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敛余香》
1. 你一定会后悔救了我
“安大夫,中午来我家吃饭吧,早上刚拿了两个鸡蛋,正好烙两个煎饼!”
推开屋门,孙大娘就热情地迎了上来。
“不行!”孙大娘身后窜出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安姐姐今天要来我家吃饭!”
孙大娘急忙拉住他:“你怎么跑出来了,你娘知道吗?”
小焦心虚地不说话,试图挣开孙大娘的手,安晏走上前,拉过小焦的手腕,对孙大娘道:“多谢您,但我就不去了,陈爷爷刚醒,我再观察半日才放心。”又低头对小焦说,“你呀,赶快回家吧,病才好就出来乱跑,小心你娘打你屁股!”
小焦颇为失落地应了一声,身侧陈家儿子忙问:“我爹真的没事了吗?”
安晏点了下头,未及开口,陈家儿媳就接过了话:“安大夫是神医,哪有治不好的病!安大夫,您想吃什么?我给您做!”
“不用,像往常一样,随意吃些就行了。”安晏连连摆手,眼中不由得浮起无奈。
她在黄圩村,已经住了十日。
村民待她热情,她至今也未能习惯。
孙大娘向她告辞,领着小焦走了,说午时给她送来鸡蛋做的煎饼。陈家儿子背上竹筐出了门,儿媳则去了后厨,说春晨野菜鲜嫩,不如和上麦粉,做几个菜团。小焦走出几步,又依依不舍地回过头,请她明日一定去他家吃饭。
明日……若陈爷爷无恙,她就该走了。
十日前,她在黄圩村落脚小憩,偶然发现村中有数人染了瘟疫。这村子贫穷偏僻,村内没有大夫,去城中求医也极为不便,于是她留了下来。
所幸疫情尚未扩散,病症也不算严重,只有陈爷爷因为年纪大了,恢复得慢些。她已经耽搁了太久,该尽快……
去找她要杀的人。
思绪却在这里中断了。
她忽然感觉脚下的地面晃了一晃。
晃动急骤扩散,如海面汹涌不断的浪潮,安晏忙矮下身,靠着床脚,半跪在地上,听见身后陶罐屋瓦乒乓碎了一地。她下意识地握上腰侧长剑,却不敢轻举妄动,只深凝眉心,分辨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声响。
不多时,震动终于停止,又等了稍许,不再有余震传来,安晏这才慢慢从地上起身,长长呼了口气。
陈爷爷无事,陈家儿媳也无恙,村子四处渐渐响起人声。有几人被掉落的重物砸伤,还有一人摔断了腿骨,众人将伤者送至陈家院子,安晏请大家帮忙准备清水和布条,一边迅速用木板将那人的腿固定起来。
这地震来得突然,但村民似乎习以为常,并未惊慌。接好了那人的腿,安晏便为其余伤者清洗伤口,敷上草药,再用布条仔细包扎。众人井然有序,突然,却见一人匆匆跑过院外,高喊着:“不好了,村子外面的路被山上落石堵住了,有人被埋在下面了!”
远处有人应道:“被埋住的有多少人?大家一起过去看看!”
村子四处陆续响起人声,村民带上工具,向村口聚集,安晏踟蹰稍许,终究起身,追了出去。
她不能等在村子里,早一刻救治,或许就能多救一个人。
————————————
村民救回了三个人,最终,却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
村中有弃用的民房,众人将民房收拾出来,安晏带着伤者住了进去。伤者昏睡了一整日,安晏便在屋子里守了他一整日。
他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
这个人,和她要杀的人,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但他却不是那个人。他的身上除了因落石落木造成的新伤,还有似乎不久前留下的旧伤,她为那个人治过伤,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他是谁?他和她在找的人,有什么关系?
心中生起疑虑,但她又觉得这样无端怀疑他人,不是一个医者应该做的事。天底下总有几个长相相似的人,他受了伤,他只是一个病人。
————————————
第四日清晨,床上的人终于睁开了眼。
朝露微凉,鸟雀沿窗吵闹,身下木床硬邦邦地硌着骨头,屋顶简陋而陌生,窗纸贴得不牢,晨风挤进缝隙,发出一阵嘶哑的沙沙声。
他稍稍安静了片刻。
他想,他又活了下来。
路过南青山时,好巧不巧地赶上了地震,以他的武功,这地震他本可以轻易逃开,但他的脚,却好巧不巧地卡进了地缝。
偏又好巧不巧地,他在一个月前所受的内伤突然发作起来,他没能躲过砸向他的山石,头侧被狠狠地一撞。
就好像是老天爷在说:你该死了。
他觉得实在荒谬可笑。
整个江湖,武功胜他者不足十人,他却要死在荒野山路,残木碎石中吗?
但好像,也无不可。
人总归是要死的。
————————————
可他没能死。
不知睡了几日,但呼吸已经平稳,血肉间的疼痛倒无足挂齿。他试着活动身体,陈旧的木板床发出吱呀一声,紧接着,他听见屋外传来响动。
一个年轻的姑娘出现在他视野中,她穿着春草色的袄裙,推门走入的时候,仿佛屋内的光影都跟着亮了一亮。
他却眸色微暗,下意识地将右手收回袖中,摸到了袖底的薄刀。
还好,身上仍是原本的衣着。他的刀,没有被他们拿走。
这姑娘,是一个江湖人。
他未作声,看着她走到床边坐下,对着他笑了笑:“不用害怕,我是大夫,我先看一下你的脉象?”
她伸出手,示意他也伸出手。
他迟疑稍许,终于还是收起了眼底的杀意,向她伸出手腕。
左手的手腕。
安晏将三指搭上他腕脉,一边道:“我叫安晏,这里是黄圩村,但我不是村子里的人,我也是偶然路过此地。”
“我叫墨……白。”墨白道,稍稍停顿,换上一副温润柔和的声线,“多谢你,是你救了我吗?”
“是村子里的大家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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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了你。”安晏道,语气微黯,“但很抱歉,你的同伴,我还是没能救下他们。”
同伴?
这个词语实在太陌生,他怔了半晌,才明白安晏在说什么。
与他同行的那些人,她不提,他已几乎忘了。
他们只是他临时雇来,扮成他家仆的人,他们不是他的同伴。他没有什么同伴,那些人都死了,正好省了他亲自动刀的麻烦。
但他的面上仍浮起些悲色,又默了稍许才道:“是我要多谢安大夫救命之恩,方才活动身子,只觉得各处都发痛,我的伤势,很严重吗?”
“墨公子放心,”安晏松开了手,“多是些皮肉伤,休息三五日就能行走如常。但你的身体里,似乎留有旧伤,墨公子是江湖人?”
安晏这一问本是礼节,墨白心中却再次生出警觉。这姑娘的武功和医术有多高,他不能确定,但他为了养伤,暂时封住了自己的内力,他的刀也原封不动地放在袖子里,她应该不会察觉他的身份才对。
他便折中着道:“我不是江湖人,只是学过几天拳脚防身。旧伤……是月前遇见劫匪,那时留下的。”他担心说多错多,就转移话题道,“我是黎州人,家中变故,父母身亡,我本打算换一处地方生活,可谁知一路尽是波折,先是遇上劫匪,后又遇上地震,身边的人都死了,大约是老天爷在提醒我,我也该去地下与家人团聚了。”
“墨公子,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安晏见墨白神容黯淡,一副求死的模样,急忙劝道,“你两次死里逃生,正是老天爷想让你好好活下去。越国疆土辽阔,如今天下太平,做什么不能生活?你这伤也不要紧,只要仔细休养几日,新伤旧伤,我一定都能治好!”
她好不容易救活的人,怎能让他轻易去寻死?
她好不容易救活的人——
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的脸,和面前这个人很像,却又截然不同。
那个人,也是在月前,拖着一身濒死的伤,倒在她面前。那个人,也是她好不容易救活的人,她却必须要杀了他。
“好,安大夫,多谢你。”墨白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只是,我已几乎身无分文,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
“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我的分内事,墨公子只需安心养病,不用提什么报答。”安晏连忙道,起身,“我去看看村子里有没有能用的药草,墨公子先在屋中休息吧。”
说完,她向墨白道了声辞,离开了屋子。
墨公子和那个人,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墨白是一个温柔的人。他受了伤,失去同伴,面色苍白虚弱,目光难掩悲痛,但即使如此,短短片刻,他已对她道了三次谢。
可那个人,那个她费尽艰辛救活的人,那个她苦寻着要去杀死的人,他没有对她说过一句感谢,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一定会后悔救了我。”
她确实后悔了。
他是一个杀人魔。
她救的人,理应她负责去杀。
2. 你是一个好人
因墨白伤势未愈,安晏便继续在黄圩村住了下来。
时常有村民到民房请安晏诊病,瘟症早已解了,但村民似乎非常信任她,身体凡有不适,都要来找她求诊。诊病之后,村民也不急着走,就坐在院子里同安晏闲聊,或者帮她晾晒药草,劈柴浣衣,准备三餐。
墨白看着,听着,想,她好像真的是一个大夫。
三日之后,墨白终于能下床走动。天气渐暖,他时常只披一件长衣,坐在门槛上,和村里人聊天。他生得清逸俊朗,立如玉树临风,惹得村中男女老少路过院子,都忍不住停一停脚步,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读过书,性子也温和,于是常有小孩子缠着他,听他讲故事。他一向来者不拒,讲故事的间隙,就同孩子们问一问村子的事,安晏的事。
安晏悄然观察着,终于彻底打消了对墨白的怀疑。
看得久了,墨白和那个人的长相,她也看出了不同。
墨白伤势渐愈,安晏再次考虑起离开黄圩村,继续赶路。她不记得她同墨白说过她要去什么地方,但一日晚上,墨白突然问她:“安大夫,你明日就要出发,去寻你要寻找的人吗?”
她甚至没有同墨白说过她打算启程的事。
她忍不住问:“你如何得知我在找人?”
墨白浅淡地一笑:“自然是听村里人说的,你在寻找的人,是什么样子的?或许来时路上,我见过呢。”
安晏却默了半晌,才低目道:“是一个年轻男子,和你差不多年纪,差不多身量,甚至和你的容貌也有八九分相似。他离开时,穿着白衣,但我不知道他是否早已换了装束。”顿了顿,“墨公子,多谢你的好意,但我想,你应该没有见过他。”
因为,见过他的人,除了她,都死了。
他明明杀死了医馆里整整十五个人,他的白衣,却没有溅上一滴血。
旧时景象在她眼前闪过,她没有注意到,墨白眼底一闪而过的暗光。
她继续道:“我确实打算近日就动身,你的伤已经不碍事了,也无需再用药。我身上银钱也不多,但还能给你留下几两银子,应该足够你生活一阵子了。”
她没有追问他是如何知道她要离开的,但既然知道了,不如正好同他告辞。
然而,墨白却道:“安大夫,我能和你一起走吗?”
安晏一怔。
她有些不确定墨白的意思:“墨公子,我们同路吗?你打算去哪里?”
墨白却摇摇头,眸子覆上一层伤感和惘然:“我没有想去的地方,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我知道,我说这样的话,会令你觉得为难,但我真的无处可去了,我能……和你一起走吗?”
安晏确实很为难。
“墨公子,”她斟酌着措辞,“江湖凶险,你和我一起走,恐怕不是很稳妥。你读过书,或许能去王都谋一份官职。王都离得不远,你若担心路上安全,我可以在附近镇子上雇两个镖师,送你过去。”
墨白静了静:“你是觉得……我会拖累你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安晏急忙解释,“我是怕我剑术不精,万一遇到危险,没办法保护你。”
“我知道了,但我不想去王都。家父家母,就是因为碍了那些大人的路,才丢了性命,我这辈子,都不愿再与王都有任何联系。”墨白低下头,好像眼底的光,一点点灰暗了下去,“抱歉,方才是我僭越了。我原本想着,若能与你同行,或许能帮你做些什么,以报相救之恩,只是,我不是江湖人,和你一起走,的确只是你的拖累。”
他说着起身,没有看她,对着她深深行了一礼。
安晏站在原地,整个人手足无措。
她不是嫌他拖累,她没有说谎,她是真的担心墨白和她一起走,她无法护他周全。他不知道她要去找的人是谁,他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有多危险。
她恳切地向他解释:“墨公子,你可知道,我要去找的人,是谁?”
墨白摇了摇头。
“他是一个杀手,或者应该说,他是一个杀人魔。他已经杀了很多人,我是追着他杀人的痕迹,一路到了南州。他的武功很高,我实在无法保证,能在杀死他的同时,保护你的安全。”
“嗯。”
“我不是不想带上你,路上有人作伴,总是好的,可我不能将你置于危险之中。”
“嗯。”
墨白始终只有一个字,平静、平淡,安晏却愈发百爪挠心:“你,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你不想去王都,没关系的,那你想去哪里?我只是不想让你遇上危险。”
墨白看着她,半晌,忽然叹息了一声。
他说:“安大夫,你是一个好人。”
安晏没有听懂。
墨白复又垂了眼睫:“安大夫的意思,我听懂了。只是,我一时还没有想到去处,总不好漫无目的地在江湖上乱走。所以……我能不能和你走一段路,如果,你见到了你要找的人,或者,我想到了要去的地方,我就离开,可以吗?”
墨白给了她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但她其实根本没有办法拒绝他。她无法对他如此黯淡,甚至带了乞求的语气充耳不闻,她想起几日前他还说着去找他过世的父母,根本没有多少求生的欲望。他的亲人、家人都不在世了,就算她拒绝他,他独自一人行路,就能平安无虞了吗?
她仍迟疑着,但终究点了头:“好,那,我先送你到下一个县城吧,如果路过兴德郡,你可以考虑留在郡城里。”
县城也好,郡城也好,总归比乡野更安全一些。
墨白的目光终于亮了一亮。
他向她保证:“你要找人、查案,我都可以帮忙,如果遇上危险,你只管丢下我就是了。我会自己想办法,绝不会成为你的拖累。”
“乱说什么,”安晏一皱眉,“既然说要带上你,我就一定会保护你。”
“那,”墨白似乎放松下来,轻轻笑了一声,“无论如何,先多谢安大夫了。”
安晏是一个江湖人,但她却是一个好人。
他擅长演戏,他举目无亲,落难江湖,他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可怜人。
所以,他早就笃定,她一定会带上他。
差不多的年纪,差不多的身量,差不多的容貌——她在找的人,是不是,也是他在找的人?
————————————
转日,安晏和墨白离开了黄圩村。
二人穿过南州,从成州一路北上,经农泉县,至石岗县。
入夜之后,县城人声静默,街旁一间不起眼的民居门边,却坐着一个官衙。月色皎皎,映着惨淡的院墙,那官衙抱着刀,倚着门框昏昏欲睡。清幽的月光中,突然飘起了一痕清淡的烟,悠悠荡荡地弥漫开来。过了片刻,一个人影从墙角悄无声息地走出。
正是安晏。
那官衙一动未动,只似乎睡得更沉了。
安晏走上前,确认那官衙确实睡死了过去,这才将院门打开,让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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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院子。
正房里停着一架木棺,安晏走到木棺前,墨白则去拿来了堂内的烛台。
打开木棺,正值夏时,尸体虽才停了两三日,但已开始散发出腐臭的气味。安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屏住呼吸,才又再次上前,弯下腰,仔细观察起来。
“如何?”墨白站在一旁,一手捂着口鼻,一手执着烛台,轻声问。
“和农泉县的死者一样,只有喉咙一处刀伤。”片刻后,安晏直起身,双手用力,将木棺合上,这才长长吐了口气,“一模一样的刀法,干净利落,一刀毙命。”
墨白目色愈深:“还有其他吗?——只凭刀口,如何能断定凶手身份?”
“这的确只是我的推断,算不得证据。”安晏垂下目光,暗自咬了咬嘴唇,“可是,我这一路,一共见到了二十三户无故被杀的人家,数十死者,颈间的伤口如出一辙,除了他,我实在想不到第二个人了。”
整整二十四户人家。
江湖中武功足够高的人不少,但除了他,还有什么人,会毫无理由地杀死这些无辜的百姓?
又或许,他并非毫无理由,但她从始至终,都没能看懂他。
墨白默然半晌:“我们接下来,去什么地方?”
“去下一个镇子。”安晏眉心深凝,“希望……至少,能赶得上救一个人。”
成州几处县城,死者房外都有官衙看守,这件事,大概已经惊动了官府。可凶手在暗,官兵在明,她也不觉得,只靠几个官差就能找到他,抓住他。
更况且,那杀人魔是她救活的。她必须亲手杀了他。
————————————
然而,安晏与墨白星月兼程,到达兴德郡城郊时,却只打听到民家夫妇无端被杀的噩耗。
“还是晚了一步。”安晏懊恼道。同先前一样,她和墨白趁夜潜入死者房间,迷晕看守,查看尸体。这对夫妇颈间的伤口与石岗县死去的妇人同出一辙,但尸体尚未开始腐化,凶手显然才离开不久。
“怎么办?”墨白执着烛台,火光半明半暗地扑朔,“立即追上去吗?”
安晏思索片刻:“先问一问邻居吧。”
天色尚早,晨光未明,旁边的人家似仍在睡梦中。但凶手不会等人,安晏还是硬着头皮敲响了隔壁民居的房门。
安晏敲了很久,门内才终于传来脚步声。
“您……”
木门向内打开,安晏一个字没说完,开门的妇人就高声大骂起来:“有什么事!大清早的敲敲敲,老娘的脑壳都要被你们敲出毛病了!”
“抱歉。”安晏连忙向那妇人抱拳,“实在是有些急事,我们想打听一下旁边遇害的夫妇……”
“我不知道。”那妇人蓬头乱发,神情不耐,“我不是都和治吏说过了吗,怎么又来问?我没见到他们留了谁,没见到谁离开了,也没听见任何动静!别问了!你们赶紧走吧!”
说完,“砰”地将门关上了。
门楣上的灰尘扑簌簌地落了安晏一身,她回过头,有些无奈地望向墨白。墨白笑了笑,将挡在她头顶的手移开:“是我们打扰了人家休息,人家生气,也是情有可原。不过别灰心,我们先试试另一侧人家,如果始终问不出线索,我们还能去找治吏。”
“只好如此了。”安晏叹了口气,转过身,盘算着该如何措辞,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那家人已经搬走了。不过,我或许知道你们在找的人。”
3. 干净利落,一刀毙命
兴德郡郡府,一户民宅内。
“顾将军,您看……”郡府判官半弯着腰,小心翼翼地看着从屋内走出的顾鸿云。
这已经是郡内发生的第四起凶案了。
这四起凶案如出一辙,死者家中没有任何财物失窃,四周邻居没有一家听见响动,死者均被一刀封喉,毫无挣扎抵抗的痕迹。每一起案件,似乎都是熟人犯案,目的也似乎都是寻仇,但究竟是什么人,在接连四个县城都有熟人,还都是仇家?
前三个案子,郡守并未重视,这第四个案件虽然发生在郡府,但死了仅仅一个普通百姓,也不算什么大事。然而转日,却来了一位钦差查案。
他们也这才知道,兴德郡内虽然只有四起凶案,但在成州,包括南州、俞州、洛州,却一共死了数十人。
离开屋子,顾鸿云始终凝眉不展。正如判官所报,这案件的确蹊跷,若真的是同一人所为……
“顾将军?”那判官见顾鸿云迟迟不应,再次出声唤道。
“嗯。”顾鸿云回过神,看了判官一眼,“回郡衙。”
“是,是……那顾将军,您请。”判官不好再问,躬身指引顾鸿云乘上马车。这位钦差是车骑将军,奉旨前来查案,郡守与他似乎不待见,判官又负责一郡案件审理,这接待的事务,就自然而然落在了他身上。
这位将军倒不是难伺候的主,他对衣食住行没有讲究,排场架子一概没有,唯一难办之处,就是永远沉默寡言,永远脸色严肃。
于是判官时时刻刻都觉得,这位顾将军,心情极差。
一路无话,回到下榻之处,判官着人去传午膳,而后便告辞了。顾鸿云独自坐在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沉思。
数日前,消息传进皇宫,皇帝当即指派了钦差查案。
二十二年前,这位皇帝才刚即位,江湖就生了一场大乱,险些危及江山社稷。那场动乱像是噩梦缠绕着他,即使过去二十余年,他仍然心有余悸,未免再重蹈覆辙,他一连传下数道旨意,务要查明此案,捉拿凶手。
但——查明此案,谈何容易。
遇害者只是普通百姓,彼此互不相识,也毫无关联。死者只有喉咙一处刀伤,尸体上血迹不多,那人出刀干净利落,切断咽喉,甚至没有划破气道旁的大血管。那个人,究竟为什么要杀死这些人?凶案从南一路北上,凶手又究竟想要……去什么地方呢?
继续追踪下去,遇到那个人,以他的功夫,他一定会死在那个人刀下吧?
顾鸿云闭上眼,眉心似在隐隐作痛。
怪不得右将军荐他来查此案,确然不是什么好差事啊。
————————————
安晏转过身,身后,是一个年逾半百的老人。
这个老人,是一个盲人。
安晏问道:“您知道我们在找谁?”
老人回身,摸索着跨过门槛:“进屋里说吧。”
安晏稍稍停顿,便随老人进了屋,墨白跟在二人身后,却不由得沉了目色。
几日相处,他早已知道安晏是什么样的人。但善良也好,心软也罢,就这样毫不设防地跟着一个陌生人走进昏暗的房间,她真的是一个江湖人吗?
这老人看起来只是普通人,但江湖高手,往往善于隐藏内息。
就像他。
房内没有灯烛,借着微弱的晨光,才能勉强辨认房中陈设。老人摸索着桌沿坐下,安晏坐在了他对面,墨白却未落座,站在了安晏身后。
安晏急着问凶案的事,没有留意墨白:“老人家,您知道我们要找的人?您是听见了那间屋子里的响动吗?”
“我没有听见什么。只是……”然而,那老人却摇了摇头,又停了半晌才道,“我认得一个人,或许,就是你们在找的人。”
“他是谁?”安晏连忙问,“您为什么会这么说?”
“早些日子,秦家夫妇收留过一个江湖人。那江湖人,曾来我这里,问过我一些治病的事。”老人抬手指了指窗户,窗沿上晾晒着不少药草,这老人竟是一位大夫,“这次,秦家夫妇突然遇害,我立即想起了这个江湖人。”
安晏没有说话,她知道老人的话还未说完。
“那时,他问了我两个问题,我至今仍然记得。”老人缓缓地吐了口气,那段记忆,他现在回想,仍觉得心底似泛着冷意,“他问我,是否有某种药,可以消除一个人的记忆,这种药,又该怎样解开。这没什么,用针或者药物控制一个人记忆的法子,江湖上自古便有了。可他第二个问题,却是问我,身中剧毒或身患绝症的将死之人,临死之前,究竟是如何绝望的样子。”
“绝望的样子?”安晏不由得反问。
老人点头道:“是,他似乎着迷于此,极力想听我的形容,可我少时便盲了,哪里能描述出来?他数次询问不得,才终于作罢,不再继续追问了。”
老人说完,安晏亦沉默下来。
天色渐渐明亮,她却静默了许久。
终于,她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墨白:“我们停留半日,城门落锁前再走,行吗?”
墨白弯起了嘴角,恰到好处的弧度:“当然可以,都听你的。”
————————————
安晏告诉老人,她也是大夫,因见他眼睛不便,想帮他收拾一下药柜和药草。老人只说听声音,那人是个约莫双十年纪的年轻男子,没能再提供更多关于凶案的线索,倒是和安晏讨论了不少药方。安晏医术高明,老人困惑十数年的问题,竟都被她一一化解,老人惊叹不已,忙问安晏师从何人。
“我师父姓宗。”安晏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的医术,也就学了师父八九分,您夸我神医,我实在愧不敢当,师父才是江湖第一神医。”
老人没有说话,似乎若有所思,那边正帮忙清洗药草的墨白忽然问道:“从未听你说过家里人,你的师父住在哪?你不回去看看他们吗?”
“实不相瞒,我啊,是被师父赶出来江湖历练的。”安晏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地说,“师父说了,三年之内,若无江湖大乱,不许我回去。三年期限未满,我的武功医术,也还没有多少长进,这又……有我必须亲自去解决的麻烦,回去的事,以后再说吧。”
墨白轻笑了一声:“顺路回去,也不行吗?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可以的话,我也很想见一见你的师父。”
“他们离兴德郡很远,一点都不顺路。”安晏又叹了口气,“现在还不到回去的时候,而且,除了师父,家里还有许姨姨和唐姨姨,许姨姨不喜欢外人拜访,你若想去做客,我要先去征得她首肯才行。”
“好,不着急,我们先找人。”墨白不再追问,仍然笑望着她,双眸温和,像落进了暖风,“这些我已经洗好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窗边还有地方吗?”安晏转头望了望,“辛苦你再拿两张草纸,像刚才那样铺好晾晒就行。”
“好,不辛苦。”墨白笑着应下,眼中深色静悄悄地闪了一瞬。
这就够了,他不能打草惊蛇。
她竟是他们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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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消失了二十二年,不要说行踪住所,就连生死都无人知晓。江湖里每个人都在寻找他们,但没有一个人能够找到他们,他也不例外。
那么,如果他一直跟着安晏,是不是终有一日,他就能见到他们?
安晏用剑,那个剑法——那个,整个江湖都梦寐以求的剑法,他们也教给她了吗?
————————————
洗晒好药草,日色已经偏西。
安晏向老人辞行,然而老人却借口有事请教,又说厨房还有粟米,让墨白去烙几个煎饼路上吃,将他赶去了后厨。
墨白知道老人是故意支走他,但他并未点破,径自去后厨烙了几张饼——也有老人的一份。回到屋子,老人已经同安晏说完了话,两人便一起告辞离开了。
兴德郡毕竟是一郡郡府,行人车马,络绎不绝。走进城门时,一辆马车从二人身侧急速驶过,安晏吓了一跳,墨白看见,笑着将她拉进道路里侧。
“小心些,往边上走吧。”
“嗯。”
她应了一声,他的声音温和如夕风,经过他身边时,她仿佛闻到了一阵沉木的香气,好似连蝉鸣都静了一瞬。她忍不住想,这样温柔的一个人,老人究竟为什么会怀疑他呢?
离开前,老人对她说,墨白对她有所隐瞒,告诫她不要尽信他人,尤其不可将师父的住处告诉墨白。
她答应了老人,却不能明白究竟。
就算墨白有所隐瞒,但她也不曾对墨白知无不言,谁没有几件不愿与人说的事情呢。说到底,他们只是恰巧相遇,暂时同行,等她找到了那个人,等墨白找到了去处,他们就会分道扬镳。
“墨公子,”安晏不再多想,转而向墨白说起自己的推测,“不知你是否留意到了,这些命案,都有一个共同之处。”
“愿闻其详。”
“那老人家说秦家夫妇曾收留过一个江湖人,就是这句话,让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安晏思忖着道,“所有被杀的人,膝下都无子女——无论死于战争,远嫁他乡,或是因病早夭,他们的孩子,都不在身边。”
墨白若有所思:“的确如此,我先前并未留意。”
“不止如此。”安晏续道,目光微微闪动,“我从洛州开始追查,每个死者所在的城镇之间,都是大约两三日的路程,自南向北,连成一线——墨公子,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墨白看着她,眼角微弯:“我猜,这些城镇,都是那个凶手曾经落脚的城镇,而那些被杀死的人家,都曾经留宿过那个凶手。”顿了顿,“那个凶手,恐怕是专门去找没有子女的人家借宿的。”
他虽未走过二十三个城镇,但成州几起命案,他都见过了,城镇的位置,死者的特征,他都记在了脑中。那老人的话给了安晏灵感,也让他心中有所猜测,再加上安晏方才说所有死者都无子女在身边,种种线索串联成一体,他一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节。
“你也这样想?”安晏听见墨白的猜测,双眼亮了一亮,随即却又凝了眉,“他专门找没有子女的人家借宿,或许正是想利用他们思念子女的心情,可他……为什么要杀了他们呢。”
墨白没有回答。
他猜到了原由,但是他不能说。
安晏似乎也没指望他,一边思索,一边自语道:“他一定不是毫无理由地杀人,那些人只是普通百姓,对他没有威胁,也根本不知道他的身份,他要杀死他们,难道——”
猛地住了脚,抬起头:“不好,那个老人家,恐怕有危险!”
4. 你打不赢我
安晏说着便转身往回走。
墨白急忙跟在她身侧,道:“你先冷静,秦家夫妇是前夜遇害,凶手应该早已走了。”
安晏却恍若未闻,一脸焦急与懊恼:“我早该想到,他杀死这些人,很可能是为了消除他的痕迹。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杀死那个老人家,可就算他一时忘了,他一定还会再回来,他想杀的人,绝不可能算了。”
墨白目色闪动,终究未置可否:“好,那我和你一起回去。”
————————————
城郊的街巷,已随着夜幕沉入寂静。
门内没有人应声。
日色已落,透过窗子,也只能看见一片漆黑,她看不见人影,甚至听不到门内有任何响动。
老人腿脚不便,无法视物,他会去什么地方?
晚风闷热,寒意却如小虫慢慢地攀上背脊。安晏后退一步:“墨公子当心,我要踢开屋门了。”
墨白依言向旁边避开两步。许久无人应门,安晏的担心恐怕成了真。然而未等他再叮嘱一句小心,身后,街道对面的房檐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好久不见啊,小大夫。”
凉而薄,有如长夜的月光。
“还有,弟弟。”
墨白倏然回头,房檐上立着一个漆黑的身影,他看不清那人样貌,而身侧却是佩剑铮然出鞘的利响,猎猎真气令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安晏已如满弓之箭,向房檐之上的人掠去!
那剑气明明本是夏草葳蕤的颜色,此刻染着月光,却似燃烧着幽冥厉火!
“伏焱——!”
那个男子——伏焱,却仍好整以暇地立着,待安晏一剑刺至胸前,他才将步子一错,腰身一矮,袖中一柄银刀滑出,重重击在采萧剑上!
这看似平常的一击,却携了千钧内力,狂风冲散了剑气,她不得不回转剑势,落在地上,双眸却仍死死地盯着伏焱,仿佛结了一层寒冰。
“小大夫,”伏焱轻声一笑,“你看,我就说,你打不赢我。”
安晏紧紧握着剑柄:“那些人——那二十三户人家三十九人,都是你杀的?”
“你漏算了一家。”伏焱毫不否认,“第一家人,手法有些不同,所以,一共是二十四户,四十一人。”
安晏咬了咬牙:“所有人,都是曾经留宿过你的人家?”
“不错,小大夫很聪明。”伏焱道,“他们都是善良的人,待我如同亲子,我本想看一看他们知道我要杀死他们,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但看过之后,也就如此而已,我便不再费那些功夫了。”
话音全无波澜,仿佛只是好心解释了一桩普普通通的疑惑。
“你——!”安晏不由得怒从心起,长剑抬高几寸,又顿在半路——他说得对,她打不赢他。
至少这样,打不赢他。
她压抑着怒火道:“你究竟为什么要杀死他们,为什么要恩将仇报?就为了——就为了要看——就为了这种理由吗?”
伏焱却笑了。
他仿佛听到了一个极为有趣的问话,清幽的笑声在夜色里突兀而诡异:“小大夫,你忘了我是什么样的人吗?我原本就是一个心狠手辣,没有人心的恶魔啊——这个恶魔,正是被你救活的,不是吗?你不正是因此,才想要杀了我吗?”
屋脊上的人背风而立,星辰寥寥,月色如冰,伏焱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的救命恩人——当真,像极了一个魔鬼。
安晏攥紧了手,坚硬的剑柄硌得她指节发痛。
是,是她救了这个嗜杀嗜血的魔鬼,是她的责任,所以她要杀了他。但在此之前,她还有一件事情要问清楚——
“你为什么要叫他‘弟弟’,你究竟是什么人?”
墨白与伏焱二人容貌相似,莫非真是兄弟不成?
伏焱却不答,笑容在夜色里张扬:“你确定还要问吗?屋子里那个老人的死活,你不关心了吗?”
“你——!”
安晏一惊,猛地想起那沉寂如冥的房间。她下意识地抬剑,却一时无措,不知道该进该退,然而伏焱却转过身,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别担心,这是最后一个人了,我前日没有杀他,就是为了等你来。他还有最后一口气,小大夫,能不能救活他,就看你了。”
他说罢就沿着房脊离去,墨白不由得出声道:“等等!”
身后传来“砰”的一声,是安晏不再理会伏焱,踢开屋门,冲进了屋子。
伏焱停住脚,回过头,漆黑的眸底似湮没了所有月光:“我劝你啊,还是先想起自己是谁,再决定为谁卖命吧。”
墨白不禁一顿,伏焱已跃下房顶,走入小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黑夜里。
墨白踟蹰稍许,终究没有去追,也随后进了屋。
那老人倒在地上,安晏蹲在他身边,墨白沉默地去燃了灯烛,借着烛焰微弱的光,他看见那老人颈上一道暗红的伤。
和以往相同,伏焱一刀割破气道,没有伤及一旁的血管。
“这一刀比往时稍浅,他还有气……”安晏探过呼吸和脉搏,慌乱地从身上取下包裹。瓶瓶罐罐清脆地散落一地,她翻出一捆棉布,颤抖着去缠老人脖颈,缠了几周,又突然顿住,松开了手。
她颓然跌坐在地上,泪水从眼眶滚落:“我……来不及……”
老人已没了呼吸。
随即,烛光一晃,铜盏撞上地面,墨白的身子也轰然坠落。
————————————
安晏慢慢睁开了眼。
晨光微暗,窗外的鸟雀吵得她头痛,但她还是起身下了床。床铺里侧,墨白双目紧闭,她探手摸了摸他的脉搏,倒没有其他异常,这才稍稍放下心,叹息一声,向外间走去。
外间,地上躺着老人的尸体,尸体上盖着一块麻布。
她看着老人,心底不由得浮起浓郁的悲伤和自责。
她是不是本可以救他?如果她提早察觉危险,如果她提早片刻赶回,如果她的剑法再快一些,如果她的医术再高一些,如果她没有与伏焱纠缠,而是先去确认老人的安危……
明明有那么多如果,可她却眼睁睁地,看着老人死在了她面前。
许久,她终于深深吸了口气。
伏焱已经走了,眼下,她应该先找一处地方,将老人安葬。等墨白醒来,她——
她忽然听见长街两端,响起了脚步声。
约莫十数人,脚踩重靴,身着兵甲,将这间屋子包围了起来。
是官兵?安晏蹙起眉心,打开房门,兵卒之中,立着一个将军模样的人。
“姑娘,”那将军正是顾鸿云,他上前一步,平声问道,“我们接到举报,说昨夜有人闯入这户人家。你——”他瞥向她腰侧的佩剑,“并不住在此处吧?”
“是。”安晏微顿,“住在这里的……老人家,已经过世了。”
“烦请姑娘细说。”
安晏看了看他们,侧开身子:“请将军入内详谈。”
身旁一个士兵提醒道:“将军,小心屋内埋伏。”
顾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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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摆了摆手,淡淡道:“无妨。”便越过安晏,迈进了屋子。
安晏请顾鸿云看过老人尸身,说她一路追查至此,昨夜终于见到凶手,却没能拦住他。她告诉顾鸿云,伏焱武功极高,心思狠辣,断不可用常理思考。但他现在何处,她也毫无头绪。
是啊,她其实,也不了解他。
顾鸿云听后沉默了许久,才终于抬眼望向安晏:“你口中凶手,你可知他是何身份?”
安晏摇头道:“他不是任何门派的人。至于他从何而来,我也不知道,我……甚至不能肯定,伏焱就是他真正的名字。”
顾鸿云沉吟半晌:“姑娘,你可否随我前往郡府,再仔细说一说其他凶案线索?”
安晏一顿,顾鸿云又淡声道:“这位老人,我会遣人安排入葬,请姑娘放心。”
安晏这才点了点头,这个将军,似乎可以信任:“好,那我……”
“我和你一起去。”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微弱的声音,安晏转过头,墨白正倚着门柱,苍白地向她望来。
“你怎么起来了。”安晏急忙跑到墨白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我听到外面的动静。”墨白虚弱地笑笑,扶着门框站稳了,“我不放心你,我和你一起去吧。”
他没有听安晏仔细讲过之前的案件,也不知道官军是否还有其他的线索。他也在找伏焱,他也需要找到伏焱。
伏焱……究竟是谁?他究竟知道什么?
但是安晏没有答应他。
“不用,我很快就回来。”她扶着他往屋子里走,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坐回床上,“你好好休息,千万不要乱走。”
————————————
安晏随顾鸿云去了郡府。
她将这一个月以来的见闻,告诉了顾鸿云。
一个月前,她无意间救下重伤的伏焱,她将他带去医馆,治好了他,他却杀死了医馆里的所有人,离开了。她随即听说了附近县城的命案,笃定是伏焱所为,于是一路追踪至此。昨晚,她终于见到伏焱,却还是……没能阻止他。
但她没有告诉顾鸿云墨白的事,伏焱称墨白“弟弟”,他们容貌如此相似,官府会不会为了调查,而抓捕墨白?
墨白不是江湖人,伏焱的事,与他无关。
所以她没有同意墨白和她一起来,她不能让墨白再受牵连。
堂下书吏执笔记录,顾鸿云仔细听着,脸上神色却未有波澜。待安晏讲完,他终于缓缓启口:“姑娘所言,我实在闻所未闻。我不能听信你一面之言,还请姑娘稍等,我需要去查证一些事情。”
“好。”没有其他人见过伏焱,这顾将军有所怀疑,也在情理之中。
“请姑娘稍等片刻。”顾鸿云起身,再次看了安晏一眼,转身离去。
室内安静下来,天光早已大亮,阳光漏进窗棂,照得人背脊发烫。竟是如此明媚的一日,杀戮、血腥,似乎都离得很远。
安晏合上眼,想趁难得的机会休息片刻。接下来,她又要奔走江湖,继续追踪伏焱的下落了。
可伏焱他——会去什么地方呢?
如果老人真的是最后一个人,如果他真的不再杀人了,那她该去什么地方找他呢?
她是真的,毫无头绪。
安晏不由得蹙紧了眉,却忽然听见廊下传来了脚步声,杂乱无序,不是顾将军。
她睁开眼,直起身子,就见屋门被推开,竟是兴德郡郡尉带着七八个士兵闯了进来。
“就是此人,将她拿下!”
5. 就算逃亡,我也和你一起
安晏推开椅子,后退一步,凝眉看向逼近她的士兵:“你们为什么抓我?顾将军在何处?”
那郡尉冷笑一声:“你杀了人,自然应当认罪伏诛,竟还问本官为何抓你?”
“顾将军在哪里?”安晏再次问,忍着拔剑的冲动——与官府为敌,终究不是上策,“你私自扣押我,就不怕顾将军问责吗!”
“本官直接将你押送至刑审院,顾将军也说不得什么。”那郡尉不为所动,听闻皇上十分重视此案,这立头功的大好机会,他怎可能拱手让给顾鸿云那个榆木头?“你在案发现场,自然有重大嫌疑。再者,本官方才找到了证人,证人说,那夜他只见到一位女子进入死者家中,屋内随后就传来了呼救声,杀人凶手,不做第二人想。顾将军受你花言巧语蒙骗,但本官旁观者清,不会听信你胡言乱语!”
安晏不由错愕:“怎么可能?一派胡言,你叫那人过来,我和他当面对质!”
这个证人,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若郡尉所言属实,她不过在兴德郡住了两日,怎会无故惹上仇家?
郡尉却冷然道:“他日对薄公堂,你自然便能见到。”一挥手,“废话少说,你们,去把她绑起来!”
众士卒纷纷向安晏围拢,安晏不由得恼怒:“莫名其妙,你既为郡尉,怎可不辨黑白!”
情急之中,采萧剑出鞘,剑芒锋锐凌厉,迫得众人脚步一迟。
“怎么,终于露出了真面目吗?”郡尉见此,一声冷笑,更加认定安晏就是真凶,“拿下此人者,赏银十两!”
方才尚有迟疑的士兵都再次举起了刀,十两银子,几乎是一家人一年的口粮了。
安晏却不能再犹豫了。
顾将军不知何时回来,再者,顾将军是敌是友尚不能肯定,终究不可尽信。如若她真去王都走一趟,不知要耽误多少时间,伏焱他,还会不会继续杀人?
她不能再和这些人纠缠了。
心念已定,她随即振袖一扫,剑气激荡,有如厉风穿林,当先几个士兵受剑气冲击,胸口被狠狠一拍,竟有血腥气冲进咽喉,步子稍迟,安晏已利落转身,破窗而出。
“追!快追!别让她跑了!”郡尉急忙喊道,然而众人追赶出去,屋外艳阳高照,只剩树叶随风摇曳,早已没有了半个人影。
郡尉不禁咬牙切齿,眼看到手的鸭子飞得不见了踪影。不远处,顾鸿云匆匆走来:“马大人,我听到此地喧哗,发生何事?”
“能有何事!”马郡尉愤然道,“你带回来的人犯跑了!还打伤了我四名手下!”
顾鸿云微顿:“她怎会无缘无故,突然逃走?”
“无缘无故?顾将军此言何意?”马郡尉显得更加愤怒,抬手指向零落破碎的木窗,“我不过是想诈一诈她,说了几句她就是真凶,她二话不说,立即出剑伤人,逃之夭夭!这下,倒是坐实她的嫌疑了!”
顾鸿云却未言,走到窗边,向屋外望去。
马郡尉怕他看出什么端倪,忙抬步跟上,一边道:“顾将军方才,可有查出什么线索?”
顾鸿云平淡道:“尚未。”
马郡尉心中悄悄松了口气,忙再接再厉道:“她若不是心中有鬼,怎会畏罪而逃?依我之见,应当趁她尚未逃远,尽快发令通缉,将她在兴德郡内抓捕归案!”
顾鸿云闻言,淡淡转目向马郡尉看去。
马郡尉不由得一阵心虚,下意识地转开了视线,却听顾鸿云依旧平淡地道:“好。”
————————————
安晏沿小巷,一路跑出了城门。
似乎没有追兵,但她不敢松懈,一边向城郊人少的地方走,一边迅速撕短长裙,拆下发簪——等到了不起眼的小村落,她要先去买一套破旧布衫,离这里最近的村子是——
她忽然脚步一顿。
“糟了,墨白!”她懊恼道,方才只顾逃走,她竟忘了墨白还在等她。顾将军寻不到她,定会去那老人——
忽听身侧一个声音,清澈如春水化冰:“你在找我吗?”
安晏惊讶地回身,墨白就站在不远,笑盈盈地望着她。
阳光铺满他长发,他不再是那个苍白如纸的样子,望着她,眼中好似盛着湖泊,能化开世间所有的恶意和血腥。
她心头一动,快步走上前,将他拉至巷子的背光处:“墨公子,你为何在这里?”
墨白笑得竟有几分狡黠:“我比较喜欢听你叫我墨白。”
安晏面色一红,不禁恼羞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玩笑话!”
“我没有开玩笑。”墨白反手握住安晏手腕,收起了嘴角的笑意,往人群更少的小路走去,“我见你行走匆忙,又散了头发,撕了裙摆,发生了什么事?”
肌肤间传来温暖干燥的触感,仿佛有一只小虫轻轻咬了一口,她整个身子都略略一僵。但墨白的话随即传入耳中,她连忙凝定心神,郑重道:“墨公子,你快些离开吧,不要再和我一起了。”
墨白复又笑起来:“不是才刚说了,我比较喜欢听你叫我墨白。”
安晏不禁有些恼怒,压低了声音:“我不是在说笑!郡尉欲将我定罪,押至王都送审,我不得不打伤侍卫,才逃了出来。恐怕很快,官府就会发令通缉,你在我身边,一定会受到牵连。”
墨白却笑着道:“原来你方才是打算变装。”
安晏见墨白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不由得再次强调道:“我真的不是在说笑!你身上银两还够吗?你不愿去王都,也许可以北行去炎章郡——”
“我不会离开。”墨白却忽然截断了她的话,话音温和,像是能安抚这夏时烦热的风,“就算逃亡,我也和你一起就是了。”
“你这人——!”
