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逢》
3. 第三章
远山含黛、近水微澜。
木制的屏风上,山水成画,静静立于屋内。暖黄的烛光将几个身影印在上面,微微动漾。
茶杯被添满,些许水渍溅到了桌子上。热意飘散而出,模糊了目光。
女人抬手将茶杯拿起,茶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将茶杯端至唇边,在边沿轻抿,随后道:
“手怎么了。”
倒茶的陈婶看到桌子上的水渍,立马跪到了女人的斜前侧,低头看着地面,十分恐慌道:
“大夫人,奴婢办事不力,求您责罚。”
被唤作大夫人的女人把茶杯放到了桌子上,没有分给陈婶半分视线,只看着手指摩挲茶杯,重复刚才的话:“我说,手怎么了。”
后背渗出汗,陈婶的右手自从今天早上被小珍抓了一下之后就一直发疼,她刚才看过,都有些青了,此刻心里把小珍又骂了千百遍,俯身回答:
“回大夫人,今天早上被一个下贱婢抓了一下,她不知怎的力气那么大,奴婢这胳膊都黑了。”陈婶说着都带上了几分哭腔,“她自己不好好干活,被我训还敢反抗……”
大夫人没有听她牢骚的兴致,反而开口问她:“婢女抓了一下?是谁?”
陈婶楞了片刻,连忙回答:“就是那个前些日子进府的小珍,夫人,您可要为奴婢做主啊!”
小珍?
坐在床边的女人将这个名字在心里默了一遍,找出些许印象。
那张脸可是很美呢。
她晃晃杯子,茶水晕成圈…
“怎么,你还能被一个下等婢女欺负了去?”
听到这话,陈婶抬头,话没过脑便先出了口:“您吩咐最近不让……”
大夫人眯眼,瞬息之间目光转落到她身上,带着怒意,想要说的话被这眼神打断。
“你在怪我?”
陈婶连忙磕头,似是觉得不够,又扇了自己几巴掌,声音颤抖:“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听了几响,大夫人哼了声:“行了,叫芷娘过来。”
芷娘和邱娘是大夫人的随嫁,从小贴身伺候,如今小姐生病,两人被安排照顾小姐,这才轮得上她陈婶。
陈婶起身行礼,退下去寻芷娘。
……
午夜,火烧完了柴草,雪把世界描的洁白,映着天上的月光。
“你确定要这么做?”
裴珩面露难色,不确定地看向许桢。
许桢挑眉,一脸无谓的说道:“不是你出的主意吗?现在又害怕了?”
裴珩用手指摸了下鼻头,“不,我只是觉得,此法有些……”
许桢懒得听他纠结,打断了他的话:“别废话了,我先去了,一会你可别掉链子。”
“那你小心。”
话音还未落地,许桢就已经走了,裴珩在心里默默祈祷,嘴角不自觉翘起。
凭借着这几日的查探和原主的记忆,许桢比较顺利的摸到了任根住的地方。
他在府中地位本身也不是特别高,又是夫人那边的亲戚,所以离许桢他们住的不是特别远,也离那些夫人小姐公子什么的不是很远,对于今晚要干的事来说,是一个极佳的位置.。
任根现在在屋里睡觉,旁边的小屋子里是他的那两个跟班,现在也在睡觉。
明明今日害死了人,两个小厮现在却睡的一点负罪感都没有,呼声此起彼伏。
睡梦中,他们突然感觉到有冰凉的东西拂过脸颊,不自觉又拉紧了被子。
但这东西不依不饶,两人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就看到眼前半空中有个人,穿着染血的青衣,满是头发。
惊吓之中他们大喊出声:
“鬼啊啊啊啊啊啊……”
“什么东西啊啊啊啊……”
那鬼却飘的离他们更近了几分,悠悠的声音传进了他们的耳朵:
“还……命来……”
惊叫声在安静的夜晚中格外响亮,穿透了每一个房间。
县令府不多时便重燃灯火,亮的通明。
任根烦躁的从床上爬了起来,简单批了件衣服,边骂边走到喊叫声的发源地。
“大晚上干什么呢!吵吵吵,不想活了?!”
没骂几句,就看见他的两个跟班此刻失魂落魄的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说着不要杀我。
任根上去踹了他们一脚,恶声道:“想干什么?!”这声音肯定已经吵到夫人他们了,任根最近本来就犯下事,现在这么一叫,简直是雪上加霜。
地上跪着的人微微抬头看向任根,颤颤巍巍说:“有鬼,有鬼,他来杀我们了……”
任根皱眉道:“哪来的鬼?!”
一个小厮头发被汗水粘湿,糊在脸上,想到那人的青衣,惊恐地朝任根说:“是裴,裴瑾瑜,一定是他!”
另一个人听到后十分用力点头:“我们俩都看到了,有鬼,真的有鬼!就是裴瑾瑜!就是裴瑾瑜!”
是啊,两个人都看到了,那就有点不对劲了。
不过……裴瑾瑜?
任根突然也有些害怕,但他现在只能安慰自己:“装神弄鬼罢了,有什么可怕的!”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解决这事,解决他的就先来了。
管家带着屋外的寒风走至屋内,他的声音在任根背后响起:“任根,你们大晚上不睡觉干什么呢?”
任根咬了下唇,攥紧了拳头,在心里暗骂了两声,赶紧转身卖笑:“李管家,我也不知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我一定把这人揪出来,打扰您了。”
李管家哼笑一声:“我倒是不打扰,任少爷厉害,同时扰了太爷和夫人。”
太爷和夫人这几个字一出,任根立马跪了下来,语气着急:“不敢不敢,小人有错,一定早日抓住这人。”
李管家没理他,进屋去查看里面那二人的情况。任根也不敢起来,跪着转身去看。
因为动静太大,所以此时周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下人,他们都或多或少被任根欺负过,此时看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卑微,一个个都很高兴。
月光明亮,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有的在笑,有的在憋着笑,当然,也有的在真的怕鬼。不过毕竟现在没有死人,所以和任根比起来,鬼也没那么可怕。
月光也照亮了任根此刻害怕和愤怒交杂的表情,他在心里记住了那些人的脸,暗自想着等他重新夺得太爷和夫人的青睐,一定要将今日所受之辱千百倍偿还。
里屋的两人还有些神志不清,浑身一直发抖,说着不要杀我。
李管家有些不耐:“你们看到什么了?哪里来的鬼?你们可不要骗人,若是我查到什么,是什么下场你们应该清楚。”
两人磕了几个头,急忙向李管家解释:“不,是真的鬼,他就飘在…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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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手颤着指向半空,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开始大叫:“啊啊啊啊啊啊啊,鬼啊,鬼!”
