂草的“沙沙”声。
“嘭。”宋砚昔磕到一块石头,晕了过去。
宋砚昔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
额头传来剧痛,宋砚昔皱着眉头抬手,耳边响起“噼里啪啦”的烛火声。
江辞流抬眸,看着覆在宋砚昔额头上的碎布料掉在地上,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声。
宋砚昔坐直了身子,身上灰色的大氅随着她的动作落在地上。
“这是……”宋砚昔转身便看到了篝火对面的江辞流。
在她望过来的前一秒,江辞流已经合上双眸。
“江辞流!”宋砚昔终于想起来先前发生了什么。
江辞流听到动静睁眼,声音带着一丝懒散,“何事?”
宋砚昔飞奔到江辞流身边,“你可还好?”
宋砚昔额头上还残留着点点药渣。
江辞流不悦地皱了皱眉,藏在袖子下的手要动未动,“无事。”
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宋砚昔又问,“这是何处?”
“山洞。”
“我们为何?”
我们?
江辞流想不到他还能和她成为“我们”。
“马儿受了惊,你我二人从马上跌落,你撞到头晕了过去。”
“是你带我来这里的?”
江辞流转头盯了宋砚昔好一阵,却还是没有点头。
宋砚昔并不计较他的无礼,问:“那人可是冲着你来的?”
“对不住,连累了你。”说来也奇怪,他实在想不通,宋砚昔为何每次都能在街上遇见他。
若今日没能相遇便好了。
宋砚昔愣了一下,“你也知道与人道歉吗?”
江辞流合上眼,没说话。
“喂!”宋砚昔蹲在江辞流对面,见他又无礼地闭上眼睛,忍不住叫道。
江辞流伸出两只手,轻轻地揉了揉耳朵。
宋砚昔更瞪大了双眼,“你没听见我说话吗?”
“我累了。”江辞流的声音确实很疲倦。
宋砚昔皱着眉头看着江辞流,他浓密的睫毛连同投射在墙洞的烛火一齐轻颤着。
这两日的他格外的奇怪。
“你解释完了再睡。”宋砚昔不依不饶。
江辞流没有答话。
“喂!”宋砚昔又提高音量。
这一次江辞流没有伸手,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宋砚昔抬手拽了拽他的袖子,“你说话啊!”
她这般无礼,江辞流却还是没有反应,宋砚昔这才慌了,“你……”宋砚昔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很烫,仿佛要烧着了。
宋砚昔更慌了,连忙摇着江辞流,“你还好吗?你不要睡啊,我该……”
江辞流整个人倒在她的怀里,如同一个火炉一般。耳边的呼吸带着灼热的触感,宋砚昔更慌了。
宋砚昔环住江辞流才注意到他肩上的箭已经被拔掉了,手臂用破碎的布料缠着,像是从袍子上撕下来的。许是因为她拽他的缘故,又有血流了出来。
一股凉意从宋砚昔的心间涌入四肢,一个不好的念头浮在脑海里。
他不会是要死了吧?
“江辞流,江辞流,你不要吓我!”宋砚昔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她现在要找东西给他取暖,可眼下只有篝火,宋砚昔试图抬起江辞流,可她根本使不上力气,人也跌倒在地。宋砚昔双手撑在地上要起身,却见她起来的地上散落着一件大氅。宋砚昔连忙捡了起来披在他身上。
宋砚昔双手环住自己的膝盖,皱着眉靠在江辞流身前。
“江辞流,你理理我好不好……”
风在洞外嘶吼着,篝火疯了一般猛烈地跳动着。
片刻后,宋砚昔站起身。
一只手拉住了她,带着灼热的体温。
“不要走。”
宋砚昔回身,江辞流依旧闭着双眼。
宋砚昔长呼一口气,劫后余生般感慨道:“你无事……”
“我去再寻一些柴火,这火怕是不够。”
江辞流松开宋砚昔的袖子,向旁边一指,“在那边。”
宋砚昔这才注意到,那边还有木头。
“哦哦,我这就拿来。”
宋砚昔向篝火里扔了几根木棍。
“不要乱走,他们会找来。”
“他们为何要追杀你?”
江辞流依旧没有答话。
“好好好,我不问你,你和我说说话好不好。”宋砚昔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怕。”江辞流轻笑一声,“我还死不了,只是有些冷。”
唯一的大氅盖在他身上,他还是冷的。
宋砚昔皱着眉,“那如何……我们再往火边靠一靠罢。”
江辞流却不理她,“晚上还会冷上几分,你穿得那么少,是挨不住的。”说着揪起自己的大氅。
“不必,给你自己留着罢。”宋砚昔以为他又要将大氅给自己,连忙拒绝。
“进来。”
江辞流两手拎着衣角,左胳膊整个抬起,大氅搭建出来一方小天地。
江辞流用眼色示意宋砚昔坐进来。
宋砚昔瞪大双眼,“于礼不合!”
“你守礼,守着礼冻死罢了。”江辞流轻咳一声,说着便要收回自己的衣角。
“噌”的一下,宋砚昔钻了进去。
“你出去,冻死也该冻死你。”
江辞流只是朝着宋砚昔的方向又靠了靠。
宋砚昔整个人都僵了。
江辞流低笑一声,合上眼。
烛火将两人的脸都照得红扑扑的。
“喂!”
“你不是知道我叫什么了吗?”
“大骗子。”
江辞流又笑了一下。
“江辞流。”
“干嘛?”
“你没死就行。”
“噼啪。”木棍爆破的声音。
宋砚昔朝着江辞流的方向靠了靠,果然暖和许多。
“江辞流?”
“没死。”
宋砚昔笑了一下。
“不要笑了,我问你,你失踪多久,你府上的人才会出来寻你?”
宋砚昔沉思,“我晚上不归家,小满知道便会告诉管家了。”
“日上三更,不见人来,知县府上的人都是饭桶不成?”
“你这嘴是淬了什么毒吗?平日那么和气,私下却是这般狠毒?”
江辞流反问,“这你不是早就领略过了吗?”
一句话便承认了一切。
宋砚昔瞪大双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怎么做到无理却还理直气壮的?宋砚昔语噎,过了半天才道:“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不知外面有多少歹人,等了这许久,你府上的人怕是寻不来了,眼下我没有力气,若是他们来了,不能护你周全还会害了你,所以你快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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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勾勒出江辞流精致的轮廓,他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一双丹凤眼专注又认真。
他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就连双瞳里也燃着熊熊烈火。
过了许久,宋砚昔才问,“那你怎么办。”
江辞流别开脸,“这与你无关。”
宋砚昔不满,“怎的是与我无关呢,若不是你,我岂会涉险?”
“此事非我本愿。”江辞流不想再与宋砚昔纠缠,声音冷了几分,“你还是早些逃罢,他们的目标是我,你不在我身旁,他们不会拿你怎么样。”
“那你怎么办?”宋砚昔依旧重复这个问题。
江辞流不懂,宋砚昔为何轻易就能让他烦躁,看着她的目光专注又认真,“你得救后,会来救我的,对吗?”
宋砚昔点点头。
“那我等你来救我。”
宋砚昔依旧没有答话。
江辞流耐着性子,“还有什么问题?”
宋砚昔瘪着嘴,悄悄看了一眼江辞流,对上江辞流的目光又很快逃开。
“有何不妥?”江辞流不由放低了声音。
“我怕黑,我要你和我一起走。”
江辞流:“……”
下一秒,江辞流又歪了回去。
“方才是你不让我走的,如今又让我走!”宋砚昔轻咳一声。
“你真不走?”江辞流不理她,又问。
“我说了啊,我怕黑……”
江辞流侧对着宋砚昔,山洞吞噬了所有的光,只剩下潮湿的、厚重的黑。宋砚昔的影子在石壁上拉得很长,随着篝火轻轻地跳动。江辞流心绪飘远……
这是你自己不走的。
那便别走了。
以后也是。
江辞流轻咳一声,凉凉道:“听说野外还有野兽。”
宋砚昔的身影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野狼,野熊,专爱吃细皮嫩肉的小娘子。”
宋砚昔向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
“午夜之后,它们便出门了。”
宋砚昔离他愈来愈近了。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宋砚昔听出江辞流在笑,气愤地坐了回去,恨恨道:“若是有野狼和野熊来了,我先把你扔出去,死也是你先死!”
江辞流又笑了一声。
“不必,到时候你记得将火把全都扔出去,野狼惧火的。”
宋砚昔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真不走了?”
“我说了,我怕黑。”
“那你明日天亮便走吧。”
“那你呢?”宋砚昔问了一个晚上这个问题。
“等你来救我,你会来的,对吗?”江辞流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就连唇角也微微弯起。这个笑与往常的笑都不一样,像是盛大的篝火,温暖热烈。
宋砚昔别开脸,声音不由变小,“你既然这么喜欢留在这里,留下来喂野狼罢!”
江辞流轻笑一声,“是你自己不愿走的。”
他为何一直让她走?宋砚昔方要问出声,江辞流又张了嘴,“我先睡一会,我真的太累了。”说着便歪了过去。
宋砚昔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探在他的鼻下。
尚有鼻息。
宋砚昔放下心来,顾不得羞涩,撑起另一片袍角钻了进去。
夜晚更寒,丝丝缕缕的寒意袭向宋砚昔。身边却有一个火炉,宋砚昔屈着身子朝旁边拱了拱,一直寻到一个舒适的姿势才睡过去。
*
宋凛酉时才回来,一入府便看到了宋府满院都亮着烛火。
“出了何事?”宋凛风尘仆仆,声音染了一丝疲惫。
管家战战兢兢,将宋砚昔丢失一事说了出来。
“有路人见女郎策马与一个郎君冲了出去,却是不知所踪了。”
宋凛听到这个消息瞳孔一震。
“大人,我们已经派小厮寻了半日。”
与男子策马同行,又消失一夜,传出去对宋砚昔的名声十分不好。
宋凛没有时间考虑这个问题,人活着才是总重要的,“拿我印来。”
宋凛洋洋洒洒写下一封信,“将此物传给张都监。”
管家愣了一下,若请张督监便是调了县里的兵,这事非要闹不开了,“大人,为了女郎的名声,此事怕是不妥。”
“命重要还是名声重要?”宋凛皱着眉头,“光天化日之下便强行掳人,连王法都不顾了,怕只怕……”宋凛不敢再往下想,冷声吩咐:“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女郎。”
无所谓是他先找到阿昔还是旁人,只要能找到她,便是好。
12. 第十一章
宋砚昔是被嘈杂声吵醒的。
她迷蒙地睁开眼,洞内的火已经熄灭,内里没有一点光,只有洞口处透着亮。宋砚昔看到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惊喜道:“爹爹!”
宋凛看见宋砚昔长舒一口气,仔细瞧过去,宋砚昔发髻凌乱,衣衫不整,一旁好像还躺了个人,宋凛立刻转身堵住了洞口。
张县尉瞪了一眼宋凛,“宋知县这是在做什么?”
宋凛不为所动,依旧拦着他,二人身量差不多高,张县尉早就看到了宋砚昔。
“此乃本官家事,还请县尉先回罢。”
张县尉怒瞪一眼宋凛,“我惦念世侄女的安危,总该看看才能放下心。”
“有我在此,不劳烦县尉了。”
张县尉见宋凛不上道,直接骂道:“你竟是这种卸磨杀驴之人?”
“此事涉及本官家事,还请县尉宽恕。”
张县尉见宋凛态度强硬,冷哼一声,拂袖离开了。
宋砚昔这才察觉到江辞流还躺在她身边,她伸手探向江辞流的鼻尖。
尚有呼吸。
宋砚昔这才意识到二人盖着同一件大氅,她身上的衣服乱糟糟的,鬓边的发也垂了下来。
“爹爹,不是你想的那样!”宋砚昔红着脸,挥手摇头否认。
宋凛摇摇头,“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小满早就跟了上来,拿出斗篷为宋砚昔披上。
“爹爹……”宋砚昔看向江辞流,“求你救救他。”
宋凛不理宋砚昔,声音威严,“带女郎回去。”
宋砚昔知道宋凛的脾气,再不敢说什么,随着小满出去了。
宋凛看了一眼江辞流,吩咐道:“将他也带走。”
“是。”
*
江辞流睁开双眼,下意识向身旁看去,却没有宋砚昔的身影,且他好像不是在山洞里,而是在榻上……
江辞流瞬间惊醒。
“醒来了?”前方传来一声威严的男声。
江辞流警惕地望了过去。
宋凛也抬头看了过去。
二人对视的一刹那,江辞流便放下心来,他虽未见过宋凛,但是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
宋砚昔与宋知县的轮廓十分相像。
“某,拜见宋知县。”江辞流起身行礼。
“你是何人?”
“某江浔,表字辞流。”
“找我所为何事?”
“某久仰宋知县,路过平阳特来拜访。”
宋凛盯着江辞流,眼眸锐利,像是一支利箭,仿佛能洞穿他。
江辞流身上的伤已经处理过了,肩膀上的伤却格外严重,随着他的动作又渗出了血。江辞流仿佛未觉,依旧恭敬地挺着背。
“拜访我之后呢?”
江辞流笑笑,“某自是要回京城的。”
“既如此,你伤好了我便送你回京城。”
江辞流收了笑,心道:“老狐狸。”
“敢问知县宋女郎如何了?在下害她良苦,心实难安。”
“放肆!你竟然还有脸提阿昔。”宋凛呵道。
若不是他,阿昔的清白怎么会受损!
江辞流垂着头,一副愧疚的模样。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你家住何处?”
“在南巷。”
“待你养好身子,我会派人护送你回京城。”
“宋知县为何要护送在下……”
宋凛沉看着江辞流双目如炬,带着无声的威严。
江辞流垂下眼。
“稍后我便派人送你回去。”
江辞流却是慌了,连忙道:“在下确实有重要的事找知县。”
“何事?”宋凛皱着眉,但还是停下了脚。
“实不相瞒,在下家人离去之时才说出我非他们亲子,而是他们从拐子手里买来的。”
宋凛在听到“拐子”三字瞪大了双眼。
“在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寻到了那个拐子,拐子每年都要经手多人,早已忘了在下。在下在京城久闻宋知县心系此事,乐于助人,便厚着脸皮来求宋知县了。”
宋凛脸色有所缓和,轻声问道:“你还记得什么?”
“还记得有一年冬天,有人抱着我跑,很冷,很冷……”
“何年?”
“这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天上燃着盛大的烟花,绽开的那一刹,同白日一样亮。”
宋凛向后退了一步,他也曾见过点亮整个汴京的盛大烟火。
那年是绍圣元年,天子亲政那一年。
“但我忘了是哪一天,只记得是冬日,街上到处都是猜字谜和卖花灯的。”
宋凛认命一般闭上眼睛。
*
宋砚昔望着木门唉声叹气——宋知县禁了她的足。
“什么嘛,我分明是救了一个人,爹爹为何要禁足我!”
小满悄悄瞟了一眼宋砚昔,“大人也是为了女郎好,女郎昨日险些受了风寒,也该养养身子,若是病了大人也跟着心疼。”
宋砚昔撇撇嘴,她尚未生病,病的却是另有其人。
也不知道江辞流怎么样了。
“你可知那个郎君如何了?”
小满仿佛被人踩到了尾巴,惊呼道:“可不能提他,大人正为了他而发愁呢!”
“发愁?”
宋砚昔疑惑地看向小满,小满一脸的懊悔。
宋砚昔见小满有事情瞒着她,板着脸,“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哪里敢,平日里我最是听女郎的话了。”
“小满姐姐平日待我最好了。”宋砚昔微微一笑。
小满听得毛骨悚然,却还道:“那是当然了,我对女郎的忠心天地可证,日月可鉴。”
“想来小满姐姐从来没有骗过我。”
“那是当然了,我对女郎的情天地可证,日月可鉴。”
宋砚昔拉住小满的手,“既如此,小满姐姐一定要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满这才意识到自己又上了宋砚昔的套,知道宋砚昔不听到原委是不肯罢休的,叹了一口气,“大人为了找到女郎,不惜请了张县尉出马。女郎也是知道的,张县尉早就想与咱们宋府结亲。早间找到女郎时却看见女郎和旁人衣衫不整地躺在一起,到底是有嘴说不清,他便要大人同意女郎和他家郎君的亲事。”
“大人不肯,他便威胁大人要将女郎的事情说出去。到时女郎失了清白,便再也说不清了。”
宋砚昔怒火中烧,她不过是救了个人,怎的就失了清白。
“凭他如何去说,难不成他上嘴唇碰下嘴唇我的清白便没了?”
小满不满地摇摇头,“众口铄金,女郎总该懂得这个道理。”
“这算是什么道理。”
小满又道:“其实还有一个旁的办法。”
“什么办法?”
“将女郎许给那郎君。”
宋砚昔的脑子又炸开了花,神情激动地反问:“什么?”
不等小满接话,宋砚昔又道:“要将我许给那骗子?”
“阿父同意了?”
小满摇摇头。
“那便好。”宋砚昔长舒了一口气,心却未静下来,剧烈地跳着。
“但……县令大人已经派了人马去浔阳。”
“去浔阳作甚?”
小满摇摇头,“这我便不知道了。”
小满的话未能彻底解答宋砚昔的疑惑,她下定决心要去找宋凛。
宋砚昔开了门,门外果然有婆子在守着。
“我要去给爹爹请安,你们也敢拦着吗?”
婆子对视一眼,摇摇头。
宋砚昔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婆子灰溜溜地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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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去。
容斋。
“爹爹,爹爹。”一阵风将宋砚昔吹了进来。
原本愁云满面的宋凛了笑了起来,“阿昔来了。”
“爹爹,江辞流呢?”
见宋砚昔毫不介怀地提起江辞流,宋凛板下脸来,“阿昔问这个做什么?”
“我还有事情要问他。”
“我问你,在我离去之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宋砚昔咬咬嘴唇,“我说了爹爹莫要生气。”
宋凛眉头皱得更深了。
见宋凛真的怒了,宋砚昔连忙张嘴,将他二人落入平江,他归还了她的白玉环,还有二人如何遭难的事说了。
语毕,宋砚昔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看向宋凛。
宋凛大怒:“荒唐!”
“爹爹,真的没有旁人发现。”
“我不是在说你!”
“哦。”宋砚昔小声道。
宋凛怒火中烧,宋砚昔的话更加印证了他心中所想:他果然别有居心!
“阿昔,你先回去,此时自有爹爹来定夺,你莫要操心。”
宋砚昔见宋凛是真的生气了,怕他不会饶恕江辞流,连忙道:“爹爹,他虽看着别有居心,但到底救过我。”
宋凛依旧板着脸。
宋砚昔不好再说什么,退下了。
片刻后,又有人来报,张县尉来了。
宋凛重新打起精神,笑着行礼:“张县尉。”
“宋知县莫要客气。”
有侍从奉上茶。
“我先前说的话,知县可考虑清楚了。”
宋凛疑惑,“何事?”
张县尉冷哼一声,“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知县与我装傻充愣,是根本不在乎宋女郎的名声吗?”
宋凛沉下脸,“我倒不知小女的名声如何败坏了。”
“上元日那天,众目睽睽之下女郎掉入江里,宋府却声称宋女郎是在救人,而后众人的嘴就像被人堵住了,想来是宋知县的好手段,宋女郎已经失了清白还在替她遮掩!”
“无凭无据,县尉又在说什么!”
“本官在说什么?昨日你我清楚地看见宋女郎与一郎君共处一室,二人相拥而卧,衣冠不整,宋知县还有什么话好说!”
“你!”
“我如何?宋知县怕不是词穷了?”
“若我不同意该如何?”张县尉家的郎君年未及冠,虽尚未娶妻,但是已有了八房妾室,分明是浪荡子弟的做派,他阿昔嫁过去便是送她入火坑。
“不能如何,只不过是整个平阳,或者整个州府都能知道宋女郎昨日发生什么罢了。”
“你……你,卑鄙!”宋凛被气得不轻。
“宋女郎的名声全在宋知县一念之间了,明日午时若是再得不到宋知县点头,本官也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宋凛怒火上升,七窍生烟。
张县尉走后,宋凛一直在书房坐了一夜。
直至天边露出淡青色,宋府派出去的人才赶了回来。
“大人,幸不辱命。”说着将手中的信递了出去。
宋凛面无表情地拆开了信,看完之后整个人跌落在椅子上。
一日后,张县尉见宋凛没有动静,冷哼一声,方要带人传消息出去,怎料另一个消息却是先传到了他的耳中。
宋凛已经为宋女郎挑选了一位郎君入赘宋府。
宋凛祖上行商积累了万贯家财,他膝下只有宋砚昔这一个女儿,此事十里八村的都知道。宋砚昔自及笄起,来宋府提亲的媒婆便不曾断过。
张县尉将手中的茶盏扔了出去,怒吼:“宋凛这厮,真是欺我太甚!”