官府通缉,江湖逃亡,他以为是很轻松的事吗?安晏愈发焦急,墨白却忽然轻叹一声,抬起手,抚了抚她的头顶。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谢谢你。”他的话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悠然地落进她心底,“可是你仔细想一想,那顾将军见过我的样子,如果你被认作凶手,我也一定脱不了干系。我不会武功,还不如跟在你身边,更安全一些。”
安晏沉默了。他说得很对。
她到底牵连了他。
“……好。”许久,她终于开口,声线冷静下来,重复着,“好,那我们,先回石冈县吧。”
如果官府要通缉,寻常客栈,怕是都不能住了。顾将军在兴德郡,这里已经不可久留,近处唯一安全的地方,或许只有——石冈县那死去妇人的家。
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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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江湖人,墨白似乎也没有什么忌讳。
很多时候,死人都比活人更安全。
“好,我也正有此意。”墨白笑着点点头,“看来我们心有灵犀,想到一处去了。”
“你怎么还有心情说这种玩笑话。”安晏脸颊腾地一烧,气恼地一跺脚,快步走到前头去了。
墨白却没有追上去,跟在她身后,嘴角仍然恰到好处地弯着,瞳孔里的光影却渐渐藏匿到了深处。
他当然不会离开。
她身上不仅有伏焱的线索,更是那几个人的弟子,他在寻找的一切,都与她有关。
————————————
石冈县妇人家中,已经空无一人。
官府运走了尸体,也不再派人值守,院子寂静幽谧,月光如流水铺在砖面上,似乎散发出些许冷意。
安晏与墨白简单收拾出房间,吃过干粮,夜色渐深,他们不敢燃灯,便准备各自入睡。但在离开房间前,安晏却叫住了墨白:“你等一等再走,我来给你诊脉。”
“诊脉?”墨白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坐下,挽起衣袖。
安晏将指尖搭在他手腕上,问道:“你之前,真的没有见过伏焱吗?”
墨白顿时明白了:“没有。或者,是我不记得了。我与伏焱并不相识,在我的记忆里,我从未有过什么哥哥。”
“我知道了。”安晏眉心深凝,不再多说,闭上双眼,将注意力全部集中于指尖。过了半晌,直到额头渗出细汗,她才终于长长吐了口气。
墨白安静地看着她,少见地没有询问。
安晏抬目道,话音有些惭愧:“我医术不精,若是师父,肯定一早就察觉了。墨公子,你的记忆,被人封住了。”
“嗯。”墨白点点头,他并不意外。
“不过,封住你记忆的,一共是二重。”安晏却随即道。
墨白一怔,这下,他确实有些惊讶了。
“封锁记忆的方法和解法,我都听师父说过。”安晏蹙着眉,在脑子里搜寻记忆——师父当时如何说的来着?她为什么,就没有仔细听一听呢?“这第一重……倒不难解,但第二重,似乎有些久远,我也没有十足把握,可能,要花上很久时间。”
墨白没有回答,眸子却也渐渐染上深色。
安晏以为他心中忧惧,连忙安慰道:“只是时间久一些,但一定能解开。就算我学艺不精,我还能去请教师父!总之你别担心,一定会有办法!”
墨白安静地看着她,忽而笑了。
他收回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拂过她的手:“没关系,即使不能解开,也没关系,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只要这段日子,我和你在一起时的记忆都不曾忘记,就足够了。”
安晏一顿,心跳好似漏了一拍,好似清幽的月光落进他眼眸,便沾染了灼灼热气。她刷地起身,轰他走:“谁说解不开?肯定能解开。夜深了,明日还要早起,我要睡了,你也快去睡。”
“好。”墨白从善如流地应着,“那我走了。”
她的神色,他一瞬也未错过。
他向她道了安,她却半羞半恼地将他关在了门外。墨白转身离去,月色下神容终于渐渐归于清冷。
被封锁的两层记忆吗?——伏焱他,究竟是谁?
6. 想要他的命,就放下手
群山巍峨,朔风逡巡,遥远的山尖上,覆着经年不化的积雪。
屋内倒是热气融融,熏炉里间或冒出一碎火星子,好像和夜中的星辰——有那么一点相似。
他听见远处有一个模糊的声音。
他在说什么?还是她在说什么?他甚至分不清性别。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墨白猛地睁开了眼。
————————————
不知名的鸟扑棱棱地拍打着翅膀,从窗沿飞走了。
窗外天色未明,墨白却再无睡意。
脑中传来隐约的钝痛,他从床上坐起,夏日的夜晚无端染了冷意。那些是他的记忆吗?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义父究竟瞒了他什么事?伏焱的话,又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是他越努力地回想,越只能看见无边无际的空茫。他最终放弃了,他不是大夫,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能找回他的记忆——就只有那位神医,和,他的弟子了。
安晏仍在沉睡,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墨白穿上外袍,离开了妇人的家。
————————————
温暖的光线慢慢攀上窗棂,遥远的虫声漫进耳廓,安晏在床上翻了个身——眉心突然顿住,她睁开眼,倏地坐了起来。
窗外已天光大亮,什么时辰了?——墨白起了吗?他应该没有再次晕过去吧?他应该早已起床了,为何却没来叫她?
她不由得有些担心,急忙抓过床头的衣服,匆匆穿上鞋子,来不及梳头,拿上剑,推开屋门——墨白的房间竟门窗紧闭。她不敢往下想,跑到屋前,心惊胆战地敲响了门。
“墨公子,你醒了吗?”
“嗯,稍等。”
屋子里传来墨白温润的嗓音,安晏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想先回屋梳洗,墨白却很快打开了门。
“你起床了。”安晏只得打招呼道,看到他身上的衣衫,不禁一怔,“你换了衣服?”
“我早就起床了。”墨白抬手,仿佛很随意地帮她理了理头发,“不止起床了,我还去了一趟街上。我们此后行路,只怕需要乔装易容,从前的衣服不能再穿,我便买了两套衣服。”
安晏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两套衣服?”
“是。”墨白似乎不以为意,转身回屋,拿来一套长衣,“这套是给你准备的,不知道是否合身,你先试试。”
“嗯……嗯,谢谢。”安晏接过,突然意识到,她出门时没有梳洗,现在的模样一定凌乱极了,不然墨白为什么一直在笑?她却忘了墨白平日里也大多是笑着的,慌忙接过长衣,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换衣梳洗之后,墨白问她:“安姑娘,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里?”
安晏想了想道:“你觉得,伏焱是打算继续北上去炎章郡,还是打算向东,去王都?”
墨白却静静道:“我觉得,他不会再杀人了。”
“是啊,毕竟他说过,那老人家是最后一个人了。”安晏叹息着,一时没了头绪,“可是,那二十四件凶案是唯一的线索,如果他不再杀人,我……该去什么地方找他呢?”
如果他不再杀人,他会做什么?
他又真的,不会再杀人了吗?
安晏想不出答案,但不能一直留在原地,吃过早饭,她和墨白离开了妇人的家。
街上果真已贴出了二人的通缉令,但他们易了容,与之前模样不大相同,守城士兵都没有发觉异常。二人在兴德郡附近几个县城转了一圈,最后走到了黄孝县,每一处地方都风平浪静,全无半分伏焱来过的痕迹。
“看来,伏焱真的走了。”安晏轻叹道,“如果伏焱决心隐迹江湖,天下茫茫,我该如何找出他?”
二人正坐在客栈二楼窗边,长街行人熙攘,阳光落满房瓦,他们已在黄孝县住了三日。
墨白在她对面坐下:“只要还在江湖里,终究有痕迹可循,不可能完全隐藏起自己。”状似不经意地问,“你没有想过,去调查一下伏焱的身世吗?”
“我当然想过,可我不知道该从何查起。”安晏垂下目光,语气里浮出些许黯淡。
她不知道能去问谁,她不知道该去何处,好像离开了师父,她自己就什么都做不到了。
墨白没有再说,也转目向长街望去。街上人行如川摩肩接踵,他看见了一个人。
————————————
这是他们在黄孝县留宿的最后一晚。
伏焱大概不会出现了,再等下去也没有意义,安晏最终决定继续北上。伏焱不再动作,他们现在没有更多线索,又背着杀人罪名,向远处走,也多少更安全一些。
然而这一晚,墨白却迟迟没有入睡。
夜已深了,天地都静谧,他望着漆黑的帐顶,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个时辰。
窗外突然一声轻响。
那声响短促得好似错觉,墨白却听得真切。他起身披上长衣,走到窗边,推开窗子。
窗外空无一人。
新月悬在房角,如一把银镯,夏夜的风透着些许闷热。墨白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霎时间融进了茫茫夜色。
————————————
城门附近,守城将士倦倦欲眠。天下太平了几十年,成州又毗邻陵州,几乎是整个越国最中心之处,确然不必提心吊胆,忧虑敌侵。墨白走到城墙背风附近,一个黑衣人在等他。
“墨公子。”那人微微躬身。
“嗯。”墨白淡淡应了一声。
“属下奉阁主之令,前来协助公子。”那人恭敬道,“阁主问,官府发令悬赏,可是有什么麻烦?”
墨白道,清淡而疏冷:“无关紧要。”
“是。阁主还有一问,近日与公子同行的姑娘,是否需要另行派人调查?”
“不必,我自有主张。”墨白顿了顿,转头看向那黑衣人,声线漫上几分凉意,“高言雀,阁主叫你来此,是为了协助我吗?”
明明是夏夜,可与那眸子一望,高言雀只觉自己好像坠进了寒冰不化的冷窖。他慌忙深深地垂下头,不敢再看一眼:“是,公子有任何吩咐,属下自然万死不辞。”
“死,倒不必。”墨白冷淡地俯视着他,静了许久,才语无波澜地开口道,“第一,不要跟得太近,安晏武功比你更高,若她有所察觉,我也只能让她杀了你。第二,有一件事,我要你替我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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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高言雀向墨白辞行,消失在了城墙远处。
墨白回到客栈,月影已渐渐东移,安晏睡梦正酣,全然未闻外间的声响。他仿佛一只夜行的猫,悄然无声地回到房间,就连房檐下熟睡的鸟雀都不曾惊动。
折腾半夜,他也有些乏了,便不再多想,和衣躺在床上,沉入了睡梦。
————————————
好像只过了一个刹那,墨白就被街上的人声吵醒了。
天已大亮,竟是一夜无梦。
墨白去房间叫醒安晏,二人简单吃过早饭,就依照计划,继续向北行走。夕阳将落的时候,二人到了成湖县。
成湖县不比黄孝县繁华,守备也松懈很多,但安全起见,二人没有进城,只在城郊不起眼的地方找了一处客栈落脚。
“这客栈确实简陋。”安晏拿着房牌向后院走,一面四下打量,“幸好就住一晚,委屈墨公子了。”
“我哪有什么委屈。”墨白走在一旁,夕色锦缎般披落在他肩上,“只要与安姑娘同行,就是粗茶淡饭,也胜过满桌珍馐。”
“你又在说这些拿我寻开心的话了。”安晏躲开了墨白的目光,就算听过许多次了,就算知道他只是玩笑,她依然觉得心跳无故乱了几分。她快走几步,当先推开房门——
突然顿住。
房内有人!
安晏心念飞转,当下按上腰侧剑柄,然而清光未及出鞘,她却听见身后一个冰冷的声音。
“想要他的命,就放下手。”
她悚然回身,墨白站在门旁,颈侧一寸,是一把漆黑的刀。
她放开了握住剑柄的手,望向那个戴着面具,不辨容貌的男子:“你是何人?——你想要什么?”
“安大夫不必紧张。”那男子似笑非笑道,“听闻安大夫医术过人,我今日来此,是请安大夫为我一位朋友诊病。”
安晏目光微沉:“请?”
那男子道:“我那位朋友身份特殊,不便让外人知晓,还请安大夫多包涵。”
墨白的脸在阴影中,辨不出神情。
“安大夫放心。”不见安晏回应,那男子又重复道,“我只是来请安大夫诊病,我无意伤人,也不会通报官府。我那位朋友病得严重,寻常大夫都无能为力,听闻安大夫医者仁心,妙手回春,因此特来请您出诊。待我那位朋友病愈,我当付黄金十两,以作诊金。”
他说着求人的话,语气却平静疏冷,尽是威胁。
这个人,不仅知晓她的身份,她的行踪,就连他们被官府通缉一事,他也了若指掌。
不过,她是医者,医病救人,本就责无旁贷。如今墨白被扣作人质,她更加别无选择。
安晏的视线牢牢锁在那把黑刀上:“好,我可以跟你走,但你必须保证不会伤害我的朋友。”
那男子静了静,似从喉咙间滚出一声轻笑:“那是自然。”
“安姑娘……”墨白不由得轻唤。
“没事的,不用担心,我一定会救你。”安晏安慰道,看着客栈不知什么地方走出另外两个黑衣人,将墨白带离了她的视线。那个带着面具的男子仍立在门边,静静让开了半个身子:“安大夫,请。”
7. 你杀过人吗?
安晏随那个戴着面具的男子上了一辆马车,马车在城内城外转了许多圈,终于在一处宅子门前停住了。
车帘掀开,天已黑透,遥远的灯火几不可见,只有星光黯淡,幽静地笼罩着这一方庭院。
那男子引她走下马车,安晏目不斜视,随他迈进院门。
穿过曲径回廊,诺大的院子竟没有一个人影,树叶筛了星月,小池水声潺潺,再转过一片竹林,安晏终于看见了道路尽头摇曳的烛火。
“安大夫,病人就在里面。”
站在屋外,她听不见屋内的响动。这间屋子似乎是整个院子里唯一有光的地方,她,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门外沉默执灯的侍从,似乎是整个院子里仅有的三个人。
说不出的诡异。
但她仍然走上前,推开了屋门。
屋内灯烛幽微,厅中低眉顺目地立着另一个侍从。他对那戴面具的男子躬了躬身,便引二人走入内室。
内室仅有一张床,床上垂挂着纱帘,纱帘内平躺着一个人。安晏远远望见,听着那人的呼吸,脚步不由得一滞。
“他中了毒?”安晏问那男子。
“是。”那男子却不多说,“有劳安大夫了。”
江湖深邃,见不得光的争斗不胜枚举,这人估计也是受了暗算,不得已逃至僻静之处求医。安晏不再多问,坐到床边,将指尖搭上他手腕。
——脉象混乱,时浮时沉,时缓时急,但是,不难解。
不消片刻,她已抬起手,望向候在床脚的男子:“你有笔纸吗?我写了药方,你可有地方去抓药?”
男子微顿:“我自有办法。”
侍从拿来笔纸,安晏就着昏暗的烛光写了药方,那侍从又接过,离开了屋子。脚步声很快远去消失,整个院落再次重归寂静。
等了一刻钟,安晏有些坐不住了:“他该不会是去镇上抓药吧?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个时辰,难道我今晚,不能回去?”
男子不置可否,引她向外:“还请安大夫在东厢房休息,直到病人毒性全解,届时安大夫离开,我自然不会阻拦。”
安晏捏了捏拳头,指甲狠狠地嵌进手心。
墨白在他们手中,她不能拔剑,最终只得叹了口气:“算了,等他抓药回来,立即煎一副喂病人喝下,明日晨起,再煎一副,晚,再煎第三副。夜中,毒性便可全解。”
她不想再和那男子多言,说完,径自踏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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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天,那男子没有找她,只叫侍从按时送来饭菜。安晏本想去院子四处转转,又担心那男子误以为她要逃走而对墨白不利,干脆闭门不出,温习了一整日心法。又过了一日,安晏刚吃完早饭,那男子就登门了。
“安大夫,我那位朋友有些话,想与您单独相谈。”
安晏皱皱眉头:“他毒性全解了?”
男子的声音辨不出情绪:“是,多谢安大夫妙手回春。”
安晏拿起绢帕擦了擦嘴:“好,正好我也该去看一看病人了。”
那个中毒的男子正斜坐在床上,他的脸色仍染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如常。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向安晏躬身致意,安晏端详了他半晌,这才远远地坐了下来。
“你体内毒性,应该都已去除了。当然,你若不放心,我也可以再诊一次脉。”
“多谢安大夫,我运行体内气息,已然无碍。”那人低声道,话音透出些许疲倦。
这话已是婉拒之意,安晏于是也不再坚持:“你有话想和我说,是什么?”
那人微顿,缓缓点头道:“是,但在此之前,我有一事想问——你可知道我的身份?”
安晏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过,既然你毒性已解,可以叫你的朋友,或者,手下人,先放了墨公子吗?”
那人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是因为墨公子,你才会救我吗?”
安晏仍摇了摇头:“我会救你,因为你是病人,而我是大夫。”
那人又问:“安大夫此言,不论病人是善是恶,是何身份,你都会一视同仁地救治?”
安晏肯定地道:“这是医者本分。”
那人的眸子却比深潭更深:“即使,那病人十恶不赦,你救了他,可能会因此害死更多人吗?”
安晏目光微动,不由得沉默良久,最终仍然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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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师父,您一直教我,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可是如果生了病的人,是一个做尽恶事的坏人,您也会救他吗?”
十年前的一个傍晚,初秋的风清澈微凉,宗暮非在院子里清洗药草,安晏坐在一旁帮忙,一边困惑地问。
“当然会了。”宗暮非不仅毫无迟疑,甚至似乎——有那么一点骄傲,“剑下亡魂成百上千,甚至险些毁灭了江湖的人,我都救过呢!”
“可是,您救了他,他再去伤害其他人,该怎么办?”安晏小小的眉头皱成一团,“他杀了那么多人,又险些毁灭江湖,他一定……一定是个大恶人!那些因为他受到伤害的百姓,不是很无辜吗?”
“哈哈哈哈哈,大恶人吗?”宗暮非直笑出了眼泪,好像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对,他就是一个大恶人。”他又摇摇头,摸了摸安晏的头顶,重复道,“嗯,你说得很对。但我是大夫,我呢,只管救人,如果大恶人要伤害百姓——”
他转过半个头,向不远处正浇灌菜园的唐璃,和正在将晾晒的衣物收进竹筐的许翎竹望去,眼角渐渐落满温柔,“就,让你的许姨姨和唐姨姨,狠狠地教训他。”
安晏也转头望了一眼,却更加愁眉苦脸:“可是,许姨姨和唐姨姨的武功好厉害,我没有这么厉害的朋友,该怎么办呢?”
“等你长大了,可以去结识厉害的朋友,或者,你认真习武,变得像你许姨姨和唐姨姨一样厉害,就可以亲自去教训坏人了。”宗暮非笑眯眯地看着她,“以后习武,可不许再偷懒了,不过呢,我只是一个神医,只能教你些基本的心法,可打不过那些厉害的坏人,你要不要考虑再去拜许姨姨和唐姨姨为师?”
“嗯!”安晏重重点了下头,双目明亮,“等洗好药草,我就去找——找唐姨姨教我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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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景象在脑海中浮现,安晏轻叹着续道:“医者本心,不问善恶,所有病人,我都会尽力救治。如果……我真的救了恶人,他再做恶事,我会再亲手杀了他。”
那男子默然半晌,忽而低低笑了:“这样的话,我是第一次听闻。”却望着她,眼中似映着幽冥的光,“安大夫,你杀过人吗?”
安晏没有回答。
窗外树影轻晃,一只鸟儿振翅飞上晴空,徒留下簌簌而落的尘灰。
那人了然地笑起来:“我知道你们在追查的人是谁。”
安晏抬目望去,眉心深深蹙起。
“这样说,或许不太准确。”那人却又沉吟着换了说辞,“我不知道他究竟是谁,但我知道,在他成为杀人的恶魔之前,他所生活的地方。安大夫若无他事,不妨去建德县城郊看一看。”
“你究竟是谁?”
这个她两日来都以为无关紧要的问题,她在此时问出了口。
他知道伏焱的身世吗?他和伏焱有什么渊源?他为何会在此时出现,身中剧毒,请她救治?说到底,他为何会知道她在追查伏焱?为何会知晓她是大夫?为何笃定她能解开那一味毒?
这一瞬间,先前被她忽略的无数疑点涌进脑中——所有的一切都太不寻常了。然而不及她再问,那人已轻笑着披衣起身,道:“请安大夫在此处稍等,会有人带你去见墨公子,诊金也会一并给你。之后,安大夫就可以自行离开了。”
“等一等!”
那人说罢便转身欲走,安晏不由得站了起来,右手握上剑柄,顿了顿,又松开了。
“你和伏焱,究竟是什么关系?你原先,认得我吗?”墨白仍在他们手上,她不能轻举妄动。
看着安晏的动作,那人笑了笑,却仍没有回答:“多谢安大夫救命之恩,也劳烦安大夫,替我向墨公子说一声抱歉。”
说完,那人一拢衣袖,举步消失在门外。
————————————
院中高大的树冠筛薄了夏日的潮热,身着轻便布衣的男子绕过两道月门,走进偏僻处的一个房间。
先前那个戴着面具的男子——高言雀已在房内等候,见了他,微微躬身:“墨公子。”
“嗯。”他淡淡应了声,将脸上附着的面具慢慢撕下。
竟是墨白。
高言雀递上一套衣衫:“墨公子,那边都已妥当了?”
“嗯。”墨白面无表情地接过,走入内间屏风后。
高言雀等了一等,不见墨白下令,终于按捺不住地问道:“安……大夫还在房内等着,需要属下去将她带来吗?”
“一刻钟之后,再将她带来。”墨白清淡地道,“先将面具处理干净,我离开之后,你将那两个人,也一并处理了吧。”
高言雀带来的,正是关于建德县的消息。
建德县离此地不过数日路程,他自然要去,也必须让安晏一起去。
只是……他忽然有些好奇,她分明连一个人都没有杀过,如此干净纯粹的剑,该如何杀死一个恶魔呢?
8. 血腥的味道越来越浓
换好衣服,墨白又在房间等了稍许,终于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
很快,安晏推门走入,带进一室光尘。
“墨公子!”她看见他,快步向他走来,目色紧张,“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只是一日未见,竟觉得实在好不习惯。”墨白起身,眉眼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清润,“已经治好病人了吗?”
安晏的脸上微微泛起红晕,但见他仍是那个爱捉弄人的样子,倒也放下了心:“那个人告诉我,建德县是伏焱曾经生活的地方,或许会有线索。我们去看一看吧?”
“好。”墨白随安晏离开屋子,有些疑惑地问,“那个人,是那个病人吗?”
“嗯,但我也不知道他和伏焱的关系,他不肯说。”安晏顿了顿,向墨白仔细讲述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最后她叹道,“虽然不知真假,可也只能去试一试了。”
“我倒觉得,你毕竟治好了他的病,他没有必要故意骗你。”墨白笑着宽慰道。
“嗯。”安晏应了一声,却沉默下来。
直到二人走出这座远郊的院子,又向城门走了半里,日光撒在广袤的原野,连天碧草如粼粼流淌的清波,她忽然停住了脚。
“怎么了?”墨白于是也停住脚步,侧头问。
“你……”安晏攥着衣带,目光垂落在长睫下,“你为什么不问我?”
墨白长眉轻蹙:“我该问什么?”
安晏抿了抿唇:“你不问我,为什么要救他吗?”
墨白却反问:“医者救治病人,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安晏默了默,终于一咬牙:“你为什么不问我,我为什么要给恶人治病?我说我救了伏焱的时候也是,今次救了那个人也是,明明我救了一个人,可能会害死另一个人——我已经害死了那么多人——”嗓音已不可控地颤抖起来,“你为什么不问我,我为什么要救坏人?”
墨白转过身子,安静地看着她:“好,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救坏人?”
他以往的话音总是温暖而携着笑意,此时话语清平,如泠泉沁入耳廓,她不由得微微一怔。半晌,她低声道:“师父原先说过,身为医者,该当治病救人;身怀武艺,该当行善除恶;身居高位,该当心系苍生。”
“令师说得很对,你也一直是如此做的。”墨白温声,“你是医者,所以你会救伏焱,救这次的病人,也会救我,救黄圩村的百姓。你身怀武艺,所以你要去杀伏焱,如果那个人或者我行凶为恶,你也会杀了他,杀了我。”
他声线温和,却依旧清淡寂静。她心头像被什么一撞,却没有出声。
“不要多想了。”头顶忽传来温柔的摩挲,“你做得没有错。”
“可是,”她讷讷,“我没有杀过人。”
“别担心。”墨白轻声笑了,仿佛日色融融,那些许清冷便此消散无踪。可他的眸子却愈加幽暗和深冷,像是两丛无底深渊,“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
建德县郊外,方圆数里,荒草蔓生,举目望去没有一户人家——那座形貌巍峨的宅子,实在越看越显得突兀。
安晏和墨白走到院子门前,门上悬着一块牌匾,上书“明思院”三字,漆色早已脱落,门环拴着铁链,也已生满锈迹。透过门缝望去,院内杂草满地,却无一人身影——这座宅子,大概已经废弃十数年了。
安晏和墨白不由得面面相觑,安晏道:“我们应该找个人问一问,可是这附近,有村子吗?”
墨白笑着道:“来时路上,我见到远处有几间村居,我们去那里吧。”
走出十里,终于见到一户农家,一位妇人正汲水浣衣。安晏走上前,向那妇人行了一礼:“大娘,打扰您了。您知道——十里外那座大宅子的事吗?”
妇人抬起手,抹了抹脸:“我不清楚,你想知道那宅子的事,往西走半里路,问一问黄老头!”
安晏忙谢过妇人,见她汲水吃力,又帮忙打了两桶水,这才告辞离去。走到半里外的村落,夕阳已经西斜,村舍间炊烟袅袅,饭菜香气飘出,安晏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墨白在一旁直笑:“我们先吃过饭,再打听那宅院的事吧?”
“我才没饿!”安晏嘴硬道,不理会身后轻笑的墨白,大步向一户人家走去。
经村民指路,安晏和墨白在四谷村边缘找到了妇人口中的黄老头。
他佝偻着背,满头白发如银,但实际不过四十余岁的年纪。他似乎无妻无子,又似乎不大合群,村庄内早已饭菜飘香,他却仍在村边小院里弓着腰一下一下地劈柴。
安晏心中不忍,上前接过黄老头手里的斧子。
“你们是……”黄老头愣怔道。
“我们有些事情想请教您,但在此之前,我先帮您砍好柴吧。”安晏笑着道。
黄老头怀疑地打量着她,见到她腰侧佩剑,似有些害怕地后退了一步:“你们……有什么事?”
“只是一些旧事,我们没有恶意。”安晏连忙道,“您可以先回屋休息片刻,我很快就将这些木柴都劈好。”
黄老头看了看安晏,又看了看一旁的墨白,似乎终于觉得他们不像坏人,点了一下头:“那就,多谢姑娘了。既然如此,我去准备晚饭吧。”
说罢,转身蹒跚着向厨房走去。
安晏也舒了口气,这才举起斧头,然而砍了几下,又嫌斧头粗钝,干脆扔在一旁,抽出了采萧剑。
墨白失笑着拾起那斧头:“如此好剑,用来砍柴,是不是有些暴殄天物了?”
安晏不以为然道:“这叫物尽其用,许姨姨和唐姨姨也常用刀剑砍柴,好像是叫……凌章剑和执雁刀,看着也是极好的刀剑。墨公子,你原先听说过吗?”
墨白轻轻摇头,双瞳浓如泼墨:“我并非江湖人,怎会知晓刀剑的事。”
安晏一怔,忙打了个哈哈:“抱歉,你和我一起行走江湖,我竟忘了你并非江湖人。”
墨白弯了眉眼:“也许以后,我和你一起,就算是江湖人了。”
安晏心跳一顿,夕阳染上脸颊:“你,要不你去帮黄老伯做饭吧。我很快砍完木柴,拿去厨房,然后再把斧子磨快一些。”
“好。”墨白这次没再纠缠,见好就收地笑着道,“辛苦你了。”
————————————
农家粮食简陋——几碗粟米粥,一把拌野菜——但许是饿了整日,安晏竟觉得粗茶淡饭也分外可口。黄老头却似乎有些局促,半天没动筷子:“你们,究竟想问我什么?”
安晏放下木碗,诚恳地开口:“黄老伯,您知道,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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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外那座废弃宅院——明思院的事情吗?”
黄老头身子一抖。
“你们……为什么想知道那里的事?”
黄老头没有否认,看来,他的确是知情者。安晏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黄老头,缓慢地道:“我们在追查一个人,他原先,就住在明思院里。”
黄老头沉默着。
油灯昏暗,他垂着头,安晏看不清他的神色。他似乎有些害怕,扶着碗筷的双手微微发颤。安晏没有催促,等了很久,黄老头终于喑哑地开口道:“我……曾经是明思院的看门人。”
安晏和墨白放下了筷子,屋内刹那寂静,落针可闻。
黄老头许久才续道:“我……不知道老爷们究竟要做什么,我只是一个看门人。我只知道……对着外面,那地方是一间善堂,收养着许多没有父母的孤儿……但,事实却不是这样……”
安晏眸光深凝:“您在那里,看见了什么?”
黄老头咽了咽口水,似乎要鼓起毕生勇气,才能够翻开那一段不忍卒读的往事:“我能见到什么呢,我连一个孩子都没有见过……说到底,我只是看守着一个侧门,甚至不被允许走进院子里……但是声音,却从院子深处传了出来……刀剑的声音,哭叫的声音……
“我向人打听过……他们却只说,那是在教孩子们学武功,孩子们怕苦贪玩,有时免不了教训一顿。是啊,老爷们腰间都佩着刀,佩着剑,江湖人的事情,我不懂……
“可是……那一天的声音,根本不是练习和受罚那么简单……
“根本不是……那血腥的味道飘得漫天都是……”
身子在抖,双手在抖,话音在抖,安晏终究不忍,伸出手,握紧了黄老头的手。
“您不要怕,都是过去的事了。”她柔声安慰,直到手中的颤抖渐渐平静,才又轻声道,“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有人从院子里跑了出来吗?”
“后来?”黄老头抬起目光,看了看安晏,又黯默地垂下了,“我不知道……我只听着叫喊声和刀剑声越来越响,又……越来越微弱……血腥的味道越来越浓……我实在害怕,就……逃走了……”
安晏呼了口气,向墨白看去。
二人面上均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了然——不论何种原因,明思院内必然发生了一场争乱,自相残杀,鲜血成河,甚至可能,除去眼前这畏惧逃离的黄老头,只有伏焱一人活了下来。
黄老头毕竟只是看门人,无法告诉他们更多真相,但这样已经足够了。
几人沉默地将剩下的饭菜吃完,安晏和墨白帮忙收拾了碗筷,她随后向黄老头告辞:“黄老伯,多谢您。我们打算再回去那宅院里查探,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墨白亦行礼道:“多谢您的招待,我们二人打扰了。”
黄老头怔怔然抬目,似乎那久远的记忆仍纠缠着他,令他无法抽离。安晏也不再勉强,又道了声辞,便和墨白向外走去。
跨出门槛的瞬间,安晏倏忽顿住了脚。
“黄老伯,”她回身,疑惑地道,“我方才,听见地板下方,似乎有些响动?”
“姑娘应该,听错了吧。”黄老头说。
“是吗?我也听见了。”墨白微微勾起嘴角,“您一人居住,不大安全,不如让我们帮您检查一下房屋?”
9. 将所有人,烧成灰烬
黄老头扫视墨白一眼,突然冷硬了几分:“公子也听错了。”
话音才落,地板下方忽又传来一声响,既轻且促,但在这空阒的夏夜里,却分外清晰响亮。
空气中一阵沉默,黄老头却道:“大概是一只老鼠,我在这里住了很多年,房子破旧了,但没什么不安全的。”
如此,安晏也不再说,顺从地一拱手:“既然您说无碍,我们就告辞了。”
安晏和墨白离开了小院。
夏风微热,圆月有如玉盘,映亮了广袤的原野。二人走出约有一里,安晏终于停下脚步,向墨白看去,目光凝重像是垂了铅幕:“墨公子,你也听见了吧?那不是老鼠吧?”
“当然不是。”墨白却语气如常,微微笑着,不似她这般紧张,“现在,你有什么打算?”
安晏眉头紧蹙:“我想再回去看一眼——我一定要再回去看一眼。但现在时辰尚早,我想再等一等,等黄老伯睡了,村子里的人也都睡了,我再悄悄去探查地板下的动静。”
“好。”墨白笑如晚风,“我不给你添麻烦,我在院子外面等你。”
————————————
月亮攀上天中,万里晴空无云,这不是一个暗中探查的好时机。
但安晏却等不及了,她也不敢等。凡是和伏焱有所关联的事,她都不敢怠慢。
屋子里一片漆黑,黄老头大概已入睡了,安晏蹑手蹑脚地摸到门边,脚下突然一顿。
她听见了——不是离开时的轻响,而是——笞打和惨叫声。
从地面之下传来。
安晏猛地推开门,陈腐的木质地板下方隐隐透出光亮,哀呼声不绝,听来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刺耳的叫喊仿佛一只巨手钳住了心脏,安晏不再迟疑,右手蓄力,便一掌重重拍下!
她用了十成内力,木板瞬时在掌风中碎成齑粉,露出一人宽的空洞。声音停住了,下方一间暗室,灯烛昏昧如冥,安晏握紧剑柄,纵身跳了进去。
暗室狭小,不足一丈见方,幽亮的烛光晃动不止,映出石梯边上的黄老头——和被他扼住脖颈,犹自挣扎不已的女孩。
“果然。”安晏抽出采萧剑,目色冷得像冰,“你放开她。”
女孩身上伤痕累累,长发乱如蓬草,满脸泥土尘灰,唯一双眸子还残留着几分清亮。看见安晏,她自喉间发出低低的哀鸣,泪水从乌黑的眼眶中滚落。
“她是我的女儿,你不要多管闲事。”黄老头恶声道,手下加重力度,那女孩顿时脸色通红,双手拼命抓着喉咙处的桎梏。
“给老子安分一点!”黄老头不耐,另一手狠狠扇了女孩一个巴掌。白日里他分明是一个蹒跚羸弱的老人,此刻却好似被恶魔附了身,而变得力大无穷。
“住手!”安晏心头一颤,可女孩在对方手里,她不敢轻举妄动,“你……她既是你的女儿,你为何要伤害她?”
“胡说!我没有伤害她!”黄老头却怒喊道,“我是为了她好,我只是在训练她,教导她,我都是为了她——她为什么没有成为那个人呢?”忽而神色一滞,目光竟随即恍惚,“她为什么……没有成为那个人呢?”
安晏不明所以,也不敢激怒黄老头,只得小心翼翼地顺着他的话:“你……想让她成为谁?”
“谁?除了他,还有谁?只有他,只有他才是最接近神明的人……”黄老头抬起头,死死盯着安晏,却又不是在看她,半明半暗的烛火好似透过他的瞳孔,烧进了久远的时光,“我一直记得那一天,我一直记得……是,我骗了你们,我没有逃走,而是走进了明思院,我看见了他。”
“你看见了谁?”安晏不由得心惊肉跳,“你看见了伏焱,是吗?”
“伏焱?”黄老头微一愣怔,旋即恍然,“他现在叫做伏焱吗?原来如此,不过,算了,这不重要……他始终和我们不一样……”
“你方才说,他像是神明,他做了什么?”安晏眸光深凝。
“对……对,他是神明,他……是制裁者。”黄老头低声喃喃,仿佛神志已不再清醒,就此陷进了杳渺的回忆,“到处都是血,他的衣服也沾满了血,可他却根本不在意,没有任何表情,看着死去的人,看着我……”
————————————
三年之前。
院内木叶吐翠,桃花正盛,小巧玲珑的花瓣随风摇曳,娇红鲜艳,像染了——血。
那确然是血。
残落的花叶混着泥土和血腥,散发着令人晕眩的气味。庭院寂静,宛如幽冥,四面汇聚的冥河正中,立着一个形如虚幻的影。
黄老头以为自己撞见了鬼影。
若不是鬼影,他怎会如此平静?这里少说也死了几十人,若不是鬼影,他怎会独独活着?
然而那鬼影却察觉到了,转过头,冷淡地向他望来。
黄老头□□不争气地湿了,温热的液体让他冷得不住发抖。他想逃,可是双脚却陷入了血泥流成的沼泽,他一步也动不了。
他看见那个鬼影勾起嘴角,向他走了两步。
“你看见了什么?”
黄老头听见那鬼影发问。
可他说不出话,发不出声,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摇头或者只是发抖,视线却无法从那鬼影身上移开一寸。
那鬼影笑了,清透淡漠的声线叫黄老头一怔:“你看见了吗,这座深宅中,到处都烧着火。火势实在太盛,我根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向其中投入一块浸了油的布——”
他抬起手,微微仰起头,做了一个松手的动作。
“就足够将所有人,烧成灰烬了。”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又看向一地零落的血腥,那神情仿佛不是在注视丑陋可怖的尸体,而是在欣赏某种稀少而珍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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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品。
黄老头突然平静了。
他突然不觉得怕了,方才可笑的恐惧,尽数变成了憧憬。那个人——男人,或是少年——不是什么鬼影,他如此俊秀清朗,他如此平静疏离,他分明是佛,是神,是天地间所有凡俗之人,永远无法触及和理解的存在。
黄老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不敬,慌忙弯了膝盖,跪伏在污浊的尘泥中。
“嗯?”那个人——伏焱回过神,踱到黄老头身前,低头看着他,半晌,好似突然觉得无趣了。
“这才是江湖。”他的声音愈发冰冷彻骨,“你们太天真,太愚蠢了。我们所有人,不会有一个能够成为救世主,只会诞生出无数的恶魔罢了。”
黄老头的鼻尖贴着潮湿的泥土,他不知道神在说什么,他也不敢回答。
这却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句神谕,那双靴子不再停留,绕过他,渐渐地消失了。
————————————
“之后三年,我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黄老头低声,脸上竟浮起类似悲切的神情,“后来,又有江湖人去了明思院,尸体和血迹都被清理干净,好像一切,都是我的幻觉。然后院子就封了,我进不去,再没有人来过……他也再没有回来过……”
“我只想再见到他……可是他,当然不会再回来了。我被抛弃了,我被神明抛弃了……他们都被抛弃了……谁也没有……都被抛弃了……”黄老头颠三倒四地絮叨着,忽然看见手中的女孩,怔了怔,又一下子发起狠,“为什么你不是他!为什么你不能成为他!为什么你不能成为他!”说着,抓住她的头,一下一下地往墙壁上撞去。
“停下!你快停下!”安晏惊恐大叫,握剑的手剧烈地颤抖,“他不是神,他只是杀人魔罢了!再这样下去,你会害死你的女儿!你的女儿是无辜的!”
“无辜?不是,不是的,你也不懂。”黄老头桀桀地笑了一声,随即又沉浸到疯狂的思绪中去了,“……那个眼神,我和蚂蚁根本没有区别……神明不会怜悯我们,他放弃了我们……我要再找到新的神!我要创造一个能救我的神……”
“她是你的女儿!她不会变成神!”
“这样不行,不行……是不是还要更多的人,是不是还要更多的血……”
“你疯了吗!住手!”
“还要多少,要多久,要多少,要多久……”
黄老头摸索着抽出一把小刀,神情已近癫狂。烛焰混沌的影子像是索命的符,安晏的额头渗出冷汗,七零八落的意识在头脑中乱窜——不能再犹豫下去,但女孩还在他手上,她该如何做,她的剑应该足够快吧,黄老头已经听不进她的话了,她只有先打掉那把刀,可为什么双手抖个不停——
楼梯上突然闪过一道影子。
“哐”的一声钝响,黄老头身子猛地僵住,而后双眼一翻,栽倒在石梯上。
10. 你也觉得我没用吗
安晏抬起头,便看见了墨白关切焦急的眼。
“幸好赶上了。”墨白见到她,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将手中一根粗木棍扔在地上。
“墨,墨公子……”安晏望着他,一瞬间话音染了哽咽,“你怎么来了……”
“怎么了?”墨白连忙走下石梯,站在安晏面前,仔细端详了她半晌,“你没有受伤吧?怎么竟一副要哭的样子?”
“没,我没事……”
烛火幽幽,晃人心神,安晏忙不迭低了头,忽听石梯方向传来一声呻吟。
“糟了!”安晏一顿,连忙收剑还鞘,跑到石梯旁,搬开黄老头的身体。被他压在身下的女孩终于得以喘息,安晏掏出随身的药瓶和布带,准备先简单处理一下她身上的伤口,明日再到县城中仔细检查。
女孩安安静静地任安晏上药包扎,墨白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们。
未几,他突然道:“你打算带她走吗?”
“嗯,如果她留在这里,一定还会被责打,我想带她离开。”安晏又转头,柔声问那个女孩,“你愿意跟我们走吗?我会帮你找一处安全的地方。”
女孩没有说话,重重点了点头。
墨白却静了静,又问:“黄老头,你打算如何处置?”他知道,她不会杀死黄老头。
安晏想了半刻:“他……罪不至死。我会给他服下一味药,此后,于生活无碍,但他不会有力气再继续伤人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墨白没有再说什么。安晏既是神医弟子,有些功效特别的药丸,也没什么值得惊讶。待安晏处理好女孩伤口,他帮着安晏将黄老头和女孩带到地面上,又看着安晏喂黄老头吞下药,毁了暗室——而后,安晏搀扶着女孩,对他道:“我们走吧,得先找地方洗一洗身子,再好好睡一觉。”
“好。”墨白温和地微微颔首,安晏先一步走出门外,他跟在后头,离开时,衣袖间倏忽掠过一抹银色。
一枚细小的针,插在了黄老头眉心正中。
月色漏进破旧的木窗,银针只露出尾端一毫,泛着惨亮的青光。
“真抱歉,今晚……是我剑术不精,才会令你涉险。”走出几步,安晏忽然低低开口道。
墨白快走了两步,与安晏并排,眉眼弯弯地笑道:“这不算什么,安姑娘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只是……有点可惜了。”
“可惜?”安晏疑惑道。
“没什么。”墨白笑着,“安姑娘毫发无伤,就什么都值得。”
明月皎皎,如玉高悬,却半分也没有落入墨白眼中。
可惜了那么好的药,却给了一个死人。
————————————
安晏和墨白在城郊找了一间客栈落脚,女孩洗过身子,换上干净布衣,颇有几分清秀的模样。安晏将她的长发梳理整齐,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我……不太会梳发髻。”女孩拿起铜镜端详,很久没说话,安晏越等越是紧张,不由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起来,“那个,我是江湖人嘛,不太懂这些讲究……呃,这也不怪我,这个勉勉强强的发髻,还是师父教我的……他一个男人,能懂什么?可是唐姨姨只用两只木簪束发,就,就像我一样,着实不算精巧,许姨姨又,又……”
许姨姨又不怎么教她。
她的目光微微黯了,女孩终于放下铜镜:“很好看的,我很喜欢这个发髻,我,我能叫你安姐姐吗?”
安晏一怔,忙连连点头:“当然可以了!”
“我……叫谢新柳。”
安晏又一怔:“你不是……”
“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谢新柳平静地解释道,“我只是他收养的一个孤儿。我的父母都死了,家乡容不下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在外面流浪。三年前,我生了病,昏倒在村子附近,是他救了我。”
“你……你今年多大了?”安晏有些不确定地问。
“我已经过了十一岁生辰。”安晏本以为谢新柳不记得生辰和年纪了,然而她却很快给出了回答。
安晏静了静:“那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谢新柳扭过头,直勾勾地看着安晏。安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蹙起眉,却听她道:“我想和你们一起走。”
“这个,不是我不想带上你。”安晏摸了摸鼻子,有些为难,“实在是,我们行走江湖,总免不了遇见危险,我一个人,恐怕无法保护你们两人周全……”
墨白也就罢了,他无论如何正值弱冠,又身为男子,多少有几分力气。可眼前只有十一岁的女孩,因常年吃不饱而身形消瘦,昼夜奔波,风餐露宿,她如何受得了?
再说,她和墨白已是朝廷要犯,总不好再让谢新柳也被官府通缉吧?万一真的遭遇官兵追捕,她一人拖着两人,只怕无论如何逃不走了。
还有伏焱,如果她再次遇见伏焱……
“安姐姐。”谢新柳突然道,打断了安晏的思绪,“你也觉得我没用吗?”
安晏怔住了。
尚显童稚的话音刺得她一阵心疼,她俯下身,轻柔地摸了摸谢新柳的脸颊:“怎么会呢,你不要多想。这样吧,反正这附近也没什么可靠的门派,在找到你喜欢的去处之前,你就和我们一起走吧——只是,可能会有些辛苦。”
“嗯,我不怕辛苦。”谢新柳终于展颜笑了,“安姐姐,谢谢你。我,我也不需要编什么发髻,下回,你教我用木簪束发吧。”
“好,一言为定。”安晏笑着答应道,心中绵密的疼痛,却悄然漫了开去。
————————————
“师父……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不要瞎说,你看,我都已经打不赢你了。”
“可是……那为什么,许姨姨……”
“哎,别哭啦,你许姨姨只是严厉了些,不是都说严师出高徒吗?她心里是很在意你的,不然,也不会把她最厉害的剑法教给你了。”
“可是……”
“不要可是啦,你快去练剑,我去说说你许姨姨!”
————————————
谢新柳睡梦已酣,安晏却望着寥落的月光,发了半夜的怔。
师父待她极好,唐姨姨虽言语不多,教习她功法和暗器时,也十分小心温柔。许姨姨也教她剑法,许姨姨的剑法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厉害,可是她极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似乎蒙了厚重的布景,疏离又遥远,透不出一痕光亮。
师父说,她的姓名,是许姨姨起的。
师父说,“安晏”的意思,是希望她一生晴朗顺遂,安闲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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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许姨姨多少是有一些在意她的吧?