李管家皱着眉,转身顺着去看。
任根心底开始有些发虚,试探性往后扭…
月光洒在门外雪地,莹莹发亮,就见一人踏雪而来,满脸沉重。
待看清脸,任根突然就跌坐在地。
因为那不是别人,正是下午死在他们手里的,裴瑾瑜。
他死的很透,他们几个检查了好几遍。
可现在这人就是如此翩翩而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只见他缓步走到李管家身边,正要说什么,就被后面的两个小厮打断。
一个小厮已经疯了:“啊啊啊啊啊死人!啊啊啊鬼啊啊啊!”
另一个楞楞的朝着裴瑾瑜问:“你不是……死了吗……”问完就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朝着裴瑾瑜磕头,哭着道:“饶命啊饶命!都是任根吩咐我们干的,都是他的错!”
任根还沉浸在死人复生的恐惧里,但这两人的愚蠢发言把他惊醒,他赶忙上前打了他们几巴掌,让他们闭住了嘴。
李管家挑眉,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瞥了一眼任根,看向裴瑾瑜。
而裴瑾瑜都没有看后面的人一眼,直接朝他行礼:“李管家,我要见太爷和夫人,我有要事禀报。”
“关乎到小姐。”
听到这句话,李管家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他盯着裴瑾瑜的眼,似是想看清他到底想干什么,又似是想知道到底又发生了什么。
现场事态太过复杂,李管家干脆把这一群人全部命人都押走关着。
从院子里走出的路上,裴珩看向了人群中的一个地方。
许桢披着头发隐在人群里,借着月色,他们视线相交,许桢朝他挑眉,而裴珩笑着朝她眨了下眼。
祝你好运。
办得不错。
没等人群散去,许桢感受到一股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浓厚的窥视与不善。
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许桢眉头一皱,离开了人群,快步向她的小破屋走去。
一路上,雪被她踩得吱呀作响,因为刚才扮鬼,头发都披着,此刻风从小巷内迎面吹来,将她的头发吹得乱飘。
许桢左手向后把头发绕起,右手随意在路上掰了一根树枝,将头发盘住。
八点钟方向,房顶,女子。
风把窥探者的信息带给许桢,她快步拐到一个荒僻院子内,以墙壁为遮挡,袖口中滑出一柄她顺来的刀,反手握住,眼眸微眯。
树枝轻颤,掉落些许积雪,一个黑衣身影从天而降,躬身前行,步子很轻。
主人让她来查这许桢实力,没想到竟然真的有问题。刚才一晃神的功夫,人便从眼前消失不见了,她预感不妙,觉得许桢实不可留,决定先斩后奏。
黑衣女子看向眼前的月门,觉得许桢应该就在后面藏着,她脚步放慢,将手中的刀横至身前,随时准备取许桢性命。
脚步探出月门,眼前却没有任何身影,她皱眉微愣,
而就在这楞神的片刻,一抹寒光掠过眼前,她脖颈前便横了一把刀。
刀锋刮破了皮肤,血迹渗出,寒意遍布全身。
而她握着刀的手,此刻也被人死死攥着。
声音从耳后传来,让她进退不能:
“说,谁想杀我。”
4.第四章
“陛下,裴珩乱国法,兴奸道,如今民愤四起,自当将其诛之!”
“是啊陛下,如今民不聊生,皆因这裴珩妖言诡计啊,求陛下诛之以正道!”
“求陛下诛之以正道!”
“求陛下诛之以正道!”
“……”
天色苍亮,晨光熹微。
寒风钻入身躯,裴珩从梦中惊醒。
明明冷得发颤,可汗却漫了后背,湿了衣衫。
眼皮微动,入目是微光透过破洞处在这屋内投下的点点光斑,没有棉被,此刻只能靠着光让暖意渐渐回身,
裴珩对上了任根失神的眼。
他靠在另一个墙壁的角落,却依旧离裴珩很近,嘴中呢喃不清,依稀只能听到“不要”“杀我”“不是”等字眼。
裴珩挑眉,拿起手边一颗小石子,朝对面扔去。
啪嗒一声,裴珩皱眉,没扔准。
但对面的人还是十分配合地惊慌着抬起头,看向他。
“你到底是谁,装作裴瑾瑜要干什么!”
裴珩盘腿,手撑着脑袋,闻言,面色十分认真地道:“少爷,您这说的什么话,我怎么不是裴瑾瑜呢,你仔细看看我的脸,难道不是他吗?”
他的衣衫单薄,宽大的袖子顺着动作滑至臂弯,露出皙白的皮肤,以及那胳膊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整整一夜,任根与自己亲手杀的人共处了一夜。伤痕惊心,那确确实就是他的手笔。
任根仿佛力气被抽干,本是蹲着靠墙,此刻慢慢滑至了地上。
片刻,他又改为跪,毫不犹豫朝着裴瑾瑜跪下。
磕头生清脆而响亮,他趴在地上,仿佛没有了爬起来的力量。
“裴瑾瑜,裴大人,我自认有罪,不求您原谅,但求给小的一个改错的机会,只要不死,您让我干什么都行!”
