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茸茸扫黑在行动》
1. 梅雨
如果喜欢的事情不擅长,擅长的事情你却不喜欢。
那你该怎么办?
啪啪——
陈沐风拍了拍面前的电脑,这台十几年的老古董又死机了。
电脑屏幕一暗,黑色的镜面反射出一个纤瘦的姑娘,她的长发被懒散拢到脑后,秀气的瓜子脸上眼睛亮的出奇。
“有人在吗?”
店里来人了,她离开柜台。
“您好,欢迎光临。请问是来买盆栽的吗?”
一个汉子掀开店里的珠帘,大剌剌的走进来。
陈沐风紧了紧身上的围裙,将他引进店内。
“噢不是,你们这儿有鹩哥卖吗?就是那种黑色的,头顶梳小辫子,还会唠嗑儿的那种。”他将手掌比到脑袋上,比了个C。
陈沐风了然,走到门口拎起一只笼子。
“您说的是这种吗?”
咔——咔——
笼中的八哥受到惊吓,上蹿下跳的扑扇着翅膀。
她笑意盈盈的介绍道:“这种鸟叫八哥,它比鹩哥的互动性更强,也更加皮实,新手饲养起来......”
“八哥是吧,”汉子打断了她的话语,掏出手机,“笼子里这只多少钱?我买了!”
“啊,好。”陈沐风的介绍被中途打断,不过她也已经习惯了。
陈沐风将手放在围裙上蹭了蹭,拿出口袋中的收款码,“这是家养八哥,收您300,还赠鸟粮。”
“啧,”他有些不满的接过了鸟笼,“一只鸟卖300,便宜点吧,250行不行。”
“先生...”陈沐风陪着笑,“你看我们这还赠鸟粮呢,已经够便宜了。而且您看250这个数,是不是也不太吉利......”
“哎,小姑娘家家的别那么计较,250就250,大不了这鸟粮我不要你的了。”他飞快的扫了码,转过250块钱,“就这样了哈小姑娘。”
“等等!”陈沐风在背后叫道。
汉子恍若未闻的加快了步伐。
“好吧......”她无奈的放下了手,转身回到柜台前。
电脑还卡在那一动不动。
嘀嘀嘀。
短促的提示音响起,电脑忽然亮了起来。
太好了。
她松了口气。
不知是谁的消息救了她的电脑。
电脑屏幕上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陈沐风眯了眯眼睛。
“少女,你有梦想吗?”
电脑中病毒了?
她刚刚不是在看大乡岭森林保护员的志愿服务吗?
陈沐风满脸疑惑的按下了ESC退出键,可页面一弹,变成了——
“少女!你有梦想吗!!?”
加了三个感叹号,可见此人的惑之深责之切了。
“有有有。”陈沐风漫不经心回答道,“我想去大乡岭看鸟。”
“看鸟啊......看鸟好啊!”
啥啊这是,她有些不耐烦了,在页面上四处寻找关闭的红叉在哪。
“决定就是你了,少女!”
电脑显示完这行黑字后,页面又跳回了森林保护员的界面。
下一瞬,她听到店门口人声鼎沸。
“好想回家。”
“呜呜呜,这里好挤”
“请不要把屎拉到我的头上!”
......
什么啊,陈沐风站起身。
谁在她家店门口乱拉屎。
她站起身,撩开珠帘,店外空无一人,而那嘈杂的话语声却是切实在耳边存在的。
陈沐风环顾四周,最终将目光锁定在左右两侧的鸟笼上,她蹲下身来,声音减小了许多,但依旧存在。
“奴隶主来了,嘘嘘。”
几只虎皮鹦鹉静立在鸟笼中,它们侧着头拿鸟眼看它。
“是你们在讲话吗?”
她戳了戳笼子,一群鸟呼啦啦的躲到笼子的另一侧。
“老大!她又要挑鸟去上供啦!”
张嘴的是只黄虎皮,小眼睛瞪的滴溜圆,畏惧的看向她。
陈沐风张大了嘴,是这只鹦鹉在说话?
她挪动着身子,蹲到了一笼珍珠鸟前。
“呜呜呜,我怕,妈妈。”
一窝刚生出来的小鸟躲到大鸟的羽翼下,滋滋的哭泣着。
“干什么?!离我远点,我也怕!”大鸟张着翅膀飞到笼子的上一层,缩进鸟窝里。
陈沐风确定了,就是这群鸟在讲话。
这是怎么回事?
她站起身,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切。随着她的站起,嘈杂的声音重新扑面而来。
“她走啦,她走啦!”
“啦啦啦——嘿,今夜无鸟伤亡嘿!”
陈沐风蹲下,四周又安静下来。
我好吃好喝的供着你们,你们就这么在背后蛐蛐我。
她愤愤看了一眼干净的笼具和食盒中新鲜的蔬果。
最终,陈沐风双手撑着地面,重新站起。
罢了,和这群大脑还不到人指头大的小鸟计较什么呢?
陈沐风蹲了太久,有些发晕,她摇摇晃晃的走回电脑。
“是你让我听得懂它们说话的吗?”
她摇了摇电脑。
电脑没有反应,还停留在原先的界面上。
原先店里叽叽喳喳的白噪音变成了能听懂的语言,陈沐风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设定。
这没什么不好的。
她喜欢小鸟,听得懂它们讲话就可以更好的照顾它们。
陈沐风点开大乡岭森林保护员这个选项后,底下还有好几个分类。
鸟类/植物调查志愿者,科普教育与宣教志愿者,基地维护志愿者,野生动物救助志愿者。
她毫不犹豫的按下鸟类/植物调查志愿者的选项,提交早已准备好的个人材料。
闽东的春天混杂着水汽,海风随着夜幕的降临变得寒冷刺骨。
陈沐风将鸟笼都提进店里,接着拉下了花鸟店的卷帘门,蹲下身给卷帘门落了锁。
小鸟们基本上都睡着了,时不时抱怨两句,又再次安静。
陈沐风收起钥匙后,正要转身回家。
“欸?怎么还漏了一只。”她走上前,拎起一只笼子。
黑色的八哥在鸟笼中瑟瑟发-抖,“不要看我,不要看我,我不想被抓去做鸟体实验。”
鸟体实验?什么新奇的东西。
陈沐风被它的鸟语所吸引,蹲在地上。
“什么是鸟体实验?”
沙哑的库咯声从她的喉咙中发了出来,人和鸟都吓了一-大跳。
“人?”八哥凑近笼子边缘,“你可以听懂鸟讲话?”
陈沐风惊讶的捂住自己的嘴,再次尝试着发声。
“你好?”
这是纯粹的人声,不是鸟语。
看来只有她潜意识里想说的时候,才可以和它们沟通。
她强作镇定的回过头。
“是啊,你刚刚在说什么鸟体实验。”
“就是鸟被抓去剪掉舌头,关在一个没有黑夜的世界里,直到它能像人那样说话!”
八哥伸长了脖子,羽翼微微下压。
就算听不懂它讲话,陈沐风也很明显能察觉到它在愤怒。
她的眉毛拧了起来。在过去那个多数人还比较愚昧的年代,的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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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迂腐的人以讹传讹,造出训练小鸟说话需要剪舌的谣言。
但是随着媒体的发展,大多数人都能明白这是错误的。部分鸟类可以学舌,是因为它们特殊的喉管构造,而非特异的舌头。
“就是你!就是你!”八哥又鸣叫起来,“就是你把阿特送去剪舌头的!”
“阿特是我下午卖出去的八哥吗?”
“对,就是你吧阿特上供给那个虐待狂!”八哥发现陈沐风能听懂它讲话后,叽叽喳喳的咒骂起来。可是鸟语的脏话终究没有人语那么丰富,来来回回就是几句奴隶主和鸟贩子。
毫无攻击力。
那我能怎么办?
陈沐风叹了口气,打开卷帘门,将八哥的笼子放进店铺里,重新将门落锁。
她只是一个花鸟店的店主而已,再喜欢小动物,也是要过日子吃饭的。
而在此之前,她是一名医学生。
高中毕业后陈沐风浑浑噩噩的读完本科,莫名其妙因成绩优异保上了本校的博士研究生。
自那以后,生活就变成了日复一日的规培和实验,其中不间断的穿插着挨骂和崩溃。
在不知第几次前往安定医院进行心理治疗后,她做了一个十分出人意料的决定,退学。
拿着退学证明书走出大门的那一刻,空气都是甜的,世界的暖阳又重新照耀在了她身上。
当然,这个世界不包括她的父母。
他们不明白这个从小到大,被所有人都冠以优等生、前途无量的孩子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就像他们不明白高考填报时,他们偷偷把陈沐风的高考志愿从动物医学改成医学后,她为什么会神经质的发疯。
明明当医生比当动物医生要体面多了。
这次,陈沐风并没有像十八岁的那年一样,砸了家里的电视,只是平静的对他们说:
“我这个年纪,就算出去摇奶茶,也是摇的最好的。”
陈沐风撂下这句话后,竟真的撸起袖子,找了家奶茶店去打零工。
她离开家,靠着不到四千块的月薪,省吃俭用的在闽东活了下来。
后来她又升职成了店长,但日子依旧过得很节俭,已经磨的漏洞的运动鞋都舍不得换一双新的。
父母终究还是舍不得她过这样的苦日子,隔三岔五的往她银行卡里打钱。
她毫不脸红,照单全收,全都攒下来,开了这家比目鱼花鸟店。
为什么没有鱼卖呢?
因为她没钱做鱼缸的循环过滤系统呀。
陈沐风想到这里,又打开了手机网银。
鱼缸灯、水泵、加热棒、充氧泵......
这些都得买好的,她掰着手指头数。
只要有五万,她店里那面空墙就可以添上一个展示缸了。
不对,是六万,还得算上下个月的房租,水电......
最后竟然还倒欠银行三千。
陈沐子正专心致志的为自己默哀,没注意路前方的电动车。
当车灯照到她的脚下,她才慢半拍的抬起头时已经晚了。
电动车一个急刹,停在她左侧,车上的人却由于惯性撞进她怀里,而她自己也因重心不稳摔倒在了地上。
陈沐风揉了揉脑袋,推开压-在她身上的人,坐了起来。
撞她的人也好不到哪去,膝盖在地面上拖了十几厘米,被粗糙的水泥地搓掉一块皮。
撞她的男生从她身上爬起来,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走路不看路的吗?”
男生撩起裤腿,屈膝观察起自己的伤势。
刚要道歉的陈沐风被这句话激起火来,“这是人行道,你开电动车上来还有理了?”
2. 春风
“不是......”男生用手扯了扯衬衫的的领口,陈沐风这才注意到他胸口左侧的校徽,是南阳大学的三杠一飞鸟。
嚯,还是个校友。
南阳大学的年级大会要求全体学生穿校服参加,陈沐风上学时也经历过。这种年级大会非常之没有营养,是她印象中唯一能和听校长讲话并驾齐驱的浪费时间活动。
男生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的确开到了人行道上。
可他的确有急事......
正要辩解时,他无意间与面前的人对上视线。不知这姑娘年纪几何,穿着土气的花外套,长得却很显小,细软的碎发遮住她纤细的脖颈,正好整以暇的打量他。
辩解的话语堵在了喉咙里,他捋直鬓角的头发,压住耳根,垂下头说道:“对不起。”
“没关系,玩手机没看路也是我的不对。”
陈沐风大方的原谅了他,扑干净裤子上的灰尘,站起来朝他伸出手,“需要帮忙吗?”
男生搭上她的手,一个使劲,陈沐风差点被重新拉回地上。
他没站起来,坐在地上捂着脚踝,“嘶——我的脚好像扭了。”
“啊?!”陈沐风打开手电筒,蹲在地上。他的脚踝果然肿了,鼓起一个大包。
“你这边腿的脚踝之前扭过吗?”
“嗯。”刚刚那一下疼得他嘴角直抽抽,说不出多余的话。
怪不得。
陈沐风说:“我的店就在旁边,里面有红药水和云南白药,你还能自己站起来吗?”
“我试试。”他扶着电动车的把手,用那只好脚支撑着地面,颤颤巍巍的跳了两步。
“可以。”
陈沐风怀疑的看着他蹦跶的那两下,说:“你把手从电动车上松开呢。”
男生将手松开,又试探着挪了一步,重心偏移,他眼疾手快的重新抓住把手,手心一滑。
陈沐风赶紧搀住他说:“算了,你还是坐地上吧。我的店不远,很快就回来。”
他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谢谢你。”
“不用谢。”
不到五分钟,陈沐风就拿着一个药箱回来了,还顺带从店里的小冰箱中取了点冰块,包在毛巾里。
她先将冰袋交给男生,让他按在脚踝处,又娴熟的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擦拭碘伏消毒,最后再涂上红药水。
“脚踝好点了吗?”她边上药边问道,
膝盖上的痒意盖过了疼痛,他勉力控制住自己的腿不要后撤,艰难说道:
“好点了。”
“行。”她拿出一个白瓶,喷在肿起来的脚踝上,“最近少走路,回家以后记得热敷。现在试试,能动了吗?”
他站起身,试着用右脚点了一下地。还是很疼,但好歹能使上力气了。
“你是医学生吗?”
眼前的人抬起头问道,陈沐风才发现他有一双清澈到发黑的眼睛,路灯的光线照进去,像石子坠入深潭。
“不是噢,”她摇头否认,“我是个鸟贩子。”
“啊,”邵泉愣了一下,“那我们还算半个同行。”
“我是学动物医学的,现在大四了。”
陈沐风收拾药瓶的手停顿了一下,接话道:“噢,动物医学啊......”
“走得这么急,是要去上晚课吗?”
“原本是的,不过现在这样,”他指了指脚踝,“应该是要迟到了。”
陈沐风眼中有一丝精-光闪过,说道:“要不我替你代一节课,补偿一下我走路不看路的过失。”
白捡来的动物医学课,不上白不上。
“啊?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我之前可是你学姐。”陈沐风掏出手机,给他看之前学生证的照片,她拍了拍邵泉的肩膀,“学姐帮助学弟,应该的!”
“那......麻烦你了!”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啊?”男生有些呆滞。
“发啥愣呢,”陈沐风将手放到他的眼前,“我要替你答到啊。”
“噢噢,”他挠了挠头,“我叫邵泉。”
“好嘞。”
看着手机上邵泉发来的地址,陈沐风走进教室,饶有兴致的坐下。
熟悉的教室,熟悉的黑板,两年前,她也曾在这栋楼上过课,是什么课来着?
很快,她便回忆起了自己之前上的到底是什么课。
“军事理论”
“同学们,这节课我们来讲一下京湾这座城市的道路特点......”
陈沐风大为崩溃,怪不得邵泉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原来是这门课。
更不幸的是,这节课没有点名,相当于白来。
熬过了漫长的一个半小时,陈沐风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出租屋。
让你耍小聪明,吃亏了吧。老妈的耳提面命仿佛像魔咒一般在耳边响起,讽刺着她的愚蠢。
唉——
洗完澡后,陈沐风将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充电,缩进出租屋的小床。盖被子时,忽然听到窗外有一声鸟叫。
经过店里几十只鸟一下午的骚扰,陈沐风此时已经能清晰的分辨出哪些是鸟语,哪些是人言了。鸟语听起来会更尖锐一些,混杂着顺序凌乱的主谓宾。
“放鸟出去,放鸟出去!”
她拉开窗帘,陈沐风的房间在二楼,可以很清晰的看见楼下发生了什么。
一只竹筐扣在了地上,鸟叫声便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那是个简易的捕鸟笼。
陈沐风此刻已经换上睡衣,她犹豫了两秒,披上外套,走下楼。
只需她的右手轻轻一掀,这只被困住的鸟就能重归自由的怀抱。她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谢谢人,谢谢人!”
原来是一只小麻雀,灰扑扑的小鸟扇动了两下翅膀,消失的无影无踪。
“欸!你干什么!”一群懊恼的孩子跑了过来,“好不容易才抓到的。”
陈沐风问:“你们抓麻雀干什么?抓来吃吗?”
“当然是抓来玩了,还能干什么?”孩子们哭丧着脸,捡起地面上的竹筐,“想吃我们为啥不去那边。”
其中一个带头的孩子抬起小手,指向亮着灯的烧烤摊。
“你!”另一个小孩将手指着陈沐风的鼻子骂道,“你赔我们小鸟!”
陈沐风摊了摊手,转身就走,“我就不赔。”
“不行!”你不准走——几个小孩冲了上来,把她团团围住。
陈沐风无奈的看了一眼他们,“好吧,我改变决定了,”孩子们愤怒的看向她,等待她的下一句话语。
谁知陈沐风双手作爪状,虚虚抓住一个孩子的外套,“我不仅不赔小鸟,还要把你们一起抓走!”
一群孩子被吓得作鸟兽状散去,畏惧的看她。
“害怕吗?”陈沐风放下手,缓步向他们走去。
孩子们连连点头,缩成一团。
“怕就对了,小鸟也很害怕。”她一往前走,小孩就往后退,再退就到台阶上了,她怕这群孩子摔跤,便停下了步伐。
“所以以后还能抓小鸟吗?”
“不抓了,不抓了。”半大的孩子把头摇成拨浪鼓,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孩子们跃上台阶,哭着跑了,甚至忘记捡起地上的竹筐。
真是的,临睡前还折腾一番。
由于陈沐风有些洁癖,上楼之后又冲了一遍澡,所以当她再次躺回床上时,已是深夜。
她莫名想起今天下午被买走的那只八哥,点开短视频的同城。
受精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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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大数据推送影响,她所能刷到的全部视频,几乎都是与鸟相关的。
她向下滑-动页面,连着几条视频都是正规的训鸟机构,向人们介绍如何照顾一只刚破壳的小鸟,才能让它们不畏惧人类。
今天下午的那个大哥......应该不会是那种人吧。
月亮已经爬上树梢,陈沐风将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合上双眼。
明天还要去店里呢。
第二天上午,比花鸟店更早开门的是闽东动物救助中心。这一个月来,他们收到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志愿者申请,其中不乏专业的动物医师。
他们快速的筛选资料,将那些仅仅只是来凑热闹而非真的愿意来救助动物的人拒绝掉。
随着素质教育的普及,志愿时长也被列入了一些大学的必修课,许多志愿服务单位其实并不适合缺少社会经验的大学生来当志愿者。
可架不住大学生太多,志愿服务岗位太少,有人为了凑够学分,病急乱投医,将资料递到了这些特殊部门。
刘马将那些年龄低于二十二岁,正就读于与动保不相干专业的人筛选掉,重新进行新一轮的考核。
陈沐风,25岁,职业:比目鱼花鸟店主理人,具有丰富的鸟类饲养经验,曾就读于南阳大学临床医学专业。
“嗯......”刘马将手放上桌面,桌子轻轻晃动。
“老刘,别抖腿。”隔壁的王映红提醒道。
“噢。”他将手重新放上鼠标,按下了拒绝键。
毕竟僧多粥少,他听说还有几个动物医学专业的学生要来实习。
还是不要放那么多人进来了。
陈沐风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手机短信和邮箱。
收件箱空空如也。
可能还没审批完吧。她吐掉口里的泡沫,拿毛巾擦脸。
临走前,她从茶几上抓了一把海盐柠檬糖,揣在兜里,拿起其中一颗撕开包装。
咸酸的柠檬味在口中溢散开来,陈沐风被酸的呲牙咧嘴,清早的迷糊劲一扫而空。
哗啦一声,随着卷帘门的拉动,嘈杂的声音再次进入它的耳朵。
“大魔头又来了。”
“别吵了,不然人不给鸟放饭!”
有了这群家伙在她耳边不停的唠叨,她不用像往日那样费时费力的观察每只小鸟的状态来判断它们的健康情况,效率便大大提高。
将饲料盒换洗后,她盛上新的小米和面包虫,放进笼子里。
声音小了许多,每只鸟都在不遗余力的干饭。
她满意的伸出一只手指,拍拍鸟头。
被拍的小鸟很不满意,回过头啄了她一口。
嘶,有点小痛。
陈沐风拍拍屁-股,给店里的植物喷上水,搬出去晒太阳。
累的满头是汗后,还要回到店里修剪花束。
春天几乎是所有花商最忙的日子,妇女节和情-人节接踵而至,订花的人络绎不绝。
陈沐风的美学天赋有点差劲,所以她家的花束主要是以廉价取胜,可即便如此,她能接到的订单也并不多,所以她很快便忙完了。
看着刚包好的两束郁金香,她拿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并配上文案:比目鱼花鸟店,各色花束,款式任选,买一送一。
可惜反响不怎么样,只有几个常常订花的老顾客给她点了赞。
日头已快当午,手机和邮箱都还没收到信息,她只好再次打开店里那台老古董台式。
这家店的上一任主人是卖杂货的,电脑便是他送的。
这个铺面的租金是附近地段里最便宜的,但前任店主人有一个要求,就是必须用这台电脑来记账,显示屏和主机都不允许换新。
电脑屏幕刚刚亮起,就像中病毒一样弹出了陈沐风熟悉的页面。
3. 羽翼
“少女哟~你的梦想,好像夭折喽。”
“什么梦想夭折了?”陈沐风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客人,才压低声音说道。
“你的,梦想,去大乡岭看鸟,夭折喽。”好像在回应她压低的声音似的,电脑上的宋体字也缩到了最小,挤在一个小角落里。
接着,页面自动跳转,屏幕变成了大乡岭志愿服务的界面,自己的个人信息栏上明晃晃的标着两个红色的大字。
拒绝。
“噢,很正常。”陈沐风不以为然的回答它。她既没有动物救助经历,也没有执业兽医资格证,这种有组织有纪律的动保机构把她筛选掉也是情理之中的。
“你怎么不伤心!”电脑页面晃动了两下,变回显示文字的界面。
“因为伤心不能解决问题啊。”她摊了摊手,要是眼泪能让她回到七年前填报志愿的时候,那么她的泪水将淹没这家店铺。
“你怎么不写上,你精通鸟语呢?我不是赋予你这个功能了吗?”
“拜托,人家是正规组织,只看结果说话。我说我精通鸟语,别人就真信吗?我得写上,陈沐风,25岁,曾参与过多次鸟类援助计划,并且精通鸟类语言。这样才说得通吧。”
“噢,你们人类真复杂。”
“没关系,你们电脑也很单纯。”陈沐风毫不客气的回敬它,反手就要关机。
“单纯,用在这个语境下是褒义词吗?”
“当然不是,”陈沐风斜睨了它一眼,“说你是傻瓜的意思。”
“不准说我是傻瓜!!!”显示框上弹出几个大字。
“作为你的直属36O管家,我要命令你,完成你的梦想!”
这话说完,屏幕上就出现了一个任务栏。
|限时任务一|:成为大乡山动保机构的一员
完成奖励:升级36O系统,拓展移动端APP,可在手机应用商城下载小O。
失败惩罚:比目鱼花鸟店面临闭店危机!
接受√OR拒绝X
陈沐风缓缓打出一个:“?”
惩罚都说完了,奖励在哪里?
接着,店门口便传来了人声。
没错,这个的确是人声,她分的清。
“有人吗?”
“诶——”陈沐风掀开店内的珠帘,只见一穿着制服的人站在门口,拿着一纸告示单。
他低下头,确认了告示单上的名字,“是……陈沐风女士吧。”
“是的,有什么事吗?”
“今天上午有人举报,你们的花鸟店没有野生动物经营利用许可证。”
“什么??!”陈沐风下意识的转过身去看店内的电脑,电脑屏幕幽幽的散发着白光,像黑暗中注视着她的眼睛。
“监管部门限你在三天之内整改,并上传野生动物经营利用许可证,否则将勒令关停这家店。”
说完这句话,眼前的工作人员像是完成任务一般,离开了店面。陈沐风追了出去,这人却在大街上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三天……
陈沐风扶额,其他的条件她通通满足,除了一项,经营观赏鸟的店铺必须配备相应的专业技术人员。
而她,却没有执业兽医资格证。
她并非没准备过这个考试,反而对其中的大多数知识都烂熟于心,最大的阻碍就是她学信网上的专业,清楚明白的写着“临床医学”四个大字,直接将报考这个证书的通路堵死了。
这也是她的父母现在还愿意资助她生活的原因之一,因为没有相关的从业证书,她在这行根本混不下去,最后只能灰溜溜回到老家,服从他们的安排,在小镇医院上当药房调剂员。
“是你干的?”陈沐风杵着脑袋,敲了敲老古董的电脑外壳。
“非也,我们电脑从不在人的背后搞小动作。”
“是啊,”她叹了口气,电脑不会背着人搞小动作,只有人才会背着其他人搞小动作。
事已至此,她点击按下了屏幕上的√,那就让她来见识一下这个36O移动端APP究竟是个什么奖励吧。
鼠标按下瞬间,屏幕上多了一个沉默的倒计时,限时2天。
过分了啊......比现实还要少一天。
“相信你,能做到,加油!”
接着,电脑屏幕一暗,无论陈沐风怎么叫,小O同学都再没出现。
好吧,眼下该怎么渡过这个难关呢?
陈沐风拿着铅笔敲了敲额头,要不招一个有执业兽医资格证的正规兽医进来?
抛开房租水电不谈,她的可支配资金还有......
“小姑娘!”
一个黑影出现站在陈沐风面前,她抬起头。
是昨天买八哥的那位。
他还穿着昨天的那身黑夹克,手头拎着一个鸟笼,笼中正是昨天她卖出去的那种八哥。
不同于昨天它欢实的模样,此刻这只小鸟已经奄奄一息,缩在笼子的角落,不停的抖动翅膀。
“我要退货!”
“这是怎么了?”陈沐风皱着眉头接过鸟笼,心疼的看着笼中的小鸟。
这才不到一天,笼子内的环境就变得十分糟糕,笼底的盛粪板就脏兮兮的,布满了鸟的羽毛和粪便。
“这鸟才买回来一天,就成这个鬼样子,你肯定是卖给我了一只病鸟!”
“怎么可能?”
要不是她能听懂笼中的八哥说话,她差点就信了。
“坏人,坏人,剪我翅膀,又拔我舌头。坏人,坏人。”
陈沐风打开鸟笼,手指小心翼翼的靠近它。
“别怕别怕。”
八哥听懂了她的声音,安静下来,她轻柔的捏住了它的鸟喙。
在不算明亮的灯光下,陈沐风可以清晰的看见它嘴角的血迹。
男人用一种看精神病的眼神看她,说:“你这样嘎嘎叫,它就能听得懂吗?”
陈沐风没有回答它的问题,“行,我给你退钱。”
“你不仅得给我退钱,你还得赔我新买的鸟粮!一共300,扫吧!”这汉子拿出手机,趾高气昂的看着她。
陈沐风不可置信瞪大眼睛,“你这人还讲不讲理了,你那鸟粮又不是我卖给你的,凭什么让我退。”
她手机一扫,250块过去,一分不少。
那汉子忽然提高了嗓音,“你不退我钱是吧?那你把鸟还我,你这鸟就净值50块钱!”
就算再给他300块钱,也是不可能把鸟还给他的。
陈沐风紧握住手中的鸟笼,与他在店内对峙,店门口积攒的人越来越多,都是来看热闹的。
“大家快来看看啊,就这家店,”汉子冲出门外,“卖给客人病鸟还不退钱。光天化日之下,当奸商还有理了!”
门外的看客纷纷对着她指指点点,这汉子回过头,挑衅的看了陈沐风一眼。
陈沐风压下怒火,她知道此时无论如何辩解都很难扭转现在的局面。
于是她直接破罐子破摔,走上前说道:“爸,我知道你不愿意让小女在外面抛头露面的开店,想安排我回家嫁人,可我真的不想嫁给乡下的那个胖小子,他可是我的亲表堂弟啊,你怎么能这样呢!”
说着,她扑通一声跪下,在地上哭了起来,“爸爸啊,我和他是有血缘关系的啊,你不能为了给弟弟攒钱在大城市买房子,就把女儿卖了啊。”
字字泣血,声声带泪。
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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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群众看这汉子的眼光逐渐古怪了起来,那汉子满脸通红,大叫道:“你嚷嚷什么呢!”
他这个态度让陈沐风的话语变得更有可信度,周围的议论声大了起来,一个老婆婆上前,扶起陈沐风。
“乖囡囡,咱们女人就是要自立自强,千万别听你爸的,回家嫁人,”老婆婆越说,陈沐风哭的越凶,那汉子根本招架不住这个场面,愤怒的指着她的鼻子,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拂袖而去。
“奶奶,谢谢你。”眼见他走了,陈沐风颤颤巍巍的坐了起来,周围的有人被她的哭声感染,也用袖子抹了抹眼角。
人群渐渐散去,老婆婆还坐在原地,“囡囡啊,婆婆的面馆就开在对面,平时我就见你一个人忙里忙外的,也没个人照应,我家大孙子也是个好孩子,就在隔壁的南阳大学念书,你看我要不......”
陈沐风赶紧止住哭声,“不用了,谢谢奶奶!”
“欸,好。不哭就好,不哭就好。”老婆婆揉了揉她的脑袋,“以后你去我家面馆吃饭,我给你打五折,好不好呀。”
“嗯嗯!”
老婆婆离开后,陈沐风回到电脑前,拿纸巾把眼角的薄荷油擦掉。
电脑屏幕显示着七个大字,几乎要布满整个屏幕。
“你们人类真虚伪!”
“哼哼,小小电脑,你懂什么?”
陈沐风哼着歌把它关机,仔细的检查起这只被欺负了的八哥。
这只被称作阿特的鸟是一只雄性八哥,它翅膀的羽翼参差不齐,从笼外的角度,很难看清是否留学,鸟喙很明显受伤了,多半是被人用力掰过。
她将笼子中的鸟玩具都取了出来,仅换上水碗。过了几分钟后,小鸟拖着沉重的羽翼慢慢靠近了它,开始喝水。
看到鸟喙处流下的水也是鲜红色的,陈沐风心沉了半截。
这很有可能是被剪了舌头。
她将阿特放置到另一个干净的笼子里,盖上黑布,添上软食。
陈沐风蹲在笼边,轻声叫:“阿特?”
八哥侧过头,用半边眼睛瞅着她,说:“奴隶主?”
“......是我。”
“奴隶主居然会鸟叫。”阿特的爪子勾上笼缘,凑近瞧她。
“你的舌头还好吗?”陈沐风冲着它眨眨眼睛。
“还好吧,”阿特低落的缩进角落,垂头丧气,“差一点就被剪掉了,幸好鸟啄的准,一下就啄到,人的脸上了,人才把鸟送回来。”
陈沐风这才放下心来,却听阿特补充道:“奴隶主能不能帮帮鸟啊。”
“帮你什么?”
“那个黑房子里,有好多鸟啊。”阿特咕咕嘎嘎的叫,“十多只鸟被关在一个小笼子里,奴隶主可以救他们出来吗?”
陈沐风沉思了一会,说:“我可以试试,但是有一个条件。”
“鸟答应你。”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没关系,鸟很有诚信。”
“你待会告诉其他鸟,不准叫我奴隶主了,以后都叫我陈老板!”
“没问题。”
左拐,右拐,再右拐。
陈沐风站在一个商业街的地下停车场前,她对着纸上乱七八糟的自制地图确认了一下。
按照阿特所说的,地址应该就是这里了。
停车场所处的地段很繁华,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
陈沐风有些怀疑,一家不正规的训鸟厂,会开在这种地方吗?
“人,不要进去!”
一道叽叽喳喳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她低头看向脚尖,是一只小麻雀。
“人,里面很危险!”小麻雀在她脚下叫个不停。
4. 诱惑
陈沐风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昨天晚上她救下的那只麻雀,她蹲下来,小麻雀从栏杆上跳到她的面前。
“里面有什么危险?”
“里面有怪人会打鸟。”麻雀言简意赅的说道。
陈沐风想靠近些,仔细询问,可麻雀的胆子实在太小了,她一接近,麻雀就扑腾翅膀,飞往树梢。
由于她不同寻常的举动,大街上往来的人看她的眼神已经有些异样,陈沐风只好放弃询问。
望着黝黑的地下车库,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与破旧的外表不同,地下车库停的车大多是普通的家用小轿车,还配备直达楼上商场的电梯。陈沐风走了一会,有些晕头转向,只能靠地上的路标来辨别方向。
进了地下车库后,阿特也失去了方向感,所以陈沐风现在只能凭借着自己的直觉来推测他们的据点在哪。
陈沐风逛了一圈,看着脚下的路标。
这个地方,她刚刚是不是已经来过了。
她不知在地下绕了多久,仍旧一无所获,正当她准备打道回府时,一辆面包车从车库入口驶入。
面包车的外表破旧且肮脏,与地下车库中洗的干干净净的小轿车们格格不入,她在原地怔愣了一秒,追了上去。
面包车停在了一家自助洗车店面前,一个穿着黑衣的人从车上下来。
她正要凑近点,看这个人到底长什么样时,脑后一痛。
光天化日之下,竟真有人敢敲她闷棍啊。
这是她失去意识前,脑中最后一个想法。
她不知晕过去了多久,等再恢复意识,涌入鼻腔中的是一股馥郁到呛人的香水味混杂着淡淡的酒精味,耳边传来一男一女的说话声。
“老板,你别不信,这个人真的能跟鸟讲话。”
这是今天下午来她店里闹事的那个黑衣男人,陈沐风对他的声音很熟悉。
“那你也得等她醒了才知道。陶坚强,现在是法治社会,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要受治安处罚的,做事情之前能不能动动脑子。”
虽然不知道这个女声的主人是谁,但陈沐风心里默默给她点了个赞。
她刚刚被敲的可是后脑勺,这要是有个好歹的,轻则脑震荡,重则昏迷不醒。
陈沐风实在有点忍不了这股刺鼻的香水味了,便不再装睡,睁开了眼睛。
“老板,她醒了!”那个被称作陶坚强的汉子大喊,周围的人被他的声音惊扰到,纷纷投去嫌恶的眼神。
陶坚强的身旁站着一位打扮的很是贵气的女士。
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刚刚翻陶坚强白眼的路人看见这位后,目光再也没在陶坚强身上停留一秒,而是好奇的打量着这个在20度的春天穿皮草的女人。
陈沐风坐了起来,意识到自己是在医院,隔壁床还有几个昏睡的病人。
那位贵气的女士见她醒来,便快步走向了她,随着她的接近,空气中的香水味变得愈发浓烈。
“你好,免贵姓江,这个是我的员工,陶坚强。”那个汉子听见女人叫他,赶忙鞠了一躬。
她接着说道:”关于今天下午的事情,我深感抱歉,你住院的医疗费我已经全额代缴了,你还可以向我索要一笔赔偿,金额由你定。”
鼻尖甜到发腻的香水味忽然之间变成了清冽的花果香,陈沐风不禁在内心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我刚刚怎么回事,怎么能乱说金主妈妈的坏话呢!
她立马换上一副狗腿的表情,小心翼翼的问,“那......”
陈沐风张开手掌,比了个五。女人都没多看一眼,便说:“五十万是吧,卡号发来。”
陈沐风心尖一颤,难道是遇上真富姐了?
天知道她刚刚想要的是五千!