宁可要人入赘也不同意他家的亲事,真真是没将他放在眼里!
“我且看看这小子有命入赘你宋家吗!”
“叫我难堪,我也偏要你不好过!”
13. 第十二章
宋凛展开信,派出去的人查到,江辞流确实是在绍圣元年从京城被拐走的。
当年之事说不清楚,宋凛良心上很过意不去,于是派人去寻被拐走的五名孩童,其余四人均已找到,唯独长平侯府的小世子苦寻不得。多年以来,长平侯府对他积怨已深。
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宋凛只觉得造化弄人。
为何偏偏是他!
“来人。”
侍从从外面走了进来,“大人有何吩咐?”
“去请女郎过来。”
“是。”
宋砚昔雀跃地推开门,“爹爹。”
宋凛正坐在木椅之上,听到声音抬眼,双眼猩红。
不过一夜,便看起来老了好些岁。
“爹爹,你可是没有休息好?”宋砚昔蹙着眉,一脸担忧。
宋凛风雨兼程地赶了回来,随后寻了一晚上宋砚昔,转过头又有一大摊子的事情,自是没有休息好。
“爹爹无事。”
“怎可能无事,可是因为我的事?”宋砚昔一脸懊悔,“若不是因为我鲁莽,爹爹也不会愁眉不展了。”宋砚昔知道张县尉又来了。
他来准没好事。
“爹爹,可是张县尉又说了什么?”宋砚昔咬着嘴唇,若不是爹爹心急要找她,又怎会去求到张县尉哪里?这下张县尉怕是要拿这件事情拿捏爹爹了。
宋砚昔纠结着,到底还是没将“我不愿嫁给张衙内”说出口,爹爹心中已经十分焦急,她又如何能再添乱?
宋凛和蔼一笑,安慰道:“此事你莫要担心,爹爹自由决断。”
“爹爹连这种大事都不同昔儿说吗?昔儿已经大了,也可以为爹爹分忧的。”
宋凛心中甚慰,“有爹爹在,爹爹当然要为你撑起你片天,昔儿已经很懂事了。”
宋砚昔这才笑了,“爹爹找我所为何事?”
宋凛正色,“你与江辞流交往多次,你可了解他?”
宋砚昔愣了一下,“爹爹问这个做什么?”
“爹爹已经派人去查了他的身世。”
“爹爹查他身世做什么?”
“此事与爹爹有关,爹爹且问你,你对他了解多少?”
宋砚昔见宋凛正了神色,不再问了,又将自己和江辞流的恩怨说了出来。
宋凛心越听越惊,他竟不知道,他的女儿和江辞流竟有这多纠缠。
宋砚昔观察着宋凛的神色,见他板起了脸,知道他心中不满,纠结一番,到底没有将江辞流就是桃花小生的事情说出口。
宋凛见宋砚昔垂着头,一双眼睛悄悄地瞟了他好几次,便知道她还隐瞒了许多事情!
“哼!”
“爹爹,我知道错了。”宋砚昔立刻道。
“错在何处?”
“昔儿不该与他纠缠许久,可是爹爹,他污蔑爹爹,污蔑宋家!”
“我且问你,他污蔑宋家,污蔑我又如何?”
宋砚昔张张嘴,“爹爹那么好,他误会了爹爹,我当然要和他辩驳。”
“两年前,你随我去隔壁县游玩之时,也听到了旁人议论爹爹,那时你是怎么说的?”
宋砚昔想了想,“他们又不了解爹爹,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他们自己的偏见罢了。”
宋凛双眼锐利,冷酷又沉静。
宋砚昔知道宋凛看穿她的想法,红着脸垂下了头。
“你一直寻他到底又是为了什么?”
“他说的不对。”
“爹爹问你,若是旁人在你面前说错了话,你又当如何?”
宋砚昔小声道:“旁人说什么,与我何干。”
宋凛不说话了。
宋砚昔的头垂得更深了。
“你先退下吧。”
宋砚昔垂下头,方才的雀跃不翼而飞,走到门前的时候回过头,小声问:“爹爹,你查到的他,是个好人吗?”
宋凛叹了口气。
宋砚昔握在门框上的手指已经泛白,“是昔儿多言了。”
宋凛挥了挥手。
宋砚昔离开后,宋凛命人将霜降叫了过来。
“女郎这些日在家中都做了什么?”
霜降面不改色地将宋砚昔这些日的所作所为都说了。
与宋砚昔所说的大差不差。
“此事事关女郎的前途,不可隐瞒!”宋凛怒吼道。
霜降眸子微闪,头垂得更深,“回大人,我不敢隐瞒,只是那郎君曾到拜访过府上,他好像对宋府有误解,女郎只是不想他人误会宋府才会与他交往过深。”
宋凛冷哼一声,“你下去吧。”
“是。”
霜降走了之后,宋凛又将府上的丫鬟小厮叫来问过一遍。
宋凛这才知道宋砚昔与他还在宋府一叙。
宋凛不由反思:难不成他离开得还是太久了?
就在宋凛一筹莫展之际,有小厮来报,江辞流来访。
“让他进来。”
宋凛的声音透着丝丝凉意,小厮心惊,他从未见过自家知县这般动怒。
“晚辈拜见宋知县。”江辞流恭敬地行了一礼。
不过一日的功夫,江辞流已经大好。
宋凛依旧板着脸,“你来做什么?”
“晚辈心知叨扰宋府多日,特来拜别。”
“你要去何处?”
“京城。”
“去京城作甚?”
“寻亲。”江辞流从善如流地答道。
有侍女奉上茶,宋凛抿了一口,转了话头,“我且问你,你可知是何人要害你?”
江辞流面露犹豫,皱着眉,一副难为情的模样,“此事与知县无关,知县还是莫要问了,此前连累宋女郎,晚辈已是十分不安。”
听到他提起宋砚昔,宋凛瞪了他一眼。
“说。”
江辞流拧着眉,一脸纠结地开了口,“晚辈是在京城被人拐走的,所以才去京城寻亲。然,晚辈到了京城,知道京城丢了孩童的人家有长平侯府。晚辈一介草民,身世寒微,不敢与侯府攀亲,但千里迢迢去了京城,不甘无功而返,便拜访了侯府。”
“不过……”江辞流双眸含泪,满是悲戚,“他们竟然将我身上唯一的玉佩掳了去,那可是我自小便带着的玉佩,或可能证明我身份的玉佩!”
“我本想破财免灾,谁知那群人不仅要我的玉佩,还想要我的命!我一路从京城逃到平阳,为的就是找到宋知县。”
“求知县做主,助我寻到我的亲生父母罢……”
“晚辈实在受够了这颠簸之苦,晚辈只想进早归家!”说着双膝跪了下去。
宋凛一脸震惊地看着江辞流,起身将他搀了起来,语气有所缓和,“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晚辈实在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来请宋知县主持公道了。”
宋凛看着江辞流微红的双眼,似装了万般心酸,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
“我可以答应你,但你必须先应我一件事。”
“知县若需晚辈效力,晚辈万死不辞。”江辞流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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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行礼,表情郑重。
“护昔儿一世周全。”宋凛一脸正色。
江辞流呆在原地。
宋凛收回目光,目光瞥向窗外,“我知这有挟恩图报之嫌,但我亦有自己的私心,”宋凛回头,目光深邃锐利,“我只有阿昔这一个女儿,我注定无法护她一世。”
“当年之事并非我本愿,恩恩怨怨终是难解。”
“我助你,你护阿昔,你当如何?”
江辞流袖间双拳紧握,一脸犹豫,“晚辈不过一介白衣,如何能配得上宋女郎……”
宋凛摆摆手,“不论出身,你能舍身救阿昔便是还有真情,且……”宋凛不由想到宋砚昔的处处遮掩,微微叹了一口气,“到底是我当年之过,世事无常,因果轮回。”
“我且问你,你可愿?”
一抹红晕悄悄爬上他的脸颊,江辞流抬手,不自然地挠了挠头。
宋凛笑了起来,他只道他过于老成,却没想到仍有孩子气的一面。
“晚辈愿意一辈子护宋女郎周全。”江辞流丹凤眼闪着细碎的光,薄唇微微翘着,带着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宋凛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一切因果,终有轮回。
送走江辞流之后,宋凛又叫了人来。他总要给张县尉一个交代。
谁知先到的是另一个消息。
“大人,大事不妙。”
“出了何事?”
“城中有传言,女郎与一郎君共处一夜,失了清白,大人为了息事宁人,许了女郎婚事,胁迫要那郎君入赘呢。”
宋凛气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荒唐,这是从何处传来的?”
“这……我也不知。”
宋凛首先想到的便是张县尉。
“无论如何也要查出来这事是谁传出去的!”
江辞流从宋府离开匆匆去了西市。
却还是晚了一步。
那荒唐的传言还是传了出去。
江辞流紧握的双拳终是松开,自嘲一笑。
事已至此,多怨无意。
那日宋知县赶来之时他也醒了,而后随便一打听便知道张县尉想要和宋府结亲。他没有把握只好出此下策,却想不到事情比他想的还要更容易。
天赐良机,他当然要抓住,却没想到上天眷顾他如此之深。
宋凛那么轻松地便要助他,还要将宋砚昔许配给他,甚至不需要他入赘。
江辞流轻笑一声,这般倒显得他娶宋砚昔一事有些多余了。
得陇望蜀,人之常情,越要圆满越难成全。如果没有宋砚昔,宋凛定然不会全心全意助他。既然他要出手,便要全然的成功。
不过江辞流倒是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亲,还是和宋砚昔。
想到宋砚昔,他不免又想到二人的恩怨,原来宋知县真的不在家中。
可那又如何?
他终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他不日便能北上寻亲,有了宋凛,侯府的人害他也要掂量掂量。
一切都安排的刚刚好。
至于宋砚昔,随他北上便是了。
一个七品县令之女能当上侯府世子夫人,已是天大的造化了,合该对他感恩戴德。她能有什么不满,她敢有什么不满?
现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要稳住宋砚昔,稳住宋凛。
消息传了出去,他们兴许会怀疑到他身上。
不过幸好还有一个张县尉。
江辞流轻轻扯了一下嘴角,离开了西市。
14. 第十三章
不过一天,宋砚昔的禁令便解除了。
想到宋凛疲惫的面容,宋砚昔收了心,难得没有出门。
晚间,父女二人坐在一起用了饭。
“爹爹喝茶。”
宋凛就坐在面前,宋砚昔打起精神来规规矩矩点了茶,她点茶的手艺是宋凛和舒夫人一齐教的。
宋凛见宋砚昔点茶的技艺又进步了,欣慰道:“爹爹离了近一个月,昔儿有这般进步,想来是没少费功夫。”
宋砚昔连忙点头,带着讨好的笑,“昔儿日常也在看书,功课和习字都没有落下,爹爹尽可查的。”
宋凛欣慰一笑,面容慈祥:“昔儿向来最懂事了。”
宋砚昔咬着嘴唇,轻声问:“爹爹,这次的事是不是很棘手啊?”
宋凛看着宋砚昔眼神满是愧疚,温声道:“何人跟你说的?你常说爹爹厉害,现在是不信爹爹了吗?”
宋砚昔知道宋凛在安慰她,又问:“那爹爹为何出去这般久?”
宋凛这才收了笑,“有些事情确实棘手了些。”
宋砚昔没有往下问了,爹爹向来不与她和母亲说公务的。
宋凛收了笑,这些年他虽然远平阳,但是朝中的事他还是清楚的。如今朝中皆是新党,他们这群旧党死的死,贬的贬,若非攀上皇亲国戚,怕是要客死他乡,永无出头之日。这些年来他的心也淡了,只想安稳待在平阳,纵使这般也有人不允。
若只有他一人,他便是与他们拼了命也在所不惜,可他若是去了,便只剩下昔儿一人。
宋凛叹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些许悲凉,“昔儿,爹爹为你寻了一门亲事。”
宋砚昔睁大眼睛,“爹爹在说什么?”
袭击江辞流的人确实是京城来的,现下已经连夜逃出了平阳。侯府小世子身上有一个胎记,江辞流身上也有一个胎记。如此看来,江辞流十有八九便是长平侯府丢失的小世子。长平侯府与他积怨已深,在朝堂上没少给他使绊子,甚至称得上对他恨之入骨。他早就为宋砚昔选好了夫君,但天不遂人愿,他们二人有缘无分。如今的局势危急,他本应该寻一个高门郎君护她周全,但是宋砚昔出了那档子事,怕是再不能嫁入高门了。
如今最好的办法便是让江辞流娶了宋砚昔。
他于江辞流有恩,江辞流又愿舍身救宋砚昔,纵然是侯府之人不满她,江辞流也会护她周全。日后若有了孩子,宋砚昔也能在侯府站稳脚跟。
“你可心悦江辞流?”宋凛直接问。
宋砚昔没想到宋凛会直接问出口,瞪大了眼睛,脸“唰”的一下红了,“爹爹在说什么?”
看着宋砚昔小女儿的姿态,宋凛笑了一下,“眼下爹爹最担忧的便是你,若你寻了一个好的归宿,爹爹便也无所畏惧了。”
“爹爹这是什么话,昔儿要陪爹爹一辈子。”
宋凛摇摇头,“人生不过百年,爹爹总要走在你前面的,此后又有谁来陪你?”
宋砚昔听到这话又难过起来,舒夫人去年方过世,如今又听到宋凛这样说,声音染上了哭腔,“爹爹不要这么说,也不要离开昔儿。”
宋凛知道宋砚昔又在想念她娘了,他心下也伤感万分,又道:“爹爹已经为你查过了,他是个好人,不过是身世凄苦了些,爹爹问过他的学问,他也算有些才华。日后也会科考,也是个勤奋上进的,最重要的是……他愿舍身救你。”
“这便够了。”
宋砚昔却瘪了嘴,“爹爹,他……”
宋凛饶有耐心,等了半晌宋砚昔也没说话。
宋凛又问:“昔儿怎么不说了,他如何?”
宋砚昔咬咬唇,别开脸。
“可是他欺负你了?”
宋砚昔扭捏着,却不知道该如何与宋凛说,“爹爹,他……”
宋凛以为她害羞,又笑了一下,“你们二人之间或许是有什么误会。昔儿,年少相识的情感最是真挚动人,若是遇见了,也算是一件美事。”
“那兄长为何还会离开我们?”宋砚昔忍不住问道。
宋凛顿了一下,“你兄长心中有丘壑,我们是他的家人,不能阻拦他。”
宋砚昔眼里闪着倔强的光芒,分明是不赞同宋凛的话,却还是没有出声反驳。
宋凛瞧着宋砚昔没有开窍的模样摇摇头,“明日我约他过府一叙,你二人将话说清楚。阿昔若是不愿的话,礼书未下,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
宋砚昔连忙摇头,“不是。”
宋凛面露不解:“不是什么?”
宋砚昔红着脸,“爹爹,我有问题想问他。”
宋凛向来开明,只觉得宋砚昔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她的婚事,当然要让她同意。
宋凛点点头。
宋砚昔离开后,宋凛又枯坐了许久。他的私心是宋砚昔,若江辞流顺利回到侯府,未来成为侯爷,或许能护住宋砚昔。
*
翌日,江辞流接到帖子便来到了侯府。
小厮在前面带路,此路通往宋凛的书房。
小厮送到便走了,江辞流手里提着是蓝却有些犹豫。方将食篮放在地上,房门却被打开了。
正对上一双杏眼,许是因为生气的缘故,瞪得更圆了。
江辞流有一瞬间失神,挡住食盒,“宋女郎……怎么会是你,宋知县呢?”
宋砚昔看着江辞流鬼鬼祟祟的模样,反问:“怎么,不敢见我?”
江辞流轻笑一声,挺起胸膛,“哪里的话,你我二人不日便要成亲,日后要日日相见的。”
宋砚昔张大嘴巴,“怎么会有你这般无耻之人?”
江辞流状似不解:“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且此事是知县定下的,在下没了父母,一切便都听知县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却不知何处无耻了。”
宋砚昔绯红的脸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质问:“你怎敢应下我的亲事!”
“我心慕女郎,有何不敢?”
江辞流一双眼炯炯有神,眼里写满了疑问,却十分真挚,宋砚昔清晰地从他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宋砚昔别开脸,走了进去,“哪个,哪个问你这个了。”
江辞流轻笑一声,提上食盒跟了上去,“那女郎想问我什么。”
江辞流说这话的时候放低了声音,平添了一丝魅惑,带着玩味的邪笑。
宋砚昔假装没有听到,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江辞流又沉沉一笑。
“你不许笑!”宋砚昔瞪着他。
江辞流见她终于看向自己,收了笑,“好,我不笑便是。”
空气又陷入沉寂。
宋砚昔张了张嘴却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还是江辞流先张了嘴,“我从京城而来,不知因为何事得罪了一户富贵之家,那人家抢了我的玉佩又追杀我,不得已我才逃到了平阳。”
宋凛叮嘱过他,长平侯府的事先不要告诉宋砚昔。
宋砚昔听到这话抬头看向江辞流,江辞流已经收了笑,眸子温柔认真。
“至于为什么要来平阳……”江辞流对上宋砚昔的眼睛,宋砚昔慌的一下逃开了。
江辞流扬起唇角,语气不自觉又柔了几分,“早在去京城的路上便经常听人说起平阳县令乐善好施,最是乐于助人。有这样的好官在,纵然得不到知县相助,也能在平阳保全自己的性命。”
宋砚昔却被江辞流的“保全性命”惊到。他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他的颠沛流离,宋砚昔不敢想他这一路吃了多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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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宋砚昔心疼的眼神,江辞流又放低了声音,“我第一日来便听到百姓多有赞颂宋知县的,便知道自己没有来错。”
“那日我去宋府的路上遇到了女郎,方知明月不止在天上。”江辞流垂下眸子,“而后我去敲了宋府大门,门房却告诉我知县不在。”
“许是因为闭门羹吃多了,我知道我不该埋怨旁人,但是仍不死心守在门前只为等待知县垂怜,却没想到看见了一个华服老者从宋府出来。”
“那是……”张县尉请来的媒人。
江辞流歉意的摇摇头,示意他已经知道了。
“后面的事,女郎便知道了。”江辞流苦笑一下,“欺骗女郎非我本意,只是你我二人间有太多误会,冤家宜解不宜结,能得女郎引我为知己,乃是我三生有幸。”
“我知我不该生出旁的心思,但是却还是克制不住想到女郎。”
“知己难求。”
少年的目光炙热又温柔,如湖水清澈,如明月皎洁。
宋砚昔呆愣在原地,她先前准备的话却不知去了何处,满脑子里只萦绕着“克制不住想到女郎”。
空气再一次静了下去。
“你的伤势……可还好?”宋砚昔眉间轻蹙,声音也柔了下去。
江辞流舒颜一笑,展开双臂,“现下已经大好,那日多谢女郎相救。能得女郎引为知己,已是我三生有幸,又得女郎不吝相救,更是我今生的造化。我不敢奢求旁的,只愿女郎今后平安顺遂,便纵是让我赴汤蹈火,丢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听到这么重的话,宋砚昔连忙摇头,“不可胡说。”
江辞流乖顺地点头,“女郎说得极是。”
宋砚昔没有说话。
江辞流知道宋砚昔已经动摇,又道:“在下不敢奢求女郎的真心,但请女郎信我,余生我会用自己生命守护女郎,不会让女郎受到伤害。”
“此前的事是我不对,我身无长物,唯有一颗真心,请让我用余生赔罪,不知女郎可愿?”
宋砚昔呼吸一滞,慌地垂了头,前方的人也没有说话,宋砚昔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瞥江辞流,忽地一下对上他含笑的视线,猛然红了脸。
宋砚昔轻咳一声,“你骗了我。”
“是我之过,今后再不会了。”
“你惹怒了我。”
“愿女郎责罚,今后也不敢了。”
宋砚昔没有说话。
江辞流将放在一旁的糕饼端了上来,“此为赔罪礼,望女郎笑纳。”
宋砚昔一眼便认出了是南街新开的那家糕饼铺子的食盒。
“你怎么买了这个?”
江辞流笑了一下,“我之前在想,为何与女郎那般有缘分,原来是因为这物。”
见宋砚昔懵懂,江辞流又道:“前些日子我害了风寒,外出买药时看见众人排起长队,这才发现又开了一家糕饼铺子。女郎遇见我,想来也是因为这糕饼罢?”