裴珩静静地看他表演,配合静静的看他表演。他突然笑了一声,转而道:“你说,让你干什么都行?可我就是来索命的啊,那怎么办呢,你帮我出个主意。”
任根真真切切慌了,他从没数过自己杀了多少人,没有数的必要,但他已经能掌握在哪捅刀子最疼,在哪打鞭子叫得最大。
可短短三天,他便连着失策三次。
先是小姐……
小姐的药出了意外,再是没有折磨够裴瑾瑜他便先死了,如今是第三次失策,他从未遇到过如此情景。
天寒地冻,抛尸郊山,他无比确认他已经死了,死得很透彻,他甚至想过要只是昏迷,还能把人弄醒再折磨。
可裴瑾瑜就是死了。
可裴瑾瑜现在就是活了。
厉鬼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倒也不是没有办法,我想了个主意。”
任根抬头,裴珩看着他,手指点着脸颊边道:“这样吧,你去告诉夫人,你加了什么东西。小姐如今不醒,你又把药渣藏了起来,大夫找不到解药,你说,小姐要是被拖死了,夫人会不会把咱们都杀了呀。”
裴珩嘴角扬起的弧度很大,任根的一点期盼此刻变成了无尽绝望。
加了什么?
他若是告诉了夫人他加了什么,那也不用等到小姐被拖死了,他会在话还没说完的时候人头落地。
裴珩脸色变冷,挑眉轻嗤:“不愿意?那我也没办法了。”说完,坐直身体靠向背后墙壁,阖上了眼睛,不想再说什么。
任根跌坐在地,他抬手端详片刻,朝自己脸颊狠狠扇了一巴掌,火烧般的疼痛回答他,
都是真的。
……
“那你呢?”
裴珩问的话在耳边盘旋。
眼前风卷起一阵雪,在这寒天里顽强生存的鸟们响起一阵叽叽喳喳,似是在讨伐这天冷无情。
许桢把匕首扔起,又接住,又扔起,又接住。最终烦躁地在手里转了个圈,一脚踹醒了雪地里躺着的黑衣女子。
那人察觉到后,迅速睁开眼清醒过来,身手迅速想要站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嘴里塞着不知道什么破布,手脚也被束缚住。
眼前女子面色从容淡定,靠在树上,指尖把玩着那把差点要她性命的匕首,歪头看着她。
黑衣女子死死瞪着许桢,发出呜呜的声音。
许桢不耐,这种被人恨上的滋味很烦,但她更烦的是杀她的人究竟想干什么。
许桢又踹了一脚这个黑衣女子,她终于停止了呜呜。
许桢不想费劲把蹲下先把那个塞嘴的东西拔出来,再不小心让她发出其他动静,再不小心让她招惹来其他敌人。
于是许桢直接道:“我问,你答,懂?”
那人没应。
许桢皱眉,还是不想蹲下,于是抬脚踹向那人的胳膊。
胳膊传来巨痛,应该是断了。
“懂?”许桢又问。
疼痛让她忍不住又发出了呜呜声,许桢没管,当她懂了。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杀我?”
透过黑衣女子嘴里的脏布,能听到她愤恨的声音不断。
匕首又在手里转了个圈。
“行。”
临时起意。
她继续:“第二个问题,大夫人?”
黑衣女子的声音顿住。
“行。”
就是大夫人。
许桢嘴角勾起一抹笑:“第三个问题,你们是效忠夫人,还是效忠县令?”
黑衣女子现在才慌了起来,呜呜声又开始了,不过比刚才急促一些。
“行。”
县令的人。
许桢这回终于舍得蹲下了身体,她眼里有笑意,眼底尽为寒意,黑衣女子此刻终于有了些害怕。
不过许桢知道,她不是在怕她,是在怕自己的主子。
许桢轻笑一声:“晚了。”她把她嘴里的脏布拔出,冻骨的寒风伴着一颗不明丹药直窜嗓子,她被风冻了一下,反应过来时,已经将其咽下。
黑衣女子立马去扣自己嗓子,想要吐出来,却发现此刻自己身体绵软无力,绑着的手脚都无法挣脱。
这次可以出声,但许桢抢先一步开口,把她的话堵在了嘴里:“吃进去哪有吐出来的道理,独家毒药,无解,只可靠特制解药缓解,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成为我的人,懂?”
“你,你休想利用我!”
许桢又靠向树,朝黑衣女子摇头:“诶,现在,是你需要我。”
话音刚落,黑衣女子便感觉浑身刺痛难耐,血液沸腾,仿佛器官都在被灼烧。
她痛苦出声:“你这招,没用。”
许桢没理,又开始把玩手中匕首,思绪又飘到了裴珩问的那句
“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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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桢还真没想过。
前世孤身一人,只有师父在小时候短暂陪过她几载光阴。
她说她有天赋,她便跟着她学。
后来,许桢按照基本的生存方式,简单活着。
车祸发生,死了也就死了。
可能老天怜悯之心泛滥,给了她一次重活的机会,许桢也没有什么愿望,只想帮原主复仇,帮她找到亲人,再帮她把这条命活着。
那自己呢?
她还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想要的没。
不过暂时看来没有,许桢所愿即许桢所愿。
……
树上的雪落了几片到肩上,她觉得和裴珩相比,自己的人生好像更多的是雪的颜色,白苍苍,和天交错,归宿不过轻飘飘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盘起的发此刻微乱,几缕贴在了额头上,许桢用手别至耳后,在她把匕首转到第三十圈的时候,低头看向了地上挣扎的黑衣女子。
痛感灼烧着内心,但不过多久,便沉寂归为平静。
力量突然逐渐流向四肢百骸,她猛地突出一口淤血,感觉到此刻身体状态似乎比从前更好了几分。
她有些震惊,也有些害怕
“这究竟是什么!”
许桢脸上重新染上笑意,看起来十分和善,她慢声道:
“特制毒药,无解,只可靠特制解药缓解,我说的对吗,寒孤引?”
话音落地,黑衣女子骤然涌上一股寒意。寒孤引,特制毒药。如许桢所言,身为被圈养的死士,她们每个人都被下了寒孤引,发作时痛苦无比。这解药只有县令和夫人有,定期给她们发放。
许桢又继续道:“你说你为什么不听我把话说完,我有说这是毒药还是解药吗?”