直到五十万进账,陈沐风的脑袋都还晕乎乎的。
竟然真的不是诈骗啊,她双手颤-抖的捧着那台旧的不能再旧的梨子手机,拇指哆哆嗦嗦的擦拭着屏幕上的裂痕,细数银行账户上的小数点。
个十百千万...真的是五十万。
资本主义的陷阱还是太诱-人了,陈沐风此刻甚至想把脖子伸到江女士面前,让她多打几下,第二天一觉醒来就能实现财富自由。
陈沐风就这么晕乎乎的回到店门口,直到阿特在她耳边叫了不知多少声后,才回过神来。
“人,你把鸟救出来了吗?”
“啊?什么鸟?”陈沐风呆愣两秒,终于意识到自己忘了什么。
她心虚的说道:“什么救鸟,不知道啊。”
“人骗鸟,人骗鸟!”阿特大叫起来,“你说好要救它们的!”
陈沐风别过头,假装没听到。
她又不是圣母,能力有限,能照顾好身边的事物就很不错了,挨鸟骂就挨鸟骂吧,没有什么比通红的票子更重要。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想想怎么雇来一个有执照的动物医生,再在这面空荡荡的墙面添上她梦寐以求的水循环系统。
她在求职软件上发了一则招聘信息:
比目鱼花鸟店招聘实习生
1.必须有执业兽医资格证
2.不用坐班,不用打卡,居家办公,偶尔要来办公地点(不作强制要求)
3.薪资600,提成面议
4.两天内入职
陈沐风审视了一遍第三个条件,又看了一眼银行账户,默默把薪资改成了800。
不一会,便有人来打招呼,陈沐风瞄了一眼对方IP属地,就在闽东,才点开他的简历资料。
南阳大学2021届动物医学工程专业
专业证书:执业兽医资格证
......
上面的信息陈沐风还没细看,就按下了自动回话。
【比目鱼花鸟店】:邵泉先生你好,我已经看过你的简历,对你的背景很感兴趣,现诚挚邀请你来线下参加面试。
邵泉?好熟悉的名字。
陈沐风在大脑里搜索了一番,终于从犄角旮旯里找到这个名字。
那天碰到的电驴哥?
还挺有缘分的,这都能碰上。
邵泉久久未回话,正当陈沐风准备物色下一个求职者时,他发来了信息。
【邵泉】:能开实习证明吗?
陈沐风两眼放光,迅速回答道。
【比目鱼花鸟店】:当然可以。
【邵泉】:好的,我明天就能入职。
【比目鱼花鸟店】:合作愉快[握手]
还得是大学生啊。
不在乎金钱和名利,看不懂陷阱和骗术。只要能开实习证明,他们就会蜂拥而至。
真是捡到宝了,陈沐风坏笑着敲了敲电脑。
“36O,别睡了,起来。”
电脑屏幕闪烁了两下,像睡眼朦胧的人眨了眨眼睛。
“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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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开心,你的任务完成了?”
“没有啊。”陈沐风跳上高脚凳,耷拉在空中的双脚-交替摇晃着。
如果有外人看见这一幕,定是觉得相当惊悚的,一个女孩托着下巴,正和面前的空气闲聊。
“那你傻乐什么?我接着睡了。”
“我是来问问你,你之前说惩罚措施是闭店,究竟是怎么个闭法啊。”
“提前知道那么多干嘛/哈欠,反正我说闭店,肯定是要闭。你别管怎么个闭法。”
“那我现在还能取消任务吗?”
“?”电脑屏幕显示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可以。”
接着,便弹出来了之前的界面,只不过多添加了一些内容。
|限时任务一|:成为大乡山动保机构的一员
完成奖励:升级36O系统,拓展移动端APP,可在手机应用商城下载小O。
失败惩罚:比目鱼花鸟店面临闭店危机!
状态:已接受
是否放弃:是√否X
陈沐风按下,是√。
屏幕弹出一个提示框:放弃任务后,36O梦想系统将关闭开放,请小主认真考虑。
30秒后页面将自动关闭,视作放弃,如需返回,请按X。
什么意思?
陈沐风愣在原地。
36O系统关闭后,她还能听懂小鸟讲话吗?
她看了一眼角落里被黑布蒙上的鸟笼,里面是阿特。
方才它叫了许久,陈沐风都没有理会它,它的嗓子才刚好一点,支撑不了它说那么久的话,现在已经因疲惫而沉沉睡去了。
鬼使神差的,她按下了X键。
电脑又返回桌面,她和36O管家像两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面对面坐了许久,却不知说些什么。
倒计时还在争分夺秒的跳动着,倒映在陈沐风呆滞的眼眸中。她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这个点,动保机构应该早就下班了,她失去了一次跑去线下问询的机会。
这时,店门口传来了细细簌簌的声响,陈沐风站起身来。
“你好——”不知是哪个客人,大晚上的还来。
她掀起帘子,与一张熟悉的脸对上视线。男生今天没穿校服,只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衫,黑色的帆布书包里好像装了很多东西,沉甸甸的坠在他身后。
“邵泉?”她歪头看他,“你怎么在这儿。”
邵泉后退一步,仰头看向牌匾,确认店名后,开口说道,“不是明天面试吗?我先来看看环境。”
“啊?”陈沐风侧过身子,给他让出空位。邵泉也毫不客气,大剌剌地往里走,上下打量起店面。
他刚进来,便皱起眉头看向墙面。
“可以拿吗?”他指了指墙上的鸟笼。
陈沐风回复道:“可以。”
邵泉才取下鸟笼,说:“你这里的鸟养的太密集了,需要分笼,店里还有多的鸟笼吗?”
“有。”陈沐风不假思索的应道,并从店门口拿了几只鸟笼递给他。
邵泉不知从哪掏出一副手套戴在手上,将鸟笼中的食物都拿走,放到新的笼子中,蹲在地上等待。
陈沐风有些摸不着头脑,询问道,“你是要给他们换鸟笼吗?”
“嗯。”邵泉轻声应道,似乎怕吓到笼中的小鸟。
“其实不用那么麻烦......”陈沐风欲言又止。
5. 芝士
“你以前是不是经常用手抓它们,”邵泉问道,“你看这些鸟,人一走近都会应激,躲到笼子的另一边去,如果用正规手法换笼的话,是不会有这种问题的。”
“啊,是这样吗。抱歉,我之前不知道。”陈沐风有些愧疚,她的确没注意过这个问题。
“不过其实现在也不用这么麻烦,我和它们说一声就好了。”
邵泉有些迷茫的看着他:“嗯?”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有些超出他的认知。邵泉看着陈沐风发出了几声鸟叫,笼中的小鸟便忙不迭的飞到新笼子中,不带一点迟疑。
他的眼睛微微瞪大,惊讶道:“你能和它们沟通?”
陈沐风耸了耸肩,“显而易见啊。”
她拿过新笼,给小鸟上好食水。
“还有哪些鸟需要换笼吗?”
“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邵泉指了指地上的几个笼子,接着问道:“你刚刚和它们说了什么?”
“呃......”陈沐风挠了挠头,“再待在原地就把你们煮来吃掉。”
“太粗鲁了......”邵泉摇头。
“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陈沐风说着,又拿起几个笼子,如法炮制的给鸟儿换了新家。
“好嘞。”陈沐风重新站了起来,叉腰问道:“邵同学,还有哪些地方需要改进。”
说完,她才想起什么,又补充道:“你居然知道我是这家店的店长。”
“你昨天说了。”邵泉回道。
“我昨天说了吗?”
他手指指向前面的路口,“你昨天在那说你是鸟贩子,而这整条街,”邵泉转身,从街头看向街尾,最后又定定的看着陈沐风的眼睛,说:“只有你这一家花鸟店。”
“是花鸟鱼店。”陈沐风纠正道。
“鱼在哪?”
“马上就有了,你先别急。”
邵泉没和她贫嘴,重新蹲下,又仔细的检查了一下植株的情况,才说:“暂时没有需要改进的了。”
趁这个间隙,陈沐风问道:“你怎么今晚就过来了,咱们约的面试时间不是明天一早吗?”
“因为明天上午临时有事,可能来不来面试,所以就提前过来碰碰运气,看你们这今天开不开门。”
“原来是这样,其实不用那么急......”
“网页上说两天内要到岗。”
“那你可以给我发微信......”
“发了,”邵泉将手机打开,放到她面前,聊天框中绿底黑字清清楚楚的写着:
陈店长您好,我是邵泉,由于明日上午我校进行毕业答辩,无法及时参加面试,请问能否提前到今晚。
这就是两人聊天框的最后一条消息。
“啊,哈哈。原来是这样啊。”陈沐风尴尬的干笑两声。
那个时候她好像是在和她的小O系统斗智斗勇,根本没看手机。
“所以,请问现在可以面试吗?”
“可以,开始吧。”陈沐风做了个请的手势,坐在了身后的高脚凳上,这样她就比邵泉高一截,显得自己更有店长的威严。
邵泉清了清嗓子,说:“我叫邵泉,今年22岁,是南阳大学动物医学系21届的本科生,绩点在本专业位列专业第一,所掌握的专业技能及证书有:执业兽医资格证、无恐惧认证专业人员......”
邵泉本科阶段的履历相当不错,比起当时保研的她,也是不遑多让,所以她没有打断,安静的听了下去。
“我的家乡在闽南,父母健在,名下拥有房产两套,轿车一辆......”
陈沐风抬头疑惑的看了他一眼,翻动他的简历。
竟然还真的有写这一段。
这简历怎么写的不像用来面试,反倒像她老妈给她安排的相亲。
她刚要开口打断,邵泉便及时在最后一句打住了,“因此,我未来的职业规划偏向于在闽南地区发展,对进入贵店实习有强烈的意愿。”
原来是这样,陈沐风表示理解了。
后半段应该是邵泉在推销自己的地域优势,这点在求职面试时很常见。
她在手机上翻了一下邵泉的履历,发现没有什么好问的。
优异的成绩,丰富的科研经历和五彩斑斓的获奖证书,其中甚至还有他大学社团中摄影大赛的一等奖。
“挺好的挺好的,”陈沐风随意的问道:“邵同学,我看你的履历很漂亮,成绩也很优异,怎么会想来我这里实习?”
这基本就是一个走过场的问题,在面试过程中,面试官若问出这样的问题,这个offer基本上就十拿九稳了。
可邵泉却好像犯了难,支支吾吾了一会,摸了摸鼻子,说道:“这里离学校近,比较方便。”
“唔,确实也是。”
陈沐风的花鸟店就开在大学城附近,来往的大学生很多。
她从高脚凳上跳下来,稳稳的落在地上,从抽屉中取出卷帘门的备用钥匙,放在掌心里,递给邵泉。
“邵同学,欢迎你加入比目鱼花鸟店!”
邵泉点头应答,伸手去拿钥匙,指尖刮到了陈沐风的手掌,手臂不自然的瑟缩了一下。
陈沐风把钥匙交给邵泉后,边收拾东西边说:“什么时候来都行,咱们这不打卡不坐班,只需把你的执业兽医资格证借我一用,就能领到工资了。”
邵泉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眼见陈沐风将要离开,他才开口,“你要回家了吗?”
“是啊,你也早点走吧,都这么晚了。”陈沐风往嘴里塞了一颗糖,声音有些含糊。
店外几乎已经全黑了,只有几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温暖的灯光,她今晚还没吃饭,正准备去买只饭团,垫垫肚子。
邵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问道:“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她随身带着一口袋的糖果,就是为了应对这种忘吃晚饭情况,以免在大街上突发低血糖。
“要不我带你去吃点?”
陈沐风扒在门框上向外瞅了一眼,“不用,我去便利店买个饭团就好了,回家再煮碗面吃。”
邵泉走出店门,犹疑的看了她一眼,“你会煮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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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陈沐风拉下卷帘门,说:“那当然了,红烧牛肉、老坛酸菜、藤椒鸡丁,小女子我啊,样样精通。”她一不留神,手劲松了,卷帘门差点挂了上去,邵泉眼疾手快的帮她按住。
陈沐风喘了口气,惊魂未定,重新将卷帘门拉下来,“谢谢你啊。”
她刚要转身告别,邵泉的身影却堵在了她面前,“还有什么事吗?”
邵泉站定,说:“我带你去点东西吧。”
陈沐风定定的看着站在面前的人,咔嘣咔嘣把嘴里的糖果嚼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对小虎牙。
她最终还是婉拒了邵泉的邀请,回到出租屋。
叮——
微波炉停止转动,暖红色的灯光在玻璃内黯淡下来。
今天她给自己加了餐,吃的是菠菜芝士面。这种速食煮起来比泡面麻烦些,先要切菠菜,再在电磁炉上把水煮开,把意面泡软,最后再把泡软的意面连同芝士和菠菜一起放到微波炉里去热。
陈沐风有段时间特别爱吃这个,屯了一整箱在家里。不过芝士的味道太腻,她没吃几回就厌烦了,那箱芝士意面就被扔在某个角落积灰,最后过期了。
她好像自小就是这样,无论什么喜好,都爱不长久,一切事情都是旁人推动着她在干,当自己不得不走到那一步时,才惊觉自己已经走出百八十里。
芝士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升腾的水雾透过粘满灰尘的窗子飘向夜空。陈沐风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熟悉的咸香在口中绽放。
她三下五除二吃完了一碗面,拍下照发给邵泉。
【陈沐风】:任务完成,吃了一顿荤素搭配、营养均衡的晚饭。
【邵泉】:好,继续保持。
陈沐风抽出纸巾,抹了一把嘴,没在乎邵泉以下犯上的评语。
邵泉同学布置的任务完成了,她也没忘记自己答应小O同学的。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又拿出纸笔,记录下大乡山志愿者服务站的地址。
虽然她也不确定线下去找有没有用,但事已至此,总得碰碰运气。
那天晚上是个难得的满月,陈沐风半躺在床上,拉开窗帘,杵着脑袋沉思了许久。困意阵阵袭来时,才沉沉睡去。
天刚蒙蒙亮,闽东动物保护中心的刘马主任就起床了
昨天晚上,刘马主任接到大乡岭山脚下三羊村的求助电话,附近的村民在鸡圈里抓了一只凤头鹰。
这只凤头鹰连着一个月在他们村子里偷鸡吃,把好几只下蛋的老母鸡都嚯嚯完了。
村民们在各家的鸡圈旁放了诱饵,最终把它“绳之于法”。
村里有人认出了这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撺掇着村长拿去卖钱,村长隐隐动了这个心思,结果被偷鸡的农户们却因如何分钱闹了矛盾。
最开始被偷鸡的人家便一通电话告到了闽东动物保护中心,要他们给个交代。
刘马同志接到电话时,还处在睡梦之中,再三保证第二天上午一定给他们个交代。
现在,刘马正开着二手吉普,行驶在弯弯绕绕的土路上。
6. 拒绝
陈沐风赶到大乡岭野生动物园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动物园还没有开园,一群孩子就已经在院外候着。
她跟着导航在原地转了个圈,绕过大门,走向一条偏僻的小径。
小径的尽头是一栋二层小房,小房子的上方用绿色的牌匾写了:大乡山野生救助站。
陈沐风拍了拍大门,“有人吗?”
无人应门。
她能听到动物园里传来动物的鸣叫声,那并不是早起的鸟儿,而是早起的猿猴,在扒着铁丝网唱歌。
声音离的很近,陈沐风不禁踮起脚尖转身向背后看去。
喀吱一声。
门开了。
一个沧桑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她手上戴着黄-色的胶皮手套,抓着一把牧草。
陈沐风小心翼翼的探头,“你好,我想找一下大乡岭志愿者站的工作人员。”
女人将手上的牧草放到一边,摘下胶皮手套拎在手里,走进屋内,“我就是。”
陈沐风赶忙跟了进去,边走边说:“大姐你好,我叫陈沐风,之前给你们的志愿服务网站投过简历......”
女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扯下墙上的日历,“今天还没到做志愿的时间吧,南阳大学这两天不是还在毕业答辩吗?你们老师让我们晚两天再带你们。”
陈沐风顺势接话,“因为我的答辩时间在今天早上,现在已经结束了,所以提前来这边熟悉一下。您看...您这边能先把我录入系统吗?”
“也行吧,”女人一只手拎着东西,零一周取下工牌,陈沐风离她站的很近,可以清晰的看见工牌上写着,王映红。
陈沐风伸出手帮她拿着胶皮手套,“王姐,我来帮你拿吧。”
王映红没说什么,拿着她的工卡,刷开了一扇老旧的铁门。
陈沐风跟了上去,轻手轻脚的把门关上,打量起铁门内的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这里更像一个稍微大点的保安亭,只有两台电脑,老旧的办公桌挤在一起,勉强拼凑出一个吃饭的地方。
王映红打开电脑,问:“姓名,身份证号报一下。”
“陈沐风,44XXXX2”
王映红看起来对这个录入系统并不熟悉,系统连着几次跳转回了桌面。本来站着操作电脑的她,坐了下来,皱着眉头盯着屏幕。
“小妹,我对这个系统不太熟悉,要不你等我同事回来吧。”
正说着,办公室的大门再次打开了。
刘马进了屋,将沉重的挎包甩在一个凳子上,躺倒在门口的椅子上。
他上气不接下气的说:“红姐,快来帮忙。”
王映红没有挪步,朝他招了招手。刘马艰难的站起身,向他们走来。
怎么又多了一个人。
陈沐风背后有些冒冷汗。
不会穿帮吧。
只要能录入系统就万事大吉了,老天爷保佑。
刘马刚把那只凤头鹰给拎回来,这只鸟在他手上扑腾了一路,现在已经被放进独立的笼舍里了。
上午抓它的时候,刘马一个没留神,松开了它的鸟腿,狠厉的爪子勾住了它的袖口,带下一小片碎布。
它抓的再深一点,勾下来的没准就是他手臂上的肉了。
刘马正端详着自己的外套,没留意眼前的女学生,他坐到电脑前,开始登陆自己的管理员账号。
“姓名,身份证号再报一遍。”
陈沐风又重复了一遍。
刘马点进录入页面,听见陈沐风的话语后,右手微微一顿。
“耳东陈?”
“对。”
“沐风,是那个沐风而行的沐风?”
“是的。”
豆大的汗珠从陈沐风额角流下。
“录入成功了。”
刘马说道。
陈沐风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背后早已被冷汗浸-湿。
“陈沐风女士,我已经将你录入到系统黑名单里了,以后请不要再来干扰我们的工作。”
什么??!
陈沐风猛地抬起头,对上刘马面无表情的脸。
在昏暗的灯光下,蓝白色的屏幕光正正的打在他黝黑的侧脸上,不知这人已经有多久没好好休息过了,眼角下挂着青黑的眼袋,脸上粗大的毛孔泛着油光。
“不是...先生,为什么?”
刘马扭了半下脖子,眼睛却还盯着屏幕,似乎在忙别的事情,“你不知道为什么吗?”
“陈沐风,25岁,南阳大学临床医学本科毕业生,经营着一家花鸟店。你的简历上不是都写了吗?我记得我已经拒绝过你了。”
陈沐风愣在原地。此刻她的脑海中有许多想法,可惜一句都不能说出口。那些话在她胸口憋的发闷,头皮涨的发紧。
她用右手使劲捏了捏口袋里的糖纸,用尽力气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双手合十道:“主任,我承认自己钻了这个空子,但我真的很想参与到你们的工作中,请问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求您了。”
“本来可以的,”刘马浑然不觉似的,拧开桌面上的矿泉水,“没有相关的专业背景的人员,可以先从动物园志愿者开始做起,这个项目任何人都能报名,积累一定的经验后,就可以申请加入我们这边。”
他话锋一转,“但是你行为已经对园区人员的工作造成了影响,”他耸了耸肩,“所以不能了,你另寻他处吧。”
陈沐风缓慢的眨了眨眼睛,消化掉这个信息,“好...谢谢。”
她鞠了一躬,推开来时的铁皮门。
看着她落寞的背影,王映红于心不忍,敲了敲刘马面前的桌子,说:“我怎么不知道咱们系统还有个黑名单功能?”
刘马头也不抬的回答道:“因为是我刚加的。”
王映红给了他一爆栗,“你自己看看,给人家小姑娘欺负成啥样了,边哭边跑的,有你这样的人吗?”
其实陈沐风并没有哭,只是王映红在夸大其词。
“诶哟,”刘马呲牙咧嘴的捂住脑袋,“那你在旁边站那么久,就光看着,怎么不帮她说两句?”
“那是因为......”
刘马打断了她,语重心长地说:“我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那么瘦弱的小女孩儿,让她来干咱们这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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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晚九的活计。就单单早起这一项,就能折腾死她了,更别说那些满屋爬的虱子跳蚤。”
“而且她一个非专业人员,进来之后,除了苦力还能干啥?无非就是铲屎换食。那金丝猴往她手上一扒拉,就得削块肉下去,招她进来,跟招了个祖宗有什么区别。”
王映红没有回话,因为她知道刘马说的话是真的。
就连她自己,也很后悔踏入这个行业。
动物救助这个行业远远不像众人想象中那么光鲜亮丽,对他们来说,面对鲜血淋漓的伤口和措不及防的传染病是家常便饭。
王映红叹了口气,说:“那只凤头鹰呢?带我去看看。”
陈沐风走在大街上,低头盘算着。
回去之后先把任务取消了,然后再喂鸟、换底盆。今天得把吊兰放的高一点,让它晒晒太阳,再联系施工队来看看她的水族缸要怎么做,循环水系统要花多少钱......
她走着走着,不知道自己算到哪了,又从头开始。
回去后先把任务取消......
陈沐风算不下去了,吸了吸鼻子,看向天空。
老天爷啊,我真是尽力了。
为了蒙混过关,我连谎都撒上了,你就这么不想让我得逞吗!
像是回应她的话语一般,一滴水落到了她的脸上。
她听到周边的路人说道,“下雨了,快打伞。”
闽东的天气说变就变,豆大的雨珠劈里啪啦的落在马路上,陈沐风狼狈的跑到一家蛋糕店的屋檐下,屋檐底下挤满了人,都是和她一样出门不看天气预报的。
陈沐风靠在玻璃上,用手去接屋檐上掉下来的雨水,水珠啪嗒啪嗒的落到她的手上,像马戏团中滑稽的小丑在她掌心起舞。
背后的倚靠忽然消失,陈沐风重心一轻,差点跌倒,她这才发现自己站在了蛋糕店的门面前,挡了人家的生意。
店员不耐烦的看了她一眼,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站到一边。
屋檐下已经站满了人,没有空位给她挤进去躲雨了,有人看到了这一幕,探寻的目光落到她身上,似乎是想看看她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
陈沐风撒开丫子,在雨中狂奔了起来,鞋底溅起的水花弹跳了几下,落在一处水洼,水洼泛起圈圈涟漪。
雨太大了,肉眼分不清哪些涟漪是来自于天上,哪些是来自于路人的鞋底。
她跑了不知多久,改为了大步行走,最后变成了走路。
最后她气喘吁吁地停在公交站台旁,靠在指示牌上,眼前光线忽地一暗,她抬起头,一柄黑伞递到她面前。
是邵泉。
暴雨中的两人深深凝望着对方,如果某个摄影师路过,大概会随手抓拍一张,照片说不定能登上罗曼蒂克摄影比赛排行榜。
一辆公交车驶入站台,水花溅到二人的裤脚,邵泉没有躲避,静静的站在原地看着她说:“拿着吧,别淋湿了。”
陈沐风尴尬的笑着侧过半边身子,脚尖朝向尚未停稳的公交车。
“邵泉同学,真的很感谢你。”
“可是我要上车了。”
7. 大人
公交车上,两人并排坐在最后,他们浑身都淋的湿透。
男生身上似乎笼罩着一股低气压,怨气大到连前排的小学生都不敢大声讲话,陈沐风目视前方一动不敢动。
陈沐风隐约听到他们说:
“这个哥哥脸色好臭啊,旁边那个阿姨惹他了吗?”
这孩子一语毕,脸色臭的人立马又多了一个。他一回过头,看见口中的“阿姨”同样也目光不善的盯着他。
他识时务的转过身,闭上嘴。
公交车的路程已经过半,陈沐风先打破了尴尬。
她用手肘戳了戳邵泉,问:“你来这边干什么?”
邵泉面无表情的回道:“我的指导教师最近在大乡岭动物园组织调研活动,我本来要过去帮他打下手的,但是下雨了,活动临时取消,我就先回来了。”
陈沐风的身子往后靠了靠,看向窗外:“噢,原来是这样。”
两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些许,邵泉问:“你呢,来这边干什么?”
陈沐风如实将刚刚发生的一切描述了一遍,抱怨道:“真是要被吓死了,你是没看到我被揭穿时的那个样子,”她咧了咧嘴,“现在想起来都尴尬。”
邵泉沉默了一会,说:“你还记得那个把你拉黑的人长什么样子吗?”
陈沐风耸了耸肩,说:“记得啊,皮肤黢黑,圆眼睛,短下巴,还剃了个板寸。这大叔看着挺憨厚的,没想到这么凶。”
邵泉勾了勾嘴角,摆弄着卫衣上的带子,“你为什么这么想加入乡岭救助中心?甚至不惜对刘主任撒谎。”
陈沐风许久未说话,久到邵泉以为她没有听清自己的问题,他刚转过头去,陈沐风开口了。
“如果非要有一个具体的原因,我也说不太清。毕竟我已经25岁了,不是那个拥有无限可能的高中生了。这个时候,不切合实际的谈什么梦想啊追求啊,显得自己有点太可笑了,对吧?”
邵泉安静的看着她,眼底流露出一丝失望,“嗯,其实你说的也没错。”
陈沐风看向窗外,雨水模糊了街景,大街上四处都是人。
有人举着雨伞漫步,有人将文件揣在怀里奔跑,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为了谋生,才会在这个暴雨天离开温暖的被窝,将后背暴露在瓢泼大雨中。
“不过呢......”她轻声说道:“我就是一个这么可笑的人。”
她的声音压的很低,但还是传进了邵泉的耳中。
各位乘客,本班车的终点站大学城路北到了,请您带齐行李物品,从后门下车,欢迎再次乘坐。
公交车的播报音响起,陈沐风伸了个懒腰。
她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扶着把手,“算了,和你说这些也没用,你就当听了个八卦吧,在心里笑笑我就算了,不要当面嘲笑我哦。”
她看邵泉已经听的不耐烦,玩起了手机,不由得嘲笑了一下自己。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这句话,到底是哪个天才写的,以后她要把这句话贴到脑门上,管不住嘴的时候就揭下来,大声朗诵三百回。
她无奈的抓着把手下车,下台阶前还趔趄了一下,差点被绊倒。
陈沐风站稳身形,跨上台阶,刚要离开站台,却被邵泉拽住了手腕。
她歪着头,指着自己的手腕:“邵同学,你这就有些冒犯了。”
邵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太过亲密,后退半步,放开了她,说:“不好意思,一时心急没注意。”
“你现在要回店里吗?”
陈沐风揉了揉手腕,说:“是啊,鸟笼没换食,花草也没拿出去晒,再晚一点太阳该大了。”
邵泉说:“我带了钥匙,帮你回去打理,你现在坐公交去找动保中心的刘马主任。”
陈沐风一脸茫然,“啊?什么刘马主任?”
正好有一辆公交车缓缓驶入站台,若是要等下一趟,少说要十五分钟。
她匆匆忙忙的上了公交,司机可不等人,一脚油门开了出去,她看着邵泉站在站台的身影不断缩小,公交拐了个弯,男生的背影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陈沐风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带着21世纪最伟大的发明——手机,她连忙打开微信,还没组织好语言,邵泉就发来了一张截图。
那是一张大乡岭森林保护员的志愿者证明,头像框处还空的,底下的姓名栏却已经填上了她的大名——陈沐风。
她握着手机的右手微微颤-抖,将录音口放到嘴边。
“你是怎么做到的?”
【邵泉】:下午回来告诉你。
陈沐风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再次站到大乡岭野生动物救助站的门口。这次,不需她敲门,门自己开了。
上午对她横眉冷眼的刘马,此时正捧着一盒青椒炒肉盖饭,边吃边帮她开门。
他放下筷子,指了指走廊上的长椅,含糊道:“随便坐。”
陈沐风轻手轻脚的跟了进去,找了一个没什么积灰的座位坐下。
刘马将铁饭盒随意的放在地上,扑棱了一下纸壳子上的灰尘,一屁-股坐下。
“陈沐风。”
陈沐风立马板直后背,正色道:“到。”
刘马咧开嘴笑了,伸出手,“欢迎你加入大乡岭志愿者站。”
陈沐风忙不迭的握上他的手,接下来的事如行云流水一般,刘马领着她参观了一圈基地,又带她到会议室,递给她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她看见上面印着,大乡岭志愿者的字样,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
刘马抱着手臂靠墙,好整以暇的看着这个满腔热血的小姑娘,介绍道:
“这个提包里面有你的志愿者证,志愿者制服,还有一个联络人清单。清单里的人只有三个,我,今天上午你见到的王主任,还有咱们基地的头头马老板。”
陈沐风迟疑的问道:“马老板是......”
刘马摆弄着手机,头也不抬地回答:“他不常来基地,所以咱们最好别期待见到他。”
陈沐风点头如捣蒜,乖巧的应和。
刘马不知又收到了什么信息,皱着眉冲她打了一个抱歉的手势,带上门离开了会议室。
陈沐风本想问问刘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见他有事,便不好再打扰,只得一个人尴尬的坐在会议室里。
幸而刘马没走多久,王映红就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她惊喜的看着陈沐风,说:“欸,小妹,你在这呢。”
陈沐风手足无措的抓着衣角,目光有些躲闪,毕竟就在一个小时前,她还在对人家撒谎。
可是这里的人似乎都失去了今早的记忆,每个人都笑容满面的招呼她。
王映红亲热的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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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她的手,说:“欢迎你加入我们。咱们这儿的工作很辛苦的,要是累了就喊红姐。”
陈沐风连连点头,回握了回去。
王映红看着摊开在会议桌上的衣服,问:“衣服还合身吗?”
陈沐风压根没试,也压根没反应过来对方问了什么,只是一个劲的点头,“合身合身。”
“那就好。”王映红亲热的像见了自家孩子,拍了拍她的手背,“早点回去吧,这都到饭点了。”
陈沐风抬起头,小声问道:“这边的工作什么时候开始呀,我想提前准备一下。”
王映红摸了摸下巴,说:“下周吧,还得等南阳大的那群孩子答辩,等他们专业的毕设答辩结束了,咱们就开始。”
她又嘱咐道:“你那个袋子里有我和老刘的联系方式,回去加微信的时候备注上姓名。”
得到肯定的回复,陈沐风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这位友善的姐姐,说:“好的好的!”
“嗯,”王映红笑着说,“回去吃饭吧。”
陈沐风带上包裹,离开动保中心,阵雨往往只下那么一阵,来得快走得也快,太阳慢悠悠的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挥发的水蒸气带着一股草木香味。
她深吸了一口气,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身后那扇大门缓缓关闭,王映红站在走廊中,看着少女朝气蓬勃的样子,面色有些复杂。
她叹了口气,向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陈沐风一回到店里,就看见忙碌着搬动花盆的邵泉,一个大跳站到他面前。
“邵泉!”
邵泉抬起头来看她,眸色依旧黑沉沉的,让人摸不清他的心思。
陈沐风对上那双眼睛,心中的雀跃被扑灭不少。
她蹲下身子,接过邵泉手中的喷壶,“你去歇着吧,这些不是你的活。”
邵泉疑惑的看着她,“我不是你店里的实习生吗?”
陈沐风欲言又止,“理论上是这样的......”
邵泉将她拿在手中的喷壶夺了回来,说:“实际上也是这样的。”
“歇着吧,陈老板。”
陈沐风悻悻的站起身,在他身边晃悠了两圈,鸟笼已被清理过,她最关心的小吊兰也挂在了架子上,好像没什么能干的了。
她坐回高脚凳上,看着邵泉一个人在店里忙前忙后,就有些手痒。
无奈,她只好拿了一个抹布,开始擦拭柜台的桌面。
等桌上毛玻璃都快被她擦得能照见人影时,邵泉终于放下喷壶,向她走来。
陈沐风如获大赦,一把将抹布甩开,跳下凳子。
“你忙完啦。”
邵泉点了点头,拿纸巾擦干手上的水渍。
陈沐风从桌底下搬出一摞胶凳,又抽出一张,自己坐了上去,将邵泉请到自己的位置上。
“邵大侠,坐,坐。”
邵泉迟疑了半秒,同样抽出一张胶凳,坐在陈沐风对面。他身高腿长,坐在矮小的胶凳上支不开腿,只得把腿蜷起来,将手规整的放在膝盖上。
像乖乖听课的小学生。
陈沐风心想。
陈沐风想到这里,清了清嗓子,将不合时宜的想法抛诸脑后,虔诚的问道:“邵大人,您是从哪个部门调下来体验生活的长官啊,您悄摸地跟咱家说说,好让咱家心底里有个数。”
8. 市场
邵泉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还没等陈沐风看见,就被他习惯性的压了下去。
他调侃道:“陈老板言重了,小的只是碰巧在那干过些时日,有些人脉罢了。”
两人就这么你一来我一回的奉承着,五分钟过去了,陈老板硬是没从邵大人的口中撬出半句实话,她不由得有些气恼,但是又摸不清他的底细,所以只能赔笑。
陈沐风咬了咬后槽牙,心想:我这是招了一尊什么大佛进来啊。
幸好这尊大佛脾气不错,还挺向着她的。
陈沐风决定先放自己一马,此惑容后再议。
她趁邵泉去吃午饭的功夫,打开了电脑。
一开机,神出鬼没的36O界面就占据了整个屏幕,OLED屏上炸满了五颜六色的烟花,酷似蜘蛛纸牌的结算界面。
还没等陈沐风找到任务结算页面,电脑又发出了刺耳的噪音。
“恭喜恭喜恭喜你啊,恭喜恭喜......”
喜庆的歌声像在鸟窝里扔进了一枚深水炸弹,鸟叫声七嘴八舌的在她耳边炸开花。
“陈老板在干什么?”
“吵死了吵死了!”
陈沐风捂住耳朵,终于在那一坨乱七八糟的界面中找到了接受奖励按钮。
口袋中振动了一下,她掏出手机。
主屏幕上突兀的多出了一个蓝色的图标,图标上只写了36O三个字,再无什么多余装饰。
陈沐风点进app,界面一片漆黑,加载了几秒后,出现了一张城市地图,地图上有几个灰白色头像。
它的界面像个粗制滥造的交友软件,类似于早年的摇一摇,帮你找附近在线的人。
陈沐风放大地图,发现其中一个白色的头像上标了名字,阿特。
她两指合拢,将地图缩小。这个36Oapp与那些交友软件有一个共同缺点,就是场景建模做的稀碎。
陈沐风对照着压-在玻璃台面下的纸质城市地图找了半天,终于依稀辨认出自己的定位。
她看了一眼破旧的老台式。上面的页面早已从光污染烟花换回了绿草地桌面。
不知为何,自她从医院回来后,这个小O系统就跟哑巴了一样,半句话不吭。
指望它给自己写一份说明书,还不如自己研究,陈沐风低下头,继续捣鼓起这个新鲜的玩意。
她抱着尝试的心态,随便点了一个头像。
一阵诡异且刺耳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
“啊啊啊啊啊啊,好痛,求求你,求求你……”
陈沐风被吓得一激灵,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尖叫声持续了一会,陈沐风才反应过来,这是鸟叫。
她刚拿起手机,尖叫声消失了,屏幕上显示。
剩余使用次数:2。
什么意思?
这个功能是有次数限制的?