可是她……她却太过愚钝不堪,她救了杀人的恶魔,她令同伴身陷险境,她这一双颤抖着,无法握紧长剑的手——她该有什么脸面回去见她?
————————————
明明是盛夏时节,可踏入明思院,燠热耀目的光亮便仿佛突然被筛了干净。厚重的铅色院墙足有三人高,像一座巍峨的监牢,压抑得人难以喘息。
安晏收起采萧剑,门上铁链因生锈变得脆弱,轻轻一砍便断成两截。院子里静无声息,不只没有人声,似乎飞禽走兽也不欲光顾。重重院落深处透出弥漫着死意的冷,安晏不禁回过头,看向正迈进院子的墨白和谢新柳。
“要不,你们在院外等我吧?”
“不用。”墨白笑盈盈地走到她身边,谢新柳尚有些不适似的紧皱着眉,他却好像全然未受影响,“你独自深入,我如何放心?再说,我帮你一起看着,或许能发现更多线索呢。”
“可是你……”
“你忘了?这一路我都跟着你查案,我一向不惧鬼神之说。”墨白浅笑着截断道,“不过,安姑娘的关心,我就尽数收下了。”
安晏恼羞地瞪了墨白一眼,但想到二人调查尸体时,他确实没什么忌讳,也就不再拒绝,又担心地问谢新柳:“那要不,你……”
“我也不走,我和你们在一起。”谢新柳忙斩钉截铁地说。
安晏只得作罢,叹了口气,转身向内院走去:“那就一起吧,我们小心一些。”
————————————
看明思院里的陈设,这地方曾经住着数十个年少的孩子。
加上负责照料这些孩子的人,明思院里大约曾住了上百人。
后院是孩子们睡觉的地方,被褥无人清洗,都已生了霉斑。左右四五间院子,用来给孩子们当作课室,屋内桌椅散乱,想来在其中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刀剑也大都生了锈,一些散乱在院落各处,一些堆放在角落的屋子里。
细细看去,廊柱上,砖瓦间,仍残留着乌黑的痕迹,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布满了整座宅院,仿佛经年的雨水也无法冲洗干净。然而院子里泥土肥沃,一棵棵桃树枝繁叶茂,生机盎然,似乎全然不在乎这人世间的死亡和杀戮。
“看来,这明思院已有数年无人问津了。”安晏低叹,指腹摩挲着被人砍出一块豁口的廊柱。
“嗯。”墨白也轻声叹道,“那些人似乎收拾得很彻底,竟没留下一页书,一张纸。”
“是啊,就连伏焱是否曾在此地居住,都无法考证。”安晏道,虽然……她不觉得江湖上有第二个人,可以平静地注视着同伴相残,又独自活了下来。
“这之后,我们去什么地方呢?”墨白问。线索再次中断,调查伏焱的身世,竟比想象中还要困难。
“西边去过,我想再去东边看一看。”安晏想了想,“或许还有村落,能有人知道关于这宅子的事。”
“好,我也正有此意。”墨白微微弯起嘴角,安晏向院外走去,他放慢了脚步,跟在安晏和谢新柳身后。因多了一个人,他的行动也必须更加小心,最后离开院子时,只在门旁留下了一个不起眼的标记。
高言雀应该就在不远。
调查的事情,就交给他和暗部吧。
11. 被恶鬼啃食
三人一路东行,却只见到数个房屋残破,桌椅蒙尘的村居。
“这里怎么,像是遭遇了盗贼?”安晏不确定地问。
许多间村居的木门向内倒在屋里,似乎是被人一脚踢开,屋内橱柜倾倒,衣被散乱,地上落着残破的碗碟碎片。看灰尘积聚的厚度和木头腐烂的痕迹,这里恐怕已荒废了十数年。
“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多想无益,再向前走一走吧。”墨白知道她心有不忍,于是提议不做停留。
再向前走出约十里,他们终于远远看见了村人。
和一路所见不同,这座村子似乎人丁兴旺,和睦安居。其中一间院子里聚集了尤其多的村民,人头攒动密密麻麻,似乎那里头有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安晏不免好奇,正好谢新柳和墨白走得累了,他们二人在树荫下休息,安晏便独自去一观究竟。
屋子门口早已水泄不通,院子里队伍排成了长龙,安晏前前后后转了两圈,忍不住问一个排队的妇人:“你们,在这里排队看病?”
那妇人闻声回头,见到安晏,打量了她半晌:“你是外乡人?”
她这一声,周围几人都向安晏望来。
“是,我偶然路过此地,看见……这里围着很多人。”村民们的目光似乎直想看穿她的骨头,安晏实在有些别扭,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我也,我也是一个大夫。”
村民们的神色似乎有所松动,一个老伯道:“小姑娘,我们确实是来看病,最近村子里有很多人连续腹痛了几天,一天要出几次大恭,即使没什么东西,可总忍不住往茅厕跑。这些人,都是为此而来的。”
安晏蹙起了眉:“这个大夫……能治好你们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先前那妇人斥道,“陈大夫行医那么多年,是我们坪井村唯一的大夫!我儿子的病,就是陈大夫治好的!”
“是啊,自陈老大夫搬来,他们父子二人,救了村子里很多人呐!”
“不过……我已经吃了七天药,却不见好转。还是要再请陈大夫仔细看看。”
“我也是,不过我兄长的病已经好了,陈大夫的药方,肯定不会有错。”
众人七嘴八舌,安晏也听出了他们生的病。
正值暑天,病人多腹痛,大恭数多而量少,又群聚发作,明显是痢病。
她同几个病人道了谢,绕到屋子背后。屋后窗户半敞,因是背阴面,微风吹过,比屋前凉快不少。安晏趴在窗沿上,树影斑驳落下,她探进了半个身子,看那陈大夫为病人诊病。
第一个病人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壮年,昨日才犯此症。陈大夫问询几句,看过舌质,开了一方芍药汤。安晏撇了撇嘴,没有出声。
下一个病人是个年轻的姑娘,陈大夫依样诊过,以厚朴、苍术、半夏等,开了一副正气散。安晏想了想,似乎有些犹豫,但依然没有出声。
第三个病人也是个年轻姑娘,脸色却比上一个苍白些,病症也有数日了。陈大夫思索片刻,仍是开了同样的药方。
安晏终于忍不住了。
“等一等!”
陈大夫一怔,抬起头,侧目向窗外望去。
那陈大夫不过二十出头年纪,眉目隽秀,倒像一个世家公子。但安晏此刻没心思仔细打量,拧着眉头指正道:“久痢而虚,应当补虚温中,顾护胃气,别的不说,这副方子没有陈皮大枣怎么行?你这若有桂枝,也应当一并加上。”
陈大夫微怔:“姑娘是大夫?”
“是。”安晏又道,“热痢清之,寒痢温之,初痢实则通之,久痢虚则补之。虚实夹杂,攻补兼施,兼有表证,宜合解表,寒热交错,清温并用,夹有食滞,消积除滞,调气和血,扶正固本——这些都是我师父教我的,你应该也学过吧?痢病虽然复杂,但症状明显,有据可循,倒不算极难解的病症,村子里病人虽多,但千万不可急躁。”
陈大夫静了静,起身对安晏一躬身:“叫姑娘看笑话了,在下学识浅陋,还请姑娘援手一二。”
“也好,不然这些人,确实够你劳神的。”安晏撑着窗沿,一翻身进了屋子。
见安晏身怀武功,屋子里不少病人脸色一僵,陈大夫只当未觉,拱手道:“在下陈应思,多谢姑娘了。”
“我叫安晏,咱们也算同僚,不用这么客气,你我相称就行了。”
————————————
得安晏帮助,诊病速度快了许多。村民一开始对安晏颇为怀疑,但见陈应思十分信任她,便也将信将疑地拿上了药材。最后一个病人离开,夕阳快要落山,赤橙色的云霞铺满天幕,灿烂仿若锦绸。安晏伸着懒腰活动筋骨,一边感叹道:“当真许久未替人诊病了,许多药理,我也有些不熟了。等得了空,我一定要重新——”
突然一顿。
“糟了!”她旋即惊跳起来,“我怎么把他俩忘了!”也顾不得向陈应思解释,风一般地冲出了门外。
院外树荫下,却没了墨白和谢新柳的身影。
安晏心头一阵惊恐,仿佛这盛夏夕风突然凝了冰霜。她呆然站立半晌,终于想到他们或许并未走远,急忙出声唤道:“墨公子!谢姑娘!——墨白!”
“我在这里。”
身后响起墨白温润的嗓音,安晏回过身,谢新柳也站在墨白身侧,她这才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们……”
“放心,有我在呢,不会出事的。”墨白笑吟吟地走上前,瞳孔漫着夕光,像安慰小孩子一样,摸了摸安晏的头顶,“我久等你不回来,就找村民问了一句,得知你在屋内替人诊病。路上人来人往,多有不便,谢姑娘行路乏累,也该找个舒适的地方休息,我就带着她,暂借了这位陈大夫的卧房——陈大夫,未能先征得您首肯,还请您多包涵。”
最后一句,墨白抬起目光,向正从诊室走出的陈应思遥遥望去。
“不敢。”陈应思拱手施行一礼,“既是安姑娘朋友,天色不早,几位不妨留下来用晚饭吧?”
“真的?那我就不客气了。”安晏喜笑颜开,趁机试探道,“你这……能睡得下四个人吗?”
“当然。”陈应思笑道,“今日多谢安姑娘帮忙,村中还有不少病人,我也想向姑娘讨教一二。几位若不嫌农舍简陋,便是长住,我也没有不欢迎的道理。”
————————————
晚饭只一些清淡蔬果,但几人都早已习惯了。桌上,陈应思和安晏讨论着药草药方,墨白听了半刻钟,忽而插话道:“陈大夫,今日我在村中,发觉大家都不甚欢迎我和安姑娘,可是有什么隐情?”
安晏微怔,看了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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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一眼:“的确如此。”
陈应思顿了顿,而后低叹道:“我也不瞒几位了,几位若去过西边,就会看见,西行十里,村居残破,荒无人烟——大约十六年之前,那些村民被江湖人驱赶而背井离乡,更有许多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活下来的,就到了现在的坪井村。他们不喜欢江湖人,正是因为当年的那场动乱。”
安晏和墨白不由得对视了一眼,安晏急忙问道:“我们正是从西边过来,你可知道十六年之前,发生了什么?和——和那座无人的宅院有关吗?”
“你们去过明思院了?”陈应思难掩惊讶。
“不如说,我们正是因那明思院而来的。”安晏探过上身,目光恳切,“我们正在调查明思院的事,你知道什么吗?多小的线索都行。”
陈应思却又沉默了半晌,最后才叹声道:“我并未亲自去过明思院。传言,那院子里住着恶鬼,常有哀哭声和惨叫声,是误入其中的行客被恶鬼啃食发出的声响。村人大多迷信,无人敢接近那宅院,更不用说去一探究竟。”默了默,垂下眼睫,“我……在家父过世后,虽曾去过院外,但院门上了锁,我终究未能进入。”
他已很久不曾回忆那段染着鲜血的过去了。
父亲不让他接近明思院,他便听从父亲的叮嘱,但他问起缘由,父亲又不肯言明,只说叫他不要参与江湖纷争。三年前父亲病逝,他按捺不住好奇,终究还是一个人去了。
明思院早已无人。
可他却闻见了比药草更浓的血腥。
“我没有告诉村里人,家父……原来,在江湖门派中做事。”陈应思开口,长睫隔绝了烛光,也一并隔绝了眼底的哀痛,“二十二年之前,那个门派引发了江湖争乱——不,或许该说,那个门派血洗了整个江湖,而后,却遣散所有弟子,在江湖上消失了。家父也就此失去了归处,只有带着我和娘亲,开始在江湖上漂泊。”
“血洗江湖?消失?”安晏疑惑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时我只有一岁,哪里记得发生了什么。这些,都是我后来从家父口中,还有其他江湖人口中,听来的故事。”陈应思安静地摇了摇头,“家父不会武功,我和娘亲也都是拖累,我们一路吃尽了苦头——但他,他始终没有怨过任何人。”
安晏蹙起眉,不再追问了。二十多年前的江湖门派,她回去之后,找机会问问师父,他肯定知道。
“你们到建德县后,可是正遇上江湖人驱赶村民?”墨白突然问。
安晏略有惊讶地看了看墨白,但没说什么,又向陈应思看去。
“不错。”陈应思轻轻点头道,“据家父所言,我们行至建德县城郊,本在牛家村落脚,突然有十数江湖人闯进村中,喝令村民离开,稍不听从者,行动稍慢者,他们便毫不留情地砍杀。我……”默了默,神色渐而黯然,“娘亲当时怀有身孕,逃离匆忙,动了胎气,最后……家父竭尽全力,也没能救回她。”
“此后,家父就带我定居于坪井村,不愿再和江湖有任何联系。我知道家父心中愧疚自责,他明明是大夫,却没能救下妻儿……直到三年前,家父也过世了。”
昏黄的烛影幽幽,他的语调平缓寂静,又好似蕴藏了太多的情绪。
良久,安晏终于道:“陈大夫还请节哀。”
12. 你要丢下我了吗
陈应思一顿,回过神,笑叹了一声:“过去很久了,无妨。只是,关于明思院,还有当时的江湖人,我确实所知无几,也无法告诉你更多了。”
“没关系。”安晏笑着道,“明日出诊,我再问一问年长的老人家,眼下更重要的,是治好村子的痢病。”想到这里,安晏又不禁发起了愁,“痢病极易传染,明日清晨,要先去告诉村里人,务必用煮过的水烧菜和清洗衣物用具。而且,你这里药材不多了,县城也已经落锁,我去村子四周转一转,或许能就地取材,一解燃眉之急。”
陈应思点头道:“好,我和你一起去。”
墨白却突然也道:“我也一起去。”
谢新柳看了看墨白,也道:“我也一起去。”
“今天一整日都在赶路,你们不累吗?”安晏疑惑地道,“时辰也不早了,还是回房休息吧?”
“不好,我不累,我要和你一起去。”墨白眉眼俱弯,轻柔的语气似乎带了一点撒娇的意味——
但安晏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危险。
她吞了吞口水,气势却弱了:“我,我是个大夫,我觉得……”
墨白笑吟吟地,瞬也不瞬地凝视着她。
她十分没骨气地认输了:“好吧,但如果你觉得困了,或者身体不舒服,必须立即回来睡觉。”
“好,我听你的。”墨白笑得像一只狐狸。
“安姐姐,我不想自己留下,我也要一起去!”谢新柳适时地请求道。
安晏无可奈何地长叹:“好,都去,都一起去。”
————————————
吃过晚饭,四人便一起出门了。
安晏和陈应思一路弯着腰,自脚边一株株草看过去,偶有可用的药草,就摘下来放进背上竹筐。墨白和谢新柳说是来帮忙,但他们二人不懂药,走在安晏和陈应思身后几步远,倒更像是两个监工。
走出一里,安晏忽然顿住了脚。
“陈大夫,前面似乎有水声?”她顺便直起身子,活动了一下略微僵硬的腰。
“是,前面不远有一个水塘,要去那边看看吗?”
“要去要去,水边可有不少好药材。”
安晏加快了脚步,赶到水塘边,清幽的月光淌下,夜中水波如银,偶有一尾游鱼,却只来得及瞥上一眼,又灵活地钻到无数片碧绿色的莲叶下了。
安晏站在水边,仔仔细细地张望着。
半晌,她兴奋地一拍手:“果真不出我所料,这水塘里生着不少水葵,对痢病大有帮助!”回过头,“我去摘就行了,你们在岸边等我,小心别弄湿了鞋袜。”
说完,足尖一点,她已如春燕般掠进池水中,又如蜻蜓般,轻盈地立在了莲叶上。
安晏几乎将水葵摘了个干净——足足装满了两个竹筐。回到陈应思住处,已经快到子时,安晏再次催促墨白和谢新柳去睡觉,但二人不听,执意要帮忙清洗刚摘的水葵。安晏只得作罢,这一通忙完,又过了近一个时辰。
“好了,剩下的,我来做就行了。”安晏直起腰,转头看去,却只见墨白一个人笑望着她,“谢姑娘呢?”
“她年纪还小,实在熬不住,方才已回屋睡了。”墨白笑意盈盈,目光比月光还要清亮,“接下来做什么?”
“你也快去睡吧。”安晏心中不由一动,忙侧开眼,在衣摆上随意擦了擦手,搬起一筐水葵,“这些水葵,我找个通风的地方晾上一晚就行,没有太多事了。”
墨白仍弯着眉眼,又问:“我来帮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多日相处,安晏早已经明白,他看似温和随意,实际却强势得紧,到底还是要她妥协:“好吧,接下来,我还要去清点草药,明日白天若得空,得去县城一趟。墨公子,夜已深了,你真的该去休息了,药草的事,你也不熟悉,有陈大夫帮我就行了。”
墨白不说话了,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却也渐渐消失了。
安晏吞下一口口水,她分明处处为他着想,怎么倒好像是她为难他了?
“墨公子,你看,谢姑娘都已睡了……”
墨白不说话。
“我熬上一夜不要紧,你不会武功,身体如何受得住?”
墨白还是不说话。
“要不,你若……明天有些精神,就和我一道去县城买药吧?”
墨白终于笑了。他站起身,像往常一样摸了摸她的头顶:“那就说定了,我去睡了。”
他忽然变得极听话,一刻也不耽搁,转身就走进了屋。安晏怔怔地看着墨白道了晚安,关上房门,这才长叹一声,搬上竹筐去屋后找陈应思了。
她哀叹地想,她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他。
————————————
转眼,安晏几人已在坪井村住了五日。
村民痢症渐渐好转,安晏医术高明,药到病除,墨白也极擅安抚人心,村民们都不再像最初那样充满戒备。然而,村子里没有人知道明思院的事,只忧心忡忡地叮咛安晏几人,千万不要接近那个“住着恶鬼”的宅院。
安晏连连答应,心想着她早已把明思院翻了个底朝天,不过……难得的线索,竟又断了。
第五日晚,安晏向陈应思告辞,说她打算明日离开。
陈应思有些意外,但看墨白和谢新柳都面色平静,想来他们已有商定,便只得颔首道:“安姑娘既然要事在身,我也不好留客,这些日子,已经万分感谢你了。”
“没什么,医者救人,都是应当的事。”安晏不以为意道,“村民痢症已解,我也默写了几本医方,给你留下。虽然时间匆促,还有不够详尽之处,但已可应对大部分病症了。”
陈应思一怔,慌忙起身,又是惊喜又是感动地对安晏深深一揖:“安姑娘如此厚礼,我实在无以为报。”
“不用客气。”安晏忙虚扶起陈应思,“我虽写了医方,但医病不可照本宣科,仍需你再细细思考研读。”
“是,我定会……”
陈应思还未说完,墨白忽然打断道:“你准备去哪里?”
“我想再去兴德郡一趟。”安晏沉吟着,“明思院里恐怕也没有更多线索了,倒是当时的马郡尉,或许可以一问。”
陈应思不禁疑惑,他们竟尚未商定去处吗?
但听墨白平静地问:“顾将军不知道是否还在兴德郡,但郡城必然戒备森严,此时入城,是否有些冒险了?”
安晏摇了摇头:“我实在担心夜长梦多,想问一问那马郡尉,究竟为何要诬陷于我,那所谓证人确有其人,或只是他的杜撰。兴德郡必须要再去一趟,但是……我想独自去郡尉府,以我的武功,那些人抓不住我。”
听到这里,陈应思终于忍不住插话道:“你们……遇到了什么难事?”
“此事说来话长了。”安晏支着头,简单说明了一下她和墨白遭受诬陷,正被官府通缉的现状。但有关伏焱的事,她却省略未言。
伏焱心思难测,手下无情,陈应思少知道一些,就少一分危险。
她毫不怀疑如果伏焱得知,会眼也不眨地杀了他。
陈应思忧心忡忡地道:“不如,我和你们一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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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的人不认识我,我可以帮你们打听消息。”
“陈大夫,不用了。”
安晏正想婉拒,墨白却突然冷淡地先她一步拒绝了。
近几日,她总觉墨白有些反常,她与陈应思说话时,他时常打断他们。但她本也不打算牵连陈应思,就顺着墨白的话道:“陈大夫心意,我先谢过了,但村中还有病人,可不能离开你这个大夫。”又转头问谢新柳,“谢姑娘,你想不想……留在陈大夫这儿?”
一直未言的谢新柳突然一惊,看着安晏,目光竟染了惶恐:“安姐姐,你要丢下我了吗?”
“不是要丢下你。”见谢新柳泫然欲泣的样子,安晏忙解释道,“之前没来得及告诉你实情,我和墨公子正被官府通缉,和我们在一起,实在不安全,你不如留在坪井村,更稳妥一些。”
“安姐姐,我要和你们一起走。”谢新柳却垂了头,小声地吸了吸鼻子,“我不怕辛苦,你去郡尉府的时候,我和墨哥哥在一起,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安晏默了默,明白谢新柳心结未解,终于还是长叹道:“好,那我们一起走,你不要害怕,我不会丢下你。”又向陈应思一拱手,“抱歉,未能事先和你说一声,也险些给你添了麻烦。”
陈应思笑着摇了摇头:“我倒无妨,只是谢姑娘不愿,也就不要勉强她了。”
安晏原本觉得陈应思心地仁善,谢新柳留在他身边,她能一万个放心,而且,谢新柳此后不仅能够平静生活,还可以多学一门诊病的手艺,陈应思身边也能有个帮衬——这本是一举三得的好事。
不过……她既然不愿,就算了吧。
————————————
转日清晨,天光未曙,墨白就把安晏和谢新柳叫了起来。
谢新柳十分乖顺地去外间洗漱,安晏却睡眼惺忪,不满地控诉着:“这才什么时辰,天还没亮呢,咱们有这么着急赶路吗?”
墨白笑眯眯地说:“清晨天气凉快,此时不赶路,难道要等午时才走吗?”
这个理由,确然无懈可击。她不怕暑天,但墨白和谢新柳却只是普通人。安晏只得呵欠连天地下了床,穿好外衣,又用清水洗了把脸,这才觉得清醒一些。谢新柳和墨白都已收拾妥当,在门外等她,她关好屋门,对墨白道:“我去同陈大夫告一声辞。”
这几日,陈应思将卧房让给了安晏和谢新柳,他和墨白则一直睡在诊室里。
安晏转身向诊室走去,墨白却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腕。
“你别去。”
安晏听见墨白低声道,不同于以往温柔促狭的语气。她回过头,不禁有些担心:“怎么了?”
墨白却随即笑了,方才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暗色仿佛是她的错觉:“陈大夫还未睡醒,你贸然进去,可不是扰人清梦?”
安晏迟疑道:“但我们叨扰多日,不辞而别,是不是太不礼貌了?”
墨白笑靥盈盈:“昨日不是已经同陈大夫辞行了?我在房中留了书信,陈大夫醒来便看见了,别担心。我们走吧?”
安晏看了看诊室紧闭的门窗,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但她又说不上究竟哪里不对,最后还是转了身,同墨白、谢新柳向院外走去:“也罢,再道一次别,也只是徒增伤感。走吧,我看午时前,咱们就能到建德县了。”
“好。”墨白加快了脚步,紧随在安晏身侧。天际云霞渐舒,晨风沁人心脾,他的心情也仿佛一下子变得轻快而明朗。
诊室内,陈应思仿佛仍在沉睡。一痕烟气若有若无地缠绕着窗棂,又眨眼间消散了踪迹。
13. 我只是想找到真相
狭小幽暗的房间。
夜深更重,无月无灯,黑暗中只一人沉甸甸的呼吸声,伴着弥漫在身周,腐朽发霉的味道。
安静,寂静。这样沉默又压抑的日子,仿佛已过去很久。
屋外忽吹过一阵风,破旧的木门发出了喑哑的呻吟。床上的人似乎听见动静,呼吸声顿了一顿——
墨白猛地惊醒过来。
头骨隐隐作痛,他竟在梦中,出了一身冷汗。
这些……也是他的记忆吗?
转头看去,天光初明,墨白已无半分睡意,干脆起床更衣洗漱。今日,安晏要入兴德郡城与郡尉对质,他正好去找那个人一趟。
——他曾在那个人手下做了十年的事,那个人,也算是他的半个师父了。
关于他的身世,关于义父心中所想,或许,那个人会知道一些什么。
————————————
推开屋门,是一家农院,晨阳在天际冒出酡红色的一个脑袋,娇憨可喜,像是微醺的小姑娘。墨白不由得在院中驻足,默然立了半晌。
他最终还是没有叫醒安晏起床看日出,她今日要去郡尉府,说不定又要与人兵戎相见,她不杀人,逃起来必要多费些力气,就让她多睡一会儿吧。
反正以后,还会再见到朝阳。
他于是抬脚,向院外走去。
却没有意识到,过去的二十年,他是从来不看朝阳的。
————————————
安晏起床时,墨白已带着三个烧饼一碗酱菜回来了。
“辛苦你了。你起得这么早,真的不会困吗?”
安晏拉着谢新柳坐下,二人都有些睡眼朦胧,墨白忍不住笑道:“我习惯了,倒是你们还在长身体,应当多睡一个时辰。”
“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再说你也就比我大两岁。”安晏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
吃过早饭,安晏带上采萧剑起行,临走前忧心忡忡地叮嘱墨白与谢新柳:“我明日此时一定回来,你们千万不要乱走,就在这里等我。”
“好。”墨白笑眯眯地答应着。
可他这副表情,安晏越看越是怀疑,顿了顿又强调道:“如果你们乱走,我回来就找不到你们了,所以千万要在这里等我。就算……就算我被什么事情绊住,明日没能赶回,后天也一定会回来找你们。”
“好。”墨白仍只说了一个字,连神情都丝毫未变。
安晏直皱眉头,半晌,却下定决心般深吸了一口气,定定凝视着墨白的双眼,道:“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五日后仍未赶回,你就带着谢姑娘离开吧。不要再管我了。”
她本以为墨白仍会说“好”,谁知他却忽然低叹了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别瞎说。”他的话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又似乎多了些喟叹,“我不会独自离开,你也不会出事的。”
安晏心头微顿,但没有再说什么,对二人道了声别,就转身离开了农院。
墨白站在院子门口遥遥望着,直到安晏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他忽然转过头,笑眯眯地问谢新柳:“吃糖吗?”
谢新柳不明所以:“什么?”
墨白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小纸包,展开来,里面包着一颗指甲大小的糖果。他递到谢新柳面前:“早上买烧饼时,李老伯给我的。我不想让安晏因为这颗糖多想,耽误她正事,就给你吃吧。”
谢新柳低头看了看那颗糖,又抬头看了看墨白。
墨白诱惑一般地续道:“其实,李老伯给了我两块,但我在你们醒来之前就吃了一块。这块糖给你,安晏回来之后,你可不要告诉她咱们俩偷偷吃糖的事。”
谢新柳看着墨白,半晌,终于展颜笑了:“好。”她伸出手,拿起糖放进了嘴里。
墨白似乎很满意,看了她片刻:“好了,回屋去吧。今天安晏不在,我们做点什么呢?”
身后,谢新柳却犹豫着道:“墨哥哥,我……觉得还有些困,我想……再睡一会儿。”
“嗯?”墨白回头,朝霞映着他的眉眼,他的笑容仿佛一汪危险的湖泊,“那,你去屋里睡吧,到了吃饭的时候,我再叫你。”
“嗯。”谢新柳不敢多看他一眼,垂下头,越过墨白,走回了里屋。
墨白却在外间的木椅上,一动不动地坐了一刻钟。
云霞渐渐淡了,晴空澄澈如一片水晶,他终于起身,听了听屋内谢新柳的呼吸声,而后迈出了门槛。
一个昼夜,足够他来回了。
————————————
晚风潮湿,蒸得人昏昏欲睡,郡尉府内,除值守侍卫正抱着长刀打瞌睡,院子内外没有半个人影。
树影突然微微一晃。
一个侍卫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头向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榆树看去。
“怎么了?”另一个侍卫打着哈欠问。
“没什么,可能是我听错了。”先前那侍卫摆摆手,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靠在了门柱上。
安晏已摸到窗下。
许是夏夜闷热,马郡尉竟未关窗,安晏毫无阻碍地翻窗而入。马郡尉正在熟睡,屋内没有第二个人,她竟连迷药都省了。
她将药粉放回怀中,走到床边,重重推了马郡尉一把。
然后在他惊叫出声之前,点中了他的哑穴。
“我无意取你性命,只是有几句话要问你。”她拽起马郡尉,迫得他靠上墙壁,冰冷的匕首抵在他颈侧,仿佛不合时宜盛开的雪花,“如果你试图求救,我就会立刻杀死你,知道了吗?”
马郡尉吓得抖如筛糠,忙不迭地重重点头。
安晏这才解开了他的哑穴,手中匕首却一寸未动:“前些日,顾将军还在,你私将成州多起杀人案的罪名诬陷于我,我不得不打伤侍卫逃走——此事,你可还记得?”
马郡尉手脚发颤:“是……是你……”
他自然没有忘记安晏,他早已发令悬赏,可她是如何躲过了搜查,又是如何潜入了郡尉府?她必是找他寻仇来了。
“不错。”但听安晏低声道,“我今日来,是要问你,你当日说收到证人举报,那证人是谁?现在何处?”
“他……他是一个乞丐。”马郡尉声音抖个不停,“他,他就在……秦家对面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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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子里……”
“乞丐?”安晏不禁蹙眉,那日,她确实没有留意对面的小巷——不过,那乞丐为何要陷害她?“我与他无冤无仇,他为何要作伪证?是你与他勾结,想私自将我定罪,好去王都邀功吧?”
“这,这真的与我无关……”马郡尉胆战心惊地斜目看向那匕首,脖子上的血液仿佛已冻住了,“他,他常年睡在那,那小巷里,我才会,才会信了他……你,你若想问他,他肯定还在那里……他鼻梁上,有,有一颗黑痣,你一看便知……”
安晏沉默半晌,忽然出手,再次点中了马郡尉穴道。
而后,她终于将匕首离开他颈侧,在黑夜里清冷地看着他。
“要辛苦你在此等我一夜。”马郡尉发现自己已不能喊,不能动,只能听着安晏冷然开口,“我自会去找那乞丐,但如果他不在,我还会再来找马大人。”
“你……”他只能发出勉强的气声,“你可知,顾将军仍在追查你……就算,我撤销了悬赏令,你也……定无法逃走。”
安晏目色平静:“我并非要逃,我只是想找到真相。”
找到关于伏焱的线索,找到伏焱。
————————————
吉祥酒楼。
如此俗气的名字,是无论如何同江湖挨不上边的。
但墨白却在门前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望着那一块被雨水冲得发白的牌匾,目光似流露出某种怀念。但只有短短瞬息,他的神色便恢复了清淡,他走上石阶,袖中暗光一闪,将那门栓劈成了两段。
他推开门——
漆黑的屋堂中,忽有一道白光亮如既望之月,快如满弓之箭,直向他面门袭来!
墨白的神色却一痕缝隙也无,在那把小刀刺穿他眉骨之前,他抬起手,将它夹在了食指与中指之间。
而后他双指发力,将那小刀又掷了回去。
刀入沉木,发出一声钝响,厅中一盏烛灯幽幽亮起,映出一个中年人的身形。
似乎已等候多时了。
“坐吧。”那人不紧不慢地说。
墨白没有言语,走到那人对面坐下,那把小刀插在他们之间,离烛台只有不足一寸。
“多年不见,你的身手,似乎又有了长进。”那人在昏昧的烛光中望着墨白,眸底浮上些欣慰。
“夜,”墨白终于开口,平淡的声线听不出喜怒,“你何时察觉我的?”
夜老板微微一勾嘴角:“大概,是在你踏入城门的时候吧。”
墨白神色一暗。
夜老板不以为意地笑笑:“你不要忘了我是做什么的,不过,你居然能查到这间酒楼,看来你虽去了政部几年,倒也没忘记在线部所学的本事。”
“只要存在,就一定有迹可循。”墨白淡淡启口,“这句话,还是您曾经教给我的。”
“你一向聪颖过人。”夜老板微眯起双眼,“那么,你今日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叙旧吧?你——想知道什么?”
墨白抬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夜老板:“我想知道我的身世。在进入麒麟阁之前,我究竟来自何处?”
14. 你似乎,很喜欢安姑娘
夜老板微怔,旋即笑了:“你为何觉得我会知道?”
墨白眼也不眨。
夜老板似乎很好心地建议道:“若说天底下消息最灵通之处,非飞春阁莫属,你何不去问一问薇娘?在我这里,你是得不到你想要的答案的。”
墨白未作理会,却追问道:“我有一个哥哥,是吗?”
夜老板不答,停顿半晌,静静移开了视线:“墨,你确实不该问我。即使我知晓你的身世,你为何认为我会告诉你?即使我告诉了你,你又如何肯定,我没有欺瞒你?”
墨白心下已了然:“你知道。”
夜老板百毒不侵地笑着:“你不是才说过?只要存在,就一定有迹可循。”
夜老板几番顾左右而言他,一向好脾气的墨白也终于耐不住了,他霍然起身,袖中一把墨色短刀滑落至手中。
“告诉我真相。”墨白语意如冰,墨刀仿佛浸了幽冥的冷。
夜老板却浑不怕他,犹噙着笑,静了片刻:“你似乎,很喜欢安姑娘?”
墨白握刀的手一紧,语气却未松动:“与她无关。”
夜老板却稍稍蹙了眉,沉吟片刻后,似乎有些恍然:“是了,怪不得你会突然问起旧事。安姑娘医术颇高,是不是她,解开了你的记忆?”
墨白不由得将刀尖向前递了一寸,嗓音喑哑,如染了冥河之水:“你到底还知道什么?义父——阁主又到底想做什么?今日你若不说个明白,休怪我不顾念往日情分。”
夜老板终于缓缓起身。
他望着墨白,仿佛长辈望着晚辈,又仿佛猎人望着猎物:“你狠心果决,从不相信他人,这是你的优点,能助你做成许多事——却,也是你的弱点。”
墨白心下一顿,但仍不动声色地威胁道:“我的武功早已在你之上,你既知我狠心,便该明白,你若再拖延,我真的会杀了你。”
夜老板却叹息着摇了摇头。
他突然出手了。
烛焰无风而动,四壁人影如同鬼影,墨白斜刀便砍,心中却猛地一骇,忙踢倒木凳欲退——却早已不及。
夜老板一掌劈中他手腕,墨刀飞出几丈远,他被真气一冲,不由得连退三步,撞上了身后的方桌。
血腥气漫上咽喉,墨白一手抚着胸口,抬起眼,不敢相信地望向烛光中的夜老板。
“我的武功,确然不及你。”夜老板淡声开口,目色幽然如叹惋,“我是阁中最善使毒之人,你在打开门的时候,就已经中了毒。此毒无色无味,但相信以安姑娘医术,必能立时察觉——可惜,你不信任她。”
墨白死死地盯着夜老板,鲜血从口中溢出,胸腔里火烧一样的疼。
夜老板笑了,直至此刻,他的眼中终于浮现出属于暗夜的,冰冷而残忍的光:“你一向聪明,你猜你今夜会不会死在这个地方,而没有任何人知道?”
————————————
秦家对面的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秦家夫妇与老人都死了,邻居也搬走了,漆黑寂静的闾巷颇有些阴森之感。然而安晏却无暇顾及鬼神之说,她里里外外将巷子翻了个底朝天,终于确认——那乞丐已经不在了。
他不在这条巷子里,他是搬去了其他的巷子,或者,已经死了?
她应当回郡尉府再问,或者——
她想了想,拐进了一旁的巷子。
旁边的巷子只有不足三人宽,墙根下稻草乱堆,上面睡着一个乞丐。
安晏蹲下身子,往乞丐面前的木碗中扔了几枚铜钱。
那乞丐听到动静,猛地惊醒过来,看见面前蹲着一个年轻姑娘,不由得张了张口,又看见她腰间的长剑,立即将嘴紧紧闭上了。
“我找你打听一个人。”安晏尽量将声线放得温和。
“你……你要找谁?”那乞丐往里缩了缩身子。
“你旁边那条巷子,”安晏抬手指了指,“原来有一个乞丐,鼻梁上生着一颗黑痣,你认得他吗?”
那乞丐点点头:“认得,我们这,都叫他何三。”
“嗯,何三。”安晏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那你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那乞丐摇摇头:“这,这我不清楚。我几日没见到他了。”
“那,”安晏不肯就此放弃,“何三是怎样的人,你知道吗?他平日常去什么地方,或者,他有没有其他相熟……”
话音猛地顿住。
身后风声逼近,在这幽谧的窄巷内尤显得突兀刺耳。杀意充斥着逼仄的空间,安晏心下大骇,忙欲起身拔剑——可根本来不及。
她蹲着身子,她不能伤及这个乞丐,采萧剑尚在鞘中,可巷子只有三人宽——
脑后重重一击,随即天旋地转。她甚至没看清袭击者的模样,就失去了知觉。
那乞丐早吓得坐直了身子,拼命向后挪动,似想把自己嵌进那墙壁里。月色脉脉,夜风寂静,黑暗中渐而浮凸出一个男人的身影。他走上前,弯下腰,用手中铁棍戳了戳安晏毫无反应的身体,而后将她拎了起来。
那乞丐手脚俱颤,双唇苍白:“何,何三……”
何三抬起头,他便看见了他幽亮如刃的目光。
————————————
墨白突然向门外跑去。
他太轻敌,因而中了夜老板暗算。是他错了。但他不能死在这里。
不——夜老板不会杀他。他又未犯下什么背信弃义的重罪,他是阁主义子,夜老板私自杀了他,难道也不想活了吗?
但是,他必须逃。夜老板显然知道他的身世,却始终守口如瓶。这其中究竟藏着什么秘密?是他不能知道的秘密吗?——夜老板虽不会杀他,但定会令他失去意识,将他带回麒麟阁,然后,再一次让他忘记。
儿时的记忆也好,这一夏的记忆也好,他不想忘记。
他不想再让任何人夺走本属于他的记忆。
然而,他踉跄着仅仅跑出了几步,夜老板衣袖当风,远远一掌,合上了木门。
“我劝你不要自寻死路。”夜老板冷清地开口,走去将木门上了锁,“你走不出这条街,就会毒发身亡了。”
墨白死死地盯着夜老板,黑暗中犹如一只不甘心折服的困兽。
“不过,”夜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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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转过身,复又向他走来,“你即使不死,可能也见不到她了。”
墨白悚然一惊,但这回他刚迈开一步,夜老板凝虚一掌,又迫得他退回了那张燃着灯烛的方桌前。
“你打算做什么?”墨白紧咬着牙,双眸冒出戾火。
夜老板却笑了笑,神情放松下来,仿佛他们二人从未拔刀相向,而只是多年不见的师徒、好友:“我知你今晚要来,特意做了一斤酱牛肉,你再陪我喝几杯酒。”竟也不看墨白,向后厨走去,“我好意劝你,此时此刻,你还是乖乖听话比较明智。”
墨白未言,视线随着夜老板转到后厨,又转回桌上。
夜老板放下一碟切好的牛肉,两双竹筷,并一把青瓷酒壶,两只白玉酒盏。清酒入杯,浓香醉人,他将一盏推到墨白面前:“是用海棠酿的,不多见,细品起来,却有些别致的甘醇。”
墨白一动未动,目光仍落在夜老板脸上。
夜老板微勾起嘴角:“你看,你怎能断定,我不会好心好意,在酒菜中放了解药?”
墨白仍旧不言,却终究扶着桌沿,慢慢地坐下了。
他当然知道,夜老板不可能好心好意,在酒菜中放入解药。
他坐下来,只是因为他太累了。
这毒药不仅令他内力全无,更仿佛能噬人神智,他双腿早已无力,烛火昏昧催人欲睡,他直将手心刺出了血。
但听夜老板缓缓地道:“我知道的,的确比你更多。”
墨白沉默地凝视着他。
“不过,我不知道全部内情。我只知道,是阁主亲自带你回来的,只有你一个人。我并不知道,那个叫做伏焱的人,是否是你的哥哥。”
————————————
滴答。
房顶上落下一滴水,落在了安晏眉心。
虽是夏夜,流经地底的水却透着荒凉的冷,安晏一个激灵从昏迷中惊醒,这才发现自己双手双脚俱被绑住,而她正在一个四面无窗的暗室之中。
墙上几盏烛灯幽微明灭,屋内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她想转身,却因被绑在椅子上而动弹不得。
她试着挣扎了一下,内力似也被药物封住了,忽听身后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你终于醒了。”
随即,一个年轻男人走到她身前,她抬起头,看见了那男人鼻梁上的黑痣。
“你是……何三?”
“我名字太多,你就叫我何三也行。”何三冷然俯视着她,“我听见你在找我,你有什么事?”
安晏沉眉注视着他,他定然不是一个真正的乞丐,但他……是谁?
她心里倏忽一顿:“那个乞丐呢?”
“嗯?”何三偏了头,“哦,你问小八?他当然死了,不然你以为呢?”
安晏咬了咬下唇,心中不由得浮起刺痛和内疚——又因为她,牵连另一个人失去了性命。
何三已渐渐不耐:“你到底找我做什么?”
安晏默了默,眼中映着烛火冥冥的光:“你……究竟是谁?为何那日要向郡尉说谎,将杀人罪名诬陷于我?是有人让你这么做的,对不对?那个人,是谁?”
15. 沾满了死人的血
何三终于沉凝起目光,微微俯下身,仔细打量了安晏半晌。
“原来是你。”未几,他从喉间发出一声冷哼,“你以为自己是在王侯府里做娘子吗?你问我,我就要告诉你?”
安晏受制于人,只得尽量恳切道:“我已经被你绑住,你还怕我走漏消息不成?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
“真相?”何三一顿,忽然抬手狠狠扇了安晏一个巴掌。
“老子平生,最厌烦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他一把抓起安晏的头发,迫使她扬起头,毫无半分怜香惜玉之意,“你要追求真相,你为了你的目的,去追查一个不该查的人,偏又如此大摇大摆鲁莽冲动——你可知你这一举动,要害死多少人?”
安晏不由得一惊——他知道她在追查伏焱?他说她会害死很多人,又是从何说起?
她分辩道:“我是为了救人,怎会害人?”
何三一把甩开她,冷笑道:“反正你就要死了,让你做个明白鬼也无妨。后半夜,夜老板就要带我们几个兄弟,在兴德郡大开杀戒了。”
安晏更加惊骇:“你们……你们要做什么?为什么?”早已顾不得细想他口中的“夜老板”究竟是谁。
“你问我为什么?”何三好笑地说,“那姓顾的已经怀疑到我头上,顺藤摸瓜找到夜老板,不过是迟早的事。刑审院的人也在路上,我们必须离开兴德郡——离开之前,杀死所有认识我们的人,这不是常识吗?”
安晏手心已冒出冷汗:“你们……不怕惊动朝廷吗?你们要杀多少人,你们……如何能在短短一夜之间……你们究竟是谁?你们究竟有多少人?”
何三的目光不无轻蔑:“你们这些仁人义士,空有一身武功,却不知该如何杀人。就像现在,论剑术,我不及你,可你不还是被我绑在地牢,无计可施?”
安晏不由得沉默了。
她无法反驳。她不会杀人。她既不够狠心,也不够果断,她……有愧于许姨姨教给她那么厉害的剑法。
末了,她垂下眼睫:“你们也在找伏焱吗?”
何三一怔:“是又如何?”
“你们和伏焱有什么关系?你们找他做什么?”
“与你何干。”
“难道……你们在保护他吗?”
何三冷然道:“他早晚会是我们的人。”
安晏一顿,忽忍不住笑了:“不可能的,伏焱不可能听从任何人的命令。你也好,你那个夜老板也好,你们……恐怕都要失败了。”
何三突然不说话了。
他突然一脚,狠狠踢在安晏胸口正中。
安晏连人带椅翻倒在地,这一脚携了内力,虽不比她,但用了十成力气,也足够让她猛地咳嗽起来。何三却未罢休,走到她身边,又接连踢了她数脚。
“若不是你突然插手……若不是因为你,我们早就成功了!”何三盛怒道,“我们一定会成功!你快要死了,再没有旁人打乱我们的计划,他早晚会是我们的人!”