黑衣女子抬头,眼中充满不可置信。
解药?
什么意思?
她给她吃的是解药?!
太阳从天际漫来,照亮了许桢的身影,却朦朦胧胧,似在云中。
黑衣女子跪于她脚下,求她,助她自由。
……
晨光撒落床前,微微光芒,也使人心神烦乱。
此刻未燃灯,印着山水的屏风也只能显山水,映不出人的身影。
乌金石在炭盆中燃出火星点点,温暖了整个屋子。
芷娘撩起床幔,大夫人坐起至床边,下人们乌泱泱带着盆水等洗漱用品轻声缓步至床前,供大夫人使用。
擦脸的手顿住,她突然想起昨晚因为陈婶的手,派人去测探许桢的实力,她随即问芷娘:“昨天晚上让你安排的事怎么样了。”
芷娘面色焦乱,昨天晚上大夫人让她去平院叫一个人去测探许桢,她想着那许桢看着不像有问题的样子,便叫了一个新收来不久的立冬。
没想到那姑娘现在都还没回来。
纠结片刻,本想如实汇报,却听到一阵鸟啼,单声而动,长短短长。
芷娘用眼色告诉大夫人,大夫人点头,芷娘便让所有下人都退了出去,向窗边道:“进来吧。”
下一刻,黑衣女子便从窗外翻进来,身手利落,只卷进一片寒意。
她单膝跪于芷娘脚下,清声道:“禀报芷大人,那小珍力气极大,但并无武功,暂时并无异常。”
话音未完全落地,芷娘便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
5.第五章
立冬的头被打得偏到一边,她顿住,脑中准备的话此刻被打断,她缓缓抬头,有些颤抖。
芷娘面色很冷,她没有低头,只眼眸向下,看着她。
立冬不知为何芷娘要打她,但这巴掌她只能受着。
芷娘只看了她片刻,训斥道:“夫人在上,你个贱婢没大没小,可知要向夫人行礼。”
说完,随即转身,向坐在一旁一直未说话的夫人行礼,道:“夫人,是奴婢管教无方,求您责罚。”
晨光此刻浓郁了些,从窗中透过,照亮了这方寸之地。
夫人没有给她们眼神,甚至没有转过身,她只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头发。
立冬立马朝她磕头,“夫人赎罪,求夫人责罚。”
夫人从旁边的首饰盒中拿出了一个簪子,对着镜子簪至脑后。铜镜中映出女人姣好的容貌,虽眼角已有淡淡的纹路,但眼眸明亮,皮肤透红,发质柔顺。
她随手拨了下刚簪好的发饰坠下的流苏,铜镜中也映出立冬跪在地上的身影,但她依旧只看着自己,朱唇轻启:“并无异常,你又为何此时才回?”
一滴汗从额角滴落到地板上,立冬挪动手臂将水渍用袖子擦掉,她回道:“回禀夫人,昨夜府中闹鬼,人多眼杂不好下手,后我跟随小珍将其轻而易举打晕,她并无反抗,也可见其并无武功。我随即进入她的屋中查探,并未发现异常。”
“闹鬼?”夫人放下了梳子,皱眉问道。
芷娘察觉到她的不悦和疑惑,连忙回答:“夫人,昨夜您喝了安神汤并未有所察觉,午时,任根的小厮发出惨叫,说是有鬼,不过您不用担心,这纯属无中生有,除此之外府中并无任何异常,但因为动静比较大,引得许多人围观。那任根已经被管家关起来了。”
说到这,芷娘又想到昨夜管家和她提起的另一个人,又对夫人道:“对了,昨夜裴瑾瑜也在,他说有要事向您禀报,与小姐有关。”
夫人淡定的神情此刻才有所波动,随即吩咐:“将人带来。”
芷娘行礼:“是。”
铜镜角落倒映出立冬任然跪着的身影,夫人捏捏眉头,向她道:
“你也滚吧。”
“谢夫人开恩。”
二人应声退下。
……
日光洒在路上,雪发出金光。
裴珩瞥了眼屋内坐在角落的任根,看到他仍然恐惧的眼神,满意地勾了下唇角。
他转身看向面前的管家,面色沉静道:“走吧。”
管家有些好奇他究竟要干什么,但他也不好问,事关小姐,也不是他该问的。
他示意身后小厮将门关上,在任根惊慌的神色中带着裴珩去往谦鹤园。
园子很大,竹木花草繁密,但冬日寥寥,皆埋藏于这场大雪之下。
裴珩只希望,下次再见花开之时,可千万不再这“谦鹤园”内。
园子精美,屋内陈设更为华美,梁栋雕花繁密,紫檀木的桌椅分列于前,玉瓷的花瓶里插着几只腊梅,添了几分雅致。
管家率先上前,对着主位的人行礼:“太爷,夫人,人带到了。”
高位上的两人偏移视线,看向后方的裴珩,裴珩与之对视一眼,顺势跪下。
想来这里就是太爷的屋子,也不知他怎么有兴致来凑这热闹。
裴珩恭敬磕头:“鄙人裴瑾瑜,见过太爷,夫人。”
县令用目光扫视了一遍裴珩,又看了眼此刻正在默默流泪的夫人,端起身侧的茶杯,晃荡晃荡,用茶盖抵着沫,凑近抿了一口。
好茶。
乌金石不断燃烧,热气在空气中弥漫,县令终于开口:“你是我的……”
裴珩接上:“回太爷,是您表姐的堂弟的侄女的儿子。”
县令点了点头。
那就是没什么关系。
他继续问道:“你说有要事要言,还与小姐有关,是何事?”
裴珩抬头,目光真挚,他一掐大腿,满眼是泪,他狠狠朝前磕了一个头,然后哽咽着开口:
“太爷,夫人,小姐的药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和任根少爷无关!”