还有两次机会,她蹲到桌子边上,看向阿特。
她对这个app的功能有一些猜测,但仍需验证,她想找阿特来验证一下她的想法。
可是方才那声鸟叫太过凄厉,她不禁有些担心,犹豫着要不要尝试。
她看向笼中,阿特正安静的用橙黄-色的尖嘴梳理自己的羽翼。
陈沐风和它解释了自己为什么没能救出它的同伴,阿特竟也表示理解,只是依旧沉默。
沉默的它在一众碎嘴小鸟中格格不入,它原先的同伴也不再与它交好。陈沐风见它被排挤,便将它的笼子搬到自己身旁,权当它是半个朋友。
陈沐风将它放出笼子,八哥跳上她的手背,“阿特。”
阿特侧过鸟头,沙哑的开口道:“干嘛?”
鸟喙上的伤口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是它的叫声依旧沙哑。
“我想在你身上试个东西,但是我不太确定它对你有没有危险。如果成功了,我说不定可以救出你那些被关起来的朋友。”
阿特眨了眨眼睛,哑声说道:“陈老板,你是个很聪明的人类,和鸟不同。鸟不知道你是真的遵守诺言了还是在骗鸟,但是鸟会遵守诺言。”
“我向红尾巴许诺过,要救它们出去。所以,你试试吧。”
陈沐风生平头一次愧对一只鸟,她有些不敢看八哥那只黄-色的瞳孔,低下头操纵手机。
按下按钮后,周围一阵静谧,直到陈沐风开口说话。
在一两秒延迟后,陈沐风听到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阿特诶呀了一声,在桌面上跳来跳去。
“你怎么在我脑子里说话。”
果然如她所料,这个app具有远程通话的功能。
只是这个通话的对象不是人类,而是她所对话过的动物。
她松了口气,将阿特放到桌上。
“你刚刚有什么不好感觉吗?”
阿特歪了歪脑袋,看着她,“没有,鸟只觉得有声音在脑袋里响。”
它扑棱了一下翅膀,重新飞回笼子里小憩。
陈沐风很少将它关起来,只是它不太愿意出来活动,每天都懒洋洋的。
她重新将视线放回那个地图上。
按照目前的猜想,可以显示出来的头像框是她已经对话过的动物。
在她的印象中,除了自己店里的小鸟,只有那只麻雀和她进行过对话。
第一个通话并没有浪费,因为那并不是她随便选的。
一开始,她选择的就是地图上距离她最远的头像,里面传出来的鸟叫应该属于原先那只麻雀。
她将地图缩小,头像坐标处与自己的纸质地图对照,圈起了一个地点。
这里是闽东最大的花鸟鱼虫市场,人口众多,管理混乱。
也是比目鱼花鸟店最初的选址。
她看了看门口,估计自己等不到邵泉吃完饭回来了,于是打算提前关店。
正想着,她的手机收到信息。
【邵泉】:学校临时有点事情,我下午去不了了。
【陈沐风】:OK.
【邵泉】:我晚上再过去,你那时候还在吗?
陈沐风犹豫了一会,回道。
【陈沐风】:应该不在,我待会要去一趟闽东花鸟鱼虫市场。
【邵泉】:好,那我明天再来。
其实不来也行。
陈沐风在心里暗自对手机那头的人说道,却客气的回应。
【陈沐风】:随时欢迎!
敲完这行字,她就拿起钥匙锁上了店门。
下午两三点钟正是闽东最热的时间,毒辣的阳光将闽东花鸟鱼虫市场的招牌烤得泛金,陈沐风站在底下,用手掌挡住直晒在脸上的白光。
她刚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熟悉的腥臭,街角杂乱的摆着几个鱼缸,缸里饲养着五彩斑斓的小乌龟,它们的背上被涂满了颜料,拥挤的生活在含有化学制品的污水中。
那些鱼类的生存环境也不太好,陈沐风再往里面走一点,环境才空旷起来,小水缸变成了大水塘。随着鱼类体型的增大,它们的居住环境也好了不少。
毕竟这种大鱼更贵,若是死太多了可是要赔本。
再往里走才是鸟市,陈沐风跟着自己标出的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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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条巷子前站定。
地图的比例尺太小,她没办法找到具体是哪家,只能挨家挨户的看哪家更可疑。
虽然麻雀并非保护物种,但是抓取野生鸟类进行贩卖也是违法的。
站在这条熟悉的街道上,她走了几个来回,瞥见不少老熟人,她掏出兜里的口罩和帽子戴上。
这是最后一家店了,她心想,若是什么都没找到,那她可就走了。
她在门口站定,假意要向老板询问门外这只牡丹鹦鹉的价格,余光却扫到了一位熟人。
是陶坚强,他同样带着口罩和帽子,看起来并没有注意到她。
她赶紧和老板道别,右手轻轻压低帽檐,跟在他身后。
陶坚强在街上溜达了几圈,东问问西问问,最后站定在一家店门口。
店里出来了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便抽烟边将陶坚强往店里引。
陈沐风不方便跟进去,只好躲在店外。
过了一会,陶坚强空手离开了,她拿出手机拍下他离开的照片,摘掉帽子和口罩进入店内。
“哟,哪阵风把您吹来了,菩萨娘娘。”
店内的男人讥诮的看着她。
陈沐风与他并不是初见,当初她为自己的新店选址时,为了打听过消息,曾在这附近停留过许久。
为了照顾这边的商贩,这边的房租水电比大学城便宜,她隐隐动过在这里开店的心。
可她才呆了两天,就看到晚上下工时,有些店铺拿一个麻袋,鬼鬼祟祟的把它扔进回收站。
那时她年少不懂事,好奇的跟上去看了一眼,差点没把她恶心的吐-出隔夜饭。
死掉的鹦鹉乱七八糟的装了一麻袋,麻袋中全是鸟羽和灰败的动物尸体。
回收站的人也是见怪不怪,一家起头家家学样。
巷子里,鹦鹉热病毒在空气中躁动的跳跃,又过了几天,她就发现有些店铺的鹦鹉很明显是患病了,但是却没人管,卖得出去就卖,卖不出去就埋。
陈沐风才在附近呆了一周,就绝了在此开店的心思。
在她四处奔走问询消息的时候,也有不少人帮助她,后来听说她要走,那些人便变了脸色,挖苦她就是装,不愿意多吃苦,非得多花钱。
面前的李老板就是其中之一。
想要从他这里套话,恐怕有些困难。
陈沐风只好摆出一副客气的嘴脸,低声下气地问:“李老板,最近生意怎么样?”
李老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看着她,“还是就那样呗,你呢?不是跑到大学城那边了吗?现在亏本没。”
陈沐风听他阴阳怪气的语调也不恼,回道:“单卖鸟肯定是亏本,客流量不大,现在基本都是靠卖花养鸟了。”
李老板一听,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坐在木凳上,警惕的看着她。
陈沐风趁机四处打量着店里,这里和她离开的时候区别不大,二三十只鸟关在一个大铁笼子里,有些鸟笼被黑布罩上了,她知道里面关的是画眉,要是被抓到,李老板准没好果子吃。
这样想着,她心中有了计较,说:“你知道这附近哪家有卖麻雀的吗?”
李老板向后仰,抬头问她:“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沐风的瞎话信手拈来,她说:“有个客人想买,我家店里没有,所以来你们这看看有没有渠道。”
李老板犹豫了一会,嘀咕道:“这年头,竟然还真有人养这玩意。”
他看了陈沐风一眼,陈沐风面不改色的对上他的眼神,李老板皱着眉说说:“你跟我来。”
9. 滚烫
陈沐风心中一喜,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成功了。
她连忙跟随着李老板,进入里屋。
掀开帘子,陈沐风仿若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是一个巨大的雨棚,黑色的网布兜上了透明的棚顶,不透光的苍穹之下是一排排鸟笼,每只笼子都被黑布盖着,乱七八糟的鸟叫声涌入陈沐风的耳中。
它们无一不是在抱怨。
腥臭的气味连同这些鸟叫声一起,刺-激着陈沐风的感官,这里的味道比李老板的鸟店里更甚,看来根本没人给这个鸟场做定期清理,
她本想偷偷举起手机拍照,却见每排鸟笼边上都站着人,紧盯着她这位陌生来客。
随着她的深-入,周围的鸟叫声从抱怨转变成了哀嚎和求救,最后她站定在一只鸟笼前,周围陷入一片寂静,只剩远处的鸟儿还在鸣叫。
李老板一掀开黑布,若无其事的说道:“喏,全是麻雀,不知道他们从哪弄来的,便宜进了一堆,也卖不出去,就扔这儿了。”
几片棕灰色的柔软羽毛拂在陈沐风的头发上,她放在口袋里的右手紧紧攥成拳。
这个笼子分为三层,笼内的环境非常拥挤,其中的麻雀少说也有上百只。
第一层的麻雀尚且活泼,蹦来跳去的歪着脑袋盯着人看,到了第二层,麻雀身上的羽毛便像破碎的棉絮一般耷拉在身上,许多鸟都靠在笼子边上,胸脯无节奏的一起一伏。
陈沐风蹲下身,查看最底下那层的麻雀。
从那些灰败的羽毛中,她甚至能依稀看见血迹,有些麻雀已经直挺挺的躺在那,一动不动,了无生息。
不知怎的,她竟从上百只麻雀中一眼认出了自己见过的那只,幸而它还算欢实,跳动在笼子的最上层,侧着脑袋呼唤她。
上百道细小的声音在陈沐风耳边小声叽叫着,她深吸一口气,鸟场中腥臭的气息一股脑呛进她的鼻腔,熏的她头疼。
她问道:“这一笼麻雀我都买了,你开个价吧。”
李老板震惊的看着她,“都......都买了?”
他叉着腰环顾四周,见没有人往他们这个方向看,背过身小声说道:“你要是从我手上买,我给你算便宜点,一只十块。这一-大笼,少说也得有个两百只吧,两千块钱,包给你送货上门,怎么样?”
陈沐风毫不犹豫的拿出手机,说:“行。”
她手头还有四十多万,财大气粗,两千块钱花出去,眼睛眨也不眨。
反倒是李老板,迟疑的看了她一眼又一眼。
陈沐风觉得奇怪,便问:“怎么了?”
李老板摇摇头,说:“没啥,我就是感慨一下,竟还真被那卖家说中了,这世界上真有冤大头花钱买这破玩意。”
难道是开野味馆子的?他挠了挠头。
李老板看着手机转账,停顿一下,按下退还,“你还是取现钱给我吧,这么大金额,手机上不方便收。”
陈沐风收起手机,问:“这周边最近的银行在哪?”
他们从原路返回,李老板掀开帘子领她出去。
离开鸟场后,店铺中的异味都变得清新不少,她赶紧多呼吸了几口,头痛的症状减轻了些许。
李老板划拉着手机,递给她一个袋子,指向道路正前方,“喏,就在那边,你把钱放这个袋子里,给我拿回来。”
十五分钟后,陈沐风重新出现在店门口,却不见李老板的身影。
她在门口张望了半天,走进了店铺中,李老板常坐的马扎上也没有人。
“李老板?”
无人回应。
难道在鸟场里?
不知为何,陈沐风的心脏跳的有些快,她掀开帘子,重新步入那一片黑色的苍穹。
鸟场里空无一人,连先前守在各个鸟笼边上的黑衣人也不见了,她意识到不对劲,想要退出去。
可身体的反应却比脑子更快一步,她将手机掏出口袋,对着鸟场咔咔拍照。
她翻看了好几个鸟笼,无一不是法律禁售的保护动物,其中甚至有她只在纪录片中见过一面的鸟——非洲灰鹦鹉。
非洲灰鹦鹉通体灰黑,尾巴尖尖是鲜艳的红色,据说是地球上智商最高的鹦鹉。
美丽的外表和超高的智商并没有让它们过上更好的生活,反而引来了人类的猎杀。
90年代后期,财大气粗的鸟类收藏家们爱惨了这种美丽又聪明的小精灵。灰鹦鹉贸易在全球刮起了一阵季风,非洲灰鹦鹉们在运输和不当饲养中大批死亡。
这阵季风吹过,IUCN(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在21世纪初期公布:非洲灰鹦鹉被列为近危物种,仅存数量不超过2万只。
而这只鸟笼里,竟有足足三只。
陈沐风想起自家八哥提起的“红尾巴”,多半就是这几只灰鹦鹉了。
她颤颤巍巍的将拍照的手放下,提了一口气。
有了这些证据,她再去警察局报案,绝对能制裁这些非法贸易者。
她站起身子,因为过度的紧张,有些眩晕,她扶了扶额头。
这时,她的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还未反应过来,口鼻就被捂上了一块白布,失去了意识。
嘟嘟——对方无应答,请稍后再试。
邵泉的眉头拧的死紧,这已经是他拨出去的第15个电话,陈沐风还是没有接。
吃午饭时,刘马一通电话将他叫到了闽东花鸟鱼虫市场,说要来采买东西,让他帮忙拎包。
现在东西已经采买完了,二人正要打道回府。
走之前,不知为何,他忽的有些心慌,于是拿出手机,决定问问陈沐风在哪,需不需要一起拼车回去。
刘马嫌弃的打量他一眼,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站到一边去守着他们的包裹。
他刚开始是发信息,陈沐风没有回,后来变成了打电话,陈沐风依旧没有接。
邵泉在原地站了十多分钟,刘马打着哈欠问道:“好了没啊,大少爷,你家陈老板还没接电话吗?”
邵泉皱着眉说:“没有,但是她的手机从来不静音,不可能这么久不接电话的。”
刘马倚靠在电线杆上,咂了咂嘴,“那可能是没电了吧,咱们先走吧,她一个二十多岁的大活人,在这法治社会出不了什么事情的。”
邵泉没有理会,只是又拨出了一通电话,这通电话与以往的不一样,并没有待机,而是直接挂断了。
电话挂断后,他的手机短信收到一张SOS求救信息,还有两张图片。
两张图片都乌漆嘛黑一片,应该是在口袋里拍摄的。现在只有一些老式的旧手机还留存这种发信功能,手机持有人若遇到危险,连按五次电源键,手机双摄自动拍照,向最近联系人发送求救信号。
邵泉看见信息的那一霎,心脏狂跳起来,嘴唇微微泛白。
刘马也意识到事情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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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不对,一脸严肃的凑到他身边,同样看到了那条求救信息。
他低声骂了句脏话,问:“你知道她最后去哪里了吗?”
“她说她下午要来闽东花鸟鱼虫市场。”
刘马不解的看着他,问:“那你为什么不让她跟着咱们一道来。”
邵泉淡淡的瞥了一眼地上的大包小包,刘马翻了个白眼。
接着,刘马说道:“要不这样,咱们兵分两路,你去店里看看她在不在,我让红姐开车过来把东西弄走,我在这边找找她。”
“你有车为什么还要咱们坐公交过来当苦力。”
“你懂什么,这杂七杂八的,拎到我车上,我保准又得洗一遍车。别啰嗦了,赶紧动起来。”
邵泉迟疑了一会,说:“不行,我把她的店铺位置告诉你,你去她店里,我留在这找她。”
“嘿,这都一样,有什么区别?那我去她店里,你留在这边,行了吧。”
邵泉当即开始在偌大的市场中寻找,边走边拿手机报警。
他现在无比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不多问一嘴,陪她一起来。
咕噜咕噜。
是水烧开的声音。
陈沐风缓缓睁开干涩的眼睛,双手被背到身后捆住了,脚上估计也没差,她判断自己应该是坐在一个椅子上,一点都动弹不得。
她把眼睛眯成一条缝,模模糊糊的看到一个貌美的女人坐在她身前。女人杵着脑袋,凝望壶中开水。
这份貌美她并不陌生,毕竟几天前她才讹了人家五十万。
陈沐风见她一直专注的盯着开水壶,并未抬头向她的方向看。
那应该还没发现我醒了。
于是乎,陈沐风又将眼睛闭上,心安理得的装死。
反正她已经把求救信息发出去了,警察来之前能拖一会是一会。
女人穿着做工精良的旗袍,肩头盖着米色的流苏披肩,端庄的拿起一壶开水,倒进紫砂壶中,氤氲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喝过金骏眉吗?小妹妹。”
好吧,被发现了。
陈沐风叹了一口气,睁开眼睛。
她盯着江女士看了一会,说:“没喝过。”
女人将壶盖盖上,右手轻轻扇动,柔美的侧脸凑近茶桌,闻着清透的茶香味。
“姐姐教你喝。”
茶叶吸饱了水分,一片片沉到壶底。不多时,江女士动了,抬起左手,稳稳托住紫砂壶,倒出一小杯清透的茶汤,递到陈沐风面前。
她横眉看眼前的女人,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着什么药,自己的手脚都被绑着,怎么喝?
女人浑不在意这个尴尬的情状,站起身,袅袅婷婷的越过桌子,捻起茶盏。
茶盏递到她面前时,她才看清,眼前的茶杯是一种精致的窑瓷,青蓝色的晴天底上碎着细小的裂纹。
茶盏上方白雾朦胧,这盏茶必然是极烫的。
她不愿喝,闭紧了嘴,紧盯着这女人。
江女士将茶水放在嘴边吹了吹,说:“现在不烫了,喝吧?”
她调笑着,边说边将陈沐风轻柔的半拢在怀中,手上的动作却无比强硬,掰开了她的下巴。
陈沐风咕咚咕咚的被灌了一嘴清茶,连吐都来不及。
她喉头一动,咽了下去。
江女士轻抚她的头顶,捋顺了脑袋顶上炸起来的几根发丝,说:“真是好孩子。”
10. 回甘
陈沐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
实际上,她也的确在像猫一样被对待。
女人轻拍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温热的茶水呛进气管,陈沐风竟在平地上生出了溺水的错觉。
几声惊天动地的呛咳后,她仍能感受到喉咙里的滞涩感。
又是几声低喘,不适感才渐渐消退,金骏眉甘冽的回味,顺着舌尖弥漫上她的呼吸道。
她咧开嘴笑道:“还挺好喝。”
江女士也笑了,说:“是吧,我就知道你肯定喜欢。”
她如同一纸轻盈的蝶翼,悄然又坐回了茶桌对面,低眉顺目的烹起了下一盏茶。
“金骏眉呢,我只喜欢喝第一壶新茶,这到了第二壶,回甘就有些涩口了。不过我一向不是铺张浪费的人。泡了一泡,就会好好喝完,我猜你也是吧,陈小姐。”
陈沐风迟疑的点头。
她对茶道没什么了解,虽不懂品茶,但知道贵贱。
这个金骏眉既能让她这个粗鄙之人品出好坏来,那必定是不便宜。
江女士的手腕白嫩的像刚捞出来的水豆腐,指尖和虎口却微微发黄,陈沐风能看出,那是陈年的老茧。
她又添了一盏茶,柔柔的说:“所以说啊,陈小姐有这么厉害的才能,却不好好利用,其实也是铺张浪费一种。”
江女士嗔笑着看了陈沐风一眼,又将茶水递到她嘴边。
若她依旧不喝,以这女人刚才的力道,自己要是再被她掰一次下巴,说不定真的会下颌脱臼。
她这张嘴可得留着,用处大的很。
陈沐风赶紧低头抿了一口,这次的口感就有些发涩了,的确不如上次好喝。
喝下这口茶水后,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走上前来,解开她手上的绳索。
陈沐风这才注意到自己身后竟然还站了两个穿黑衣的彪形大汉,方才她与江女士对话时,他们像没有呼吸一般,就这么静默的立在那。
她揉了揉自己手腕,发现手腕已被粗糙的绳索磨出了极深的红印子,手腕内-侧的皮肤渗出丝丝血色。
江女士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低头一盏盏的给她添茶。
两人沉默着,直到茶碗里的茶汤从浓黄变得清澈,江女士才抬起头来,再次看向她,说:“我在闽东这边的进货口,缺个管理员,每个月跟着我去进几次货就行,薪资你随便开。”
说完这句话后,江女士低下头,细细的摩梭着茶盏。
从陈沐风的角度,可以看见这个美人高挑的上眼线,眼角优美的弧度沿着柳叶眉斜飞入鬓角,实在是美极了的一张脸蛋。
美人维持着这个姿势,抬起眼来柔柔的补充道:“你现在挺缺钱的吧,之前给你那五十个,根本不好干什么。”
哇塞,现实版boss直聘。
陈沐风咽了咽口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种境况下还能乐出声。
江女士直勾勾的看着她,问:“怎么样,有想法吗?”
“有......”陈沐风身子前倾,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茶水喝多了,想上厕所。”
江女士同意了她的请求。
陈沐风被蒙上眼睛,放置到轮椅上推出房间。轮椅被推的很稳,她只能根据轻扫在脸上的微风来判断,自己到底是在左拐还是右拐。
过了一会,她就感受到身后的推力消失了,身后传来关门声,她从轮椅上站起来,拿下眼罩。
眼前的厕所是一个封闭的房间,如她所料,没有一扇窗户。
她盯上了头顶的排气扇,环顾四周,却没找到开关在哪。
锋利的扇叶在她眼前转出残影,陈沐风叹了口气。
果然特工不是谁都能当的。
她摸了摸身上的口袋,手机果然被拿走了,她又不死心的往裤袋深处掏了一会,竟摸到了一叠纸。
难道是她昨天洗衣服的时候,把钱忘兜里了?
不可能啊,她从来不敢对金钱如此不敬。
她将这叠带着体温的纸从口袋取出,放在掌心上。
这是一块被对折了两次的牛皮纸,表面有些粗糙,甚至卷了边。
她对这个东西丝毫没有印象,便在空中抖落了一下,将它展开。
看清纸上的内容,陈沐风侧着脑袋,模糊的‘嗯?’了一声。
那竟是一张地图,和她手机里那个app的构造一模一样。
她将地图丢到地上,离的远了一些,那叠纸就变成了一包平平无奇的纸巾。
她又靠近那包纸巾,它又恢复成了牛皮纸地图。
她惊讶的微微张大嘴巴,摩梭着下巴。
这应该得是神通广大的36O系统所助。
现在她身边应该是萦绕着一个磁场,这个所谓的36O移动端能以各种形式出现在她左右,而非只在手机上出现。
这任务没白做。
陈沐风满意的重新抖落开那叠牛皮纸。
出乎她的意料,纸质版的36O系统看起来要比电子版的更清晰,像从霍格沃兹[1]的打印室里掉出来的魔法地图。
她扫了一眼地图,确定了自己的坐标。
现在她还在闽东花鸟鱼市场的坐标上,只是她并不知道自己所在之处属于哪个角落。
既然能联系外界,那她至少不是孤身一人了。
陈沐风算了算自己手上的兵力,发现只有一群鹦鹉大军,外加一只八哥和一只麻雀。
她今天的通话次数......
陈沐风看向地图的最下端。
剩余使用次数:1
她颓然的低下头。
厕所的毛玻璃门上可以看见守卫,他们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影子映在门上。
而自己的双脚还被绑着,此时唯一的倚仗只有尚能活动的双手。
这个时候再指望自家四体不勤,只分五谷的阿特是没有任何鸟用的。
她思忖片刻,按下了地图上离她最近的头像,是麻雀。
乱七八糟的鸟叫声自她的脑海中炸开,她捂住嘴压低声音,说:“小麻雀,能听到吗?”
脑海中传来了小麻雀惊讶的声音。
“人?你怎么在我脑子里说话。”
陈沐风心急道,“先别管这个。你先告诉我,你知不知道你方圆一公里以内,有没有一栋没有窗户的独栋房子。”
陈沐风根据自己被推着走的时间,粗略的计算出了脚下这个房子的所占平方数,至少不小于三百平,再加上它没有窗户,那么它是独栋的可能性应该远大于普通楼房。
麻雀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但是耳边的麻雀们十分吵闹,它根本听不见陈沐风的话语,麻雀大声吼了一句,“一宫里是什么!”
......
陈沐风回答道:“你四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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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能飞过的路程。”
“好吧,让我想想。”麻雀很快就接受了救命恩人能在脑子里讲话这个设定,仔细的思考了起来。
麻雀在闽东生存多年,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它都如数家珍。
可是它那颗不到人手指大的小脑子都快想爆了,也没回忆起这样的房子,最后只好无奈回答道:“没有。”
陈沐风沉默了两秒,说:“好,感谢。”
通话时长刚好结束。
陈沐风低头盘算了一会,环顾四周,将目光定在门口上方的置物柜上。
这个房间的天花板很高,置物柜打的也很结实,她跳上厕所马桶边缘,用手攀上柜子,小臂发力,整个人蜷了进去,然后将柜门关上。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气喘吁吁。
不知又过了多久,外面的守卫终于开始咚咚咚的敲门。
他们的声音仿佛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边敲门边不断地重复她的名字。
“陈小姐,陈小姐!”
咣当一声,陈沐风听到了大门被踹开的声音,她将脑袋埋进膝盖中间,放缓了呼吸。
柜子外面传来了脚步声,那些守卫四处绕了一圈,一无所获。
嘎吱一声,其中一个守卫打开了洗手台下的一排柜子。
他的同伴如法炮制,打开了底下的每一面柜子,最后凑在一起,同时问道:“找到了吗?”
两人又同时摇摇头,说:“没有,赶紧去告诉夫人吧。”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消失,陈沐风将柜门摸开了一条缝。
洗手间中空无一人,只剩几串沾了泥土的脚印。
果然,好莱坞动作大片是童叟无欺的。
自古npc不抬头。
陈沐风在柜子中将绳扣弄得松散了一些,虽然还是无法正常走路,但好歹能小幅度的移步了。
按照她的计算,现在只剩下两分钟。
再踩着马桶边缘下去,肯定是不可能的,她心一横,从柜子上跳了下去。
起跳前,她控制好了下落角度,着地的是脚。可是由于无法伸开双腿,她的落地姿势很别扭,脚心传来针扎似的疼痛。
她呲牙咧嘴的硬生生忍下,一瘸一拐的挪到门口。
按照她的记忆,右边是她来时的方向。
她咬了咬牙,向左边逃去。
江女士坐在会客厅中等了许久,茶汤上方的雾气早已散去,她的食指不耐烦的在桌面上轻轻敲动。
“老板,那女的不见了!”
江女士抬起头,几个黑衣守卫火急火燎的冲进房间,她皱起眉说:“怎么可能?”
两分钟后,洗手间里。
江女士打开大门正上方的储物柜,洁白的柜子中残留着一对脏兮兮的脚印。
“这是什么?”
她冷眼回头看这两个健硕的男人。
“我问你们这是什么!”
她左手轻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扇了离她最近那人一巴掌。
火辣辣的痛感在那人的脸上扩散开来,而他却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光长二两肉,不长脑子的东西。”
江女士甩开肩上的浅绿色的披风,大臂上的肌肉线条裸-露了出来,旗袍下半截碍事的裙摆被她系在腰间,
她恶狠狠的剜了手下一眼,利落的抽出一人腰侧的枪支,疾步拐进左边的通道。
“都跟我走。”
11. 逃跑
江女士的脚步声逐渐在身后消失,陈沐风站在右侧的过道处大气不敢喘,放下了死死捂住嘴的双手。由于太过紧张,她连气都喘不匀,咬紧牙抑制住了卡在喉关的呛咳。
她趁江女士关门检查柜子时,从左侧的死角溜到了右边。
既然连活地图小麻雀都对这种样式的房子没有印象,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她现在处于某个建筑的地下。
若是这样,她继续坐以待毙,绝对等不来警方的搜索。
她趁江女士一行人不注意,绕过他们的监视,尽可能的为自己的拖延寻找的时间,祈祷能在这里找出一个向上的楼梯。
陈沐风行动受限,只能以极慢的速度在走廊中来回寻找。
这次,上帝终于眷顾了她一回,穿过狭长的走廊,陈沐风在下一个分岔路口,就看见了向上的楼梯。
她双脚被绑着,一蹦一蹦的跳上了楼。
楼梯上没有光源,视野逐渐昏暗,她才上了半层,就靠在墙壁上大喘气。
陈沐风气恼的敲了敲自己不争气的大-腿,继续往上跳。
终于,她爬上了第二层,前方又是一段黑黢黢的走廊,一扇大铁皮们在走廊的尽头静静注视着她。
陈沐风小步小步的挪了过去,试图推拉这个铁皮门。
不出所料,打不开。
这铁皮门上了锁。
她靠在门缝边上,闻到那股熟悉的鸟腥味,这外面估摸着就是那个鸟场。
本来中午就没吃饭,现在又到了晚上,陈沐风眼前已经有些发黑,她估摸着自己是犯低血糖了。
她习惯性的往口袋里掏了掏,没摸到糖果。
应该是搜身的时候,连着手机被一并收走了。
她靠在墙上缓了一会,慢慢靠着墙蹲下来。她现在只希望身旁能有扇窗户,让她透透气。
然而在这狭窄的地下走廊中,不可能凭空多一扇窗出来供她清醒。
她举起右手,重重的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微弱的痛感唤醒了她的神智,她蹲在地上,研究起那个门锁。
这就是个普通的黄铜锁,五金店里五块一个、买二送三的那种,只要有对应的钥匙就能打开。实在不行,花点力气也能撬开。
可是在这地方,哪里能让她找到铁丝撬锁呢?
眼前的景象已经模糊了,陈沐风连锁眼都看不清在哪,她将手抠进锁环和锁头中间的缝隙里,用力的向下拉拽,却只是徒劳无功。
四周一片空旷,她只好将鼻梁上的金属框眼镜摘了下来,两指用力拗断镜腿,喘着粗气拧了半天,终于堪堪拧出来一个上端带圆口,下端尖细的简易撬锁工具。
不知是不是幻觉,她好像听到了门的另一侧传来了脚步声,她的手颤-抖着,将眼镜腿插-进锁眼里,边向下拽住锁头,边狠劲的搅动。
她已经没有精力去听锁舌弹开的细微响动了。
老旧的黄铜锁经不住这粗暴的对待,随着几声刺耳的金属刮擦声,锁环咔哒一声开了。
此时,陈沐风的身体也撑到了极限,闭上眼睛前,她好像听见那个姓邵的实习生在她耳边呼唤她,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病床前,护士将床头的诊断卡抽出,往上填了新的日期,又将卡片插回卡槽里。
在他身侧,一个穿着卫衣的青年蜷着膝盖,端坐在板凳上,一动不动的盯着病床上苍白的睡颜。
护士劝阻道:“她就是有点低血糖,输两天液就好了,你不用在这一直盯着。”
邵泉抬起头,疏离的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回道:“没事,她父母都不在这边,总得有个人看着。”
“......好吧。”护士抱着一打册子关上了病房的门,其实她只是怕病人一觉醒来会被吓到,因为这个青年盯着病人的眼神太瘆人了。
过了不知多久,阳光已经照射到陈沐风的眼皮上,她睫毛轻颤,再次听到门口传来开门声。
“小邵,快过来吃早餐。”
这是刘马的声音。
听到身旁有塑料袋摩-擦的响动声,陈沐风才眯着眼睛打量四周,确信自己没有对上那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后,才敢说话。
“给我吃一口。”
刘马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粥碗差点弄撒。他赶紧凑到病床边,说:“你醒了啊。”
陈沐风揉了揉眼睛,迷糊的说:“是啊,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刘马将筷子插-进小笼包里,将筷子的一端递给陈沐风,“早上八点钟,吃完早餐你还能睡个回笼觉。”
陈沐风接过小笼包,一口塞进嘴里。
这小笼包的馅料里夹着马蹄,一口咬下去,马蹄特有的口感混着猪肉的鲜香味,卷上了她的味蕾,咕咚一声吞咽,一只小笼包被这老饕咽了下去。
虽然她挂了一晚上的葡萄糖,已经不头晕了,但胃里终归是空落落的,温热的食物落进胃袋里,冰冷的手脚才暖和起来。
陈沐风举起粘着肉末的筷子,宣布:“再来一个。”
不多时,两提小笼包就被这群人风卷残云的纳入腹中,陈沐风抱怨道:“大叔,你怎么不多买点。”
刘马皮笑肉不笑的看她,说:“多买点谁付钱,咱们中年人的养家糊口,工资就那么一丁点,请你吃个小笼包你还挑上了。”
陈沐风瘪了瘪嘴,邵泉见状站起身来,离开了病房。
徒留一脸茫然的陈沐风,看着一脸了然的刘马。
“他去干啥。”
刘马无奈道:“给你买小笼包啊。”
陈沐风点点头。
真是个好娃,工资没白发。
邵泉走后,病房陷入沉寂,刘马和陈沐风两人对坐着,面面相觑了一会。
刘马开口说道:“鸟市的那个非法经营点已经在公安那边立案了,这件事咱们一定会给你个交代的。”
陈沐风怔愣一瞬,忽然反应过来什么,问:“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刘马的脸色严肃起来,回道:“你失去联系后,邵泉满大街的找你。鸟市上有个光头老板拽住了他,说你在他那买了两千块钱的鸟,结果他跟人抽根烟的功夫,找不见你了。”
陈沐风心虚的背过脑袋,说:“噢,那是李老板,后来呢,找到那两千块钱没?”
刘马瞪了她一眼,说:“命都差点没了,还惦记两千块钱。”
接着,他继续讲:“后来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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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让那秃头带他进店里看看,那老板死活不肯,警察也刚好来了,他也没料到有这么大阵仗,屁滚尿流的把事情的经过全抖出来了。”
讲到这,刘马摊手,“本来那俩片儿警只是过来例行问话,结果一听他说这话,发觉事情不对。就叫他们的头头就来了,一群人乌拉乌拉的进到鸟场里,光顾着开箱留证。就邵泉满头大汗的找了一圈,听到那扇门背后有动静,才把你救出来。”
陈沐风对这个骑士救公主的说辞有些不满,伸出食指摇了摇,说:“不对不对,是本天才临危不乱,在险象丛生的魔窟里与反派boss斗智斗勇,排除万难后,才成功了拯救自己。”
刘马哽了一下,大约是很少见这么厚颜无-耻的说辞,冷笑回道:“你说啥就是啥吧。”
陈沐风没再计较自己究竟是怎么被救出来的,继续问道:“然后呢,反派boss找到没。”
刘马翘起二郎腿,靠在墙上,说:“早就找到了,一伙人都窝在那个地下室里,警察一进去当场抓包。鸟场里的鸟,有一部分被林管局带走了,还有一部分在咱们中心。”
陈沐风松了一口,心里的大石头这才落下,房门嘎吱一声被推开,邵泉拿着一提小笼包进了门,递给陈沐风。
陈沐风比了个大拇指,接过喷香四溢的小笼包,边吃边说,“这个时候要是再有一碟醋......”
病床前的两人齐刷刷的回头,不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哈哈,哈哈...有一碟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沐风讪笑着,低头吃她的小笼包。
由于证据十分充分,事情的进展意外顺利,等陈沐风下午出院,听说案件都已经快结束了,她只需要赶在警察下班前去做个笔录。
给她做笔录的是一位和蔼的老民警,老民警也没多问什么,只是告诉了她那些被救助出来的动物分别被安置到了哪里,这些都是刘马早就已经告诉了她的。
剩下的流程,只需要俩人大眼瞪小眼,顺利熬过问询时间。陈沐风和老民警都是外向性子,见还有些时候,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唠嗑。
陈沐风问:“我可以去看看那些被抓起来的人吗?”
老民警摇摇头,说:“按规定来说是不可以的。”
陈沐风表示理解,说:“好吧,我只是有些好奇其中一个人的名字,我只知道她姓江,她关了我那么久都没告诉我她的全名。”
老民警顿了半晌,将搁置到一边的笔记本重新翻开,“姓江?”