安晏无法防御,再加上药力渐渐发作,她愈发觉得头晕目眩。幽幽烛火仿佛冥泉鬼影,忽有一脚踢中她心口,疼痛蔓至全身,她眼前一黑,便此坠进了无边无际的长夜。
————————————
“这牛肉做得不错,肉质细软,又很有嚼劲。”夜老板细细品尝着嘴里的牛肉,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美食家,“酱牛肉一菜,是我的拿手绝活,这菜看似简单平常,火候、时辰、牛身部位,都极有讲究,腌肉配料亦是我研制十余年所成。可惜我那几个徒儿,资质都太愚钝了。”
墨白道:“关于伏焱和我的身世,你究竟还知道什么?”
夜老板手中竹筷顿了顿:“我吃了十片牛肉,你问了我十遍同样的问题。我辛苦做了一晚,你倒是吃一片尝尝?”
墨白面无表情,第十一遍问道:“关于伏焱和我的身世,你究竟还知道什么?”
夜老板终于长声叹了口气:“你问到天明,我也说不出更多了。难道你以为这些,阁主会告诉我吗?”
墨白不再问了,却也不说话。
夜老板无奈道:“罢了,我就将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吧。”他顿了顿,“十几年前,阁主还未继任时,确实曾让我监视一个女子。那女子住在南疆,似乎和前阁主也相识。后来,那女子病故,阁主亲自去了南疆,而后——瞒着麒麟阁上下所有人,带回了你。这件事,只有我知道。”
墨白望着夜老板,目色如晦。
“可那女子究竟是谁,又与阁主有何渊源,我并不知晓。”夜老板执起一壶酒,仰面喝下。
墨白冷然道:“你没有查过?我不信。”
“我当然查过。”夜老板扯了扯嘴角,并未因墨白的质问而发怒,“可是我什么都没有查到,她好像凭空出现在南疆一样,没有任何亲人,没有任何朋友,唯一与她有关的,只有当时仍然年幼的你。”
墨白眼睫微动:“那女子,是我的娘亲?”他的故乡,竟是南疆吗?
夜老板却摇了摇头:“我不清楚,村子里的人称她白姑娘,也说她是你的娘亲,但我找不到凭证。我甚至无法肯定,那是她真正的姓名。”
墨白沉了眉心,又问:“那个时候,伏焱呢?”
夜老板仍摇了摇头:“我从未见过伏焱,也不曾听阁主提起。直到最近,成州一案震惊朝野,我才从何三那儿,听说了伏焱的事。”
墨白默了半晌,静静道:“你也并未查到伏焱与我的联系,你没有查到凭证和依据。”
夜老板再次笑了:“我都说了,这天底下除了阁主,若还有第二个人知道你的身世,知道伏焱的身世,那便只有薇娘了。”
墨白瞬也不瞬地看着夜老板,似乎在分辨他的话有几成是真,几成是谎。半晌,他换了一个问题:“他封了我的记忆,又是为何?”
夜老板再夹起一片牛肉:“这件事,直到你被送来线部,我才知晓。”目光微染叹息,“许是南疆那两年,你身边净是些不好的事——食不果腹,孤苦无依,娘亲也走了,阁主怕你思乡难过,才会封住你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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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白眸色幽沉:“如此说,义父都是为了我好?”
“我知道,你现在已不相信他了。”夜老板轻叹道,“但我与阁主,相识几十年,我知道他是真的在意你。他膝下无子,也是真的将你当亲生儿子一般看待,即使当年送你来我这习武,他也特意叮嘱了我,不要让你受太多苦。”
墨白冷笑一声:“你没有听。”
夜老板也笑了笑:“习的是杀人的技艺,哪有不吃苦的?若你学无所成,一入江湖便身陷险境,到时候,他只怕更要怨我。”
墨白的眸子又暗了下来,却未再言。
夜老板将牛肉向墨白那边推了推:“你不饿吗?吃点东西吧。或者你想吃些其他的?”见墨白仍不为所动,他又叹了声,“我这双手,沾满了死人的血,一身所长,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肮脏事。我已经忘记了普通人的生活该是什么样子,每天少有空闲的时间,就在厨房里做些吃的,好像这样,我才能像一个——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
轻烟袅袅,烛火一星,昏黄中似燃烧着残破的梦,最后,却只留下了无垠的寂寞。
“酒菜里没有下毒,当然,也没有解药,只是很普通的酱牛肉和海棠酒罢了。”等不到墨白的回应,夜老板便径自说了下去,“我不会在亲手做出的食物中下毒,我也不会杀你。其实你心里清楚,如果我杀了你,杀了麒麟阁实际上的少阁主——阁主和暗部一定会追杀我至天涯海角,至死方休。”
“我只是真心觉得,这酱牛肉味道不错。”夜老板话音温凉,却又仿佛有些失落,“但你终究不会信我,那也罢了。”
墨白静了静,终于伸出手,拿起了筷子。
夜老板微怔。
墨白仍旧未言,但他夹起一片牛肉,放进了嘴里。
“味道如何?”等他咽了,夜老板倾身便问,目光竟似被烛光点亮,而流露出纯真的期盼。
墨白点了点头:“不错,入口细腻,质感未失,香料也……”
他忽然一顿,头脑内瞬间冲上一股难以抵御的晕眩。
“你……”他霍然起身,又随即跌坐回木椅上,头脑昏聩如冥,短短瞬息,他竟已看不清夜老板的脸!“你骗了……我……”
夜老板悠悠地笑了:“墨,兵不厌诈。”
墨白心中恼恨,一个时辰之内,他竟接连中了两次暗算!
“看来,是政部的日子太安逸了,你才会把我教给你的,都忘了。”夜老板起身走到墨白身侧,温柔地抚了抚他的头顶,像一个痛心爱徒恨铁不成钢的师长,“不过,我确实不会杀你,这药只会令你沉睡,天亮之后,药效就解了。”
墨白挣扎着,可眼前已是一片漆黑。
夜老板的声音仿佛从冥河对岸传来:“我要离开这里了,今晚的事,就当作一场梦吧。这次,我没有拿走你的记忆,但也不会再让你轻易找到我了。”
墨白已不能言,最后一线清明消失之前,他的脑海中,却浮现出安晏沐着夕光,温暖有如神祗的脸。
16. 给小大夫的礼物
快一点,快一点。
他在心底呼喊着,努力地迈开双腿,可是严冬雪冷,他被裹成了一个厚厚的粽子,他已经很努力了,可还是怎么也赶不上——
他在追赶谁?
茫茫的雪化成了雾,不远处朦胧的影子向他走来。那影子弯下腰,朝他伸出手,他便欢欣雀跃地向前跑去——
却不小心摔在了雪地里。
雪水冰凉凉地沾湿了脸颊——墨白倏忽一惊。
他再次醒了。
他趴在吉祥酒楼大堂内的木桌上,头痛得几欲裂开。但他顾不得理会,也顾不得细思方才梦境的含义,他甚至还未恢复视野的清明,就匆忙起身,隐约辨认着光亮,步履蹒跚地向门外走去。
他犹记得在他失去意识之前,夜老板说过的话。每一句话。
夜老板说,他要走了。
他说,他即使不死,可能也见不到她了。
他究竟昏睡了多久?天似乎已渐亮了,现在是什么时辰?安晏那边都顺利吗?她仍在郡尉府吗?——他倒宁愿她仍在郡尉府,那里好歹有值守的侍卫,夜老板的人也无法轻易潜入。即使动静闹大,她也被官兵抓了,那倒是小事。他总有办法能救走她。
堂中到大门十几步远的距离,他的脑子里已转过了十数个念头。
门扉间漏下几缕光亮,街上仿佛传来若有若无的人声,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却突然被绊了一下。
墨白慌忙扶住一旁桌沿,身子略晃了晃。他凝眸向地上看去——便怔住了。
他看见了夜老板。
确切地说,是已然死去的夜老板。
夜老板额头正中插着一把小刀,是昨夜他掷在桌上的那把。鲜血从额头两侧流下,早已乌黑干涸,那双眼却仍圆睁着,仿佛带着惊惧、兴奋和不可思议。
墨白只觉头脑一钝。
视野终于渐渐清晰,他抬目向四周望去,宽敞的屋堂中没有一个人影,地上,却横着七八具尸体。
每具尸体的头骨里,都插着一支竹筷。
墨白一时竟不知该摆出怎样的表情。昨夜他昏迷之后,吉祥酒楼究竟发生了什么?是谁杀死了夜老板?——这个武功极高,甚至更胜于他的杀人者,又为何会放过了他?
是暗部的人吗?是朝廷的人吗?抑或,是……
“砰”地一声巨响,酒楼大门被撞开了。
阳光携裹着潮热的风涌进酒楼,他忽然便放松了,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靠上木桌,缓缓地滑坐下来。
“……墨,墨公子?”来人是安晏。
她三两步冲到墨白身边,难掩满目焦急:“你,你没事吧?你有没有受伤?这里……”
她忽然顿住。
撞开门时,她也看见了一地横斜的尸体,只有墨白,是唯一活着的人。
“安姑娘,”墨白轻声唤她,语音温柔而疲弱,“我没事,你怎么来了?你身上……你受了伤?”
一身绿衣沾满泥土,头发披散开来,脸上竟有几块淤青——她不是去郡尉府打听消息吗?怎会受了伤?莫不是真的被侍卫察觉,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不过,听她气息,应该至多是些皮肉伤。
“我……没事。”安晏却未多说,紧紧蹙着眉心,“墨公子,你为何会在此处?”
墨白很无辜地皱起眉:“我……也不知道。早上,你离开农院,谢姑娘忽称乏了,于是回屋睡觉,我也渐渐有些困意,然后……再醒来,就到了这里。”
安晏眉头皱得更紧了,但她没说什么,上前一步,抓过他手腕,将三指搭在他脉搏上。
墨白知道安晏的怀疑,换做任何人,只怕都要认定他就是杀害厅中数人的凶手。但他却只不动声色地任由安晏掌脉,一边故作疑惑地开口:“安姑娘,地上那些人,你认得吗?”
安晏摇了摇头:“我不认得。”
墨白抿紧了嘴唇,静了静又问:“那这里……是什么地方?我看着像一间酒楼,那边桌上还留着残酒,这里……是兴德郡吗?”
“是兴德郡的吉祥酒楼。”安晏道。
“吉祥酒楼?先前来时,我倒未留意。”墨白若有所思,“安姑娘,我总觉头疼得紧,我是不是……被人下了迷药?”
安晏松开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是,而且,是两种不同的药。这解药虽不完全对症,但迷药本身也于身体无害,你吃下一丸,至少不会再头疼了。体内的药,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就能自行消解。”
“两种?”墨白依言吃了药,故作疑惑道,“那人为何要给我下两种迷药?”
“两种迷药药力不同,但他完全可以只给你用第二种,为何要先用第一种,我也不清楚。或许,是第一种迷药药力太弱,你在路上即有转醒之象,他为确保你不会中途醒来,于是又用了第二种。”安晏叹了口气,似乎不再怀疑墨白了。她转身去检查地上那些尸体,一边向墨白解释道,“我会来吉祥酒楼,是伏焱告诉我的。”
“伏焱?”墨白一愕,“你见到伏焱了?”
“我没有见到他。”安晏叹道,“或者,应该说,是他救了我。”
接着,安晏便将她夜探郡尉府,问出乞丐何三,再去那小巷中,却被何三偷袭,关进了地下牢房一事,向墨白描述了一番。
墨白半是震惊半是焦灼,想要起身,头脑却仍有些晕眩,终究还是坐了回去:“你身上的伤,是不是那个何三所为?那个何三,究竟是谁的人?”
问题刚一出口,脑中忽然闪过——
“直到最近,成州一案震惊朝野,我才从何三那儿,听说了伏焱的事。”
竟是夜老板叫人带走了安晏,原来他竟还说了一句真话。他竟真的,想杀安晏。
“何三的内力不如我,我伤得不重。”安晏低声道,“我也不知道何三背后的人是谁,我……也中了迷药,被他打晕过去,再醒来时,他已经死了。”
“死了?”墨白眼皮一跳。
“是伏焱杀的。”安晏轻叹一声,目光露出些许踟蹰,“我……醒来时,已被人松了绑,药力也过了。而何三,就死在地牢中,我身前。”
“我自己拿上剑,离开牢房,穿过外面一道幽深的走廊,在入口处,又见到其他几具尸体。”安晏细细回忆道,“那地牢入口,隐藏在一家伪装成普通民居的后院,民居里的人,也都死了。”
墨白不由得蹙起眉:“那你是如何知道,这些人,都是被伏焱所杀?”
“我醒来时,手中有一张纸。”安晏从腰间摸出一张叠成小块的纸条,将它递给墨白,“那些人都是一击毙命,凶手武功必然极高,若不是伏焱,我也实难想象还会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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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白小心地展开,不禁微微一怔。纸上笔迹端正,清隽如竹,竟仿佛出自雅士之手。
只有七个字。
“小大夫,吉祥酒楼。”
虽未署名,可想来称安晏作“小大夫”之人,也只有伏焱了。
墨白抬头看向安晏:“所以,你就来了这间酒楼?”
“是啊,但我原以为,会是伏焱在这里等我。”安晏愁眉苦脸地点点头,又思忖片刻,忽而双眼一亮,“墨公子,你有没有搜索过这间酒楼?你醒来的时候,手边有没有类似的纸条?”
“我并未留意……”墨白才说半句,瞬即明白了安晏话中之意!
伏焱既然知道吉祥酒楼,夜老板的死,或许也是伏焱所为!
他连忙起身,匆匆走向昨夜那张木桌。
——果真,烛台之下,压着一个信封。
信封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七个字:“给小大夫的礼物。”
“竟真是伏焱,他到底要……”安晏凑上前看,却和墨白一起顿住了。
和留给安晏的字条不同,这回,伏焱竟写满了整整四张纸。
夜老板的计划,他要杀的人,以及兴德郡城所有杀手——尸体所在。
一行行看去,安晏神情愈发沉肃,墨白的一颗心却似落进了冰窟。
他在麒麟阁线部做了十年的事,也多少知道一二——伏焱竟在一夜之间,摧毁了线部近三成兵力!线部的总管夜,也毫无还手之力地死在了伏焱手上!
要知道,自二十二年前几大门派接连灭门,麒麟阁一跃而成一流门派,这些年更是逐渐发展壮大,已俨然有江湖霸主之势。线部主司情报,虽不以武功见长,但杀死一部总管,也绝非易事!
伏焱的武功,究竟有多高?他若与他单打独斗——恐怕会输。
又不禁斜目看向安晏,她一路追着伏焱,想必知道伏焱武功之高。她打算如何赢?难道——
突然,安晏伸出手,将墨白手中的信纸抽走了。
“这信上所写太过血腥,你还是……不要看了。”
墨白微怔,继而从善如流地笑道:“好,那我便不看了。”他早已看完了,也已记住了,“你打算去信上所写的地方看一看吗?”
“不了……”安晏犹豫半晌,终还是摇了摇头,“谢姑娘是不是仍在那农院里?听你方才描述,她应该也被人下了迷药,才会突然乏力。我虽叮嘱过她不要乱跑,可我担心她醒来不见你我,心急之下,仍会冒险到郡城来。”
“好。”墨白温声应着,“那这封信,你想如何处理?”
安晏想了想道:“回去路上,扔给马郡尉吧。”静了静,却又叹道,“伏焱此举,虽杀了很多人,却救了……更多,无辜的人。墨公子,你知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墨白一顿。她没有看他,他的目光渐而凉了下去,话音却仍温和有如春水:“我不知道伏焱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或许他并非十恶不赦的杀人魔,你在想,是不是真的应该杀死他,对吗?”
安晏沉默着,良久,却只发出一声低叹:“走吧,门外已聚了百姓,再过不久,官兵就该来了。”
她确实犹豫了。
二人从酒楼后门离开,沿小路向郡尉府走去。长街朝阳初升,和风吹拂,却在安晏心底打成了死结。
17. 大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天气渐渐热了,又渐渐凉了。
秋风将山野染上金黄,碧空澄澈如一面倒扣的湖泊,安晏几人早已离开兴德郡,正向南走去。
吉祥酒楼一案死者数十人,他们在现场而未受波及,自然有重大嫌疑。兴德郡是不能留了,三人一边打听线索,经成州至俞州,一路向南行走。再向前十里就是兴明县,安晏见谢新柳神色疲倦,便提议在树荫下小憩一刻钟。
“此番南下,山路愈多,我实在要提议租一辆马车了。”秋初的晌午,日头仍有些灼晒,墨白掏出绢帕,擦净颊边细汗。不过,与一身疲倦坐在地上的谢新柳和拿着蒲扇奋力扇风的安晏相比,墨白青衣长衫,温文尔雅地立在树下,倒像是世外仙人了。
“此议甚合我心。”安晏用力地点头,又皱眉盘算了片刻,“银子也还够,我们被通缉之后,不再去城内住店,倒省了不少银子。”
“你有武功,本不需要马车,倒是我和谢姑娘连累你了。”虽然如此说,但墨白笑意盈盈,全然没有半分愧疚的模样。
就好像他很喜欢连累她似的。
然而安晏担心谢新柳多想,还是连忙安慰道:“有马车可坐,谁喜欢走路不是?银子也不用担心,师父说……”她忽一蹙眉,“诶,你们,有没有听见——好像是呼救声?”
墨白笑得眉眼和睦:“若是数里外的声音,我们二人,如何能听见呢?”
安晏又看向谢新柳,后者果真摇了摇头。
“我……去看一眼吧,你们在这里等我。”安晏踟蹰半晌,终究还是对那声音的担心占了上风,“山路陡峭,你们千万不要乱走。”
“嗯。”墨白没有阻止,“你小心一些。”
呼救声,他自然听得真切。他也自然不想多管闲事。不过,那声音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安晏迟早会察觉,也一定会去救人,倒不如,就随她去吧。
他还未能决定,是否要和安晏一起去南疆调查。只是……南疆,真如夜老板所言,是他的故乡吗?可他梦中的苍山白雪,又是什么地方呢?
————————
安晏沿山石攀上,呼救声愈加清晰,前方不远,是一个几人高的断层,向下望去,断壁间伸出一树虬枝,一个年轻男子正挂在那树枝上,声音时高时低地呼救着。
确切地说,是树枝穿过他背上的竹筐,令他挂在了那横生的树上。
“哎!”安晏叫他。
突然听见回应,那男子激动得身子一抖,然而他无法转头,只得恳请道:“你,你能救我上去吗?我为母治病,上山采药,却不慎滑倒了……或者,你能帮忙去县衙叫人,过来救我吗?我是兴明县令事师成礼,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必将倾尽全力,报答恩人……”
“你待着,不要乱动啊。”安晏没有理会师成礼絮絮之言,估算了一下距离和树枝的承重力,便从崖边一跃而下。
双脚踏上,树干轻轻一颤,无数片黄叶如蝶,扑簌簌地飘飞而起。紧接着,师成礼就被安晏拎了起来。
“啊——”他吓得魂飞魄散,可这一声惊呼还未叫完,安晏已飞身回到了断层上,将他放了下来。
师成礼呆怔怔地立了半晌,才猛地回过神,忙不迭地躬身道谢:“多谢大侠!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大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若有任何要求,我……”
“哎,”安晏直皱眉头,打断道,“你方才说,你是兴明县令事?”
师成礼点点头:“是啊。”
看他一脸平常,只仍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样子,她此刻并未易容,他身为令事,竟然——不认识她这个通缉要犯?但安晏并未多说,只又问道:“你方才还说,你是为母治病,上山采药?”
师成礼仍然点点头:“是啊。”
安晏不禁疑惑:“令堂生了什么病?兴明县难道没有大夫,还要你一个外行,亲自上山采药?”
师成礼抓了抓头发,神色微赧:“不瞒大侠,家母病症时轻时急,县城内几个大夫的药,也不总是有效。我想着,不如到山上来找一找,若有人参等物,或许……就能治好家母的病了。”
安晏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仿佛对面站着一个傻子:“你,该不会真觉得,人参治百病?”
师成礼一脸无辜:“难道不是吗?”
安晏觉得自己的头顶一定在冒烟:“算了,幸亏你没挖到人参——你在俞州也不可能挖到人参。你先随我来吧,我还有两个朋友,正在山腰等我。”她说完转身,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是大夫,你带我入城,我会为令堂诊病。”
“多谢大侠……”师成礼连忙抬脚——这一动,脚腕忽传来剧痛,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安晏闻声回身:“怎么了?”
师成礼呲牙咧嘴地扶着腿:“好像……是脚腕扭伤了……”
安晏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蹲下身:“上来吧,我背你。”
————————
墨白在看到安晏背着一个年轻男子下山的时候,他的瞳孔微微地缩了缩。
但他非常礼貌地没有说什么,看着安晏走到树荫旁,放下那个男子,而后对他道:“你把裤脚卷起来,我看看你的伤。”
“是,多谢大侠。”在卷裤腿之前,师成礼先向墨白和谢新柳问候道,“这二位就是大侠的朋友吧?幸会幸会,我叫师成礼,是兴明县令事,今日上山为母采药,不慎……”
“可以了。”安晏直皱眉头打断了他,“赶紧上了药,还要去给令堂诊病。”
“哦,是,是。”师成礼于是乖顺地闭了嘴,拉起裤脚,脚腕肿了一大片。
安晏找出一小罐药膏递给他,他连连道谢地接过,一边问道:“尚不知大侠与这两位朋友姓名,他日若有机会,定要报答大侠恩德。”
“报恩就不必了,但你不要再叫我‘大侠’。”安晏道,“我姓……”忽然一顿,“许。”目光下意识地瞥向墨白,“你以后叫我许姑娘就可以了。”
墨白心领神会,说谎说得面不改色:“我姓白,这位小姑娘姓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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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多谢许姑娘,也多谢白兄台和柳姑娘。”师成礼抬目谢过三人,低下头,手指忽顿了顿,又抬起头看了墨白一眼。
后者正笑如春风地看着他,目光不知其深。
师成礼慌忙低了头。
他竟破天荒地不再多言,沉默地涂抹完药膏,还给安晏:“那个……接下来呢?”
安晏转头征询墨白:“他母亲生病在家,我想去看一看。要不,你们在城外等我?”
墨白笑着道:“不要紧,一起去吧。这位是令事大人,不是吗?”
“……也好。”墨白的意思她也想到了,跟着师成礼,他们或许更加安全。
谢新柳从地上拍拍衣摆起身,站到了墨白身边,师成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人可不敢当。那还是……许姑娘背着我?”
墨白很适时地接话道:“不,我背着你。”
————————
四人一行果真毫无阻碍地进了城,师成礼家住城东,母亲常犯头疾,已有七八年了。平日里大多只是些钝痛,不至影响生活,然而发作起来,痛彻脑髓,夜不能寐,病甚时直欲求死。最开始几年,县城大夫开的药尚能缓解疼痛,可今年,那头疾发作愈发频繁,大夫的药,也不再有用了。
安晏思索了一路,到了师成礼家中,又摸了两刻钟的脉。
她终于抬起手,师成礼尚未说什么,倒是墨白问道:“很难治吗?”
师成礼不知道,他却明白安晏医术有多高,诊脉诊了足足两刻钟,他还从未见过。
“老人家陈年旧疾,要在短时间内治愈,自然麻烦一些。”安晏长长地吐了口气,回身对二人一笑,“不过,不难。”
师成礼走上前,面露惊喜:“许姑娘,许大夫,我母亲的病,有救了?”
“放心,头疾之症,还难不住我。”安晏笑靥清朗,“只是,令堂毕竟年事已高,这次我虽能治好,也难保不会复发,此后还需常年调养,冬春之交,更要注意。”
师成礼激动地连连点头:“好,好,许大夫,只要我母亲能病愈,不再犯这头疾,我……”
“好了。”安晏怕他又说个没完,连忙抬手制止道,“我需在房中为令堂施针,你们都出去,别在这打扰我。如果你们没事做,就去做饭,打扫房间,我们今晚恐怕来不及出城,要在城内过夜了——总之,绝对不要打扰我。”
“好。”墨白已非常自觉地起身,打开房门,“那我们备好晚饭等你。”
师成礼又道了声谢,随墨白和谢新柳走出屋子。天边日已西斜,灰砖灰瓦镀上金色,这简陋的一进小院,仿佛也终于染了生气。师成礼抬头看着墨白,踟蹰地道:“要不……我出去买菜,白兄台和柳姑娘,就请先在屋内休息?”
“好。”然而,墨白却毫无怀疑,笑容宜人地答应了。
倒是师成礼仿佛揣着满腹心事,又犹豫了半晌,才终于向二人告辞离去。
——离开家中,他却一瘸一拐地,径直向县衙走去。
18. 你终于来找我了
师成礼在县衙外的告示板上,看到了安晏和墨白的通缉令。
虽说那二人姓氏与通缉令上所写不同,但师成礼几乎可以笃定,他们就是画像上的二人。
县衙士卒已经下值,偶有几个晚归的掾吏,见了他,远远地抱拳行礼。他心不在焉地应了,又在告示板前站立许久,终于抬脚,蹒跚地离开了。
他买了几样简单蔬菜,并半只鸡,终于回了家,一屁股坐进椅子。安晏仍施针未出,墨白坐在他对面,笑吟吟地将茶水推给他:“师大人此行,可还有所收获?”
“菜铺离得倒不远,只是我这脚,实在不方便。唉,又怕你们不熟悉,而且,我在史大娘那买了十年菜,她每次都少收我几个铜板。我倒不是贪图那几个铜板,实在是,这些年为我母亲买药求医,花了不少银子,令事的俸禄也不高,我都已经二十四岁了,连娶媳妇的钱都没攒够……”师成礼絮絮叨叨地说,一口喝下茶水,有些心虚地不敢直视墨白。
他却没听出墨白的一语双关。
“师大人不用担心,只要令堂的头疾不会再犯,过些年,你自然就攒够礼钱了。”墨白弯着眉眼安慰道,目光微暗一瞬,转向师成礼放在地上的竹篮,“只是,我和柳姑娘都不大会做饭,可能要麻烦师大人从旁指导了。”
“你和柳姑娘都……不会做饭?”师成礼怔了怔,只得叹息着起身,“算了算了,还是我来吧。”
“倒也不算完全不会,只是很少去厨房,怕做出的饭菜,实在难以入口。不过,帮师大人打打下手,总是可以的。”墨白抢先拎起竹篮,另一手扶住师成礼的身子,“柳姑娘也一起去吧?”
“好。”谢新柳立即站了起来。
“那……那就麻烦你们了。”师成礼扶着墨白,呲牙咧嘴地跨出门槛。
——————————
直到夜深如墨,星野四垂,安晏才终于推门而出。
饭菜早已做好,都在厨房温着,师成礼、墨白和谢新柳正在屋子里一边等候,一边聊天——当然,主要是师成礼在说,尽是些邻里巷间鸡毛蒜皮的小事。
安晏一脸倦容,进屋后直扑向桌上的茶壶:“太渴了,让我……”
墨白已先一步拿走了茶壶:“茶凉了,对身体不好,我去烧一壶热的。”
他说完就端着茶壶茶盏,起身走了,安晏颇为古怪地望着墨白的背影,忽觉身侧一人拉住了她的衣袖。
一转头,便见师成礼正急切地望着她。
“许姑娘,我母亲她,她怎样了?”
“令堂正在熟睡,要一个时辰之后才醒,你不用担心,已经没事了。”安晏坐下,笑着拍了拍师成礼的手,问道,“你们吃过饭了?”
“还没有。”师成礼松开手,也松了口气,“白兄台说要等你一起,饭菜都在厨房,我去拿来。”
他说着就要起身,安晏一把将他按坐回椅子上,笑着道:“你脚伤未愈,我来吧。”
——————————
饭后,几人将无人居住的西厢房收拾出来,给安晏三人暂住。师成礼的母亲醒了,感觉神志清明了不少,连带着身子也轻盈爽利了。听说是安晏治好了她的头疾,她直要磕头道谢,安晏劝了半天,墨白和师成礼也跟着劝了半天,老人家才终于打消了念头。这一阵折腾,夜已入半,安晏躺倒在床上,几乎瞬间就沉入了睡梦。
次日吃过早饭,安晏又为老人家诊了诊脉,相较昨日,脉象已平稳有力许多。随后,她让师成礼拿来笔墨,给他写了四副药方:“令堂头疾暂时无碍,但日常调养,仍必不可少。一年分四季,时节不同,用药各异。这四副方子,春夏秋冬,每季一副,若能坚持三年,便可彻底根治。”
师成礼小心地拿过药方,看了半晌,最后抬起头:“你们……要走了?”
“是啊,我们确有要事,不能久留。”安晏起身,墨白和谢新柳已经收拾好包裹,也将她的行囊一起拿来,她向师成礼告辞,“我们这就走了,兴明县城西,有租马车的地方吗?”
师成礼似乎欲言又止:“有倒是有……”
安晏于是问:“可是对这几副药方,还有什么疑虑?”
“不是不是,我……”师成礼连忙否认,说到一半却又顿住,未几,终于踟蹰着开口,“我自然相信许姑娘的医术,只是,那个,我是想说,诊金……”
安晏一怔,噗嗤笑了出来:“你昨日留宿我们,就当付过诊金了。”
师成礼拧着眉头:“这怎么行?许姑娘既是我的救命恩人,又是我的救母恩人,我无以为报,怎能连诊金都不付?”
安晏笑眯眯地道:“我的诊金要黄金十两,你付不起。”
师成礼愣住,下意识地:“这么贵?”
安晏挑眉:“因为我是神医。”
师成礼不说话了。因为她的确是神医。
“哈哈哈,骗你的。”安晏笑起来,好像终于能体会到墨白平日捉弄她时的乐趣了,“我是大夫,治病救人,乃份内之责,你也无需放在心上。不用送了,后会有期。”
说完,她拱了拱手,便拉着墨白和谢新柳离开了。
师成礼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们走出院子,他没有相送,双手却在身侧握成了拳。
——————————
师成礼在县衙忙碌到深夜。
月华拂落,映出窗边的烛影,案上书卷已摞了半人高,他却仍未理出头绪。
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一个年轻男子推门而入,是县城治吏。师成礼闻声抬头,望了那人一眼:“徐戾,是你啊,吓了我一跳。”
“你还没走?”徐戾脚步一顿,“我今日恰巧有事,耽搁了时间,正准备回家,见你屋里灯亮着,还以为你忘了灭灯。”他走上前,颇为好奇,“你在看什么?县里近些日子,并无要案吧?”
“我在查看成州的连续杀人案,就是几个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件事。”师成礼道。
“嗯?”徐戾倚着桌边,随意拿过一本记录,“我有些印象,这些,就是霍治事拿来的?”
“是,此案死者众多,牵涉地域甚广,我看了一整天,腰酸脖子痛的,还没有看完。”师成礼一边说,一边仍在翻阅。
“这案子,我听说,朝廷先是派了钦差,后又派了刑审院的大人去查。”徐戾微微眯起眼,瞥向师成礼,“你为何会突然调查此案?”
“没什么,只是忽然有些兴趣。”师成礼低着头道,彻底回避了徐戾的目光。
“有些兴趣,也不至如此废寝忘食吧?”徐戾问道,“令堂身体可好些了?以往你都是一下值就赶回家,连我们邀你喝酒都不去一次。”
师成礼抓了抓头发:“还未来得及同你们说,我昨日遇见一位神医——昨日我不是休沐吗,我去山上采药,差点摔下山崖,正巧被这位神医救了。她实在厉害得很,不仅有一身好功夫,更是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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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回春,药到病除,我母亲的头疾已被她治好了。”
“神医?”徐戾一怔,又转目看向手里画着成州杀人案嫌犯画像的册子,眸子愈发深了。
“那个,时辰也不早了,你若乏了,就先回去休息吧。”师成礼忽然意识到他说得太多了,连忙转移话题道,“我看完这本就走,你放心,我一定记得灭灯。”
徐戾看了看师成礼,将手中册子合上,嘴角微微一勾:“行,我就不打扰你了。不过,我对这案子也有了些兴趣,明日,我也来一起看。你想查些什么,两个人一起,总能更快一些不是?”
“那……那就先多谢你了。”师成礼尽量镇定地道,手心不自主地出了一层细汗。
徐戾又是一笑,没再说什么,告辞离开了。师成礼坐在桌前,却也看不下去了,眉心紧紧打成了一个结。
他开始后悔了,他怎么又忘记了“沉默是金”的道理?他一向不擅长说谎,徐戾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昨日他没有让他们出去买菜,今日他们也很早就走了,徐戾应该不会见到他们。但他心里不知为何,竟无端生了恐惧。
他不希望他们遇到危险——至少,在真相查明,证据确凿之前。
他不相信他们是杀人凶手,一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他们救了他,救了他的母亲——一个善良仁德,救死扶伤的大夫,怎么会杀人呢?
——————————
兴明县县衙,出了两个怪人。
一个自然是师成礼,他日日下值后赶回家为母亲做饭煎药,继而便返回县衙伏案阅卷,快到子时方才离去,如此奔波辛劳,整个人都消瘦了许多。一刀封喉的连续杀人案无人不知,但朝廷已派了钦差,刑审院司直稽查个个都是查案好手,哪里轮得到一个普普通通的令事出谋划策?
师成礼说,他不是为了去刑审院献策,可是究其原因,他又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另一个怪人,却是徐戾。
徐戾的怪不是一日两日了,他的武功在县衙中出类拔萃,甚至比起县尉也不遑多让,为何却来了这小小兴明县做一个小小治吏,谁也不知道。
这些日子,徐戾和师成礼一起,宵衣旰食地在那研究杀人案。
但没有人敢去问他,徐戾平日虽同众人一般喝酒赌钱,天南地北地胡侃,可——大家心里,不知怎么,都有点怕他。
——————————
秋意渐深,月色如水,静悄悄地流满长街。
徐戾和师成礼离开县衙,一个向西,一个向东,各自回家去了。
深夜时分,万家灯火都已熄灭,寂静无人的城中,只远远传来巡夜的更声。月光将徐戾的影子拉得颀长,而他的目光,却幽暗似融进了夜色。
他有很多次像今日这样,踽踽独行于茫茫世间,他本没了什么期待,可或许是今夜月影清幽,星辉潋滟,他竟莫名感觉到了——孤独。
二十四起杀人案,他在睡梦中也会时常想起。
简洁,果断,是杀人者最完美的刀法。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三年前的血光中,那个人,像是一尊残忍而冷漠的神。
转过街角,他的家就在不远,他却忽然顿住。
墙下人影好似隔世的幻觉,他甚至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有一颗种子却从心脉,一寸寸发芽成长,蔓延到了指尖。
“你……终于来找我了。”
19. 我是来杀你的
“我想去将这连续杀人案调查清楚。”
一日,师成礼突然对徐戾说。
丹霞如锦,如一层层莲花铺满天际。徐戾正靠着门框出神,闻言一怔:“你不是正在调查?”
“不是……”师成礼摇了摇头,面容比两个月前更显得疲倦,目色却是清亮的,“我想辞官,亲自去成州各处,甚至去南州、俞州、洛州,将这件案子的前因后果都调查清楚。”
徐戾骇了一跳,直起身子,不可思议地打量着他:“令堂尚在,病情才刚好转,你却要远行?再说这案子,刑审院督查早已到了兴德郡,疑犯画像也已传至各州各郡,抓到凶手,不过是迟早的事,你去做什么?”
“我……”许是说起母亲,师成礼移开视线,话音不免踟蹰,“这两个月,我母亲头疾并未再犯,我……这才敢想着离开县城。我已和舍妹说了,她夫家通情达理,允她时常回家照料母亲。我也留了银子,够母亲这两年衣食。我当然不愿不顾母亲独自离开,但是……”
但是,正因为刑审院督查已经到达成州许久,却未翻案另指真凶;正因为刑审院督查行事利落,通缉画像早已传遍整个越国,他才不能等。
如果他犹豫蹉跎,而令他的恩人蒙受冤屈,甚至身陷险境,他此生于心何安?
徐戾不言,眉心稍稍蹙了起来。
“你也看了很久的案卷不是吗?”师成礼复又抬起头,目光染了几分殷切和焦急,“你比我见多识广,你定然也看出了这案子的不对劲——那两个人,绝不可能是犯人!先不说其他,犯人怎会杀了人,却不立即逃走,反在死者家中睡了一晚?又怎会——”
他忽地一顿,硬生生地转口道,“那上面写着,嫌犯之一曾随顾将军前往郡衙——他们为什么不逃走?反而去自投罗网?”
再者,他们若是犯人,又怎会带上那个小姑娘同行?
徐戾目色深邃地看着他:“嗯,你说得很对。”
“不行,我必须亲自去查清楚,至少也要将这几处疑点,告诉刑审院督查。我……”师成礼不能说出他见过安晏和墨白,话到嘴边,又硬叫他咽了回去。不过,徐戾倒没有追问,师成礼拧着眉,似乎颇有些苦恼,“只是我没有功夫,这一趟怕要花上数月,沿途多少危险……虽然问了一个江湖朋友,他说可以陪我,不收我银子,但……唉,这年头,攒钱不容易,花钱却快。”好不容易攒的礼金,这次恐怕又要花得一干二净了。
可是,他们对他有恩,他又明知他们绝非真凶,哪能……袖手旁观呢?
他已打算好了,先去兴德郡,若督查不信他,他就将那二十四个案发之地都去上一遍。
虽然事件已过去数月,线索不知还存有多少,即使拿到了手,他也不知下一步应该做什么,能否找出真凶。但……他不能躲在兴明县,什么都不做。
徐戾安静半晌,忽而薄薄地笑了。
“给你。”他伸手入怀,掏出一方布袋,丢给师成礼。
“什,什么?”师成礼一怔,手忙脚乱地接过,打开看去,又是一怔,“这,这些银子……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自言自语,我的银子够用,这些,这些还给你吧。”连忙将布袋系上,递给徐戾。
徐戾没有接,只又笑了一声,摆摆手,转身走了:“不用还了。”
——————————
然而,师成礼尚未启行,他的那个江湖朋友,就被人发现死在了家中。
师成礼坐在他的棺木前,怀中抱着一摞案卷,灯烛幽微如冥府引路的火,他就这么独自坐了一整夜。
他的朋友,是被人刺杀而亡的。就在他们出发的前夜。
是不是有人,不想他去调查那连续杀人案?
他原本只是觉得马郡尉和顾将军搞错了,现在他却觉得,他想得太简单了。他以为自己发现了案件的疏漏,可是如此明显的疏漏,顾将军怎会没有发现?督查怎会没有发现?——他们仍要缉拿她,即使她并非凶手,也定然——
门外突然一声轻响。
晨幕未明,天光晦暗,院中枯枝随着秋风轻轻飘摇。他这个江湖朋友没有任何亲人在世,只有他独守了一夜灵堂,寻常百姓尚在睡梦的时辰,会是谁来?
他不由得生出几分警觉,放下案卷,将手摸向桌上的烛台。
门外响声再起,这回,却是直向灵堂而来的脚步声了。
师成礼压下忽然凌乱的心悸,慢慢地转过身。
不禁一顿。
“徐戾……?”师成礼犹豫地启口。他并非不认得徐戾了,可是那双瞳孔,却如此陌生。
像蒙了一层阴翳,像覆了经冬的雪。
徐戾迈进灵堂,看也不看那棺木一眼,满堂烛火好似畏冷而轻轻一颤,徐戾却缓缓抽出了刀。
“你……”师成礼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我是来杀你的,你这个朋友,也是我杀的。”徐戾说,声音因平静而更显得冰冷,“你查到太多了,很多事情,你本不该深究。”
师成礼一骇,当即移步,举起那烛台——即使打不过,他也要问个究竟,他也要寻机逃走——
没说出口的话,断在了咽喉中。
这一刀鲜血喷薄,溅满棺椁,徐戾却一甩血珠,收刀还鞘,毫无迟顿地转身离开了。
师成礼捂住喉咙,却已发不出声。空气和温度一点点消失了,他的视线随着渐渐明亮的天幕而沉入黑夜,他靠坐着门柱慢慢滑落,努力地喘息着,望着门外空无一人的院子,最后,终于一切都寂静了。
深秋的最后一片落叶缓慢地飘下,停在了他的肩上。
——————————
徐戾没有回家,而是向城门走去。
师成礼的尸首自然不会那么快就被人发现,徐戾和值守士兵打一声招呼,便顺利出了城。城外数里,民居渐渐稀落,荒草蔓生的官道旁,一人一马正在树下歇息。
徐戾在他身外一丈停住了脚,似有些局促。
那人安安静静地抬头望着天空,没有去看徐戾。不同于暗夜里杀人的装束,他一身素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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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衫,了无装饰,长发墨玉般披落,只在脑后以一只简单无华的铜簪束起,削瘦的身形裹在宽大的袍袖下,愈衬得他仿佛一株脆弱的树。
“伏焱……”徐戾迈出一只脚,又似乎终究胆怯,收了回来,“师成礼,我也杀了。”
伏焱微顿,鼻子里轻轻一哼:“嗯?”
“他……他一门心思要查清那案子,他已经察觉到案情疑点,或许也察觉到了通缉令上的二人与您有所关联。”徐戾解释道,“我担心如此下去,他会给您带来麻烦,不论他是去找督查,或是去追那二人,所以……”
“我知道。”伏焱终于侧头,视线淡淡掠过徐戾,“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表扬你?”
徐戾心中惊惧,不敢再言。他——难道做错了?杀死师成礼确实是他擅作主张,可是,师成礼已辞了官,可见其心意之坚决,若放任不管,迟早会成为麻烦——
“谁不知道他是个麻烦呢。”
徐戾一怔。
伏焱仿佛已看透他心中所想,微微勾起嘴角,分明是一身清雅公子的装扮,眼中却烫了一星幽暗的火光:“但你本不必亲自动手,又给自己惹上麻烦。”
徐戾怔怔立着,不明所以。
“——不过,”伏焱却又笑了一声,“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你就要走了。”
他说罢,弯身解开缰绳,骏马甩了甩脖子,低低喷出两声鼻息,伏焱抚上它的鬃毛,它便又安静下来。
“伏焱……”徐戾见伏焱似要离去,终还是咬了咬牙,鼓起勇气请求道,“我能和您……一起走吗?”
伏焱的笑容意味不明:“当然不行了。”
徐戾顿了顿,慢慢地垂下了目光。
他说的话,他自然是要听的,而无需探究背后的理由。就如同他如今叫作“伏焱”,如同他要他杀人,如同他三年前没有带走他,如今也不想带上他。
“我有件事想做,必须要亲自做。”然而,伏焱忽然大发慈悲地开口,嘴角眼角这一瞬沾满了邪气,“我也有件事情,需要你帮我去做。”
徐戾一怔,慌忙又惊又喜地跪伏下身子:“是,一切都听您吩咐!”
伏焱的眸子却又渐渐冷漠下来。
他看着徐戾的头顶,半晌,慢慢地转过了身:“走吧。我的时间不多,离开太久,章管家会起疑的。”
徐戾愣怔地抬起目光,伏焱已背对着朝阳走远,梦境般的霞色落满肩头,竟令他一时恍惚。他随即回过神,连忙爬起来,匆匆向伏焱跑去,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距离。
伏焱突然问:“你知道,为何你不需要亲自动手吗?”
徐戾诚实地垂着头:“我不知道。”
“因为他根本,活不到入冬。”伏焱低低地笑了,胸腔里传来隐秘而鼓噪的震动,“真不愧是我的弟弟,到底还是,流着一样的血。”
徐戾默然走在他身后。
伏焱似乎也不指望他会说什么,微微眯起了眼,望向红霞褪去,逐渐露出洁白的浮云:“我需要你,去找一个人。”
20. 将所有人都杀了
冬风消融,早春悄至,枝头细细碎碎冒出了柔嫩的叶。今年冬季,难得下了几场雨,丰年之喜,伴着春色盈满百姓的眉心。
然而上元未过两日,云励县内,就死了一户人家。
这是一户生意人,又与江湖有那么一些关联,许是来寻仇的,亦未尝可知。这一户男女老少十余口人,整整齐齐地停在正堂中,每个人皆唇色青紫,喉间一道浅淡的伤痕。
顾鸿云已在正堂沉默地站了半个时辰。
“顾将军,您看这……”云励县杨县尉立在顾鸿云身侧,有些摸不准顾鸿云的想法。
“将这起案子的疑犯,写成成州连续杀人案的疑犯。”顾鸿云最后面无表情地开口,“即刻贴出告示,让临近县城也一并设立关卡。”
杨县尉不禁骇了一跳:“这,这……”
这两起案件,恐怕不是同一人所为吧?他也看过那连续杀人案的案卷,虽说死者皆死于刀伤,伤口只切断喉咙,不见大量血迹,确有相似之处,可那个凶手不曾使用毒药,也……从未一次杀死十数人。顾将军的结论,是不是太武断了?
顾鸿云淡淡瞥了他一眼,声色沉肃:“只需贴出一个月,即可撤下。”
杨县尉更加疑惑了。
他忍不住小心地提议:“要不,还是先等仵作拿来验尸结果?这……曲老爷的账目和生意往来的册子,都暂时收在县衙,或许会有凶手的线索,您是否要过目一二?”