县令端着茶的手一顿,看了眼还在垂泪的夫人,把茶杯缓缓放下,对着裴珩道:
“哦?你且说来。”
裴珩声泪俱下:“太爷,夫人,您二位有所不知,在这府中,除了您,对我最为关照的便是任根少爷了。前些日子,小姐偶感风寒,府中缺药,任根少爷心热,要去外面买,但他实在是走不开身,便将此立功的机会给了我,那些药都是我买的,您们要想责罚,就罚我吧,与任根少爷无关!”
夫人流的泪顿住,太爷端的茶也顿住了。
裴瑾瑜这话无非就两种可能。
任根的为人他们知道,烂的很,欺上瞒下的狗,如今居然能有人跑出来给他揽责任,这是一时没有想到的。
要么是他给了他好处,要么是他给了他难处。
但显然,任根只能是第二种人。
可裴瑾瑜来之前,他们就先审了那闹鬼的二人,那二人疯疯癫癫已经神志不清,说是看到裴瑾瑜这个鬼了。
很明显,裴瑾瑜一定被任根折磨了一遍,几乎要死。
所以那闹鬼的也只能是裴瑾瑜。
那他一定是想复仇的。而且显然,这几个人已经非常害怕他了,他已经取得了一定成效。
现在这是……?
看他们没反应,裴珩便继续道:“太爷,夫人,我怕小姐出事您二位怪罪,于是擅自藏起了药渣,我可将那药渣拿出以证任根少爷清白!”
药渣?
听到此关键物品,高位的两人也不管这裴瑾瑜究竟想要干什么了,命他速速拿来。
不多时,裴珩便带着药渣回来了,一同回来的还有府医。
其实这药渣还真是这裴瑾瑜藏起来的,当时小姐病后,任根负责把这没有的药买回来,但裴瑾瑜误听到他想在药里下东西,想要上位,于是揽了这个买药材的差事,想着不让他做手脚。
但任根还是做了,他下了一种粉末状的东西,裴瑾瑜发现的时候小姐已经昏迷不醒了。
他眼疾手快把药渣藏了起来,想要存下证据,但还没等揭发,这任根先找上了门来。
他以为小姐昏迷是裴瑾瑜做的手脚,于是将其折磨以泄愤,但没想到生命脆弱,他就这么死了。
清晨的阳光和风都很凉,但也抵不过县令府的人心凉薄。
裴珩将这药渣递给府医,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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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又道:“求医师还任根公子清白。”
语气恳切,目光真诚。
府医嘴角一抽,只道尽量。
不多时,府医便有了结论,只是眉头紧皱,觉得不知该如何开口。
夫人心切,着急问他:“结果如何?”
府医行礼,认真道:“回禀太爷,夫人,从药渣的状态看,应当就是那日小姐所食之药。但……”
“但什么?”
府医摇了摇头,“据这药渣所显,有一味药从寒星草换成了断尘叶,断尘叶比含星草更为珍贵,但药性相同,且更为浓烈,小姐可能承受不住。所以这位裴公子应当是好心办了坏事。”
裴瑾瑜低头懊悔。
府医面色为难,像是还有什么话未说,他看向县令,县令皱眉,示意管家带着所有人离开了屋内。
裴珩本来还想留下,但府医的意思明确,他就也离开了,屋内只留了县令夫人管家和府医。
待人走光,县令又喝了口茶,把茶杯放到了桌子上,夫人面色紧张,率先问道:“医师,可是还有什么问题?”
府医纠结片刻,跪于堂下:“太爷,夫人,药性过烈确实会导致昏迷,但绝对不会是小姐如今的状况。”
“所以你的意思是?”
“在下行医几十年,小姐绝对是中毒之迹啊!”说完,他又磕了一个头。
……
早晨的风十分薄凉,一夜未眠,许桢捞了个扫把,在她被分配的地方早早扫了起来,借着风清醒脑袋。
师父常言,身入武道,便也不能只学武,想要安身立命,想要锄奸扶弱,最重要的便是好好生存下去。
所以她交给了她不少保命的东西。
包括药和毒。
这些显然在现代社会基本上没什么用,毕竟她还是英年早逝了,但谁曾想自己来这里了呢?
那黑衣女子身上的毒比较罕见,寒孤引,师父还专门向她强调过这个东西,说是这种毒药在最初没有解,只能靠药物缓解,所以它便专门用来训练死士。
但随着科技发展,在后世逐渐研究出了解药,所以这种东西也没什么用了。
不过师父还是秉持着不可大意的原则,将上万种毒药和解药的配方都给她找出来让她背,说是将来活不下去,也能给自己找一个出路。
这句话还是特别有用的,自己从小孤苦伶仃,师父就是靠着这点基础苦学中医,开了个小中医店养她俩。
言归正传,许桢当时给看那黑衣女子便觉有问题,那寒孤引虽然平时不显,但中毒的人总归是不一样的。她给那女子把脉,发现其中毒后就去府医的院中想找找看能不能配个解药,本想着找不到就写个药方,但还真让她找着一个比较现成的药丸,她加工了一番就带走了。
当然,最关键的东西不在,还得去找,不过总归是能缓解几分。
太阳逐渐探出墙头,今日总归是不下雪了,她加快了动作,真是不想让那陈婶再找什么幺蛾子。
一片雪随着风贴到了许桢的脸上,她突然想到了大雪里的那抹身影。
仔细想来,此人此刻应当正在哭着表演,本来觉得这裴珩应当是清正廉洁的君子作风,没想到是如此的……
厚颜无耻。
6.第六章
日光已盛,天际无云,积雪逐渐融化,但温度过低,部分地方地面上堆积了一层冰。
走在上面很容易摔到。
任根一夜未眠,精神高度紧张,此刻恍惚迷离,没有注意便在地上摔了一跤。
屁股传来的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任根对裴瑾瑜的怕在长久的压力下,此刻已转化为了恨。
“干什么呢,赶紧起来,别想拖延。”
“就是,别以为磨磨蹭蹭就能逃过一劫了。”
一前一后两个仆从此刻对着任根骂着。
拳头攥紧,任根的眼中满是愤怒。
这些人他以前想骂就骂,想打就打,哪轮得着现在他们反欺他一头。
任根从地上狼狈地爬了起来,他踢了踢路边的雪,但无济于事,只换来两人变本加厉的嘲讽。
都怪裴瑾瑜,他恨。
……
不多时,他们便到了谦鹤园。
园中积雪已清,露出缤纷的原貌,仙客来,香雪兰,长寿花,文心兰有序绽放,假石错落立于园间。
纵此间已至冬,雪白一片中仍藏有满庭芬芳。
任根没怎么来过这里,他是夫人那边的远房亲戚,平时也多和后院中的人打交道,太爷一向看不上他。
没想到再入此园,竟是直面自己的生死。
主厅屋内,太爷和夫人都坐于前方主位,两侧分立李管家,芷娘,府医,还有…裴瑾瑜。
任根咽了口口水,两腿一软直接跪下。
他不知裴瑾瑜和两位说了什么,此刻只想把自己撇干净。
“小人任根,见过太爷,夫人,此事我管教不力,让裴瑾瑜一人单独采买小姐所需药材,是我失职,求您们责罚。”
他将头磕在地上,只能看到地上自己的阴影。
看不到此刻主位二人打量他的眼神,也看不到裴珩此刻微微上扬的嘴角。
县令声音低沉,语调上扬:“哦?你可不要乱说,现药渣已被找到,有什么问题你速速如实招来,本官自会给你一个结果。”
药渣?