宋砚昔眨眨眼睛,没想到他会这般心细,还能猜到她喜欢这家糕饼铺子,她却连他病了都没放在心上。
看见宋砚昔瞬间泄了气,江辞流嘴角的笑意更深,“女郎收下了,便是原谅我了。”
宋砚昔对上江辞流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迟疑地点了点头。
江辞流的笑意更深了。
江辞流离开后,宋砚昔打开了食盒,糕饼用油纸包着,上方覆着一个信封。
宋砚昔展开信,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宋砚昔的心仿佛被一根丝线轻轻扯着,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宋砚昔抬手捂住胸口,似在安抚微微躁动的心,却控不住飞扬的唇角和微红的耳尖。
15. 第十四章
江辞流没有父母,二人的婚事便由宋凛做主。宋凛曾问过江辞流可要先回京城再准备婚事,江辞流却否决了,宋凛没有再说什么。
上元佳节刚过不久,入了夜的平阳依旧繁华。
二人婚事在即,理应是不该见的,但是宋砚昔还是偷溜了出来。
来到二人约定的榆树旁,宋砚昔鬼鬼祟祟地学了一声猫叫——二人约定的暗号。
江辞流一脸无奈地从树后走了出来。
宋砚昔看见他,轻轻挥动着自己的手。
“这般鬼鬼祟祟作甚。”
“我爹爹不叫我出来的。”
“那也用不着这般,就好似……你我二人偷情似的。”
宋砚昔听到这个说法笑了一下,“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郎君私会小娘子,难不成是什么值得称颂的事情吗?”
江辞流也笑了起来,“既如此,小娘子也是来偷会情郎的吗?”
宋砚昔红了脸,“你住嘴,你不许说。”
江辞流笑意更深,“哦。”
为了更掩人耳目,宋砚昔拿出一早准备的青面獠牙的面具,递给江辞流,“戴上。”
江辞流看着那个丑陋的面具,挑了一下眉毛,“这是什么?”
“面具啊。”宋砚昔一副嫌弃的表情。
“这是不是过于……”丑陋二字还没有说出口,宋砚昔瞪了他一眼,江辞流从宋砚昔手里抢过面具带上了,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毫不拖沓。
宋砚昔满意地点点头,也带上了自己的面具。
二人一齐转头。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两人笑弯了腰。
宋砚昔:“好丑。”
江辞流直摇头。
二人笑闹一番,宋砚昔抬脚先走了一步,见江辞流没跟上,回过头,“我们走罢。”
江辞流摇了摇头,“还有一件事情。”
“还有什么事?”
江辞流抬脚,伸出手牵起宋砚昔的手,“在下想牵小娘子的手,不知她可愿?”
宋砚昔只能看到他那双满是笑意的眼睛,凤目流转间,满是柔情。
面具之下,她的呼吸都热了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说话,轻轻地点了点头。
江辞流牵起宋砚昔的手,宋砚昔的手柔弱无骨,带着淡淡的温度。
街上人声鼎沸,商贩沿街叫卖着。
“孔明灯~”
“江灯~”
街上十分热闹。
二人沿街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江辞流垂眸瞥了一眼宋砚昔,宋砚昔似是觉察到了,抬起头,江辞流下意识扭开了脸。
“我们去那边。”宋砚昔指了一个方向。
江辞流这才对上宋砚昔的眼睛,点点头。
“我们第二次见面便是在江边,对吗?”宋砚昔眨着眼睛,眼底闪着点点光芒,如洒落在平江上的银色月光。
江辞流不由想到面摊的相遇,嘴唇翕动,却道:“是。”
“其实也是我误会了你,若不是因为我在面摊听到隔壁县的事情,我也不会对你有那么大的敌意。”宋砚昔轻笑一下,“我也不知你在别处吃了闭门羹。”
“这其中种种都是误会,好在解开了。”宋砚昔看着江辞流,满眼柔情。
“所幸我们解开了心结。”
“你知道吗?”
四周人声鼎沸,江辞流却只能听见她的声音,仿佛穿越了空间的距离,直抵他的灵魂。
“牵着你手的小娘子,她心悦你。”
这一刻,天上的星子,平江的月光都黯淡了几分。
今日没有烟火,江辞流却觉得他看到了烟火,盛大绮丽,却又转瞬即逝。
江辞流控制不住扬起唇角,却又莫名地慌张了起来。万幸的是他带上了面具,她看不到他的慌张。
“荣幸之至。”他下意识回道。
江辞流付了钱,老板递给他一个孔明灯。二人各执一角,分别写下了自己的心愿。
两个人一齐放了手,孔明灯冉冉升起。
明灯满空,遥寄祝福。
“你写了什么?”江辞流问。
宋砚昔眨了眨眼睛,“此为秘密。”
江辞流轻笑一下,“你不想知道我写了什么吗?”
“你写了什么?”
“此为秘密。”说完便笑了起来。
宋砚昔知道自己被他耍了,作势便要教训他,二人又闹了起来。
天边炸开盛大的烟火,行人停下脚步,他们两个也停了下来。
他的手还紧紧握着她的。
烟火“轰”的一声炸开,照亮了天际,江辞流悄悄转了头,眼底带着他都没有发现的温柔。
下一秒他却睁大了眼睛,
变化只在一瞬间,人群一下便乱了起来。
江辞流用力抱住宋砚昔,青面獠牙的面具随之掉落,露出他惊恐的面容。
“不!”
宋砚昔不可置信地看着江辞流再一次倒在她面前。
“有歹人,有歹人。”
行人四处逃窜,惊恐声,叫骂声不断响起。
“报官报官,伤人了!”
江辞流微合着双眼,鲜红的血染红了他的白衣。
熟悉的黏腻感传来,宋砚昔慌乱地捂住江辞流的腹部,血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好像决堤一般,任凭宋砚昔如何堵也堵不住。
宋砚昔声音颤抖,“江辞流,江辞流!”
江辞流奋力地睁开眼睛,却如何也睁不开,“别怕。”
“我无事。”
巡逻的官兵终于来了,众人抬起江辞流。
江辞流整张脸都没了血色,宋砚昔慌乱地起了身随众人去了医馆。
郎中接过人,宋砚昔方要跟进去,却被拦住了。
“郎君需要救治,女郎先在外边候着。”
宋砚昔愣愣地点了点头。
四周静了下来,宋砚昔这才发现她的手、她的裙子上沾了斑斑血迹。
宋砚昔的手控制不住地抖着。
全都是江辞流的,他流了这般多的血,会不会死啊……
想到他方才苍白的脸,宋砚昔没有忍住,哭出了声。
片刻后,郎中便出来了。
“郎中,郎中,他怎么样了?”
“伤势很重,万幸是皮外伤,若是再偏几寸,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了。”
宋砚昔长舒一口气。
“接下来静养便是。”
宋砚昔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一刻钟后,宋凛终于赶来。
“爹爹。”宋砚昔连忙奔到宋凛身边。
宋凛面容严厉,“如何了?”
宋砚昔摇摇头,“郎中说已无大碍。”
宋凛点点头,见宋砚昔双眼发红,形容狼狈,连忙问:“昔儿可有碍?”
宋砚昔摇摇头,“我无事,这些都是江辞流的血。”
宋凛轻声道:“昔儿莫怕,爹爹已经派了人去查。”
他来平阳十几年,平阳从未发生过命案。但想到江辞流此前的遭遇,他下意识想到了侯府。宋凛皱着眉头,江辞流的遭遇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真不知道让宋砚昔嫁给他是在护她还是在害她。
宋砚昔见宋凛眉头越皱越深,安慰道:“爹爹,郎中说他性命无碍了,他是为了救我才会受伤的……”宋砚昔什么都没有看见,只记得江辞流又扑向了她,天旋地转间他又为她挨了一刀。
宋凛讶然,又放下心来,他果真没有看错他。他将昔儿的命看得比他自己的命还要重要。
宋凛吩咐着:“待他情况好转,便随我们回宋府罢。”
宋砚昔瞪大眼睛,“爹爹?”
“他家中只有自己,无人照顾他,不如让他来宋府。”
宋砚昔心下欣喜,点了点头,“爹爹说得是。”
第二日江辞流便醒来了,随后得郎中同意,江辞流乘上马车回了宋府。
宋砚昔趁着宋凛外出的时候偷溜到了前院。
宋凛将江辞流安置在前院。
江辞流正想着事情,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响起,连忙闭上了眼睛。
宋砚昔蹑手蹑脚提着食盒走了进去。
江辞流睁了一下眼睛,见是宋砚昔,便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宋砚昔见江辞流躺着,以为他还在睡,小心谨慎地放下食盒,再抬起头时正对上江辞流饶有兴味的眼神,她被江辞流吓了一跳,“你醒着你不说!”
“你也没问我啊。”江辞流摊开手。
宋砚昔瞪了他一眼。
江辞流的笑意更深。
宋砚昔搬了一个小杌子坐在江辞流榻边:“如何了,可还难受?”
“已经大好了。”江辞流轻笑一声。
“让我看看你的伤势。”说着便要掀了江辞流的被子。
江辞流被宋砚昔的动作惊到,捂着自己的被子,“还是别看了。”
宋砚昔不满,皱着眉,语气强硬,“让我瞧瞧。”
江辞流见宋砚昔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眼神,心底涌起异样,松开手,别过脸。
宋砚昔动作轻柔地拿开了被子,又轻轻掀起了他的衣角。江辞流的伤口用布缠着,宋砚昔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白布上的斑斑血迹。
伤口怎的又裂开了呢?
“日后,可莫要受伤了。”宋砚昔的声音隐隐带着哭腔。
江辞流连忙摆手,“无事的,不过是看着重而已,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左腹隐隐作痛,江辞流只伸开右臂,煞有介事道。
宋砚昔一眼便看穿了他在逞强。
“你已经救过我两次了。”宋砚昔还是落了泪。
江辞流这下更慌了,抬起手,慌乱地擦了她的泪,“这,怎么哭了。”
宋砚昔扭过脸,躲过了他的手,自己拿帕子擦了。
二人谁都没有说话。
江辞流心下却慌极了。
“我真的无事,不信你看。”
“你好好养病,我先走了。”
二人异口同声。
宋砚昔轻咬嘴唇。
江辞流拉住宋砚昔的手腕,“为何要走?”
“我……我没脸见你了。”宋砚昔双眼微红。
左胸口传来一阵抽痛,像是从腹部传递上去的,他的声音带了一丝无奈,“莫要难过。”
江辞流不说还好,一说宋砚昔眼泪便落了下来。
宋砚昔轻轻用帕子擦着眼。
江辞流手慌得不知道放在哪里,在空中无力地挥着,张了张嘴,难得词穷,“莫要哭呀。”
宋砚昔不理他,只是擦着眼泪。
江辞流慌得不知如何是好,语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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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次道:“若你受伤,还不如叫我受伤,所以你莫要难过了。”
宋砚昔听到这话眼泪更多了。
江辞流叹了一口气,“莫要哭了,若是有人来,还以为我欺负你。”
听到有人来,宋砚昔忙擦了泪,“爹爹稍后便回,我也要回去了……”宋砚昔泪眼婆娑,“桌上的补汤你记得喝。”
江辞流撇撇嘴,“我下不了床,如何能喝。”
宋砚昔迟疑一下,她倒是忘了这件事。
“不若你喂我?”
宋砚昔瞪大眼睛,仿佛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江辞流见宋砚昔的反应这么大,知道自己唐突了她,轻咳一声。
“我胡乱说的。”
“我稍后就来。”
二人又异口同声。
宋砚昔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江辞流也恨自己的嘴太快。
“我先走了。”宋砚昔说着,慌一般逃走了。
宋砚昔走后,江辞流才收了笑,目光看向那个食盒。
他不计较她心中是否有他,但是他定要让她全心全意地相信他。
既如此,这伤便是值得的。
至于旁的……
江辞流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方才好像不真实的痛了一下。
江辞流伸手按在自己的腹部的伤口,痛感瞬间蔓延四肢。
“嘶。”江辞流轻喘一声。
“这才是真的。”
方才的感觉,不过是他的臆想罢了。
不过片刻,宋凛便来了。
江辞流下意识瞧了一眼桌子。
宋凛直奔向江辞流。
江辞流挣扎着要起身。
“不必多礼,你身受重伤,莫要乱动扯了伤口。”
江辞流感激一笑,“多谢知县。”
宋色神色威严,“辞流,我且问你昨日发生了什么?”
江辞流脸上还是没血色,垂下眸思索,一双眼睛却带着一份歉意,“昨日……”
宋凛摆摆手,“阿昔出门这事我是知道的,日后她嫁做人妇便没了自由,我从不过多约束她。我的昔儿我了解,她有分寸的。”
江辞流神色认真,“那人的样貌,倒是有些眼熟,好似在什么地方看见。”
宋凛听到这话吃了一惊,试探问道:“可能画出来?”
江辞流迟疑一下点了点头。
宋凛亲自为江辞流侍候了笔墨。
江辞流心下惶恐连连推拒,宋凛却摆摆手,“眼下也不是拘泥这小事的时候,大事要紧。”
江辞流苍白的脸上总归染了几分血色,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他接下了什么万般重要的担子。
寥寥几笔勾勒在纸上,简约却又传神。
宋凛看着江辞流的眸子愈发深沉。
他对这个少年知之甚少,只觉得他年纪虽不大却格外老成持重,言之有物,如尚好的璞玉,若加以雕琢必能绽放光彩,却没想到他竟是深藏不露。
这等画工没个十年八年是练不出来的,且作画一事,一看天赋二费钱财,他天赋极高,可他从前颠沛流离,又是怎么学会画画的?
“倒很传神。”宋凛由衷赞赏。
听到宋凛的赞赏,江辞流挤出一个矜持又腼腆的笑来,不过稍纵即逝。
宋凛接过画,不由眯起眼睛,这人他竟然也觉得眼熟。宋凛面色沉重,又问,“辞流的画是与何人学的?”
“我师父。”江辞流有一瞬间失神,对上宋凛打量的目光,他的笑有些勉强,“我自小便在戏班子打杂,我师父在戏班子里写戏,我是随他学了字画。”
宋凛闻言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派人查过,江辞流确实是在戏班子长大的。
“你好生养着,你二人的婚事已经定了下来,你便把宋府当成自己的家,有什么想要的便吩咐下去,莫要客气。”宋凛和蔼一笑。
江辞流腼腆一笑,“知县大恩晚辈没齿难忘。”
宋凛摆摆手,“莫要再这般客气了。”说完便转了身。
“请恕晚辈不便相送。”
宋凛摆摆手,走了两步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件事要问江辞流,又转过身。
江辞流意外地看着宋凛。
“我且问你,你在戏班子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和你同样年岁,也是从京城拐去的男童?”
江辞流心下忐忑,慌乱地掩饰着自己的情绪,连忙摇头,“这个我不知,卖到戏班的孩子都是从各个地方来的,我也不知何人来自京城何人来自别的地方,不过与我这般年岁大的男童确有很多。”
宋凛问出口便后悔了,心中想着事,所以没有注意到江辞流的神色,摇摇头,“是我的问题,他那年份还要早些。”
一句没来由的话。
宋凛终于走了。
江辞流长舒一口气。
还以为他查到什么,怀疑自己了呢。
江辞流又将所有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万无一失之后躺了下去,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了那个食盒。
宋凛走了,宋砚昔知道后应该会来的吧?
江辞流也没有意识到他开始期待宋砚昔的到来。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还没有来,他便沉沉睡了过去。
片刻后,宋砚昔照旧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可是榻上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
宋砚昔只好又离开了。
16. 第十五章
宋凛回到衙门后将画像递给县丞,“张贴告示,寻这个人”。
县丞接过,瞪大眼睛,“这不是张县尉的远房小舅子吗?”
宋凛皱着眉,神色威严,“你可认清了?”
县丞点点头,“曾经在张县尉的府上见过。”县丞不敢多言,他们私下宴饮知县从未去过。
宋凛知道他们私下有交,心中了然,想到这事或与张县尉有关,不由沉下了脸。
县丞知晓宋凛的脾气,等闲的事无法惹怒他,除非是公事。县丞立刻想到昨日有人当街行凶,心中大骇,忐忑着张了嘴,“敢问大人,这人犯了何事?”
“当街行凶。”
真的是他?!
县丞终于变了脸色,“难不成便是这人做的?”
宋凛点了点头。
“这不太可能吧……”当街行凶,纵使有县尉庇佑也难逃牢狱之苦。江郎君与他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他做什么要捅江郎君的刀子?
“所以才叫你去查,去,将人带来,本官要亲自审。”
县丞拱手,“是。”
县丞走了之后,坐在一旁整理案件的主簿才走了过去。
“属下有一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主簿平日谨言慎行,心细又认真,宋凛对他的印象还算好,便道:“李主簿有话不妨直说。”
“昨日晚间下官回衙门时,张县尉吃醉了醉,却说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什么话?”
“我看他有命活得到成亲吗!”主薄学着县尉的语气喊出这句话,又瞧了一眼宋凛,“现下出了这等事,属下不敢妄言,旁人也有听到的。”
衙门上下都知道宋凛宁愿为宋砚昔挑个寒门子弟也不愿意让她嫁给张县尉的儿子。
宋凛听到这话变了脸色,“他当真这般说?”
“属下若敢欺骗知县,定叫我满嘴生疮。”
宋凛摇摇头,“非我不信你,但做事讲究真凭实据,不可不信也不可不听。”
主簿听到这话才放下心来,他是相信宋凛人品的,不然也不可能犯着得罪人的风险将这话说出口。
不过片刻,县丞便回来了,身边还跟着张县尉。
宋凛收了手中的案卷,见只有二人来了,皱起眉,方要说话,张县尉却比他快了一嘴。
“宋凛,你这是何意!”
此话十分不客气,衙门的人纷纷变了脸色。
县丞悄悄喵了一眼宋凛,又瞄了一眼张县尉,硬着头皮道:“大人,画像中人真的是张县尉的远方小舅子,名唤梅大志的。”
“你捉我小舅子作甚!”
“昨日发生暴乱,本官怀疑此案是此人所做,所以请他来衙里问个话,县尉还有什么话要问?”
“青天白日的,你放什么厥词!”张县尉再忍不住,枉他平日奉承着他,他却叫他这般难看,索性撕破脸皮,直接骂出声,“你说他是凶手他便是凶手?你我的恩怨是咱们两个人的事,你扯上我的家人做什么!”
宋凛面若冰霜,声音威严又带着寒意:“张县尉慎言。”
“慎言个屁,我若再忍让,你怕是要踩到我的脸上了!”
县丞瞪圆了眼睛,辱骂上司,张县尉吃醉了酒不成!
宋凛不理会这个疯子,只道:“将此人提到衙门来,我有话要问。”
“我看谁敢提。”张县尉怒吼。
“张县尉真是无法无天了!”
宋凛将桌上的惊堂木丢了下去,不理他,只吩咐道:“我说的话,你们听不到吗?去将人提过来。”
县丞支支吾吾张了嘴,“大人,那梅大志已经离了平阳。”
“什么?”宋凛追问:“他去了何处?”
“他的路引上写着是京城。”
张县尉挑衅地看着宋凛,“宋知县随便冤枉我这等没权没势的人便罢了,可此事若是闹到京城,自有上面盘问,若冤枉了人,保不齐让京城的人都知道宋知县办案有多不公!”
宋凛冷眼看了一眼张县尉,转身离开了。
张县尉见宋凛吃瘪的表情只觉得心情都好了几分。
他那个远房小舅子上不得台面,不过出手倒甚是大方,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昨日又孝敬了他五十两银子,说要去京城闯荡,随他折腾去罢。
今日借着这事痛痛快快地骂了一遍宋凛,他十分解气。
至于当街捅人一事,他那小舅子平日最是胆小,怎么可能是他做的?便是给他一百两他也不敢。
怪只怪那人,捅便捅了,怎么没将人捅死?宋凛家红事变白事才叫他解心头之气。
此案没有证据,涉案之人远逃京城,宋凛已经修书一封报与州府。
半月后,江辞流养好了伤,宋凛便着手为二人准备婚事。
宋砚昔的嫁衣由十个绣娘连夜赶制,半月内总算完成了。宋凛早就为宋砚昔备下了丰厚的嫁妆,却没想到江辞流也拿出了五十两给他。
少年人双颊泛红,面露羞愧,一双眼睛熠熠光辉,真挚又热切:“晚辈自知家世寒微,承蒙知县照拂,感激不尽。然晚辈亦不想委屈阿昔,手中仅存五十两,是这些年来卖画、抄书所赚,望知县不要嫌弃晚辈的聘礼寒酸。”
宋凛十分意外,随后笑着让他将钱收了。心中却甚是宽慰,想着他果然没有看错人,哪怕他不是长平侯的小世子,以后接管宋家的铺子,二人余生也不愁吃穿了。
宋凛给了宋砚昔一千两的陪嫁,又有田庄铺子。宋凛提议婚后二人也住在宋府。
大婚这日,宋砚昔天不亮便起来梳妆打扮。
“日子过得真快啊。”小满不禁感慨。
宋砚昔睡眼惺忪地看着小满,好似没有听懂她说的话。
小满轻笑一声,“我来为女郎梳头。”
一个时辰后,宋砚昔总算是穿戴整齐。
宋砚昔看着自己惨白的脸瞪大了眼睛。
“这妆是不是太浓了?”