顾鸿云颔首道:“我稍后便去。”
不见他再有下文,杨县尉停顿半晌,只得再次确认:“那告示……”
顾鸿云却随即肃然截断道:“即刻张贴,不得有误。”
杨县尉不敢再问,唯唯诺诺地退下了。
侍卫都在院中,正堂内只有死人,料峭风过,更显得萧冷。顾鸿云却未离开,又蹲下身子,仔细检查起每一具尸首。
犯人不是安晏与墨白,甚至与之前的杀人案无关,顾鸿云当然知道。
可是,他不知道安晏和墨白去了什么地方,他也不知道如何才能找到他们。这案子是他南下路过此地,正巧遇上的,听说杀人者一刀封喉,他觉得或许可以利用,这才去见了县尉,要求介入此案。他毕竟官阶在县尉之上,对方也不好拒绝他。
这件案子的主谋,或许要看过账目才知。杀人者用了毒,武功未见得多高,喉间补上一刀,也有模仿之嫌。案件他会帮忙查明,追捕凶手的事,他可以交给杨县尉去做。
故意贴出告示,是他要借此,把安晏和墨白引来——他必须要再见他们一面。
就像当日在兴德郡,他同意了马郡尉的提议。
他大多时候,确然是个循规蹈矩,一丝不苟的人,可他同样明白,有些时候,达到目的,必须要用一些超出常规的手段。
这一次,他不会让他们轻易逃走了。
——————————
死者安葬之后,顾鸿云住进了曲家。
连续十日,他将曲家所有文书和账目看了两遍,也大致理出了真凶身份的头绪。春寒未消,即使是安州南境,晚风也携满冷意。然而安晏和墨白未至,他还不能将真凶告诉杨县尉。
不过,他想,就快了。
顾鸿云合上案卷,吹熄烛灯。夜已深了,腹中有些饥饿,但也没必要再去麻烦张大娘——杨县尉派来照料他起居的农妇。他起身,理了理袍角,欲回房就寝——
他忽然听见了门外的响动。
一人低语道:“县衙居然什么都没有,可过去十数日,曲家人定然早已入殓,若再无线索,我们该如何调查?难道真要挖棺验尸吗?”
继而是另一道温和的声线:“我倒觉得,也无不可。”
先前的声音叹道:“就怕时日久长,那些尸首都已腐烂,线索没了,你我头上的罪名可是摘不去了。”
顾鸿云屏气敛声,闪进了墙角阴影中。
无数个夜晚他在梦里反复听着他们的声音——安晏和墨白到了。
安晏走在前面,轻轻推开屋门,身后墨白和谢新柳拾阶而上,墨白笑着,温声道:“我不在乎多一条罪状,只要和你一起,逃亡天涯也不足为惧。”
安晏脚步一顿,即使屋内凉气清幽,她的脸颊却仍好似被火烫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抬脚跨过门槛:“总还是不要逃亡比较好。”
墨白低低笑了一声,未作他言,安晏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在眼前甩了两下,一星火光幽幽明亮——
那微火,却突然无风而动!
月光窥进窗棂,春蕊飘摇欲坠,不过弹指瞬息,安晏反手抽剑,“当”地与那暗影中的杀气凌厉一击!
她退了一步,暗中那人,却退了两步。
“你带着谢姑娘先出去。”安晏沉声,幽火熄灭,采萧剑换上右手,黑暗中她的双眸已如寒冰凛然。
墨白在她身后无声地勾了勾嘴角:“好。”便拉着谢新柳退出了屋子。
他倒不担心,对方只有一个人,武功亦不如她。
暗影中的人再次动了。
一把青碧色长剑携风刺来,却非杀招,而是取她左肩,安晏脚步微动,左肩一沉,右手却向上一挑,那人反应倒也迅速,半路忽将手腕一沉,绕过采萧剑又取她下身,安晏双脚向后退去,采萧剑变挑为削,向那人手臂划去!
那人也已撤剑,却稍慢一步,她听见了衣袖布料撕裂的声响。黑暗中难以视物,她仅能凭身形判断对方是一个男子——衣衫破裂,他想必也心知自身剑法稍逊一筹,却不退反进,又一剑刺向她肩膀!
安晏心下困惑,转而变攻为守。对面这人招招进攻,却无一招取她要害,他究竟有何目的?他这般打法,即使打到天明,也绝不可能伤到她分毫!
她记得,唐姨姨和许姨姨都说过,不抱着杀人的决心而举起刀剑,就好似将刀剑交给了敌人。
不想杀人的刀剑,最终只会杀了自己。
可……她好像,也没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
如此想着,便分了神,一道剑光堪堪擦着她衣衫划过,她未及防守,只得急退,却已被逼到了窗下。
那青碧色剑光在黑夜中烈烈燃烧起来,她虽然有办法拦下,她甚至有三种办法可以毫发无伤地刺穿那丛火——可是,对方身份未明之前,她也不愿伤人。心念飞转间,她将真气凝在左肘,猛地撞碎木窗,借力一翻,落进了院子当中。
那人紧随其后,追了出来。
安晏抬起头,怔了一怔。就连不远处的墨白也微微一怔。
“顾将军。”安晏紧了紧握剑的手。
顾鸿云本想趁其不备,一击制敌,却不料安晏武功更胜一筹。院中地形开阔,他失了先机,更无取胜把握,但也不肯就此罢手,转而劝言道:“安姑娘,我已在此地等了你十日,还望你能随我回一趟兴德郡。”
安晏眉心深锁:“顾将军,你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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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将多少罪名诬陷于我?那些人,没有一个是我所杀,云励县这案子,也与我毫无关系。”
“我知道。”顾鸿云却坦然承认道,“是我要求杨县尉张贴出你们的告示,只有用此方法,才能将你们叫来。”
“那兴德郡当时的悬赏,又如何说?”安晏不禁质问道。
“我知道,那些人非你所杀。”顾鸿云很平静地开口,令安晏有一瞬以为他其实和她站在同一方,“可是,你却打伤侍卫,逃走了。”
安晏顿了顿。
她深深呼吸一口,不由得冷笑:“顾将军难道要我束手就擒,被马郡尉押送去王都?”
顾鸿云一愕,先前种种缘由,他一瞬都明白了。他垂下剑尖,竟分外认真诚恳地对安晏躬身:“马郡尉擅作主张,我代他道一声歉。但是,我必须将你带回兴德郡,刑审院督查也在郡城,你只有回去,才能洗清嫌疑。”
安晏目色复杂,清泠泠的月光拂落,他与她仿佛立在院中的两尊玉像。他似乎真的非常信任她,竟将三处空门暴露在她面前,她只需一剑就能置他于死地——可是,她也是因为他,才会背上杀人的罪名。
半晌,她终是道:“即使回去,又能如何?”
顾鸿云郑重地道:“我会叫人找出那日的证人,也叫上督查大人,对簿公堂。”
安晏凝视着他,一时竟不能肯定他究竟是不是在开玩笑:“顾将军,你难道不知,那作伪证的乞丐,已经死了?”
顾鸿云怔住:“死了?”
“死了,被伏焱杀死了。”安晏瞬也不瞬,“我后来,又去了兴德郡一趟。”
顾鸿云停顿片刻,似乎始料未及,可安晏却发现,他的目光里出现了一隙裂痕。
他肃眉问:“你怎知证人是那个伏焱所杀?你去找过他?你可有问出什么?”
安晏叹了一声:“顾将军,不止那乞丐何三死了,他背后的老板也死了,伏焱将所有人都杀了。兴德郡的线索,早已断得一干二净,你我即使回去,也不会有任何意义了。”
顾鸿云沉眉肃目,却仍坚持道:“即使如此,我也必须将你带回,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你和墨公子,都不能离开。”
安晏顿了顿,道:“如果我不肯走,顾将军即便用强,也要将我带走吗?”
顾鸿云毫不犹豫地举起了同泽剑:“是。”
他已经无法肯定,安晏和墨白真的无辜了。
一个案子牵扯出另一个案子,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与她的行动路线不谋而合。
若是巧合,一件件都太巧了;若是她在追查,却没有第三个人见过她口中的“伏焱”。
安晏无奈,但也明白难以说服顾鸿云,只好半侧过头,对身后的墨白与谢新柳道:“墨公子,你带着谢姑娘,先去安全的地方等我。”
“好。”墨白拉起谢新柳,温睦的笑眼中一分光亮也无,“我们先回去吧。”
“嗯。”谢新柳紧紧攥着墨白的手,跟着墨白走了,路上却数次回眸,远远地望向安晏和顾鸿云。
心底一个念头悄然滋长,糅杂着身侧之人的呼吸,潜进了每一寸血脉。
脚步声渐渐远去,安晏终于再次举起采萧剑,春夜露冷,碧草色剑气却如一望无际的暖风,悠悠扬扬地弥漫开来。
“顾将军,我不会和你走,但我亦不会杀你。”安晏的目光沉静而笃定,“在他们回到安全的地方之前,我会阻止你。”
21. 你无法将我带走
这一次,顾鸿云不再留手,剑剑直取安晏要害。
倒是安晏全无杀招,一心防守,然而她防守的本事却一等一的好,剑招巧妙不露破绽,步法灵活更如行云流水,缠斗半个时辰,顾鸿云始终未触及安晏一瞬袍角。
顾鸿云的武功其实不算差,但他所学,本是战场杀敌,大刀阔斧的招式,面对安晏以灵巧见长的剑法,便全无用武之地了。
他渐渐露出疲态,安晏真气充沛,似也胜他一筹。正无计可施之际,安晏突然一转手腕,原本防守的剑招忽向他心口刺去,他悚然一惊,举步急退,然而那一招却是虚招,剑锋半路忽转,剑脊拍上虎口,同泽剑“当”地砸落在石砖上。
顾鸿云顾不得拾剑,蹬蹬蹬连退了三步。
安晏却未再追击。
“顾将军,你应该也明白,你无法将我带走。”安晏一脚将同泽剑踢飞到数丈之外,“我本在追查伏焱,却因你一纸悬赏而逃亡江湖。我能够理解你追查凶手的急切,所以我其实不怪你,但我还有必须去做的事,我不能回兴德郡。”
算算时间,墨白和谢新柳大概已经回到落脚处,她也该走了。
于是她收起了剑。
顾鸿云一愕,却见安晏撇了撇嘴道:“都说了不会杀你,你真当我是伏焱那样的恶魔?”想起那晚月夜如晦,她心中微微一痛,“但我也不知道伏焱身在何处,不论你认为我就是凶手,或者你想通过我来找伏焱,都没有意义。那道悬赏,如果你还能做主,就撤销了吧,如果不能,那也罢了,无论如何,我不会让官府抓到我。我会通过我的方式找到伏焱,也请顾将军,不要再插手了。”
顾鸿云沉目凝视着她,不发一言。
安晏只得叹息道:“该说的,我都已说了。我走了,后会有期。”
说罢,她向顾鸿云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顾鸿云望着月光如水月影扶疏,终究没有去追。
——————————
回到暂住的民居,墨白将谢新柳送回房间,他却停在了门外:“你先休息,我不放心安晏,我去找她,和她一起回来。”
谢新柳抬起头,只言不发。
“怎么了?”墨白温声,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别担心,路上没有人跟踪,这里很安全。我和安晏也会很快回来,你乖乖待在屋子里,不要乱跑。”
谢新柳却伸出手,拽住了墨白的衣袖:“那个将军……会武功,墨哥哥,你……太危险了。”
墨白俯下身,浅笑着保证道:“安晏的武功很高,那顾将军伤不到她,不会有事的。我只是去接她,我也不会有事的。”
谢新柳却将他衣袖攥得更紧了些,满眼映着盈盈水波:“我……不要自己留在这里。”
墨白仍然笑得温润如月色,眼底却渐渐拢上冰冷。他极轻极柔地掰开了谢新柳的手指,话音潜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谢姑娘,我们很快就回来。”
谢新柳的手,就这么僵硬地停在了半空。
直到墨白不见身影,直到夜风携裹冷意,透入衣衫,她突然惊醒般打了个寒战——她却没有回房,一步跨出了门槛。
心底终是有什么碎裂了。伴着光影坠落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
深夜,街头巷尾寂静无人,唯有月色皎皎,将人影拉得颀长。顾鸿云独自向县衙走去,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动摇。
他究竟该相信谁?
二十四起杀人案的凶手,究竟是谁?是安晏吗?或是那个叫“伏焱”的人?安晏的武功足够高,不留痕迹杀人简直轻而易举——可是她,却没有杀他。
然而,那个伏焱终究只是她的一面之词,他查过许多资料,皆无半句提及。“伏焱”,仿佛是一个她凭空杜撰出的人物。
未见她用刀,不能断定她不会用刀。
细数江湖,有此武功者,也不过寥寥数人,觉明寺方丈,云岫宫宫主,千峰谷谷主,玄刀门门主,麒麟阁暗部和政部,还有就是,飞春阁的阁主薇娘、兵部与暗部——都不像是,会闲来无事,不为钱财不为名利,连杀几十个普通民户的人。
总不会是……二十二年前,销声匿迹的那几个人吧?
可也不能断定,江湖中不存在某个隐秘的组织,或者其他像安晏这样的人——说起来,他竟从未细查,安晏她,究竟师从何门?那个墨公子,又究竟是什么人?
顾鸿云双眼渐渐明亮,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他竟疏漏了,或许安晏的师门和墨白的身份,能带给他关于真相的线索。
——突然间,一声房瓦轻响。
这一声本细微难辨,但在寂静的深夜,却刺耳得诡异。在弄清声音来由之前,顾鸿云下意识地向旁边迈了半步——就是这半步,令他躲过了刺入心脉的一刀!
刀刃没入胸腔,旋即毫不留情地拔出,顾鸿云甚至来不及去看敌人样貌,也来不及体会冰冷刺骨的痛,足下发力,已不管不顾地向前飞奔而去!
这一瞬脑中苍白无物,全凭着本能,却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他只有一个感觉——危险。
比血流成河尸堆成山的战场更加危险,比敌军长枪击穿了耳边的盔甲更加危险,比他过往的所有敌人和所有战斗更加危险——他从未有这样一瞬,觉得死亡离自己仅有一线。
他一刻未歇,直到城墙下,终于双腿脱力,重重扑倒在草叶间。
那个人,没有追上来。
寒冷、疼痛、疲倦,一瞬间灌满了身体。鲜血将泥土染作殷红,他挣扎着试着呼救,口中却只溢出一声游丝般微弱的气息。
头脑钝重,仿佛夜幕沉沉压下,他的意识也渐渐模糊。他今夜……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孤身一人,带着那么多,未解的疑惑。
混沌之间,他隐约听见了衣料摩擦草茎,逐渐向他靠近的脚步声。
挣扎着转过脸,视线却已模糊,一团春草色的影子,停在了他身前。
——————————
幽暗的巷子里,墨白解下漆黑的外袍,随手丢弃在角落。
到底是历经战场杀敌的将军,对于危险有一种特殊的本能,他竟没有一击取了顾鸿云的性命。
顾鸿云实在太碍事了。
私扣罪名,胡搅蛮缠,他早就想杀了顾鸿云,但因为一路与安晏同行,他始终未寻到机会。今夜他一击失手,但终究没有去追,安晏已不在曲家,街上还有巡夜的士卒,动静闹大,对他并无益处。
墨白将短刀仔细收进袖中,走出了深暗的闾巷。月光清泠如溪,纯净地披散在眼角和发梢,举步之间,他已是世家没落的如玉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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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与鲜血和刀剑都再无半分关系了。
安晏大约已经回去了,他也做完了该做的事,这就走吧。
那一刀虽未立即杀死顾鸿云,也必令他受了重伤,能否活下去,全看造化了。
但,不论顾鸿云是死是活,他都至少能安分一阵子了。
——————————
然而,回到落脚的民居,屋内却空无一人。
安晏没有回来,谢新柳也不在。
墨白在门旁顿了半晌,猛地转身,大步离开了。
安晏被什么事情耽搁了?——以安晏的武功,他倒不必太担心——谢新柳擅自去了什么地方?——只怪他太匆忙,没有先让她睡去——谢新柳也早该——她若遇险,安晏她——定会责怪他吧?
甚至,她会不会怀疑他?
心下转过几种可能,他的眸子已如黑夜深邃。
——————————
疼痛。
这是顾鸿云醒后的第一个感受。
然后他才意识到,他没有死,他活了下来。
略略挪动身体,胸腔里的剧痛令他猛吸了一口凉气。他环视四周,这里却是县衙,日头高照,不知过去几日几时。他尽力抬高了声音:“外间……有人吗?”
很快,一个婢女匆匆走入,行礼道:“顾将军,您醒了,是否要奴去叫杨大人与大夫过来?”
杨县尉吗?顾鸿云稍稍点头:“去吧。”
杨县尉带着一名大夫进了屋,他坐在一旁,看着大夫检查顾鸿云伤口,眉间忧虑重重:“顾将军,您为何……您是在何处遇刺的?可有看到凶手样貌?”
他虽不喜欢这个生硬古板,独断专横的将军,可人在自己治辖内受了如此重伤,他确实有无法推脱的责任。若顾鸿云向上参他一本,他的乌纱帽,怕也要戴不安稳了。
顾鸿云却凝眸看向他,不答反问:“我昏迷了多久?”
杨县尉顿了顿:“您被送来县衙,是寅时四刻,现在……还未到午时。”
顾鸿云面露疑惑:“我应该伤得极重。”却只睡了几个时辰?
杨县尉实话实说道:“您被送来时,伤口都已处理过了,似乎……倒不算严重。”
顾鸿云神色一肃:“是谁将我送来县衙的?”
杨县尉咽了咽口水,答道:“一个……年轻姑娘,未留姓名。看样子,似乎是江湖人。”
顾鸿云追问道:“她衣着是何颜色?可有什么特征?”
“倒……没什么特别的。”杨县尉起身,比划了一下,“身高约莫到这里,穿着草绿色袄裙,腰间佩剑也是绿色,更深一些。样貌还算清秀,但也并不出众,只用了两只木簪束发。据侍卫回禀,她将您送来,也没说什么,就走了。”
听完杨县尉所言,顾鸿云沉默下来。
是安晏救了他。
春日高悬,风烟清澈,他却不知道自己该怀有怎样的心情。
半晌,杨县尉迟疑着请示道:“顾将军……外面,有一位姑娘求见,说有您一直在追查的案件的线索。她说,她是成州人。”
顾鸿云顿时神色一凛:“她是谁?她叫什么?”
杨县尉回道:“只说了姓谢,看年纪,尚未及笄。”
顾鸿云微顿,目光渐渐深了:“让她进来。”
22. 他不可能杀人的
姓谢的少女,果然是与安晏和墨白同路的“谢姑娘”。
顾鸿云忍痛起身,靠坐在床柱上,杨县尉和大夫都已回避,仅谢新柳一人入内,行过礼,他便让她去椅子上坐了。
然而他最先问出口的,却是:“你为何背叛安姑娘?”
谢新柳神色平静,半垂着眼睫:“我没有背叛,我只是想说出我所见到的一切。”
顾鸿云目色深凝:“好,你说吧。”
谢新柳顿了顿,才低声续道:“我本是建德县人,与养父一起生活。是安晏路过时,偶然发现我被养父责打,这才将我带走了。”
顾鸿云看着她,目光犀利:“你的养父,是否姓黄?”
谢新柳惊愕地抬了一下头:“您怎知……”
顾鸿云追问道:“你的养父,后来如何了?”
谢新柳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再次垂下眼睫:“他……或许被安晏杀了。我被带走后,她又回去了一趟,我不知道她做了什么。”
顾鸿云未置可否,只眸子里光影愈深:“你还知道些什么?”
谢新柳静了静:“我确实不知道养父后来如何,但是,兴德郡去年,发生了一件大案子,您或许也有所耳闻。吉祥酒楼的老板,酒楼里的伙计,还有,曾去作证的乞丐,甚至附近相熟的其他乞丐,都被杀了。而杀人的,正是安晏。”
那时她虽然不知为何昏睡了一日——或许是安晏在房间里下了迷药——导致她未能去找他们,但后来一路听安晏与墨白讨论,她还是渐渐拼凑出了那日发生的事。
所有人都死了,伏焱不知所踪。
可说到底,谁能相信“伏焱”的存在呢?就连她也从未见过。
顾鸿云静静望着少女光下的脸,一时竟不能猜透,她到底存着怎样的心思。
他于是又问:“那么,墨公子做了什么?”
谢新柳却似有些慌乱地颤了一下,话音也带了几分急切:“墨哥哥什么都没有做。就像,就像昨晚那样,每次她都是让墨哥哥带我去安全的地方,我们一直在一起,等着她回来。墨哥哥……不会武功,他不可能杀人的。”
是啊,他全然不会武功,他笑得温柔清朗,他不可能杀人的。
顾鸿云再问:“那么,你知道,安姑娘为何会杀死那些人吗?”
谢新柳摇了摇头:“她只同我们说,是发生了争执,才不得不杀人。我那时也信以为真,直到昨夜,我才意识到,或许她杀死那些人,是为了灭口。那个乞丐说的,可能都是真的。”
她说完这些,屋子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半晌,顾鸿云开口问:“你不打算回去了?”
谢新柳咬了咬唇:“我要回去。”
顾鸿云实在有些意外:“你私自来县衙,难道不怕引起他们怀疑?”
“墨哥哥……去找她了。”谢新柳低声,心底的妒忌、不甘似乎再难隐藏,可她用指甲掐着手心,却仍然竭尽全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我也只是,去找墨哥哥了而已。”
顾鸿云好像有些明白,她为何要背叛安晏了。
她年纪还小,还没有很好地学会隐藏。
但是他没有揭穿,只微微蹙眉,似乎心有不忍:“你可以留在县衙,做一份差事。”
这本是一个很好的机会,然而谢新柳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大人,我要回去。我和他们一路同行,可以……暗中为您留下记号,您沿着记号,就能够找到我们。”
顾鸿云安静地,深邃地望着她。
许久,他终于缓缓地颔首:“好。”
——————————
与谢新柳约定了记号的方式和位置,目送她离开,顾鸿云将头靠上床柱,疲累至极地闭上了眼。
接下来一个月,他不得不卧榻养伤,无法追踪安晏和墨白,如果没有谢新柳,他便要彻底失去他们的踪迹了。
所以谢新柳的提议,是一个巨大的,如深渊般的诱惑。
他无法拒绝。
——————————
然而,谢新柳回到民居,却发现安晏和墨白已经走了。
不是尚未回来,不是暂时出门,而是彻彻底底地离开了。
甚至,没有给她留下一句话,一张字条。
一瞬间,初春的冷意裹满了周身,她无措地立在门外,天淡云稀,原野茫茫,她——该去往何处?
屋侧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谢新柳惊慌地向后退去,一个年轻的陌生男子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哎,你回来了。”
他认识她?谢新柳心底慌乱更甚:“你,你是谁?”
“谢姑娘,没错吧?”那个男子向前走了两步,谢新柳向后退了十步,他便停住了,“我叫徐戾。”
谢新柳目色惊恐:“你要做什么?”
徐戾皱起眉,又斜斜一勾嘴角:“我来告诉你,安晏和墨白,已经抛下你了。”
谢新柳心中一滞,却仍嘴硬道:“你不要乱说,墨哥哥不会抛下我!”
徐戾冷笑道:“可惜你心心念念的墨哥哥,心中却只将你当作累赘,当作打扰了他和安晏的,多余的人。”
谢新柳心中又惊又痛,他怎能挑拨——不,他不是胡言乱语,挑拨离间。
他只是说出了,她明明知道,却不敢承认的事实。
她垂下双手,春/色在她眼底挣扎,她明明知道了,口中却还是说:“我不信。”
徐戾踢开脚旁一块石子:“我见过他们了,也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如果你还想去找他们,就跟我一起走。”他始终冷笑着,目光近乎残忍,“我劝你,还是不要心存幻想,他们二人在城门附近相见,直接离开了云励县,根本——没有回到这个地方来找你。”
“不可能!你不要骗我!”谢新柳下意识地否定道,就算他们因为什么缘由离开了她,也绝不会,绝不会……
却渐渐没了底气。
安晏早就想将她丢下了,不是吗?墨白也……从没有阻拦过。
徐戾看着她瞬息数变的神色,嗤笑道:“是不是骗你,你跟我一起走,亲自去问他们,不就知道了?”
谢新柳迟疑地打量着徐戾,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她必须去找安晏和墨白,不仅因为她确实很想亲自去问他们,她也没有忘记与顾鸿云的约定。可是……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子,他为什么要去找他们?他究竟是谁?又究竟有什么目的?
徐戾等了半刻,终于不耐烦了。
他反手一掌,将房屋门扉劈了个粉碎,冷冷道:“我若想杀你,你早已死了。不想跟来就算了,反正带着你也是累赘,你自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说罢,他根本不再看她,转身就走了。
谢新柳咬了咬牙,终是跟了上去。
她走在徐戾身后五步远,望着他冰凉的背影:“你……为什么要去找他们?”
徐戾的声音比秋霜更冷:“你少知道一些,就能活得更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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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里之外,安晏与墨白并肩而行,安晏一脸忧心忡忡。
“不要再想了,你再皱眉头,当心长皱纹了。”墨白侧身,轻轻揉了揉安晏眉心,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劝她了,“谢姑娘留在县衙,不会出事的,反而是跟着我们,路上更加危险。那个顾将军虽然固执,但他不是坏人,你不是也这样认为吗?”
墨白的话多少令安晏踏实了一些,她却仍忍不住责怪道:“我只是在想,你不该如此决绝。我们这样不告而别,她会不会在心里怨恨我们。”
“或许会吧,但未尝是件坏事。”墨白不以为意,眉眼俱弯地笑着,“我们终究不能一辈子带着她,她在我们身边留得越久,我们待她越好,她就越难离开。虽然不告而别,她会难过一阵子,但她将来,一定能明白我们的苦心。”
一个时辰前,他在城门外,等来了安晏。
他告诉安晏,谢新柳去了县衙。
他说,他送谢新柳回去,就出来找她了,他没有找到她,却在回去的路上看见谢新柳走进了县衙。他想,或许谢新柳久等他们未归,于是也出来寻找他们了。顾将军和杨县尉都可以信任,云励县安宁富足,她也可以过上平静的生活,如此想着,他便没有再去找她,而回去收拾了行李,在城外等待安晏。
这番话半真半假,不过他历来擅长说谎,安晏对他的信任,也简直到了不多思考的盲目地步——当然,她始终不是多疑的性格。实际上,他在县衙外见到谢新柳之后,偷偷翻墙跟了上去,也就此见到了顾鸿云,更知道她是来找顾鸿云。他立即明白是安晏救了顾鸿云,但谢新柳与顾鸿云说了什么,他没有再听。
无论她要说什么,他都无所谓。
就算是被神医所救,顾鸿云也至少半个月无法下床。
他也无论如何,不会再带上谢新柳了。
安晏叹了口气:“你说得也有道理,就……这样吧。希望以后,她能远离江湖,平安生活下去。”
“一定会的。”墨白笑容明媚,“安姑娘,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要救顾将军呢?他明明想杀了你,不是吗?”
城外相见时,墨白故意问她为何这么久才出城,然而安晏却毫无隐瞒,将她在城墙附近发现遭遇刺杀,性命垂危的顾鸿云一事告诉了墨白。
“不是的,顾将军并没有要杀我。”安晏摇了摇头,纠正墨白的说法,“你不懂武功,可能觉得凶险,但实际上,顾将军的剑招,没有一招攻击要害,更不会伤及我性命。他本心良善,只是……与我们有些误会罢了。”
墨白眸光微动,轻叹道:“不知顾将军会不会领你一份情,看在你救他一命的份上,不要再追查我们了。”
安晏仍摇了摇头:“我不指望他能领情,我会救他,只因为我是医者罢了。”
墨白却不由得静了片刻。
尔后,他突然问:“你当时救我,也出于同样的理由吗?”
安晏颇为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当然了。”
清澈的双眸折射着日光向他望来,好像一块色彩斑斓的琉璃瓦,他的心跳倏忽乱了一拍。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和温和,弯起眼角,笑得滴水不漏:“这一趟可是兜了个大圈子,反正已经到了安州,也不知伏焱究竟潜藏何处,我们不如继续向东走?”
“好,那就……先去渭州、易州看一看吧。”
是啊,当然了。他们那时根本互不相识,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不切实际的蠢事。
23. 那便将这只玉簪留给我
清州,威水郡,候津县。
天气愈发热了,山野间的风染满绿意,许是落雨降至,空气闷湿黏人,飞鸟走兽都变得懒散倦怠。所幸候津县背山,偶有几许清凉的风,多少筛去了几分焦躁之气。
清晨,街旁店铺陆续开门营业,一家首饰铺子里,走出一个身着白衣,清俊如玉的年轻男子。他拿着毛掸子,将门楣仔细扫了一遍,这打扫房屋,明明是一件粗鄙的活,教他做来,却如抚琴折香般高雅。
已有过路的行人停住脚,惊叹着向他望来。
年轻男子也不以为忤,笑容款款地向他们点头致意,而后回到屋内去了。
那些人便又悻悻然叹息一声,继续赶路。
仙人的样貌,总是不能多看的。得望一眼,已属三生之幸。
——但有一个人,望见之后,就无法再迈开脚步了。
她是清州一户粮商郑俞明的女儿,闺名香月。郑家在清州也算富甲一方,郑俞明这次途径候津县,本是打算去安州谈一桩生意,小女儿已过及笄,死磨硬泡,缠着他要出门游玩,他一向宠爱这个女儿,最终还是答应了。
郑香月上街挑衣服、买胭脂的时候,恰恰看见了开门扫屋的男子。
她再也挪不动一步。
好似无数瓣清莲开满他衣襟,好似潋滟的风光都折进眼底,他有如神圣的佛,或是妖冶的魔——都不重要。
她仿佛受了蛊惑,已折路走向那间首饰铺:“枫兰,堇棠,这不是就有一间首饰铺?我们去看一看吧。”
“是,小姐。”两个女婢俱拎着大包小包,恭顺地应了。
郑香月便提着裙摆,迈进了小铺。
店铺不大,一丈见方,只放了两排木柜。那个男子就坐在柜台后,专心地刻一支金簪。
听见门口响动,他抬起头,笑了一笑:“姑娘想买些什么?”
郑香月的心跳停了一瞬。
就好像……漫山遍野的花一瞬间盛放满堂。
她紧紧攥着帕子,维持着大家闺秀应有的端庄:“公子该如何称呼?”可到底还是问出了最想问的那个问题。
男子微笑着起身:“我名唤谢檐长,姑娘若信任我,不妨听一听我的推荐?”
“谢公子。”郑香月在心底默记下他的姓名,“那,公子有什么推荐?”
“姑娘先坐。”谢檐长稍稍躬身,走到柜架旁,不多时取来三样物事。
“姑娘的耳环看着有些旧了,这一对,是我前不久才做出来的,姑娘不妨一试。”
郑香月打开盒子看去,是一对金叶镶红玉的耳坠,样式灵动别致,她一看便觉喜爱,忙让枫兰帮她戴上。
正对着铜镜欣赏,谢檐长又取出一条项链和一只手镯,温言笑道:“这两样,和耳环本是一套,姑娘可一并佩戴。”
说着,他走到她身后,欲为她戴上项链,郑香月没有阻拦,于是枫兰和堇棠也没有阻拦。
轻和的檀香气从身后飘来,静静笼着周身,郑香月的心思已全乱了。
“姑娘看看,可还喜欢?”
直到清透的声线传入耳中,郑香月这才猛地回过神,谢檐长已退开几步,重新站在了那个循礼守节的位置。
郑香月平静了一下呼吸,转向铜镜,项链和坠子金红相映,更衬得她肌肤胜雪。她双眼微微一亮,毫不犹豫地令枫兰取出两小锭金子:“谢公子心思巧,手也巧,我都要了。”
谢檐长忙推拒道:“姑娘,耳环和项链极轻,手镯也是镂空的,不用这么多。”
“这几样首饰深得我心,我认为值得,就是值得。”郑香月微微抬起头,不由分说地将金子放在柜台上,“再说了,区区两锭金子,也不算什么大价格。谢公子若觉得多,就当欠着我一件首饰,日后,我再来取可好?”
谢檐长这才一躬身,笑着应了:“承蒙姑娘抬爱,只是我手中金簪尚未完工,姑娘若能多停留十日,便可来取了。”
郑香月顿了顿:“你怎知我不是候津县人?”
“我说的不对吗?”谢檐长的笑容里有种隐秘的危险,“姑娘花容月貌,若长居此处,我怎会不识得姑娘?”
郑香月脸颊一红,慌忙起身,视线转向别处,心跳嗵嗵再一次乱了节奏:“我……三日后就走了,但,下个月还会再经过此地。到时……再来向谢公子取那金簪。”
谢檐长笑意漫漫,仿佛能魅惑人心:“还请问姑娘芳名?”
“我名叫……郑香月。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她到底是沉陷了。
“香月姑娘,那就一言为定了。”
————————————
郑香月几乎落荒而逃。
她全无心情再去任何一家店铺,匆匆回到下榻的客栈,满脑满心,全都是他的影子。
此后一连三日,她日日去谢檐长店里,有时挑一挑首饰,有时却只同他闲聊,看着他打造那只金簪。
谢檐长待她亲切温柔,却始终保持礼节。店里偶尔也有其他客人,他待他们一样温和,就像她也只是他的客人之一。他似乎对她日日造访不觉异常,她在店里订了金簪,或许对他而言,她真的只是来监工的客人罢了。
她无时无刻不在想,这样美好的,如玉一般的男子,她该如何,才能更接近他一点呢?
第四日,郑香月还是随着郑家的商队离开了。
直到一个月后,晚夏风暖,草木如茵,郑家一行,才再次回到候津县。
放下包裹,郑香月就带着枫兰出门了。
长街人靥熙熙,郑俞明在二楼倚窗而坐,目光愈远愈深。他突然问:“老章,月儿她急匆匆的,是去什么地方?”
章管家躬身道:“属下也不清楚,需叫人跟上去,暗中保护小姐吗?”
郑俞明眼风扫过章管家,微微颔首:“由你安排吧。”
“是。”章管家应下,离开了屋子。
章管家在郑家做了三十几年,办事稳妥自不必说,说话也越来越圆滑了。郑俞明静静喟叹,再次转目,望向长街。郑香月的身影已看不见了,只剩人潮拥挤着夏景,繁华热闹好似往世的梦。
————————————
谢檐长和一个月前没有任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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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又好像变得更加俊朗而耀目。
郑香月迈进门,心跳伴随着脚步一顿。
谢檐长从木柜间走出,看见她,微微一笑:“香月姑娘,你回来了。”
他如此一笑,她便觉万物都生春。呆立半晌才找回自己的理智:“谢公子,我来取那支金簪。”
“好。”谢檐长自柜台后取出一方锦盒,金簪镶了朱色玛瑙,华丽而不失雅致。谢檐长小心地取出,柔声问,“我帮你戴上,可好?”
郑香月点了点头。她根本无法拒绝。
谢檐长走到她背后,在她发间比划了几下,将一只玉簪小心取出,换上了这只金簪。
郑香月看着铜镜,愈发心满意足:“谢公子手艺精妙,我倒觉得,当初的金子给得少了。”
谢檐长早已退开,将那只玉簪放进锦盒,闻言抬起头,却竟而蛊惑般地一笑:“那便将这只玉簪留给我,如何?”
郑香月滞住了。
呼吸滞住了,心跳滞住了,风声叶声都滞住了。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咽下一口口水,嗓音却仍旧干哑:“谢公子若不嫌弃……”
“姑娘之物,我必会仔细保管。”谢檐长盖上锦盒,又将它收回了柜台里。
郑香月呆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失了语言。
他是不是——意有所指?他与她换了玉簪金簪,这算不算——交换了信物?
她不禁又想,他为什么会……这样好看?
“香月姑娘。”收好锦盒,谢檐长再看向郑香月,眼角微弯如新月,“这次,你会在候津县停留多久?”
郑香月回过神,却低了眼睫,话音渐而失落:“仍是……三日。”
谢檐长似乎一语双关地笑了:“那,这几日,姑娘有什么想要的,我一直在这里。”
————————————
郑香月在店铺内留到夕阳落山,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郑家财力,买下他这间店铺都绰绰有余,这种事情,她也不是没做过。可偏偏这次她却不敢也不能,谢檐长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看起来,并不是很需要她。
他究竟是什么地方的人呢?又为何会在这里开一间首饰铺?他一身衣装似乎只是个文雅的读书人,却有不输良工巧匠的精湛手艺,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可是所有疑问,好像都根本不重要。
她见过他,便知道再看不见其他人了。
————————————
郑香月离开后,谢檐长亦关了店门。
今日除了郑香月,没有第二个客人,他也没有卖出一件首饰。
不过,他本就不靠这间首饰铺营生。
谢檐长从后门离开,上街买了两个烧饼,几道酒菜。晚霞渐深,夕色微冷,他没有再去他处,独自回了家。店铺后院只有一间堂屋,甚至没有像样的厨房,他将食篮放在屋内唯一一张方桌上,又去院中打了半桶井水。
井水沁凉,他掬一捧,将脸洗净,然后自耳后长发间,慢慢地撕下了一张轻薄的面皮!
面皮之下的脸孔,赫然竟是伏焱!
24. 我实在太幸运了
整整三日,郑香月清晨出门,日落才归,待在首饰铺里的时间,比在客栈里还要长。
她却始终没有勇气开口。
她的心意,她既没有勇气告诉谢檐长,也没有勇气告诉父亲。
郑香月的心思,谢檐长其实早已心知肚明。但她不说,他便仍是那副温和有礼的谦逊模样。郑俞明的人在查他,先前一个月查他的身世,最近两日查他的周身,他也都知道,于是他这两日不再摘下人皮面具,不动声色地任由那些探子潜伏在院落四周。
反正,任何人都查不出关于他的任何事——所有知情者,他几乎都杀了。
比起郑俞明,他有足够的时间,也有足够的耐心。
而且,他相信,不会太久。
不出预料,最后一日清晨,当谢檐长如往常一样打开店门的时候,等在门外的不是郑香月,而换成了郑俞明。
谢檐长一怔,继而仍摆出一副标志性的浅笑:“您里面请。”
郑俞明和他的两个侍卫一起,走进了首饰铺。
谢檐长扫过门楣,这才款步入内,见郑俞明正自四下打量,笑了笑道:“这位老爷,可是要挑些首饰,送给家里人?”
郑俞明转过目光,似带了几分傲慢和轻蔑:“你当真不知道我是谁?”
谢檐长微微地笑了:“郑老爷请入座。”
郑俞明不答,在堂中竹椅上坐下,算是默认了。
谢檐长转去后堂,不多时端出一方托盘,上面放着一只茶壶并三只茶盏。但见他敛起衣袖,先将茶盏烫了一遍,再倒水入壶,约至半满。清幽的茶香扑鼻而出,接着他却将这一壶茶水倒了,依样再冲了一壶,这才将茶壶盖扣住,分往三只茶盏——每盏却只有八分满。
郑俞明安静地看着谢檐长每一个动作,娴熟优雅,如行云流水,直到他将分好的一盏端至他面前。
他仍无言语,执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一口却教他双眼一亮。茶香清新鲜醇,饮之口齿生香——“这是,竹醉山庄的竹青茶?”
谢檐长轻轻颔首,敛衣落座,也执起一盏:“小舍简陋,薄酒淡茶,郑老爷如若喜欢,是我的荣幸。”
郑俞明目光渐渐深了,好似潜藏着一个深渊。
竹醉山庄的竹青茶,乃天下第一茶,他再狂妄,也不敢说不喜欢。
半晌,他轻轻放下茶盏:“你似乎,不是候津县人士。”
谢檐长回道:“我生于苍州,苍目山脚。”
郑俞明目光微动,他确实没有往苍州去查:“你很懂茶,你原来,并非生意人吧?”
谢檐长温文尔雅地道:“家道中落,不得已远行。都是些旧事了,不提也罢。”
俗世茫茫,谁没个辛酸往事?郑俞明见此也不勉强,又道:“听你谈吐,想必饱读诗书,为何不去王都谋一份官职,却远下清州,经营这间首饰铺呢?”
谢檐长又笑了笑,眉目儒雅好似春日的修竹:“苍州苦寒,不似清州风烟暖人,我路径候津县,恰巧遇见这家店铺正在出售,许是缘分,就这么住了下来。手中还余些银子,我便只顾着自己喜好,确然是有些任性了,或许他日落魄,真要如您所言,去王都谋求生存。”
郑俞明有些明白,为何郑香月会对他执迷不悟了。
他身上确有一种引人的气质,从容,安定,温良,却隐隐透出危险。这番气质出尘,却分不清是纯净或邪魅,更贴近神或魔,或是两者皆有,某些不能用常理形容的独特。
终而,郑俞明邀请道:“你可愿到郑家做事?”
谢檐长却十分客气地婉拒了:“据我所知,郑家大小琐事,都有章管家负责,近些年未曾出过一件纰漏。多谢您的美意,不过您是生意人,实在不必多费一份银子,又叫章管家为难。再说,我的首饰铺,也还未到难以支撑生活的地步。”
郑俞明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谢檐长这个人,比他所想,更加聪明和谨慎。
“谢公子,你可愿入郑家,娶我女儿香月为妻?”
这桩“生意”,他只有直截了当地抛出底价。因为谢檐长比他更笃定,而他更迫切。
谢檐长静了静,展眉笑了。
晚夏的流光荡漾在眼底,即使郑俞明七尺男子,也险些坠进了那汪湖水。
谢檐长起身,向郑俞明躬身一拜:“那要劳烦您,在候津县多停留两日了。”
————————————
又是一年初夏,杨柳垂枝,百花争妍。沐山郡郑府内,传来了一件大喜之事。
郑家唯一的千金,生了一对双胞胎,俱是小公子。
彼时谢檐长正坐在床边,温柔地看着刚刚经历生产,面色犹虚弱苍白的郑香月。
他轻柔地梳理着她的长发,她勉力抬起手,抚上孩子细嫩的小脸,眉眼疲倦却满足:“檐长,孩子的名字……你可有想过?”
谢檐长温声:“由父亲决定就是了。”
郑香月微顿,眸光黯了黯:“我……抱歉,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委屈你……要入赘郑家。”
“我都说了,我不在意这些。”谢檐长俯下身,在她额头轻轻印了一个吻,“你好好休息,不要乱想。”
郑香月听话地闭上了眼,却又紧紧握住谢檐长的手,似乎生怕他会离去。干燥温暖的气息贴着她脸颊,她仿佛就此安心了,轻叹着喃喃:“檐长,这是我人生至今,最幸福的一刻。我甚至在想,老天待我不薄,我实在太幸运了,能遇到你,能和你一起生活,能拥有我们的孩子。”
那日父亲将她关在客栈,她以为她再也见不到谢檐长了。她知道父亲定会去找他,可是她事先未与他说过,他看起来温闲安静,父亲会不会打扰到他,他会不会觉得唐突反感?他似乎是没落的公子,不似郑家财力雄厚,声名煊赫,父亲会不会不愿接受他?他……他又到底,是如何看她的呢?
她辗转反侧坐立难安地度过了整整两个时辰,父亲终于回来了。
竟告诉她,谢檐长答应了父亲,一同回到郑家,娶她为妻。
她高兴了一整夜没睡。
等回到郑家,她才发现,谢檐长在治家理财上,有着不输给章管家和父亲的才能。
父亲似乎也有些意外,更多却是欣慰。他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正担心百年后家业何继,这一趟北行,竟得了一位才貌俱佳,性情温良的女婿,实在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只是……不知为何,她心底总有一块地方,潜藏着恐惧和畏怯。
他待她无可挑剔地好,却因而显得疏离,他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却遥远仿佛无法触及。他好像一把不能握住的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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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不会,长久地停留在某一片天空。
她只能将整个脸埋进他掌心,贪恋地、饮鸩止渴般地嗅着他身上的檀木香,干净而蛊惑,令她欲罢不能。
她心绪纷杂,未曾留意,谢檐长望着他的两个孩子,眉目仍旧温煦如远山,眸底却渐渐染上了黑色。
“是啊,月儿。”他就着她的话,“我也觉得,我实在太幸运了。”
他真心实意地如此觉得。
虽然他口中的“幸运”,与郑香月口中的“幸运”不同。
他原本只想体验一次普通人的生活,可或许天意冥冥,他注定不能如愿。
他本就生得英姿俊朗,即使不论武功,才干学识也在世上屈指可数。装成家世没落的公子,换上温良无害的面孔,说几句欲擒故纵的话,若有若无地撩拨——果真,这世间能有几个女子,不会深陷其中?