陈沐风趴在桌子上,睁开假寐的眼睛,“对啊,姓江,一个很漂亮的女人,穿着旗袍的。”
面前的民警不知向外打了什么手势,一个年轻警官走了进来,递给他一打报告,老民警将报告推到陈沐风面前,问:“是这个女人吗?”
陈沐风坐直身子,仔细的辨认报告上那张大头照。
这张大头照上的女人皮肤黯淡,面黄肌瘦,典型的贫苦长相,和江女士那张姣好的芙蓉面没有丝毫干系。
她肯定的摇头,“不是。”
两人正色起来,民警又递给陈沐风几张大头照,陈沐风一一扫了过去,抽出一张照片,说:“这个人我见过。”
12. 黑框
照片上的人正是陶坚强,除了他以外,剩下的人她都没有印象,这其中甚至没有那两个站在她身后的黑衣守卫。
老民警皱眉,记下了这些,正色起来,让她再把事情的经过详细描述了一遍。
陈沐风桌底下吊儿郎当乱晃的双腿并拢了,正襟危坐的把整个过程都叙述了一遍。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民警将笔搁到桌上。
“你是说,除了那位江女士,还有两个男人,你也没在这些照片上见到。”
陈沐风轻点头,嗯了一声。
老民警皱眉思索片刻,冲她露出了一个公式化的笑容,伸出手,说:“好的陈小姐,那这次问询就到这里了,以后我们可能还会有需要,烦请您抽时间再过来一趟。”
陈沐风握住民警的手,不断点头,说:“好的好的,这是咱们守法公民应该做的。”
走出警局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刘马只是开车送她过来,老早就回家了,她望着道路尽头的残阳,在门口伸了个懒腰,吐-出肺里的浊气。
这下总算能回去给阿特交差了。
陈沐风插着口袋,埋着头,一步一顿的向前走。
她实在太累了,早上吃的那点小笼包硬是让她扛到了现在,长时间没有运动,在地下室跳那么一遭,现在骨头缝里都发酸。
回头得多去公园跑步了。
警察局门外是一片闹市口,她走到大街上,搜寻自己心仪的快餐店,浑然不觉有个影子悄悄缀在她身后。
陈沐风对这一片地区不算熟悉,随缘在路边找了一家粉店,坐下来招呼前台服务生。
“靓仔,要一碗牛肉螺蛳粉。”
擦桌子的小哥一收抹布,回道:“好嘞。旁边那个帅哥,你要什么?”
什么帅哥?
陈沐风顺着小哥的目光看去,邵泉面无表情的站在她身侧,指了指自己,说:“和她一样,我要大份的。”
“你怎么在这儿?”
陈沐风被吓了一跳,音量有些高昂,店里几个埋头吃粉的食客都抬起头来,疑惑的注视着他们。
邵泉在她对面坐下,说:“我以为你知道我在你身后,我都跟了一路了。”
陈沐风无语的看着他,说:“拜托,你不声不响的,谁能发现你在身后跟了一路,下次吱一声行不。”
邵泉噢了一声,低头看着油腻的桌面。
螺蛳粉店的翻台率应该不错,附近的空桌子都坐满了,陈沐风坐下的这桌上还有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碗筷,酸笋和花生粒摆了一桌子,上位客人的喜好也是可见一斑。
陈沐风惯会察言观色,还没等邵泉说话,她就挥手叫来小哥,让他们把碗筷收走。
台面收拾干净后,陈沐风实在是累了,懒得搭理邵泉,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假寐。
听到对面没有动静了,邵泉才敢抬眼,继续盯着陈沐风。
仅仅相隔几个小时,他的心情就从早上的怡然自得,变成了下午的焦躁不安。他贪-婪的用目光描摹着陈沐风柔和的五官,视线停留在了她的鼻梁上。
鼻梁两侧有一对淡淡的白印子,这里本该有一副金属无框眼镜,他第一次见到陈沐风时,她就戴着它。
那时候的陈沐风穿着南阳大学的学生制服,头发要比现在稍长一点,如果没记错的话,邵泉不自觉的拿起手比了比,发尾应该在衬衫从上往下数到第三颗纽扣的位置。
三年前,她的目光不像现在这么狡黠,反而透着一股子执拗劲,漠然的瞧不起世界上的所有人。
但她的确有这个资本,陈沐风当时被学院推优为十佳大学生候选人。在她的履历上,不论是成绩,科研还是组织活动,都让人无可挑剔。
竞奖时,所有人都慷慨激昂的渲染氛围,夸大自己的成就。她却在演讲台上语调平淡的陈述自己的本科四年,好像只是在同台下的观众稀疏平常的唠些家常。
最终却获得了全场最高的打分。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这个说法也许不太准确,准确来说,应该是邵泉第一次单方面认识陈沐风。
“两份牛肉螺蛳粉来喽!”
小哥的声音打断了邵泉的思绪,热气腾腾的螺蛳粉被端上了桌。
陈沐风被惊醒,抖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
她是远视眼,失去了眼镜后,近处的事物看起来都有些模糊,螺蛳粉独特的气味让嗅觉比视觉先一步唤醒她的神经,她醒来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睡着了,有气无力的开口,“我先吃了。”
这两天里,体力的透支不仅让陈沐风疲于戴上那张笑面,还让她短暂的失去了敏锐的直觉,她紧盯着面碗,完全没注意到邵泉过于直白的目光。
直到听见桌子的对面传来响动,她才茫然的抬起头,看向邵泉。
失去了眼镜,她看人的视线有些失焦,和平常那副狐狸似的笑颜很不一样,邵泉指尖一抖,手握的玻璃汽水差点掉到地上。
幸而玻璃瓶的瓶盖卡在了虎口,邵泉将两瓶芬达放到了桌上,左顾右看却没有找到瓶起子。
邵泉略显窘迫的模样逗笑了陈沐风,她轻轻拍了拍瓶底,将芬达往桌角一磕,瓶盖掉到地上的声音如期响起,她如法炮制,解决了另一瓶芬达,笑着递给邵泉。
这次不是那副半真不假的谄笑了,她嘴角的小虎牙露了出来,看的邵泉又是一怔。
“拿着吧小屁孩儿,你陈老板请你了。”
邵泉的耳根红的不行,幸好他害羞不上脸,碎发又恰好遮住耳朵,陈沐风看不见,他低头接过,辩解道:“我只比你小三岁。”
陈沐风撅着嘴忽悠道:“小三岁也是小,我上高中的时候你可还在上初中呢。”
不知为何,见邵泉这副不自在的样子,陈沐风的心情又好了起来,刚刚眯了一会,也没那么困了,大快朵颐的往嘴里刨粉。
一小碗粉很快就见底,她摸了摸吃的浑-圆的肚子,靠在墙上,仰天长嗝。
不出所料的收获了邵泉嫌弃的眼神,又把她逗的哈哈大笑。
离开饭店后,陈沐风没有先回家,而是先去配了眼镜,她拿着一副塑料黑框眼镜和一副金属框眼镜,来回放到脸上对比,咨询自己唯一的观众,邵泉,“这个黑的好看,还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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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金的好看啊。”
塑料黑框的镜片很大,陈沐风戴上后,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几乎被遮住了一半,金属框的又太张扬,镜腿上的花纹比她两天没洗的头发还凌乱。
邵泉沉默了一会,眼观鼻口观心的回答道:“都很好看。”
陈沐风对着镜子左挑右选,硬是选不出满意的,最后把决定权交给邵泉,问:“你必须得选一个!”
邵泉深吸了一口气,将手心里握的发热的镜框递到陈沐风手上。
那是一副银色的金属框眼镜,和她之前戴的那款差不多,只是镜框多了一圈银边。
陈沐风伸出的指尖停滞了半晌,说,“这和之前那个怎么长得差不多。”
邵泉应声,“嗯,之前那款就很适合你。”
陈沐风低头摆摆手,拒绝了他的提议,最后将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递给了眼睛店的验光师,说:“带我去验光吧。”
验光的流程很快就结束了,验光师让陈沐风后天来取新眼镜。
陈沐风肉痛的支出了一笔巨款,和邵泉肩并肩走在马路上。
最后一班公交已经停运,眼镜店离大学城不远,两人就这么慢悠悠的走在马路上,街灯拉长他们的影子,交错在两人的脚下。
陈沐风低着头,每一步精确的跨过两个地砖,轻快的说:“邵泉,谢谢你。”
“嗯?”邵泉扭过头,一时没反应过来,“谢我什么?”
“谢你找到我,我听刘主任说了,要不是你,当然根本没人注意到我。”
邵泉想起那天发生的事,眉头微微蹩起,说:“没有,警方也在全力寻找你,没有刘主任说的那么夸张。”
陈沐风回道:“嗯,我知道。”
其实那天的情况和刘马描述的大差不差,一进到鸟场里,所有的警员都很惊在了原地。小警员们基本都是从派出-所里来的,平时接到最大的案子,也就是帮老太太找猫和一些邻里琐事,很少有人见过这么大的场面,他们一时没反应过来也很正常。
陈沐风也能理解,毕竟她刚进去的时候,也是深受震撼。
不过被撂在一旁终究是不好受的,更别说是在这种命悬一线的时候。
跨过的地板砖已经数过了一个整数,她分出神,抬起头来看月亮。
她有些想家了。
即使她知道回家以后,自己的人生又将被交到二老手里,但这种不被人在意的感觉真是出奇的令人难受。
云层渐渐遮住明月,她刚生出点人生感慨,正要牙酸几句散文,就被邵泉措不及防的打断了。
他看着陈沐风弱不经风的身型,评价:“你真该去锻炼锻炼了,体质太差。”
陈沐风手背轻挥,说:“知道了知道了,我明天就开始跑步。”
邵泉满意的点头,紧接着,他又想起一件事,疑惑的看向陈沐风,“说到这个,我听警方说你是撬锁逃出来的,你是从哪里学的?”
陈沐风哑然失笑,说:“噢,这可是个漫长的故事,要从我小的时候讲起了,我上小学的时候父母不给我玩手机,就把手机锁在铁皮柜子里......”
13. 鹦鹉 第一卷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自从陈沐风从医院出来后,花鸟店的生意莫名变好了,也许是因为闽东动保中心送锦旗的动作太大,比目鱼花鸟店的知名度在街坊邻里间蹭蹭上涨。
红黄相间的锦旗挂在电脑桌上,邵泉坐在椅子上算账,陈沐风则在外接待客人。
陈沐风渐渐习惯了店里多出来的人,有了邵泉给她打下手,她每天忙前忙后,不亦乐乎。
一周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今天就是她正式去闽东动保中心报道的日子,陈沐风对着镜子理了理工作服的袖口,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有哪不对,最终把一顶鸭舌帽扣在脑袋上,对着镜子比了个耶。
这样才看起来像个大学生嘛。
她拿起手机,把店里的注意事项又同邵泉详细的解释了一遍。
看见屏幕上邵泉回复的,“明白了。”
她才放心的坐上反方向的公交,前往闽东动物园。
动保中心的门口不似她上次看到那副冷冷清清样子,反而聚集了一群和她穿着相同制服的人。
陈沐风自来熟的走上前去,同几个人聊了起来。
和刘马介绍的差不多,来到这里工作的,除了来实习的动物医学生,就只有部分常年做动保公益的中年人,其中一个姓杨的女人信佛,已经做了很多年动保志愿,全国各个省份几乎都有她的足迹。
几个初来乍到的大学生对信教人士很是好奇,问了许多稀奇古怪的问题,杨姐也很有耐心,一一给他们解答。
忽然,有个男生开口问道:“杨姐,你们信佛教的,难道就一点不杀生吗?那以后咱们聚餐点肉咋办?”
不知他是有心还是无意,这个问题终究是问的有点没情商了,一时没人接他的话,导致场面有些尴尬,剩下的几个大学生都意识到他的冒犯,抿紧了嘴。
陈沐风腹诽道:先和人家熟到那程度再想吃饭的事儿吧。
但她还是笑着站出来打圆场,说道:“吃肉和动物保护是两码事嘛,而且有很多教区的信徒都是不吃斋的。不过隔壁区莲和山的斋饭就很好吃,下次咱们可以一起去吃。”
有人率先出声,气氛才活络起来,杨姐也没让陈沐风的话落到地上,笑着接话,“我平时自己都做斋饭的,要是出去聚餐的话也不用顾及我,平时怎么来到时候怎么来就行。”
杨姐的话音刚落,刘马就推开了玻璃门,说:“都嚷嚷什么呢,赶紧过来。”
几个人你推我搡,欢笑着走进了动保中心,刘马皱起眉头。
每年都有这么一遭,动保中心每年有固定的任务指标,必须带几个学生进来实习,说是为了培养动保行业的后备人才。
道理他都懂,只是这一群聒噪的大学生实在是吵得人心烦。他揉了揉太阳穴,想将这个烂摊子丢给王映红,可王映红现在正忙着给斑鳖做检疫,根本没时间来管他们。
刘马拿起桌面上的表单说,“都先来签个到吧,食堂在那边,等会先去吃个早饭,吃完以后来我这领任务。”
刚进来的学生们几乎各个都欢声笑语的,围在一起吃饭。
陈沐风坐在他们另一侧的餐桌上,沉默的嘬着豆浆。
抹布清洁剂的味道,混合着食堂的油烟味,还有周边的欢笑声,这一切好似又让她回到了大学的时候。
到处很热闹,只有她一人坐在角落,机械的拿起筷子,将植物纤维和蛋白质塞进嘴里,保证这一餐的热量可以支撑当天高强度的脑力劳动
她并不怀念这种氛围,因为那实在是一段暗无天日的时光。
吸管里传来了刺溜的响动,豆浆喝完了,陈沐风咬掉最后一口油条,将托盘放到回收处,去找刘马。
刘马此时正在会议室里小寐,他听见身侧的声响,将盖在脸面上的报纸掀开,迷迷瞪瞪的说:“来了啊,这么快。”
他将视线从陈沐风脸上移开,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又回过头去,问:“你怎么换眼镜了?”
陈沐风鼻梁上架着那副黑色的大粗框眼镜,遮住了原先那股精明劲儿,她扶了扶镜架,“对啊,上次那副不是拧断了吗?”
刘马敲了敲脑袋,说:“噢对,我这脑子。”
说罢,他递给陈沐风一张表单。
“这是上次那批鸟,近危的那一部分你王姐正在负责,剩下那些在林保那边,应该已经自然放归了。还有一部分,不属于本地种类,但是放出去可能会造成物种入侵,暂时交由你来管理,注意事项这上面都写了,认识字吧。”
陈沐风点头,接过了那张表单。她顺着地图走,来到了一间鸟舍,这间鸟舍里的小鸟被安置的很好,每只小鸟的笼子上都有对应的吊牌,用黑笔详细的标注了它们的健康指数,来源地还有用药情况。
陈沐风自然也在其中看见了那三只非洲灰鹦鹉,它们被笼养在三个邻近的笼子里,叽叽喳喳的聊天。
最左边那只叫道:“老鸟,你这尾巴怎么保养的,红成这样。”
陈沐风凑近观察,发现其中有一只的尾巴确实更红一点,
那只红尾巴鸟回道:“没办法,媳妇要求的,尾巴不红媳妇不准我碰。”
陈沐风失笑。
傍晚时分,她才回到店里,看见邵泉在灯火下看书。
陈沐风讶异的看了看表,问:“你怎么还没走,五点以后下班,我也不会给你涨工资啊。”
邵泉将埋在书中的脑袋抬起来,看向陈沐风,说:“不缺那个钱。”
陈沐风再次被这位公子爷折服,想到自己每天赚的那三瓜俩枣,再对比邵泉这做派,她沉重的说道。
“好的少爷,谢谢少爷的无偿加班,现在您可以回家了。”
听完这话,邵泉开始收拾书包,他将书包从桌面上拿开时,陈沐风才留意到,桌上多了一个玻璃瓶子,里面插了几只郁金香。
她拿起花瓶,问:“这是哪来的?”
邵泉边收东西边回答道:“路上捡来的,店里有的花不新鲜了,怕浪费,就插起来了。”
陈沐风对着花瓶仔细端详着,花瓶上的玻璃纹路不可谓不精致,问“路上能捡到这么好看的花瓶?”
邵泉点头,脑袋快埋到书包里。
“好吧,”陈沐风将花瓶重新放回桌上,“回去的时候小心点,骑电动车别又摔了。”
邵泉闷闷的回应:“知道了。”
送走邵泉后,陈沐风坐在高脚凳上,开始看今天的账目。
最近的营业额总算不是入不敷出的状态了,她看着银行卡上的账目逐渐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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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50万靠拢。
她关掉了账目表,望着空旷的墙面。余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陈沐风低头,发现电脑屏幕忽然变得雪白。
|奖励任务|:升级店铺,打造水族箱,开拓水产市场
完成奖励:36O系统解锁新款动物语言,敬请期待ing
失败惩罚:无
接受√OR拒绝X
陈沐风迟疑了一阵,点下了接受。
毕竟这是个奖励任务,既没有惩罚,又没有限时。
没有不捡便宜的义务!
她试探的叫:“小O?”
声音在空荡的室内响起,电脑没有回应。
她叹了口气,俯下身子,准备将电脑关机,屏幕忽然一花,熟悉的黑色字幕跳动着弹了出来。
“干啥?”
陈沐风的眼角浮上了笑意,说:“没什么,看你在不在而已。”
“噢,ZZZ”
陈沐风趁它现在还在,问道:“这段时间你怎么都不说话了?”
“最近系统在升级,我每天也很忙的的,ZZZ”
陈沐风惋惜道:“好吧,那你先忙吧。”
夜色降临后,买东西的人就少了很多,陈沐风百无聊赖的坐在店里,翻开了邵泉下午看的那本书。
出乎她的意料,那竟是一本与心理研究相关的书籍。
她翻了两页,对其中的内容不太感兴趣,就放下了。
她心里想着36O的奖励任务,便拿纸笔计算起来,顺道联系了之前认识的装修师傅。
恰好装修师傅这周末就有空,他可以来帮陈沐风来装店内的水循环系统,他们便约了时间。
到了周末,装修师傅如期而至,师傅说至少需要半个月的时间。
陈沐风最近也没什么空在店里,也不想天天麻烦邵泉,便决定这半个月先歇业施工。
获得了刘马主任的准许后,她准备暂时将店里的鸟放在了动保中心的鸟舍里。
陈沐风租了一辆小面包车,将鸟笼放在后备箱和后排座位上,阿特看着陈沐风忙碌的身影,在店内扑棱翅膀。
阿特问:“人是要去见我之前的好朋鸟吗?”
陈沐风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回:“是啊,所有你要乖乖听话,不要乱动。”
阿特听完后,乖乖的站在陈沐风肩头。
出门时,拜她肩膀上这只乖巧的八哥所赐,收获了不少路人的注目礼。
隔壁百货店的大婶啧啧称奇,说她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八哥训的这么乖巧。
陈沐风笑着纠正道:“不是训的,是养的。”
同街坊邻里聊完家常后,她坐上面包车的驾驶位,载着一车的鸟前往闽东动物园。
动保中心的鸟舍里,陈沐风和王映红沉默的伫立在鸟笼前,看着抱坐一团的阿特和非洲灰鹦鹉。
陈沐风问道:“王姐,书上有讲过这种情况吗?”
王映红沉重的摇头,“没讲过,我至今也是第一次见。”
陈沐风尖叫着把两只鸟拽开,“你们是有生殖隔离的啊喂!”
刘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陈沐风,过来抓一下那只凤头鹰,咱们今天上山把它放了!”
“来了!”
14. 举报
刘马接起电话时,正在架着一台红外相机。
大乡山深处的信号很差,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抬头呼喊高处的王映红。
“王姐,卫星电话!”
一部板砖电话从树梢上扔了下来,好悬没打到刘马的脑袋。他手忙脚乱的把手机收回裤袋里,用卫星电话回拨。
两声嘟嘟后,对面接起了电话,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是闽东动保中心的刘主任吗?”
刘马靠在树上,回答道:“是,请问有什么事。”
“我们接到一个举报,有人在明珠江附近钓到了鲟鱼,目前还无法确定物种,需要您那边派一个专业人员来警局这边当见证人。”
刘马听完后,脑子嗡的一下,几乎是立刻就放下了手中的红外相机。
“稍等,我通个电话。”
王映红此时正在树上固定另一台红外相机,见刘马的语调有些不对,折了一根树枝下去,精准的砸在他的头上。
“怎么了?”
刘马边拨电话边说:“明珠江那边有人钓上来一条鲟鱼。”
王映红也大吃一惊,惊讶道:“什么??!”
她抱着树干,顺着粗糙的树皮滑下树,“这年头还能有人钓到鲟鱼!什么鲟?”
刘马烦躁的抓了抓头发,说:“听说是中华鲟。”
大乡山海拔不高,占地面积却很广,它横亘在闽东和闽西中间,刘马与王映红二人此刻正处于闽西地界的坡上,没个一天车程,是决计回不去的。
刘马将电话附到耳边,“小邵啊,你刘叔拜托你个事儿......”
王映红紧张的盯着正在打电话的刘马,不多时,刘马点了点头,皱眉放下电话。
“小邵那边说他今天毕业典礼,他可以翘了替咱们过去。”
王映红皱着眉说:“这小子,毕业典礼怎么也没和我们说一声。”
刘马摇摇头,说:“不知道,我暂时没让他去,你问问那个姓陈的小姑娘吧。”
难得两个管事这两天都不在动保中心,陈沐风乐得自在,在鸟舍里指挥小鸟报数。
她将手掌向下压了压,说:“好了,所有鸟,安静!”
鸟舍中的呕哑嘲哳的音量逐渐降低,所有鸟都侧着头看陈沐风。
这些日子里,它们已经受够了这个女魔头的折磨。
不好好吃药,女魔头会把药掺进饭里,如果连饭都不好好吃,女魔头就会派出她的鹦鹉天团,钻进它们的笼子里对它们进行惨无鸟道的“惩罚”,包括但不限于啄它们的屁-股和超绝噪音攻击。
但是女魔头也很温柔,偶尔会自费给它们分发西兰花和胡萝卜吃。
所有小鸟都对她又敬又怕。
陈沐风挥挥手,“从进门口最上面的笼子开始,依次报数!”
“一号维达鸟”
“二号梅花雀”
......
陈沐风怡然自得的蹲在地上,拿着一个小本本打勾。
这是她最近独创的点名诊疗法,她可以通过小鸟的叫声,判断它们是否虚弱,是否存在为了逃避吃药而不说实话的问题。
“五十四号灰鹦鹉”
“五十五号灰鹦鹉”
陈沐风笔尖一顿,抬起头来,报数声连绵不绝,她的视线快速锁定一个格子,走上前揪出替鸟报数的阿特。
“你偷偷帮红尾巴报了几天到了!”
阿特颤-抖着回答,“没几天......”
陈沐风拎起它的鸟腿,大声吼道:“几天了!”
“三天,就三天啊啊啊。”阿特挣脱开那本就不牢固的束缚,逃至屋顶上。
陈沐风面无表情的看着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红尾巴,冷酷无情的宣布:“五十五号灰鹦鹉,今天药量翻倍,下午打针!”
鸟舍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倒吸鸟气声,同情的看着红尾巴。
这时,陈沐风的手机铃声响起,她接起了电话。
“喂,王姐。”
王映红在电话那头将大致情况说了一下,陈沐风忙道:“有空有空,没问题的。”
她们又寒暄了两句,陈沐风才挂断电话。
她叉着腰,回望这一屋胆战心惊的鸟儿,拿起了自己的背包,“等会杨姨姨过来看着你们,等我晚上回来给你们带西兰花吃,听到了吗?”
一屋的鸟儿点头如捣蒜,目送着陈沐风大摇大摆的走出鸟舍。
王姐嘱托她,去警局做个见证,但王姐那边好像有急事,没说清具体是做什么见证。不过组织有召唤,陈沐风必应答,她的工作服还没来得及脱下,就登上了前往警局的大巴。
当她看着面前乌压压一片警察,面色严肃的等着她时,她的脑袋空空,两眼茫然。
领头的警察向她伸出右手,问候道:“您好,我姓方,您叫我方警官就好了。”
陈沐风礼貌回握,介绍道:“我叫陈沐风,是闽东动保中心的工作人员。”
方警官颔首,也不寒喧,单刀直入的问:“公章带了吗?”
陈沐风点头,拿出包里的公章,递给他。
方连皱眉,将她的手推回去,说:“陈小姐,这份鉴定报告上需要您亲自盖章。”
“噢噢好,”陈沐风压根没听清他说了什么,怔愣的看着面前的一片警察,和玻璃墙另一侧垂着头痛苦哀嚎的男人,问:“我能打听一下具体发生了什么吗?”
方连点头,低声陈述:
“审讯室中的男人叫张语哲,是一名垂钓爱好者,昨天下午七点左右,在明珠江上钓到了一条野生鲟鱼,拍照上传了微博。
有心细的网友发现,照片中的鲟鱼极有可能是中华鲟,就向咱们拨打了报警电话。张语哲声称自己钓到鲟鱼后,立刻就将其放归了,但是并没有人证物证,所以暂时将他拘留在这里。”
陈沐风默默的低头,表示了然,她可以理解警方的做法,毕竟是濒危保护动物,可仅因一张照片,甚至没有其他实质性的证据,就能将此人扣留在此处,她实属有些惊讶。
她小声问:“现在的政策都已经这么严格了吗?”
方连叹了口气,说:“是的,因为上头最近在审核新规,所以目前的监管力度非常大,没有确切证据之前,我们也没办法轻举妄动。”
他语中的未尽之意,陈沐风听出来了,大致意思就是:虽然审讯室中这位张先生大概率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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谎,但是由于新规的缘故,这一遭他要是拿不出证据来自证清白,怎么也得脱一层皮。
只要对动保行业有一些关注,对中华鲟都不陌生。
方连发过来的照片上这条,还是幼鱼,但也长于人的小臂。与她一玻璃之隔的张语哲就站在照片中-央,手捧着他钓上来的“大货”,眉目间满是得色,丝毫没意识到这张照片未来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祸患。
陈沐风用力将印章压-在印泥上,重重的在鉴定单上盖下,并在纸上签名。
确认物种为:鲟鱼。
她看着玻璃窗内捂着脑袋,不知在和对面的警官说些什么的张语哲,问道:“那他接下来会怎么样?”
方连摇了摇头,说:“不确定,他只是暂时拘留在这边,接下来应该会由检察院的人提起诉讼,如果他没联系律师的话......少则一年吧。”
陈沐风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但她实在觉得这个张先生的运气太背了。
中华鲟的的栖息地往往在长江一带,明珠江和长江隔了十万八千里,就连定检的科研人员都已经有十多年未在明珠江发现中华鲟的踪迹,竟然被一个钓鱼佬给找到了。
先不说明珠江这个垂钓点,是众所周知的空军概率高。张先生在一众空军佬中,脱颖而出,不仅钓到条大鱼,甚至还是条国宝。
如果他钓到的时候拍下放归视频,直接联系当地的动保局,动保局说不定还能给他颁个杰出贡献奖,可他拍了自己举着鲟鱼的照片发上微博,还不幸的火了......
她唏嘘着离开警局,暗叹道,真是人各有命。
然而还没等她走上街口,又一通电话把她叫住,是邵泉的。
电话那头似乎是在跑步,声音听着很急,“陈沐风,你现在在警局吗?”
陈沐风停在门口,仰头道:“是啊,什么事?”
邵泉边跑边说:“刘主任让咱俩现在收拾一下,今晚七点到江淮的飞机。”
“哈?”
陈沐风在警局门口大声的叫道,意识到自己周围人来人往的路口,她又捂上了嘴,皱眉问道:“可是现在已经下午五点了。”
邵泉那边似乎停下了步伐,陈沐风在电话那头听见了开门声,“对,所以现在就要出发。”
对方挂断了电话,陈沐风在原地停滞了两秒,抱怨道:“这都什么事儿啊。”
接着拦住了路边一辆的士,“去南阳小区。”
收拾好证件照和几件换洗衣服,陈沐风狼狈的拖着行李箱赶到机场,心中暗自庆幸自己的店还在施工,不必开业。
当她办好托运行李时,邵泉已经先一步到了安检处。
陈沐风看着收拾的干净利索的邵泉,和自己这一身灰扑扑的卫衣,和卫衣外皱巴巴的外套,默默站远了一点。
邵泉留意到陈沐风的疏远,有些不得其意。
他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刚喷的香水,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穿搭,觉得没什么可挑剔的。
难道是因为发型有点乱?
他装作不经意的瞥了两眼镜子,伸手将额前的刘海拨出一个凌乱而不失慵懒的弧度。
陈沐风瞅了他两眼,在心里下定论。
骚包男。
15. 倦旅
两人就这么相敬如宾的坐在等候椅上,客气的将对方请上飞机。
刘马给两人买的是连坐,邵泉的座位靠窗,走道位上恰好做了个胖子,陈沐风被挤在中间无所适从。
邵泉善解人意的和她调了座位,陈沐风在心里补充道:
骚包男是大大地好人。
趁客舱灯光还没暗下来,陈沐风见缝插针的问邵泉问题。
“这次出差是因为什么?”
邵泉冷然道:“江淮那边在商定有关于长江保护的新规,刘主任和王主任被邀请了,但是无法按时参加,就只能让我们替他们先行一步。”
陈沐风对这些上级雷厉风行的作风不太理解,问:“怎么这么突然?”
邵泉摇头,回:“我也不太清楚,本来商讨会是开在下个月的,今天突然通知说要提前,可能是和最近的事情有关。”
“长江禁渔多年,目前生态有所恢复,但是中华鲟的数量却依旧在减少,这次在珠江流域发现中华鲟,上面可能要讨论一下。”
陈沐风歪头问道:“那叫我们去有什么用?”
邵泉解释道:“这场会议的主人公也不是咱们,而是那些高校的学术大牛,咱们只是进去凑个数,受邀去听一些乱七八糟的学术会议,顺便参观一下江淮水生动物保护中心,就差不多回来了。”
陈沐风靠在机舱内的窗户上,道:“原来是这样。”
客舱灯光暗了下来,陈沐风也不再问七问八,将座椅靠背调后,决定睡一会。
等身侧的呼吸变得均匀以后,邵泉才不着痕迹的侧过身子,去看陈沐风。
陈沐风出来的着急,没有带外套,上机前找空姐拿了个毯子,盖在身上。她整个人窝在柔软的深蓝色毛毯中,只露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脑袋,呼吸均匀的打在稍长的刘海上。
四周一片宁和,只有飞机发动机的白噪音在耳边呜呜的吹响。
忽然地,一阵鼾声打破了这副岁月静好,邵泉另一侧的肥胖男人翻了个身,陈沐风被吵醒了,眼睛缓缓睁开,措不及防的同邵泉对上。
她睡眼朦胧的问:“你不困吗?”
邵泉被当场抓包,立刻将目光转开,一时不知该将手脚放在何处,只好抬头盯着头顶上的广告屏,说:“不困。”
陈沐风侧了个面,将脑袋埋的更低了,低低回应道:“行吧,那你记得叫我起床。”
暗蓝色的灯光打在邵泉的脸上,陈沐风再次忽略了男生通红的耳根,靠在墙上酣然入睡。
过道上的旅客睡得正香,将腿岔开,邵泉只得避让,将身子侧向陈沐风。
困意渐渐袭来,他的脑袋一点一点的,终于支撑不住,意识陷入一片昏暗。
当他意识转醒时,首先恢复的是触觉,自己耳侧触碰到了柔软的纺织物,随后恢复的是听觉,是少女均匀的呼吸声。
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倒在陈沐风怀里,陈沐风一手揽着他的脑袋,另一手遮住了从天花板上乍泄的灯光。
身下传来震颤的触感,飞机落地了。
邵泉睁眼的瞬间,陈沐风的掌心被他修长的睫毛轻轻刮了一下,陈沐风眨了眨眼,用揽住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到站了,同志。”
邵泉的脸一下涨的通红,感觉坐立起来,解释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陈沐风浑不在意的扑了扑衣衫,伸了个懒腰,“没事,你刚刚睡昏过去了,怎么叫你都醒不过来。”
等飞机上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两人还坐在原处。
邵泉的座位堵住了陈沐风出去的路,陈沐风见他没有起身的意思,便问:“你不走吗?”
邵泉的脸上还残留着睡觉时压到的红印子,嗓音中还有刚睡醒的嘶哑,他缓缓道:“你先走吧。”
陈沐风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贴着邵泉的膝盖跨出位置,从行李格上拿起自己的包,先一步离开,说:“我在摆渡车上等你啊,待会太晚车就走了。”
邵泉点了点头,见陈沐风的身影消失在机舱内,他搓了一把脸,缓慢的站起来,拿下自己的行李。
下次坐飞机再也不睡觉了。
陈沐风在摆渡车上等了许久,终于看见姗姗来迟的邵泉。
睡了三个小时,此男精心做好的发型毁于一旦,衣服也皱皱巴巴的,和她一起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味道。
两人安静了一路,沉默的抵达了行李提取处,陈沐风从行李轮盘上拎走自己的行李箱,问:“咱们住哪?”
邵泉拿起手机,确认了一下地址,说:“刘主任说举办方给我们订了酒店,让我们打车去协会的下属酒店就可以了。”
陈沐风比了个ok的手势,在手机上打网约车。
酒店的位置离会议中心很近,会议在明天一早就会进行,由于受邀人士大多是江淮本地的,所以房间号基本上都已经领取完了。
等到邵泉凭两人的身份牌上前领号的时候,意外的只领到一张房卡。
他不解其意,问酒店的工作人员,“两个人不是住两间房吗?”
工作人员疑惑道:“我看你们这边来了四个人,是两男两女,主办方只定了两个标间啊。”
邵泉解释道:“另外两个人是我们的上级,他们明天才能过来,你们可以通融一下,先把他们的房卡给我们吗?”
工作人员摇头,为难的说道:“主办方预定的全部都是标间,按照来宾的人数来分发房卡,两个人只能领一张房卡,四个人才可以领两张。”
邵泉皱眉,看了看手中的房卡,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无所事事的陈沐风。
陈沐风将自己的工牌交给了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个噩耗,正不亦乐乎的玩着开心消消乐。
她抬起头来见邵泉脸色有异,走上前来问他怎么了。
邵泉,将事情的原委陈述了一遍,说:“所以今天晚上咱们住一间标间。”
陈沐风看着邵泉手中的房卡,罕见的沉默了。
最终,她咬咬牙,挤出一个笑容,说:“没事,反正是标间......”
一刻钟后,两人呆滞的看向房中的布置。
酒店的大堂经理对着他们点头哈腰的道歉,“真的很不好意思,由于明天的会议,咱们这边的房源实在紧张,一时弄错了,这间是大床房。”
陈沐风忍住骂街的冲动,艰难的开口道:“那还有其他只住了一个人的房间吗?”