这两个字给任根心里来了一锤。
莫不是他下的那药已被发现?!
冷汗漫上后背,任根此刻的心被悬了起来。
他又磕了一个头,然后缓慢抬眼,用手指向裴珩,开口道:“太爷,夫人,确有一事,此人趁我不注意,在给小姐的药里下了醉心露,一定是因为此露,导致小姐昏迷不醒!”
醉心露,有名的媚药。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目光直刷刷盯向裴珩。
裴珩惶恐,忙跑至堂前转身跪地,面向县令和夫人,行礼道:“冤枉啊,太爷,夫人,我……”
还没演完,夫人便打断了他:“拉下去吧。”
“是。”
身旁管家应道。
任根心里欢喜,终于要把裴瑾瑜弄走了,但他还没高兴几秒,就发现管家直冲他而来,被带走的成了自己。
笑容转移到了裴珩的脸上,他听着任根的喊叫声,听着不停的冤枉,还有夹杂的一些辱骂,只觉内心十分舒畅。
任根大概不知,在半个时辰前,他遍向县令和夫人洗清了自己的嫌疑。
要下毒,肯定是最亲近之人,他裴瑾瑜无权无势,虽可以有动机,但没有这个实力,而几次三番的认罪也是想说明自己是被迫去买的药材,如今出来顶罪也是被迫的。
那两个小厮刚才又被审了一遍,神志已经不太清楚了,但仍然能强烈感受到他们对他的害怕。
而闹鬼,也恰好佐证了他被任根一行人折磨,所以被迫出来顶罪。
所以下毒的是谁呢?
毒药难查,基本上没什么线索。
而下毒的人,一定得是知道毒药的人。
任根所言醉心露,是一种知名媚药不假,但其中所含一味药材与他买的其中一味药材药性相冲。
所以引发毒性,导致小姐中毒而昏迷至今。
府医向两位汇报了情况,被命去配解药,裴珩本也要功成身退,但被县令叫住了脚步。
他抬头看向主位高高在上的人,眼底藏着恨,以及一些难以言说的……兴奋。
“你留下。”县令道。
“是。”裴珩回。
……
任根的惨叫飘到了整个县令府的上空,随着风,传至了许桢的耳边。
还挺厉害的。
她点头。
“诶,你们说那任根会有什么下场啊。”
一个婢女笑眯眯凑到了另外几个婢女旁边。
“要我说,估计得……”没说完,她接了个手从脖子前划过的动作。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院子里传开,喜悦的氛围凝聚在了一起。
“诶诶诶,你们别太过分了,今日陈婶虽然生病不在,咱们还是得认真打扫完,否则等她好了,可有咱们受的。”
之前那个喜欢跟在陈婶身边的婢女,让她包了这一片打扫人物的婢女,此刻站在那几个人前,虽是在命令,但脸上也带着喜悦。
许桢笑,
不用担心,陈婶回不来了。
今天早上风把她给吹醒了,当然,也可能是早上容易冲动。
一想到裴珩这人厚颜无耻,没功夫就敢直接和任根对冲,不计后果。
自己还是现代人穿过来太束手束脚有道德感不敢干事了,那陈婶都告状找人来杀她了,自己也不能一味地“不敢惹事”,不然太窝囊了。
于是就在这个美好的早上,许桢本来被杀就一股子怨气,想到陈婶那张脸又是满心不爽。
她看着这破雪,感觉这辈子都打扫不完,决定直接去找那闹事的源头。
凭借这两天对县令府的摸索,她都不用找,很快就到了陈婶住的屋子。
屋内暖和得很,陈婶昨夜本来是要去照顾夫人,但自己失误丢了这显眼的机会,本来想着能不能去和芷娘换,但夫人觉得她这毛手毛脚更照顾不好小姐。
小姐现在情况不好,夫人找了其他靠谱的人,而自己就被调回来了。
因为这事,心里又恨了小珍几分,觉得一切都怪她,想着等那位大人走了之后,自己一定要至小珍于死地。
气得她睡不着,于是想了好几个折磨小珍的办法,安慰自己睡着了。
就在睡梦中,陈婶突然感觉自己脑袋一痛,彻底晕了过去。
站在床边的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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桢满意地点了点头,欣赏自己的杰作。
不过如此大好时光,可不能浪费在陈婶身上,她要继续去干自己的任务。
辰时,陈婶才缓缓睁开了眼,她印象中脑袋被砸了一下,于是下意识抬手想摸自己的脑袋。
但一抬手,胳膊上就传来剧痛。
她低头去看,发现自己的胳膊断了。
断了,真的。
她不敢相信,但疼痛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恐惧和愤怒占满了她的脑海,她只想知道这是哪个可恶的人干的。
罪魁祸首许桢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嗯对,就是有点优秀。
不过此刻也有让许桢烦恼的事。
虽然麻烦不在了,但十进,五百间房子,在北边她基本上去完的房子里都没有。
而基本之外的,北边只有一个院子了。
那就是大夫人的留香园。
那离她最远,防御保护也最强。
许桢一直不知道他们府中还有死士的存在,所以她不知道留香园有多少死士,她进去会不会太鲁莽,1v1许桢有绝对信心,但多了还是有点麻烦。