虽然他不得不终日易容,朝廷悬赏未销,他不愿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们实在太像了,样貌,智慧,手段。这一年来,他无数次忍不住地想,他和墨白,不愧是嫡亲的兄弟——就像,这两个刚出生的孩子一样。
————————————
门外响起脚步声,郑俞明到了。
郑俞明送来了一对平安锁,抱着两个孩子,笑得嘴角直咧到耳后。谢檐长似乎也被他的欢愉感染,微微笑着,起身道:“父亲,您留在这里陪月儿吧,昨日的账目还有些需要梳理的,我先去账房那边了。”
“好,好,那你先去,午饭时,可要回来一起吃。”郑俞明抬头扫了谢檐长一眼,目光又落回了两个孩子身上。
“那月儿,你好好休息,我很快回来。”谢檐长又对郑香月笑了笑,不再多说,离开了屋子。
待脚步声远去,郑俞明才在床边坐下,一手仍抱着一个孙子,问郑香月道:“近些日子,你辛苦了,檐长对你如何?”
“爹爹放心,檐长对我很好。”郑香月脸颊微红,清幽的檀木香气未散,好似一张绵密的网,“就是,爹爹,您究竟给了檐长多少差事?为何账目也交给他了?他整日如此忙碌,都没时间来陪我,陪着两个孩子了。”
“账目一直由我亲自负责,交给外人,我总不放心。檐长是郑家女婿,也有能力,我不交给他,还能交给谁?”见郑香月伸出手,郑俞明便将两个孩子轻轻放到床上,又取笑道,“到底是嫁人的女儿,只知心疼夫君劳累。你爹爹我一把老骨头,也想多些清闲,来陪我两个孙子。”
“爹爹!”郑香月恼羞道,双颊飞红仿佛醉了烈酒,“不说檐长的事了,这两个孩子……您说,叫什么好呢?”
“我早已想好了。”郑俞明眉目温朗,慈爱地笑道,“就取阳、泽二字吧。”
————————————
那边,谢檐长走到账房,屏退下人,嘈杂声渐渐远去,他的神色一瞬间清冷。
再没有一点“谢檐长”的影子,而全然成为了“伏焱”。眸中幽火冥冥,映着灼灼夏光,竟有一种形容不出诡异的亮。
他原本是想体验一次普通人的生活。
可出生的,却是一对双胞胎。
就像他和墨白。如果当时,他们只有一个人,是不是一切也会变得不同?
是天意的眷顾,给了他一个机会。
25. 你来选择
三个月时,他们笑出了第一声。
七个月时,他们学会了独自爬行。
十个月时,他们开始蹒跚着行走。
周岁时,郑家为两个孩子办了抓周,哥哥郑楚阳两手并用,同时抓了四五样物件,弟弟郑楚泽却始终未作理会,专心于把玩自己的脚。
明明是一对双胞胎,二人性情竟截然不同。
一岁零两个月,他们叫出了第一声爹爹。
秋天就这样如期而至。
郑家事务,已大半交由谢檐长管理。郑俞明乐得清闲,整日含饴弄孙,好不自在。章管家年纪也大了,谢檐长能力出众,为人谦逊,又是郑家女婿,他也心服口服,甘愿将手中近半事务交给他做主。
唯一心有怨怼的,就是郑香月了。
“爹爹,这几日天气晴好,多适合出城游玩,您就给檐长放一天假吧。”
枫兰和堇棠分别扶着郑楚阳和郑楚泽走路,郑俞明倚在摇椅中,笑得慈祥可掬,郑香月坐在他身边,正软语央求道。
院子里梧桐叶染上金色,晨起的风清澈温凉,日光明亮却不灼人——确是出游的绝佳天气。
郑俞明侧过头,吟吟笑道:“怎么,想带着阳儿和泽儿一起去?”
“是啊。”郑香月殷切地抬起头望着他,“您看,一年多了,阳儿和泽儿还从未离开过郑府。他们如今也学会走路了,应当带他们去城外踩一踩土地,再过些日子,怕天气又要凉了。”
“嗯,”郑俞明沉吟稍许,笑着应了,“好,那就让檐长休息一日,陪你去城郊。你们多带上几个家仆,以备万一。”
“多谢爹爹!”郑香月连忙起身,又惊又喜地向郑俞明道谢,顿了顿,又问,“您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郑俞明笑着摆了摆手:“你们夫妻游景,我一个老头子去凑什么热闹?我和你章叔叔留下来看家,你们不用担心。”
郑香月脸颊微红:“爹爹,还不是您交给檐长太多事情,我们才难得一起出行,您就不要再拿我打趣了。”
————————————
当晚,郑香月将两日后出城赏景的计划告诉谢檐长。
谢檐长似乎有些惊讶,继而却很快笑了,将郑香月拥入怀中,在她额头印了轻柔的一个吻:“好,月儿,你想去什么地方,我都陪着你。”
“我……我哪有如此任性。”檀木香气窜入鼻腔,就像两年之前相见那时,令郑香月眷恋不止。她将脸埋在他胸前的衣襟里,半晌,方闷闷开口,“我想去的地方,一直只有你身边而已。”
谢檐长轻轻笑了,修长的手指一分分梳理着她的长发。她闭着眼,仿佛极为享受,谢檐长却突然一弯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郑香月不由得失声惊叫,连忙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
“抱歉,这几日我太忙了,没能陪你和孩子们。”他已大步走向床榻,温柔的眼眸情波脉脉,如浓酽醉人的酒,“今晚,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郑香月一怔,听出他话中之意,脸颊一瞬间烧得滚烫,忙将脸埋进衣襟,再也不敢看他一眼了。
谢檐长又笑了一声,烛火冥冥,夜色昏昏,更似催情的良药:“月儿,良宵佳人,岂可错过。”
宽大的床帐披落,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这一刻,整个世界,好像只有他和她而已。
他倾身吻住她,在她身上点燃一丛又一丛的火。她闭上眼,呼吸一声声急促,直到在他的心跳中,种下了她的心跳。
————————————
两日后,谢檐长和郑香月带着两个孩子,六名家仆,一同乘马车,驶向城外。
原野秋稻将熟,今年雨水充沛,又是一个丰收之年。马车驶过沉甸甸的稻田,在城外玉春河岸停了下来。
“你到沐山郡也有两年了,可家里事情多,竟始终没有机会出城游玩。”
二人走下马车,河水轻拍两岸,阳光似音律在浪花间跳跃,甚是清灵悦耳。“玉春河是宁江支流,河水不急,我小时候,爹爹常带我来河边戏水。不过阳儿和泽儿还小,等他们长大一些,再让他们去河边玩吧。”
“好,都依你。”谢檐长温柔地应着,与郑香月在离河岸稍远的地方铺上竹席,四人一起坐了上去。
初次出城游玩,郑楚阳和郑楚泽都十分好奇。郑楚阳性子好动,还没坐稳,就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河边走,郑香月连忙将他抱回,紧紧揽在怀里;郑楚泽比起兄长则安静得多,坐在竹席上四下张望,一双乌黑浑圆的眼睛煞是明亮可爱。
孩子们尚幼,奔跑走动都有些勉强,谢檐长和郑香月就从身侧摘一些花草,同两个孩子编织玩闹。转眼间已至午时,家仆端来饭菜糕点,马车内设有火炉,饭菜都还是温热的。郑香月擦净双手,拈起一块莲子糕——
身后突然一声闷响。
她转过头,却见两个家仆应声倒地,深邃的林子里,走出了一个手执长刀,黑布蒙面,目光狠戾的男人。
心跳一抖,慌恐中谢檐长已起身挡在她和两个孩子身前,凝眉问那黑衣人:“你是何人?”
——只不过,虽是质问,他的声线太过柔和,而显得毫无威慑力。
果真,那黑衣人只冷冷扫了他一眼,继而长刀凌光,迅速向右迈出一步,已毫不留情地将第三个家仆斩杀!
鲜血喷薄而出,所有人都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快……你们,拦住他!”郑香月颤抖着开口,将两个孩子紧紧护在怀里。
他们知道,他们身无武功,与那黑衣人相战,只有死路一条。然而他们身家性命都早已卖给了郑家,许多人更是一家老小都受过郑家恩惠,此时也只有拼死一搏,报答郑俞明恩情,为郑香月几人争取逃命的时间了。
余下三名家仆视死如归地冲向黑衣人,却在长刀下化成一团团模糊的血肉,谢檐长回身拉住郑香月的手,语气因焦灼而带了几分冷硬:“快起来,我们没有时间耽搁,必须骑上马,才可能从那人刀下逃走。”
“我双腿没有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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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香月双眼水汽弥漫,“你带着,带着阳儿和泽儿先走……”
“别说傻话。”谢檐长奋力将她拉了起来,“我不会……”
话音戛然而止。
双眸一瞬间失了神,他松开了握住她的手,重重栽倒在竹席上。
郑香月一下子脱力跌倒在地,抬起眼,却对上了那黑衣人比冬雪更冷的目光。
两个孩子瑟缩在她身后,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即使他们还不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恐惧,却是人类的本能。
所有家仆都死了,河水拍击着河岸,阳光一颗颗破碎,如难再拾取的琼珠。
“你……求你,放了我的孩子……”郑香月双唇颤抖,惨白如纸,“如果,如果郑家……有对不住你的,我,我回去,定会请父亲查明……”
她必须保护两个孩子,也必须保护谢檐长。
男人冷然俯视着她,长刀犹在滴血:“只能活一个。”
郑香月一怔:“什,什么?”
男人目光平静残忍,好像一尊死神:“你的两个孩子,只能活一个,你来选择。”
郑香月呆怔半晌,仿佛才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无垠的寒意自心底升起,冻结了她行将喷涌而出的眼泪,她跪伏下身子,颤抖着哀声恳求:“求你了,不要杀我的孩子,求你不要杀我的孩子……你杀了我吧,只求你放过我的孩子……”
男人无动于衷,冷淡地重复:“你来选择,杀死哥哥,还是弟弟。”
郑香月泪眼婆娑,不住地摇头:“求你告诉我,你为何要这样做……如果你恨郑家,如果是郑家有负于你,你取走我的性命就好了……我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有一岁,他们是无辜的……”
“我要你的性命何用?”男人冷冷道,“多说无益,你快选择吧。再拖延下去,我只好将两个孩子都杀死。”
郑楚阳和郑楚泽一边一个,拽着郑香月的衣角,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们听不懂娘亲在说什么,父亲为何倒在了地上,也不明白那个高大的男人是谁,但他们能感觉到,发生了某种不好的事。
郑香月仍在苦苦哀求,让她选择杀死哪一个孩子?她如何能做这样的选择?她不顾地面冷硬,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朝着那个男人磕头,细嫩的皮肤很快渗出鲜血——那个男人,却突然一脚将她踢翻在地:“不要再说了,听着心烦。”
郑香月不敢再言,抱紧了两个孩子,在泪光中向他望去。
那双眸子漆黑如墨,映着秋初明媚的光,却无一份暖色。她渐渐地绝望了。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为何会恨郑家——他定是恨郑家的,他不杀她,是因为杀死她的孩子,会令她千百倍地痛苦。
那个男人终于再次开口,长刀轻转,指向她的眉心:“我数到三,如果,你仍不做选择,那么,两个孩子都要死。”
郑香月双唇翕动,已不能言。
冷漠的声音如冥钟幽幽而响。
“三——”
“二——”
“一——”
26.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呢
长刀微动,郑香月如被烫了一下,惊慌地回身将两个孩子抱在怀中。“我……我选……”她终究彻底绝望了,那个男人说的,是真的。她不能让两个孩子都死去。
“我……留下泽儿……”
她放开了郑楚阳的手。
男人冷笑了一声,上前一步,白光毫无迟疑地闪过,晃得她双眼刺痛。下一瞬,滚烫的鲜血溅满了她的脸颊。
她知道那是谁的血。
她不敢去看,将郑楚泽的脸埋在她胸前,可是心底的悲痛仿佛吃人的恶魔,攫取了她的视野,攫取了她的呼吸——她的神志渐渐混沌,想哭却只剩下颤抖,最终,失去了万物的光亮。
郑香月的身体软绵绵地滑落,那个男人反手两掌,将她和郑楚泽击晕了过去。
这一瞬间,河岸寂静如死,只余下河浪沉浮,光影破碎的声响。
而后,男人收起刀,对着仍倒在地上的谢檐长躬身:“伏焱,已经结束了。”
谢檐长——伏焱便睁开眼,从容地起身,又将褶皱的袖口理平。
他看向已无生气,郑楚阳的尸体,目光像覆了经年的冰:“我猜对了。”
男人低眉垂手地立在伏焱身侧,一言不发。
伏焱斜目看向他,嘴角不由得微微勾起:“徐戾,你就不想问我吗?”
徐戾垂睫道:“您的做法,我确实不解,但无论您要做什么,我都会誓死追随您。”
伏焱闻言轻笑了一声,未置可否,只将视线移开。河浪金波轻泛,初秋林风尚暖,他一动不动地站了片刻,好似看到了某些遥远的光景。
终而,他再次将目光转向徐戾,双瞳深邃而幽谧,徐戾已不能探究。
“你先走吧,这里,暂时没你的事了。”
“是。”徐戾恭敬道,向伏焱再行一礼,转身离开,黑色的身影很快融进了幽深的林中。
伏焱再次转目。
郑香月仍然昏迷未醒,眉心紧蹙,泪痕犹在。郑楚泽虽然也在昏睡,神色却平静安适,似乎真的只是睡着了而已。
伏焱蹲下身,看着郑楚泽无知而安详的睡脸,眸子里竟泛起某种湿润的情绪。
既似温柔,又似怨恨,既似怜惜,又似哀痛。
“墨白……风余……”他低声喃喃,却只有不远处马儿啼鸣,是他唯一能得到的回应。
留下来的人,总是什么都不知道,却要死去的人,背负着一切。
是啊,他也本该死了,可是他却活了下来。
————————————
郑俞明闻此噩耗,恸哭不止,郑家在沐山郡乃大家望族,闻此要案,龚都尉不到一炷香就赶至郑府,向谢檐长询问事情经过。
谢檐长便将遇袭之事复述了一遍,但他很快就被打晕,再醒来时,郑香月和郑楚泽都已昏迷,郑楚阳已死,黑衣人也不见了。具体发生何事,恐怕还要等郑香月醒来才知。
龚都尉和督吏陈俭如实记下,又向郑俞明询问一番,可有怀疑的仇家。郑俞明说了几个名字,龚都尉便离开先去调查了。送走龚都尉,郑俞明回过身,却见谢檐长一动不动地坐在椅中,目光落在地上,像蒙了不散的烟霭。
他不免担心,上前握了握谢檐长的肩膀:“檐长,你千万不要冲动。”
谢檐长抬起头,深深地看向郑俞明。
“敌人武功高强,我会另雇江湖人去调查,你千万不可报仇心切,冲动行事。”
谢檐长的视线复又落回地上,半晌方道:“好。”
郑俞明长叹一声:“泽儿已经失去兄长,不能再失去父亲了。月儿遭此变故,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他们都需要你,你身为父亲和丈夫,更应该……保持理智,忍非常之痛。”
“请父亲放心。”谢檐长轻声,“我都知道。”
心底的温柔、怜惜、哀痛,似乎都渐渐消失了。
渐渐消失,归于平淡,以至于显得有些无趣了。
他不觉得悲伤,他好像已经被摘除了名为“悲伤”的情绪。
当年,娘亲也是这样做出了选择吗?她牺牲了他,为什么却没有养育弟弟成人呢?她——还活着吗?
————————————
过了一日,郑香月终于醒来。
郑府挂满白幡,随秋风摇曳,更显得冰凉。送来温水的女婢穿着素衣,她见了,眼泪不由得扑簌簌落下。
原来不是梦。
她一挥手,打翻了水盏。
不多时,郑俞明匆匆赶来,见郑香月蜷缩在床角,双眼无神地望着墙面,泪水却零落不止。郑俞明心痛难抑,坐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月儿,我听闻你醒来之后,不吃不喝,这如何行呢?”
郑香月一动不动。
郑俞明叹道:“你起来吃些东西,想要什么,就让厨房给你做,让枫兰去给你买,好吗?”
郑香月仍然望着墙壁,一动未动。
郑俞明百般相劝,她却连目光都未移开半寸。终于,郑俞明也无计可施了:“罢了,月儿,我……叫檐长来见你。”
谢檐长来时,日头已西。
郑香月仍保持着先前的姿势,没有任何反应。谢檐长在床边静静停了片刻,却也不发一语,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夕阳透过窗纸映在他发上,他便有如金身加持而泽被万物的神佛。他望着郑香月,郑香月望着墙,两个人安静地,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日暮沉尽,天空重染上幽深的靛色。
“檐长……”郑香月终于启口,嗓音干涩得不似人声,“我的……孩子呢?”
谢檐长起身:“好,你等一等。”
他快步走到门旁,打开门,吩咐候在廊下的枫兰:“去把泽儿带来。”
郑楚泽暂时安置在邻院,不多时,枫兰就抱了他过来。郑楚泽见到谢檐长,扬起了笑脸,谢檐长也挂上温煦的笑容,向枫兰微微颔首,走回里间。
他走到床边,将郑楚泽小心放在郑香月膝上,柔声劝道:“饿了一日,吃些东西吧?”
郑香月却恍若未闻,只低着头,看向怀中的孩子。郑楚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看着娘亲,皱起小小的眉头,忽而竟哭了起来。
“哎呀,怎么哭了。”郑香月连忙抱住他,细声软语地哄着,“乖,不哭了,娘亲带你去吃好吃的。不哭了,我的阳儿最乖了。”
谢檐长安静地站在床边,目光微动,未发一言。
————————————
龚郡尉带着陈俭调查走访,凶手的线索没有找到,陈俭心中却生出了怀疑。
对谢檐长的怀疑。
倒不是谢檐长做了什么,或者做错了什么,恰恰相反,郑家从郑俞明到扫洒家仆,县里从为郑家诊病的大夫,到仅与谢檐长有一面之缘的菜贩,无一不对谢檐长的遭遇叹惋不止,又对他本人称赞有加。他见过谢檐长数面,谢檐长确如众人的描述,才貌人品,无可挑剔。
可是——他先前未觉,今日问过众人,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谢檐长不是神,他只是一个人。一个人,怎会事事完美妥帖,没有任何缺点呢?
谢檐长,苍州人士,入赘郑家之前,他在候津县经营一间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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饰铺子。然而关于他到候津县之前的行踪,却没有任何记录。
陈俭决定向龚都尉告假,去临近的县城村落,问上一问。
————————————
一日日过去,郑香月的精神似乎正渐渐好转,午后天气暖时,她便在院子里坐上片刻,看着枫兰和堇棠同郑楚泽嬉闹。谢檐长仍旧忙碌,一日里见不了几个时辰,郑楚阳虽死了,但郑家上下,还有上百人要活着。
郑香月的心智却时而清醒,时而混沌,她有时会将泽儿当成阳儿,有时却又能认得他就是泽儿。郑府上下都得了令,郑香月叫什么,那便是什么。他们也怕郑楚泽察觉有异,就告诉他,他有两个名字,“阳儿”,是他的小名。
不知道郑楚泽是否听懂了,但他能吃能喝,贪玩贪睡,似乎……早已忘记了他曾有一个哥哥。
谢檐长也从没有揭穿她。
郑楚泽吵闹着要吃红豆糕,枫兰带着他走了,谢檐长从前堂回来,将扶风披在她肩上:“天气渐冷,下次出来,记得多拿一条围毯。”
他在她发间落下轻轻一吻,夕光缱绻,他的声线比云霞更加温柔。
“我哪有这样弱不禁风。”郑香月低着头,脸颊飞了红晕。
谢檐长扶起她,牵着她的手,她温顺地随他一起向屋子走去,可在跨过门槛时,仿佛光影突然沉寂,郑香月的身子也忽然顿了一下。
她却什么都没有说,直到走进房间,掩上房门,她忽然挣开谢檐长,回过身,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双眼:“你为什么不难过?”
谢檐长眼睫微动,温声道:“你若难过,可以大哭一场。”
郑香月死死地盯着他,又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不难过?”
谢檐长静了静,终叹声道:“我难过的时候,你没有看见罢了。”
他知道,她又记起来了,她此刻是清醒的。
郑香月看着他,不再说,半晌,眼中突然落下泪来。
谢檐长叹息着上前抱住她,将她的脸埋在自己肩膀。他一手将她抱紧,一手轻抚着她的长发,目光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一方全无波澜亘古不变的枯井。
许久,她终于哭得累了,靠在他肩上,黯声喃喃:“是我害死了阳儿。”
谢檐长静静地抱着她,没有说话。
“无数个夜里,我从梦中惊醒,仿佛能看见阳儿就站在床边。他还不会讲话,就这么看着我,看着我,可我连动都不能动。我知道,他一定在怪我,他一定恨透了我,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呢?”
谢檐长未言,轻抚她长发的手却停了下来。
“但是……这些,都是我该承受的。”郑香月又道,话音喑哑而微染萧瑟,“是我害死了阳儿,无论再痛,再苦,都是我该承受的……我不能死,只有这样,我才能赎清我的罪过。”
“赎罪吗?”谢檐长轻飘飘的话音落下,“那泽儿呢?”
郑香月怔住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答,泽儿呢?泽儿自然是她的孩子,可是……阳儿呢?
双胞胎相差无几的面孔在眼前交替出现,她忽然有些分不清哪张脸是泽儿,哪张脸是阳儿,她不由得无措,慌乱地退了一步,可那两张面孔却紧紧追了上来——
脑海中数不清的意识如飞蛾般窜出,她眼前骤然暗了下去。
谢檐长在郑香月倒在地上之前接住了她。
他弯腰抱起她,将她轻轻放到床上。
赎罪吗?他的母亲,也在赎罪吗?
是啊,死去了,就无法赎罪了。
她一定也还活着。
27. 虎毒不食子
秋深了。
枝头叶色稀疏,将晨光筛得更加凉薄,秋霜结在石砖上,像漏下的盐粒子。陈俭终于回到沐山郡家中,进了屋,便闷声向床上倒去。
他走了候津县四郊及北共二十处县城村落,无一人见过谢檐长。
他问了候津县内三十户人家,无一人知晓谢檐长的身世和过去。
他们的说法同出一辙——谢檐长才貌过人,温良谦逊,是一个很好的人。
陈俭不禁有些头疼了。
谢檐长此人密不透风,他该如何寻到破绽?——谢檐长绝对不是看起来那样简单干净,陈俭几乎可以断定,他与小公子被杀有关,他入赘郑家,或许也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思索再三,陈俭决定亲自去监视谢檐长。
再滴水不漏的人,也终究是人。是人,就总要有摘下面具,透一透气的时候。
————————————
天气渐冷,谢檐长约了马老板验货,特意选在了午后日头正足之时。
马老板如约而至,与谢檐长寒暄一番:“谢公子,今年又是丰收之年,值得庆贺。等验完这批货,谢公子与我同去妙香楼喝上一壶,如何?”
“粮食丰收,更是百姓之福。”谢檐长笑着道,引马老板进入粮仓,“这批粟米颗颗饱满,成色更胜去年,还请马老板过目。”
马老板打开一袋,细细摸过,确实是上等粟米。但他还是抱着侥幸道:“谢公子,粮食确实很好,郑家声誉,我也信得过。只是这价格……”
谢檐长笑得和睦:“马老板,一石只涨了三钱,我以为,已经极少了。”
“是,是,谢公子说的是。”马老板忙连连应道,不再还价,招呼手下伙计过来搬运。谢檐长的笑容永远温柔得像春池之水,可那水底,却好似藏了结冰的深渊。
谢檐长看着马老板的伙计搬运粮食,日光粼粼,秋将入冬,运完这些,今年的生意也基本告一段落了。
他忽然侧过头,向院墙一角,望了过去。
马老板正口若悬河,说着他早年随商队去祈国,路遇劫匪,一番惊险搏斗,终于保住了货物之事,忽察觉谢檐长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不禁出言唤道:“谢公子?那边……有什么?”
只是一堵围墙,虽有些旧了,砖石间漏出许多缝隙,但……并无特别之处吧?
谢檐长回过视线,笑着对马老板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冬日已至,天气愈冷,只有妙香楼的红醍酒,当属驱寒取暖之佳物。”
马老板当即应道:“谢公子,别说这天冷,我肚里馋虫,也早已耐不住了。我叫他们将粮食运回去,还要劳烦谢公子,再陪我一个时辰。”
“马老板此言差矣,是要劳烦您,再陪我一个时辰。”谢公子向马老板一抱拳,“马老板远来是客,可定要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不敢,不敢,那,我就却之不恭了。”马老板连连躬身,道了声失陪,走上前去吩咐几个伙计,他则又转过目光,遥遥向那面墙望去。
眸子渐渐冰凉,然后,他露出了一个安静的,没有温度的笑。
————————————
陈俭跌坐在地,背靠着围墙,心脏嗵嗵嗵狂跳不止。
他看见他了。
谢檐长容貌俊秀,那一笑温柔儒雅,也有那么几分倾倒众生的风姿。可陈俭只觉寒凉透心,竟不敢再望一眼。
他已经明白,他若与谢檐长为敌,一定会输。
许久,脚步声与人声都远去消失了,陈俭才扶着墙壁,慢慢地站了起来。
谢檐长并没有来找他。
他……接下来,该如何做呢?回到郡府,只当今日之事,当所有的事,都没有发生过?
他握紧了拳头,终而,还是迈开步子,向妙香楼走去。
————————————
妙香楼是沐山郡最大最奢华的酒楼。
陈俭只是一介九品督吏,拿着朝廷屈指可数的月俸,自然是进不去这间酒楼的。
他只得退而求其次,在妙香楼对街的一间普通酒楼内,要了一个靠窗的座位。
陈俭卸刀落座,向店小二要了一壶清酒。此处可以望见妙香楼,若谢檐长离开酒楼,他就能——
身子忽然一僵。
谢檐长竟就坐在窗边,与马老板饮酒谈天。见到陈俭,他抬目一望,又不动声色地转回。
谢檐长根本不怕他,也毫无躲避隐藏之意。甚至,或许,谢檐长故意沿窗而坐,就是为了让他看见,却依旧无计可施。
谢檐长分明有问题,可他,确然无计可施。
正自愁绪不展,一个火红的身影忽然坐在了他对面。
陈俭不由得蹙起眉,他同她说过多少次了,哪有她这样做飞贼的?这身红衣放在人群中太过扎眼,极难隐藏行踪,他当年便是凭这一身红衣抓住她的——虽然,她已经答应他,不再做飞贼了。
“陈俭,我到处找不到你,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喝闷酒?”袁清明拿过酒壶,也不等店小二送来酒盏,仰头直接喝了大半壶。
“我并非在喝闷酒,我在查案。”陈俭叹了口气,接过酒壶晃了晃,酒已所剩无几,他于是叫过店小二再来一壶,“袁姑娘,莫要贪杯豪饮,当心对身子不好。”
“这话,还是对你自己说吧。”袁清明眨眨眼,倾过上身,“我可不记得你酒量有多好,瞧你这脸色,啧啧,喝了两壶?”
“两壶多两盏。”陈俭倒也诚实。
袁清明连连撇嘴:“不是查案吗?你们现在,查案的时候可以喝酒?督吏换人做了?那龚都尉不管你了?”
“没有。”陈俭摇头道,又叹了口气,“并非在册之案,我这是……暗访。”
袁清明皱起眉:“什么暗访?你升官了?”
“不是。”陈俭顿了顿,忽转言问道,“你何时回来的?”
“就今天,怎么了?”袁清明不解。
陈俭却犹豫了半晌,才又问:“你今日,可曾在街上听过郑家的事?”
“郑家怎么了?”袁清明反问。
陈俭再一次叹息,店小二端来新的一壶酒和新的酒盏,陈俭倒了一杯,将郑家小公子被杀一案和他的调查告诉了袁清明。
“你……”纵使袁清明性格豪爽不拘小节,然而此事事关重大,她仍不得不压低了声音,“你竟然会怀疑小公子的亲生父亲?”
“你也觉得很荒谬,是不是?”陈俭叹道。
“你说你暗中监视了那谢公子几日,可有发现什么不对吗?”袁清明问。
陈俭摇摇头:“没有,但正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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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我才越觉得可疑。”
袁清明目色也不由得凝重:“这话怎么说?”
陈俭轻声道:“谢公子行事毫无错漏,堪称完人,这已是最大的疑点。亲子被杀,妻子尚未康复,他却不见慌乱忧心,更不曾出过一点差错。”
袁清明猜测道:“谢公子或许,只是擅长忍耐,强撑着而已。也许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一个人偷偷地流泪?”
陈俭一怔,哭笑不得地看着她:“谢公子和郑姑娘同卧一榻,若夜半起身,郑姑娘怎会数月不曾察觉?”顿了顿,“我怀疑谢公子,还有一点,就是那日我随龚都尉去郑府,谢公子谈及凶案,实在太冷静了。”
“怎还不许人冷静了。”袁清明嘀咕道,见陈俭皱眉瞥她,连忙换了个姿势,轻咳两声,“我的意思是,谢公子究竟为什么要谋杀自己的孩子?你们读书人不是有个说法,叫什么毒老虎不吃孩子?”
“虎毒不食子。”陈俭道,却又忍不住叹气,“是啊,便是这点,最说不通。再者,他即使与真凶勾结,又为何,只杀了一个孩子呢?”
袁清明抓了抓头发:“你不是说,还有一个黑衣蒙面男子吗?那个人,抓到了吗?”
陈俭摇了摇头:“巡捕已寻遍沐山郡四周所有村落县城,那凶手竟也毫无线索,不知该从何寻起。”
“你先不要着急。”袁清明笑着探身,拍了拍他肩膀,“明日我去临县问问,我一个老百姓,说不定能问出更多有用的消息。”
“那,我先多谢你了。”陈俭向她拱了拱手。
“你跟我客气什么。”袁清明果真不客气,这一壶酒大半都叫她喝了,“等你查完案子,再请我喝酒就行了。”
“好,袁姑娘想喝酒,陈某自当奉陪。”陈俭终于笑了笑,抬眼向窗外望去,不由得神色一变。
“怎么了?”袁清明见陈俭神色有异,忙也转头看向窗外。
陈俭转回视线:“没什么,谢公子刚才在妙香楼,现在已经走了。”
袁清明抱歉地道:“我是不是打扰你了?你现在追上去,来得及吗?”
“无妨。”陈俭笑着道,“天色已晚,谢公子大约已回郑府,明日我再继续监视就行。袁姑娘,这酒……又要没了,你……”
袁清明已转头:“小二,再来一壶……不不,来一坛酒!”
————————————
离开酒楼,夜近子时,孤零零的月如银钩,在闾巷间投下幽谧的影。
陈俭已喝醉了,扶着墙,脚下也有些不稳当。袁清明一直劝他不要喝了,他不像她千杯不倒,但他心中苦闷,仍不管不顾地又喝了十余盏。
酒楼打烊之后,二人方才离去,袁清明要送他回家,他也拒绝了。
说到底,她也并不信他。
是啊,谁能信呢。亲生父亲杀死了亲生孩子,该是怎样一个恶魔,才能做出如此残忍之举?
可是,谢公子绝对有问题。虽然他尚未查清,但谢公子绝对有问题。
陈俭一路想着,跌跌撞撞地回了家,推开院门,脚步却停住了。
院内立着一人,身形颀长,青袍玉簪,正平淡地、寂静地向他望来。
他的酒一瞬间醒了大半。
那个人,正是他跟踪了一整日的,谢檐长谢公子。
28. 的确是我杀的
“你……为何会在我家?”陈俭不敢入内,右手已下意识地搭上腰侧佩刀。他忽然有些后悔,没有叫袁清明送他回家了。
这谢檐长,身怀武功。
虽然袁清明的武功也只有二流水平,但……即使他被杀,如果能有人向龚督尉报信,道明真相,那也值得了。
陈俭一身警惕防备,谢檐长却笑了,眉目温朗,如疏淡的星:“陈督吏不是正在找我吗?我便冒昧,亲自来访了。”
陈俭不知道他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发一言,沉目凝视着他。
谢檐长又笑了笑,有些无奈似的:“夜深风寒,陈督吏难道不请我进屋小坐,喝一杯热茶?陈府待客之道,便是如此吗?”
陈俭目光微动,他虽有这一间院落,但并未雇佣家仆,父母早亡,长姐远嫁,而他尚未娶亲,所谓“陈府”,也不过只他一人罢了。
但谢檐长话已至此,他也只得迈进院子,却未将院门关上,谨慎地经过谢檐长身边,打开了屋门。
“谢公子请,家中少客,只有些粗茶,望谢公子莫怪。”
“不敢,深夜造访,本就是打扰陈督吏了。”
陈俭亮起灯烛,点燃炭火,屋子渐渐暖了起来。火炉上烧着水,他端来茶壶茶盏,放在桌上,又在谢檐长对面坐下。
“许久无人来访,茶具也一直未换新的,谢公子多包涵。”
“不要紧,我今日来,本也不是来喝茶的。”谢檐长随和地笑着,“时辰不早,我也不便久留,陈督吏有话想问我,就请一并问了吧。”
陈俭却又沉默下来。
他想问的太多了,可是他竟不知道该从何问,也不知道是否应该问。
谢檐长笑得温文尔雅:“陈督吏近日一直在调查我,可有查出些什么?”
陈俭摇头道:“尚未。”
谢檐长仿佛并不意外,又笑了笑:“那么,陈督吏跟踪我整日,可有发现什么不妥?”
陈俭不由得低下头:“并无不妥。”
他做的一切,谢檐长都了然如掌。
谢檐长轻笑了一声,瞳孔映着烛光,幽亮如火:“你是不是觉得,是我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陈俭下意识地否认道:“我绝无此意,有道虎毒不食子,谢公子断不可能下此杀手。我只是有些疑惑谢公子的身世,故而,多打听了一些。”
谢檐长始终噙着笑,听完了陈俭的解释,他平静温和地开口:“的确是我杀的。”
陈俭怔住了。
火炉上的水吱吱作响,陈俭却一动不动,谢檐长便亲自起身,去将水壶拎了下来,又坐回桌边,娴熟地烫洗茶壶茶盏。
“这样说,有些不准确,毕竟,不是我动的手。”烫好茶壶,谢檐长放进茶叶,随即拿开水直接淋入。这只是市面上二十钱一两的粗茶,不似那些名贵之茶,水温水质都有讲究,但冲淋过后,仍有几分淡香飘逸而出。谢檐长倒出三盏,将其中一盏轻轻推到陈俭面前。
“那个凶手,是我的人。这件凶杀案,是我的谋划。”
陈俭霍然起身。
他抬手指向他,双眼怒火烈烈:“你简直残忍至极,毫无人性!”
谢檐长抬起眼,安静地笑着:“是。”
他认得坦然,陈俭不由得一顿,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杀了你的亲生孩子?你如何能下得了手?那不是你的孩子吗?”
谢檐长居然也摆出一副疑惑的神色:“是啊,真的很奇怪,那明明是我的孩子,为什么他死了,我竟完全不觉得难过呢?”
陈俭下意识退了一步:“你疯了。”
谢檐长又笑了,眉眼温柔得残忍:“或许吧。”
陈俭望着他,一双眸子里全是震惊和愤怒:“杀人本已罪大恶极,你却居然,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谢檐长静静反问:“别人的孩子,和自己的孩子,有什么不同吗?”
他仿佛真的不知道一样。
陈俭声音微哑:“你实在……不可理喻。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没什么。”谢檐长挽袖,喝下那盏茶,又为自己沏了一盏,示意陈俭也落座,“我只是想看一看,若一个孩子死了,另一个孩子还活着,而且死去的那个,是月儿——就是郑姑娘自己的选择,以后,她会如何面对,又会如何生活。”
这番话确然是实话,但陈俭却无法相信。他没有理会谢檐长请茶,追问道:“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和郑家,和郑老爷或是郑姑娘,究竟有何仇怨?”
“我不是已经回答了吗?”谢檐长也不勉强,仍微微笑着,却又似有些伤感,“其实,我原本只想像普通人一样,过普通的日子,也许,这都要怪我太幸运了。”
陈俭蹙眉不解:“幸运?此言何意?”
谢檐长却未置可否,笑意盈盈地起身:“不是还有一个孩子吗?月儿会活下去。”
陈俭立时退了一步,握紧腰侧佩刀:“你要做什么?”
谢檐长理所应当地说:“陈督吏想必也猜到了。我告诉了你这么多,你觉得,我会让你活下去吗?”
长刀铮然出鞘,银白色刀刃染上烛光,幽亮如冥,但握刀的手,却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谢檐长从容地笑了:“你本就打不赢我,今夜又醉了,你以为,你还有胜算吗?”
陈俭不言,他确无胜算,难道便坐以待毙?念及于此,他厉喝一声,长刀如电,携风凝霜,向谢檐长兜头劈落!
猎猎刀风,却在触及谢檐长之前,尽数消散。
他甚至未移一步,只抬起右手,轻轻巧巧地捏住了刀脊。
脸上仍是温和儒雅的笑,眉眼,嘴角,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
再一用力,真气自刀身漫至刀柄,陈俭虎口一麻,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不可恋战,他绝无一分胜算!
下一瞬间,他已折身奔向门外,所幸先有警觉,未关院门,只要——
然而,就在行将跨出门槛的刹那,后颈一痛,视线倏忽暗灭,天地昏蒙,万物随即失去了踪迹。
打中陈俭后颈的,是一个空茶杯。
茶杯上凝了真气,早已窜入陈俭七经八脉,谢檐长踱步而出,俯身探向他脉搏,片刻,直起身子,目不斜视地离开了。
月夜幽静,长街尽梦。子时已过,又是新的一天了。
————————————
陈俭的死讯,震惊了整个郡府。
郑家小公子一案尚未查清,郡城督吏又死于非命——身上连一处伤口都没有。龚都尉只觉一个头有两个大,这两件疑难之案若都不能解决,他告老还乡之前,是绝不用指望还能升任了。
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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俭的尸体择日入葬,龚都尉着人去给他唯一的亲人——远嫁明州的长姐传信。入夜,陈府冷清下来,月牙黯淡地挂在檐角,忽然有一个身影,猫一样地溜进了院子。
正是袁清明。
她却仍穿着一身惹眼的红衣,所幸附近无人,才不致暴露。推开屋门,屋内仍保留着陈俭遇害那晚的样子,袁清明燃亮火折子,四下打量起来。
陈俭的家,她倒也来过几次,这屋内陈设物事和记忆中没有什么差别——除了,桌上的茶壶和茶盏。
据她所知,陈俭不是一个爱喝茶的人。
既拿出了茶,说明家里必定来了客人。茶盏桌上两只,门槛附近还有一只,她记得陈俭的尸身便是倒在门槛处,那么这只茶杯,很可能就是凶器了。
不用武器,而以茶盏杀人,这人必定武功极高。可陈俭不爱交际,连朋友都没几个,性子又温厚敦良,怎会惹上仇家?如此想来,这人杀害陈俭,只可能有一个原因——灭口。
袁清明一瞬间想到了那个谢檐长。
莫不成,他真是杀害郑家小公子——他亲生儿子的凶手?
寒意漫上背脊,她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这瑟瑟冬夜,似乎更加冰凉而无情。
郡府的人告诉她,陈督吏或是喝多了,不慎失足而死。她一点也不信。
陈俭酒量虽然不好,但也不至三两壶就神志不清。再者,那晚她是亲眼目送他离开的,若他已不省人事,她怎能放心他独自回家?
想到这里,她又有些自责。
如果她送他回来……或许他就不会死了。
————————————
袁清明决定去郑府住上几日——当然,是住在院子里的树上。
时令虽已入冬,但沐山郡毕竟在越国南部,相较北方州郡还是暖和得多。木叶常青,夜风不寒,这也为袁清明的潜伏提供了不少便利。
这棵梧桐树位置极佳,趴在粗壮的树枝上,透过密密层层的绿叶,她能将谢檐长房间内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而且,十分稳固,即使夜里睡着了,也断不会不小心跌落下来。
她便在这棵树上,住了五日。
郑香月每日午后会带着小公子到院子里玩,她有时唤他“阳儿”,有时唤他“泽儿”,四周侍女似乎没有一个觉得不妥。谢檐长每日晨起就离开了,通常傍晚时分才归,陪郑香月吃过晚饭,再同郑楚泽玩闹片刻,待郑香月睡下,他往往还要秉烛阅案,快到子时才就寝。
谢檐长入睡后,袁清明便到郑府各处,翻一翻卷册,听一听值夜侍卫女婢间的议论。
谢檐长始终温和有礼,对郑香月呵护有加,对下人也宽容体恤。他极有才能,郑府诸事,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府中上下,没有一个人不信服他,不喜欢他。
——确然诡异。
她是局外人,反倒看得透彻。他的每一个笑脸,他嘴角和眼角弯起的弧度,好似经过精密的计算,而分毫不差。
第六天,她离开了郑府。
这里已无更多线索,或者说,沐山郡内,已无更多线索。
她打算按照陈俭的思路,也去候津县看一看。远行之前,她准备先回城郊的茶铺一趟。
然而,才走出城门不远,身后忽然一阵阴风,袁清明心下凛然,刷地抽出腰间短刀,反身顿足,重重与来人一击!
29. 你养过猫吗?
一击之后,两个人都退了一步。
“你会武功?”那个袭击者却一怔。
“你是什么人?是谁让你来杀我?”袁清明厉声质问。
那袭击者却不说话了,拔刀再次向袁清明砍来。
长刀猎猎当风,却因此多了笨重。袁清明本就是做飞贼的,身形刀法都比那人快上许多,眼见刀风磅礴,她却不慌不乱,看准时机,左脚向前一迈,短刀擦着长刀,已如轻薄的冰,贴上了那人咽喉。
袁清明的目色也结了冰:“我再问你一遍,是谁叫你来的?”
那人忙不迭弃了刀,语音颤抖:“我……不知道,我,我没有见过那人样貌,他,他蒙着面……”
“身形,兵刃。”
“那,那人极高,比我约莫高出了一个头。兵刃……是刀,长刀,挂在腰间,但具体样式,我也,也没有看清……”
袁清明抬手斜斜一挑,那人气息已绝。
“我可没有他那么仁慈。”袁清明低低道,目光黯了一瞬。然后她收起短刀,将那人尸首拖进草丛,拍拍手走了。
幕后主谋,竟然不是谢檐长。
不过,她行走江湖,得罪过不少人,有一个两个想杀她的,也不足为奇。等幕后主谋发现尸体,她大概已经离开沐山郡了。
————————————
袁清明在沐山郡郊外,开了一间茶铺。
说是一间茶铺,其实不过一间简陋低矮的木屋,屋内仅有一张桌子,屋外支了个遮雨的棚顶,又放了两张桌子。
茶铺在城郊边缘,离郡城有很远一段距离,是为行客歇脚之用。袁清明开这茶铺不为赚钱,只是有一个落脚之处。屋里没什么值钱物事,她经常外出,便在桌上放好茶壶茶碗,供行客自行取用。
不过,大多客人离开时,都会往门旁铜罐里扔几枚钱。
回到茶铺,她看见一个褐衣刀客,正坐在屋内喝茶。
“客官,赶路辛苦了。”袁清明打了声招呼,“不过,我还有事,还要再出去一趟。”
那刀客神容冷淡,眼也不抬。
袁清明撇撇嘴,这样的客人,她倒也见得多了。于是她自去屋内,抱出来一坛酒。
“那,客官您自便?”
那刀客仍无半句回应,袁清明也不再多言,迈出了门槛。
她去了陈俭的墓。
下葬不久,泥土仍染着潮湿,墓碑亦尚未蒙尘。她静静在墓前立了半晌,才抬手将酒坛泥封拍开。
冬风清瑟,牵着酒香,湿润了她的双眼。她与陈俭相识已有五年,二人虽性格迥异,竟莫名成了知己好友。五年前,她去郡府偷东西,那日正巧陈俭当值,她被抓了个正着。
她的轻功远比陈俭高,只是,陈俭后来说,是她一身红衣太显眼,他早已发现了她,于是一早叫侍卫埋伏在四周,只待她出手。
他却没有押送她入狱,而是屏退了众人,问她,为何行窃。
“你们这些当官的,没有一个好人!”袁清明年轻气盛,不管不顾地就往他脸上啐了一口,“本姑娘今日认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她没有读过书,唯听过些话本,偏偏将最后这八个字记得一清二楚。
她总觉得,这八个字里,有一种视死如归刚正不阿的江湖侠气。
陈俭没能避开,口水喷了他一脸。但他并未恼怒,只抬起袖子抹了把脸,十分无奈地道:“我不想杀你,我只是想问,姑娘怨恨官府,可是有什么冤情?”