“这个...”大堂经理又是讪笑着赔罪,“咱们不能泄露客人隐私,可能得您私底下去问问了。”
陈沐风深吸一口气,闭目又睁开。
她不断地在内心劝服自己。
诶呀,都是打工人嘛,工作上出现失误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深吸一口气,友善的笑着说:“那行吧,就先这样。”
大堂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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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见两个人都很好说话,便欢天喜地的以为事情解决了,趁热打铁道:“如果二位不介意的话,能不能给咱们酒店点个五星好评,点完之后给我拍个照就行。”
陈沐风忍无可忍,强行压制的怒火一飞冲天,直视着她的眼睛说:“你们之前的工作失误也不能这么了了,总得有点赔偿吧。”
大堂经理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很好说话的妹子突然发难,脸一下就拉了下来,说:“这个赔偿我们这边是处理的不了的,您得让会议举办方那边下单才行。”
陈沐风也笑眯眯的说:“这个好评,我们这边也是处理不了的,你得找会议举办方才行噢,还有,这个标间和大床房的差价是多少,你也给我们结一下吧。”
说着,她在走廊上就打开行李箱,拿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衣服,说:“洗衣服务是免费的吧,那就麻烦你把这些拿去洗干净给我,这总归是你能处理的了的吧。”
大堂经理的脸色立马臭了,毕竟这个的确算在他们的免费服务内。
只是大部分客人懒得让酒店给他们清洗衣服,一方面是嫌酒店的洗衣机脏,另一方面是根本不住几天,没必要这么麻烦。
然而陈沐风可不嫌弃,毕竟自己出租屋里那台老式洗衣机也没比酒店里干净到哪去,再说了,酒店还有烘干机,再不干净也能让酒店给高温消毒了。
大堂经理拉着个脸,接过了那一摞衣服,连招呼都没再打,就转身离去。
差价当然是退不到陈沐风的手机上,应该会扣在主办方那里。
但是本着一定要恶心人一把的目的,陈沐风愿意稍微花一点时间,给这个蹬鼻子上脸的酒店方一点颜色看看。
她回过头,正好对上邵泉紧盯着她的眼睛,眸子里满是笑意。
陈沐风有些不自在道:“笑什么,咱们进去吧。”
邵泉怔了一下,眼角的笑意收敛,跟着陈沐风一起进了房间。
虽然这间是大床房,但是房间意外的大且舒适,床边和窗边各有一个办公桌,两人可以互不干扰的工作,就是有一个缺点,浴室的门是玻璃的,但凡沾上水,里面洗澡的身影便能看的清清楚楚。
稀里哗啦的水声从浴室中传了出来,邵泉欲出门透透气,却发现房卡只有一张,他坐在床上手无足措的背过身,红了脸。
而正在洗澡的陈沐风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她在浴室中将自己的洗澡专属歌单音量开到最大,对着镜子手舞足蹈。
等她洗完澡出来时,才看见躺在沙发上缩成一团虾米状的邵泉。
陈沐风穿好长袖睡衣,趿着拖鞋向沙发走去,停在两步外,自认为极有分寸感的说:“你去洗澡吧,我洗完了。”
邵泉没回应,好像是睡着了。陈沐风踮起脚尖,只能看见他埋在沙发缝隙里的后脑勺。
见他没理人,陈沐风无奈道撇了撇嘴角,从酒店柜子里翻出备用的被子,盖在他身上,转头关了灯,钻进被窝。
酒店的服务不咋地,但是设施还挺不错,枕头软硬适中。
陈沐风头上枕着一个,手上抱着一个,进入了梦乡。
等夜色彻底昏暗,一切寂静无声之时,沙发上传来了布料骚动的声音。
在窗帘外那一抹月色的照耀下,邵泉的眼底亮的惊人,半眯着眼睛紧盯着床上一个凸-起来的拱包。
黑暗的角落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喘息声,一切重归于寂。
16. 保安
第二日一早,陈沐风是被邵泉订的闹钟吵醒的,刺耳的铃铃声萦绕在耳旁,陈沐风用手边的枕头捂住自己的脑袋,重新进入梦乡。
结果再睁开眼,是已经穿好衣服的邵泉坐在床头的椅子上,整装待发的等她去吃早餐。
陈沐风无可奈何的睁开眼,灵魂还在出窍,“你在门口等我一会。”
邵泉见陈沐风已经睁开眼睛了,才放心的离去。
邵泉离开房间后,陈沐风又在床上蛄蛹了一会,才狰狞的从床上爬起来,套上干净的衣服。
临出门前,她一拍脑袋,返回房中,将包里的摄像机拿出来,才再次返回到邵泉身边,“忘拿了,咱们走吧。”
早饭后,两人前往酒店中的会议室,会议室门口排着长队,趁排队期间,两人在闽东动保中心的签名单上打了勾。
初入会议室,陈沐风被周围五光十色的壁画亮的睁不开眼睛。
这里简直不像学术报告厅,而像一个博物展馆,进门的连廊上用浮雕刻出了长江中活跃的水生动物,陈沐风大部分认得出来,有一小部分叫不出名字。
会议室的两侧上还有大大小小的鱼类标本,记录鲟鱼从幼鱼到成鱼的过程。
两人在会议室内落座,会议室很大,来参会的人并不多,演讲台上站着一个中年人,看来他就是这次主讲的学者。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台上的人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清了清嗓子,开始演讲ppt。
陈沐风注意到每人面前都摆放了纸笔,应该是给他们用来记录会议内容的。
台上学者姓李,是淮海大学水生动物专业的教授,他这次汇报的主题主要有关于中华鲟的保护。
主持人拿着台本,报出李教授的一串串名头,陈沐风百无聊赖的拿笔在台下画小人,直到李教授开始演说,她才正色起来,聚精会神的听。
“中华鲟是一种典型的软骨硬鳞,洄游型鱼类,每年秋季,会从近海洄游至长江与明珠江流域进行产卵。作为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中华鲟已在地球存在1.4亿年之久。”
李教授按下ppt,娓娓道来,“由于渔猎、环境污染等缘故,长江流域中华鲟繁殖群体的数量从70年代的一万尾,骤降到如今的一百尾以下,性腺逐渐萎缩,明珠江流域的中华鲟繁殖群体,已有十年未发现中华鲟的踪迹。”
他话锋一转,看向邵泉的方向,说:“不过在近日,珠江流域再次发现了中华鲟的踪迹,这是一个好消息,我想,这应该得益于江淮近年来开展的中华鲟人工培育计划。”
他的话题内容主要围绕着禁渔和人工培育中华鲟展开。主张是,在目前的环境下,禁止长江渔获和利用人工饲养中华鲟,才是中华鲟绵延下去的方式。
与目前出台的法案不谋而合,会议桌上的人也连连点头,支持他的观点。
会议即将结束之际,邵泉已经记了满满一页纸的笔记,他合上笔帽,转头去看陈沐风。
陈沐风的手杵在额头上,不知已经发了多久的呆,邵泉皱眉道:“怎么不好好听讲?”
陈沐风打了个呵欠说:“因为没听到重点,这报告的含水量快赶上长江了。”
邵泉转了转手头的笔,眼角带着笑意,说:“那咱们也得尊重一下德高望重的前辈,不能像你这样......”
陈沐风抬眸,问:“我哪样?”
“你这样说话这么大声,都被其他人听到了。”
陈沐风立马精神了,环顾四周,才注意到身边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她讪笑着埋头。
会议结束后,邵泉收到刘马的消息,他们已经到了江淮,一个小时后就能同他们碰面。
应学术会议主办方的邀请,陈沐风和邵泉先行一步,去江淮大学的水生动物保护中心进行参观。
江淮水生动物保护中心在江淮大学隔壁,是国内著名的中华鲟人工饲养园区,曾屡次登上新闻报道。一行人跟着李教授进入中心,几个穿着橙色制服,正在给江豚做B超的学生转过头来看着他们。
他们只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李教授快几步走上前去,敲了敲前方的玻璃,一个中年男人正在保安室里打盹,他抬起头来淡淡的看了李教授一眼,没有离开座位,按下前方铁门的开关。
那扇门后就是中华鲟的人工饲养园,这里的设施显然要丰富的多,在此进行工作的人也不再是外面的年轻面孔,而是一些年长的正式职工。
陈沐风跟着大部队,缓缓往里走,周身到处都是蓝色的橡胶鱼池,大部分是空的,小部分鱼池中游着几条鲟鱼。
李教授介绍道:“这里就是江淮最重要的动物保护基地之一,中华鲟保护基地。”
“大家左右手两边的,就是基地中人工饲养的中华鲟。我们挑选出其中性腺发育良好的一批,进行重点饲养。”
不知是不是陈沐风的错觉,四周的工作人员听完这话后,脸色都不是很好,只是所有人都视若罔闻。
陈沐风有些好奇,转头给了邵泉一个眼神,邵泉一下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低声附在她耳边说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回头跟你讲。”
在李教授的带领下,一行人站到饲养园中心最大的池子跟前,这个池子是橙色的,李教授骄傲的向他们介绍:“这就是待放归的鲟鱼们,截至目前,基地中放归的中华鲟数量已将近一万尾,为长江生态保护事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周围的人齐齐鼓掌,陈沐风不明所以,也加入鼓掌的行列。
李教授做了个道别的手势,说:“请诸位自由参观园区吧,我还有事,就先行一步了。”
话毕,人群中便有人跟上了他的步伐,在园区里参观的人变得稀少起来。
陈沐风见周围的人越来越少,便自在的拿起相机四处乱拍。
这可不是平常能见到的,寻常人这辈子可能都无法跟这种国宝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她伏在水池边,按下快门,粗心忘拆的闪光灯吓跑了在水面栖息的鲟鱼,一个猛扎,潜入水底。
陈沐风正打算继续拍照,一个严肃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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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手拽住了她的手臂:“小姑娘,请把闪光灯取下来再拍照。”
陈沐风这才注意到自己的闪光灯忘记取下来了,向来人连连道歉。
来人衣衫破旧,穿着普通的黑色制服,正是给他们开门的那位保安。
他确认陈沐风将闪光灯拆下来后,将灯放进手中,说:“这个东西我暂替你们保管。”
陈沐风点头再次道歉。
饲养园中的专家们已经走的稀稀拉拉,李教授出现在了园区玻璃墙的外头,如同众星捧起来的那轮月亮,站在一群人中间,谈笑着走进江淮大学。
陈沐风望着他的背影,习惯性的咔嚓按下快门。
余光中,她瞥到几个工作人员正捞出一只鲟鱼,往它身上涂抹耦合剂。
陈沐风好奇的凑上前问:“这是在干什么?”
保安站到她身后,和蔼的解释道:“在给它们做B超,检查身体。”
陈沐风犹豫一番,问:“请问可以拍照吗?”
保安颔首,“可以,你拍吧。”
蹲在地上检查的几个人,认真的看着黑白屏幕中的画面,最后齐齐叹了口气,说:“还是不行。”
他们将鲟鱼身上的耦合剂擦拭干净,又重新放回鱼池中,陈沐风身后这位保安大叔的面上也是愁容满满。
她欲询问,保安大叔却叹了口气,摆摆手转身离去,头顶像笼罩着一层乌云。
见人都走的差不多了,陈沐风拽过邵泉,悄声问:“你刚刚说的是什么事儿啊?”
邵泉将食指放到手边,陈沐风识相的闭上嘴没再吭声。
两人离开基地后,邵泉才开口说:“你还记得刚刚那个制止你拍照的保安吗?”
陈沐风轻轻点头,“记得啊,他人挺好的。”
邵泉继续说:“他曾经是江淮大学的副教授,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引咎辞职了,才来这里当保安的。”
陈沐风不可置信的扭头,“都到副教授了,居然还会引咎辞职?他是犯了什么事。”
邵泉摇头,说:“不太了解,王主任和他的关系挺好的,之前聚餐时我见过这个伯伯,恐怕是得罪了上头什么人吧。”
他耸肩,又说:“总而言之,他们这个圈子里的关系比咱们想象的要复杂很多。”
下午是新规的审议会议,陈沐风和邵泉自然没有资格去参加,刘马和王映红风风火火的赶来参会,陈沐风无所事事,便在江淮乱转。
之前由于课业和生活的缘故,她极少出来旅游,之前也并没有来过江淮,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一次,她准备把知名的几个打卡景点给玩一圈。
一直到了傍晚,她才收到邵泉的消息。
【邵泉】:他们开完会了,王姐说要去聚餐,你来吗?
陈沐风犹豫半晌,看了看自己还没打上勾的地点,回复。
【陈沐风】:在哪呀?
邵泉发了一个餐厅的位置,陈沐风在地图上哗啦了两下,就在其中一个景点附近,于是她毫不犹豫的回道。
【陈沐风】:好嘞,我马上过去。
17. 钟鸣
聚餐地点设定在一个温馨的火锅店,除了她认识的三个人,还有一张熟脸,正是今天上午阻止她拍照的那位保安。
陈沐风礼貌的和各位长辈问好,坐在了最外边的椅子上。
王映红笑盈盈的向他介绍道:“这个妹妹是咱们中心的新人,能力很不错,很有潜力。”
陈沐风听到王姐的夸赞,有些脸红,毕竟她只是个外行,远远比不上那些干了多年的人。
王映红又向她介绍道:“这是李伯伯,中华鲟养殖基地的安保人员,沐风,你得叫他一声前辈。”
李伯摆了摆手,说:“前辈不敢当,叫我李叔就好了。”
陈沐风热情的笑着说:“李前辈好。”
李叔笑的合不拢嘴,说:“吃饭,都吃饭吧。”
邵泉坐在角落,默不作声的往火锅里下虾滑,一旁的长辈谈天说地,两个小辈筷子如飞,迅速的瓜分着火锅中的肉食。
当陈沐风第三次将漏勺舀到底,却没有捞到一片羊肉的时候,她悻悻的收回了手,任由蒸汽弥漫在眼镜上,化成水雾。
朦胧的视线中,一只碗出现在眼前,里面装满了烫好的羊肉片。
邵泉轻咳了两声,说:“吃这个吧。”
陈沐风感激不尽,也象征性的往邵泉的碗里夹了几根贡菜,以示感激。
邵泉沾了沾麻酱,将贡菜送进嘴里。
......都烫软了。
餐盘中的食物很快就被吃光,他们所聊的话题也更加深-入了起来。
刘马搁置下了筷子,问:“李长安,你弟现在怎么样了?”
李叔扬着的嘴角僵硬一瞬,面不改色的回答道:“挺好的,他现在在评长江学者呢,估摸着问题不大,毕竟他差不多也算咱们这个领域的顶尖人才了。”
王映红叹了口气,说:“你知道我们问的不是这个。”
李长安往火锅中下了一碟皖鱼,说:“和以前差不多,也挺好的。”
桌上安静了霎那,只剩下火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刘马仔细看了看他的神色,终是没多说什么,回头抬手大声说:“服务员,再拿两瓶雪花。”
餐后时间还不过六点,陈沐风便同一群长辈道别,争分夺秒的赶去下一处目标地点。
攻略上说,长江公园里的一处山峰上,可以俯瞰这座城市。因为这是一个小众景点,所以人不多。
陈沐风在外头跑了一天,腿脚酸的不行,使出吃奶的力气爬上山顶,靠在围栏上等待路灯亮起。
到了七点钟,江淮的夜灯准时亮起,朦胧的城市一下变得清晰起来,万家灯火荟萃成一个个小小的光点,映在陈沐风的眼底。
她欣喜的打开手机,记录下这一幕。
景点虽然小众,但是架不住游客多,街灯亮起后,山顶上的人就多了起来,陈沐风方才的最佳拍照点位很快就被霸占,陈沐风赶忙让开,却没注意到身后的台阶。
一下子失去平衡,重心向后仰,身子还在半空中时,她就已经做好了屁-股与冰冷的水泥地亲密接触的准备,不料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清瘦的骨骼硌着她的肩膀,陈沐风抬头看去,看见了一截熟悉的下巴。
陈沐风赶紧站直身子,边道谢边说:“你怎么在这儿?”
邵泉抬起她的胳膊肘,检查她有没有蹭到树皮,说:“刘马和李伯伯他们换阵地了,要去唱卡拉OK。”
陈沐风乐不可支,说:“他们还挺时髦,你怎么不一起去?”
邵泉道:“KTV太吵了,我不喜欢。”
陈沐风狡黠的看着他,“我还以为是你不会唱。”
邵泉对此不置一词,冷哼了一声,说:“你就是这么向你的恩人道谢的。”
陈沐风揶挪的抬眼,没继续这个话题,又抱怨道:“我翻了一晚上攻略,特地找的小众景点,怎么每个地方的人都这么多。”
邵泉点头说:“现在确实人多。”
陈沐风扬了扬一边的嘴角,随意道:“你很了解喔”
邵泉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说:“经常来。”
陈沐风有些讶异,“我记得你简历上写过,你家是闽东的。”
邵泉点头,却不欲多谈,说:“之前有亲人在这边工作过一段时间。”
时候也不早了,该看的东西也都看完了,陈沐风呼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说:“走吧,回不回去,咱俩今天晚上还得收拾行李分房。”
邵泉看着那只在眼前乱晃的手腕,放在身侧的食指微动,又周密的攥成了拳,说:“我还有点事情,你要是有事就先走吧。”
这话听着硬梆梆的,陈沐风心觉不舒服,逆反心理上来了,说:“你有什么事情,我陪你。”
邵泉站起身,低头道:“好啊,那你陪我吧。”
邵泉离她靠的很近,呼吸钝钝的洒在头顶,陈沐风总觉得头顶痒痒的,不由得站远了一些。
陈沐风跟着邵泉在公园里绕了一圈,两人一言不发。
走了不知多久,她终于忍不住问:“你要去哪啊?”
邵泉没回话,转了个弯,一处寺庙的尖顶在丛林中冒出脑袋。
他指向那说:“快到了。”
陈沐风捏了捏自己的小腿肚子,抱怨道:“好累啊,走慢点。”
邵泉停在原地,说:“要不你先坐在这里,我自己去吧,很快就回来。”
陈沐风见那个尖顶已经离自己不远了,便咬咬牙,说:“算了,咱们走。”
寺庙很小很旧,是那种老式的瓦片房子,中间供着观音和几盏莲花灯。
陈沐风没有入内,她母亲是信耶稣的,按照规矩,她不能拜佛。女生安静的伫立在寺庙外头,透过窄门和并不宽的回廊,可以清晰的看见庙宇中的人。
邵泉给其中一盏莲花座换了蜡烛,又细细擦拭干净上面的灰尘,拜了三拜。
此时此刻,在庙宇中那尊土黄-色的佛像下,他高大的背影显得十分渺小,四面朱红的阁楼将他圈笼在原地,而他跪坐在画布正中。
一个和尚四平八稳的走到铜钟旁,口中念念有词,低沉的钟声在林中响起,邵泉缓慢的从布垫上站了起来。
陈沐风仰头看向天空,几只蝙蝠划过夜色,从树叉中能隐约看见点点星空。
邵泉拍了拍衣摆边沾上的香火,走到陈沐风身旁,说:“久等了,我们走吧。”
陈沐风低声问道:“这盏灯是你贡的吗?”
邵泉回说:“不是,是亲人贡的,我替他来续香火。”
陈沐风没多说什么,两人回去的路上一路无话。
这种尴尬的沉寂,直到他们回到酒店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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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俩肩并肩的回来,刘马在门口轻嗤了一声,阴阳怪气道:“这么晚才回来,要不你俩也别搬家了,直接住一屋得了。”
陈沐风正色,“那可不中,俺老农民是有家室的人,可不能由着俺在外头胡来。”
沉寂了一路的邵泉忽然回魂,厉声问:“什么家室,你结婚了?”
陈沐风得意洋洋的说:“对啊,我和我的山姆(游戏角色)老公已婚多年,并已诞下两子,爱卿有何见解啊。”
邵泉的脸气的红了又白,最后甩下一句话,“没有。”便转身离去。只剩下刘马和陈沐风在原地发呆。
陈沐风怔愣了一会,说:“他在生什么气?”
刘马挠了挠头,说:“你说的山姆,不会是星露谷里那个吧。”
陈沐风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握住刘马的手,说:“刘主任,仙品啊,想不到您这么大年纪了,也玩星露谷。”
刘马抽出自己的手,愤慨道:“暗讽谁年纪大呢!”
两人在酒店门口闲聊了一阵,陈沐风回到酒店时,发现房间已经收拾干净了,原先放在地上的灰色行李箱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王映红的黑色行李箱。
王主任是一位友善且健谈的年长女性,陈沐风向她请教了一些技术性的问题,她都耐心的一一回答。
总而言之,这是愉快的一-夜。
睡前,陈沐风打开手机,看见好几则未读消息。
其中一条是装修师傅的,他发来信息说,店内的水循环系统已经装完了,但是玻璃耗材还在路上。
还未等她回复,36O系统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奖励任务已完成,现发放礼包]
[1.哺乳动物类](需升级)
[2.鸟类](已获得)
[3.爬行动物类]
[4.两栖类]
[5.鱼类]
[宿主可挑选心仪的语言包作为奖励]
陈沐风本来想选哺乳动物类的语言包,毕竟哺乳动物类型广泛,精通它们的语言更加实用,可该选项还是灰色的,选项后还跟了个需升级的括号。
她只好暂时放弃,选择了鱼类。
按下选项后,应用界面出现了一个切换图标,图标上显示了鱼和小鸟的图案。
她本想尝试一下新功能,无奈酒店里无法给她提供这个环境,只得暂且作罢。
不知是不是为了响应会议的召开,第二天,江淮水生动物保护中心开展了中华鲟放游活动,昨天在学术研讨会上演讲的李教授也参与了剪彩仪式。
陈沐风跟在大部队后面,瞄到展板上的嘉宾姓名——李长平。
他穿着银灰色的西装,同政务人员一起站在台上,随着礼宾人员的倒数,一行人挥动手中的剪刀,大红绸缎落到地上,台下掌声轰鸣。
李长安前辈守在活动外围,小报社的记者扛着长枪短炮向活动现场拍照,保安们手拉手防止他们冲入会场。
不知其中的哪一位,拿着话筒冲破了层层桎梏,安保人员们用身体组成的防线断裂开来,一个又一个的记者涌入场内。
最先冲进来的记者踉跄着跑到台前,拿起话筒怼到李长安脸上,“李教授,听说您是水生动物保护领域的领军人才,请问您能谈谈您对舟歌工程的看法吗?”
18. 风云
李长安在鳞次栉比的话筒前面不改色,笑着说道:“舟歌大坝是江淮重要的水利工程项目之一,为江淮人民的民生幸福做出巨大贡献,作为一名江淮人民,我为它的建成感到骄傲。”
记者不依不饶的问道:“据我所知,舟歌坝建立在中华鲟的洄游河道上,作为一名水生动物保护人员,您又是怎么看待它的呢?”
李长安正欲开口,李长平便一把夺过话筒,说:“这里是水生动保中心内的活动,没有邀请函禁止入内,诸位请不要扰乱现场秩序。”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其余安保人员也拥上前,将不挠向前的记者们“请”回了线外。
李长安面对记者尖锐的提问,尚且面色和善,有条不紊的回答。可当他看见李长平的那一刻,脸上的和蔼的面具一僵,露出几分不耐。
只是那不过一瞬,他随即又和周围的人热络起来,继续同他们谈笑风生。
记者的到来仿佛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随着礼宾音乐的响起,中华鲟放流活动即将开始。
李长安将一位穿着黑夹克的领导请到舞台中-央,说:“郑科长,这个把握全局的按钮,就交到您的手上了。”
台上又是一阵其乐融融的礼让,最终,那个被称为郑科长的人站到演讲台前,正式宣布:“开闸放流!”
蓝色的橡胶鱼池上开了一个小口,连接上一个坡度极小的水滑梯。
不同生长期的鲟鱼被依次放进鱼池中,最后再顺着同一个水滑梯,流入江河。
四处都是欢庆的声音,陈沐风趁众人鼓掌之际,打开手机,将应用界面上的小鸟头像切换成小鱼头像。
不出所料,她听到了一阵不属于人类的声音。
中华鲟的智商不如鸟类聪明,它们发出的声音大多是断断续续的音节,组成不了完整的句子。
陈沐风仔细聆听,发现它们好像在重复着一个词。
“独居……独居安”
什么独居?
周围人声鼎沸,陈沐风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蹲在河堤边缘,如同呓语一般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杜鹃……杜鹃”
杜鹃鸟吗?
陈沐风抬起头,仰望天空,天空一片蔚蓝,树影葱葱,却不见鸟类的踪迹。
她按下心底的疑惑,和来宾们一同欢声笑语,迎接活动。
当天下午,闽东一行人作为地方代表,参加了长江自然保护条例的听证会。
会议依旧开设在之前的那个大厅,主讲人却换成了郑科长。
陈沐风暗地里在浏览器上搜了一下这个人的名字。
郑成功,淮南县水利局副科长。
她扯了扯嘴角,放下手机,有了昨天的教训,她不敢再那般造次,认真的听起了会议。
“本次会议的主要议题是中华鲟的命名问题,鲟鱼的概念是从欧洲引进的。彼时,中华鲟又被称为达氏鲟,而后虽然有科学研究表明这两种鲟鱼在形状上有细微差别,但是由于中华鲟在生长过程中的形状变化较大,所以一直没能很好的区分开。”
陈沐风摩梭着下巴,低头沉思。
达氏鲟的保护等级要比中华鲟更低一级,不如中华鲟濒危。
“现如今,根据李长安教授的最新研究成果,主张将侧骨板颜色均匀变化的大型鲟鱼分类为中华鲟,侧骨板颜色鲜明分界的小型鲟鱼分类为达氏鲟。”
陈沐风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下午,坐的屁-股生疼,站起来时腰椎骨咔咔作响。
而会议才堪堪结束。
刘马也是没有一点担当,眼见会议即将结束,连忙冲到后排,将茶歇上好吃的点心塞进塑料袋里,就拽上陈沐风和邵泉先行回了酒店,只留王映红一人留在会场,同一群老学究们社交。
王映红早有所里,在一众学者面前应付的游刃有余,在喘气之余,还不忘分出神狠狠剜刘马一眼。
陈沐风用门卡刷开房门,想睡个回笼觉,却没找到从家里带来的蒸汽眼罩。
她在房间里翻找了一圈,一无所获,只好将邵泉列为怀疑对象,多半是他收拾东西的时候将眼罩收走了。
她闲庭信步的走到隔壁房间门口,叩了叩房门。
门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里面静悄悄的。
陈沐风站在门外大声问:“刘主任?”
无人应答。
“邵泉?”
依旧是寂静无声。
陈沐风挠了挠头发,宣布道:“没人我就进去了啊。”
她刚推开门,就看见蒸汽眼罩放在鞋柜上。
陈沐风拿了正要走,便看见一副熟悉的界面。
邵泉的电脑亮着。
本着不能随意窥-探他人隐私的想法,陈沐风本来并没有想看里面的内容。
可是这个界面她太熟悉了,正是她玩了多年的游戏。
她只瞄一眼,就知道游戏停留在哪里。
是农场主给npc送花的界面,这个账号明显是刚开始玩,在路上随便捡了一个垃圾就送给山姆,最后惨遭npc的嫌弃。
她看了一眼送出的物品——黄水仙。
陈沐风噗嗤一笑,转身欲要离开,却刚好对上进门的邵泉。
她连忙抿住嘴角,不让笑意泄出。
“星露谷好玩吗?”
邵泉僵着脸按合电脑屏幕,说:“一点都不好玩!”
“哈哈哈哈哈。”
陈沐风身上的瞌睡虫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搬了个椅子坐在他旁边,毫不见外的拿起他的鼠标,“让我这个三年资深老农民来教你吧,小白同志。”
自大学毕业后,陈沐风已经许久没碰过电脑游戏,两人坐在电脑前,直到刘马进门叫他们吃饭,她才恋恋不舍的离开电脑屏幕。
陈沐风跟在刘马身后走进了电梯,注意到他肩领上的水渍,又停住了脚步,返回房间。
邵泉按住电梯,问:“下雨了?”
刘马靠在电梯墙壁上,打开手机的天气预报,“是啊,你俩急匆匆从闽东赶过来,带伞没有。”
邵泉摇头。
刘马呲个大牙,幸灾乐祸道:“我和你王主任都只带了一把伞,你俩怎么办?”
陈沐风出现在走廊尽头,晃了晃右手,摊开掌心,赫然是一把黑色的雨伞,“刚从你房间拿的,谢谢刘主任。”
等到了酒店餐厅时,王映红早已等候他们多时。
虽然主办方提供的房间的确有些吝啬,可在餐食方面却没有亏待各位来宾。
酒店的提供的晚餐是自助式的,龙虾螃蟹琳琅满目,看的陈沐风口水都要提溜下来。
“这些真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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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能吃的吗?”
邵泉夹了个螃蟹放到她的餐盘里,说:“江淮特产,现在要是不吃,过季就放臭了。”
餐厅内灯火通明,温暖的黄光透过玻璃融进细雨中。
陈沐风正坐在桌子上,和面前的螃蟹较劲。
她啃了半天的螃蟹腿,最终也只有寥寥几片肉落入肚子,她靠在落地窗边,抱怨道:“好东西就算递到我面前,我都不会吃,我就是天生吃泡面的命。”
邵泉实在看不下去,把自己的碗推到她面前,“你吃我这碗。”
陈沐风两眼放光的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剥净蟹壳的蟹肉,不可置信道:“真的都给我吗?”
邵泉已经拿起了下一盘螃蟹,慢条斯理的将肉剃到碗里,说:“真的都给你。”
酒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空中时不时划过一道闪电。
闪电过后是一声惊雷,陈沐风靠在椅背上,侧头远眺,“好大的雨啊,不会有洪水吧。”
刘马正好端着餐盘回到座位,说:“瞎说什么呢,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现在修了这么多水坝,哪有那么容易闹洪灾。”
夜色渐深,餐厅内的灯光暗了下来,楼宇中的小方格相继熄灭,整个城市缓缓合上了眼睛,只剩雨还一直在下。
第二天,天蒙蒙亮,陈沐风就睁开了眼睛。
昨晚她睡在靠窗的一侧,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吵的她难以入眠。
不过幸好,今天就能回家了。
这次四个人统一订了早上的航班,行李早就已经收拾好了,陈沐风顶着熊猫眼起床洗漱。
等她和王映红都洗漱完了后,她才猛地拉开窗帘,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一场暴雨将落未落。
王映红敷着面膜,含糊的坐在床上说:“小陈啊,你收到航班延迟短信了吗?”
陈沐风拿起手机,航空公司的短信赫然在最新消息中-出现了。
她无奈的放下手机,说:“刚刚收到的。”
与此同时,他们的房间门也被敲响,是拖着行李箱整装待发的邵泉。
他将手机举到陈沐风跟前,平静的说:“飞机延迟了。”
几人在酒店中等了半天,航班延迟的短信一条接一条的发到他们的手机上,最后发来了航班取消的通知。
陈沐风瘫倒在酒店的软床上,崩溃的说:“我的店啊,我的营业额,谁来赔我点钱呢。”
装修师傅昨天恰好给她发来短信,说店内已经装修完了,按照计划,今天下午她应该出现在闽东郊区的水产批发市场,为店里的小水族馆添砖加瓦,现在一切都泡汤了。
似乎是在回应她的抱怨一般,不远处的一道亮光闪过,一声惊雷在仿佛就在她的耳边炸开。
陈沐风吓了一跳,赶忙立正收声。
许荣显是舟歌大坝的巡检员,即将步入夏季,江淮的雨水也多了起来,他的排班一周比一周提前。
他打着哈欠在大坝内检查,长筒防水靴敲击地面的回音在大坝内部清晰可闻。
嗒——
跳闸了?
许荣显揉了揉眼睛,强打精神快走了几步,停在一个送电箱前。
他拿起手电,用钥匙打开铁皮门,看了一眼电箱底下乱七八糟的走线,最终将目光移动到电闸上,嘟囔了一句,“怎么又跳闸了。”
19. 泛舟
他将分路开关往上一拨,机器又亮了起来,兢兢业业的继续运行。
许荣显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走线,确认没有断路后,关上了电闸箱,离开大坝内部。
他忙了一晚上,一回到值班室里,就拉开躺椅就闭上了眼睛,再等半个小时,白班的同事就来交接了,剩下的事情就不在他的责任范围内了。
气象台连续给舟歌坝发了好几遍的传信,皆没有接到回音。
最终在早上八点半时,收到了一个言简意赅的已读。
他们便放下心来,继续完成其他工作。
碧绿的江水拍打在舟歌坝的水位刻度尺上,它们淹没了黄-色的那条警戒线,紧接着漫过了黑色的水位传感器,传感器在墨绿的江水下刺啦作响,闪出一蹦电火花。
周围游过的江鱼眼白一翻,抽搐了一下,缓缓沉入池底。
由于飞机改签的缘故,王映红只好续了一天酒店,来参会的人已经陆续离开,他们就将两间大床房换成了两间标间。
外面下着大雨,陈沐风不好出去乱逛,便又来到了江淮水生动保中心。
邵泉竟也在此处,他坐在保安室里,和李长平前辈相谈甚欢。
她没有惊动他们,只身摸去了中华鲟养殖基地内,想试一试她的新能力。
不料,她再次打开小鱼的标签,依旧只能听到那几声熟悉的叨念。
“杜鹃......杜鹃。”
一声声呓语如同诅咒一般环绕在养殖基地内,直到有人向她靠近,她才赶忙关上手机,周围恢复寂静。
陈沐风在原地探寻了一会,发现工作人员都不太想搭理她,只是警惕的盯着她,她不好做些容易引人注目的事情,便转而去寻邵泉。
保安室的隔音不太好,里头的对话声听的一清二楚。
李长平和邵泉似乎在聊李长安的事情,她站在不远处,听到哥哥弟弟之类的说辞。
她往前走了几步,听见李长平说:“你哥这个事,我们找也找了,查也查了,结果你也知道......”
李长平的声音压低了下去,陈沐风有些听不清。
你哥?
是指邵泉的哥哥吗?怎么从来没听他讲过。
还没等她听完整句话,保安室的窗户便被哗啦一声拉开。
邵泉的上半张脸出现在窗前,陈沐风立在窗边,歪头看着他,说:“中午好。”
窗户又被哗啦一声拉上,保安室的门打开了,邵泉无奈说:“怎么在外面站着,进来坐吧。”
李长平从低矮的桌子底下搬出来一个更低矮的小马扎,放到地上,坐了上去,说:“你坐我这张凳子吧,高一点,坐着不腰疼。”
陈沐风赶忙退后两步,说:“这可不行,这可不行。”
说着,她诚惶诚恐的将李前辈请回高凳子上,自己坐上小马扎。
小马扎上的布条勒进裤子里,坐起来很不舒服。
当她的视角转矮,便看见桌子底下的书籍,书籍满满当当的占据了桌底的半壁江山,全部都是与水生动物保护相关的,她甚至在其中看见了几本绿色厚皮的期刊本,不知里面收集的是哪本期刊的论文。
她迟疑片刻,说:“李前辈,可以借你的书来看看吗?”
李长平乐呵呵的挪动着凳子,让开一个狭小的空隙,说:“可以啊,你要是喜欢哪本,带走也行。”
陈沐风拿起一本绿皮书,上面的标签已经是十几年前打的了,书面上已经簌簌掉皮,书内纸面却整洁如新,她翻看了两眼,怔愣了一瞬,抬头问道:“带走也行?”