喜娘端详着,笑道:“女郎不知,新娘子都是这么化的,女郎今日甚美。”
宋砚昔皱着眉,方要说什么,喜娘催促着:“快快快,切莫误了吉时。”
宋砚昔不再纠结,被众人拥着上了花轿。
亲迎之时,江辞流从南巷出发去往宋府,接到宋砚昔再从另一条路离开,带着宋砚昔转一圈再回到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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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凛心中欢喜,豪掷百两准备席面,随乡亲们入府吃喝,两日不间断。
一时间宋府热闹异常。
宋砚昔的心随着外面吹锣打鼓的喧闹声起伏着,轿子停了,她的心也跟着停了一瞬。
宋砚昔定定心神,由喜娘搀着她下了轿子。
拜过高堂后二人来到新房。
有妇人高声讲“拜”。
宋砚昔和江辞流抢着先拜对方。
却是江辞流快她一步,宋砚昔下意识抬眼,正对上他那双含笑的丹凤眼。
他穿着大红婚服站在她对面,眼中倒映着盈盈烛火,他平日看起来便丰神俊逸,玉树临风,今夜更是……俊美得过分。
宋砚昔慌乱地收回了视线。
众人拥簇二人坐下,宋砚昔朝左偏着脸,江辞流向右瞧着。宋府的亲戚妇人向他们身上投掷铜钱和彩绢、果子,嘴里念叨着撒帐歌。
宋砚昔听到“如鱼戏水,鸳鸯交颈”不由又羞红了脸。
撒帐结束,又有妇人向前,自宋砚昔右侧、江辞流左侧剪了头发,而后将二人的头发放在一起,是为合髻。
霜降递来绑着彩结的酒杯,杯里的酒满得要漾了出来,宋砚昔小心捧着,随江辞流交杯换盏。
收回手时,宋砚昔又悄悄抬眼看了一眼江辞流,又对上他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宋砚昔连忙转过了头。
二人将酒杯扔到床下,又妇人连忙俯身看了,两个酒杯却是一齐扣在地下的。大晟民间素来有这个习俗,若是两个酒杯一个朝上一个朝下,是为阴阳调和,夫妻日后和睦。
妇人见状,忙将酒杯收了,旁的人什么也未看见。妇人张嘴向二人庆贺道喜,众人心下已然明白,纷纷道喜,也有人念叨安慰着。
宋砚昔心下明了,心想这不过是凑巧罢了,却不安垂下了手,小心地攥住了嫁衣。
一只温暖的手伸了过来,握住了她蜷缩的指尖。
宋砚昔抬眼的瞬间江辞流便将手收了,脸上还挂着笑,她看着他的薄唇翕动。
“无事。”
“有我。”
心里有暖流涌过。
她们二人情意相通,日后自会圆满,又何惧这些占卜之事?
众人没有看见二人的小动作,随着人群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宋砚昔二人。
宋砚昔觉察到江辞流的目光,偏过头看了过去,他正轻轻地笑着,黑眸沉沉,带着一分促狭之意。
宋砚昔有些不自在,轻声问:“这般看我作甚?”
“娘子总算说话了,若不是因为娘子那双眼睛,为夫只当谁将你换走了。”
宋砚昔知他在说自己脸上的妆,瞪了他一眼,“我化了近一个时辰,你便这般说?”
江辞流眼底的笑意更深,“甚美,只是从未见过娘子这般,不免看呆了。”
宋砚昔知道他是在打趣自己,又瞪了他一眼。
江辞流最后看了一眼宋砚昔,宋砚昔羞极了,却没有抬眸。
江辞流垂下身子在宋砚昔耳边小声道:“我先去前院待客。”
宋砚昔这才抬眸,乖顺地点了点头。
江辞流又笑了一声。
17. 第十六章
霜降走上前,“娘子可要梳妆?”
宋砚昔点点头,“这凤冠虽然好看,却着实累人。”说着揉了揉自己的脖子。
“这凤冠价值不菲,虽不比宫中规格,但上面的主珠却也是实打实的南洋珠,”小满为宋砚昔卸下凤冠,“都够买下一间屋子了,女郎将一个屋子顶在头上,能不累吗?”
宋砚昔被小满的话逗笑,“你这张嘴啊。”
小满嘻嘻笑了起来,“女郎可要吃些东西?”
外间桌子上备了席面。
宋砚昔摇摇头,“已经饿过头了,还是等官人来了一齐吃罢。”宋砚昔还没有适应与江辞流成亲,说到“官人”的时候不由放低了音量。
小满又嘻嘻笑了一下。
卸掉满身的珠翠,宋砚昔又去了净房,洗好之后回到卧房之时,江辞流已经倒在了榻上。
宋砚昔瞪大了眼睛,“这是怎么了?”
送江辞流回来的婆子道:“大人的同僚灌了姑爷许多酒,姑爷不胜酒力便倒了下去。”
听到是同僚,宋砚昔的眼神冷了几分。衙门中人总有一些人爱吃酒,仗着今日是她的喜日宋凛不便计较,他们便这般没脸没皮,把人往醉里灌。
“醒酒汤可备下了?”
“已经吩咐了厨房,稍后便到。”
“他可吃东西了?”
“姑爷什么也没有吃,方到前院先被人灌了三大碗。”
“难怪会醉成这样!”宋砚昔接过霜降递来的帕子,见江辞流皱着眉,似是十分难受的模样,不由放缓了手中的动作,又问:“爹爹呢?”
“大人……大人也被灌了不少酒。”
宋砚昔听了直摇头,“可备了醒酒汤?”
婆子点头,“备了的。”
不过片刻,丫鬟便端来了醒酒汤。
“你醒醒。”宋砚昔轻轻地摇着江辞流的肩膀。
回应她的只有一声不安的呢喃。
“这样不可,”婆子看向宋砚昔,“姑爷吃醉了酒醒不来的,老婆子将姑爷抬起来,霜降和小满帮着女郎把这醒酒汤喂下去。”
宋砚昔点点头。
众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一碗醒酒汤喂了下去。
折腾了这么半天,宋砚昔又起了汗,就连新换上的中衣都被醒酒汤弄脏了。
看着沉沉睡去的江辞流,宋砚昔心里的那股别扭劲儿终于淡了几分。
宋砚昔叫众人下去,自己又去了一次净房。
回来的时候,江辞流却是坐着的。
宋砚昔瞪大了眼睛,“你醒了?”
这醒酒汤的功效竟这般好。
江辞流双眼迷蒙,见是宋砚昔,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眉眼弯弯,“咯咯”笑了两声,“娘子。”
宋砚昔的脸“唰”地一下便红了,但见他那副憨傻的模样便知道他还醉着。
宋砚昔一步一步走到江辞流身边,方要说“先安置了罢”,下一秒天旋地转,她便坐到了江辞流的腿上。
宋砚昔红着脸,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你这是在做什么?”
“娘子。”江辞流却不理宋砚昔,只是抱着她。
宋砚昔:“……”
这便是他喝醉的模样吗?
宋砚昔纠结着,也伸出手来,轻轻地环住他。
新婚之夜会发生什么她当然知道,舒夫人早逝,宋砚昔的远房姑姑昨夜临睡前拉着她说了这些。宋砚昔红着脸,她想对不熟悉的姑姑说不用教的,她看过避火图的。
“你可饿了?”宋砚昔问。
江辞流闭着眼,将头抵在她心口,没有答话。
宋砚昔只当他还是醉着的,轻声道:“先安置了罢。”
反正她也没有准备好入洞房。
又一个天旋地转,宋砚昔被江辞流压倒在床上。
光线忽明忽灭,宋砚昔抬眼,正对上他的眼眸。狭长的丹凤眼里缱绻着无尽的深情,不知是不是因为饮了酒,他眼尾泛着淡淡的红。
宋砚昔的心跳快了一分,见他眼神清明,她有一瞬间觉得他没有醉。
“娘子,还没有洞房。”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不均匀的喘息声,低低沉沉的。
宋砚昔的脸又红了几分,但脑子依旧清明:喝醉了还能记得这件事?
“我问你,我是何人。”
“我娘子。”
“你娘子是何人?”
“宋砚昔。”江辞流嘟起唇,不满地看了一眼宋砚昔,仿佛是在看傻子。
宋砚昔见他这般笑出声,却还是不明白他这到底是不是醉了。
“我且问……”她话还没有说完,江辞流的脸陡然放大,下一秒,冰冰凉凉的唇覆上了她的,只是轻轻的触碰,宋砚昔便尝到了他口中浓浓的酒味。
江辞流将唇覆到宋砚昔唇上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看着宋砚昔瞪大的杏眸,那双尘封在记忆里的眼睛……他不由加深了这个吻。
宋砚昔的呼吸乱了一分,不安地抓住了身下的红绸。
见宋砚昔没有抗拒,江辞流不由加深了这个吻,直到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局促。
宋砚昔分明只饮了一杯交杯酒,她却觉得她也醉了。
直至宋砚昔觉得自己无法呼吸之时江辞流才放开她。
宋砚昔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尾也微微泛着红。
她褪去了浓厚的妆容,一张脸清水出芙蓉,杏眼含春,灿如春华,皎若秋月。
“芙蓉帐暖度春宵,娘子你我莫要辜负这良夜才是。”他的尾音音调微扬,嗓音低低沉沉,带着一□□哄,撩拨得人心间发麻。
江辞流抬手触碰了一下她的眼睫,动作迟缓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宋砚昔清晰地看见他眸子里自己的身影,羞涩地点了点头。
得到她点头,江辞流轻笑一声。
宋砚昔心中更羞,捂住了江辞流的嘴,“莫要笑。”
江辞流的笑意更深。
宋砚昔的心慌乱地跳着,看着江辞流不断放大的脸,她羞到极点,伸出手挡住了自己的脸。
江辞流却拉起宋砚昔的手,她的手指是淡淡的粉色,如春天绽放的粉色花蕊,清丽可爱,十分好看,江辞流拉着她的手,将唇覆了上去。
宋砚昔的心颤了一下。
江辞流又俯下身,送上了自己的唇。
眩晕感再次袭来。
迷蒙之际,宋砚昔的肩头凉了几分,她的中衣不知何时滑了下去,只露出里面的小衣。
宋砚昔伸手要拉上去,江辞流却捉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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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莫动。”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不均匀的喘息声,低低沉沉的。
宋砚昔的心跳又快了几分,静谧的空间将她的感官无限放大,她清晰地听见二人交织在一起的心跳声。
“咚咚……”
还有他的呼吸。
江辞流垂首埋在她颈间,带着灼热的烫意。
二人的心紧紧地贴在一起,只隔着一层皮肤。
江辞流久久未动,宋砚昔不由问出声:“官人?”
语调娇媚缱绻,与平日不同。
江辞流一直觉得自己的控制力很好,但听到宋砚昔的声音,如猫叫一般慵懒勾人,他却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
江辞流抱着宋砚昔去了两次净房。
宋砚昔早就没了力气,沾上枕头便沉沉睡去,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什么。
江辞流撑着手凝视着宋砚昔的脸。
不知她梦到了什么,睫毛不安地轻颤了一下。
江辞流垂首,轻轻地在她的睫上印下一个吻,如同蜻蜓点水一般,泛起一圈涟漪,却又转瞬即逝。
江辞流眼底的欲色早已消散无际,他静静地看着宋砚昔。
宋砚昔睡得并不安分,抬手掀开了暖被。江辞流小心翼翼地拿起她的手,轻轻地放了进去。
直至宋砚昔沉沉睡去,江辞流才躺了下去。
合上眼却没有一丝睡意。
耳边是她浅浅的均匀的呼吸声,江辞流猛地睁开了双眼。
江辞流睁眼看着头顶绣着龙凤呈祥的红锦,一夜未眠。
*
宋砚昔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了江辞流的身影。
想到昨夜,宋砚昔捧住发热的脸,却控制不住微扬的嘴角。
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可是霜降?”
“娘子醒了?”
“进来罢。”
霜降捧着盆进来,小满也跟了进来。
宋砚昔起身才想起来什么,猛地回首,慌乱地要阻止小满的动作,却还是慢了一步。
小满方撩起被子露出褶皱的床褥。
没有旁的痕迹,就连小衣也被收了起来。
宋砚昔长舒一口气。
小满疑惑地看了一眼宋砚昔。
宋砚昔轻咳一声,“无事。”
宋砚昔换了衣服,坐到妆台前方挽了发,便听到小满的声音:“姑爷。”
宋砚昔的心跳快了一分,惊喜地回眸。
江辞流正斜倚在门框上,一袭白衣映着春晖,那双深沉的黑色眸子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如水一般柔和,如玉一般清透。
宋砚昔不由也咧开唇角。
见宋砚昔看过来,江辞流起身站到她身后。
“我来为娘子画眉。”
宋砚昔心里还是害羞的,只看了他一眼便回了头,知他站在自己身后,悄悄抬眸看向铜镜,谁知他也顺着铜镜看了过来。
心有灵犀,四目相对,黑白分明的笑眼又弯了几分。
诗中有言: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
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
她想,她已经遇见了她的君子。
余生安矣。
18. 第十七章
宋砚昔垂首,坐正了身子。
江辞流拿起黛笔,沾了水,轻轻捏住宋砚昔的下巴,煞有介事地端详着。
宋砚昔好奇道:“夫君还会画眉?”
江辞流摇摇头。
宋砚昔歪头,眼神澄澈,好似在问:“那你还要帮我画?”
“夫君不才,却也学过两笔,娘子放心便是。”
宋砚昔想起前些日子宋凛还夸过他的画技,能得宋凛的赞赏,想来画工还不错。
宋砚昔笑意盈盈地看向江辞流,一脸期待。
他的手微微用着力,宋砚昔顺势扬着头,江辞流探下身子,二人的脸只隔着一拳的距离。
宋砚昔悄悄盯着他打量,他的下颌线如刀刻一般,刚毅锋利,棱角利落。他双手捧住宋砚昔的脸,专注地盯着她的眉毛,下巴微微扬起,宋砚昔这才发现他不笑的时候唇形都显得冷淡。
丝丝触感落在宋砚昔的眉间,如雨落在湖面上,泛起淡淡的涟漪,一滴一滴,接连不断。
小满和霜降见状对视一眼,相视而笑,轻步离开了。
宋砚昔又悄悄瞄了一眼江辞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眉毛,她便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的脸。
他的肤色平日里透着病态的白,可今日却是白里透红,他的眉目略显疏淡,那双眼睛像是冬日被风吹落的梅枝上的雪,清寒又干净,整个人就像从画中出来地一般。
宋砚昔不由翘起嘴角。
“好看吗?”
他冷不丁出了声,宋砚昔一阵心虚,下意识看了他一眼,江辞流却没有看她,她轻咽一声,“夫君在问我什么好看?”
江辞流这才看向她,唇角一勾,带着一丝玩味,“为夫当然是在问眉毛好看吗?”说着扶着她的肩膀,转向镜前。
宋砚昔瞪了他一眼,笑着抬头,看到她的眉毛后顿住了笑。
宋砚昔拧起眉毛,那两条黑虫也跟着拧了起来。
“这是什么!”宋砚昔指着自己的眉毛,质问道。
“此眉较娘子平日的看起来是不同了些,但也算是别有风情,娘子偶尔换一种妆容也是好的。”
宋砚昔怒气冲冲地看着他。
江辞流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容冲散了疏淡的眉目,脸颊染上了薄红。宋砚昔瞪了过来,他愈发不能控制自己的笑意,又大声笑了起来,就连眼尾为透着淡淡的红。
“你!还!敢!笑!”
江辞流忙收了笑,“此乃为夫之过,我这就帮娘子擦了。”
宋砚昔轻哼一声。
江辞流拿来绢子,捧起宋砚昔的脸。
“我道你有多好的手艺。”宋砚昔嘟囔着。
江辞流手上动作不停,看了一眼宋砚昔,“我瞧着那边短了点,却描长了,我瞧着中间细了点,却描粗了。”
江辞流落在她眉间的动作依旧温柔,看向她的目光依旧专注,宋砚昔一瞬间便原谅了他。
最后宋砚昔自己画好了眉毛。
“娘子技艺超凡,傲视群雄。”
宋砚昔作势抬手要锤他。
嘻笑间,霜降命人将案桌抬了进来,又放了镜台及镜子,二人在桌前拜堂。
这样礼才算成了。
二人携手又去了前院。
宋凛接过二人递来的茶,看着宋砚昔眉梢带喜,挽起妇人发髻的模样,心中更是宽慰。
“夫妻齐心,其利断金。你二人日后务必相互扶持,携手共进。”
宋砚昔、江辞流:“仅尊爹爹、岳父教诲。”
宋凛笑意更深。
二人行礼便要告退,宋凛却道:“辞流,你留一下。”
宋砚昔不解地看向宋凛,宋凛却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宋砚昔又看了一眼江辞流,江辞流也是一脸笑意,好像叫她别担心。宋砚昔并没有担心,只是心下好奇,二人这样做极像有事瞒着她。想到这里,她心底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宋砚昔迟疑一下,还是退下了。
宋砚昔走后宋凛便收了笑,“你可有何打算?”
江辞流正色道:“小婿欲往京城参加科举。”
宋凛沉思一下,“乡试在八月,如今方二月,却也该着手准备了。”
“这样,你们二人下月中旬离开。”
江辞流眼底闪过一丝诧异,笑着拱手,“一切全凭岳父做主。”
宋凛不笑的时候表情威严,给人很深的压迫感。江辞流却丝毫不惧,又道:“还有一事,小婿想请岳父首肯。”
“你说。”
“此事我想亲自与阿昔说。”
宋凛看了他一眼。
江辞流笑了一下,“岳父方才说要我二人夫妻齐心,风起于青萍之末,夫妻之道也应如此,我对她不想有半分隐瞒。”
宋凛点了点头,“你能这般想最好,长平侯府的事情,到了京城再与她说。”他不想让宋砚昔承受上一辈人的恩怨,“昔儿是我唯一的女儿,望你莫要负她。”
江辞流神色郑重,“小婿此生只爱阿昔一人。”
怕宋凛不信,他又道:“小婿可立下誓言,许诺此生绝不纳妾。”
宋凛摆摆手,“有你这番话,我便信你。”
“岳父能否给小婿一点时间?”
宋凛点点头,“这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
江辞流感激地笑了。
江辞流回到流云阁的时候,宋砚昔正在着手收拾他的衣物。
“夫君回来了。”宋砚昔笑意盈盈地迎了过去,随后又撇了撇嘴,“我问你,爹爹留你说了什么?”
“岳丈问我今后的打算。”
宋砚昔眨眨眼,“我竟也不知夫君的打算,你如何和爹爹说的?”
“我想参加科举。”
宋砚昔愣了一下,“参加科举吗?爹爹不会同意的罢?”
江辞流摇摇头,“岳父同意了。”
宋砚昔不可置信地看向江辞流,“爹爹怎么会同意你参加科举?”
这下轮到江辞流不解,“参加科举是好事,岳父如何会不同意?”
宋砚昔嗫嚅着,却不往下说了。
江辞流不喜欢宋砚昔有事瞒着他,心下不满,却还温声道:“我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你不必大动,反倒是你要着手收拾东西,岳父已经同意你随我一齐入京。”
宋砚昔瞪大眼睛,“你在说什么?”
江辞流莫名其妙地看着宋砚昔。
宋砚昔向前一步,“此事真是我爹爹同意了的?”
江辞流收了笑,点了点头。
宋砚昔略一思索,又问:“此事你们何时说的?不是今日罢?”
江辞流又点了点头。
宋砚昔双眉微蹙,“只瞒着我一人,只等作出决定再告诉我吗?”
“下月才走,你不必心急,我们怎么会瞒你呢?”江辞流笑着拉住宋砚昔的手。
宋砚昔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感谢你没有临走前告诉我吗?”
“我并没有这么说。”宋砚昔语气不善,江辞流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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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她为何不悦。
“可你到底是这个意思!”宋砚昔抽出了自己的手。
手中落空,江辞流收了笑,“我已和你说了。”
江辞流语气淡了几分,宋砚昔心中更是委屈,“此等大事你为何不与我相商?”