“冤情?如果是为了冤情,我一早把贼人杀了。”袁清明冷哼一声,“你们这些当官的,在城内吃好的,喝好的,村子里却有孩子因为没饭吃而饿死。如果世上真有索命的鬼,你们一个也别想好过!”
陈俭一怔:“所以姑娘行窃,是为了救那些孩子?”
“是又如何?”袁清明抬起下巴,犹义愤填膺。
陈俭静了静,忽而起身,将绑住袁清明手腕的绳索松开了。
“你,你干什么?你不怕我杀了你?”袁清明不知他唱的哪一出,惊疑不定地后退了一步。
陈俭拱手,微微躬身道:“村民食不果腹,是我等失职。还请姑娘与我详说,明日,我就会向郡丞禀报此事。”
袁清明没有说话,半信半疑地打量着他。
“姑娘虽出善意,然而偷盗行窃,终究不是正途。姑娘今日之举,我可以不做追究,但请姑娘答应我,不会再偷窃财物。”
袁清明不禁想,他是不是傻?“你不怕我为了逃命,假装答应你?”
“姑娘心存仁善,我愿意相信姑娘。”陈俭却十分诚恳地道。
“你说话文绉绉的,哪里像要捉犯人,我看更像是书生。”袁清明撇撇嘴,继而展颜一笑,“好,我袁清明不喜欢亏欠人情,我答应你。”
后来,袁清明便开了那间茶铺,偶尔也替官府抓抓小贼,打探情报,换一些报酬。
后来,袁清明时常去找陈俭喝酒聊天,说些乡野见闻,陈俭也会同她说起未决的案件,请她一起出谋划策,二人渐渐成为了朋友。
可就是这么一个善良敦厚,正直勤勉的人,却不明不白地死了。
袁清明仰头喝下一口酒,余下的,她便尽数倒进了泥土里。
山河无垠,夕光如潋滟的梦,安详地笼罩着原野。梦中的人,不再醒了。
后来,她依旧没有换下红衣,因为她早早死去的母亲患有眼疾,穿着鲜艳的红色,母亲才能找到她。
今后,她的身上,又要多背负一个人的生命了。
————————————
回到茶铺时,夕阳已落,天际云霞散尽,夜色只一团昏昧朦胧。郊外空旷,夜风细细地呜咽,纵有内力护体,袁清明也不禁觉得有些冷了,收拾行囊之前,她决定先找出一件厚衣穿上。
然而踏进店门,她的脚步一顿。
白日里那个不喜言辞的褐衣刀客,仍在。
袁清明试探地问:“这位客官,可是在……等人?”她实在想不到他在茶铺里停留两个时辰的理由。
刀客倒了一碗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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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
还是无话。
袁清明也不想管他了,反正等天色再暗一些,她收好行囊,就要离开了。
袁清明没什么行李,只两三件衣物,一把碎银。收好之后,她又在房中睡了半个时辰,养精蓄锐,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她推开门,尽量和颜悦色地对那个刀客下“逐客令”:“客官,小店要关门了。不是我非要赶您走,若在平时,您待到子时也不要紧,但今日我有事,您要等人,麻烦去其他地方吧。”
毕竟不是外出散步,她的行踪,越少的人知道越好。
那刀客静了静,终于开口道:“你养过猫吗?”
“什么?”袁清明以为自己听错了。
“猫儿可爱,许多人都喜欢。”那刀客却自语般说了下去,“只是,要把指甲剪掉,否则抓起人,还是很疼的。”
“客官……”袁清明听得云里雾里,“您,被猫抓伤了?”
“都说猫有九条命,但猫仍然会死。”那刀客终于抬起头,望向袁清明,“因为,它实在太好奇了。”
话音未落,袁清明已急退!
那眼中,尽是杀气!
下一瞬间,刀客已拍案而起,刀光冷然如冬月,削向袁清明脖颈!
“你是什么人!”袁清明已退至门外,躲过了那一刀。
“你知道了太多。”刀客再进一步,第二刀紧随其后。
“知道太多?”袁清明微顿,脑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白日里来杀我的,是你的人?”
“却没料想,你有几分武功。”刀客冷冷道,便是承认了。
袁清明已抽出短刀,却不敢正面迎击,再度向后急退,躲过了第二刀:“你是谢檐长的人?”
那刀客却不再回答,一步跃出门槛,长刀破空,直向袁清明眉心刺来!
又是杀招!
袁清明的功夫以轻巧见长,但这刀客内力比她深厚不少,正面硬碰,只怕一击也撑不住。她只得一面再退,一面抄起手边木凳向他砸去!
“杀害小公子的,是不是你!”
她忽然记起,这人身形,和陈俭所述,郑香月对凶手的描述一模一样!
那刀客一刀砍断木凳,眼中却突然燃起怒火,刀风狂肆,向袁清明重重斩落!
袁清明只得再退,几乎是她毕生最快的速度。气流撞上撑着茶铺的柱子,本就是简陋的一截树枝,此刻承受不住那刀客真气,折成两截,整个棚顶便轰隆隆地砸落下来!
然而袁清明没有时间心疼,旷野疏星,她不指望有谁能来救她。这人她打不过,唯一的生机,只有拼一拼她最擅长的轻功——逃走。
可是——
根本来不及。
眼见刀刃如电光,就要刺穿她的心脉,突然间,不知从何处,一丛明亮的剑光刺破了长夜,将那噬人的电光劈断成两截!
随后,一个人落在她与那刀客之间,手中长剑剑光葳蕤,如夏草疯长,绵延繁茂,似乎点燃了整座山野。
是安晏,拦住了那把刀。
30. 如果你想杀我
刀客后退了三步。
方才不过一击,他已虎口半麻,险些握不稳刀。那剑气浩瀚磅礴,胜他数倍,他瞬间明白,他不是对手。
他抬头看了那持剑的女子一眼,不再迟疑,飞快地跑走了。
安晏没有去追,轻轻呼了口气,收剑还鞘,转身对袁清明笑了笑:“没受伤吧?”
袁清明却不敢收刀,后退半步,举刀横在胸前,狐疑地盯着安晏:“你又是谁?”
虽然,这女子才刚救了她,应该不会……其实也要杀她吧?
“姑娘不必如此戒备,我们并无恶意。”不远处,响起一道温润的男声,袁清明回过头,见是一位白衫玉冠的男子正向她们走来,“我叫墨白,她叫安晏,她是一名大夫。”
安晏点点头:“我们不会伤害你,你想想,我的武功比你厉害得多,如果我真的想杀你,你肯定已经死了不是?”
袁清明竟真的歪头认真思考了片刻:“也对。”随即将短刀收回腰间,再向安晏一抱拳,“我叫袁清明,多谢姑娘路见不平,拔刀,不是,拔剑相助。”
安晏扑哧一声笑了,顿觉这袁姑娘颇合她脾气,忍不住上前挽住她的手:“谢就不必了,我们正好也有事想问你。外面风凉,咱们进屋说?”
袁清明似乎有些别扭,但毕竟安晏是她救命恩人,她也不好抽出手来,就应了声,随安晏向茶铺走去。
路过墨白身边的时候,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墨白察觉到她的目光,这原本是稍显失礼之举,但他却全不在意似的,仍笑得温柔如新月。待二人走过,他跟在身后,也向茶铺走去。
袁清明心中却不知怎的,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协调感。
“袁姑娘,刚刚那个刺杀你的人,是你的仇家?”安晏突然问道,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并不认识他。”袁清明回过神,“也算不上仇家,应该是,来杀我灭口的。”
安晏目色微闪,却未立即追问。茶铺外断木残瓦横斜一地,安晏小心地绕过,一边叹道:“真是全毁了,这茶铺的主人明早看见,不知要诅咒那人多少遍。但幸好,屋子没事。”
袁清明咽了咽口水:“我就是这间茶铺的主人。”
“什么?”安晏一怔,“你?我以为……那,袁姑娘,这个,节哀顺变?”
袁清明也不由得笑了,她抽出手,抱起门旁的铜罐:“幸亏没用陶罐,开茶铺几年挣的钱,都在这铜罐里了。虽然也没几个钱,不及我替官府跑一趟挣得多。”
她进了门,将铜罐搁在墙角,安晏和墨白在桌边坐下,袁清明拿来茶壶茶杯,放在桌上,又去点燃烛灯:“没什么好茶,只能润润喉咙。”
“行路劳累,这润喉之茶,就是世间最上佳之茶。”墨白温和地道,自觉地拿过茶壶,为三人各倒了一杯。
“墨公子是个读书人?”袁清明在安晏对面坐下,不客气地先喝了一杯。
墨白微微一笑:“家世没落,不足提了。”
袁清明撇撇嘴,也不勉强,又问安晏:“那,你们想问什么?是沐山郡里的事?”
安晏也喝下茶水,才凝眸道:“我们并非偶然路过沐山郡,而是,在追查一个人。”
袁清明皱眉:“我认识?”
安晏也不打算隐瞒,就道:“我们听说了郑家小公子被杀的案件,三日前,我们已潜入郡府,暗中查看过案件相关卷宗,了解到事情大致经过,也知道调查此案的督吏被杀了。这件案子,疑点颇多,凶手行事诡异,不合常理,但其手法,却很像我们正在追查之人所为。袁姑娘这几日,是否也在调查此案?”
烛火幽幽,袁清明目色微沉:“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她终究不敢完全相信他们。
安晏察觉到她的戒备,但并未点破,只又笑了笑:“袁姑娘,我们也想查清真相,在这一点上,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我们听闻你和陈督吏相交已有数年,或许你知道关于此案的更多内情,于是打听到你的住处,前来询问。赶到这里时,正巧遇见你被那杀手袭击,这才出剑救下你。”
袁清明不禁问:“就连陈俭,都不知道我住在哪里,你们从什么地方打听到的?”
墨白浅笑着接话道:“姑娘一身红衣,有心追查,踪迹并不难寻。”
“又是红衣。”袁清明不由得嘀咕道,“好吧,你要问什么?我出了趟远门,不久前才回到沐山郡,关于郑家小公子被杀一案,知道的也不多。”
安晏直言道:“我想问一问,郑家女婿谢檐长,是怎样的一个人?”
袁清明顿时警惕起来:“他是什么人?”
她也怀疑谢檐长,陈俭也怀疑谢檐长,但面前这二人,又与谢檐长是什么关系?
安晏却仿佛知晓袁清明心中的疑惑:“方才说过,我们正在追查一个人,前年夏天,他在成州杀了许多人,而后便销声匿迹了。这两年时间,我们二人遍行越国各州,打探他的踪迹,却始终一无所获。直到近日,听闻郑家小公子被杀之案,我们一下子便想到了他。”
听完安晏的解释,袁清明却没有回答。
她看着安晏,忽又转目看向墨白,半晌目光又再转向安晏,烛火忽明忽暗,渐渐映出她脑中的一张图卷:“等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们,你们是两年前,成州杀人案的凶手?”
“看来,成州一案真的震惊四野,你远在清州,竟也知晓此事。”安晏笑着摇了摇头,无奈地道,“按通缉令上所述,我们的确是凶手。”
袁清明狐疑地打量着她,觉得她话中有话:“我时常帮官府跑腿,各个地方的大案子,都知道一些。成州那案子的凶手,据说十分厉害,就连刑审院高手也没能抓到,就是你们?——不过,你们的确厉害,刑审院那些人抓不到你们,也不奇怪。”
安晏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你倒是不怕我们?”
袁清明一扬眉:“你不是说了吗,如果你想杀我,我早就死了。我既然没死,说明你不想杀我,那我怕什么?”
“哈哈哈,是,你说得很有道理。”安晏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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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发觉得袁清明和她脾气相投,“不过呢,我们不是凶手,那是官府硬安在我们头上的罪名。我们正在追查之人,就是此案真正的凶手。”
“真的?”袁清明脱口道,“那人是谁?”
安晏凝视着她,目色幽亮,染透烛火:“我们猜测,是谢檐长。”
袁清明张了张口,却沉默了。
她侧开头,低眉沉思了很久,很久,才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一拍桌子:“安姑娘,我相信你说的。谢檐长这个人,确实有很多疑点,陈俭当时也很怀疑他,我……”
她正待与安晏详说,后者却抬起手,打断了她。
“我们换个地方再说。”
袁清明立时警觉地四下环视:“这附近有人?”
“目前还没有,但是,”说着,安晏已起身,“刚才那个杀手杀你不成,应该不会就此放弃,这间茶铺已经不安全了,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刚才那个人,我当然不怕,但如果谢檐长真的是我们在追查的人……他的武功,比我更高。只我一人倒没什么,可如果还要保护你们二人,我只怕不能赢。”
墨白的瞳孔微微一缩。
也就是说,安晏她其实有办法,能赢。
她果真学会了那个剑法,是吗?
袁清明也站了起来,很是赞同地道:“你说得对,我在沐山那头还有一间屋子能住人,虽然很久没去了,但应该还能用,咱们去那吧。”
————————————
沐山脚下的屋子,是袁清明原先做飞贼时的落脚之所。
山石凹处,木叶荫庇,确是隐藏行踪的好地方。
然而这居所端实简陋,只一间木屋,连个院子厨房都没有,推开门,灰尘扑簌簌地落了袁清明一头一脸,她赶忙向后跳开,双手在面前挥舞了半晌,才转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安晏和墨白道:“那个,这是我以前的家,但足有五年没住人了,所以灰尘有点多……”
“没事。”安晏笑眯眯地道,从包裹里拽出三条蒙口鼻用的面布,递给墨白和袁清明各自一条,“山脚下不是有一条小溪吗?一间小屋,我们三人,半个时辰就打扫完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住过像“家”一样的地方了。
自从开始追寻伏焱,自从成为了通缉要犯……她不敢光明正大地进城住店,只能借宿村居,甚至在废弃的寺庙破屋内凑合一晚,都是常事。
若只有她,倒无所谓,可墨白却也被她连累,一路受尽辛苦。
他总是说,只要她在,他就不觉得辛苦,他总是笑容温暖,极爱拿她寻开心,三两句话就撩拨得她心猿意马。可到底,他也只是怕她自责在安慰她吧。江湖奔波,风餐露宿,怎会有人不觉得苦,不觉得累呢。
她看着袁清明翻找木桶的背影,慢慢地垂下了眼睫。
————————————
转日清晨,袁清明和墨白起床的时候,安晏已经走了。
她并非只是去附近觅食打水,而是带上佩剑和包裹,离开了他们。
31. 你不该知道
袁清明在山脚四周转了一圈,全然不见安晏的踪迹,只得悻悻然回到木屋:“安姑娘真的离开了,你……”她脚步一顿,墨白正立在桌前,长眉微蹙,看着手中的一封信。
“是安姑娘留下的信?”她问。
“是。”墨白将信递给袁清明,坐回床上,右手用力地按住眉心。
她竟给他和袁清明下了迷药。
袁清明展信看了两眼,而后为难地望向墨白:“那个,墨公子……我不识字……”
墨白静了静:“她说,她去查案了,让你我不要去找她。”还说,成州一案已渐渐无人提及,他可以改名换姓,离开清州,也离开她,从此平常生活,不要再涉足江湖。
袁清明走到墨白身前:“你打算怎么办?”
墨白垂目,却未言。
“墨公子,”袁清明紧紧皱起眉头,话音不禁染上几分质问,“你们追查杀人凶手,究竟是为了什么?”
墨白抬起头:“袁姑娘此言,又是何意?”
袁清明目色微冷:“你们,真的只是为了洗清冤屈,才会追查杀人凶手吗?”
墨白却轻轻笑了。
他昨日便觉得,这袁姑娘虽然目不识丁,武功也实在平常,但感觉却分外敏锐。她的江湖经验,说不定比他更多。
他于是道:“她想去杀了那个人。”
袁清明果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那你呢?”
墨白不再回答,起身,从她手中抽走那封信,扔进了未竟的炉火。而后,他背对着她,开始整理床褥。
“你……不去追她吗?”他这副不急不慌的样子,令她没来由地烦躁恼怒,“你们怀疑那个谢檐长,安姑娘又说去查案,她是不是打算闯进郑府?郑府和郡府一直有很多来往,府中侍卫也有很多,那个谢檐长不知道会不会武功,而且还有一个江湖人帮他做事,实在太危险了,你不去吗?”
墨白无动于衷地道:“她不是说了,不要去找她吗?”
“你——”袁清明被他的话一堵,更加怒不可遏,“亏你还是她的,她的朋友!就算你没有武功,可你怎么能眼看着朋友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不管也不问!行,你怕危险,你不去,我去就是了!”
说着,提刀就向外走。
“袁姑娘,”墨白却在身后叫住了她,语气温和而无奈,“安晏不会直冲冲地闯进郑府,她身法灵巧,人也机敏,定会寻找时机潜入府中,暗中观察,再搜寻谢檐长身份的证据。我们二人此时过去,只会给她添麻烦罢了。”
袁清明顿了顿,收回了步子。
许是觉得墨白所言在理,她的神色也恢复了平静。然而她回身打量着墨白,目光却仍十分怀疑:“你和安姑娘,究竟是什么关系?”
墨白笑得温煦可掬:“袁姑娘觉得,我和她是什么关系?”
“你们……是朋友?”袁清明抓抓后脑,“可又好像……”
她忽然一顿,门外,一个身形提拔,剑眉星目的男人,已走近木屋。
“我也始终想问,你和安姑娘,究竟是何关系。”
袁清明刷地退开一步,右手按上刀柄:“你是谁?”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她竟直到他走得如此近了才察觉。他又是如何知道这里的?他们昨日,被人跟踪了吗?
墨白的神色却殊无意外,他面对着来人,轻轻一勾嘴角:“顾将军,许久不见。”
从他烧掉信纸的时候,他就听见了山道上的脚步声。
袁清明怔了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认识?你是墨公子的朋友?”
既是将军,应当不是坏人吧?
墨白却又笑了:“确然认识,但可称不上朋友。我与安晏的罪名,全得益于这位顾将军。”
“墨公子。”顾将军冷肃地道,“安姑娘在何处?”
墨白目色微霜:“自是去查找真相,捉拿真凶了。”
顾鸿云听出他的讽刺之意,但未作反驳,只追问道:“方才这位姑娘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很重要吗?”墨白噙着笑,目光里冰雪昭然,偏嘴角眼角都仍是温和的弧度,“安晏始终是无辜的。”
“那么,你呢?”
“那二十四起杀人案,亦与我无关。”
顾鸿云却瞬间抓住了墨白言语中的漏洞:“黄老头的死,吉祥酒楼老板的死、伙计的死,街头乞丐的死,是否与你有关?”
墨白仍笑着,神色从容:“如果你想听那些人的死与我有关,那就与我有关。如果你想听我说杀过人,那我就杀过人。顾将军,当日郡尉谗言,你偏听偏信,私扣罪名于我们二人,为何我二人之言,你就不愿听,不愿信了?”
顾鸿云沉着脸色,半晌方道:“如果你与安姑娘皆无辜,你们为何要逃,那乞丐何三,为何会死?”
墨白冷笑一声,仿佛听见了一句再荒唐不过的话:“顾将军,那乞丐死了,自然是真凶灭口,与我们何干。我们要逃,自然是因为你听信谎言,要送我们入狱。这件事,安晏早和你解释过了吧?”
顾鸿云不由得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日在云励县,是安晏救下了他。
曲家一案解决,他的伤势也渐渐康复,他想去找一找安晏和墨白身世的线索,却一无所获。
有关安晏的记录,是从南疆开始的,转了大半个越国,最后到达成州。而有关墨白的记录,是从黎州开始的,南下至琼州,后又沿南疆北上,最后与安晏重合。然而南疆未有剑术世家,除了千峰谷,也无江湖门派;黎州更是没有一家墨姓氏族,各郡户册,也都未记载墨白此人。
至于他们为何会同行,顾鸿云更加想不出答案。
他实在毫无头绪,最终,只得沿着谢新柳留下的标记,一点点追上了他们,亲自一问究竟。
屋子里半晌无人开口,寂静得有如荒茔。袁清明最先忍不住了:“你们都是读书人,我听着却有点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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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原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不讲清楚,我也不知道该帮谁不是?”
“那便由我说明吧,若有不对之处,还请顾将军指正。”墨白笑着道,将他与安晏相遇,后与她一并查案,直至兴德郡,因在死者家中过夜,而被官府——顾将军指认为凶手。二人此后一边躲避追捕,一边继续寻找凶手,然而证人却莫名被杀,那吉祥酒楼一众伙计也一夜丧命,他却偏偏被人捉去,在酒楼内醒来——
繁复种种,一一说明。
袁清明皱着眉头听完了,从头至尾,顾鸿云只字未言。
她当真思考了许久,而后向墨白走了两步:“我站墨公子这边,我觉得,安姑娘绝不会杀人。他们既然没有杀人,你身为朝廷命官,就不应该冤枉他们。”
顾鸿云沉目看向她:“姑娘是何人?又为何会识得他们二人?”
“我……我是这间屋子的主人!”袁清明双手叉腰,重重一哼,“我恰巧也在追查凶杀案,我这里的凶手,恰巧和他们的凶手很像,于是就查到一处去了。”
顾鸿云眉心一紧:“那人在何处?”
“你觉得那种杀人取乐,没有人心的杀人魔不存在,我却觉得存在。”袁清明道,眸中光影明暗,语气却是少见的郑重,“但我不会告诉你他在哪,我也想亲手杀了他,为我的朋友报仇。”
顾鸿云面上已染薄怒:“你们二人,合谋篡供,亦未可知!”
“顾将军。”墨白清冷的声线忽截了进来,“你是不是,需要安晏成为凶手才行?”
顾鸿云怔住了。
墨白安静地看着他,神色清渺有如浮云,目光却深而远,好似无底的潭:“刑审院已经接手此案,可为何,你却仍在追查?一开始,案件情况不明,叫你调查倒也说得过去,可刑审院的人早就来了,将军却未归朝,莫非,是朝中不顺,遇到了什么难处?”
顾鸿云目色也深了下去。
他却无话可说。
墨白字字如刀,仿佛刺穿了他脆弱的壳。他素与右将军不合,做人又历来不够玲珑,在左将军处,也算不得能说上话的角色,不过倚仗着旧年战功,得在禁军中有一席之地。这次无功而返,右将军一派借机打压,左将军明哲保身,置之不理,他竟成了一个无事可做,无权在手的空壳将军。
但听墨白又问:“顾将军,你可否清楚,对你而言,更重要的是什么?”
语声涓涓,如暮春浅溪,响在耳中,却是振聋发聩之音。
他怔怔然望向墨白,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胸腔里心脏砰然作响,仿佛是某些陈旧的声音,于冥冥中鼓噪回荡。
“顾将军。”墨白却似乎也不为听见他的回答,第三次开口时,那春溪已凝了薄冰,“你不该知道我和安晏的行踪,你不该知道这间木屋,是谁带你来的?”
顾鸿云回过神,望着墨白,目光终而渐渐复杂。
最后,他却什么都不再说,转身,离开了。
32. 寻找时机,杀了她
进入腊月,年节便不远了。郑府按例去各户农家视探,一来,为裁定明年收粮标价做准备,二来,也可借此笼络人心。
郑家谢公子温文儒雅,才德兼备,在乡间也颇具声名。他却没有一点架子,粗茶野果也吃得津津有味,乡野间小孩子吵闹,他也不恼,反而温和地一一抚过孩子们头顶:“我这里还有些正事,待午睡过了,我再陪你们玩,可好?”
“谢公子,对不住,小孩子胡闹,我这就让他们出去。”乡间里正忙惶恐道。
“无妨,孩子天性。”谢檐长笑笑,“劳您陪我去各家走一走吧。”
巡视过后,谢檐长在里正家中用了午饭,下午日光明媚,他让里正叫来孩子们,在院子里蹴鞠。
乡民都有些不安,生怕孩子们不知轻重,谢檐长伤了,郑家定要怪罪到他们头上。但孩子们却兴致颇高,围着谢檐长,玩得好不热闹。
直到日色将西,谢檐长似乎终于有了倦意,便将鞠球扔给孩子们,携侍从向里正告辞。
里正身子躬着,几乎要贴到地面了:“招待不周,多有冒犯,还请谢公子不要怪罪。”
“哪里的话,我倒觉得山野蔬果,更多几分清甜。”谢檐长温和地扶他起身,“天色已晚,就不必远送了。”
里正几人恭恭敬敬,将谢檐长送出院子,踏上马车之前,谢檐长却顿住脚,向远处遥遥望去,又微微勾起了嘴角。
远山苍翠,染着霞光,明艳如美人的酡颜。
“走吧。”他却没有说什么,掀帘进了马车。
————————————
安晏身上出了一层冷汗。
因她心中早有提防,才特意离得远了,怕谢檐长就是伏焱,会察觉到她的气息。然而就算她屏气敛声一动未动,就算她离他足有六间民居之隔,他却仍然发现了她。
安晏忽然觉得,杀死他,可能比想象中还要难。
但入夜之后,她仍然去了郑府。
反正他已经发现了,反正他没有来阻止她,那她干脆离得更近一些,也好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安晏潜上树冠,正是前些日袁清明藏身的那棵。卧房内灯烛温暖,郑香月坐在床边,耐心地哄着郑楚泽入睡。
就像一个静谧的,安宁的,平常的夜晚。
可是,郑楚泽入睡之后,郑香月站起身,走到桌边喝下一盏茶水,眉目却突然染上几分焦躁。
她手足无措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周,又回到桌边,再喝下一盏茶水。
如此冬月,茶水搁了几个时辰,早已沁凉如冰。然而这如冰的水灌进身体,焦躁灼热却不减反增,郑香月秀眉紧蹙,在屋子里不住地来回踱步,最后,终于又在桌边停下了。
她将双手举到眼前,一瞬不瞬地看着。看着。好像在分辨手心的每一条纹路。
突然,她却猛地拉开抽屉,拿出一把剪刀,就要朝手掌刺下!
安晏不由得大惊失色,可想去阻止已然不及。眼见刀尖触上肌肤,突然有一只手,紧紧钳住了郑香月的手腕。
“月儿,”谢檐长将剪刀从她手中取走,眼中满是疼惜,“你这是怎么了,不要做傻事。”
“檐长……”郑香月怔怔抬起头,泪水已如碎玉琼珠簌簌零落,“都是我的错……阳儿他……是我该死,你不要拦着我……”
顿了顿,目光却又黯了,“不,我不能死……我应该活着,痛苦地活着……”
谢檐长望了仍在熟睡的郑楚泽一眼,放下剪刀,将郑香月拉到外室。
“不要乱想了,我会一直陪着你。”他轻轻抚着她的长发,话音温柔而心疼,“你若受了伤,父亲会难过,我也会难过,泽儿也一定希望他的娘亲健康平安,幸福快乐。”
郑香月靠上谢檐长胸口,长睫犹挂着盈盈泪珠:“可我……如何配得幸福快乐……”
“月儿,”谢檐长柔声唤她,将她揽在怀中,“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吧。”
郑香月的身体倏忽一抖。
“不要……不要——!”她仿似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景象,猛地挣开谢檐长,全身颤抖不停,“你走……我不要……不……”
语音却转瞬微弱,终而,如劫火尽灭,只余下一地残灰。
谢檐长接住了郑香月脱力晕倒的身子。
他抱起她,一步步向床榻走去,每走一步,眸子就沉冷一分,直到终于将她放到床上,他的双眸,也没有了任何温度。
他忽然觉得,有些无趣了。
郑香月始终时而清醒,时而混乱。清醒之时,她常常试图伤害自己,来减轻心底的悔恨;混乱之时,她眉眼温柔,举止得体,反倒更像是一个正常人。
却都在常理之中,他渐渐猜透了,便觉无趣了。
夜色已深,今夜乌云蔽月,更衬得碌碌世间了无意趣。他难得有些倦了,便吹熄灯烛,合上窗扉,也自去睡了。
窗外,安晏隐在脉脉枝叶间,却不由得心生踟蹰。
她忽然犹豫,此时此刻,她是否依然应该杀死他。
她几乎可以肯定,谢檐长就是伏焱。然而如今的他,已是妻子的丈夫,孩子的父亲。
若他死了,他的妻子、孩子,该怎么办?
————————————
夜半。
山野人远,只余风声,月色隐在云中,天地便只剩下了昏昧一片。
黑暗里,窗沿忽然轻轻一响。
墨白神色微动,转目看向袁清明,后者睡梦正酣,似乎全然未闻。他下了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披上一件长袍,离开了木屋。
转过山脚,朔风凄寒,他看见了高言雀正在等他。
他身边,却还有另一个黑衣人。
“墨公子。”那人见他走来,一拱手,话音却清冷得全无恭敬之意,“阁主有话,叫我带给你。”
“讲。”墨白意简言赅地道。
那人微顿,将眼梢微微眯起:“你定然已经知晓,与你同行的那个女人,打算杀死伏焱。阁主让你寻找时机,杀了她。”
墨白淡淡瞥向他,话音平静如古井:“我若不听呢?”
此话一出,高言雀不由得一顿,抬眼向二人看去。
那人却冷笑起来,话中尽是讥诮:“墨公子,你该不会真如传言所说,爱上她了吧?”
“既是传言,有何可信。”墨白面容清淡,殊无表情。身居高位,自然会招惹嫉恨,阁中不服他的人很多,想拉他下马的人也很多。他虽长于筹谋,又得阁主信任倚重,无人能真的伤到他,他却实在不喜欢今日算计明日,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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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算计右手的生活。
只是,违抗阁主命令,总要给出一个理由。
朔风低徊,他的声线比荒野更静更冷:“安晏不能死,她是一个很重要的人。或者,应该说,她的师父是很重要的人。”
那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墨白,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到一隙动摇。然而他最终失败了,只得硬声道:“希望你所言属实,莫要辜负阁主信任。”
墨白冷然道:“阁主信我,自然比信你多些。”
那人目光一寒,几乎按捺不住而拔刀相向,但他终究忍耐住了,咬牙道:“那女人可以暂时不死,但你要牢牢记住,伏焱也不能死。”
“知道了。”墨白扔下冰冷的三个字,似乎不想再与他多说一句。
那人也不想继续留在这里,话已传到,他敷衍地一拱手:“既如此,我就回去复命了。”也不等墨白首肯,转身便走,黑衣墨发,迅速融进了夜色。
高言雀这时才躬身启口:“墨公子可还有其他吩咐?”
“你也走吧。”墨白转过身,脚步顿了顿,“这八九日间,什么都不会发生。你也不必日日候着,自行休息吧。”
高言雀不禁惊讶地抬起头,墨白长衣缓带,已消失在了山野之间。
————————————
墨白的预言很准。
一连九日,安晏蹲在郑府,观察谢檐长和郑香月的生活。
郑香月的生活十分单调,就是围着郑楚泽转。早上郑楚泽醒来,她也跟着一起起床,此时谢檐长通常已经洗漱穿戴,准备去前院处理一日事务了。谢檐长会同郑香月道一声别,再叮嘱婢女几句,语气始终温淡轻和,却都是日复一日同样的话语。
安晏在院内观察了几日,郑香月会和郑楚泽一起吃饭,再陪他玩闹,小孩子午睡时,她也会一同小憩片刻。后来,她又去前院观察了几日,郑家生意遍及整个沐山郡,账目繁多,谢檐长常要看上大半日,偶有客人拜访,他出面招待,谈笑之间,全无半分伏焱那残忍冰冷的影子。
傍晚时分,谢檐长回到院子,陪同妻儿吃饭,饭后他会遣走所有婢女家仆,在厅中伏案读卷,仍是郑香月陪着郑楚泽,直到他入睡。
直到此刻,所有的一切,都再平常不过了。
然而,郑楚泽睡下之后,郑香月便开始渐渐焦躁,想法子自残。
剪刀、茶碗、炭火、绫罗、烛焰……似乎每一件物事,都可以成为杀死自己的凶器。
每一次,谢檐长都会在第一时间阻止——他若是伏焱,屋内响动,自然瞒不过他——温言相劝一阵,陪她更衣入睡。一连过了九日。
但,第十日,当郑香月翻找出绣衣的针,往手臂上刺去的时候,谢檐长没有阻拦。
他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地看着,看着郑香月似哭似笑,似痛苦似快乐,点点血珠从针下渗出,衬着莹白的肌肤,如同雪中盛开的梅花——最后,却只余下疯狂。
他忽然抬手,指间凝出一团气流,重重一弹,击在郑香月后颈。
郑香月手中的动作停止了,身子跌落,他却没有去扶。
他转过视线,望向窗外那一棵高大蓬勃的树,清透的月色铺展在他长睫,他的目光却如洪荒万古不可一测。
“你还想看什么呢,小大夫?”
33. 你会后悔的
安晏从树上跃下,抓紧了腰侧的剑。
谢檐长这一问,已然承认了他的身份。
他们一人在内,一人在外,隔着雕花木窗,月华抹上长衣墨发,好似在二人身周结了一层微薄的霜。
安晏先开了口:“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越来越无法理解他,甚至揣度他。
谢檐长——伏焱幽幽一笑:“你觉得呢?”
安晏声线微冷:“是不是你,杀死了那孩子的哥哥?”
伏焱的神色毫无波动:“是。”
安晏心口一窒,再说出口的话,便染上了颤抖:“为什么……他,不是你的孩子吗?”
伏焱的笑幽谧如魅,他似乎很喜欢看安晏挣扎,他也从来不想在她面前,隐藏他残忍冷漠的本性:“他当然是我的孩子,也是月儿的孩子。我杀了他,是因为我想知道,月儿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是因为我想亲眼看一看,母亲杀死了孩子,会变成怎样的人。”
“你,你是什么意思……”安晏似懂非懂,他的话令她一阵心惊,“你在说什么?她做出选择?她……杀死了孩子?难道你……”
她突然记起袁清明说过,当日杀害小公子的凶手身形高大,与那夜袭击她的杀手十分相似,而与谢檐长不同。
她突然记起郡府案卷记载,郑香月曾言,凶手逼迫她杀死小公子,然郑香月神志混乱,此番言论,不可为证。
伏焱笑了,似乎很是欢愉:“小大夫,你果然聪明。”
寒意自心底漫起,令她指尖微微一抖。
可最后,她还是只能问:“为什么?”就为了,那莫名的,荒谬的理由?
伏焱的笑,又一分分冷淡下来。
他直直地看着安晏,月光清泠,映得他双眼亮如妖鬼:“小大夫,这两年间,你调查了我那么多的事情,你知道我的母亲在哪吗?”
安晏一时怔住。她不知道他是在问她,或是反问她。
“乐平县,苗竹村。”伏焱笑了一声,却转开视线,望向那一轮高邈的月,“如今说起,倒真有点怀念的意味。”
“那里是,你的家乡?”
“家乡吗?”伏焱没有回头,“怀念吗?还是消失了好。不过,已经没有人了吧。”
安晏眉心紧蹙:“发生了什么?”
伏焱却似未闻,独自絮絮道:“母亲不在了,谁都不在了,我也不在了,弟弟……”
忽然一顿,嘴角一瞬间冷了:“墨白呢?”
安晏仍握着剑柄,手心一层细汗:“他未与我同来。”
“哦……”伏焱便叹了口气,仿佛失落极了。
“墨白,到底是你的什么人?”安晏再度问,她几乎觉得,伏焱已然疯了。
“他当然是我的弟弟。”伏焱望向安晏,微微笑着,目光浮现出某种诡异的温柔,“是我的弟弟啊,同父同母,同日出生,我嫡亲的双胞胎弟弟,就像——阳儿与泽儿一样。”
安晏死死地盯着他,却一句未言。
伏焱也看着她,又好似并未看着她。他的神思仿佛回溯到很遥远的地方去了,又仿佛,确实是在与她说明。
“你看,一模一样。哥哥走了,弟弟还在。哥哥死了,弟弟活着。哥哥记得,弟弟忘了。母亲做了选择,她去了哪里,母亲也不在了。她到底要哥哥,还是要弟弟?”
“伏焱!”安晏压着心头的惶恐,她的脑中似乎有无数的点即将串联成线,可是她不敢去看,不敢去猜,“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若是墨白的兄长,你们当初为何会分开?你的母亲出了什么事?建德县郊外的明思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伏焱面上的神色停滞住了。
他的眸子似乎空洞了一瞬,而后重新填满了如冰的月色。他再次望向安晏,目光明亮如刀,刚才短暂的失神仿佛只是一场错觉。月夜疏凉,他勾起嘴角,已变回了那一个恶魔:“小大夫,你不杀我吗?”
安晏紧咬着牙,却未回答。
伏焱仿佛了然地笑了:“你不杀我,是因为泽儿吗?是因为月儿吗?还是因为你自己?”
安晏无法回答。
伏焱忽然抬起手。
安晏悚然一惊,忙向后退了一步,伏焱却笑得更开,将手扶在窗棂上。
“我也不会杀你,但我知道,你不信,这就对了。”他似乎很满意她满身戒备的样子,“我要睡了,关于你的问题,你可以先去问一问墨白。关于我的问题,你可以继续犹豫,我就在这里等你。”
“不过,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当真合上了窗户,安晏听见他将郑香月搬到床上,随即灯灭,他也上了床。
朔夜的风沉重而寒冷,月光惨白,照亮了一地的霜。安晏慢慢地将手从剑柄上移开,却望着那扇漆黑的窗,独自立了许久。
屋内的呼吸声渐渐沉了,伏焱竟真的,睡着了。
虽然她知道只要她拔出剑,他一定立即会醒,可是她,终究走了。
院子一角,月光难及,幽暗的阴影中,有一个人,如石塑般立着。
没有一星声息,没有任何表情。
正是墨白。
————————————
夜深了,长街已经无人,安晏踽踽独行,不知该往何处。
她不想回到沐山下的木屋,不想再连累墨白甚至袁清明。她不想再回郑府,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伏焱,甚至郑香月和郑楚泽。
她随意找了一家客栈,连日睡在树上,她实在乏了,连着思绪也逐渐混沌。她想,她是应该先好好地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思考,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若能如此便好了。
可她始终不够果断,也不够坚决,竟在床上又躺了半宿,直到天际渐渐发白,才终于迷迷糊糊地进入睡梦。
她想回家了。她想回到那青翠竹林当中的小小院落,她想采一捧五颜六色的花放在床头,她想把挂了满院子的草药一株一株摘下。她想师父了。
————————————
然而,只睡了两个时辰,她就被外间的声音吵醒了。
“听说了吗,郑家失火了!”
“就算没听说,还看不见吗?瞧那大火,半边天都烧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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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郑家这一年,真是不太平啊。”
“哎,郑老爷,还有郑姑娘和谢公子,怎么样了?”
“据说没见一个人出来,我瞧着……是凶多吉少了。”
“郡府呢?郑家与郡府历来交好,怎不见郡府派兵营救?”
“整个院子都烧起来了,你自己去看看,火势凶猛,谁去了也没用!郡府士兵也不可能白白送死吧!”
安晏刷地打开门,门外几个食客正在议论,都不禁吓了一跳。
安晏掠了他们一眼,再无停顿,飞快地冲出门外,向郑府奔去。
“你会后悔的。”
——伏焱的话,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他不是说会等她吗?他竟只肯等这一夜吗?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决定,要烧了整个郑家!
赶到郑府院外,门前围了数十官兵,正拿着木桶浇水灭火。然而院墙上似乎淋了油,火势汹汹,如浪滔天,官兵不敢贸然近前,杯水车薪,也全然于事无补。
安晏没有理会他们,绕到后墙离伏焱院落稍近一处,跃了进去。
府内,一地尸首,血流如溪。
那些人,却不是被大火烧死的,而是被利刃抹断了咽喉。
他们,是被伏焱杀死的。
安晏又痛又怒,心底蔓延的自责令她周身冰冷,如坠噩梦。
又一次……她又一次,害死了那么多的人。
仿佛三年之前的雨夜,她救下负伤在身,一身鲜血的伏焱。那时她还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只想着她是医者,便该救人。那时他醒来之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却不是感谢或质问,而是虚弱地轻挑嘴角,告诉她,她一定会后悔救了他。
因为,她救活了一个恶魔。
是啊,那时……他便已告诉她,他是一个恶魔,他若活下去,会杀死很多很多的人。
他真的如他所言,杀死了二十四户曾经收留过他的人家,杀死了吉祥酒楼老板所有部属,杀死了郑府上下,近百人。
都是因为她救了他,因为她没能杀死他。
“我是大夫,我呢,只管救人,如果大恶人要伤害百姓——就,让你的许姨姨和唐姨姨狠狠地教训他。”
可她不是师父。
她没有许姨姨和唐姨姨那么厉害的同伴,她也不应该只知道依靠他人。她救活的魔鬼,该由她亲手去杀。
她握紧剑柄,小心翼翼地前行,一路上不断能看见死去的郑府家仆,所有人都没了半分气息。火舌吞卷,缠上枝桠,噼剥零落,她绕过最后一道月门,终于看见伏焱白衣玉冠,负手立在庭院正中。
他身边,郑香月倒在地上,郑楚泽在她怀中,两个人,都已昏迷不醒。
看见她,他幽谧地笑了,火焰在他眼底轻摆,像吐着红信的蛇:“小大夫,你来了。”
安晏的目光一瞬间烧起了火!
满院惨状,悲似冥府,他如何竟能无动于衷!
——不,他甚至怡然自得,乐在其中!
“伏焱——!”采萧剑铮然出鞘,她拔足而起,剑风烧进她眼底,比烈火更盛,“我要杀了你!”
34. 长命百岁,寿比南山
伏焱却不慌不忙,依旧笑意从容。
银刀如月,刀风如冰,似将这满院炙热的火都隔绝在了数丈之外。安晏到底有几分功夫,他不敢赤手空拳,待剑风袭至,他踏上一步,将手中银光从剑气中平平截了进去!
安晏已转手腕,剑锋变削为斩,重重击在了银刀上!
伏焱的神色终于沉冷。
他向后一步,挑开长剑,又转刃向她虎口刺去,同时右手成掌,重重拍向她左肩!
安晏忙扬起剑锋,格开银刀,向后急退,然而伏焱身形如电,她无法全然避开,只得将将抬掌,对上伏焱的一击!
——却未及凝聚全部真气,这一掌近乎伏焱十成之力,疼痛一瞬间自手掌传入胸腔,她一连退了七步,喉咙竟已泛起血腥!
安晏定住身形,目光却未松动,牢牢注视着伏焱,再度举起了采萧剑。
然而,她却见伏焱身后,走出了一人。
是那日袭击袁清明的杀手。
今次他未蒙面,目色狠戾如野兽,刀尖上犹挂着血,滴滴零落,触目惊心。
“是你……”话音染着血沫,干哑不似人声,“是你杀了郑府这些人?”
伏焱已将银刀收回袖中,眼角复又抹上乖邪的笑:“是他杀的,或是我亲手杀的,有什么区别吗?郑府这些人,迟早都要死。”
他似乎很愿意一遍一遍地告诉安晏,他是一个恶魔。
安晏看着二人,剑尖隐隐颤抖。
伏焱半侧过头:“都死了?”
徐戾微微颔首:“是。”
“小大夫被我伤了一掌,心绪也不平稳。”他笑着,如妖似魅,“她不会杀你,你去试一试,能伤她到何种地步。”
“是。”徐戾执刀踏上前,伏焱却拽着地上的郑香月,向后退了一步。
刀风已烈。
安晏与徐戾曾交手一招,她的武功,原在他之上。然而伏焱那一掌端实猛厉,胸中气血翻腾,竟仍未平复——
而且,他说得没错,她心绪不稳,握剑的手……也不够稳。
长刀兜头劈落,安晏忙侧开一步,刀风擦着耳廓削过。采萧剑向徐戾手腕挑去,后者撤步旋身,刀刃便削向她下盘!
安晏眉目沉凝,纵使胸中尚有不适,但终究功法更胜,此刻一脚竟踏上刀脊,另一脚便飞踢向他肩膀!
然而徐戾的功夫也非平常,他抬手,以手肘拦下那一脚,右手长刀猛地抽出,不退反进,再刺向安晏小腹!
安晏忙在空中折过身子,采萧剑已趁势向徐戾脖颈刺去,谁知徐戾却避也不避,长刀凝风,扫向安晏握剑的手!
——竟是两败俱伤,以命换手的一招!
安晏不由得大惊,慌忙收剑撤步,然终究始料不及,长刀划过手臂,仍留下了一道浅淡的血痕。
“你——!”
面前这人是不是疯了?他究竟在想什么?她确然剑术更高,但她不想杀他,若他只攻不防,她……
来不及细想,长刀映着火光,已迎面刺来!