李长平笑意不减,却不是看着陈沐风,而是看着她手里的那本书,重复了一遍,“带走也行。”又补充道,“都送给你们啦。”
李长平又取出了另外一本绿皮书,放到邵泉的手中,说:“这本给你,你们两个好不容易来江淮玩一趟,我这做长辈的,也没送你们什么好东西,这些老古董,就当临别礼物送你们啦,千万别嫌弃。”
邵泉迟疑了一瞬,说:“谢谢李伯伯。”
陈沐风鞠躬道谢,李长平没有多说什么,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出门外。
养殖基地的工作人员一看到李长平走出来,纷纷围了上来,问东问西。他站在一群穿着橘色工作服的科研人员中间,一点不像个保安,比起西装革履的李长安,他反倒更像这里的领头人。
李长平被人簇拥着,还不忘回头与二人道别。
双双道别后,陈沐风和邵泉抱着手臂,一人捧着一本绿色大砖头回到酒店。
陈沐风在饭前大致翻看了一下,发现书中的内容大多跟舟歌坝有关,其中甚至有一些李长平的手稿,夹在书本中间。
她在网上搜索了一下舟歌坝,电子地图上显示,江淮大学站有公交车直达。
中午饭后,雨停了,陈沐风带上相机,背着那部大部头书籍,坐上了淮南县的公交,摇摇晃晃的到了一处山洼里。
下了公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味*,她环顾四周,将视线落在了路边粉红色野花上。她取出相机,半眯着左眼,花朵绚丽的颜色投过成像板,嫩粉色花朵的照片出现在相机的图库中。
站台上有几个背着背篓的妇人,她轻快的走上前,和她们套近乎,问舟歌坝往哪个方向走。
一个妇人看她的穿着打扮和斯文模样,以为她也是来考察水利工程的学者,便热络的给她指路。
从公交车站到舟歌坝,一路上全是泥土,棕黑色的脏污沾在了牛仔裤的裤脚。
陈沐风不由得庆幸,幸好今天自己穿的是一双破旧的运动鞋。
穿过泥泞的土路,陈沐风站在一个由水泥筑成的平台上,在台阶上刮了刮鞋底的淤泥。
她抬起头来,漫山遍野的粉红落尽了她的眼中,舟歌坝近在眼前,汩汩水流从大坝上倾泻而出,一艘船只正缓缓的从大坝内驶出。
一只麻雀落在围栏上,陈沐风心念一动,想和它聊聊天,却误触成了小鱼按钮。
一阵阵幽怨的哀嚎穿过她的耳膜。
“救命......救命。”
她站在观景平台上,凝眸注视着眼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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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坝,意识到声音是从下游的水库中传出的。
陈沐风回想起自己在文献中看到的内容,不禁眉头一皱。
水坝入口处,李长安领着几个在水生动保中心实习的学生进入舟歌坝中,橘色的工作服在日光照耀下格外显眼,陈沐风一眼就看到了那群人。
她跳下观景台,三步并两步的跑到大坝入口,李长安恰好回头,同她对上了视线。
他对这个女孩有印象,尤其是她在讲座上昏昏欲睡的模样,他笑着向陈沐风打招呼,陈沐风跳过一处水洼,站上水泥地,礼貌问候:“李教授好。”
李长安笑道:“会议不是已经在昨天结束了吗,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李长安和李长平长得有八分相似,不过弟弟看起来更儒雅一些,而哥哥则更加平易近人。
陈沐风半真半假的说道:“今早下暴雨,航班取消了,在攻略上看到这附近有个轮渡的景点,顺便过来看看。”
李长安五指合拢遮在眉梢上,向远处瞭望,说:“轮渡远着呢,你是不是下错站了,你看那边。”
他用手指了个方向,陈沐风顺着看去,远处的河岸上有一排红白色的龙门吊。
她状作恍然大悟的点头,说:“原来在那,我说怎么找不着呢,诶呀您看这,”她抬手,看向腕上的电子表,说:“这都下午五点半了,都赶不及了,我本来还想坐他们的游船呢。”
李长安冲她招手,说:“不如你来参观舟歌坝吧,舟歌坝也是江淮有名的景点之一。”
陈沐风惊喜的说:“可以吗?”
这次跟着李长安过来的,不是鲟鱼基地的那几位年长者,而是几个年轻的学生,在组织参观时,他们对陈沐风有印象,一个开朗女生拉过她的手,说:“我们也是来参观的,一起走吧。”
李长安的视线稍稍下移,看见陈沐风脖子上挂的摄影机,说:“舟歌坝内比较潮湿,电子设备就不要带进去了,门口有自助储存箱,待会大家把东西放好再进去吧。”
队伍中的几人热情的响应,率先将手机和背包中的电脑放了进去,陈沐风不好推辞,便同样将相机和手机放进了存储箱中。
走进舟歌坝,恍如进入另一番世界中,头顶上钢筋交错,遮蔽住尚且明亮的天光,周围的学生都惊叹的张大了嘴。
陈沐风却无心欣赏这一钢铁水泥构成的壮阔景象,将语言模式调到了鱼类频道,呜咽的求救声越来越近。
李长安在原地宣布解散,让学生们自由探索舟歌坝内部,陈沐风谢绝了那群人结伴而行的邀请,只身走进大坝深处。
声音越来越大,耳膜几乎要炸开,陈沐风强打精神,循声前行。
走了不知多久,她面前出现了一个路标,标牌上写着:蓄流池。
消力池下方则用红色字体标注了一段:非工作人员请勿进入。
路标指向一处米色的铁皮门,它原应是白色的,只是上面已经锈迹斑斑,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
陈沐风踌躇了一瞬,轻轻的推了一下铁皮门,出乎意料,门开了。
20. 高歌
陈沐风回头,背后空无一人,她定下心神,迈进门中。
这次,求救声不再朦胧的像隔着一层窗户纸似的,而是直接在耳边响起。
与此同时,她也看到了池中的景象,死去的鱼儿在干涸的池底鼓动鱼鳃,她顺着梯子爬下去,其中除了常见的江鱼,并不乏珍稀鱼类,可能是由于前几天上游才进行了放流活动,陈沐风竟然在池底找到了几条鲟鱼。
她习惯性的拿出手机拍照,却在口袋里摸了个空,只摸到一包她拿来充次的纸巾。
幸而她藏了个智能手表在手腕上,她举起手表,拍下鱼池内的景象,发送到自己的手机上。
还没等她按下发送,头顶上传来吵闹声音,是刚才那群学生。
陈沐风收起手表,贴着墙壁站立,祈祷他们不会看见自己。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一个熟悉的女声自头顶响起。
“姐姐,你怎么爬到底下去了?”
陈沐风抬头瞄了一眼,是那个在门口挽她手的女生。
她只好离开扶梯,往前走了几步,说:“我看这底下好像有鱼,所以下来瞅瞅。”
女生从头上探出了个脑袋,说:“还真是,应该是今天上午下雨,水坝放水放进来的吧。”
陈沐风仰头问:“这个蓄流池是用来干什么的?”
另一个男生轻蔑的看了她一眼,回答道:“顾名思义,蓄流的呗,这都不知道,不知道李教授放你进来干什么。”
女生皱眉横他一眼,那男生讪讪闭嘴,女生解释道:“江淮多雨,水坝上游经常涨水,舟歌这边的水位探测仪隔三岔五就坏,才建了这个蓄流池,上游的水涨过线了,就到这里过渡一下再放出去,估计今天早上的探测仪又坏了,所以用了它。”
说罢,她向陈沐风挥手道:“下面太危险了,你赶紧上来吧,搞不好这里待会又要放水了。”
陈沐风心头一紧,哗啦的水声自她耳后响起,岸上传来惊呼声,“快走快走,马上要放水了,当心别被冲下去。”
陈沐风赶忙爬上手扶梯,四散的水雾已经撒在了她的背上,水舌像在舔舐着她的脊梁。随着一阵水流呼啸声,她汗毛直立,闭上眼紧紧握住扶梯的边缘,一阵大浪拍到了她的背上。
这一下水击可不是沙滩上温柔的浪花,鱼腥味夹带着水流强烈的推背感,她的鼻梁撞上了手扶梯,她憋住气,加快了上爬的速度,幸而在蓄流池还未灌满前,回到了水泥地上。
陈沐风坐在地上大喘着气,侧头将眼镜摘下,用衣服擦拭。
她眯着眼睛看向池底,耳边细碎的求救声消失了,鱼儿欢快的在池中唱起了歌。
一阵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李长安快步走到陈沐风身侧,将她拽了起来,怒斥道:“你怎么跑来这里了。”
陈沐风连连道歉,李长安正在气头上,身侧的几个学生怯怯的看着这一幕,方才阴阳怪气的那个男生更是幸灾乐祸的看着她。
李长安臭着脸骂道:“幸好没出什么事,不然我得担多大的责任......”
陈沐风又是一阵道歉,跟在人群后,前往大坝的出口。
先前那个关照她的女孩放慢步子,走到队伍的最后,递给她一包纸巾,说:“你先擦擦脸吧。”
陈沐风接过纸巾,小声说了句谢谢。
女生没有介意她身上湿漉-漉的衣服,又挽过她的手,说:“我叫苏英朝,是李教授手底下的研究生,李教授平时人很好的,他这次骂你是因为你实在太过分了,知道吗?”
陈沐风点头。
她的确太莽撞了,还因此差点拖累了别人。
她低下头,又是一阵道歉
见她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苏英朝也没再多说什么,便探寻的问:“刚刚在蓄流池那边,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所以才下去。”
陈沐风迟疑了一瞬,笑着说:“没有,没看见什么,就是单纯好奇而已。蓄流池那边有什么好看的吗?”
苏英朝松了口气,说:“没什么,只是大学里常有的那种鬼故事传说而已,肯定是他们吓唬人的。”
陈沐风不置可否。
一行人走到公交车站,一辆灰色的大巴停在原地,陈沐风认出那辆车是自己来时就有的,她问:“你们学校是统一坐这个车来的吗?”
苏英朝点头,向李长安打招呼,说:“李导,车上还有空座位吗?”
李长安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她身侧的陈沐风,面无表情道:“还有,上吧。”
陈沐风惊讶道:“他不是你的导师吗,竟然这么好说话?”
以她为期一年的读研经历来看,如此通情达理的导师,别说她没见过,往上数三届的学长学姐,包括那些读博深造的,也是没见过的。
苏英朝眨了眨眼睛,说:“可能因为我爸是院长。”
陈沐风了然,猛猛点头。
万恶的阶级压迫啊......
大巴摇摇晃晃的开到江淮大学,陈沐风抱着手臂,哆哆嗦嗦冻了一路,在校门口和苏英朝道了别,回到酒店。
刘主任他们肯定都已经知道了,接下来要面临的,必然是他们劈头盖脸的指责。
三个人轮番上阵,对陈沐风进行了长达两个小时的思想教育,告诫她以后绝对不可以再这样冒险,陈沐风点头连连称是,心里想的却是:
下次再这样,绝对不能给其他人添麻烦。
折腾一番,夜也深了,陈沐风身上湿衣服都快被酒店的暖风烘干,可惜湿衣服扛过了激流的摧残,人却没有扛过。
陈沐风望着天花板上刺眼的灯光,搓了搓发痒的鼻子。
一声惊天动地的阿嚏,响彻整个房间,邵泉瞪她一眼,开始翻箱倒柜的给她找感冒灵。
刘马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潮湿的水蒸气从浴室逸散开来。
房间中带着雨后的闷热,陈沐风已经睡下,邵泉坐在床边,捧着一只空的马克杯,杯底还残留着一圈药渍。
他看着陈沐风安静的睡颜,似是在发呆,又似是在思考些什么。
拖鞋吧嗒吧嗒的脚步声从背后响起,他才转过身,看向刘马,说:“你换个房间吧。”
刘马不可置信的看着低声问道:“我换什么?”
邵泉意识到自己的话有误区,连忙纠正,说:“我们换个房间吧,她睡着了。”
刘马认命的低声骂了一句,开始收拾房间中的行李,将王映红叫到走廊上,指了指同样在收拾行李的邵泉说:“他要跟你们换房间。”
王映红早有所料,说:“行吧,我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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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了,你们折腾吧。”
刘马捂着脑袋,长叹道:“真是造孽啊,怎么就摊上这个徒弟了。”
王映红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安息吧,老刘。”
第二天一早,陈沐风又是被暴雨敲打窗棂的声音吵醒的,她拉开窗帘的一条缝,迷蒙着眼睛,向窗外看去,今天的乌云比昨天更黑了,江淮的这个暴雨真是下个没完。
她蒙上被子倒头又睡,等再醒来已是晌午,她睁开眼睛,王映红愁眉苦脸的坐在床缘上,说:“这一整周,江淮和闽东都有暴雨,航线和高铁直接停运了。”
王映红跌回床上,长叹道:“你想坐绿皮火车吗?”
陈沐风沉默半晌说:“我都可以。”
王映红点头道:“那就是不想。”
她狠劲的敲了敲墙壁,大吼道:“老刘!”
虚掩的房门开了,嘴里还塞着牙刷的刘马跌跌撞撞的走进来,含糊说道:“干啥。”
王映红宣布:“你先坐火车回闽东,我们三个等下周再回去。”
刘马将口中的唾沫吐到她们房间的洗手池里,怒骂道:“凭什么是我回去,你为什么不回。”
王映红盖上被子,合眼说:“凭你是正主任,而我,是副的。”
接下来,无论刘马怎么说,王映红都不再搭理,只在刘马怒摔门的最后一刻,说:“我已经订好票了,今天下午出发,别忘了带牙杯啊。”
轰隆一声震响,几片墙灰飘飘然落地,陈沐风吓得一激灵,从被子里探出脑袋问:“王主任,这样真的不会被骂吗?”
王映红戴上了半边耳机,扭着身子钻进被窝,说:“要骂也是我被骂,你别瞎操心,谁叫他在例会上拿了茶歇就跑,这是他应得的。”
等到午饭时,陈沐风才从床上爬起来,鼻子还堵着不通气,她吭唥吭唥的吸着鼻子,冲泡感冒汤剂。
棕色的汤剂表面上泛起一层浮沫,陈沐风拿筷子搅了搅,将床头的手表揣进手中。
手表开不了机,不知是坏了还是没电了,她插上充电口,表盘亮了一瞬,指尖传来一阵刺痛,陈沐风猛地一收手,手表掉在了地上,滚落到床下。
陈沐风的烧还没退,脑袋晕的发胀,她闭目深吸一口气,将杯子放回茶几上。
手表滚落到了床底的另一头,陈沐风狼狈的趴在地上,伸长了胳膊去够,无奈手短,实在碰不到,她只好坐直身子,屈膝脱掉脚上的拖鞋,将手表扫出来。
一地灰尘扑到脸上,手表被扫到了床外的地毯上,陈沐风揉了揉鼻子,站起身去捡手表。
除了手表以外,床底下的一张纸也被连带着扫了出来,看来酒店保洁的工作有些疏忽,床底的垃圾没有清扫干净。
陈沐风暂且没管纸上的内容,她将手表重新拿在手上,表盘上多了几个噪点,但却还能用。
她赶忙将照片导进手机里,信息发出的最后一刻,表盘彻底黑屏,寿终正寝。
陈沐风拿起手机,确定那几张要紧的照片都保存下来了,才拿起杯子继续喝药。
杯子里的中成药又苦又辣,陈沐风硬是面不改色的一口咽了下去,走向扫出来的那张废纸,准备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她捡起纸张,着眼粗略一扫,被一行字吸引了注意力。
21. 照片
淮南县代表竞选,陈沐风的手顿了顿,拿起宣传单,认真审阅。
宣传单已经发黄,日期上是两个月前,她拿手机搜索竞选结果,最终是一个名叫傅惠兰的妇女竞选上了。
宣传单上的支持栏里还留有她的联系方式,陈沐风看着百科词条中的:淮南县水利局科长,她犹豫的存下了这串号码。
与此同时,页面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是来自系统的。
|限时任务二|:找到中华鲟濒危的真相。
完成奖励:免费无限供应观赏鱼鱼苗。
陈沐风惊呼:“那岂不是不用进货了。”
还没等她看清过来失败惩罚是什么,视线就停留在了“接受”上,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页面就自动跳转成了倒计时页面。
5天。
怎么这么迅速?
她顺着屏幕往下看。
失败惩罚:阿特
接受√OR拒绝X
失败惩罚只有短短两个字,她却有一股浓烈的不安感,她划到地图界面,点开了阿特的头像。
阿特那边吵吵嚷嚷的,她轻声唤道:“阿特?”
正在鸟舍里和红尾巴贴贴的八哥愣在原地,扇了扇翅膀,说:“陈老板?”
听见熟悉的声音,陈沐风心下稍安,松了口气,还没等她的心放回肚子里,就听到一声刺耳的惨叫,通话断掉了。
手机屏幕上,大大小小的头像灰暗了下去,明明还有通话次数,却无法联系任何一只鸟。
陈沐风心急如焚,在APP主页上寻找人工客服,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各个页面上都一片空白,除了该有的几个功能外空空如也,她不信邪的翻了半天,手机屏幕一黑,一串字体出现在屏幕上。
“你到底要干啥?翻来覆去的揉我,很好玩吗?!”
陈沐风没心情和它开玩笑,问道:“阿特怎么了?”
“...桀桀桀,等你回去就知道喽,但是等你回去,估计它的尸体也凉透了吧。”
说罢,屏幕便恢复如初,陈沐风再退出到首页,倒计时已经开始,血红的字体歪歪扭扭的斜在屏幕上,似乎在宣告着什么。
午饭后,陈沐风在街上随便找了一家手机维修店,维修师傅说手表是内部进水短路,已经烧穿了,根本修不好,但是可以便宜卖给他。
陈沐风只好将手表卖了出去,无心计较到底卖了多少钱。
处理完这只手表,她又将目光放到那一行联系方式上,拨出电话。
电话没响几声就通了,对面传来一道低沉的女声,礼貌的问候道:“你好,淮南县水利局。”
陈沐风问道:“请问是傅惠兰科长吗?”
电话那头似乎在忙,几声嘈杂的喧闹后,女声回道:“是我。民众举报可以先投意见箱,政务要闻找郑成功副科长,签字文件统一在周三交到我办公室......”
陈沐风怕她说完就要挂电话,开门见山道:“近日江淮暴雨,舟歌坝泄洪导致大量鱼类死亡,严重破坏周遭生态环境。”
傅惠兰等她说完,平静的说道:“民众举报先投意见箱,生态保护这部分是郑科带队负责的,申诉需要通过各层审批,你这样不符合......”
陈沐风打断她说:“我有照片证据。”
对面沉默了一瞬,说:“座机号码同邮箱,拟好信件直接发我邮箱。”
随即挂断了电话。
陈沐风回到酒店,拟了一份正式的信件发到傅惠兰的私人邮箱,焦急的等在电脑边,直到傍晚,才收到回复。
回复上是一串微信号,和一个办公室地址,邀请她明天去面谈。
办公室地址在舟歌坝附近,水利局现在已经下班了。
陈沐风一个人呆的心慌,又没办法瞬移到傅惠兰面前。
王映红和邵泉今天一天都没有出现,老刘早就坐上了下午回闽东的火车。
她想找人说会话,便起身去寻李前辈,不料,李长平竟也不在他的保安室,今天是另一个保安轮班,陈沐风只好悻悻回到酒店。
待到晚餐后,王映红和邵泉才迟迟归来。
陈沐风正在酒店吃外卖,见他们回来,将手探向保温袋,问:“你们吃晚饭了吗?”
邵泉点头,说:“吃过了。”
陈沐风顿了一下,手又收了回来,继续吃面前的盒饭,说:“那就好。”
酒店房间中弥漫着一股饭味,陈沐风吃完自己的那份,将垃圾放进塑料袋里,把窗户打开通风,王映红和邵泉今日也格外沉默,三人无话。
第二天,陈沐风早早的赶到水利局,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她将照片洗了出来,放在牛皮纸袋中,连同举报信的打印件一同带了过来。
不一会,便有人来唤她。
一个穿着条纹格衬衫的男人俯身问候:“是陈沐风小姐吗?”
陈沐风点头,男人自我介绍道:“我是这里的职员,傅科长的办公室在那边,我带你去吧。”
陈沐风站起身,安静的跟在他身后。
不知是不是由于暴雨,郑成功的代步车发动机出了点问题,他今天只好乘坐公交上班,比平日里来迟了一些。
进门打卡时,刚和要熟的同事打完招呼,便看见走廊尽头有一个熟悉的背影,他微眯眼睛,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陈沐风走进科长办公室,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短发女人坐在办公室中间,正慢条斯理的撕开速溶咖啡的包装。
这位应该就是傅惠兰了。
陈沐风敲了敲敞开的大门,说:“你好,打扰一下。”
傅惠兰拿勺子搅动着咖啡,抬眼瞟了一眼门口,站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进来坐着说吧,”
陈沐风走进大门,在沙发上坐下,傅惠兰给她倒了一杯水,她局促的缩了缩腿,将牛皮纸袋递了出去。
傅惠兰接过信件,拿出照片。
照片拍的很不清晰,却不难看出池底有大量干涸而死的鱼类。
傅惠兰快速的过了一遍,问:“你是在哪里拍到的这些照片?”
陈沐风回答道:“舟歌坝内部,江淮大学在那边做了学术活动,我碰巧看到的。”
傅惠兰抿了一口咖啡,说:“好,这个我收下了,日后会开展调查,有任何结果我会通知你。”
陈沐风对这个结果早有所料,她拿出了另一张报道,说:“傅科长,我查阅了相关资料,发现九十年代末的时候,就已经有单位提出舟歌坝会对鲟鱼的洄游产生影响,为什么舟歌坝没有像三峡那样建立鱼类洄游渠道呢?”
傅惠兰淡淡的说:“舟歌坝建坝的年代更早,相关技术还不成熟,难得要为了一种即将灭绝的鱼类,硬生生的将淮南县几百万人口的安危置之不顾吗?”
陈沐风的话被堵住,她争辩道:“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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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歌坝的立项修缮时间只比三峡早了三个月......”
傅惠兰眼睛都没抬,将照片收进函中,说:“这的确是没办法的事。而且,我再重申一遍,技术上的问题你得找郑成功。”
陈沐风哑口无言,她看出来傅惠兰压根就不想管这件事,可是阿特的安危她不能不管,她只好硬着头皮说:“傅科长,请问您什么时候能开始调查,我想加入你们的调查团队。”
傅惠兰不耐烦道:“检举一个水坝是很麻烦的,审批流程少则一周多则一个月,等你回闽东,就差不多调查完了。”
等她回闽东,那阿特的尸体早该凉透了。
她深深的看了一眼傅惠兰,说:“好的傅科长,那我先走了。”
傅惠兰朝门外抬了抬下巴,陈沐风转身离去。
既然官方的手段靠不住,她总得找点别的办法来完成任务。
陈沐风走后,傅惠兰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李教授,怎么和你说的不一样,来的是那个闽东的小姑娘。”
李长安那头沉默了许久,说:“结果都一样,按照原先的计划照办吧。”
傅惠兰皱了皱眉,说:“行吧。”
舟歌坝外,一队勘测人员站在门口,带队的正是先前那个穿格子衬衫的青年,他拿着检测证明说:“我们接到举报,水坝内有人倒卖濒危野生动物。”
正好赶上许荣显值班,他甩掉脚下的橡胶靴子,将他们放了进来,谄媚的笑道:“诶哟,这不是杜秘书吗?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杜茂没有理会他,一队人闯了进去,许荣显站在他们身后,给郑成功发消息。
【许荣显】:领导,他们真的来了。
【郑成功】:东西布置好了吗。
【许荣显】:布置好了。
杜茂视察了一圈,最终在蓄流池前停下,说:“这个池子里为什么一股腥味。”
许荣显赶紧上前,说:“这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个电工,不过估计是前几天洪涝,有些臭鱼烂虾冲进来了吧。”
杜茂问道:“这里什么时候可以放水检测?”
许荣显挠了挠头,说:“这......少则一周,多则半个月吧。毕竟外面还在下雨,咱们不能置人民群众的安全于不顾啊。”
杜茂冷哼一声,说:“拿网捕捞。”
几个检测人员早有准备,几个人将准备好的渔网拉开,又撑开一个橡皮艇,划到池子中-央下网。
网动收紧,几尾鱼挂在网上,其中赫然有一条是达氏鲟。
他似乎早有所料,漠然的看着这一切,说:“这里的工程是谁审批的?”
许荣显说:“这......这您问我,我也不太清楚啊,我去给您找找文件。”
不多时,他拿着一份文件走了出来,签名处赫然写着:傅惠兰。
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了,他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的签名,道:“好,这里有打印机吗?我复印一份,作为证据一并上交给检察机关。”
许荣显忙不迭的将文件交给他说,搓着手说:“好的好的,请问能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杜茂说道:“有人举报舟歌坝内,有人利用蓄流池圈养珍稀鱼类,并进行倒卖,这其中的过程导致了许多鱼类的死亡。”
许荣显正色道:“那真是太恶劣了!杜秘书,您可一定要查清真相啊!”
22. 标本
陈沐风被拒绝后,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苏英朝,她返回江淮大学,拿出手机打电话。
苏英朝此时正在水生动保中心实习,手上的胶皮手套还蘸着水,听到口袋中的电话铃声,她甩下一只手套,侧头接听。
“是苏同学吗?”
苏英朝惊喜道:“姐姐?”
陈沐风回道:“嗯,是我。你现在在学校里吗?”
“不在,我在隔壁的水生中心实习,就是你们之前去的那个。”
“什么时候结束呀?我想向你咨询一点事情”
苏英朝看了看手机主页的时间,说:“快了,马上就到饭点了。你在附近吗,不如来和我一起吃中饭?”
陈沐风犹豫了一下,问:“你是和导师一起吃吗?”
苏英朝笑了一声,说:“怎么可能呢,李老师一-大早就去忙了,不和我们学生一起吃饭。”
陈沐风说:“那好呀,我在门口等你吧。”
等陈沐风赶到水生中心门口时,苏英朝刚刚结束实习,她换下了那身橙晃晃的工作服,里面穿着宽松的T恤牛仔裤。
她在马路对面朝陈沐风招手,绿灯亮起,她小跑着过来,挽住了她的手,说:“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陈沐风还是不太习惯被人贴这么近,微微侧了侧身子,摇头道:“我对这附近的不太熟悉。”
苏英朝笑着指向道路尽头,说:“那就吃金拱门吧,我上周刚办的会员卡。”
两人一人拿着一个餐盘,坐到了座位上,空气中散发着油脂的香味,忙了一上午的苏英朝早已饥肠辘辘,啃下一大口汉堡。
陈沐风直道来意,问:“英朝,你对舟歌坝有了解吗?”
苏英朝接话道:“还算有了解吧。”
陈沐风也不卖关子,说:“那你知道它建立的时候,出过什么事情吗?和李长安教授相关的。”
苏英朝瞪大眼睛看着她,说:“怎么连你也知道了?”
陈沐风问:“这是什么意思?”
苏英朝放下手中的汉堡,说:“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在我们专业的人多少都有所耳闻。”
“我的导师李长安,和他哥哥,原本都是咱们学校的老师。建坝做生态测评的时候,原本是他哥哥来做的,后来弄到一半,测评出了点问题,他哥被辞退了,才换成了我导。”
陈沐风问:“怎么会这样?”
苏英朝说:“这个吧...三言两语很难讲清楚,我待会还要回学校,咱们边走边聊。”
陈沐风求之不得,连忙道:“好啊。”
下午饭后,陈沐风跟着苏英朝在江淮大学中散步,由于现在是上课时间,人行道只有零零星星一点人,大多是来约会的小情侣。
苏英朝下午还要回实验室,所以只好在路上和陈沐风讲,她讲起八卦来兴奋非常,一路上嘴皮子都没停下来过。
“我导的哥哥,明面上被开除的原因是测评造假,但是私底下,听说是贩卖标本。”
“贩卖标本?”
正好两人走到学院中的标本馆,大门敞开着,苏英朝索性就带她进去。
“这间标本馆,前几年压根就没开过。当时那件事情闹得很大,几乎整个馆内的标本都被人置换了,这几年校友陆续捐赠,今年才重新开放。”
陈沐风疑惑道:“贩卖这些标本很赚钱吗?”
苏英朝看了她一眼,说:“很赚钱啊,这里的标本,都是用活物做的,还有好一些是珍稀品种,卖出去那可是天价。”
“不过啊......”
苏英朝稍微停顿了一下。
陈沐风问:“不过什么?”
“不过学校不想把事情闹大,只是把那个老师革职了,赔了点钱就不了了之。后来我爸还给他找了一个保安的工作,就在水生中心。”
陈沐风赞扬道:“那你父亲人还挺好的。”
苏英朝点头道:“我也觉得。”
紧接着,苏英朝就介绍起了自己无所不能的老爸,她的语气骄傲又自豪,从只言片语中,陈沐风就能拼凑出一个彬彬有礼的学者形象。
两人说着说着,就走到了实验楼下,苏英朝同她挥手道别,陈沐风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重新返回标本馆。
标本馆内的动物标本十分全面,从哺乳动物,到两栖爬行类,应有具有,通通被放在真空玻璃中,只可远观。
馆内的安保措施简直快赶上一些小型的博物馆,走几步就能看到几个保安站在原地值班。
陈沐风走到水生动物类,发现有一处展区是没有真空玻璃的,只有一个围栏,那里停留的人也很少。
她凑近一点,才发现,那里的展品并非是真实的动物标本,而是塑料制品。
怪不得无人看守。
塑料标本的上方布满了灰尘,应该许久未有人清理了。
她沿着围栏缓慢行走,这一排标本栏在一个阴暗的角落,平时压根不会有人光顾。
她走到一半,脚步微微一顿,停在了一个达氏鲟骨骼的标本前,这个标本身上没有一丝灰尘,在昏暗的灯光下,鱼骨上反射出一丝骇人的光泽。
她看了看玻璃展牌上标注的“眼看手误动”,悄悄收回了自己按耐不住的手。
她从上至下细细的观察,发现那个标本并非是塑料制品。
它明显更新,刚被制作出来不久,甚至看不到氧化的痕迹。
陈沐风又回过头,仔细的看了一遍整个玻璃连廊,这样的制品并非一例,其中至少有五分之一的标本均是真品。
这里的管理人员知道吗?
她随便找到一个安保人员,问:“这里的展品为什么没有玻璃罩子盖着。”
那人看了一眼,说:“这一部分展区的展品都是塑料制品,不需要真空展箱。”
“全部都是吗?”
那人点头道:“全部都是。”
陈沐风没有辩驳,低头道谢,她默记下了这几样标本的位置。
如此看来,倒卖标本的事情很有可能还在发生,并且这位罪魁祸首还藏在校园内。
陈沐风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李长安,可李长安和其他人虽然有些龃龉,但是刘马它们对他似乎并没有什么敌意,于是她最终决定还是将此事压下,自己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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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肚子咕咕作响,陈沐风才感知到自己饿意,中午的时候,她光顾着和苏英朝聊天,压根就没有好好吃饭。
她去学校的超市中买了一个毛毛虫面包,奶油这种高热量的食物,有助于大脑补充能量。
陈沐风梳理了一下自己目前已经掌握的线索,可总觉得有些违和。
已知几年前江淮大学发生过标本盗窃案,这件事情明面上是李长平做的,并且被革职,暗地里可能是李长安做的,李长平只是在给自己的弟弟开脱,舟歌坝内部混乱的管理,应该就是在为了这件事浑水摸鱼。
这一切都十分顺理成章,除了苏院长。
陈沐风不太相信一个能做到院长的人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好人,他将李长平放进水生动保中心,肯定会顶着许多非议的,那是什么原因让他不得不这么干呢?
她在学校里绕了半天,又绕回了标本室门口,她站在门前的老榕树下,有一下没一下的踢着台阶,百思不得其解。
她长吁一口气,放空了一会,决定进标本室里再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东西。
她抬头,在标本室门口停驻了脚步,一个金色的荣誉名牌挂在标本室的门口,这在每个大学中都是很常见的,某某方向的大牛一般都会有一栋楼的管理权限。
正如江淮大学的标本室,它的管理者是江淮大学水生动物科学院的荣誉院长,名叫苏茂杰。
脑子里的一切全都串通了起来。
口袋中手机震动,陈沐风拿起手机,上面显示:恭喜恭喜,这么轻易就发现了舟歌坝的真相,真是太了不起啦!
“奖励已经到账,请问勇者大人,是要继续追查,还是直接回家呢?”
接着,屏幕上弹出一个界面。
“继续追查”(奖励:一个关于邵泉的秘密)
“回家”
陈沐风问:“没有惩罚吗?”
这个系统又阴险的笑了起来,说:“当然没有。”
陈沐风说:“那我接受。”
手机上,阿特的头像又亮了起来,不过亮起的只有阿特。
陈沐风急忙呼出,焦急的问:“你现在在哪?”
阿特本来正眯着眼睛小憩,被陈沐风吵醒的不知所云,乱七八糟的说:“在宿舍啊,还能在哪?你又没回来,家里不是在打雷吗?”
阿特之前跟着陈沐风回了几趟店里,装修师傅的手钻轰隆作响,它一度以为那是在打雷,陈沐风也懒得纠正,问:“这几天你身边有没有什么陌生人。”
阿特不耐烦道:“没有啊,怎么可能有呢,这里的笼子一层套一层的,哪个怪人能进来,你别吵我睡觉。”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陈沐风深吸一口气,恨不得给阿特的鸟头来一巴掌,奈何相隔千里,她只能暂且存着自己的巴掌,挂断通信。
得知江淮大学的院长可能涉及到倒卖校内财产的事情,她第一反应是报警,但连李长平都能被推出来顶罪,其他人何尝不能呢?
更进一步想,她很好奇李长安在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另一头,傅惠兰和李长安正在共进午餐。
23. 萤火
“李教授,我们找到当时的那份文件了,就是目前还有点小麻烦。”
“什么麻烦?”
傅惠兰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文件推向对面,眸中明暗不定,“这个文件是我签署的。”
李长安皱起眉头,拿起那薄薄一张纸,说:“怎么可能?我亲眼看见他盖的章。”
傅惠兰喝了一口炖汤,慢条斯理道:“事实就是如此,我找人验过了,这就是我的字迹,不存在代签的可能性。”
李长安凝眸看着对面这个女人,傅惠兰的声音淡淡的,正侧头,和玻璃窗外的孩子笑着打招呼。
他低头,迟疑的问:“那这件事,我们还继续追查下去吗?”
傅惠兰放下汤勺,说:“当然要。”
李长安将文件放在桌上,说:“可是这样一来,所有的矛头就都指向你了。”
小孩牵着她的妈妈,蹦蹦跳跳的离开了窗外,傅惠兰将目光重新放在汤盅里,说:“这样的事情还少吗?”
李长安无语凝噎。
俗话说的好,铁打的副科,流水的正科。
强龙也惧地头蛇。
傅惠兰才刚调来淮南县一年,麻烦就接踵而至。
这也是郑成功惯用的手段了,旁人基本上查不出踪迹。
郑成功也很疑惑,这都整整一年了,傅惠兰“搞砸”的事情,竟然还不足以把她调走。
李长安身处局中,自然了解这些弯弯绕绕,他不知傅惠兰是怎么想的,只得叹了口气,将文件收进袋子里,说:“行,那我走了。”
傅惠兰似乎是才回过神来,说:“慢着。”
李长安问:“怎么了?”
傅惠兰的脸上罕见的有了表情,似乎是不悦,“那个的闽东姑娘什么时候回家?”