于是许桢趁其他婢女都在摸鱼唠嗑的时候,闪身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
对着树,许桢发出了一声鸟啼,短短长,以候回答。
片刻,黑衣女子从上跳下来,落地于许桢眼前,她单膝跪地,问许桢:“不知主人有何吩咐。”
许桢附至她耳边,说了自己的计划,让其速速退下去完成任务。
许桢心情美妙,静候夜晚到来。
……
“不知太爷有何吩咐?”裴珩保持向县令行礼的动作,问道。
县令罕见的面带微笑,抬手示意裴珩坐到旁边。
裴珩答谢,坐到了主位侧左边第一个位置。
县令吩咐倒茶,一个婢女便上前给裴珩到了一杯茶。
裴珩端起,谢太爷赏。
县令只笑,什么都不说。
裴珩憋着吐槽,只能喝茶。
他问县令叫他干啥。
县令不语,只一味地让他喝茶。
裴珩无奈,喝了一杯又一杯,快至晌午。
日头烈了起来,屋内也变得有些躁动。热气翻滚,县令不断摩挲茶杯的动作被裴珩注意到。
他在心底轻笑,再一次问道:“不知县令叫我留下有何事啊?”
说完,不等县令回,他又急忙补充:“小人实在是喝不动了,望您有话直说。”
说着,还把被子端起,警惕地看向给他添茶的婢女。
“哈哈哈。”县令爽朗的笑了几声,打破了这个尴尬的氛围。
他拂手,婢女退下。
待人都退干净,他这才开口:“裴瑾瑜……”
裴珩起身,行礼:“小人在。”
“不必如此多礼。”县令笑,“倒是个好名字,虽关系远了些,但好歹是有着血脉连结,你说对吧?”
裴珩忙道:“不敢不敢,不敢与您攀亲。”
县令站起身,走至裴珩面前,虚拍了拍他行礼的胳膊:“哎,之前是我怠慢了。裴小兄弟莫怪啊。”
裴珩的身体低得更低:“不敢不敢。”
7.第七章
屋内暖风涌动。
裴珩拱手:“太爷,有什么话您请直说。”
县令笑着走至桌旁,拎起茶壶想要再添,却发现茶杯仍满,又放下茶壶将茶杯拿起,递至裴珩身前,裴珩接住。
只听他的声音幽幽:“瑾瑜啊,你说,你此行是要进京赶考。”
裴珩将茶杯端在手里,微笑道:“正是。”
县令转过身,向着门口阳光洒落之地挪步几寸,声音同着风,送进裴珩的耳朵:“那你可愿助我一事?”
裴珩也转身,阳光落在了脸上,增添了几分温暖,他看着手中的茶,倒映出自己的脸,他回:“自然,但凭太爷吩咐。”
……
雪水相融,许桢走在道上溅起水渍。
想要报仇,先是陈婶,再是夫人,最后是太爷。陈婶好说,没什么威胁,她之前没有对陈婶动手也是想着找机会能不能对夫人做点什么。
但人不能活得太窝囊,没等到机会她就先向陈婶下手了。
夫人为人谨慎小心,处处不留把柄,此刻她又发现了死士一事,想要对她和太爷下手更是难上加难。
唯一的突破口那便是……
“小珍!你个小贱蹄子!”十分熟悉且令人作呕的陈婶的声音打断了许桢的思绪。
许桢挑眉,抬眼看向来人。
那人的声音不停:“是你干的吧?!来人,快把这贱人给我抓住!”
她的胳膊裹着布挂在脖子上,看来是断了。
早知道把腿和嘴都封住了,许桢想。
身旁来人把许桢压住,但也是看起来在压,实际上许桢没感受到什么力。
许桢听着她的骂,只觉十分力竭,她对上陈婶喷火的眼,声音沉静:“证据在哪?”
“证据?你想要什么证据?我胳膊都断了你敢说不是你做的?怎么,以为近日太爷不让杀人你就能为所欲为了?你难道不知道死只是一种惩罚人的方式吗!”
陈婶的唾沫溅到了许桢脸上,许桢示意她靠前,陈婶疑惑但还是凑近。
待到陈婶贴近她,许桢在她耳边轻声道:“你信不信,我能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断了胳膊,也能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去……”她轻笑,补充,“去见小红。”
冷意漫上后背,陈婶心中多了几分害怕,但更多的还是愤怒,她正想说点什么,就听许桢又道:“别着急啊,你若是着急了,那床底藏的东西可就回不去了…”
听到这句话,陈婶狠狠瞪向许桢。
她怎么知道?!
看着她的反应,许桢嘴角勾起,继续道:“想要什么我可以帮你,万事万物总要讲究交换的,那宝贝我就先收着了,你可想清楚。”
好不容易去一趟地方,总得拿点纪念品,许桢笑。
陈婶呵退了大部分围观群众,吩咐人把许桢看好,自己又回了一趟房间,仔仔细细找了一遍屋子,发现床底的东西真的不见了之后,一咬牙返回刚才的院子,单独把许桢叫到了一个屋子内。
今日阳光盛,晒得许桢有些犯困,她打了个哈欠,又捏了捏眉头,活动着胳膊,看向前方的陈婶。
门窗较小,阳光有限,许桢的后背晒得暖洋洋,面前的人站在阴影里。
陈婶很着急,但此刻她也只能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她站在离许桢不远不近的地方,问道:“你到底藏哪了?别耍花招,我也能让你生不如死。”
许桢冷笑:“你最好看清形势,着急的不是我,你威胁我没有用。”
“你!”