“男儿志在四方,我也总不该随你在家中画眉或是只与你消遣。”
宋砚昔瞪大眼睛,“我何曾要你留在家中只陪着我,你怎么还是这般无中生有?”
江辞流不喜欢宋砚昔这个模样,心下烦躁,“娘子也还是这般咄咄逼人。”
宋砚昔退了一步,“你!”
小满在外面便听到两人的争执,但是大事不能耽误,敲了敲门,“女郎与姑爷该去祠堂了。”
宋砚昔别开脸,轻声“嗯”了一声。
出门前,宋砚昔看都没有看江辞流一眼,江辞流并不气恼,跟上了她。
二人跪在蒲团上接过小满递来的香,拜了拜。
江辞流起来后看见宋砚昔还在跪着,眼睛依依不舍地盯着前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对着舒夫人的牌位。
江辞流的视线又回到宋砚昔身上。
见宋砚昔起身,江辞流低身接过她,宋砚昔站直便收了手,看未看他一眼,自己先走了。
江辞流的手顿在空中,面无表情跟了上去。
回流云阁的方向是向东的,江辞流却道:“我要去一趟岳氏书铺。”
宋砚昔顿了一下,点了点头。江辞流说着要走却还站在远处,宋砚昔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辞流看着她的背影,眸子愈发深沉,直盯了她半晌才转身走了。
走到半路,宋砚昔又折了个方向去寻宋凛,宋凛并不在。
直至晚间宋凛都没有回来,宋砚昔等了一日却只等到报信的小厮。宋凛今日不回来用饭了。
宋凛此前从来没有晚上不回来用饭,宋砚昔心下担忧,心情又沉了几分。
直至掌灯时分江辞流才回来。
宋砚昔还在收拾自己的东西,听见他的脚步声也没有动。
江辞流将南街的糕饼交给小满,走到宋砚昔面前,“娘子。”
宋砚昔抬眼对上江辞流的笑眼。
“娘子稍后再忙,该用饭了。”
宋砚昔点点头。
晚间只有二人用饭,宋砚昔没有说话,空气有些静默。
见宋砚昔吃得少,江辞流问:“娘子可是没胃口,我买了南街的糕饼,娘子可要吃?”
宋砚昔看了他一眼,“你回来得这般晚,是因为买糕饼去了?”
江辞流点点头。
宋砚昔心下微动。
江辞流夹了一筷子炙羊肉到宋砚昔碗里,“娘子吃得太少了。”
宋砚昔没说话,只是默默将那块羊肉吃了。
江辞流见状又为宋砚昔夹了一筷子三脆羹。
宋砚昔又吃了,见江辞流还要为自己夹菜,收了碗,“我吃好了。”
江辞流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什么。
宋砚昔憋了一天,还是忍不住,“去京城一事你为何不与我说?”
“我已经和娘子说过了。”
“为何不与我相商?”
“我为何要与你相商?”江辞流心中这般想,却没有张嘴。
宋砚昔看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勾起无名火,再没了兴致,“我吃好了。”说完起了身。
江辞流头都未抬,拿起桌上二人都没有动的酒,为自己斟了一盏,一饮而尽。
19. 第十八章
宋砚昔出了净房便看到江辞流已经躺下了。
江辞流照旧睡在榻外,宋砚昔没有言语,默不作声地上了榻,扯了一床被子为自己盖上了。
耳边安静地连呼吸声都没有,静到宋砚昔以为这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宋砚昔心头涌起一股酸涩之感,负气地侧过身子。
下一秒背后一凉,一个灼热的胸膛贴上了她的背。
“娘子……”江辞流声音低沉,像是琴声,婉转悠长,轻轻撩拨着。
他昨夜也是用这个语调同她说话的。
宋砚昔的耳朵又红了。
江辞流伸手将宋砚昔揽了过来。
宋砚昔拍了一下他的手,转过头,对上他黑白分明的眼睛。
江辞流嘴角依旧带着笑,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娘子,莫要生气了好吗?”
宋砚昔心里依然别扭,伸手推他,“你说话便说话,挨我这般近做什么?”
“夫妻都是这般的。”江辞流说着,又贴了过去。
宋砚昔心中委屈,质问道:“你也知我们是夫妻!这等大事我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江辞流却不懂她为何因为这等小事冷落了他一天,不耐烦道:“我已经和你说了,你到底想怎样?”
宋砚昔见江辞流是这般态度,声音沉了一分,“爹爹说过夫妻同心,其利断金。自己的夫君将要去京城科考,作为娘子的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若是你,你又当如何?”
宋砚昔越说越委屈,一双杏眼水光氤氲,如剔透的琉璃,干净易碎。
见她要哭,江辞流声音不由柔了下来,“自是全力支持他,科举是男儿的事情,便是告诉了娘子,娘子也只能收拾好东西随我去。下个月才启程,我却不知娘子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宋砚昔听到这话,怒火又旺了几分,“谁说要随你去京城的,你这般喜欢去,你便去,我可从未应过你什么,你不与我说,我也没必要听你的才是。”
江辞流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你是我的妻子,却不随我去?”
“你也知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
江辞流抓着宋砚昔的胳膊,“你是我的妻,你不随我去你又该往何处去?”
“我只留在宋府,左右我嫁你都是在宋府,我哪里都不去,我只留在宋府。”
江辞流脸沉了下去,“你到底也是瞧不起我罢了。”
“我何曾这般说了?”宋砚昔挣扎着抽回自己的手。
“你未说过但也是这般想的。”江辞流不由加重了手中的力气。
宋砚昔瞪了他一眼,作势用另一只手打他,他毫不费力地按住了她两只手。宋砚昔怒极,伸腿踹了过去,江辞流连连躲让。
二人闹作一团,却听江辞流倒吸一口冷气。
“嘶。”
宋砚昔这才想起他左腹还有伤,忙问:“可是伤到了?”宋砚昔推开被子,拉开了江辞流的中衣。
左腹有一道狰狞的伤口,足足有虎口那般长,结成了暗红色的血痂
“对不住。”宋砚昔垂着脑袋,语气满是愧疚。
江辞流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宋砚昔俯下身仔细瞧了瞧他的伤口,好在没有流血。
宋砚昔抬眼,蹙着眉,一脸愧疚地问:“可还疼?”
江辞流一语不发。
二人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宋砚昔先张了嘴:“夜深了,先睡罢。”
江辞流没动。
宋砚昔扯了扯他的袖子。
江辞流却一把扯过宋砚昔的被子盖在二人身上,拥着宋砚昔躺下了。
宋砚昔心里别扭,挣扎着想要挪开身子,可江辞流的左手还揽着她的肩,想到他左腹的伤口,她不敢用力,只好闭上了双眼。
江辞流歪了一下头,宋砚昔的睫毛轻颤了两下,眉心也是微微蹙着。
她还没有睡着。
江辞流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宋砚昔的睫毛又颤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他却还是没有半分睡意。
翌日,宋砚昔醒来的时候江辞流又走了。
小满和霜降二人走进来铺床。
宋砚昔迟疑了一下,到底是叫住了小满,“姑爷去了何处?”
“姑爷没说,只说不要叫醒娘子。”
宋砚昔点点头。
“知县方才回来了。”小满又道。
宋砚昔站起身,“吩咐厨房备下参汤,我去找爹爹。”
“是。”
宋砚昔提着食盒来到了宋凛的书房。
“爹爹。”
宋凛听见宋砚昔的声音忙将手中的东西收了,“昔儿来了。”
宋砚昔没有注意到宋凛的动作,见宋凛熬红了一双眼,担忧道:“爹爹可是熬了一夜。”
宋凛点点头。
“衙门出了何事爹爹竟然这么忙。”江辞流被刺一事宋凛承诺会给他讨个公道,难不成是在忙这事儿?
“没有什么大事,只不过近日西部山崩有些棘手。”
知道不是因为江辞流的事给宋凛造成困扰,宋砚昔长舒一口气。
“昔儿有事来找爹爹?”
看着宋凛眼底的浓浓倦意,宋砚昔却有些张不开口了,轻笑一声,“爹爹,再忙也要休息,先喝一碗参汤吧。”
宋凛欣慰一笑,“昔儿有心了。”说着站起身,坐到堂屋的桌前。
宋砚昔也坐了下去。
“你二人还好?”
宋砚昔愣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夫妻之道在于沟通,在于磨合,世间并没有完全匹配的二人,若要修得长远,还要靠你们二人齐心。”
宋砚昔点点头,“爹爹所说昔儿谨记于心。”
宋砚昔向来懂事,宋凛点点头,喝了一口参汤。
“不过爹爹,昔儿有事情要问。”
“什么事?”宋凛干脆一口闷了下去。
“爹爹为何同意夫君科考,爹爹此前分明不同意兄长科考的。”
“此事是我私心。”宋凛深深地看了一眼宋砚昔。
宋砚昔眨了眨眼。
宋凛见她懵懂的模样轻叹一口气,“他虽是你兄长,但到底不是我亲生的孩子,你二人,我当然更是偏心你的。”
宋砚昔没明白宋凛的话。
“你兄长其人,与他父亲甚是相像。”
想到友人,宋凛面露悲戚,他是他最钦佩的人,正直勇敢,刚正不阿。宋承殊像极了宋怀沙,正直又决绝。他钦佩这样的特质,有这样的友人与儿子他只会觉得骄傲。可是若是换了一种身份……宋凛摇了摇头,他毫不担心宋承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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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他可以像他父亲一样为了正义舍弃一切,但这其中也包括宋砚昔。
这是他不允许的。
何况,宋砚昔对他真的只有兄妹之情。
“为父是怕他与你宋伯父落得一样的结局。”
宋砚昔当然知道宋怀沙死得如何悲壮,也知道宋凛有多珍重这个友人。宋怀沙死后,其夫人也自尽而亡,宋凛料理了二人的后事后又收留了宋承殊。
“兄长连我成婚都没有来。”宋砚昔难过地垂下了头。
宋凛却没答话。
“没事的话,昔儿去忙吧。”宋凛轻叹一声。
宋砚昔咬咬嘴唇,面色纠结。
宋凛皱眉,“昔儿遇到了什么难事?”宋凛最了解宋砚昔,非是十分难过的事,她是不会这般纠结的。
“爹爹,夫君若是有事瞒我,我该当如何?”
宋凛皱着眉头,表情认真,“他竟然敢瞒你?”
宋砚昔听到这话,心中的委屈到了极致,“爹爹,你一早便知道他要进京科考,此事唯独没有告诉我,对吗?”
宋凛讶然,心思沉了下去,宋砚昔迟早知道江辞流是长平侯府世子,她知道了却不知会如何想,他不想要她提前忧虑,便笑道:“此事是我让他瞒着的。”
宋砚昔瞪大眼睛,“爹爹为什么要这么做?”
“此事尚未有定论,与你说也无益,不过此事是爹爹不对,爹爹没有考虑你的感受。”宋凛慈爱地看着宋砚昔。
宋砚昔这才知道是自己误会他了,连忙摇头,“爹爹这是哪里的话,如此一来,是我错怪他了。”
“是爹爹思虑不周,只想着不要你忧心,却忽视了你的心情。”
宋砚昔心下感动,难过的心情不翼而飞,“爹爹这是哪里话,只不过……是我错怪了夫君。”
“我和他发脾气了。”
宋凛轻笑一声,“夫妻哪有隔夜仇,有什么话说开便好了,他也不会埋怨你的。”
宋砚昔听话地点点头。
“可是我舍不得爹爹。”宋砚昔面露不舍。
宋凛眼底也不由涌起泪光,忽而又笑了,“昔儿,爹爹能陪你的时间到底有限,你总归要与你的夫君度过余生。”
宋砚昔嘟着嘴,泪水盈满眼眶,只一眨便会跳出来。
宋凛轻咳一声,安慰道:“还有一个月才走呢。”
宋砚昔心底还是难过,她舍不得宋凛,但宋凛所说句句在理。宋砚昔深吸一口气,点点头,“爹爹所说极是,昔儿记得了。昔儿来得久了,不叨扰爹爹了。”说完行了一礼退下了。
宋砚昔回房,坐在书桌上想了半日,最后吩咐小满过来,二人开始收拾东西。
柜子深处却藏了一个木匣子。
小满拿到手才想起这是谁送的,方要藏起来,却被宋砚昔看到了。
宋砚昔一眼便认出了那个木匣子。
江辞流回来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屋里燃着烛火。
“姑爷回来了。”
江辞流将买来的桂花糖递给霜降,“娘子在做什么?”
“女郎正收拾东西呢。”
听到这话,江辞流心底一喜,以为她终于想开了,方要推开门,却听到细细的声音从内里传来。
“小满你说,我们此番去京城,可会见到兄长?”
20. 第十九章
江辞流波澜不惊地推开房门。
宋砚昔听到动静回了头,见是江辞流,眼底闪过欣喜,但心里还是别扭着,只轻声道:“夫君回来了。”
江辞流走向宋砚昔,笑着问,“娘子在忙什么?”
宋砚昔却不想再提与京城有关的事,只将木匣子塞了回去,笑笑,“没有什么,夫君可累了?该用饭了。”
宋砚昔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落在江辞流眼里便是心虚。
江辞流心里不悦面色却不显,拉着宋砚昔入了怀,沉声道:“娘子可要吃桂花糕?我买了娘子最爱吃的那家的。”
小满还在屋里,宋砚昔心中羞涩,轻轻挣开了,小声道:“想吃的,不过咱们还是先去用饭吧。”
怀里一空,江辞流收了笑。
兄长?
世人皆知,宋怀沙死后其夫人也跟着殉了情,宋家只留下一个年幼的孩子,宋凛不忍,将其养在自己名下,视作亲子。
宋砚昔口中的兄长,想必就是此人了。说来也奇怪,江辞流来平阳这般久,却没有听到何人提起过这个宋家郎君。
就连宋砚昔也不曾在他面前提起过他。
江辞流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晚饭二人是和宋凛一起吃的。
用过饭后,二人并肩走在回流云阁的路上。
江辞流拉住宋砚昔的手。
宋砚昔歪头看了他一眼,想着因为误会和他发了脾气,心中过意不去,问:“夫君可是忙完了?”
江辞流回过神来,笑道:“明日还要再去一次岳氏书铺。”
“哦。”宋砚昔小声应道。
江辞流想到宋砚昔白日说的话,解释道:“是因为……书的事情。”当时一心只想纠缠宋砚昔,便将写书的事情告诉她了。这等私密的事他随便说了出去,想想怪有些难为情的。
江辞流轻咳一声。
宋砚昔知他是在向自己解释,心中暖暖的,朝他一笑,“我知道了。”想了想,又道:“其实今日……爹爹都和我说了,是他嘱咐你不告诉我的,是我错怪了你。”宋砚昔停下脚步,看着江辞流的目光格外专注,透着掩饰不住的真诚之色。
江辞流柔声一笑,心中的不快一扫而空,“娘子不气了便好。”
宋砚昔笑笑。
二人回到流云阁后宋砚昔便去了净房,再出来的时候,江辞流只穿着中衣躺在外间的榻上看书。发丝垂在脸侧,他的头随着翻页的动作偏了一下,空气中传出“沙沙”声,烛火在空中摇曳,投下一地剪影。
宋砚昔顿了一下,走了过去,脸上漾开柔软的笑,“夫君在看什么?”
江辞流身子没动,只将书倒扣过来。
宋砚昔看见封皮上写着“舆图”二字。
“夫君看舆图作甚?”
“不过是了解地方的风土人情,随便看看。”说着将书收了起来。
江辞流起身,目光灼灼地探下身子,“娘子可收拾好了?”
宋砚昔心头一颤,“好……”
宋砚昔话还没说完,江辞流便打横抱起了她。
宋砚昔双手勾住江辞流的脖子,江辞流垂眸,对上她略带惊恐的杏眼。
将宋砚昔放到榻上,江辞流欺身而上,宋砚昔忙伸出手抵住他的胸膛,“夫君,咱们且说说话。”
江辞流不解,靠着宋砚昔躺了过去,“说什么?”
“夫君是什么时候开始写书的啊?”宋砚昔说着,脸靠到江辞流肩上。
江辞流心中闪过难为情,一时语塞,歪过了头。
宋砚昔环住他的胳膊,“我想更了解你一点,你告诉我好不好?”
温热的气息喷到江辞流的颈间,鼻间满是宋砚昔喜欢的玫瑰花露的味道,江辞流的目光沉了几分,声音也变沉,“娘子真想知道?”
江辞流看了过来,目光沉沉,宋砚昔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江辞流翻了个身,手撑在宋砚昔身边,“长夜漫漫,我慢慢说与娘子听。”
宋砚昔却心生害怕,有些不想听了。没等她反应过来,江辞流已经俯身贴了过去,吻上了她的唇。
方落下来的时候还是蜻蜓点水,待她适应后江辞流一点点加深了这个吻。
宋砚昔不由“嘤咛”一声。
江辞流的动作逐渐粗鲁。
宋砚昔险些招架不住,挣扎着要逃开,她的两只手被江辞流扣在身侧,他的身子抵着她的,却是无处可逃。
直至宋砚昔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江辞流才放开她。
宋砚昔抬眸,对上江辞流那双黑眸,他的眼底有欲色翻涌。
十分危险。
宋砚昔不由轻咽一声。
江辞流轻笑一下,在她额上轻轻落了一吻,声音带着压抑情谷欠的低哑,“娘子可喜欢《桃源记》?”
宋砚昔不知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红着脸点了点头。
“那可喜欢我?”江辞流声音更低哑了,带着魅惑的语调。
宋砚昔的脸更红了,知他在逗弄自己,却是不肯点头了。
江辞流也不恼,又贴近宋砚昔。
宋砚昔以为他又要亲吻自己,害羞地闭上了眼。
等了好久却没有等来他的亲吻,宋砚昔抬眸,对上一双充满玩味的眼睛,宋砚昔知道他故意逗弄自己,方要说话,迟来的吻落了下来。
宋砚昔被江辞流亲得晕晕乎乎的,江辞流在她耳边说些什么她也听不清了。
结束之后,宋砚昔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却还是听到耳边传来沉沉的声音,“娘子可还要听?”
宋砚昔连忙摇头,却只轻轻晃了两下,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不能再听了。
江辞流笑了一下,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宋砚昔不过片刻便睡了过去。
耳边传来清清浅浅的呼吸声。
江辞流看着她不安地歪了一下头,垂首在她发间落下一吻,薄唇轻启,轻声道:“我却是想听娘子的事。”
“娘子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
一场春雨过后,桃花红了枝头。
宋凛将二人送到江边。
宋砚昔泪眼婆娑地看着宋凛,自她出生一十七年来,她从未离开过宋凛。
宋凛也是一脸不舍。
宋砚昔不想让宋凛难过,笑道:“爹爹,等夫君下了科场我们便回来探望爹爹,爹爹不要担心。”说完这话,宋砚昔心里空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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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她知道,江辞流若是考上的话,她怕是也要随他去任上,有可能此生都不回平阳了。
想到这里,她还是没控制住自己的眼泪。
听到宋砚昔的话,宋凛心中更是难过,抬手拭了泪。
“娘子,江边风大,你且先去船上等候。”
宋砚昔摇头,眼泪也跟着甩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我还想再与爹爹待一会儿。”
宋凛闭上眼睛不让眼泪落下来,“今日风大,眼看着船要开了,你且先进去,我还有事情与辞流说。”
宋砚昔倔强地摇了摇头。
江辞流轻轻拉住宋砚昔,“娘子,我们日后还会再回平阳的,你这般模样,岳父如何放心?”