李长安看了一眼手机,说:“江淮的暴雨马上就停了,等到后天,应该就回闽东了。”
傅惠兰颔首道:“那就后天再说,不要把这个年轻人牵扯进来。”
李长安辩解道:“这件事情拖太久就没有时效性了,左右她也快走了,尽快了结吧。”
傅惠兰瞟了他一眼,说:“这个你放心好了,郑成功比我们急。”
舟歌坝内。
郑成功嫌弃的脱掉袜子,套上橡胶靴,边抽烟边大步走着。
到了蓄流池,他将烟头扔在地上,狠狠用脚碾碎,说:“那份文件能瞒多久。”
许荣显赶忙低下头,怯懦的回答:“向上级调原件是最快的方法,傅科长要是这么做,至少要一周的时间。”
郑成功呸了一声,骂道:“这个女人,净来给我添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得了,大家合作共赢,我说不定还能给她分一杯羹。”
许荣显低着头不敢说话,心里却在腹诽。
之前那几个和你“合作共赢”的人,哪个落得了好下场。
郑成功向下探了探脑袋,说:“把那些死鱼都处理干净了,把值钱的挑出来,不值钱的扔回河里。这估计是咱们能赚的最后一笔了。”
许荣显低声问:“那学校那边怎么处理啊。”
郑成功横了他一眼,说:“这是你该管的事情吗?”
许荣显赶紧埋下头,再不敢说话。
郑成功趾高气昂的向监控室走,许荣显跟在后头。
他向监控室内那个模糊的背影大声吆喝:“还有,那个调试过的水位报警器,也赶紧给我换下来,绝对不能留一点证据。”
许荣显不敢有疑议,连忙点头。监控室内的人同样应声。
郑成功没再说什么,重新换上皮鞋,离开水坝。
等他走后,许荣显连忙上前,道:“苏小姐,苏大小姐,这样您总能满意了吧,千万跟你爸讲,知道吗?叔叔之前真的不是故意的。”
监控室内的黑色办公椅上靠着一个头发长长的女孩,正是苏英朝,她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说:“许叔叔,没有人会怪你的。相反,爸爸一定会感谢你的。”
许荣显双手合十,作祷告状道:“我家上有老下有小的,我以后一定为苏院长马首是瞻,再也不偷懒了,你一定不能揭发我啊。”
苏英朝拍了拍他的背说:“许叔叔你安心吧,一定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情的。”
陈沐风在江淮大学内打听了半天院长办公室在哪里,里外忙活了半天,终于站到了动物科学院的教学楼下。
她倒没有蠢到直接去质问苏茂杰,而是站到了各个学院的政教栏前。
学院的政教栏和实验室的分布,就很容易看出哪些老师是共属于一个派系,陈沐风站在一个颇显老旧的荣誉栏底下,仔细对照李长安和苏茂杰两人项目的重合度,最终锁定了他们办公的科室。
陈沐风暗自记下这个科室的名目,在实验楼内部寻找,科室的位置很好找,就在一楼正大堂处,里面人声嘈杂,许多学生还在里面做实验。
她拦下一个同学,说:“同学,我校园网的密码忘了,登不进内网,能不能借你的账户找一下论文啊,就三分钟,很快。”
被她拽住的同学行色匆匆,抱怨了一句:“这都能忘,干什么吃的。”
但他也没多磨叽,说:“你电脑呢?”
陈沐风说:“没带,不好意思,手机行吗?”
同学大惊不已,“电脑都不随身带着,你咋敢的,下午组会不知道吗?!”
陈沐风讪笑。
哈哈,她当然不知道,她又不用开组会。
这位同学说话虽然不中听,但人还是很讲义气,指了指走廊上的一个板凳,说:“我的电脑在那上面,已经连了校园网,你拿去用吧。”
陈沐风连连道谢,蹲在地上,打开江淮大学图书馆的线上阅览系统,登录进硕士生毕业论文界面,她通过索引,找到李长安的学生。
这几个学生的期刊论文,若是发一些好的刊目,就会带上其他老师的名字,比如说苏茂杰。
她跳转了几个页面,将几个研究课题比较可疑的老师记了下来,因为时间有限,她的页面跳转的飞快,在跳转进下一个页面时,她好像瞟到其中一篇论文的通信作者是ChangpingLi。
陈沐风还以为是她太久没读论文,再加上阅览速度太快,眼睛看花了,她翻回原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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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页面,再仔细看,的确没错,是ChangpingLi。
她看了一眼论文的发表时间,是去年。
可是按照苏英朝的说法,李长平不是早就被辞退了吗?
陈沐风看了看论文的一作和二作,二作是苏茂杰,而一作,是苏英朝。
她一下恍然,拽住身旁的同学,问:“苏英朝今天来实验室了吗?”
那个同学莫名的看着她说:“今天李老师不在,他们昨天就开完组会了,他们组今天应该没人来吧。”
陈沐风暗道不好,边关闭电脑页面边说:“谢谢你啊,我才想起来这回事。”
她站起身,飞奔出校园,拦下一辆出租车,说:“去舟歌坝。”
“好嘞!”
一路上,司机的心情都尤其的好,毕竟不是每天都能在交班前一个小时接到一笔大单,车内的摇滚乐震耳欲聋,陈沐风拧眉看向窗外。
此时正是晚高峰,高架上的车流水泄不通,出租车恰好是其中一滴,汇入霓虹灯交织成的车流中一动不动。
陈沐风心急如焚,不知过了多久,出租车才从高架桥上下来,陈沐风绝望的看着前面密密麻麻的汽车尾灯,忽然眼前一亮,一辆绿色的共享电动车正停在路边。
她连忙说:“司机,在这里放我下来吧,我要迟到了。”
“欸欸欸——”
他话音未落,陈沐风已经付了打表的数额,司机黑着脸把她放到路边。
陈沐风扫开电动车,看着面前的屏幕亮起,只剩三十格电了...
她环顾四周,附近也没有第二辆了,她只好咬牙坐上这辆。
出了市区,车就明显少了,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周围的玉米田中闪烁着几点荧光。
夏天的热风扑扇扑扇的刮在脸上,拭干额角的汗。
三十格电果然撑不了多久,离舟歌坝还剩一公里的时候,电瓶车就发出了低电量的警告,陈沐风将车停在公交车站边,电量正好告罄。
她按照记忆向舟歌坝跑去,等她气喘吁吁的跑到大门前,许荣显刚好出来。
她连忙上前问:“大哥,你有在附近见过一个长头发的女同学吗?”
许荣显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戒备的看了她一眼,说:“没有,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学生,大晚上来这荒郊野岭的干什么?”
说罢,便开始训斥起来。
陈沐风充耳不闻,越过他看向门内,一个人影一闪而过,她推开许荣显,跑进门中。
一个急厉的陌生男人大叫道:“喂,你干啥!”
在昏暗的灯光下,陈沐风这才看见,她抓住的是大坝内另一个工作人员,许荣显一把拎起她的衣领,将她往外拽。
“你再这样我就报警了!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是你这种小孩随便进的吗?”
陈沐风缓慢的放下手,握紧了拳头,低头道:“对不起。”
许荣显将她赶了出去,却还是还不放心,见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黑暗里,才离开原地。
江淮大学内,李长平站在苏茂杰的桌前,问:“院长,您找我有什么事?”
24. 家人
苏茂杰合上手中的书本,和蔼道:“李队长,坐。”
李长平刚值班回来,保安服还穿在身上,携着雨夜特有的潮气,他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说:“院长,我这身不太合适......”
苏茂杰绕到他背后,手掌轻拍他的肩膀,将他按在椅子上,说:“坐吧,你跟我拘束什么。”
李长平努了努嘴,手脚不自在的放到大-腿上,问:“您叫我是什么事儿啊?”
苏茂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问:“你还记得去年挂了你名字的那篇论文吗?”
“噢,记得记得。”李长平连连点头,他怎么能不记得,那篇论文就是他当初的研究成果,只是过去的事情闹得太大,他没机会发表出来罢了。
不知苏茂杰辗转找了多少关系,他才得以把自己未尽的事业发布于学术界中。
苏茂杰说:“今年江淮地区水生动保的政策有很大的变动,你应该听说了。”
李长平点头称是。
苏茂杰接着说:“你之前的那个研究方向,咱们所里又重新开始做了,现在有一个项目正在申自然基金,你愿意回到咱们学院的队伍里,和你的老朋友一起为学校奋斗吗?”
李长平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怔愣半晌,不可置信的说:“我吗?!”
苏茂杰点头道:“对。”
“可是......”李长平一下跌回座椅的靠背中,说:“可是之前那件事情,我不是已经......”
苏茂杰笑着打断他说:“只要你愿意回来,这些事情都不是阻碍,在科学研究这条大道上,一个优秀但却有些缺陷的学者,还是那群空有德行没有才华的酒囊饭袋,孰轻孰重,大家都分得清。”
李长平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两人沉默对坐,李长平方才还澎湃的内心瞬间冷静下来,缓缓说:“好的院长,我回去考虑一下这件事。”
苏茂杰本来也没预着他会马上答应,两人道别对方。
离开办公室后,李长平立马给李长安拨去电话。
李长安果然没有接,他只好在微信上发语音。
“李长安,你又给苏院长吹什么耳旁风了。”
李长安拿起手机,看见兄长的信息,长吁一口气,并没有回复。
傅惠兰坐在他的对面收拾东西,李长安见状,也站起身来,说:“您要走了?”
傅惠兰单手拎着背包,将钥匙攥在手里,说:“待会有个饭局。你哥的事情搞定了?”
李长安点头,嘴角艰难的扯出一丝笑意,说:“多半是成了,我得赶紧把手机关机,不然待会可就不是几个电话这么简单了。”
傅惠兰说:“那行,你也抓紧收拾收拾。”
李长安抬头,指了指自己,说:“我?”
“对,就是你。”傅惠兰递给他一件外衬,说:“把这个换上。”
李长安莫名的看了一眼身上T恤,不明所以道:“我身上这件衣服怎么了?”
傅惠兰嫌弃的看他一眼,说:“你要穿着这身去见局里的人?”
李长安糊里糊涂的接过衣服,囫囵换好,随着傅惠兰去赴约。
傅惠兰个子不高,走路却很快,李长安仓促的整理了一下领子,跟在她身后,问:“杜秘书呢,他怎么没来。”
傅惠兰没有接她的话茬,推开包间的门,门内空无一人,她挥了挥手,招来服务员。
服务员递来一本菜单,她从容的点完菜,补充道:“菜里不要加糖,上七碗杂粮饭......”说到这,她顿了顿,问:“存在这儿的酒还有剩吗?”
服务员哈腰道:“傅正科长,咱们这儿只剩半瓶了。”
她摆了摆手,说:“那没事了。小李——”
李长安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她是在叫自己,下意识的说:“什么事。”
傅惠兰将钥匙递给他,说:“我办公室的柜子底下还有一瓶茅台,你去给我拿过来。”
包间内觥筹交错灯火辉煌,而不远处的郊外,苏英朝趴在栏杆上,戏谑的看着陈沐风离开的背影。
她轻声嗤笑,欲要离去。
“苏英朝?”
苏英朝顿了一下,随即转身,绽放出笑容,说:“邵泉?你怎么在这儿。”
在黑夜中,邵泉看不清苏英朝,只是试探着叫了一下,没想到竟真是她。
他回答道:“过来找一个朋友,我怕她大晚上一个人在这不安全”
苏英朝从容的接话,道::“这么巧,我也是过来找人的。你在江淮待几天呀,要不明天约长辈们一起出来吃个饭?”
邵泉摇头道:“不用,我之前和李伯吃过了。”
苏英朝被拒绝后也不尴尬,礼貌挥手道别。
邵泉他是过来找陈沐风的,却在意外撞见了熟人,他无心留恋在原地,向舟歌坝的入口走去。
两个小时前,邵泉刚从蛋糕店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看见陈沐风匆匆忙忙跑下出租,骑上一个电瓶车,疾驰而去。
他看着陈沐风离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手中的蛋糕,将蛋糕放在柜台,对店员说:“我晚点再来拿。”
店员见这人出去一趟回来,就神色匆匆的就要走,立刻联想到了什么,赶忙说:“帅哥,蛋糕是定制产品,你要是反悔不想要了,咱们不退钱的啊。”
邵泉顾不上店员在说什么,只是连连点头,说:“好的好的。”便转身追了出去。
邵泉赶到坝口时,陈沐风已经往回赶了,她无精打采的抱着脑袋,趿拉着步子。
她还是把苏英朝给跟丢了。
周围黑漆漆一片,路灯在不远处的主路上,四周只有萤火虫亮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她无心欣赏田野间的美景,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异响,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草窠中。
陈沐风心里陡然一跳,暗道:“是我眼花了吧。”
她停下步伐,周遭传来林木踩动的声音,她这回确定了,前面绝对有人。
前面的路不能走了,陈沐风缓步向后退去。
她所在的位置离大路还有三四十米的距离,而她这一往后退,那人非但没有往大路上走,脚步声还越来越近了。
陈沐风一步步的向后退,踩到一处脚感不同的土地上,她向后摸了摸,指尖碰到了异物。
哪来的墙。
她机警的回过头,对上一双黑沉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陈沐风被吓的一趔趄,发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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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惊叫,“我靠,你怎么在这儿。”
邵泉还没兴师问罪,反倒被她找上茬,挑起一边眉毛,看着她说:“你又为什么在这。”
“不是...我在这是因为,有人在追我。”
陈沐风颤颤巍巍的抬起手,邵泉顺着手指方向看去,却空无一人。
陈沐风不明所以,解释道:“刚刚那里真的有人。”
邵泉说:“可能是走了。”
陈沐风无奈道:“好吧,那应该是走了。”
她又环顾四周,确认附近的确没有人,才小心翼翼的迈出步子。
还没走出半步,身后就有一股阻力,她回头看去,邵泉的手紧紧的攥在她的衣服上。
陈沐风疑惑道:“怎么了?”
邵泉别过脑袋,说:“你走慢点。”
陈沐风退回半步,自下而上的看他埋起来的脸,打趣说:“你怕黑啊。”
不需对方回答,邵泉微微颤-抖的手就证明了这一点,陈沐风似乎是找到了什么新的乐子,抓上他的手腕诱哄道:“不怕不怕,大姐姐带你走夜路。”
邵泉不自在的抽出手腕,却又不敢像陈沐风一样大步往前迈,陈沐风被逗笑,说:“你还是拽着我的衣服吧,我走慢一点。”
悠扬的手机铃声在玉米田中响了起来,陈沐风愣了一下神,说:“好像是我的手机。”
她皱眉看着手机上的来电显示:爸。
这一打岔,方才融洽的气氛一扫而空,陈沐风犹豫了几秒,挂断电话。
邵泉自然也看到了,问:“是你爸吗?”
陈沐风的语调冷淡下来,说:“是他。”
邵泉没有多问,几人又往前走了两步,电话铃声再一次响起,陈沐风拿起手机再次挂断。
这短短三四十米的路程,电话响了四次。
第五次响起时,她紧盯着手机屏幕,一言不发,邵泉开口道:“要不你还是接一下吧,我可以回避。”
陈沐风抬头,四周已经明亮了起来,她将邵泉带到路边,叹了口气,说:“那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吧,我很快就回来。”
邵泉口头上说可以回避,实则只是客套,没想到陈沐风真要回避他,他闷闷不乐的站在路灯底下,目送陈沐风离开,边走边接起电话。
陈沐风刚按下接听键,劈头盖脸的责骂就从话筒中传出。
“陈沐风,你赶紧给我滚回家!老子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学你也不上,你到底要干什么......”
陈沐风平静的听他骂完,陈述道:“去年我就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我不打算回家,每个月的家用我也按时打进你们账户了,如果你们觉得我表述的不够清楚,我再说几遍都没问题,但是不要再打电话给我。”
一个女声凑到话筒前,说:“乖女啊,你和弟弟都老大不小了,总不能一天到晚都在外面鬼混,不成家吧。你看看这两个月什么时候有空回来,妈给你介绍个对象,你只要结婚了,我和你爸都保证再也不说你了。”
陈沐风说:“结婚了,然后呢,在老家待一辈子,然后死在那吗?”
“你这张嘴整天都在放什么屁!”
她爸又把电话抢回去了。
陈沐风翻了个白眼,挂断电话。
25. 芝麻
陈沐风放下电话后,电话还在一个接一个的打进来,她盯着通讯录里父亲的头像,狠了狠心,按下了拉黑键。
她抿了抿嘴,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尽量不那么僵硬,拖沓的走到邵泉身边,说:“走吧,咱们回去。”
邵泉低头,只见陈沐风下撇的嘴角,两人沉默着走了一路。
方才咋咋呼呼的陈沐风忽然变得一言不发,邵泉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搜肠刮肚的想了半天,最后问道:“你老家离闽东远吗?”
陈沐风故作轻松的笑着说:“我老家是闽西的。”
邵泉慌乱地的点头道:“噢噢,那挺近的,挺近的。”
不知为何,陈沐风看见邵泉在自己眼前费尽心思找话聊的样子,心情不由得好了一些。
她顺势问道:“你呢,是哪个亲戚在江淮。”
邵泉沉默半晌,低声说:“是我亲哥,他之前在江淮大上学。”
一般不会有人管亲哥叫亲戚吧,陈沐风歪头问:“那他后来去哪工作了?”
邵泉似乎被问住了,一时语塞,陈沐风以为是他哥也像她一样,念一半不念了,被家里人视为眼中钉,刚要开口替人开脱,就听邵泉说道。
“他后来去世了。”
陈沐风的手抵住嘴,轻轻的啊了一声,说:“我不是故意问......”
邵泉摇头,示意没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他比我年长很多,是刘主任的同事。出了这个事情后,我家里人曾强烈反对我选这个专业。”
“不过我后来偷偷转了专业。”
陈沐风问:“你原来是什么专业的?”
邵泉低下头,轻快的朝陈沐风眨了眨眼睛,说:“临床医学。”
“啊?”
陈沐风瞪大眼睛看他,掰着手指算道:“你今年大学刚毕业,那我读书的时候,你岂不是......”
邵泉补充道:“你大四的时候,我刚入学。”
他低头看着正埋头思考的陈沐风,问:“有想起来什么吗?”
陈沐风垂眸沉思道:“我之前还给你们做过一年朋辈导员,还经常去你们届宣讲。”
邵泉期待的望着她,问:“还有吗?”
陈沐风一拍脑袋,恍然说:“你不提我都忘了,你们当时那个导员,一天到晚让我去给他当免费劳动力,一分钱工资也不发,我跑院长和导员办公室的路径加起来可以环绕地球赤道了。”
陈沐风抬头对上邵泉的眼神,说:“对吧,他是不是挺讨人厌的。”
邵泉的脸上流露出淡淡的失望,一脸无奈的看着陈沐风说:“这么讨人厌,你还给他打白工。”
陈沐风摆了摆手,说:“别提了,你们那届有个很不省心的小子,三天两头的喝酒闹事,我一天啥也不干,净帮他收拾烂摊子了。”
邵泉说:“他天天给你找麻烦,你怎么没去骂他?”
陈沐风想起往事,崩溃的揉了揉头发,说:“我就见过他一次,整个人阴沉沉的,一身酒气,谁说话都不听,当时所有人都怕他直接从窗户跳下去,没人敢刺-激他。”
邵泉扑哧笑了一声,陈沐风接着说:“刚好我那段时间闲的没事,就被导员抓壮丁了呗,我当时天天去给大一的做心理辅导。”
邵泉别过脑袋,掩住嘴角,说:“我也听说过这个人。”
陈沐风审视他两眼,确认邵泉不是在嘲笑她,接着说:“听说过很正常,他在我们系可是远近闻名,也不知道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看他当时那个状态,也不知能不能顺利毕业。”
邵泉正色,说:“他后来过的很好。”
陈沐风看他一眼,说:“真的假的,你认识他吗?”
“嗯,认识。”
陈沐风嘿嘿笑了两声,说:“那就好,至少没白忙活。”
邵泉说:“你后来为什么不读了?”
陈沐风沉默了一会,回答道:“我不太适合读书。”
邵泉停下脚步,问:“以三年专业第一的成绩保研进本校的人,不太适合读书吗?”
邵泉的语调有些严肃,方才放松的氛围微微凝滞,陈沐风笑着岔开这个话题,问:“刘主任到闽东了吗?”
邵泉皱眉看她,陈沐风也不甘示弱的回望,两人对峙几秒,邵泉叹了口气,说:“早着呢,毕竟是绿皮火车不是高铁。”
......
回到酒店,已是晚上十一点,陈沐风裹着浴巾吹头发,手机忽然传来一声提示音,她哼着歌打开屏幕。
一只毛色雪白的田园猫出现在屏幕中,与众不同的是,它的额头还有一撮灰色的绒毛。
陈沐风瞳孔骤缩,把他父亲从拉黑名单中放了出来,即刻拨去电话。
响了好几声后,那边挂断了电话,她又打开微信,给弟弟拨去电话。
“喂?”
那头的声音带着些迷蒙,像是刚从睡梦中惊醒。
她劈头盖脸的问:“芝麻回家了?”
陈沐海揉了揉眼睛说:“是啊,爸妈没跟你说吗?”
陈沐风攥着手机,发梢上的水一滴滴落在地上,她沉默许久,开口道:“你拍张照片给我。”
不一会,她微信上收到了一个视频,奶白的猫咪背对着镜头,慢条斯理的舔舐爪子。
陈沐风的眼睛莫名有些干涩,她使劲眨了眨,哑声开口道:“我后天回家接它。”
陈沐海的手机被一把夺过,话筒中传来母亲的声音。
“乖女,后天回来正好啊,孙院长的儿子是下周就回来了,你去和人家吃个饭,咱们两家都是世交了,你看你这一走,这两年又生疏了,你正好去和他亲近亲近......”
“好。”
听到她的声音,陈沐风便利落的挂断了电话,她靠在墙上,缓了一口气,不断的重播手机中的视频。
舟歌坝这个烂摊子,谁爱管谁管,她得回家接小猫。
她吹完头发后,迫不及待的开始收拾行李,王映红躺在床上问:“不是后天的飞机吗,这么早就收拾行李?”
陈沐风囫囵解释道:“我东西多,早点收拾。”
王映红疑惑的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
把衣服都装进行李袋后,陈沐风伸了个懒腰,心情颇佳的拿起手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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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36O竟然主动给她发消息了。
她饶有兴致的点开,看见满屏幕的字。
“不准回家!”
陈沐风皱着眉不明所以,不知这个36O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它似是意识到陈沐风要把手机关掉,赶紧跟上一句。
“你要是不把这里的事情都解决了就回家,我就再也不和你讲话了。”
陈沐风挑起一边眉毛,空出手来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系统回消息,“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完不成任务也没有惩罚,你这就是在玩赖皮了吧。”
“我那是看你之前的任务都完成得很好,所以才宽限你的,你怎么能半途而弃呢?”
陈沐风拧眉道:“那我完成任务就可以了是吧?”
“完成任务也不准回家!”
陈沐风有些气恼了,说道:“哪有你这样的霸王条款,连家都不让回。”
36O沉默了很久,终于又发来一条信息:“求求你了,不要回去。”
陈沐风看着屏幕上的恳求,有点心软,于是退一步说:“我答应你,完成任务,但是你不要因为我回家就不理我了,好吗?”
36O一直沉默,陈沐风等了许久,也没能等来它的消息,只好叹气,放下手头的东西。
王映红躺在床上,见她脸色不对,放下手机问:“怎么不收拾了?”
陈沐风摇头,问:“王主任,你了解李前辈吗?”
王映红摩梭了一下手指,从躺变坐,“那你可是问对人了,你想知道哪个方面的?”
—十五年前—
李长平是江淮大学最年轻的硕导,李长安还在江淮大学读博,他敲了敲李长平办公室的玻璃门,同在办公室的另一名老师见他进来,转头看了一眼身后,说:“又来找你哥?”
二十几岁的李长安一脸焦急,回答道:“是的,李老师在办公室吗?。”
李长平从最里头的办公位走了出来,问:“怎么了?论文出什么问题了吗?”
李长安点头,说:“委员会的人质疑我数据造假。”
李长平拧眉问:“这是怎么回事?”
李长安拿起他手上的文件,数据造假几个大字切切实实的写在末尾,他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呢?你的论文是我看着改的,你上交的时候有动过吗?”
李长安小声回答:“改了一点。”
李长平听到他的回答,翻阅纸张的手一顿,说:“你说什么?”
李长安的声音更低了,说:“改了一点。”
李长平大声呵斥道:“改了哪里。”
李长安怯懦的指了其中一处,说:“这里。”
李长平定睛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说:“你知道现在这个话题多敏感吗?舟歌坝即将动工,整个江淮的眼睛都盯在这个上面,这个时候你敢在它的数据上动手脚。”
李长安说:“我也没想到会这样,这个数据明明无关紧要。”
李长平缓了缓语气,说:“这件事目前还有转圜的余地,你是从哪里搞到这个数据的?”
李长安的声音几不可闻,说:“买的。”
26. 饼干
陈沐风托着下巴,腮边圆鼓鼓的,两块柠檬糖在口腔里转来转去,她含糊的问:“李长安从哪买的数据?”
王映红摊了摊手,说:“不知道,那是十五年前,信息没有现在这么发达,李长平领着他弟去找那家研究所对峙的时候,研究所早就人去楼空了。”
糖果在口中化开,陈沐风嘎吱嘎吱的咬下,说:“搞这么大一个骗局,只骗了李教授一个人,不可能吧,成本和收入不成比例啊。”
王映红赞许的看了她一眼,说:“当然不只骗了一个人,对方资质齐全,还盖了章,相关选题的学生几乎都中招了。”
“那这件事的涉及范围相当广啊,不过这跟李长平前辈有什么关系,他怎么下岗了,李长安反而步步高升。”
陈沐风问到这里,王映红回忆了一下说:“后来的事情就不太清楚了,我听老刘说,是李长平给他弟顶罪了,具体是怎么操作的就不清楚,不过最后的结果是他因为学术不端,被江淮大学辞退,李长安反倒顺利毕业了。”
陈沐风点头,又撕开一颗糖果:“他们当时是在研究什么课题啊,这么敏感。”
王映红指了指陈沐风的手,说:“第六颗了。”
陈沐风撕包装的手一顿,将整袋柠檬糖卷了起来,不好意思的笑道:“最后一个。”
王映红摊开手掌,侧眼看她,陈沐风不情愿的将手中的糖果递过去,王映红皮笑肉不笑的接过糖果,接着说:“李长安当时的课题好像是达氏鲟和中华鲟的区别吧,当时学术界对这两个物种的起源有很大争议。”
她耸了耸肩,说:“反正我是不懂这有什么好研究的,这方面你可以问问刘主任,我记得他当时就是学这个的。”
陈沐风刚要打开手机,问一问远在闽东的刘马,就听王映红又说:“不过你问李长平肯定更快,毕竟他才是专业的。”
陈沐风的手一顿,问:“王姐,你知道那些被骗的学生们后面怎么样了吗?”
王映红摇头道:“这我还真不知道,李长安当时有他哥作保,其他的学生......就难说了,被开除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李长平当时保下的,不只是他的弟弟,还有学院里的其他学生呢?
那他是怎么做到的。
陈沐风忽然意识到什么,问:“王姐,我刚刚没听清,你刚刚说李长安的研究课题是什么?”
王映红在手机上轻点了几下,发给她一张图片,说:“喏,就是这个,达氏鲟与中华鲟性状区别。”
陈沐风翻看了几页图片,这几张无关痛痒的百科词条,是无数前人在科研上前仆后继的研究结果。
李长平作为校内标本馆的管理人员,他能做些什么呢?
无非就是伪造一个中华鲟的标本,顶替掉达氏鲟的,再宣称这些数据都是自己卖给这些学生的。
冤有头债有主,那几个学生顶多被记个处分,而李长平......
陈沐风反应过来后,急忙问:“现在这个点,李前辈还在值班吗?”
王映红思索了一会,说:“那你得看看排班表,动保中心的保安亭是24小时轮班的,不知道今晚是不是他轮班。”
陈沐风闻言披上外套,跑了出去,酒店离鲟鱼养殖园很近,陈沐风下了楼没走几步,就走到门口,保安室里的灯光暖融融的,一个熟悉的人影印在窗户上。
她轻悄的走到窗边,敲了敲窗户,李长平打开窗户,见是陈沐风,将保安室的门打开,空调风直直吹到陈沐风脸上,初入夏天,江淮还有一丝凉意,陈沐风打了个哆嗦。
李长平见她怕冷,便将空调关掉,打开大门,散一散室内的冷气。
陈沐风走进保安室,见屋里一片狼藉,原本放在桌子底下的书都摆到了台面上,乱七八糟的稿纸零散的铺开,小马扎也被收起来放在墙角。
陈沐风迷茫的指了指保安室里的乱象,问:“李前辈,这是......”
李长平连忙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稿纸,拢在手上,说:“有点乱,在收拾东西。”
他忽然想起什么,不好意思的问:“小同志,我上次给你们的那两本笔记,还在那吗?”
陈沐风点头,说:“在的。”
李长平搓了搓手,问:“这个...送出去的东西要回来是不是不太礼貌?”
陈沐风闻言笑着说:“这有什么不礼貌,本来就是您的东西,我们明天就拿来还给您。”
李长平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的笑了,“真是不好意思,你看我这年纪大了,总整这些幺蛾子,伯伯明天再给你们带点别的东西。。”
陈沐风问:“伯伯怎么突然想着拿回去了。”
李长平的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了几分,“苏院长,”他顿了顿,乐呵呵的说:“你可能不认识,就是江淮大学水生动物科学院的院长,问我要不要回去复职。”
陈沐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问:“您接受了吗?”
李长平脸上的喜悦压根掩盖不住,他不断地摩梭着桌上的那几本书,说:“当然接受了,这个机会可是苏院长好不容易为我争取到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陈沐风,叹了口气说:“你们还年轻,可能不知道,我这把年纪,又有好几年没接触过学术,能返回校园,真的相当不容易。”
陈沐风连忙摆手道:“李伯伯,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李长平坐在凳子上,看着远处的路灯,缓慢的说:“我都这把年纪了,只要能回到那儿,哪怕只有一天,一个小时,我也求之不得。”
陈沐风一时语塞,小心翼翼的问:“李教授知道这个事情吗?”
李长平并没有像她想象中因此低落,只是坦然的笑着说:“那小子肯定还不知道,等我明天去报道的时候,吓他一-大跳。”
陈沐风心里打好的腹稿一句也没问出来,这似乎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局了,李长平重新回到他的岗位上,舟歌坝的事情再度被重视起来,此时再纠结过往的那些疑点,似乎毫无意义。
她告辞了李长平,许诺明天一早就会将笔记带给他,李长平自知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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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了桌面上的几包饼干,塞到陈沐风怀里。
陈沐风收下饼干,走出保安室,在昏暗的路灯下,她哭笑不得的看着手里的‘奥利赛’夹心饼干,撕开包装,甜腻的奶油味混合着饼干包装上的塑料味,她小口小口的咬着饼干,回头望向保安室。
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李长平佝偻的身影不断地站起来又蹲下,在那一方小屋里忙碌的走动。
陈沐风咽下口中的饼干,饼干渣黏附在口腔中,不上不下的停留在喉管中,她忽然很想喝水。
一片冰凉贴在她的脸颊侧边,她被冻的一激灵,回过头。
邵泉站在靠在路灯柱子上,定定的看着她。
陈沐风绷紧的肩膀松懈下来,猛灌了一口水,斜着眼睛看他,“你能不能别总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下次站在我身后的时候能说一声吗?”
邵泉无辜的指了指她的手机,她这才发现手机上有好几通未接来电,多半是她跑下楼的时候没接到。
视线上移,她顺势扫到了时间。
已是凌晨一点。
四周一片昏暗,连便利店都已经收工打样。不远处有几个醉鬼横七竖八的蹲在地上,不怀好意的目光向他们两人扫来。
陈沐风别过脑袋,避开他们的目光,几个人并未收敛,依旧放肆的跟在他们身后。
陈沐风扯了扯邵泉的衣袖,嫌恶的看了他们一眼,说:“咱们赶紧走吧。”
邵泉听话的走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陈沐风走进酒店。
那群人的目光如有实质的黏在他们身后,陈沐风拉着邵泉,快步走进酒店。
跨进大门前,邵泉淡淡的向身后扫了一眼,几人中为首那个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随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酒店大堂内,那群醉态百出的人眼神一下清明了起来,拨出电话。
为首那人对着虚空谄媚的笑着说:“喂,江老板。”
对面那人不知说了什么,这人脸上的笑意更甚,猫着腰不住的点头道:“对,对,和您发来的照片一模一样......哪张卡都行,下次再有这种脏活累活,尽管找我老五。”
几秒钟后,对面挂断了电话,男人眼角的褶子也淡了下去,身旁几人期待的看着他。
他收起笑容,横着眼睛看他们,呵斥道:“都看什么看,一分都少不了你们的。”
人群中几声骚动,他回过头,酒店的保安拿着棍棒从酒店大堂中疾步冲了出来,边跑边吼道:“大晚上的聚在这儿干嘛呢!”
那人赔着笑边后退边道歉,保安举起棍子骂道:“还不快滚。”
四周重归于寂,马路边上一辆停了许久的黑车缓缓降下车窗,一只骨节匀称的手伸出窗外掸了掸烟灰,腕子上油白的象牙在路灯下温润的发光。
火光烧到了烟蒂上,女人轻声说:“烟灰缸呢?”
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下了车,接过那半截香烟,碾灭在玻璃缸中。
女人将手收回车内,“烟头是其他垃圾,不要扔错了。”
27. 灰尘
第二天清晨,陈沐风早早出门,她从邵泉那要来另一本笔记本,塞进包里,拎起包直奔保安室。
今早保安室值班的却是另一个陌生的叔叔,他说李长平昨天交了辞呈,今早已经不在这里了。
陈沐风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自己忘记与李长平约定见面的地点,只好更换目的地,奔向江淮大学。
去往江淮大学的路上到处都是上早课的学生,各个眼神涣散的疾步行走,准备迎接早八的拷打。
陈沐风嘬着手里的豆奶,再咬一口热腾腾的鸡蛋仔,完美混入其中。
她跟着大部队来到动物科学学院,径直走向一楼的实验室。
实验室里的人稀稀拉拉的,没来几个。
陈沐风一眼就瞧见了上次借她电脑的同学,她走上前去,那人扶了扶眼镜,也认出了她。
“这么巧,你也来这么早。”
陈沐风笑着回话,“这都八点半了,再晚就不合适了。”
小眼镜敷衍的点头,眼神重新转回到电脑屏幕上,陈沐风在原地站了一会,开口问:“你知道李老师的座位在哪吗?”
他恋恋不舍的将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迷蒙的问:“你说谁?”
陈沐风说话的声音大了一点,问:“你知道李长安老师的座位在哪吗?”
这下子四周的同学都听见了,有几个坐在附近的人抬起头来,好奇的向她投向目光,更有甚至直接从凳子上转过身托腮打量她。
陈沐风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以为自己脱口而出的是什么禁-忌词汇。
小眼镜这回听清了她的话,抬起头来。可他却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抿了抿嘴不知怎么开口。
幸好坐在他前面的同学开口解救了他,对陈沐风说:“同学,你跟进时事的速度不够快啊,这都不知道?”