————————————
伏焱站在廊下,安静地看着院中缠斗的二人。
确然是缠斗,这般拖泥带水的打法,他很不喜欢。他知道徐戾也不喜欢,他们所学,都是更快,更狠,杀人的刀法。然而,安晏不杀人。
安晏的武功更高,即使他伤她一掌,徐戾仍杀不了她。
但是安晏不杀人,杀意落了下风,便会处处受制。她本可毫发无伤,可十几回合下来,她身上已有七八处伤口。
伏焱觉得,差不多了。
于是他开口,用真气将声音传了出去:“可以了,徐戾。”
徐戾一顿,旋即收刀,然而安晏一剑去势难收,情急中只来得及转过剑刃,将剑身重重拍在了徐戾胸前。
徐戾不由得退了三步,又退了三步,他与安晏缠斗,本就被剑气伤了内息,此时更觉胸腔钝痛,站立不稳,重重跌在了地上。
安晏也晃了晃,失了不少血,她头脑有些昏暝,但终究还是站稳了,又望了徐戾一眼,再度抬起剑,斜斜指向伏焱。
“你……”她咽下喉间的血,双眸也似乎染了血色,“你到底想怎么样?”
伏焱仿佛很好心地解释道:“我说过了,你会后悔的。”
安晏握剑的手一抖。
“郑府上下,包括章管家与所有家仆,大约都死了。”伏焱语气幽凉,眼角却微染笑意,“就算徐戾杀得不够干净,余了几个苟延残喘的,也不要紧。如此火势,谁也逃不出去。”
“郑姑娘和小公子,还活着?”安晏质问,目光掠向地上的二人。
“还活着。”伏焱笑着道,“不过,也就快死了。”
“郑老爷呢?”
“你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伏焱愉悦地勾起了嘴角,仿佛安晏正在他的指引下,一步一步走进他布设好的陷阱,“郑老爷也还活着,并且,在一个十分安全,不会被这场大火波及的地方。”
安晏仿佛松了一口气。
他却放声大笑起来:“我倒觉得,他活着,不如死了。他的手筋脚筋都被我亲手挑断了,万千家产付之一炬,女儿和孙儿也就要死了。就算活着,长命百岁,一个孤苦伶仃的残疾,有什么值得庆幸的?”
安晏的呼吸滞住了。
双手已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目光悲愤,痛苦,而至折出了烈火滚烫的颜色:“郑家应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这样做……”
“杀人,需要理由吗?”伏焱悠悠反问,仿佛她才是不可理喻的那个人,“若你非要听一个理由——常人都说,‘今日之辱,十倍奉还’,他曾看轻于我,我不过是效仿常人,把轻蔑和折辱,十倍奉还给他罢了。”
“何需至此……”安晏语气沉痛,“常人不也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吗……”
“是啊。”伏焱勾起嘴角,在妖亮的火中凝注着她,“我也愿郑老爷长命百岁,寿比南山。”
“你……”安晏顿住,半晌,终将视线转向郑香月和郑楚泽,“就算郑老爷千错万错,就算你恨他怨他,郑姑娘有何错处?你们的孩子……又何其无辜!”
“不过是杀人,何必找那么多理由,我想杀,便杀了。”伏焱收了笑,看着一地明火,又仿似觉得无趣了,“你仍要一个理由,我便再给你一个——月儿早已不想活了,泽儿本就不该出生。他们死了,也算是死得其所,得偿所愿。”
“她不想活了?他不该出生?”安晏不可置信地看着伏焱,“他们今日苦楚,难道不正是你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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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之?”
伏焱安静片刻,终于又笑了,比以往每一次都更加危邪,更似妖魅:“的确,正是我一手为之。但事已至此,还是杀死他们,对他们更仁慈,对不对——墨白?”
视线越过了她,而投向她的身后。
安晏一惊,倏然回头,便看见墨白一袭青衫,长眉染霜,正立在月门之旁。
————————————
“墨公子,你怎么在这?这里太危险了!”安晏忙挡在墨白身前,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伏焱,余光却瞥向不远处的徐戾,以免他趁她不备,突然袭击。
心急之余,她忘了仔细去想,正门侧门皆从内反锁,墙垣火浪及天,墨白是如何进了这间院子。
墨白在她身后站定,没有说话。
“小大夫,这一点,你倒不用担心。”伏焱嘴角噙笑,颇有一副看热闹的架势,“墨白是我的弟弟,我能杀死那么多人,我的弟弟,武功也不会比我逊色几分。否则郑府满院大火,他如何能安然无恙,寻到此处?”
安晏一顿,这才突然意识到墨白出现在此处的反常。
可是他……他不是,不会武功吗?
她回过头,看着墨白,后者也正望着她,眸子里光影流转,温柔迷离,她却无法解读。
他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他的衣摆光洁如新,不沾片尘。他的呼吸绵长深厚,是内力极深者,才有的样子。
安晏开口,话音近乎破碎:“他说的……都是真的吗?你,是不是其实武功很高?你是如何进入郑府的?你究竟……是什么人?”
墨白仍未开口,却是伏焱笑了:“小大夫,我实在很意外,你与他同行这么久了,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你盲目相信他,到底是太善良,还是你其实很蠢?”
安晏颤抖着回头:“你都知道些什么?”
“小大夫,”伏焱很是耐心,“你一定还记得,三年之前,你在黎州沧年县救了我。”
“我记得。”她记得那是一个雨夜,海风潮湿,又连下了几日的雨,树林草地都变得泥泞不堪。她偶然在县城外撞见伏焱的时候,他跌在草丛,身上泥水、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内息凌乱,伤口遍身,她花了足足五日,才将他从鬼门关前救了回来。
那时她却未能料想,她救下的人,是一个魔鬼。
伏焱续问道:“三年之前,我的武功也比如今的你更高。我趁你熟睡时离去,你并未察觉,你可还记得?”
安晏点了点头,心底好似有什么异样的念头,悄然汩起了泡。
“小大夫,三年了。”伏焱微微眯起双眼,像某种危险的信号,“你可曾想过,墨白为何自称是黎州人?你可曾想过,以我的武功,是什么人,能将我重伤到那般地步?”
“啪”的一声,心底那颗气泡,碎了。
她霍然退开两步,已距离墨白一丈之外。火光潋滟,她看着他,终究也只能这样看着他:“是……你?”
墨白沉默未答,却转眼,向伏焱望去。
“三年之前,你带着十个人,在沧年县设下埋伏,意图将我截杀。可惜你们低估了我,我拼着两败俱伤,终究还是逃脱了。”伏焱嘴角如钩,烈烈火焰化不开他眼底的冰霜,“墨白,三年前的事,你可还记得?”
35. 医者的手
墨白沉郁地望着伏焱。
大火烧尽了一切,伏焱终于无需再易容,墨白便看着这张与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长睫微掩,隔绝了一世的火光。
他本就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当他不演戏的时候,就只剩了沉默。
这几日,安晏所做的一切,他都知道。
他一直在暗中沉默地看着,直到伏焱烧起大火,直到她冲进火中,直到她流了半身的血,却仍对着伏焱举起了剑——
他终于无法再只是看着,什么都不做了。
也好,时至今日,他也终于,不必再掩藏。
“你是不是真的忘了,自己到底是谁?”伏焱不见墨白回答,忽收了笑,火焰似一瞬繁盛,在他眼底烧出了莽莽荒原,“那么,你还记得母亲吗?”一把抓起郑香月的长发,“你看她,墨白,她是不是就像我们的母亲一样?你告诉我,母亲到底在哪?她到底是死是活?!”
墨白神色微动,终于平淡地开口了。
平淡,清冷,而与这周遭炽烈的火,格格不入。
“我不知道。”他说,“三年前,我确然去杀你,但被你逃脱。不过,虽然你自称是我的哥哥,虽然我们容貌相似,但我不记得你。”
————————————
这两年,安晏将墨白记忆的第一层封锁解开了。这一层记忆,正是关于三年前他带领麒麟阁暗部,去黎州追杀伏焱一事。那一战惨烈非常,夏初雨落,风烟萧瑟,伏焱孤身力战,遍身染血,杀尽暗部十人——后,被他刺伤。
只是,他本可以杀了伏焱,最后一刀,却偏离了心脉寸许。
那时,伏焱忽然开口称他,“弟弟”。
就在他错愕失神的一瞬,伏焱银刀如电,当胸劈过,鲜血浸透衣衫,这一刀竟险些斩断他的心脉!
狮虎将死,余威犹在。他身边已经无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伏焱挣脱了他,踉跄着离开。
再然后,他的记忆便只有黑暗。
再然后,他从黑暗中醒来,已经什么都不记得。麒麟阁派来了人,告诉他,他们遭遇麒麟阁仇家袭击,他中了埋伏,因而被敌人偷袭得手,幸好暗部来得及时,这才救了他一命。他头部受到撞击,许是因此,忘记了一些事情。
而随即,截杀伏焱的命令换成了擒获。
他虽然心中生疑,究竟是哪个仇家,能将他重伤至此?难道是飞春阁的杀手?但这些,却都是他不需要关心的事了。
这世间大多的事,他都并不关心。
这份疑惑被他搁置在角落,直到半年前,他才在安晏的医治下,慢慢记起了三年前的事。
他却不能明白,为何他的义父,麒麟阁阁主不想让他记得去追杀伏焱的事——他相信抹除他记忆的命令,一定是阁主所下。
他也不能明白,阁主不想让他记起的第二件事——他的身世,究竟是否,仍然与伏焱有关。
————————————
而今,伏焱的问题,他亦无法回答。
他不知道母亲在什么地方,他不知道母亲是否仍然活着,他甚至,不记得母亲的样子、姓名。关于母亲的一切,他都一无所知。
伏焱凝定地看着墨白。
“是吗,真没意思。”半晌,伏焱忽低低道,安晏和墨白都来不及反应,他袖中银光一闪,郑香月已气绝!
“住手——住手!伏焱!你要做什么!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他们!”安晏忙慌乱地举起剑,却无措地不能移动一步。墨白却仍寂静地伫立着,神情未动,只眸底的颜色又深了几分。
伏焱状似未闻,松开手,又弯腰,将郑楚泽拎了起来。
“所有人都觉得,阳儿被杀不可能和我有关,因为不会有人能够如此狠心,杀死自己的孩子。不过,陈督吏似乎不这样认为,所以,他也死了。”伏焱轻轻勾起嘴角,仿佛安晏的挣扎和悲痛,重新给了他欢愉,“小大夫,你如何认为呢?你觉得,我会杀死这个孩子吗?”
————————————
袁清明大步流星,向郑府赶去。
墨白说不放心,独自去往城中,袁清明坐了半日,也觉得不放心,于是也去了城中。
才入城门,她就听见街上议论,郑府失火了。
再一抬头,长街尽处的天空,竟隐隐透出火光。
她心下焦急,拔足便奔,然而只跑出一条街,就被人拦住了。
“让开!”袁清明厉声,竟顾不得许多,当街抽出短刀。她认出了这个人,是前些日找来木屋,要抓捕墨白与安晏的顾将军。
“姑娘不可去郑府。”顾鸿云严肃地开口道。
“和你有什么关系!”袁清明不想纠缠,打算直接绕过他。
顾鸿云却再次阻拦道:“郑府危险,姑娘不可前去。”
“我又不是瞎子,我当然知道危险!”袁清明耐心渐失,短刀一扬,直指向顾鸿云眉心,“但我的朋友就在郑府,我不去救她,难道你去?”
“是,我正要前去。”谁知顾鸿云却认真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她口中的“朋友”是谁,“我定会救出墨公子与安姑娘,姑娘在城门附近等候即可。”
袁清明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但最后仍再度握紧了刀:“我不信你,再说,朋友有危险,我不可能只在远处等着!我和你不一样,你今日若不让路,别怪我真的出刀了!”
顾鸿云眉心微顿,却不再说了。
袁清明冷哼一声,不再理会顾鸿云,越过他,继续向郑府赶去。
这一次,顾鸿云没有再阻拦,而是跟在她身后,也一同赶往长街另一端。
————————————
安晏的话音尽是哭腔,却仍固执地举起采萧剑。以往行走江湖,只要手上仍握着剑,她就不觉得害怕,她就能找到勇气,可是此刻,她心里只剩了恐惧和慌乱。
“伏焱……我不想觉得,我不知道……到底怎样你才能停手……”
墨白却冷定得仿若雕塑。
伏焱并不回答安晏,眼中妖冶的火艳艳烧着,他噙着笑又问:“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会认为我手中有个孩子,有个人质,你们就无法杀我?”
“算我恳求你……伏焱,不要再杀人了,他们没有错……他是你的孩子啊……”安晏不敢回答,她无法看懂伏焱的心思,但她始终不敢出剑,的确是因为他手中的两个人。
现在,只剩了一个人。
墨白仍旧安静。
自走进这院子,他甚至未动一步,也只说了那么一句话。
好像炽烈的火,滚烫的血,都太过稀松平常,而无法令他动摇半分。
安晏却早已顾不上墨白,一遍一遍地恳求着伏焱。她不敢上前,也不能离开,她宁愿郑楚泽是伏焱的人质,这样,至少伏焱不会再杀害他。
——然而,她却听见伏焱幽幽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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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我不需要人质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伏焱手掌发力,掐断了郑楚泽的脖子。
“啊,啊啊——!”安晏终于崩溃了,全身颤抖,嘶哑着嗓音,发出似吼似唳的悲鸣。
她明明是来救人,可是所有人都死了,甚至就死在她眼前。是她救活了这个恶魔,是她的错,是她害死了所有人,她必须——杀了他!
她将剑交给了左手,目光死死钉在伏焱身上,右手就要抚上那锋利的剑刃!
墨白忽然动了。
手中飞出一枚石子,击中安晏手背。她握剑的手本已不稳,一击之下,采萧剑竟脱手飞出了几丈远。
安晏脚下一个踉跄,不可置信地看向墨白。后者也正望着她,眸子沉静如深渊,那其中却又好似潜藏着明灭光影,她依然无法看懂。
却有细密绵长的痛,从心口蔓延开来。
伏焱略微一顿,似乎也有些意外,但随即又笑了:“是,你做得很对。小大夫这个样子,无法杀了我,只会害死她自己。”
“你住口!”安晏断声喝道,双目染透血色,“我能够杀你,不过是一些小伤,你不要小看我,我一定会杀了你!”
说着,就要去拾起采萧剑!
墨白足下移动,身形飘纵,挡在了她面前。
“你……你让开!”安晏终于咬牙,一掌拍去——却被墨白牢牢擒住了手腕。
未及挣脱,他突然用力,将她拉进了怀里。
安晏身子一僵,熟悉却又陌生的木香笼罩着她,仿佛冲淡了满院的血腥。她竟不能再动,泪水不受控制,一瞬间流了满脸。
“不要用血祭剑法。”墨白紧紧抱着她,全不在意她的血沾染上他整洁的衣襟。他的声音轻润如浅溪,似乎他仍是那个眉眼如月,温柔体贴的墨公子,似乎不断坠落燃烧着火的树枝和房瓦都是幻影,她也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不要杀人,你的手,是医者的手,该用来救人。也不要伤害自己,你要好好地,平安健康地活下去。”温柔的声线缠绕着她的耳廓,那些仿佛诀别的话音,却令她不由自主地颤抖,“对不起,我瞒了你很多事,但是我说过的一切,也都是真的。”
“墨……”安晏颤抖着启口,墨白却突然扬手,击中了她的后颈。
话音断成两截,墨白停了一停,而后将她轻轻放在不远处的地上。
伏焱始终安静地看着,噙着笑,似乎很乐意见到这一幕。待墨白放下安晏,终于转身面对着伏焱,他却从袖中抽出一柄墨色的短刀。
伏焱笑了,从容不迫,胜券在握:“我知道,你不是来杀我的。”
墨白目色沉凝,不发一言。
“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伏焱斜斜勾着嘴角,“不过,我依然劝你,先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吧。”
墨白不言,将墨刀抬高了几寸。
“你一个人,赢不了我。”伏焱道,眼底浮起幽幽火光,“而且,就算你能与我打个两败俱伤,拖延我一个时辰,我不觉得小大夫的身体,还能受得住。”
他终于看见墨白的神色微微松动了一痕。
他笑着,似乎很满意:“这一次,我就先走了。”瞥了徐戾一眼,后者用刀撑着,勉强站起,“走吧。”
说完,他一拂衣袖,沿着回廊,悠然自得散步一般向院后走去。徐戾一脚深一脚浅地跟着伏焱,也消失在了大火中。
36. 为我的朋友报仇
火势越烧越猛,烟尘滚滚,已几乎不可辨物。墨白终究没有去追,收起墨刀,俯身将安晏抱了起来。
脑中倏忽一阵刺痛。
他下意识地闭了眼,疼痛瞬间在颅腔里四散开来。他不由得跪倒在地上,直将嘴唇咬出了血,双手却仍未放开安晏。
同一时间,身侧那棵高大的树,终于承受不住熊熊烈火,响起一连串的爆裂声,随即向墨白与安晏砸将下来!
墨白挣扎着去拿墨刀,头脑却疼痛愈甚,视野朦胧,几近昏暝!
——院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他勉强瞥见剑光闪过,截断了那棵树,耳侧传来袁清明焦急的声音:“安姑娘怎么了?墨公子,你没事吧?”
不知怎的,他忽觉有些亲切,便不想其他,放心地晕了过去。
“墨公子?”袁清明骇了一跳,墨白怎么一句话不说就倒在了地上?那边顾鸿云已收了剑,四顾一番,折身走回,看向地上的墨白与安晏。
“先带他们出去。”
“我知道,这火势太大了,再耽误一会儿,我也要喘不过气了。”袁清明背上安晏,拿起她的采萧剑,顾鸿云则背着墨白,二人躲避着不断坠落的树枝,离开了这座院子。
————————————
火。
大火。
四海八荒皆是火,天地乾坤皆是火,大火成为了世间唯一的景,她不知道该往何方,重重火墙之外,却突然传出了孩童的啼哭声。
她突然听见一个乖邪的,如恶魔的声音。
“小大夫,我不需要人质啊。”
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惊醒,竟出了一身冷汗。
天光大亮,耳边是人来人往的嘈杂声响。她为何,会在一家客栈当中?
伏焱……伏焱和墨白呢?
她连忙起身,这才发觉身上的伤口已被包扎妥当,本就是些皮肉伤,倒不至影响走动。她抓起床边的剑,刚走出两步,就看见了袁清明一袭火一样明艳的红裙。
“安姑娘,你怎么起床了?快快,快回去躺下。”袁清明不由分说地将她拽回里屋,又将她按回了床上。
“我睡了几日?”见是袁清明,她倒也放下了心,便任由袁清明摆弄。
“只一个晚上,现在刚过辰时。”袁清明给她倒了一碗热水,然后转头对着外间喊道,“喂!安姑娘醒了!你去让店小二送一碗清粥上来!”
安晏捧着水碗,疑惑道:“外间的是……”
“那个顾将军,他和我一起救了你们。”袁清明道,安晏不由得一怔,抬起头,正看见顾鸿云经过,走出房门。
顾鸿云找到了这里?自云励县一别,她已经许久不知道顾鸿云的消息,他是如何找来的?
“你放心,我已经和顾将军说好了,他暂时不会将你送去见官。”袁清明见安晏蹙起了眉,连忙拍着胸口保证道,“他这个人虽然古板,但不像会说谎的样子。当然,如果他反悔,我一定帮你拦住他!成州那个案子,我站在你们这边,你们肯定不是凶手!”
“那,先多谢你了。”安晏转回视线,笑了笑。看来成州的事,袁清明已经都知道了,是墨白告诉她的吗?墨白……
脑海中浮现出火光下他清淡冷漠的神色,耳边似还萦绕着他喟叹般温柔的呼吸。她不由得垂下眼睫:“墨公子……他在吗?”
“这个,我刚才就想和你说来着。”袁清明抓了抓头发,“墨公子他,走了……”
“走了?”安晏一怔。
“那个,是这样,”袁清明连忙解释,“昨天呢,我和顾将军闯进郑府,带着昏迷不醒的你和墨公子离开。顾将军说,你受了伤,需要找一个地方好好休养,我也觉得山脚那个木屋太冷了,不适合养伤,就同意顾将军的提议,住进了城内客栈。你的伤口,是请大夫包扎的,墨公子倒没有受伤,只是一直昏睡不醒,大夫说没事,我也没有多管……呃,今天早上我醒来一看,他就已经走了。”
安晏越听,眉头皱得越紧,顾鸿云此时推门走入,听见了袁清明的话,面无表情地补充道:“墨公子不辞而别,我二人亦不知其去向。”
安晏凝眸望向顾鸿云:“伏焱呢?”
“伏焱?是谁?”袁清明问。
“就是谢檐长。”安晏道,“我昏过去之前,他就在郑家。”
袁清明一愕:“他也在?我到郑府的时候,没有看见其他人。他和郑家大火有关?”
安晏微微颔首:“郑府大火,和郑家被杀的所有人,都是伏焱所为。”
顾鸿云神情一动。
安晏余光瞥见,不由得轻笑一声:“顾将军是否仍然认为,这郑府大火,也是我放的?然后仍要栽赃给伏焱——或者,现在他被人称作谢檐长?”
“不可能!”未及顾鸿云回答,袁清明当先否定道,又向安晏床边迈了一步,竟是将她护在了身后,“谢檐长我亲眼见过,不管他叫什么,他的身份绝对不简单!就算你是个好人,也不能胡乱冤枉别人!”
“安姑娘。”顾鸿云看了袁清明一眼,而后对安晏拱了拱手,“昨日我进入郑府,确实,似乎远远看到了一个人影,但当时距离太远,火势又猛,我并未看清。我已答应袁姑娘,暂时不将你缉拿归案,但事情查明之前,你仍有嫌疑。”
“她有什么嫌疑?你这人简直莫名其妙,你怎么不说那火是我放的?”袁清明不满地嚷嚷起来,“正好,我也恨不得杀了谢檐长,为我的朋友报仇!你干脆也把我一起抓起来算了!”
顾鸿云目色微沉,却不再言。
安晏忽然笑了,喝下半温的水,将水碗放在床边小几上,然后她伸出手,拦腰抱住了袁清明。
“袁姐姐,”袁清明比她年长几岁,“谢谢你愿意相信我,不过,我还有些头晕,我想再睡一会儿。”
袁清明被安晏突如其来的亲昵称呼惊得一阵手足无措:“啊,呃,那个,当然,你好好休息,我帮你盯着顾将军,决不让他打扰你!”
她扶着安晏躺好,安晏又笑着道了声谢,请她让店小二晚一点再送粥上来,便闭上了眼睛。
她听见袁清明赶着顾鸿云离开了屋子。
她慢慢地睁开了眼。
日光幽凉,映照着窗上微微脱落的木漆,冬风萧萧飒飒地拂过,有如长夜未尽的梦,漂浮在她眼底。
她半分睡意也无。
乐平县,苗竹村,这是伏焱的家乡吗?
————————————
“安姑娘?”袁清明小心翼翼地敲门,身后顾鸿云端着一碗粥,“已经过了午时,我想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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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一天没吃饭了,要不要吃些东西再睡?”
门内却没有回应。
“安姑娘?你还在睡吗?我能进去吗?”袁清明等了片刻,仍不见回应,忍不住将耳朵贴上门缝。
——眉心却突然一紧。
屋内,根本没有任何人的呼吸声!
她心下大惊,顾不得许多,猛地推开门,跑进屋子里。
屋内确实已经无人,床褥叠放整齐,采萧剑也不在了,只有桌上放着一张纸,压在了水碗下。
她拿起来,仍看不懂,只好递给顾鸿云:“你看看,写的什么?”
顾鸿云将粥放在桌上,接过信纸,半晌方道:“安姑娘离开了。”
“她去了哪?”袁清明忙问。
“她并未写明。”顾鸿云平声道。
“这,这,”袁清明凑上前,拿手指指点点,“我不识字,但不是不识数,这么多字,都写了什么?”
“她在信中,谢过你相救之恩,说如今郑家灭门,谢檐长不会继续留在沐山郡了,但郑老爷大约未死,还请帮忙报官,请大夫前去救治。她说,谢檐长武功极高,让你不要独自去杀他,由她来想办法。还让你……”顾鸿云停了一停,“盯紧我,不要让我破坏她的计划。”
“哦……”袁清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她说得很有道理——她是不是去找墨公子了?”
“她并未写明。”顾鸿云仍道。
“算了,那我……”她一顿,转目望向顾鸿云,“你打算去什么地方?”
顾鸿云沉肃地道:“先去见过郡丞,问一问郑家和郑老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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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俞明确实还活着,被人接进了郡府休养。伏焱手段残忍,郑俞明手筋脚筋俱断,下半生只能卧于床榻,由人伺候着勉强生活。不止如此,伏焱灌哑了他的喉咙,打聋了他的耳朵,却偏偏留下了他的双眼。
让他亲眼看着,郑府和郑家老小俱在大火中,一点点被烧成灰烬。
离开郡府,顾鸿云和袁清明二人都沉默了很久。顾鸿云向城门走去,袁清明跟在他身后,走出半条街,她终于忍不住道:“你要去哪?”
顾鸿云话音淡淡:“我不会不告而别。”
袁清明在他身后瞪了他一眼,紧紧跟着他,心里想着,她倒要看看他能搞出什么名堂。
走出城门,顾鸿云在城墙角落不起眼的地方翻找了一阵。
未几,他直起腰,向远山望去,眉心紧蹙成一个川字。
“这里有什么?”袁清明满腹疑惑地上前,扒开墙根下的草丛,看到了两个不同的标记,“这是……”
“墨公子和安姑娘,去了不同的方向。”顾鸿云道。
袁清明皱眉:“那,我们追谁?”
“追墨公子。”顾鸿云却没有多少犹豫,抬步向北走去。
袁清明向西边望了一眼,终还是咬了咬牙,跟上了顾鸿云。
谢檐长已经不在沐山郡,她一时也没有要去的地方。既然安晏请她帮忙盯着顾鸿云,那她一定不能辜负了安晏。
而顾鸿云选择墨白,一是因为谢新柳追着墨白走了,二是,他仍旧怀疑墨白。
比安晏更多怀疑。
那日从郑府救出墨白,他分明摸到了墨白袖底的刀。
37. 武功天下无敌
南疆气候潮湿,经冬不雪,是以林野蓊郁,树木常青。建水县郊,一片竹林郁郁葱葱,深处一方竹院,几间竹屋,阳光自竹叶间洒落,温暖又安宁。
安晏已经四年多,没有回家了。
穿过竹林,竹屋小院遥遥在望,她看见院子里的三个人,一人正将晾晒干净的衣服取下,一人正气急败坏地做纸灯笼,另一人坐在前者旁边,正耐心地指导他。
心中似有温柔的溪流涓涓淌过,又像是蝴蝶扑闪着翅膀,从春草间翩翩飞出。安晏不由得加快脚步,远远地喊道:“师父——!许姨姨!唐姨姨!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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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暮非的手一抖。
——竹签子便又将纸灯笼戳破了。
他重重叹息一声,干脆将纸灯笼扔在一旁,站起身来。唐璃也已起身,迎着安晏走去。
唯有许翎竹动作不停,目不斜视,将衣服收进竹筐,转身回屋了。
“怎么四年都不见人影,今日突然回来了?”宗暮非险些没接稳安晏迎面一个巨大的拥抱,“难道是在江湖上闯了祸,被人追杀又打不过,干脆回来避难?——诶等等,你身上是不是带着伤?”
“一点小伤,没事。”安晏笑容舒朗,宗暮非神医无双,她倒没觉得自己能瞒过他。然而松开手,却见一旁唐璃目色担忧,她连忙又给了唐璃一个拥抱,“行走江湖,受一点伤也不算什么大事,都是些皮肉伤,而且已经几乎痊愈了,即使再打十个八个师父这样的敌人,也不在话下。”
“你这话,我可不能假装没听见。”宗暮非哼声拉过安晏,三人向竹院走去,“我重新给你诊过脉,才能放心。”
“师父啊,我的医术得您真传,就这么点小伤,我自己还能不会治?”安晏愁眉苦脸地跟在宗暮非身侧,眼角却染着阳光,眸子里笑意难藏,“倒是师父,您不如抓紧时间,重新做一个纸灯笼。”
“好啊,你个小丫头,几年不见,翅膀硬了?”
宗暮非一横眼,作势要打,安晏连忙向一旁跳开,嘴里却又添了一把火:“师父切莫动气,对身体不好,再者……您也追不上我。”
“你你你——!你就不怕我在晚饭里下毒?”
“我解毒的本事,可也是得您真传。”
两人吵吵闹闹地走进竹院,就连一向清淡的唐璃,面上也染了笑意。然而走进屋子,见到正将衣物收拾整齐放进衣柜里的许翎竹,几人都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许,许姨姨,我回来啦。”安晏站在门边,话音一下子轻了,右脚轻轻踢着地板,却不敢上前。
“嗯。”许翎竹淡淡应了一声,头也不回。
安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许翎竹肯定早已听见了她的脚步声,甚至,可能在她还没看见竹屋的时候,许翎竹就知道她回来了。但是四年过去,她依然清冷少言,她依然……似乎,根本不欢迎她。
“四年没见了,你就这个反应,我看着都生气。”这回,仍是宗暮非打圆场,“走,不用理你许姨姨,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没良心的人,咱们不和她一般计较。我先帮你诊脉,然后你帮我做纸灯笼。”说着,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
“您就是想让我做纸灯笼……”安晏嘀咕了一句,临出门前,却又望了许翎竹一眼,“那,许姨姨,我先帮师父去了……”
“哎呀,你跟她说什么。”宗暮非不由分说地将安晏拽出门外,“后天就是除夕了,我这一个灯笼都没做完,你许姨姨死没良心不管不问,唐姨姨手又不方便,可愁死我了——幸亏你回来了。”
安晏不由得失笑:“去年我不在,这灯笼是如何做的?”
“最后歪歪扭扭做了一个。”宗暮非小声地道,脸颊似攀上几许绯色。
“我倒觉得,许姨姨说得有道理。”安晏却笑着道,“这竹屋前后左右方圆十里不见人烟,何必非要做这纸灯笼呢?”
“你懂什么,我每年都做,做给自己看不行?”宗暮非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拉着安晏坐下,“你看看,都怪你,刚才突然一喊,吓了我一跳,这只灯笼又破了。”
“是是是,都怪我。”安晏弯腰拾起那只被戳了一个洞的纸灯笼,端详了一阵,“还有救,我来补一下。”
宗暮非眨着眼:“还是年轻人心灵手巧。”
安晏毫不客气地瞪他一眼:“您不要找借口。”
————————————
唐璃也来帮忙,很快第一个纸灯笼修补好了,第二个纸灯笼也初见雏形。许翎竹收好衣物,径自去了厨房,路过三人身边,脚下一瞬也未停。
安晏忍不住停了手,话音有些失落:“许姨姨是不是……不想我回来啊。”
“不会的,她就是那张臭脸,你看了十几年,难道还没看习惯?”宗暮非连忙道,又顿了顿,“你这次,为什么突然回来?”
“我就是突然想你们了,正巧快到年节,正巧离得不远,就回来看看你们。”安晏道,目光却仍落在做了一半的灯笼上。
宗暮非狐疑地打量着她:“确定没有麻烦,不需要我们帮忙?”
安晏静了一静,这才展颜笑开:“师父放心,如果有麻烦,我一定第一个来找师父帮忙。”
“不行,我武功不行,你还是找你唐姨姨帮忙。”宗暮非立即推卸责任。
唐璃却认真地点点头:“好。”
安晏瞥了宗暮非一眼,笑得愈发灿烂:“还是唐姨姨待我最好,最可靠了。”
她没有说出墨白和伏焱的事,这间小院如此温暖美好,江湖上的血腥,她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
“吃饭了。”
宗暮非和安晏正叽叽喳喳热火朝天地讨论着要在纸灯笼上画什么花样,许翎竹冷淡的声音截了进来,二人都立即噤了声。
唐璃已起身,他们二人也随后站起,向屋内走去。
“师父,有个问题啊,我一直想问。”安晏压低声音,扯了扯宗暮非的衣角。
“什么?”
“您到底……是不是害怕许姨姨啊?”
“我怎么可能怕……”宗暮非一昂头,便看见许翎竹目光向他掠来,半句话险些呛在了喉咙里,“咳,那个,你也知道,你许姨姨武功天下无敌,我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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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也是顺势而为。”
安晏直憋着笑,和宗暮非在桌旁坐下了。
“家里菜不多了。”许翎竹并未理会他们二人的小动作,声线清冷,一如冬日的风,“午后,该去一趟镇上。”
“好。”唐璃点头道。
“我去。”许翎竹却道。
唐璃不禁一怔,以往采买,大都由她来做,许翎竹不喜镇上人多,宗暮非又定要陪着许翎竹——
果然,便听宗暮非叫嚷起来:“你要去镇上?那我也去。”
“那,要不我也……”安晏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许翎竹轻轻叹了口气,终于将视线转向安晏:“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呃?”安晏愣住,下意识地向宗暮非瞟去。
谁知宗暮非也连连点头,语重心长循循善诱:“我知道,你这次回来,肯定不只是为了陪我们过节。你自小被我们收养,我们是你的亲人,更是你的依靠,你若有难办的事,千万不要独自硬扛着。”
安晏又看向唐璃,后者也同样点了点头,神色关切,透着些许担忧。
她只得认输了。
“许姨姨,师父,唐姨姨。”她微垂下眼睫,“大约,在六年前,有一个人,以一己之力,血洗了建德县郊外的一处宅院,数十江湖人一夜毙命,这人也不知所踪。这件事,你们是否听说过?”
“没有。”许翎竹冷淡地道。
“六年前,我们早已不在江湖走动,门派纷争,我们一概不知。”宗暮非蹙起眉,显得有些紧张,“你在调查这件事?那个杀人者在追杀你吗?你身上的伤,难道是他所为?”
“不是,这倒没有。”安晏忙道,事实正相反,是她在追杀伏焱。她顿了顿,终究没有说出她与伏焱之间的事,“我只是道听途说,那座宅院,也并非一个门派,而像是某种秘密训练江湖弟子的场所。可这么大的事,江湖上了解的人却不多,当年的知情者也几乎都死了,我总感觉背后有很大隐情,就想着……或许老人家知道的多些,就回来问一问你们。”
这两年,她和墨白行遍江湖,除却寻找伏焱的下落,也在一路打听六年前明思院的事。
可是,竟无一人知晓。
数十人性命,竟好似气泡消散在空中,连一星痕迹也未留下。
然而听了安晏的话,宗暮非却立即一撂筷子,不满地嚷嚷起来:“你说谁老人家?我才四十几岁,我可不是老人家!”
“好好,我就想着,你们都算是江湖前辈,或许知道的多些——这样可以吧?”
“这还差不多。”宗暮非嘟囔着又拿起了筷子。
许翎竹却仍神色凝重,双眸如染着霜:“除了这件事,还有什么?”
安晏微微一顿,再次认输般叹了口气——她果然瞒不过许翎竹。“还有,据说,二十五年之前,有一个门派血洗了整个江湖,而后却突然遣散门中所有弟子,从此销声匿迹。这件事,你们知道吗?方才我说的宅院,正是十九年前建造的,时间相隔不久,我便想着,这两件事,是否会有所关联。”
她说完,却看见在座三人,齐齐停住了筷子。
38. 一个圆满的结局
“你们知道?”
他们的神色,已经给了安晏答案。
宗暮非和唐璃都将目光转向了许翎竹。
许翎竹却仍神情冷淡,手中的筷子也只停了一瞬:“我们的确知道,关于那个门派,你有什么想问的?”
安晏想了想道:“那个门派,为何突然遣散了所有弟子?”
许翎竹淡淡道:“其楼主意图通敌卖国,为祸江湖社稷,惊动了朝廷。皇上派兵插手,那位楼主被杀,门派也就此解散了。”
安晏不免震惊:“这么大的事,江湖上怎没有多少传闻?”
许翎竹不以为意道:“或许是朝廷为保人心安稳,将此事压了下来,或许是当年情状惨烈,江湖人心有戚戚,不愿再提。”
安晏目不转睛,已全然顾不上吃饭了:“那个门派这么厉害?血洗江湖……是怎么个血洗法?”
“三十年前,江湖三大门派,南青剑派、飞春阁、织凤楼,三者灭其二;唐门一夜灭门,无一者生还;此外,麒麟阁、玄刀门、觉明寺等门派,所有掌门均一夜被杀;其楼主与祈国国君结盟,率军攻破徐明关,长驱直入,郿襄郡已然失守。”许翎竹眼也不抬,神色无波,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个平淡无奇的故事,“种种事端,皆由那个门派所为。那些年,江湖人人自危,生怕行差踏错,便会惹来灭门之祸。”
安晏听得目瞪口呆:“这么厉害的门派,比飞春阁还要厉害?它……叫什么?”
“栖归楼。”许翎竹淡声道,“飞春阁百年不衰,非寻常门派可比。”
“栖归楼……”安晏喃喃念着,若有所思,“听起来,倒像是风雨飘摇,乱世归处,一个……温柔的名字。”
许翎竹没有回应。
安晏又问:“那些被遣散的弟子,还有另一位楼主,后来去了何处,您知道吗?”
许翎竹淡淡:“许是另投他处,许是归隐山水,我如何得知。”
“也对,毕竟您也不是那栖归楼的楼主。”安晏叹了口气,颇为感慨,“楼主身死,门派消失,江湖重归安宁,倒也算……一个圆满的结局。”
许翎竹未言,然而眸子终于微微颤了一颤。
“可这,”安晏没有察觉,沉思片刻,却又蹙起了眉,“与那个宅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许翎竹平静地道:“那宅院之事,我未曾听闻。你如果实在想知道,可去飞春阁一问。”
“飞春阁太贵了,我再想想。”安晏嘿然笑了两声,“我还有一件事……您教我的血祭剑法,这江湖上,还有其他人会吗?”
许翎竹摇了摇头,目光渐渐深了:“我的师父,只有我一个弟子。”
“那,”安晏又问,“江湖上知道血祭剑法的人,多吗?”
许翎竹道:“这剑法传了百年,有人知晓,也不足为奇。”
“我这次出门,见到了一个人。”安晏道,却没有说出墨白的名字,“他不仅知道血祭剑法,而且似乎十分了解血祭剑法的凶险之处。但,当时情况紧急,他也很快就走了,我没来得及细问。”
许翎竹静了半晌,方清平道:“如非性命攸关,不要轻易使用。”
“我知道的,还是提升剑术,方为正途。”安晏笑了笑,“我还要在这里住上几日,再向您讨教剑法。”
血祭剑法,以血祭剑,虽然威力强大,其代价,却是执剑者的鲜血、内力,乃至性命。
她在郑府本想使出的第一式,是以执剑者的鲜血为代价,短暂换取成倍的力量。
可这一式,却还有另一个代价,那便是斩杀之人的鲜血。
剑气饮不到鲜血,就会反噬执剑者自身,夺去执剑者的性命。
她其实明白,墨白是救了她。
“你要住几日?你就没有需要向我讨教的?”宗暮非突然插话道。
“有,真的有。”安晏见宗暮非一脸不信,连忙诚恳地道,“千真万确童叟无欺,我这次可是遇上了一个大难题。”
这倒是实话,墨白的记忆封住了两层,第一层时间不久,她好歹是解开了,第二层却复杂许多,她不敢轻易用药。而且墨白时常头痛,或许也与记忆被封有关,她也希望能找到法子,减轻墨白的痛苦。
虽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但她总觉得他们还会再见,她也总觉得,他不会真的伤害她。
“还算你有良心。”宗暮非似乎这才满意了,又转头问许翎竹,“难得大家都在,下午就一起去镇上吧?这竹屋隐蔽,也没什么值钱物事,咱们离开半日,不要紧的。”
“嗯。”许翎竹淡淡道,看着一桌已半凉的饭菜,“先吃饭吧。”
————————————
安晏在竹屋住到了上元。
足足半月,安晏一日也没闲着,唐璃教她暗器,许翎竹教她剑法,最重要的是她从宗暮非那儿,学来了解封记忆的方法。上元节当晚,安晏本想陪三人去街上看花灯,许翎竹却仍像几年前那样,平淡却毫不迟疑地拒绝了。许翎竹不去,宗暮非自然也不会去,安晏便只好留在竹院,帮他们包了一锅元宵。
吃完元宵,四人坐在院中赏月。城镇遥远,幽深的竹林中,只能听见清渺的风声。建水县在南方,本就不算寒冷,加之许翎竹三人都有极深的内力,只宗暮非一人裹着一件薄毯子,又在脚边架起了一只小炉。
“师父,许姨姨,唐姨姨,明日我就要走了。”安晏说这话的时候,完全不敢看他们。
不出所料,宗暮非立时竖直了身子:“这么快?你,你不能出了正月再走?”
“我……还有必须去做的事。”安晏垂着目光。
她必须要去找伏焱了。
她已经因为迟疑和软弱,害死了太多人。
宗暮非静了静,倒不再劝她,只唉声叹气地嘀咕着:“也不早说,我看看有什么东西能让你带上,奔波江湖总是辛苦,你银两还够吗?”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师父,真的不用。”安晏连忙将他按坐回竹椅上,“我这四年不是好好的?您不用担心,我也不带什么东西,太沉了反而不便。”
唐璃温声道:“暗器毒药都易损耗,你带上一些,我们这里,也用不到。”
安晏想了想道:“这倒可以,多谢唐姨姨了。”
许翎竹却仍望着明润的月和疏淡的星,一句话也没有说。
次日,她也没有来为安晏送行。
宗暮非和唐璃立在院外,遥遥望着安晏,直到她的身影在竹林深处消失不见,转过身,却见许翎竹走出屋子,从院角抱了一捧薪柴。
“许姑娘。”唐璃不由得唤她。
“怎么?”许翎竹停住脚,侧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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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晏……虽然不说,但她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
“嗯,我知道。”许翎竹淡声启口,走进厨房。
待她放下薪柴,走回院中,唐璃和宗暮非仍然在原处立着。
“你们若担心,跟去就是了。”她淡淡道,这次脚下未停,又回了屋子。
“你不去吗?”宗暮非跟着进了屋,“安晏肯定有麻烦,她这孩子是能忍的性格,又怕打扰咱们的清净,定然不会向咱们求助。”
“我没必要去。”许翎竹平淡地道,“你们二人去吧,我这里无事。”
宗暮非转头看了看唐璃,又转回头看着许翎竹,目光凝定:“你不去,我也不可能离开。”
许翎竹仍旧平静:“那么,就唐璃去吧。”
唐璃站在门边,静静望着许翎竹,却没有回答。
“你去吧,也省得心里不踏实,顺便打听一下,十九年前和六年前——甚或,从我们遣散栖归楼之后,江湖上究竟出了什么事。”许翎竹平淡地吩咐道,“路上小心一些,尽量不要出面,也可以去飞春阁找薇娘,请她借你两个人手,或者给你必要的信息。我和宗神医在这里,不会有危险。”
唐璃这才向许翎竹一拱手:“是。”
唐璃带着执雁刀离开了竹林,宗暮非送她离开,回到屋里,又对着许翎竹长吁短叹:“原先只担心安晏一人,现在倒好,还要多担心一个唐璃。”
许翎竹没有理他。
顿了顿,宗暮非又嬉皮笑脸地凑到许翎竹面前:“不过,也有一样好处,这下能有好一阵子,没有旁人打扰我们了。”
许翎竹终于抬眼看向他,一贯清淡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她皱起了眉头:“宗神医,不要再等我了。”
宗暮非静了静,一撇嘴,无赖似的说:“是不是安晏方才的话,让你想起曾经那些事了?她不知道过去的事,你也不用多想。至于我,我都已经等二十五年了,还会在乎再多等几年吗?”
“这二十五年,我都知道。”许翎竹语音清渺,如千林万叶之中穿梭的风,“你和唐璃,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可是——”
她却顿住了,似乎不知究竟该如何措辞,才能够不伤害眼前的人。
又或许,无论如何,她都是要让他伤心的。
宗暮非望着她,半晌,终于轻轻叹息:“没关系,你不需要说什么,我不会要求你任何事,更不会强迫你任何事。但我不强迫你,你也不许强迫我,我……我一日是你的大夫,就一辈子都是你的大夫,你也不许欺负我武功不如你,自己偷偷地溜走。”
她沉默良久,终于轻轻颔首:“好。”
宗暮非便笑了,阳光在他的长睫间飞舞,依稀还是那个神采飞扬翩翩公子的模样:“中午想吃什么?她们都走了,咱们把那鸽子炖着吃了如何?”
许翎竹又皱起了眉:“不行,你若想吃肉,午后,我们再去镇上。”
“不吃就不吃,那咱俩中午吃素吧。叫你昨日不去镇上,今日再去,哪还有花灯可看?”宗暮非撸起袖子,嘟嘟囔囔地走了,跨出门槛时,他微微停了一瞬,“对了,还有,我说过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一定不会离开,一定不会再让你失去归处。”
许翎竹没有回应,又立了半晌,最后,她转过视线,落在窗边那一盏黯淡的、陈旧的、了无花饰的圆形花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