宋砚昔扑到宋凛怀里。
宋凛轻轻地拍了拍宋砚昔的后背,终是没忍住落了泪。
宋砚昔在宋凛怀里哭出了声。
迟早有这一日。
宋凛轻叹一声,“答应爹爹,要日日开心。”
宋砚昔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
“若是有事,记得给爹爹写信,你已嫁人,万不可再做小孩子模样了。”
宋砚昔闻言,依依不舍地放下了宋凛的袖子。
“爹爹定要保重身体。”
“切莫晚睡。”
“按时用饭。”
“若是腰疼,记得用汤婆子敷腰。”
“昔儿会给爹爹写信的。”
宋凛心中更是难过,点点头。
宋砚昔两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宋凛又抬起袖子。
“岳父还有什么事情吩咐小婿?”江辞流候在一旁,眸子里也不免染了悲戚。
宋凛正色道:“我已修书一封给成王,我与他相交甚笃,若有难处,你尽可去求他。”
江辞流行了一礼,“多谢岳父。”
“你此去不知是凶是险,沿路之上我已打点,护送你二人的也都是宋府多年的老人。我知你心中有丘壑,亦十分看好你,我不求你能铭记于心,只求你能不负自己的誓言,善待昔儿。”
江辞流神色郑重:“小婿自当说到做到。”
“这个你收下,”说着递给江辞流一封信。
“若你顺利回到长平侯府,昔儿若是生气的话,便将这个给她。”
江辞流神色更是郑重,“多谢岳父。”
宋凛点点头,“船要走了,你也走吧。”
江辞流恭恭敬敬地朝着宋凛行了一礼。
宋砚昔走到甲板上,朝着对岸的宋凛挥了挥手。
宋凛也朝她挥了挥手。
宋砚昔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直至再看不见岸边,她才放下手。
江风吹干了她的两行泪。
江辞流握住她微微发凉的指尖,“娘子,外面风大,我们回吧。”
宋砚昔神色恹恹,由着他拉着自己进去了。
渡口两岸是树林,是山峰,是望不尽的游人别离。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
这是宋砚昔自六岁来到平阳后第一次离开,却不知什么时候再回来。
不过她希望会是不远的将来。
春风又绿江南岸,不知明月何时才能照我还。
21. 第二十章
入了运河一路向北,经过镇江、杭州,过淮阴后再转洛渠,风浪若不大的话,不过三十日便能到汴京了。
江辞流晕得厉害先回房睡了,醒来的时候却不见宋砚昔。船内暗了下来,四周极静,只有江水拍打船底发出的“哗哗”声。
江辞流起身推开门。夕阳落下,染红了半边天,绚丽至极。江辞流在甲板处寻到了宋砚昔。
宋砚昔撑着双手靠在船舷边,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吹起她月白色的大氅,她的身子一动不动,只是静静望着前方。
前方是一望无尽的江水。
江上的太阳还是那么大,辉煌的影子投在被晚风吹皱的江面上,洒下了一大片闪亮的,鲜艳的金色细鳞片。太阳的余晖为宋砚昔染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她看起来格外安静,却又格外哀伤。
又起风了。
风再一次扬起了她的发。
江辞流忽然有些慌了。
他快步走到宋砚昔身边,挡住了迎面而来的江风,“这边风大,娘子还是随我回吧。”他伸出手,将她垂下的发丝别到耳后。
宋砚昔转过头。
他的手却未离开,轻轻抚上她的脸庞。
“这么凉?”
江辞流抬手为她戴好帽子,耐心地系上带子。
江辞流神情专注,落日余晖洒在他的脸上,显出了不同过往的柔和感。
宋砚昔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江辞流将宋砚昔拥入怀里,“娘子,日后还会回来的。”
宋砚昔吸吸鼻子,“我知道,可是还是控制不住。”
“我从未离开过爹爹。”吹了许久江风,宋砚昔的声音带着浓厚的鼻音。
宋砚昔将头埋在江辞流颈间。
“阿娘离世的时候,我的心都要碎了,可我知道,”宋砚昔抬起眸子,泪水在她的眸子里打转,“爹爹比我还要难过,但是我还能在他面前哭,他却只能在夜里独自垂泪。”
“如今我也走了,家中只剩下爹爹一个人了,我实在放心不下他。”
“我还有你,爹爹却是什么都没有了。”
“岳父还有你我二人,日后我们定会回来的。”
宋砚昔眨了眨眼,泪水沿着她的眼眶落了下来。
江辞流第一次见宋砚昔落泪,心下又慌了,“等出了皇榜我们便回来,如何?”
他伸手拭去宋砚昔的泪,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大珠小珠纷纷坠落。滚烫的泪浇在他手上,灼热又沉重,在他的虎口烙下深深的痕迹。
江辞流伸手扣住宋砚昔后脑,将她整个人都拥在怀里。
天完全的暗了下来,江上涌起青白色的雾霭,朦朦胧胧,如一团青烟般笼罩在重重叠山之上。两边的行船燃起烛火,星星点点,像散落在夜空中的星子。
“我们回吧。”
江辞流点点头,伸手拉起宋砚昔的手,她的手果真很凉。江辞流牵起两只手,捧在他胸前搓着,轻轻呵着气,“稍后我命人煮碗姜汤,娘子吹了这许久的风,怕是会风寒。”
宋砚昔点了点头。
江辞流点了点宋砚昔的鼻尖,“娘子若是病了,为夫可是会心疼的。”
宋砚昔知道他是在关心自己,也扯出一个笑来。
“娘子终于笑了。”江辞流拉着宋砚昔回到了船舱。
宋家的船很大,四周还有其他行船,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有别家小厮划着小船过来。
小厮手里提着食盒,“听闻这是宋家的船,我家主君便派我来送吃食。”说着掀开盖子,还冒着热气。
宋砚昔认得他,是城北徐家的小厮。
江辞流温和一笑,“如此便多谢了。”
“郎君不必客气,这鱼羹倒是不足为奇,只这金银花、连翘等药物,郎君和娘子还是收下的好。”
“药物?”
“京城前三个月前闹了天花,死了好多人。”
宋砚昔和江辞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天花?”他们二人却是不知京城出了这般大事。
“是啊,消息才传了过来,听闻京城死了好多人,其中最为严重的便是……”小厮沉吟一番,拍手叫道:“长平侯府!”
“你说什么!”江辞流陡然提高了音量,宋砚昔和小厮纷纷不解地看向他。
“官人?”
江辞流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强烈,放低声音又问:“长平侯府这般显贵的人家也束手无策吗?”
“天花得了便是一传十十传百,除非上天庇佑,否则就是催命符。病痛面前,哪有什么侯爷还是百姓!”
江辞流不可置信地看着小厮,“侯爷?你是说长平侯死了?”
小厮点点头,“我也是听旁人说的,侯府不只是侯爷死了,还死了好多丫鬟小厮。”
江辞流内心翻江倒海,面上却丝毫不显,似是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是随意在与旁人叙着家常,“侯爷那般身强体健的人也会中招,孩童岂不更是危险?”
小厮挥挥手,“可到底有挨过去的孩子,若是挨过去,日后也不会再有事了。”
江辞流抬眼瞟了他一眼。
小厮自顾自说着,“我便是这般,纵然现下京城天花蔓延,我也是敢去的。”
江辞流没理他,转头看向宋砚昔,“娘子幼时可得过天花?”
宋砚昔摇摇头。
江辞流沉默了一下。
小厮连忙安慰道:“郎君与娘子也不必太过忧心,京中有御医,且听闻封了半月的京城,现下已经控制住了,不然我等也不敢去京城。但……”小厮晃了晃手中的食盒,“总归该防患于未然才是,这些药虽然不足为奇,不值什么钱,京中却是紧俏,娘子与郎君若是没有备下的话,想来能解二位燃眉之急。”
宋砚昔笑笑,“如此,代我谢过你家主君。”
小厮笑笑,“女郎太客气了,乡里乡亲的,本来就该互帮互助才是。”
宋砚昔最后命小满装了糕饼果子与蜜饯茶饼,让小厮带回去了。
小厮走后,江辞流收了笑。
他没想到,他走后京城便闹了天花,而且,长平侯竟然死了。
偏偏在他走了之后才死!
江辞流双手攥拳,为何他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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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了一步!
宋砚昔回过头,见江辞流紧绷着脸还以为他是在担忧京城的天花,“官人放心才是,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京中有天下最好的大夫,且又封了半月的城,我们此去路上还有一个月,到时京城就该大好了,若是不好的话,我们便先去洛阳随便赁一个宅子,官人安心备考便是。”
江辞流极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轻轻扯了一下嘴角,声音却是彻骨的寒,“还是娘子考虑得周到。”
宋砚昔只当他心中担忧自己,心下感动,拉起他的手,“你心里念着我,我心里念着你,夫妻同心,总能应对难关。”
江辞流笑了一下,反握住宋砚昔的手,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官人可得过天花?”
江辞流愣了一下,随后点头。
宋砚昔眉头轻蹙,一脸担心道:“天花这般凶猛,官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江辞流拉进宋砚昔的手,“我幼年在戏班长大,戏班里熙熙攘攘,不可避免的。”
江辞流轻描淡写,宋砚昔却是有些心疼,他的过去甚是颠沛流离。
宋砚昔抱住江辞流,“官人幼年必定吃了不少苦。”
江辞流愣了一下,“倒也不算。”
宋砚昔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江辞流也抬起手抱住她,整张脸都沉了下来,与夜色融为一体。
“不苦的。”
二人晚间都没有什么心情,都只用了一碗粥。
船上不比宋府,宋砚昔今日简单梳洗一番。出来的时候江辞流照旧躺在榻上,手里握着一本书。
宋砚昔走了过去,将隔间的烛火端了过来,“官人日后还是不要晚上看书了,费眼睛的。”
江辞流笑着将书收了起来,“娘子所言极是。”说罢对上宋砚昔的眸子,声音意味不明,“夜间还是要做些别的事情比较好。”伸手将宋砚昔拽进了自己怀中。
宋砚昔稳稳地落在他的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对上他那双晦暗的眸子。
宋砚昔的心绪随着他的呼吸起伏着,抬手抚上他冰冷的唇。
他的唇实在好看,像是花瓣一样,却又有些薄了。都说薄唇的人大多无情,可眼前之人目光灼热,只能装下她一人。
细密的吻落了下来,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唇间辗转,宋砚昔羞涩地回应着。
今日的吻没有往日缠绵,不过片刻便离开了。宋砚昔头脑恢复清明,可下一秒他的唇又落在她的下巴,她的脖子上,一路向下……到了她从不敢想的地方。
宋砚昔迷蒙间嘤咛一声,“官人?”
这样的娇/.喘无疑又点燃了火。
江辞流的动作愈发大胆了。
宋砚昔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炸开了,整个人身体都泛着羞涩的粉,不安地抓住了榻上的被褥。
情至深处,宋砚昔控制不住叫出了声。
江辞流仿若没有听到宋砚昔的求饶。
今夜的他没了往日的温柔。
宋砚昔羞涩地闭上了眼。
江风袭来,吹得小船摇摇晃晃。宋砚昔仿佛也变成了漂泊的船儿,随着浪花轻轻荡着。
22. 第二十一章
船上无事,宋砚昔只管睡到日上三竿。今日她醒来的时候江辞流难得还未起。
宋砚昔睁眼,身边的江辞流还闭着眼睛,呼吸浅浅,像是还未睡醒。
宋砚昔为了不惊醒他,小心翼翼地侧过了身子,撑着一只胳膊看着他。
她还从未见过江辞流的睡颜。他的睫毛很长,与她亲吻的时候,他的睫毛轻轻刷在她的眼皮上,细小的动作都能引得她的心颤动起来。
宋砚昔伸出手,落在他的眼睫上。
宋砚昔的目光向下,落在他的鼻子上,唇上……
昨夜……
想到他昨夜的疯狂,宋砚昔缩回了手。
一只手却捉住了她的手。
宋砚昔慌乱地撞进了江辞流的笑眼里。
宋砚昔眨眨眼,若无其事道:“官人睡醒啦?”宋砚昔方醒来,还带着浓厚的鼻音。
“娘子在做什么?”江辞流声音低沉,带着睡醒的慵懒。
“才醒,什么也没有做啊。”
“真的吗?”说着欺身上前,压住宋砚昔。
又对上他那双沉沉的眸子,宋砚昔慌乱地推开他的胸膛,“官人方醒,想来必然饿了。”这可是青天白日。
江辞流低笑一声,“是饿了。”
“再饿也要穿衣吃饭,难得今日不必早起,不若……”江辞流拉长声线。
宋砚昔眨眨眼睛。
“我来为娘子穿衣如何?”
宋砚昔拍掉他不怀好意的手。
江辞流低低笑着,在她耳边说着话,宋砚昔拗不过他,到底由着他为自己穿了衣。
小满进来的时候,宋砚昔的脸还是红的。
二人穿戴齐整后用了饭。
此路远,船上的日子虽然安逸却也单调。江辞流放下茶盏,问道:“娘子可愿与我对弈?”
“我的棋艺……”宋砚昔面露纠结。
“夫妻对弈,不论成败。”江辞流笑得温和。
“那官人会让我吗?”宋砚昔调皮地眨了眨眼。
“娘子开口,岂有不让之理?”
江辞流让了宋砚昔三子,才发现这棋局愈发得不对劲儿……
江辞流抬眸,捕捉到她那抹狡猾的笑意,似是见他望过来,她又无辜地眨了眨眼。
江辞流轻笑一声,“娘子倒是把我忽悠得团团转。”
宋砚昔得逞一笑,终于报了晨间起身的仇。
看着这棋局,江辞流连连摇头,“娘子竟是分毫都不留情面。”
“兵不厌诈。”宋砚昔笑得狡黠。
眨眼间,江辞流终于寻到机会,一击致命。
宋砚昔不服气地盯着棋盘。
江辞流柔声一笑,“到底是我娘子心疼我些。”
可任她盯破那棋局也再无破局的希望。
她输了。
宋砚昔许久没有下得这般酣畅淋漓了,但见江辞流挑衅一笑,她还是鼓起双颊,“官人倒是一点也不心疼我。”
“我晚间疼你……”
宋砚昔一个眼风杀了出去。
江辞流连忙改口,“你晚间疼我……”
宋砚昔一掌推了出去。
船上的日子虽然漫长,但二人看书,对弈,品茶,投壶消遣,倒也过得惬意平和。不过月余的时间,二人从淮阴转道入了洛渠,不日便到了。
下船的时候,江辞流特打听过,京城的疫病已经大好,这才安心带着宋砚昔向着京城的方向去了。
二人来到宋家从前的宅子。
京城的宅子不比平阳的宅子大,但好歹也是个二出的院落,虽不比公侯王爵,在京城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也算说得过去。宋家在京城的宅子也时常有人看着,听闻二人回来,一早便收拾齐整了。
二人到的时候是晌午,两人一齐用了饭,随后宋砚昔便去了净房。
宋砚昔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彻底干。
江辞流正坐在外间,手上拿着一封信。
“官人在看什么?”
江辞流站起身,“是京城书局的掌柜的,我在平阳时便给他写了信,他知我来,邀我到府上一聚。”
宋砚昔这才看见江辞流换了一身衣服。
江辞流平日穿的袍子不是白色便是玄色,他似是独独偏爱纯色。宋砚昔顺着他的喜好挑了上好的料子,命人为他做了许多袍子,却未见他穿过。
今日江辞流穿的便是她命人为他做的玄色散花绫圆袍,衣襟与袖口处绣着云纹,端庄又显贵气。腰间束着一条黑玉腰带,黑玉温润如墨,与玄色衣袍相得益彰,更添了一丝清贵之气。
宋砚昔眼里闪过惊艳,“官人穿上这衣服果真十分好看。”
“到底是娘子的眼光好。”
“知道的以为官人是在夸我,不知道的还以为官人是在自夸呢。”宋砚昔肆无忌惮地随他开着玩笑。
江辞流笑笑,“我稍后有事出去一趟,晚间回来。”
宋砚昔愣了一下,“何事?”
江辞流摇摇手上的信,“娘子忘了?”
宋砚昔笑笑,“既如此,官人忙去便是。”
江辞流在宋砚昔额间轻落一吻,“我晚间回来与娘子一同用饭。”
宋砚昔点点头。
江辞流为宋砚昔绞干了头发才离开。
江辞流去了京城的书局。
京城最大的书局是伏氏书局。
江辞流进去后,书局伙计平安便看到了江辞流。
江辞流也看见了他。
“郎君借一步说话。”
平安引江辞流来到后方。
“如何?”
“郎君,长平侯府如同一个铁桶,消息根本就出不来。”
江辞流肃着一张脸,一双眼睛深沉阴鸷,十分可怖。
“长平侯府世子是生是死你也不知道?”
平安摇摇头,“不知。”
江辞流没有答话。
“郎君走后,老侯爷没几日就死了。”
江辞流早已知道这个消息,再听到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绪,只攥紧拳头,咬着后槽牙,“时也,命也。”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长平侯世子。”
长平侯府世子不过九岁,老侯爷死后这长平侯府便是他的了。可这并不十分要紧,要紧的是,世子若是死了,官家怕是会收回长平侯府的爵位,到时候他真的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还有什么办法去长平侯府吗?”
平安摇摇头,“前些日子成王妃给侯府大娘子递了帖子,都不见有人出来。”
江辞流的脸又沉了几分。
“御医最后一次去长平侯府是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
“可知是因为什么?”
“自是因为疫病,长平侯府闹得这般严重,官家十分在意,命太医好生看看呢。”
江辞流若有所思,“长平侯府死了多少人?”
“少说有七、八个。”
江辞流冷笑一声,老侯爷都难逃一劫,那小世子不过九岁,怎可能无事?眼下还没有消息传出来,怕不是还有什么猫腻。
可现在消息也传不出去。
江辞流却突然想到了什么。
江辞流笑了下,“你家郎君可还安好?”
“自是好的,郎君一月前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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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长宁县主成了亲,又听闻郎君也成了亲,还要回到京城来一起参加科举,别提都多开心了。”
江辞流笑笑,“我与娘子方来京城,家事繁忙,改日必当登门拜访。”
“我家郎君就等着这一日了。”
“多谢你了。”说着将手中的银票塞到平安手中。
平安瞟了眼那沓银票,嘴上却道:“郎君不必这般客气。”
“一点心意,且拿去吃酒。”
二人推搡一番,平安最后还是收了。
平安笑得满面红光,“郎君日后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江辞流告辞。
平安数了数手中的银票,满意地收回了怀里。
江辞流满脑子都是长平侯府的事,到底是忍不住,转身去了北街。
江辞流走过半条街才走到长平侯府的正门,门前蹲着两个大石狮子,方正巍峨,上方有一牌匾,扁上书着“长平侯府”四个大字,任是何人见了都会赞叹一声气派。
一堵墙将侯府的腌臜事全都挡了去。
江辞流咬着后槽牙,暗暗立誓:总有一日,他要正大光明地走进去,将那些欺辱过他的人踩在脚下。
*
掌灯时分,江辞流终于回来了。
宋砚昔起身迎了过去,“官人回来了?”低头看见江辞流手中拎着的食盒,宋砚昔惊喜道:“可是官人嘴里提到过的苏氏糕饼?”
江辞流点点头。
得知江辞流去过京城后,宋砚昔便缠着江辞流问了许多京城的事情,这其中便有好玩的地方以及好吃的东西。
江辞流便说过苏氏糕饼。
眼下已经到了用饭的时间,江辞流见宋砚昔一脸期待,还是打开匣子,“娘子可要尝尝?”
宋砚昔点点头。
只吃一口,宋砚昔的眼睛便亮了,“好吃。”
江辞流宠溺一笑,又为宋砚昔斟了一盏热茶,“一路风寒,这糕饼也凉了几分,娘子还是配些热茶喝。”
宋砚昔就着江辞流的手喝了一口茶。
宋砚昔只吃了半块便放下了。
二人一起用了饭。
“官人可办成事了?”
江辞流点点头。
“书铺在什么地方?”
“在城北。”
“这家糕饼在城南……官人竟走了这般远?”宋砚昔震惊。
江辞流点点头。
宋砚昔心下感动,又想着什么时候添一辆马车才是。
“官人明日做什么?”宋砚昔眼底闪着期待的光。
江辞流顿了一下,垂眸收回目光,仿若没有读懂宋砚昔的眼神,笑道:“明日还要去书铺。”
“要去一整日吗?”宋砚昔不死心。
江辞流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
宋砚昔失落地垂下眸子,“这样啊……”
宋砚昔没有再说话了。
过了许久,江辞流又笑笑,“娘子可知道汴京小生,逍遥客,世外人?”
宋砚昔眨眨眼,“我倒是听说过他们,却没有看过他们写的话本子,官人为何提起他们?”
宋砚昔的语气还是很失落,她知道江辞流日后要在家备考,并无旁的时间来陪她,可读书又怎在一日功夫?他便是抽出来一日陪她玩一天也是不打紧的,她实在想去他提起过的弦乐山。
“他们知我来京城,明日约我一聚。日后若有机会,我将他们三人引荐给娘子。”
宋砚昔以为他有要事,听到是与旁人相聚,心下不喜,没有说话。
江辞流仿若没有察觉到宋砚昔情绪低落,只是温声道:“用饭吧,”说着,先转了身。
23. 第二十二章
宋砚昔心绪不佳,二人谁也没有说话。
宋砚昔午间已经沐浴过,晚间从净房出来时并未瞧见江辞流。
宋砚昔拉过被子,侧身躺在榻上,眼下并无困意。
外间传来脚步声,宋砚昔闭上眼睛。
江辞流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宋砚昔的背影,他不用探身去看,听她的呼吸声便知她还没有入睡。江辞流另拉来一床被子为自己盖上了。
身边一沉,宋砚昔知道江辞流躺下了,心中的不快化成了淡淡的酸涩。
他今夜便不理自己了吗?