陈沐风不知发生了什么,赶忙摇头,虚心求教,“不知道啊学长,最近有什么新消息吗?”
他指了指教室外面的布告栏,那里原来是印着学院教师名录的地方,陈沐风打眼一瞧,似乎和上次有什么不一样。
她凑近去看,发现原先李长安的那一栏被撤了下来,写着‘停职检查’四个大字。
陈沐风讶异的张大了嘴,她将举报信交上去的时候,见傅惠兰漫不经心的态度,本以为她什么都不会干,没想到处理的这么快。
“那他......”陈沐风转过身,指了指停职检查,又指了指那个空着的教师名录,磕磕巴巴的问:“苏英朝不也是李老师的学生吗?这会影响毕业的吧。”
小眼镜往座位里缩了缩,继续看他的论文,似乎是不想讨论这件事情,恐生事端。
另一个大大咧咧的同学接上她的话,“不好说,可能要延毕吧,不过咱们学院的导师这么多,转到其他组里把进度补上就行了。”
他顿了顿,随口问道:“你是哪个老师手底下的,之前咋没见过你。”
陈沐风自然说不出她是哪个老师手下的,只好随便乱蒙了一个在教师栏上的名字,就赶紧离开这儿。
她原本还想找找李长安的办公室在哪,让他把笔记交还给李长平,不料却得知了这个消息,只好匆匆忙忙的离开实验室。
陈沐风闷头向前走,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黑影,她急忙刹车,停在原地。
方才坐在实验室里的小眼镜追了出来,将她拦在原地,问:“你再说一遍,你是哪个老师的学生?”
陈沐风正要把方才随口说的名字再念一遍,就听他说:“你最好想清楚再说,刚刚你说的那位是我的导师,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他手底下有你这好人。”
陈沐风冷汗如雨下,四周路过的几名学生似乎看见了这边的争端,目光渐渐投向二人,她眼神无措的到处张望,忽然眼前一亮。
李长平正抱着大大的纸箱子踏进大门,她赶忙指着门口,解释道:“我是这个李老师手底下的研究生。”
李长平还没迈进大门,先莫名其妙的收了个徒弟,几道目光齐刷刷的投向他,李长平额顶的汗还没来得及擦,就被人围观了。
个别同学消息灵通,一下就认出了眼前这人是谁,窃窃私语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李长平似乎早有所料,即使面色有些紧绷,依旧从容地迈进了大门。
方才的争端他只听了后半截,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李长平的视线在陈沐风身上停留了几秒,转过头来大声对小眼镜说:“陈沐风是我的学生,怎么了?”
小眼镜不太认识眼前这人,但看他的穿着打扮的确像是教师,他本就不善言辞,这下更是结结巴巴,仓皇的鞠了个躬,转身回到实验室。
看热闹的人一看没什么好戏看了,都纷纷散去,徒留李长平和陈沐风站在原地。
陈沐风怔愣几秒,将书包中的笔记掏了出来,双手递给李长平。
“李伯伯,我是来给你送书的,今天早上在保安室没看见您。”
李长平点点头,接过绿皮的笔记本,大拇指在封皮上轻轻按了一下,老式的厚书皮上很快就浮现出一枚淡淡的手指印来。
他熟门熟路的找到电梯,领着陈沐风上到四楼,又走到一间灰扑扑的拉门前,拿出钥匙。
陈沐风默不作声的跟在他身后,见李长平怔怔的站在这扇大门前,却迟迟没有打开大门,轻声问:“李伯伯,你不开门吗?”
李长平将钥匙收回兜里,笑着摇头道:“现在不开,”他看了看手表,说:“我老弟快上班了,我在这儿等他一会。”
陈沐风不知如何开口,抓耳挠腮的在他身边站了半天,小声提醒道:“李伯伯,我听说李教授他......停职检查了。”
“什么?”
李长平惊愕的转过头来,厉声问:“怎么可能?”
陈沐风小心翼翼的说:“楼下的公告栏里写了,您刚刚可能是漏看了。”
于是二人复又折返到楼下,李长平亲眼看见那条通告,才接受这个事实。
他指着那张红头文件,声音发着颤,问陈沐风,“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陈沐风本想摇头否认,却无意间对上李长平的视线,他本没指望陈沐风知道,只是下意识的问她。
眼前这个中年人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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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爬满了皱纹,却像个学生似的茫然无措的站在原地。
偌大的一楼不知何时只剩下他们两人,陈沐风的手放在口袋里,死死的抠着手机的开机键,咬着牙说:“应该知道。”
她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隐去了自己的名字,最后说:“根据李教授这两年来主张的学术议题和他自己的人际关系,现在很可能去接受调查了。”
李长平听完事情的全貌后,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
他背着手沉默的走向电梯,背影微微垮了下来,像老了十岁。再重新站回那道门前,他没有停驻,拿起钥匙直接打开了门。
一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陈沐风在原地打了个喷嚏,看清了办公室的全貌。
办公室空旷昏暗,只剩下一张布满灰尘的白色电脑桌被放置在角落,晌午的光线透过贴了蓝色窗纸的玻璃再投射到桌面上。
李长平将窗锁向下掰,又用力推开窗户,锈蚀的金属格框吱呀呀的扭动着撑开一角,窗外的蝉鸣声嗡嗡响起,室内明亮了起来。
陈沐风站在门口注目着这一切,李长平看着窗外的景象沉默了一会,又恢复了原先和蔼的模样,向她招了招手,说:“进来坐着吧,门口有沙发。”
陈沐风理了理衣摆,在沙发上坐下,李长平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踌躇了一会,问:“伯伯,您现在是怎么打算?”
李长平坐在一方木椅子上,皱起眉头道:“其实苏茂杰叫我复职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太对劲,只是没想到这背后这么复杂。”
他思索了一会,又说:“我得先问问李长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然后......”
他瞄了一眼陈沐风,将当年的故事娓娓道来。
十五年前,李长安差点面临学术不端风险的时候,李长平的想法与陈沐风猜测的相差无几,无非就是大包大揽,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彼时他和苏茂杰并不熟悉,但是两人在那时皆是学院中年轻一代老师的代表。
苏茂杰知道李长安的事后,却特地将他约了出来。
那时候的他年少不识人心,将自己的想法通通说予苏茂杰,准备将馆内的标本藏起来,等风头过去了,再重新拿出来。
若是这样,自己总能钻个空子,大不了就说自己监管不力,把数据和标本搞岔了。
谁知一个月后,他藏在馆内的几个贵重标本却不翼而飞。
这下他才彻底慌了神,本来他只要在恰当的时机,将对调后的标本拿出来,再去领罚就是了,现在他根本无法解释那几个标本到底去了哪里。
他本想质问苏茂杰,因为他只将此事告诉了他和李长安二人。
苏茂杰却一脸无辜,声称所有老师都知道他想这么干。
事实也的确如此,所有人都知道他原本要干什么,纷纷赞扬他的大义,只待那个不轻不痒的惩罚下来,这件事情就能安然度过。
李长平说到这儿,抹了抹额头,似乎是不愿继续再说下去。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陈沐风也平静的望着他,等他补全接下来的故事。
28. 师娘
李长平自然也去质问了李长安,李长安却激烈的否认了。
李长平说:“他说我不相信他。”
陈沐风听到此处说:“这个时候,相不相信不是最重要的吧。”
李长平苦笑一声,说:“是,不过事到如今,到底是谁说漏嘴的也不重要了,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他长舒一口气,靠在座椅上,摘下眼镜。
陈沐风盯着他的眼睛问:“那您现在,依旧觉得是你弟弟将事情泄露出去的吗?”
李长平拽了拽袖口的衣服,擦拭眼镜,缓缓道:“不是他的话,还能是谁呢?”
陈沐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注视着他。
其实是你自己。
这句未尽之语凝固在空气的灰尘中,轻轻的漂浮在他的心里
男人身后的脊梁再也无法支撑他的身体,他蜷缩下去,双手捂住脸。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群学生哒哒的踏着步子经过门口,应该是他们要下去吃中午饭了,成群结队走向楼梯间。
他们正商量着要不要去坐旁边的电梯,电梯门就开了。
一位老师从里面走了出来,这群学生见有老师出来,不约而同的转过身去走楼梯,其中一个人打招呼道:“李老师。”
他们又回过头来,见是李长安,迈向楼梯的步子停下,嬉笑着跟他打招呼。
李长安平和的回应他们的问候,学生们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
办公室离楼梯间很近,这一切被坐在办公室里的李长平尽收耳底,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没有起身,只是颓然的看向门口。
李长安穿着一身便服,叩了叩门,“哥。”
陈沐风回过头去,见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她有些想走,却又实在想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于是缩在沙发上,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李长安扫了一眼入口的沙发,这才注意到陈沐风也在办公室里,他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李长平面前的桌子上,李长平依旧盯着门口,并没有看他。
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没有潸然泪下的感动。
李长安应该只是来送个东西,一刻不多待,放下东西后立刻转身离去。
离开舟歌坝后,这是陈沐风第一次和李长安打照面,她犹豫的看了一眼李长平,抱歉的说:“李前辈,我先走一步,谢谢你早上替我解围。”
李长平僵硬的点了点头,陈沐风追上李长安的步伐。
李长安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下来,转身见是陈沐风,松了口气说:“你是跟着王主任一起来的参会人员吧。”
陈沐风点头道:“是的是的,李......”
李长安坦言笑道:“你叫我叔叔就行,我现在不是教授啦。”
“李叔叔,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李长安扬了扬手,陈沐风这才注意到他手上还有另一份文件,他轻快的说:“去做工作交接啊。”
陈沐风动态视力极好,那张纸只是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她便捕捉到了上面‘离职证明’四个大字。
陈沐风愣了几秒,意识到自己这样一直盯着人家的包看不太礼貌,连忙找补,“原来是这样,您要去几楼,”她站在电梯口乖巧道:“我帮您按电梯。”
李长安说:“八楼。”
电梯很快就来了,陈沐风跟着进了电梯,她正冥思苦想,该以什么样的借口跟上去看看的时候,李长安开口了,“傅科长的车在楼下,你想和她聊聊吗?”
陈沐风还没反应过来,电梯便到了八楼,他冲陈沐风笑了一下,离开电梯,电梯门闭合后,她才发现自己还没按下楼层按钮。
离开教学楼后,她一眼就看到等在楼下的傅惠兰,在一众学生中,傅惠兰身上的polo衫显得她像个来视察的领导,陈沐风凑近了,才看见polo衫左胸口处还印着水利局的标识。
配上她手里的速溶咖啡,相当有老干部风范。
看来李长平与她说了陈沐风会来,傅惠兰还从车里拿了一瓶水给她。
傅惠兰开门见山的问:“知道李长平为什么复职吗?”
陈沐风本来憋了一箩筐的套话,却没料到她说的这么直接,经过上次的相处,她渐渐了解了傅惠兰的作风,直言道:“不知道。”
傅惠兰点头道:“那就好。”
陈沐风被噎了个满怀,她看着傅惠兰波澜不惊的喝着咖啡的样子,决定不再绕弯子,诚恳的问:“我能知道吗?”
傅惠兰手指微动,被她当栏杆靠的小轿车哔哔两声开锁,“进来说。”
陈沐风坐进车中,空调的冷气拍在她的小腿上,她微微挪了挪身子。
傅惠兰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拿出一件垫在她身后的衣服说:“冷可以盖着。”
陈沐风想到自己接下来可能还要在这里待一会,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它盖在腿上。
她看了看手机,时间紧迫,如果想在明天离开之前把这件事情解决,她非得求助傅惠兰不可。
傅惠兰和她的想法却截然相反,先是问:“你什么时候走?”
陈沐风将航班页面调出来,放到她眼前,傅惠兰随意的扫了一眼手机,说:“我的本意是不希望你掺和进这件事中,而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在我们面前。你的目的是什么?”
陈沐风愣了神,她难道要把36O的存在说与傅惠兰听吗?应该会被当作是神经病吧。
她挣扎片刻,凛然的说:“因为我生性正义。”
傅惠兰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说:“骗骗自己就好。”
但她暂时并未往下细究这个,而是接着问:“你知道多少了?”
陈沐风战战兢兢的看了她一眼,开始陈述:“有人在利用江淮大学的名头,进行非法的珍稀动物标本贩卖......”她打量了一下傅惠兰的表情,正好与她对上视线。
傅惠兰叹了口气道:“接着说。”
陈沐风将自己这几天的所见所闻倒豆子般讲了出来,讲到昨天晚上的经历时,傅惠兰忽然打断了她。
“你说苏英朝骗了你?”
陈沐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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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顿说:“应该是。”
傅惠兰问:“你那天在舟歌坝看见她了吗?”
陈沐风否认,“没看见。”
傅惠兰摇头道:“应该不会,兴许她那天是有别的事情呢。”
苏英朝站在楼上,饶有兴致的看着两人一起坐进车里。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她收回脸上的笑容,将门打开。
李长安站在门外,见是苏英朝,皱了皱眉问:“英朝,你怎么在这里。”
苏英朝错了个位置,推门出去,“苏院长下楼吃饭了,您要不等等他,”她看了看表说:“再有十分钟就回来了。”
李长安点头应好,他停在门外等候,注视着苏英朝离开的背影,心中隐隐泛起一丝不安。
傅惠兰正打算开口,讲出李长平的事,车窗便被敲响了。
苏英朝在车窗外挥手,傅惠兰按下窗户问候:“英朝。”
苏英朝开心的挥手道:“师娘。”
陈沐风脸色骤变,眼皮狂跳,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苏英朝的下一句话就如惊雷贯进她的双耳,“我刚才看到师傅去找苏茂杰了。”
“什么!?”
一声惊叫刚刚脱口而出,陈沐风就赶忙捂上嘴,连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傅惠兰回过头来欣赏了一下陈沐风惊叫的样子,自然的应话,“吃饭了吗?”
苏英朝揉了揉肚子,熟门熟路的钻进后座说:“没吃,师娘带我去吃铁锅炖吧。”
傅惠兰边启动车辆边说:“这次不等你师傅了?”
苏英朝抱怨道:“不等他了,他每次都吃好多,点套餐三个人根本吃不饱。”她坐到车子右边,拍了拍陈沐风的肩膀,“姐姐,你吃的肯定不多吧。”
陈沐风不自在的笑着说:“我可以少吃点。”
铁锅炖的小鸡蘑菇刚刚下锅,店员就把计时器放到桌角,陈沐风沉默的看着对面的傅惠兰和苏英朝你一言我一语的畅聊,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还是不够全面。
随着温度的升高,蒸汽弥漫上透明的锅盖,模糊的玻璃面清晰了起来,计时器开始滴滴作响。
店员揭开锅盖,陈沐风忽感眼前一片模糊,热气蒸到脸上,店员从钢盆里舀出玉米面,开始贴锅贴。
陈沐风纵使再好奇,肚子也不争气的响了起来。
她之前从未吃过铁锅炖,见店员拿上一个又一个的碗碟,迷茫的问:“没有米饭吗?”
店员是个东北大姨,一边把锅贴装进盘子里,一边笑着对傅惠兰说:“瞅瞅这小孩儿,一看就是没去过东北。”
傅惠兰笑着没有否认,她用夹子夹起一张玉米面子,放在陈沐风的碗里说:“这个是主食。”
陈沐风拿筷子杵了杵碗里的面饼,面饼背部焦黄,裂开了几块碎渣。
她犹豫的放进嘴里,苏英朝解释道:“如果吃不惯,我们单点米饭也行。”
陈沐风摇头,坚决的一口咬下。
面饼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干巴,反而很酥-软,玉米的味道淡淡的,混着面皮甜丝丝的香气。
29. 合作
饭桌上,傅惠兰和苏英朝相谈甚欢,陈沐风安静的听着。
见菜吃的差不多了,陈沐风放下碗筷,随意的问:“傅科长,今天李伯伯复职,要不我们晚上也一起吃一顿饭,庆祝一下?”
傅惠兰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眼看向陈沐风,说:“李长平复职的确是我推动的。你是不是在好奇,我的手为什么能伸的这么长,学校里的事情也能管到。”
陈沐风顿了顿,说:“本来挺好奇的。”她放下筷子朝苏英朝笑了笑,“但是现在不觉得奇怪了。”
空气凝滞了一瞬,苏英朝举手解释道:“这件事情我可以讲清楚。”
陈沐风审视着她问:“那你先试着讲讲,你那天故意带我去蓄流池是为什么吧。”
傅惠兰眉头微蹙:“英朝,这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苏英朝直起身来,看着傅惠兰的眼睛说。
她又转头看向陈沐风,“我故意引你去蓄流池,你看见什么了吗?”
陈沐风刚要张口,说自己什么也没看见,忽然想起来什么。
苏英朝看着她的眼睛说:“你看,你也骗我了。”
桌上一时安静,谁也没有讲话,傅惠兰干咳一声:“我去结账吧。”
这时,餐桌上只余苏英朝和陈沐风二人面对面坐着。
苏英朝看着陈沐风,忽然开口:“那天下午,我去舟歌坝了。”
陈沐风点头道:“是,你看见我了吗?”
苏英朝的嘴角动了动,“当然,还有邵泉。”
陈沐风面不改色:“你去那干什么?”
苏英朝说:“作为这条产业链的第一站,舟歌坝不仅有死的标本,还有活的珍稀动物。”
陈沐风皱起眉头问:“你想说什么?”
苏英朝指了指身旁的空座位,那里原先是傅惠兰的位置,“正如你所见,傅科长想揭发的是倒卖标本的事情,毕竟能影响到她的,只有郑成功罢了。而舟歌坝里的员工,还有其他问题。”
傅惠兰已经在前台结完账,正朝她们走来,苏英朝听见脚步声,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下次再说。”
女人走回座位时,拿起座位上的手提包说:“吃完了就走吧。”
陈沐风又坐进了她的车里,车内一片安静。
前方是交通路口,有些堵塞,一辆厢式大货车经过小轿车身旁,加塞进前方的道路里,傅惠兰啧了一声,踩下刹车。
陈沐风看着眼前的车牌标,是闽东的车牌。
红灯变绿,前面那辆大货车缓缓前驶,消失在她们的视野中,陈沐风没有将它放在心上。
傅惠兰先将苏英朝送回学校宿舍楼下。车子重新启动时,她透过后视镜问陈沐风:“回酒店?”
陈沐风刚要应声,视线却定在标本楼后方的空地上,一辆眼熟的货车停放在那。同样的蓝色漆身和厢式结构。
她的话刚到嘴边就咽了回去,指了指前方:“这是学校的车吗?”
傅惠兰往前看了一眼,若有所思道:“好像是江淮大学食堂的吧,他们给江大供货很多年了。”
陈沐风觉得有些违和,便说:“我也在这儿下吧。”
傅惠兰没有多问,解锁了车门,陈沐风下车以后,本想去找苏英朝,却没看见她的踪迹。
她只好独身一人前往,看看那边究竟在干什么。
她从标本馆的正门进去,馆内和那天一样,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人,陈沐风径直走向后门靠窗的地方,余光里扫到有人在走动。
她靠在一个柱子后,隐蔽了起来,隐约听见了呼声。
不是属于人类的。
陈沐风探了个头出来,看见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人抬着一个大箱子,从工作间里走出来。
见四下有人,她大着胆子走上前,拦下抬着箱子的人,问:“叔叔,你们这抬的是什么呀?”周围有几个学生的目光被吸引过来,短暂的停留几秒后离开。
呼声更近了,这回她听的分明,是鱼在里面讲话。
那人一脸警惕的的看着她,一言不发的往外走,陈沐风故意撞向他。
那人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却依旧紧紧捂着怀里的箱子。
“好朋鱼,为什么这个池子会地震。”
箱盖被掀开了一角,陈沐风透过盖子,几只金鱼在箱中沉浮。
那人大骂道:“走路不看路啊,挡什么道。”
他将箱盖合上,从后门走了出去。
陈沐风道歉后并未离开原地,她站了一个离门口近的角落,听见门外传来对话声。
“南都物流园是吧,可以是可以,要不你再加两百吧,现在行情就这样,要不你找其他人吧。”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这个司机又喜笑颜开起来,说:“行,没问题,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爽快老板。”
南都物流园。
陈沐风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因为它就在闽东,是闽东最大的物流分拣中心之一。
她想了想,离开了标本馆。
她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苏英朝,她走到江淮大学的生活区,拨出电话。
电话的提示音还没响起,她便看到苏英朝从生活区里走了出来,朝她挥手。
她放下电话,向苏英朝走去。
苏英朝一改她曾经笑眯眯的样子,神情有些严肃。
陈沐风走到她身前,犹豫了一会,将方才看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苏英朝听完后紧锁的眉头舒展开,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南都物流园在闽东。”
陈沐风点头道:“是的。”
她抽了抽嘴角,“这就是你非要把我牵扯进来的原因吗?”
苏英朝拍了拍她的肩膀,狡黠的说:“你要和我合作吗?”
陈沐风皱眉着眉头说:“先不谈我为什么要帮你。首先,你的父亲是苏茂杰,你为什么要帮李长安他们?”
苏英朝听到这,嘴角沉了下去,沉默片刻后,她说:“如果我告诉你原因,你就会帮我吗?”
陈沐风没有否认:“我明天就回闽东,你也可以找其他人。”
苏英朝沉默半晌,将陈沐风领到一个椅子上坐下,天色已经暗下来,陈沐风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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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时间,“我时间有限。”
苏英朝挣扎片刻,认命了一般说:“苏茂杰不是我父亲。”
“我不知道我妈是谁,但我在小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说英语。”
陈沐风问:“所以你认为,你可能并不出生在国内?”
苏英朝点头。
陈沐风认真的打量她的长相,黑头发黑眼睛,侧脸的曲线流畅柔和,是典型的江淮女孩面相。
苏英朝接着往下讲:“不过苏茂杰也没有瞒过我,而且他对我一直很不错。直到后来,我听到他在书房和人争执,好像是另一个人要带我走。”
“苏茂杰没同意?”
苏英朝摇摇头,轻快的说:“并不是,他同意了。争执的内容是时间,他让对方快点把我带走。”
“我高中毕业那年,有个陌生男人来到我家,说他是我的父亲,苏茂杰没有否认。但是怎么可能,那个男生的年龄,”她指了指自己,摊开手说:“反正比我现在大不了多少。”
“两个人把我当傻子一样糊弄,我当然不干。我当时说要报警,结果那人灰溜溜的跑了,后来我就开始调查自己的身世。”
苏英朝耸了耸肩,“我总得先下手为强,免得哪天我又被人带走了。”
“所以你查出了什么?”
“什么都没查出来啊,”苏英朝无奈的笑,“反倒是发现我爸可能是个大贪官。”
“他的很多交易来源都不太正常,我当时从他的手银上找到,他的很多转账记录都来自境外,而且都是大额转账,他作为一个老师,这肯定不是他的工资。”
“所以啊,我就很好奇,我家到底有什么东西这么值钱。”
陈沐风听到这有些明白,“所以你根据苏茂杰手底下的标本馆,找到了李长安?”
苏英朝淡然的回答:“是啊。”
陈沐风赞扬道:“你很聪明。”
苏英朝点头,“我也觉得。”
她夸完自己,才回过神来,“所以说,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陈沐风的手指戳着下巴,“嗯......这我可得好好想一想。”
她回过头来看向苏英朝,“我好像拿不到什么好处?”
苏英朝也犯了难,她晃着脚,“我确实没有什么能给你的,”她似乎想起什么,转过头,“你对邵泉的事情肯定感兴趣吧,我卖你点信息......”
陈沐风猛烈摇头,“完全没有。”
苏英朝崩溃的捂住头,“那咋办,我啥也没有啊,钱你肯定也不感兴趣。”
陈沐风瞪大眼睛,赶忙打断说:“这个我感兴趣!”
苏英朝回过头来,讶异地打量她,“我看你也不像缺钱啊。”
陈沐风摇摇手指,“实不相瞒,小女子开了一家花鸟店,现在浑身上下最缺的就是钱,”她顿了顿,“你要入股吗?”
苏英朝了然的眯起眼睛,“如果我投资的话......”
陈沐风笑道:“我就帮你一把。”
苏英朝歪着脑袋看陈沐风,重新朝她伸出手。
“合作愉快”
30. 司机 第二卷
陈沐风前几日打包好的行李派上了用场,当天早上不用收拾行李,从容的跟着王映红赶往机场。
下了飞机后,她便对如何进入南都物流园发了愁,南都物流园规模不大,但却管理严明,闽东区的大小物流公司总部都挤在这个园区内,如果不是送货司机,恐怕难以进入。
她从哪去找一个现成的司机。
邵泉坐在她身侧,不小心瞟到了她的手机屏幕,和屏幕对面愁眉苦脸的陈沐风。
他没有讲话,转了个链接到陈沐风的手机里。
陈沐风手感振动一下,收到邵泉发来的信息。
链接内容来自国内一家知名的货运中介APP,她诧异的回过头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找......”
她话还没说完,便看见邵泉靠后的角度,刚好能看见她的屏幕,心下了然。
邵泉礼尚往来,也将自己的手机递到她面前说:“如果你要给店里找送货司机,我不建议你在物流园里找,那里鱼龙混杂,找这种有三方平台担保的更保险一点。”
陈沐风摆手道:“不是不是,我是......”她瞄了一眼躺在椅背上睡着的王映红,低声说:“我最近刚拉了一笔投资,投资人要我帮她做一下异地调研。”
邵泉狐疑的看了她一眼,问道:“苏英朝给你投了多少?”
陈沐风大惊失色,一拍膝盖,“原来你认识她啊。”
邵泉被她乱甩的胳膊打到了肚子,强忍着隐痛说:“陈老板,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和苏英朝可以通过李伯伯互相认识呢。”
陈沐风这才反应过来,看起来常年来往江淮,还对其颇为熟悉的邵泉,理应比她更早认识苏英朝。
她把自己的四肢归拢回原处,端庄的坐在座位上,“不算多。”
邵泉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将手机聊天界面放到陈沐风面前。
陈沐风不明所以,凑上前查看,原来早在她昨天回酒店前,苏英朝就已将事情的原委说予邵泉。
她不禁懊恼自己怎么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早知道让邵泉在江淮陪她调查了。
不过现在为时未晚,她看着邵泉发来的链接,心下有了主意。
“邵泉啊。”
陈沐风眼睛很亮,自下而上的直视他。
邵泉本来在认真的往上翻手机,猛地对上她的视线,放在桌底的手不自然的拢了拢,平成一条线的声音有了些许起伏,“怎么了?”
陈沐风指了指动保中心门口的那辆面包车,“你有手动挡的驾照吗?”
一刻钟后,刚下飞机,还没来得及放下行李的邵泉被陈沐风哄骗上了驾驶座,陈沐风坐在副驾上,市侩圆滑的和物流公司交涉。
“欸对,是的是的,一桶液体是吧,放得下放得下。”
等到对面的电话挂断了,陈沐风才长舒一口气,躺在椅背上。
她深吸一口气,坐直身子命令道:“出发!”
闽东还是一如既往的塞车,灰扑扑的小面包车在车流里慢吞吞的蠕动,一个小时后,灰色小面包出现在了南都物流园的大门前,门口看闸的工作人员拿着手机,仔细的核对前方车辆的电子通行证。
无论是半挂还是重卡,都得乖乖的停在等候队伍里,等待着前方核查完毕。
队伍很快排到了他们,前面那辆车忽然被拦住了,似乎是两个司机起了争执。
陈沐风按下车窗,窗外的声音清晰起来。
“这单怎么可能是你接的呢,你自己看看,我昨天晚上好不容易才抢到的。”
“你接什么接,你这车子都快过保了,先回家修车去吧你。”
这里离前车有一段距离,陈沐风看不清前面车辆的保险标识,却不由得瞥了一眼自己车上的。
幸好没过保。
工作人员很快就出面了,“你们要吵去外面吵,不要拦着后面的车辆进。”
这下好了,各打五十-大板,两个车子都灰溜溜的挪到路边。
轮到陈沐风时,她从副驾拿出自己的电子通行牌,工作人员扫码识别后,眉头皱了起来。
陈沐风紧盯着他的动作,以为他看出有什么不对,咽了咽口水。
不过那人只是皱眉看了一眼他们的车,又看了一眼手机,就将门闸打开。
陈沐风心下松了一口气,车子缓缓驶入园区中。
园区内比外面有秩序多了,打包好的货物整整齐齐的码在地上,叉车繁忙的奔来走去,搬运重物。
邵泉按照公司给的地址,将车到一个序号牌楼下,陈沐风却没有给公司拨打电话,而是下了车。
她已经看见了几辆花色熟悉的车子。
邵泉一把拽住她,她不解的回头,只见物流公司的人已经朝他们走来。
她只好按捺住心思,重新坐回座位上。
左右不过装个货,用不了多久。
来人是个穿夹克的寸头,上下打量了两眼他们的面包车,“可以,往上装吧。”
邵泉正要下车查看,却被陈沐风按在了原位,“你在这待着,我下去看就行。”
陈沐风走到后备箱处,见有两人人抬着一个铁皮桶往车上装,她见那两人抬的吃力,便上去搭了把手。
“好烫。”
陈沐风刚将手放上去,就忙不迭的拿开了,她这才注意到举着桶底的人都戴着隔热手套。
为首的那人把她捞到一边,咒骂道:“你瞎胡搞什么!”
陈沐风眼见几人要将桶抬上车,连忙将后备箱关上,“你们这运的是什么!”
那两个运货的人见后备箱被关上,又实在是吃不了劲,咣当把桶放在地上,桶盖先开一角,桶里的东西绿油油的还翻滚这泡沫。
陈沐风不顾身旁人的阻止,伸头去看,那赫然是一桶沥青。
还以为是什么热油。
她刚要松一口气,就被人推搡在一边,邵泉听见后头的声音,走下车来。
邵泉在她身后抵住后背,陈沐风恢复平衡,那人见车上还下来个男人,阴阳怪气起来,“嚯,这么小个车,还是夫妻档。”
陈沐风压根没听他说话,站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捂住后备箱。
“你们运输这个,有资格证吗?”
男人拿了一张纸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又收回来,“喏,资格证。”
陈沐风伸出手,“让我看清楚。”
男人恼羞成怒,将纸塞进口袋里,“你谁啊你,我凭什么给你看我们的资格证,爱送不送,不送滚蛋。”
这正中陈沐风下怀,现在她最想听到的就是‘滚蛋’这两个字。
她拽着邵泉的袖子,强压嘴角的笑意说:“滚蛋就滚蛋!”
不料男人将手机拍到她面前,“记得付违约金。”
“什么?”
陈沐风诧异的回过头,“一切走平台,平台可没说要付违约金。”
她说话的同时又瞄了一眼江淮大学的那几辆车,它们附近的货物越来越少,恐怕是快卸完了。
她心急如焚,身后的男人却死拽着她衣服不放。
这时,邵泉握住她的手腕,“你先去那边,我来应付他们。”
陈沐风无奈之下,只好点头,甩开身后的人,向远处的货车飞奔而去。
她走近了,看见对方物流公司的名称,果然如苏英朝告诉的一样,她见几个搬货工人和司机正在车头抽烟,便悄悄摸近了货车车厢附近。
货物是用白色的塑胶箱运输,她掀开地上的箱子,箱子漏开一个缝隙,底下铺满了大白菜。
陈沐风将盖子放在地上,白菜垒到盖子上,接着往下翻找,翻到最后一层,依旧没有变化,这个箱子里磊了五层大白菜。
她果断放弃了地上的箱子,将视线转到车子中。
看司机和搬货人员闲逸的样子,有货的箱子可能还没被卸下来。
陈沐风看着幽深黑暗的车厢,思想两相较量之下,一鼓作气走进其中。
里面的箱子还很多,垒了好几垛,陈沐风听到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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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有声音,赶紧躲到一垛货物后,几个工人聊着天走了过来。
好在他们并没有停留,很快就离开了。
陈沐风探了个脑袋出来,见外面空无一人。
她轻手轻脚的打开面前的箱子,将箱盖放在地上。很忽然的,她闻到一阵烟味飘过,她抽了抽鼻子。
车外传来一声巨响,陈沐风手一抖,白菜滚落到脚下,箱底的情状一览无余。
一根整齐的鱼骨被埋在箱子底下,陈沐风来不及查看车外的状况,便立刻拨打了报警电话。
“谁在哪里!”
陈沐风猛地一抬头,方才经过的工人走回来了,而她的脑袋刚好从方才打开的箱子中露了出来。
她拿起箱子底下的标本就往外跑,车厢的后门缓缓合上,幸而距离很短,她在门口摔了个趔趄后,就飞快地跑了出去,回到邵泉身边。
邵泉见她回来,也不再和人掰扯,扭身进了驾驶座,两人坐回座位上,邵泉一脚油门,陈沐风死死的抱住树脂盒,小面包车朝物流园外飞奔。
陈沐风坐在车上,喘着粗气打电话,“警察叔叔,南都物流园有人非法走私珍稀动物标本。”
南都物流园的入口有过关闸,出口倒是一路畅通。陈沐风在来的路上就发现了,邵泉的车技和他的性格大相径庭,能快则快,油费不要钱似的猛踩油门。
当天晚上,警局打来了电话。
“陈沐风小姐,你好”
陈沐风将阿特捧回笼子里,按下外放。
“接到您的报案后,我们立刻出动,在三辆大货车上分别搜寻到了五间非法走私商品,您看您什么时间过来做一下笔录。”
陈沐风和阿特对视了一眼,小声嘀咕:“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耳熟——耳熟——”
阿特放声大叫,陈沐风捏住它的喙子,堵住耳朵,不出所料,所有的鸟都叫了起来。
“耳熟——耳熟——”
陈沐风摔上门,跑去走廊接听。
“你好,你好,陈沐风小姐,有在听吗?”
陈沐风这才听出来,不确定的问:“方警官?”
对面没有否认,陈沐风说:“现在就可以,您在哪个派出-所。”
对方报了一个地名后,陈沐风拉上邵泉。
邵泉无奈的放下手头的行李,“现在就去做笔录,今晚不睡了?”
陈沐风若有所思了一会,抬头道:“给你涨工资。”
压根不缺钱的邵泉叹了口气,“不用,我是你的免费劳动力。”
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一个穿着卡其色衬衫的中年男人被从派出-所里放了出来。
方警官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教育,“以后钓鱼不要去人少的地方,抓到陌生鱼类立刻放归,并且留视频为证,听明白了吗?”
男人连连点头道谢,“谢谢警官,谢谢警官。这些天多亏您照顾了,有空我请您吃饭。”
方警官听到吃饭两个字,如临大敌的拒绝,忙不迭将他送出门外。
确认这个人在他的视野内消失后,方警官才松懈下来。
“终于把他送走了。”
坐在派出-所走廊的陈沐风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方警官被吓一-大跳,呵斥道:“你怎么还在这儿,闲杂人等快点离开。”
陈沐风懒懒的站起身来,噢了一声,慢腾腾的走向大门口。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几声,远在江淮的苏英朝给陈沐风发来消息。
【苏英朝】:资金打给你了,按时查收喔/飞吻
陈沐风看到那个飞吻,眼角抽了抽,刚要把手机放回口袋,便收到了下一条信息。
【苏英朝】:btw[1],不仅那个新条例要被撤销,郑成功这条地头蛇终于被撤职了。
【陈沐风】:怎么被撤职的,那现在的副科长是谁?
【苏英朝】:你猜啊。
[1]btw:bytheway,顺便说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