宋砚昔手指轻轻攥住被角,心下莫名觉得委屈。
江辞流脑子里想的都是长平侯府的事,蓦地,身后传来动静,一个温暖的身子贴上了他。
江辞流的身子一僵。
“官人……”宋砚昔尾音拉长,带着化不开的酸涩。
江辞流转过身。
宋砚昔嘟着嘴,杏目微瞪。
江辞流不由放柔声音,“娘子还未睡?”
宋砚昔点点头,双手环住他,“睡不着。”
“可是午后睡多了?”
宋砚昔心里别扭着,没有点头。
“娘子晚间饭用得那般少,因为什么?”
原来他还知道自己晚饭用得少,宋砚昔的唇嘟得更高了。
江辞流轻轻点了一下她的唇,“再撅就要上天了。”
“官人后日做什么?”宋砚昔还是问出了口。
江辞流有些茫然,“自是在家读书。”
宋砚昔听他这般说心中更是生气,“那官人好好读书才是。”说着从他的被子里钻了出去。
一只手却揽住了她的腰,手一勾便又将她带入一个温暖的怀中。
宋砚昔闭着眼,头上传来江辞流的声音,“娘子后日想要做什么?”
“在家看账本,赏花,品茶,一屋子的丫鬟婆子要见,好些个店铺要盘,好多庄子要查账,自是忙得很。”
“这样啊……”江辞流拖着遗憾的尾音,“本来想请娘子一起去弦乐山玩的,娘子既然这么忙……”
宋砚昔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再忙也要陪官人出去玩。”宋砚昔声音欣喜,方才的烦闷一扫而空,眼底是化不开的笑意。
江辞流撑着手,垂眸看着她。
对上江辞流看穿一切的眼神,宋砚昔却笑得更开心了。
“娘子便是因为这个缘故不理我?”
宋砚昔故作不懂,眨眨眼,“我何曾不理官人了?”
“娘子今夜没等我便睡了。”江辞流目光灼灼,声音越来越沉。
“可是官人也没理我……”宋砚昔拖长语调,带着不满。
江辞流无奈地笑了,“娘子若是睡了的话,我又怎敢打扰?”说着手又不安分了起来。
宋砚昔拍掉他的手,嘴角忍不住扬起,低笑道:“那官人现在是在?”
“打扰娘子清睡。”
宋砚昔惊呼一声。
一室缱绻旖旎。
*
翌日,江辞流还是决定先去一趟长平侯府。他照常转过街角,却看见长平侯府门外立满了禁军。
江辞流心下大骇,这是发生了什么?
江辞流淡定地抬脚,镇定自若地走向侯府,却还是被禁军拦在了门外。
“不许入内。”
江辞流面露不解,“我来探望姨母,官爷拦我作甚?”
“我说了,不需入内。”禁军看了一眼江辞流,面无表情答道。
江辞流见什么话也问不出来,转身走了。
转过头来到侧门,却发现侧门也有人把守。
江辞流转身,一路来到侯府后门。后门虽说算作是门,常年上锁,经久不用,四周都变得荒芜了。不过……正是因为荒芜,杂草之下竟然有容人钻过去的洞口,他上次便是从这里逃出来的。
江辞流向四周瞧了瞧,见四周没有人他才撩了袍子钻了进去,万幸的是这里还没有被人堵上。
江辞流心下忐忑,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可路上却没有遇到一个人。江辞流越走心越沉,侯府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辞流循着记忆走到了前院,府内虽无禁军把守,但是却热闹异常。一道女声直穿云霄,仿佛要将人的天灵盖掀开,“这里是长平侯府,岂容你们放肆!”
“小世子已死,尔等欺瞒多月,可知这是什么罪过,你们又有几个脑袋!”
“世子……世子昨夜才咽气,我们尚未来得及发丧,你等来这里又是在做什么?诚心要世子死得不安生吗!”
“侯夫人,劝你莫要再挣扎了,长平侯府无后,依照大晟律法,自是要收回爵位!”
“我们一早便从旁支过继了一个,谁说长平侯府无后!”
“侯夫人方才还说世子爷是昨日过世的,现在又说一早从旁支过继了一个子弟,难不成侯夫人有预见先知的能力,一早便知道世子会在昨日死吗!”
“你,你们!”
“侯夫人还是莫要挣扎了,大晟律法写得清清楚楚,我们不过也是秉公办理。”
“你们,你们不过是欺负我们侯府凋敝,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侯爷在的时候我们是何等风光,你们这群兔死狗烹,狼心狗肺的下贱东西!”
“侯夫人的这些话,还是留给自己听吧。”
江辞流走到前厅,眼下人山人海,怕是整个侯府的人都在这里了。
为首的禁军大喝一声:“将这些匾额给我拆了,”随后嘲讽地看了一眼长平侯夫人,“日后,便再也没有长平侯府了。”
“是。”禁军声音整齐,声势震天。
“我看你们谁敢!”长平侯夫人挡住众人。
“若有拦者,捆了再说。”
“谁敢动我?我是长平侯夫人,朝廷命妇。”
“很快便不是了,”禁军歪头,“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动手。”
“你们你们。”
禁军毫不犹豫地将长平侯夫人推到一边。
“夫人……夫人……”丫鬟婆子上去连忙上前。
“慢着。”
慌乱地人群中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如清风拂面,轻柔温暖。
众人回过头,却见一袭白袍男子正迈着四方步子不紧不慢地走来。侯府众人似是被他的气场折服,纷纷退后,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禁军首领冷眼瞧着眼前的少年郎,他眉目疏淡,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谦和温润,如同清雅矜贵的世家公子。
江辞流衣摆如流云,轻轻扫过侯府众人,目光却在一人身上停了一瞬。
廖大管家瞪圆了双眼。
“你是何人,敢在此叫嚣。”禁军首领冷声问道。
“在下……”
“他便是先侯爷丢失了的小世子,他是侯府世子,侯府有后!”
众人听到廖管家的话不可置信地看向江辞流。
江辞流攥紧藏在衣袖下的双拳,面上依旧温润谦和,抬眸看了一眼廖管家,喜怒难辨。
廖管家缩了一下肩膀,却还是梗着脖子与江辞流对望。
禁军首领皱起眉头,老侯爷丢了小世子一事闹得整个汴京城沸沸扬扬,他自然也知道这件事。不过……
“你说他是,他便是?”禁军首领冷笑一声。
江辞流还没有说话,廖管家连忙道:“我可以为他作证,他真是先侯爷丢了的小世子。”
江辞流再也忍不住,一双眼睛瞪了过去。这个人活该被千刀万剐,眼下却在这里叫嚣,他莫不是忘了当初是谁将他赶出侯府的吗?
江辞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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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下冷笑,他一路遭人追杀怕也与此人逃不了干系。
廖管家心中苦闷,流年不利,他只能无声地承受着这番凌迟,他自知已经得罪了江辞流,但他也只能为江辞流说话。他一家老小的荣华富贵全系在侯府身上,他不得不拼一场。
姚夫人站了出来,此前她亦是侯夫人,不过为了区分两位侯夫人,只管一个叫侯夫人,另一个为姚夫人。
“丢失的是我的孩儿,我还能认不出来他吗?”姚夫人声音颤抖,泪眼婆娑地看着江辞流。这些年她看了太多的孩子,却从未见过一个如江辞流这般让她看了就觉得亲切的孩子。
姚夫人轻咳一声,声音带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沧桑感,“小世子身上带着江家家传的玉佩,此为一个证据。另外,小世子左肩处有一个胎记,呈水滴状。”
禁军首领这下没有说话了,这两件事京中也一直在传,他也是知道的。
“如此,还请阁下将衣服脱了,让我等瞧瞧你是不是真的侯府世子。”禁军首领冷哼一声,今日他们方要夺了侯府爵位,侯府便找到了失踪十几年的世子,这般巧合的事情,真当他是傻的不成。
“我乃侯府世子,金尊玉贵,岂可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脱衣这等无礼之事?”江辞流声音带着淡淡的压迫感。
“此言不假,还请官爷移步去内室,再查看不迟。”廖管家附和道。
禁军首领迟疑了一下,垂眸看了一眼江辞流,眼前少年郎的样貌与气质尽皆不俗,难不成他真的是长平侯丢失的小世子?
……
得罪一人不如交一个朋友,他便给他一分薄面又如何?
廖管家见禁军首领没有反对,笑着迎向江辞流,“老身这就伺候世子爷更衣。”
江辞流冷眼瞟了他一眼。
廖管家仿佛未见,只带着奉承的笑看着江辞流,手上还做着“请”的动作。
众目睽睽之下,江辞流咬碎银牙,先走一步。
三人来到卧房。
廖管家为江辞流脱了外衣,趁着禁军首领不注意地时候将玉佩放进了他的袖袋中。
禁军首领看到江辞流左肩上水滴形状的胎记吃了一惊,面色却不显,“那玉佩呢?”
“天寒地冻的,老身先为世子爷穿上衣服才是。”说着又拿起江辞流的衣服,做出要为他更衣的架势。
江辞流垂眸,廖管家连看都不敢看他,只卑微地垂着头。
看来他也没有忘记他对他做过什么。
“像你这样的人,只配匍匐在我们脚下。”
江辞流冷哼一声,眼下他弓着身子,低着头为他穿衣。
临了,廖管家抬头,脸上带着谄媚的笑,“世子爷?”
连穿一件衣服都要看他的眼色。
江辞流不点头,他就只能仰头看着他。
二人就这般相持不下。
禁军首领冷眼看着二人穿一件衣服便要穿出天长地久的架势,冷声问:“郎君的玉佩呢?”
廖管家慢慢地抬起头,眼尾炸开花,交叠成填不满的欲望沟壑,唇边挂着讨好的笑。
可那笑落在江辞流眼底便是无尽的嘲讽。
他料定自己为了长平侯世子这个位子不会驳斥他。
可笑的是,自己想要成为长平侯世子还要听他的。
不过,很快便不用了。
江辞流轻扬嘴角,嘲讽一笑。
廖管家瑟缩着肩膀,还是被江辞流的冷笑震慑住了。
江辞流收回视线,轻轻抚平袖子上不存在的褶皱,从善如流地从袖袋中掏出一枚玉佩,“大人且看。”
玉佩通体洁白,圆润光滑,下方坠着雪白色的穗子,因是从袖袋中拿出来的,上面还带着淡淡的体温。
正合了那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24. 第二十三章
宋砚昔起来之后便着手开始准备明日进山要用的东西。
吃的,用的,用得上的,用不上的……她与霜降小满三个人商量得不亦乐乎。
忙完一天,日头渐西,宋砚昔坐在外间吃茶,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瞟向门口。
“女郎莫要忧心,姑爷与好友许久未见,想来有好多话要说。”
他的友人与他一样才成了亲,两人又要一起参加科考,难得这般巧合,他便与她说了。
“可到底应该打发个人来通知女郎,姑爷不回来,女郎当然要担忧。”霜降在一旁说道。
小满朝着霜降眨眨眼睛,霜降不为所动。
宋砚昔饮了一口热茶,却还是坐不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已经过了掌灯时分,宋府的小厮点燃烛火,宋府霎时间亮了起来。
“叫上宋府的家丁,随我出去。”
“女郎还是再等等罢,这里到底是京城……”霜降未将后面的话说出口。
这里是京城,不比平阳,她能叫得动的,就只有宋府的人。
宋砚昔坐了下去,且不说她不知道他到底去了何处,便纵是找,茫茫京城,她人生地不熟,该如何去找?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宋砚昔快要坐不住的时候,小厮来报,江辞流回来了。
宋砚昔欣喜地迎出门,“官人你回来了。”
江辞流忽视了宋砚昔眼底的担忧,控制不住地扬起唇角,“娘子,我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你。”
宋砚昔被江辞流的笑感染,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什么好消息?”
“我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
廖管家适时地冒了出来,“郎君是我们侯府丢失的小世子,夫人便是世子夫人了。”
“娘子且收了东西,随我回长平侯府罢。”
宋砚昔的笑顿在脸上,一双眼睛呆愣地看着江辞流,“官人在说什么?”
江辞流看着宋砚昔呆傻的表情宠溺一笑,“我便是长平侯府丢失的世子。”
满院烛火,宋砚昔清晰地看见了江辞流脸上得意洋洋的笑。
他脸上的笑容仿佛是由刀镌刻的,自他晚间出现便没有消失,锋利又深刻。
宋砚昔只觉得十分陌生。
她不是没有见过他春风得意的模样,在他投壶、双陆、下棋赢了她的时候,少年郎的眉梢高高扬起,斜飞入鬓角,嘴角压不住地向上翘着,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仿佛世间万物他都不曾看在眼里,扬言要一日看尽长安花。
可现在的他,眉梢微吊,嘴角大扬,带着一丝……虚伪。
“娘子?”
宋砚昔回过神来,却没有说话。
江辞流不以为意,“拣要紧的东西随我回侯府。”
宋砚昔愣住,“回侯府?”
江辞流点点头,“官家明日便会下旨。”
“是啊,官家今日知道世子回来之后欣喜异常,立刻下了旨,由世子袭爵。待得世子加冠,世子便是长平侯了。”
“长平侯?”
江辞流一脸笑意地看着宋砚昔,她随着他做了侯夫人,也算是她的造化了。
宋砚昔依旧呆愣着。
江辞流看着她吓傻的模样心中好笑,只觉得她到底是小家子出身,没见过什么场面,幸而今日接旨的时候她不在,不然指不定闹出什么笑话来。
江辞流看向小满与霜降:“将女郎的东西收拾好,今日我们便回侯府。”
二人看了一眼宋砚昔,见宋砚昔没有说话,二人谁也没有动。
江辞流的脸瞬间便沉了下去。
廖管家将一切放在眼里,“今日不收,明日再来收也是一样的,还是要把侯夫人先请到侯府,太夫人可想得紧呢。”
“娘子?”江辞流俯下身子,在她耳边轻吟。
宋砚昔愣愣地吩咐道:“将要紧的东西收了罢。”
“日后若是要什么,再备便是了。”江辞流声音带着一分宠溺,二分讨好。
小满和霜降这才动了起来。
江辞流看着二人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宋砚昔出了门便看见门前停着的马车。
“娘子怎么不上车?”江辞流眼底带着笑意。
宋砚昔嘴唇翕张,到底没说今日她命人去西市买了马车。
“来接娘子回侯府,又岂能让娘子走着回去?”江辞流说着笑。
宋砚昔笑笑,什么也没有说。
侯府烛火通明。
姚夫人站在门外迎接江辞流二人。
“浔儿。”
“阿娘。”
姚夫人方才边哭过了,再看见江辞流,眼里又絮满了泪。
“阿娘,这便是我的妻。”
姚夫人拉过宋砚昔的手,仔细端详了一遍宋砚昔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惊艳,心里念叨着不愧是她的儿郎,眼光倒是好。
“这孩子生得真好,”姚夫人握着她的手,左瞧瞧,右瞅瞅,“你二人站在一起,当真是一对璧人。”
宋砚昔温和一笑,行了一礼,“婆母。”
姚夫人听说江辞流娶了媳妇,心中是不满的。她儿子日后可是长平侯,纵使以前落魄,但到底身份在那里摆着,随便娶来的女子,又怎能做长平侯夫人呢?到底是匆忙,还未来得及细细盘问。但是看到宋砚昔长得好,举止有度,还是亲热地拉起了她的手,“浔儿还未向我介绍新媳妇呢。”
江辞流闻声一笑,“阿娘,她名唤宋砚昔。”
“阿昔,来,随我进来。”说着拉着宋砚昔进了房,内里还有方夫人。
方夫人看着宋砚昔和江辞流朝她行礼,苦笑一声。
“这是婶娘。”
宋砚昔行了一礼。
方夫人脸上的笑更苦了。
宋砚昔心里本来忐忑,但见侯府不过只有两位长辈心下长舒一口气。
侍者先上了一道糖果山,而后上了两碟冷菜。
宋砚昔等到姚夫人动筷才动手为自己夹了一块糖果。
姚夫人立刻看了她一眼。
宋砚昔不明所以,朝她笑笑。
姚夫人的脸瞬间便冷了下去。
宋砚昔不明所以,忐忑地看了一眼江辞流。
江辞流笑着朝她摇摇头。
宋砚昔知道长平侯府规矩多,心下忐忑。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姚夫人的动作,生怕再出了错。
用过饭,姚夫人的笑容便淡了。
宋砚昔知道姚夫人母子团聚不易,体贴地起身告退。
姚夫人点点头,道:“慢着。”
宋砚昔停下脚步,不解地看向姚夫人。
“春和,秋萍,你二人日后便随了夫人罢。”
宋砚昔面露迟疑,知道姚夫人是为了她好,仍道:“婆母,我身边已有小满与霜降,人手够了的。”
姚夫人没想到宋砚昔会拒绝她,心下有些不悦,“不过是两个丫鬟,日后你就是侯夫人,多两个丫鬟又何妨?”
宋砚昔却不喜欢有不认识的人在她身边围着,还要说什么,江辞流站出来打圆场,“这是母亲好意,我们不可违背才是。”说着朝宋砚昔打了一个眼色。
见江辞流帮着姚夫人劝她,宋砚昔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却还是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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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只是行了一礼,“多谢婆母。”
姚夫人抿了一口茶,轻哼一声,是做回应。
宋砚昔离开后,姚夫人便将茶摔在案上,“浔儿,我且问你,你这媳妇是从哪处的荒山野地寻到的?”
姚夫人虽然在说宋砚昔,但江辞流却觉得她另有所指,心下不自在,“阿娘这是哪里的话,阿昔的父亲在京城也做过官,只不过外放去了平阳,平阳也不算小了,她自在惯了,可她到底是识礼的。”
姚夫人听到“平阳”二字警铃大作,声音大了几分,“你说她爹在京城做过官,去了平阳?”
江辞流点点头。
姚夫人怒拍了一下桌案,大晟这么大,她却也认识一个姓宋的,在京城做过官,最后又被贬到平阳的人!
“她可是宋凛之女?”
江辞流点点头。
“荒唐!”姚夫人站起身,指着江辞流,“你怎可娶仇人之女!”
“阿娘这是哪里话……岳父何曾是我们的仇人?”
“不是仇人?若不是他与宋怀沙在上元节引起动乱,你怎会丢了,你父亲又怎会一病不起,侯府又怎么会落得人丁凋敝,如今式微的局面?你的阿娘又怎会过上看人眼色的日子。”说着又哭了起来。
江白死后,她再不是侯夫人,她只是寄人篱下的姚夫人。纵然侯爷与侯夫人待她客气,可是侯府的下人都是几十年的老人精,见她无财无势恨不得都要踩她一脚。她这些年仰人鼻息,早就受够了。
江辞流默不作声。
“你现在就写休书。”
江辞流瞪大眼睛,“母亲,何至于此?”
“你不写是吧,那我给你写!”说着便起身。
江辞流连忙追了上去,“母亲,孩儿在外飘零十载,若非岳父大人相助,又怎能有机会回到侯府,回到母亲身边?”
姚夫人收了脚。
“阿娘,此前之事,无论是非,阿昔都是无辜的,还请阿娘莫再计较。”
姚夫人见江辞流还在帮着宋砚昔说话,气更是不打一出来,“无辜,你阿娘没了你,为了侯府的血脉,我生不出便只能为你爹爹续弦,试问天底下哪有女人上赶着为自己夫婿纳妾的?”
姚夫人字字泣血,“你说她无辜,你那几个庶妹便不无辜吗?你可知她们是如何没的?”姚夫人说出口便后悔了,轻哼一声,“我便将话放在这里,这个媳妇,我是不认的。”
江辞流却没想到姚夫人恨宋家恨到深入骨髓。
老侯爷死了,人走茶凉,如今的长平侯府不过是一个空壳,众人不会因为他是长平侯府世子高看他一眼。别看宋凛只是七品县令,可是他到底做过京官,又做过官家的侍读学士,朝中势力错综复杂,保不齐官家明日会不会起复他。比起长平侯府,他更能仰仗的还是宋凛罢了。
“阿娘,日后我还要参加科举,阿昔并无七出之罪,贸然休了她……难不成阿娘要我背上不忠不义的罪名吗?”
姚夫人知道这个道理,但还是梗着脖子,没有说话。
“阿娘若是不喜欢阿昔,日后少叫她来便是了。”
“此番能让我找到阿娘,已是上天的恩赐了,余生我只想过得平平淡淡,在阿娘膝下承欢,为侯府开枝散叶。”
姚夫人听到这个,神情终有松懈。
“我且问你,你二人成亲这几月,她可有好消息传来?”
江辞流摇摇头。
“子嗣之事乃是大事,自当要抓紧些。”
“阿娘所言甚是。”
姚夫人没有再说什么。
江辞流见姚夫人不再闹,长舒了一口气。
25. 第二十四章
江辞流回房的时候,宋砚昔已经扯了一床被子侧着身子躺下了。
身边沉了下去,宋砚昔的眼皮轻颤了一下,手指不自觉抓紧了锦被。下一秒后背一凉,一个灼热的身子贴上了她。
宋砚昔眼皮都没有抬。
江辞流见宋砚昔没有反应,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宋砚昔心里烦躁,拍掉了他不安分的手。
江辞流低笑一声,“娘子怎么又在装睡,还不理我……”他拖着尾音,听起来甚是委屈。
“谁说我在装睡,我分明已经睡下,是官人将我吵醒了。”宋砚昔瞪了过去。
眼波流转,落在他眼里便是无边风情。
江辞流又笑了一声,手下用力,宋砚昔翻身落到了他怀里。
四目相对。
宋砚昔又合上了双眸。
江辞流的吻落在她的睫毛上,在她耳边低语:“还不理我?”
“该睡了。”
“娘子……”声音缱绻又多情。
宋砚昔睁开眼睛,对上他那双盛满笑意的眸子。他好像笑了一整个晚上,自她在宋府看到他,他就一直是笑着的。她知道他找到家人肯定高兴,她也由衷为他高兴。他总算苦尽甘来,可她却有些无所适从。今晚的他让她感到陌生,她虽为他的枕边人,却是一点也不了解他。
“官人?”
“嗯?”江辞流撑着手,掀开眼皮,手里把玩着她的发丝。
宋砚昔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还未恭喜你,恭喜你找到自己的家人,多年之念,得偿所愿。”
江辞流的笑意更深了,低头吻了一下宋砚昔的唇,“也恭喜你。”
“恭喜我作甚?”
“娘子日后便是侯夫人,自当是要贺喜一番的,娘子可开心了?”
江辞流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嘴边还挂着和蔼的笑。
他的笑让宋砚昔想起平阳寺庙里供奉的佛像,带着能包容世间万物的微笑。高大的身子俯瞰众生,等待他虔诚的信徒参拜,他也顺应发挥他的佛性,护佑他的信徒。
可江辞流不是神祇,她不是他的信徒,于他无半分所求,不必接受他的恩泽。
宋砚昔抿着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她喜欢的是他,无论他姓上的“江”是江湖的“江”还是长平侯府的“江”。
江辞流见宋砚昔依旧这般呆愣,以为她是高兴傻了,抬手将她圈在自己怀里,让她的头靠在他的心口上,“日后,有我护你。”
“官人此前没有护我吗?”
“这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江辞流垂眸看了一眼宋砚昔,只觉得她今夜格外的傻。
“娘子不为我高兴吗?”
“高兴,”宋砚昔抬眸对上他的眼睛,“官人自小历经磨难,如今终于找到家人,得偿所愿,我当然为官人高兴。”纵是旁人她也会感叹一声“祖上显灵”,何况是她的官人?
江辞流挑挑眉,却丝毫没有看出她脸上有喜悦的痕迹。这可是长平侯府,她可知道这其中的意义?
他如今是长平侯世子了。
罢了,这等开心的时刻,他不必同她计较。
“夜深了,明日还有事,先睡罢。”说着抬手掖好宋砚昔的被角。
江辞流收手时,宋砚昔张了嘴,“官人。”
“嗯?”
“官家已经下了旨吗?”
江辞流笑意更深,心想着她不过是在装着淡定,心里定是开心坏了。她竟然隐藏得如此之深,他险些没看出来。
“是啊。”
“那官人还要做什么吗?”
“今日在府里忙了一日,若非官家开设天恩,袭爵一事恐怕没有这般顺利,”江辞流向她解释着,“今日本来与友人相约,却因家中的事耽搁了。我已派人通知了他们明日再聚。”
宋砚昔睁大双眼,“官人明日还是有时间的。”
江辞流笑笑,“自是。”
宋砚昔轻咬了一下嘴唇,不说话了。
江辞流仿若没有看见宋砚昔的欲言又止,打了一个呵欠,“明日要忙一日,我们还是安寝了罢。”说着躺了下去,兀自闭了眼睛。
宋砚昔看着江辞流起伏有致的侧脸,只觉得他今日真的很高兴,就连睡着的时候,嘴角也是翘着的。
宋砚昔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说不失落是假的,但是他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家人,她总不能去扫他的兴,但是心下到底因为他忘记了与她的约定而难过。
宋砚昔平躺在榻上,她向来择床。侯府榻上的床褥就连床上的床帐都是她带来的,分明都是她惯用的东西,她却还是觉得觉得十分不习惯。宋砚昔闭上眼睛,将那些奇怪的想法都抛到脑后。
长夜漫漫,恍恍惚惚间,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
翌日。
姚夫人一脸欣慰地看着江辞流,“你能回来,想来是侯爷庇佑,你今日合该去祠堂拜拜祖宗和你父亲。”
江辞流点点头,回头示意宋砚昔。
姚夫人轻咳一声。
二人一齐看了过去。
“砚昔留下,我有事问你。”
宋砚昔愣愣地看着姚夫人。
江辞流抽出手,只道:“阿娘想来有些体己话要与你说。”
“可是我稍后便回来,阿娘再与我说也不迟。”
姚夫人冷笑,“我倒没听说过天下竟有婆母等着儿媳的道理。”
宋砚昔抿起双唇,抬眼看了一眼江辞流,江辞流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昨日姚夫人方见她还十分热情,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便变了脸,今日更是离谱,一分面子都不肯给她。宋砚昔不知缘由,但她好歹是江辞流明媒正娶的妻,新妇本就应该与夫君一同拜谒先祖。只是因为当时江辞流家中无人,便省了此礼,如今他要去拜先祖,却不让她去,这是什么道理?
宋砚昔笑了一下,“非我不懂道理,只是祖先在上,若是不敬祖先,唯恐祖先恼怒,怪罪我便罢了,可若因着我的缘故,拖累了官人与婆母……或者是侯府,我的罪过才叫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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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
姚夫人狠狠瞪了她一眼,“放肆,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江家列祖列宗在上,我不敢胡言乱语。”
“你也配提江家的列祖列宗!”
宋砚昔愣住,却不知自己如何得罪了姚夫人,她对她这般不客气。
宋砚昔不解地看向江辞流,姚夫人见状更是恼怒,“长辈在上,你到底知不知羞。”
宋砚昔极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收回了视线。
“阿娘所言极是,阿昔你且留在这里陪着阿娘。”
宋砚昔不可置信地看向江辞流,杏眸装满不解,似是在说,“连你也不为我说话吗?”
江辞流收回眼神,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姚夫人的脸色依旧难看,如同经年不刷的锅底,黑得凹凸不平,“不必,新妇怎可不去拜谒祖先?得罪我事小,得罪祖先事大。”
“阿娘所言极是……”江辞流只得应是。
宋砚昔到底忍住了,没有看江辞流。
“孩儿这便带阿昔去。”说着看向宋砚昔。
宋砚昔目不斜视,仿佛未看见他。
姚夫人瞧见宋砚昔这般态度,一双眼睛更是凌厉,冷哼一声,随后又转过脸,朝江辞流笑笑,“去吧。”
江辞流示意宋砚昔,宋砚昔依旧不肯看他,江辞流无奈,拉着她离开了。
看着二人的背影,姚夫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出了门,宋砚昔再也忍不住,瞪了一眼江辞流,随后不理他先走了。
江辞流面无表情,只跟了上去。
二人一同拜了江家祖先。
宋砚昔始终板着一张脸,江辞流恍若未见,笑道:“母亲还在厅里等着娘子,”说着抬手示意宋砚昔走前边那条路,“为夫出府一趟。”
宋砚昔再也忍不住,“江辞流!”
江辞流听到这个称呼,笑容淡了下来,“怎么了,娘子。”
怎么了,他还好意思问她怎么了?
宋砚昔一张脸面若冰霜,“官人不知道我怎么了吗?”
江辞流一脸迷茫,“娘子已同我一齐拜了江家祖先,理应去前厅寻阿娘才是,”江辞流提到姚夫人,又露出笑,“阿娘还有体己话要与你说呢。”
见他避重就轻,宋砚昔气笑了,“官人这是要与我打马虎眼吗?”
江辞流依旧笑着,“娘子这又是什么话,娘子今日火气恁的大,想来是早起了几分的缘故?”
宋砚昔心中更气,却是想不起自己要说什么,只能干瞪着眼睛。
“今日不过是要拜祠堂才起得这般早,日后不会了。娘子也该去前厅了,若是再迟了,又要惹阿娘不快,为夫先行一步。”
语毕,对宋砚昔一笑,随后抬脚走了。
宋砚昔双眸瞪得更大了,她气鼓鼓地看着江辞流离去的方向。
她的头皮上仿佛有上百只小虫在蠕动,又麻又痒的感觉直从头皮传到脚心。她险些要气炸了,他却瞧不出来?
宋砚昔重重甩了一下衣袖,向着反方向去了。
26. 第二十五章
宋砚昔来到前厅的时候,姚夫人已经离开了。
宋砚昔心下后悔,到底是耽搁久了,她等不及才会先走了。宋砚昔方要抬脚离去,姚夫人身边的婆子却走来了。宋砚昔记得,她是刘婆子。
“老身给侯夫人请安。”
宋砚昔点点头,“婆母去了何处?”
“有东西冲撞了夫人,夫人先回了,还请少夫人稍候片刻。”刘婆子说这话的时候,一双眼睛死盯着宋砚昔。
宋砚昔知她这是在指桑骂槐,心下气恼,强忍着没有发作,“如此,我等着便是。”
宋砚昔坐下,刘婆子却没有离开,只立在宋砚昔身后。
半刻钟过去了,姚夫人始终没有出来,宋砚昔不由抬眸,“婆母可说过她何时来?”
刘婆子躬身,“太夫人身边的夏安方才便说还有半个时辰,想来是快了。”
宋砚昔点点头。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宋砚昔又问,“过了多久了?”
“回夫人,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宋砚昔没有说话,抬眸看向刘婆子。
刘婆子仿若未见,一语未发。
宋砚昔心下冷哼。
又过去半个时辰,宋砚昔终于忍不住,“刘妈妈不若去后院瞧瞧,想来婆母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手脚,若是那边缺人手,你我二人也不好守在这里,合该去帮忙才对。”
“夫人所言极是,不过后院自有后院的人看着,若是有什么事情,一早便吩咐下来了,还请夫人稍安勿躁。”
宋砚昔瞪了她一眼。
刘婆子眼观鼻鼻观心,仿若未见。
宋砚昔知姚夫人是在给她下马威,早些时候便常听人说婆母多有给媳妇立规矩的。她觉得,她敬着人便是了,又怎会多生矛盾?而后嫁给江辞流,他并无父母,她也没有婆母要侍候,只觉得他人不过是危言耸听,如今天天降一个婆母,她倒是真真见识了。
可她到底何时得罪了她?若要惩治她,也该给她个说法才是。
宋砚昔叹了一口气,吩咐小满,“去我房中拿了笔墨纸砚来。”
宋砚昔有一个相识多年的手帕交,二人幼年相识,虽是聚少离多但还有书信来往。她听她成了亲,又是惊喜又是气恼,可这也怪不得她,她的亲事仓促,连她自己也始料未及。如今她到了京城,方便了二人往来。今日她二人相约在宋府,可计划不如变化快,今日姚夫人这般态度,她未必能按时回到宋府。
刘婆子冷眼看着宋砚昔手上忙碌着。
小满命人将信送了出去。
宋砚昔依旧坐着,这次她安稳地坐在那里,刘婆子没忍住,瞧瞧打量了她几眼。一直堪堪坐到午间才有人来报,姚夫人回了娘家。
刘婆子朝着夏安怒喝,“大胆,此等大事为何不早些来报?可知少夫人坐在这里等了一个上午?”
宋砚昔心内冷笑,面上却不显,面无表情地起了身,“婆母既不在,我先告退便是了,你们可知婆母何时归来?”
夏安见宋砚昔没有生气,心下纳罕,脸上却笑着,“太夫人平日不大出门,寻到侯爷她心中甚喜,想来有许多体己话要说,婢子也不知太夫人何时归来。”
宋砚昔抬眼看了一眼夏安,“既如此,婆母归来后再来寻我。”随后带着小满和霜降离开了,春和与秋萍连忙跟上。
宋砚昔回了房,如此一折腾,她心中什么情绪都没了。
宋砚昔起身推开窗子,和煦的微风轻轻拂过她的脸颊,现下已是四月底,院子里的榴花都开了,莺鸟立在榴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后园子的柳树纷纷抽出了新芽,燕子也从南方飞回来了,整个侯府一派清明和暖的景象。
若是不出意外的话,眼下的她应该在弦乐山中,看着奇松怪石,小河瀑布,偶遇鸟雀停歇,或是寻得山间不知名的小花,江辞流为她采下,轻柔地别在她的鬓间。
午间他们吃着从苏氏买来的糕饼,喝着从平阳拿来的桃花酿,闻着树上的花香,听着山间的鸟鸣,沉醉在汴京春日的尾声中。
宋砚昔叹了一口气。
“娘子……”
宋砚昔摆摆手,“你们也下去吧。”
“女郎可饿了?”
宋砚昔摇摇头。
“方才霜降已回去,命人将女郎惯用的东西都拿了来。”
宋砚昔点点头,“我有些乏了,先睡了。”
小满和霜降点点头,宋砚昔平日便有午睡的习惯,今日起得这般早又受了这多闲气,也该歇歇了。
二人离去之时宋砚昔才看见二人身后一人跟着一条尾巴,她这才想起,这是昨日太夫人赏给她的丫鬟。
宋砚昔冷笑一声,将这般貌美的丫鬟塞到自己儿妇的房中,真不知道她安的什么心思。纵然爹爹身边只有阿娘,可阿娘与爹爹未出宋府之前,也没少受这些闲气。
宋砚昔心下警觉,可又想到宋凛对她说,江辞流向他承诺过,他不纳妾的。
君子一诺。
无论如何,他是她的官人,她都是信他的。
可是……
今日他在姚夫人面前丝毫未帮她说话,且又忘了她二人的约定。想到这里她心中更是难受,未免又长叹一声。
*
前厅。
“夫人回去之后说了什么?”
春和摇摇头,“夫人什么都没说。”
刘婆子一脸不可置信,“当真什么都没说?”
秋萍也摇摇头,“不过是叹了一口气,我瞧着她十分生气呢。”
“哼,让你坐在房里苦等着一上午,最后随便将你打发了,你不气?”
“气。”
“你生气当如何?”
“自然是要把这火撒出去。”
“可我们这位少夫人只是去睡了,真是好大的定力。”
春和与秋萍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姚夫人要为新来的少夫人立规矩,她们也不好说什么。
“夫人何时归来?”
“方才马车便回来了。”
“既如此,你们去前边瞧着,少夫人若是睡了,就把她叫醒让她来见夫人,若是没睡,便等她睡着了再叫。”
“是。”
*
江辞流来到会仙楼。
侍者带着他来到了隔间。
他们四人此前在江辞流初来京城的时候便见过。
“我当是天怎么亮了几分,原来是世子大驾至。”萧仁笑着打趣。
江辞流笑着砸拳过去,被他接了。
“辞流坐。”伏清笑着说道。
江辞流拱手朝着二人行礼。
白潇也笑道:“骤然听到这个消息,我们都大吃一惊。”
“谁也想不到,身边不入流的写话本子的竟然摇身一变,成了长平侯世子。”萧仁连连摇头。
白潇却道:“如今你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江辞流笑笑,自斟一杯,“此乃为赔罪酒,昨日家中有事,还望尔等谅解。”
“这又算什么,亏得你还要来赔罪,想吃酒便直接说罢,没有人会怪你贪杯。”萧仁笑道。
说完大家都笑,共饮一杯。
“辞流。”伏清迟疑着,“如今你已贵为世子,可还要参加科举?”
江辞流笑了一下,反问:“为何不参加科举。”
“便该如此!我当你也没了心气,只管日后去做闲散侯爷,不肯用功读书了。”
萧仁听到这话却垂了头,捏在杯盏上的指盖微微泛白。
“我二人志不在此,便祝你二人金榜题名,旗开得胜。”白潇附和道。
“如此便谢过白兄好意了。”
四人同为写手,偶然相识。伏清便是汴京小生,礼部尚书伏冀之子,也是他们当中身世最显贵的,几月前方与平宁县主成亲,二人青梅竹马,年岁相当,堪称一对璧人。
逍遥客,名唤白潇,是他们这些人中年纪最大的,他父亲原在朝中做官,死后他家便也没落了,不过他白家家大业大,他考中举人后便没了想法,回家继承家业,日子也算过得自在,闲来无事便也写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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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子。
世外人,名唤萧仁,连考几年也不曾中举,这两年愈发没了心气,便懈怠了。所幸他脑子活泛,想法天马行空,写出来的东西颇受欢迎,也尚能温饱。
此前的江辞流,除了那张脸打眼,才情、能力、身份、钱财都比不过他们三人。几月一别,他却突然成了平阳侯世子,单凭身份,倒是将其他两人给甩开了。
四人许久未见,到底有许多话要说,推杯换盏间,已过了小半日。
“淇奥,令尊高居礼部,可曾点拨过你?”萧仁笑得不怀好意。
伏清无所谓笑笑,此事迟早会传出来,直言道:“家父自是今科主考官。”
萧仁没想到他能这般痛快地承认,愣了一下。
江辞流闻言,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伏清。
“怎么,听见主考官是伏尚书,你可后悔了?”白潇笑着打趣。
萧仁扯了扯嘴角,“不过问问罢了……”
白潇看不惯他那言不由衷的模样,又说了两句。
江辞流独饮一杯。
片刻后有小厮进来,走到伏清身边,不知在低语什么。
伏清眼里闪过惊讶,被江辞流捕捉到了。
伏清一脸歉意地看向三人,“兄长,小弟要先回了。”
“说好了不醉不归,明日再回,这天还未黑,你走什么走?”
伏清歉然一笑,“家中有事,要尽早归家。”
“有什么事,且留下来。”
“内子已经在外面了,在下还是先行一步。”
江辞流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与他们在一处也没有旁的意思,该知道的他们都已经知道了,且宋砚昔心里还有气,若是他再一身酒气归家,指不定他心中不快,到时候才是不好收场。若她一封书信寄到平阳,只怕会得罪宋凛。
江辞流故作不胜酒力,“如此,小弟也该回了。”
“你二人怎么回事?”
“实乃家中夫人催得紧。”
“你二人,不就是夫人吗……夫为妻纲,你们不回她们难道还要与你们闹不成,成亲却是这个样子,还不如不成。”
一旁的白潇却拉住了萧仁,“他们两人新婚燕尔,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你这等未成亲的人自然不懂。”
语毕,三人都笑了。
萧仁心里不服气,又灌了一口酒,嘴里却不知嘟囔些什么了。
江辞流收回目光,与众人拜别,二人一同走了出来。
江辞流看见了伏清的马车,停了下来,“就此别过。”
伏清拱手回礼。
孙要眇早就等的不耐烦了,方掀开帘子要催伏清,却不妨看见马车旁,她官人身边还立着一个少年人。少年人一袭白衣,不染纤尘,唇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一身浓浓的书卷气。都言她官人是京城第一美男,可这位白衣少年郎站在他官人身边,只把他比下去了。
孙要眇一双眼睛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江辞流。
江辞流觉察到目光,瞟了过去。
那是一双上扬的狐狸眼,用着他最讨厌的、肆无忌惮眼神盯着他。
江辞流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伏清上车的时候,孙要眇嘟囔着,“官人让我好等。”
伏清揽过孙要眇,“是为夫之过。”
孙要眇朝着他的胸口轻轻一推,状似不经意问:“官人方才在与何人说话,叫我好等。”
伏清只当她在撒娇,“此前我与你提及过的桃花小生。”
又补充道:“他如今是长平侯世子了。”
“长平侯世子?”孙要眇瞪大双眸。
伏清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妻子长宁县主与长平侯世子差点订了娃娃亲。伏清心下后悔将这事说了,却还是点点头。
“我当是谁抢了我的官人,原来是他。”
见孙要眇没有再问下去,伏清放下心来,伸手一揽,将她拥入怀中,“为夫之过,晚间补偿娘子。”
孙要眇顺势环住他,眼睛却瞟向窗子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