“我怎么了?”许桢挑眉,“你先想好用什么态度再和我说话吧。”
陈婶咬牙,看着是被气得不轻,她极力压下自己的不忿,左右走了几个来回,才重新看向许桢,这回语气倒是平静了几分:“说吧,你想要什么?”
许桢摸摸下巴,“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不是!”感受到自己语气又不太好,话在嘴里转了一圈,陈婶又道:“我可以做到的范围内。”
许桢一步步靠近陈婶,她也被逼后退,等到退无可退时,许桢才回:“我要……去小姐身边。”
陈婶皱眉,她盯着许桢近在咫尺的眼,想要看清她的图谋,却发现她的眼睛很澄净,澄净的有些过分,只能从其中看到自己。
……
太阳挂在西方摇摇欲坠,散发的光此刻也逐渐被寒风裹挟,温暖伶仃,只余灿烂。
茶杯满载,裴珩推开:“不好意思,今日喝多了,不太想喝了。”
拐了个弯,茶杯到了对面,许桢拿起端详片刻,又转而抬眼看着桌子对面的人。
“裴大人着实厉害,我佩服。”
裴珩避开视线,看向屋外。
夕阳余光绚烂,昭示着明日的好天气。
手里端着的茶一饮而尽,许桢问道:“县令让你干什么?怎么住得这么好。”
余光带过屋内。
这房子和自己那个小破屋比起来已经明显能称得上是个房子了。
该有的都有,至少有床有被子,还不漏风。
许桢叹气。
裴珩回头,又给许桢续上了茶。
“他让我帮他个忙。”
“什么?”
裴珩将茶递给许桢。
“写一篇颂词。”裴珩笑,“他说,过几日京城派来监察的赵大人便来了,他想让我写一篇颂词献给赵大人。”
许桢晃晃茶杯中的茶水,点头。
因着自己拿了陈婶的把柄,所以自己现在比较随意,趁着干活之际溜过来吃盏茶,问候一下自己的合作伙伴,便也不能再多了。
许桢摆摆手,离开了这里。
她还要去办个重要的事。
裴珩目送她离开,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待人完全离开,裴珩重新看向桌上的茶杯,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
夕阳西沉,此时天空仍保留了几分亮,但也逐渐被黑暗吞噬。
“准备好了?”
许桢隐在黑暗处,问道。
立冬站在不远处,同样隐去了身形。她回道:“夫人院里共十余人监守,我施计调走了五人,再过半柱香就是她们换班之时,可以乘机去查。”
一颗药丸扔了过来,立冬接住。
她看向扔来的方向,只听得许桢道:“多谢。”
本想向她再道谢,许桢却已离开。
立冬向虚空行礼,退去。
夫人的留香园很大,任根的小破屋类似一个小教室那么大,这留香园便是有几十个任根那小破屋大小。
许桢在现代也挣了不少钱,倒也买不起这么大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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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过裴珩的工资,他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光靠工资也是买不起这种大房子的。
也不知道这县令贪了多少。
许桢眼观六路,看着院内暗处身影交错,她闪身潜入,一间间屋子摸索。
……
“夫人,奴婢有一事要禀。”声音从屋内传出,隐隐约约,随烛光明明灭灭。
听到后许桢停下了脚步,侧至屋旁。
“何事?”夫人坐于梳妆台前,发丝垂落肩头,光影阑珊,衬得她眉眼温柔。
立于后侧的芷娘向她行礼,语气沉重:“小姐的病虽已有所缓解,不再发热,但仍未醒。”
蜷着发丝的手指顿住,夫人问:“府医如果说?”
芷娘低头,“府医道小姐身体本就虚弱,风寒之上又染毒,怕是难熬。”
手指攥紧,夫人平静的脸上多了几分害怕,她声音中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和他说,小姐醒不过来的话,他也可以永远沉睡了。”
“是。”芷娘俯身。
许桢就在她们不远处,暖和的温度让她有些不想离开。
听到她们谈及小姐的病情,她突然有了个好主意,嘴角勾起。
夫人既然在这个屋子,许桢打算先把其他屋子查一遍,等明天夫人不在屋内的时候再来查这里。
随着芷娘退出屋内,许桢也闪身而出。
一日的好天气此刻却有些不太好,没了太阳,冷得很,和屋内产生了很鲜明的对比。
许桢摸了摸胳膊,本想换一个屋子查探,却发现一个身影上前拦住了芷娘。
芷娘皱眉,朝她说了句:“跟我来。”带着来人去了另一个地方。
许桢眯眼,
陈婶?
她跟了过去。
月光皎洁,树影婆娑,在雪地里投下片片阴凉暗影。
芷娘回头,问道:“这么晚了还有何事?”
陈婶眉眼低垂,只回:“小宁死了。”
“什么?”芷娘的声音抬高了几分。
什么?
许桢也忍不住疑问和震惊。
小宁她不太了解,但她也听过这个名字,好像是小姐身边的一个婢女,小姐挺器重她的,怎么就死了?
而且最近不是不让见血吗?
她不明白,看起来那芷娘也不太明白,但芷娘没有再多问,好似这人死了便死了,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她只道:“我知道了,还有事吗?”
陈婶也没回话,芷娘又问了一遍:“还有事吗?”
她这才道:“还有一事,小宁死了的话,是不是得安排其他人顶上。”
陈婶说话时,只一味地看着地面,似是心虚,芷娘看着她,想看清她的意图。
“所以你想找谁?”
“小珍如何?既然查清她没有问题的话,她力气大能干活,就让她去吧。”
许桢挑眉,让她去到小姐身边,这愿望是这么实现的啊。
芷娘倒是没说什么,听到后反而笑了,撇开眼嗤笑:“原来在这等着呢,这点小事随你安排。”
“是。”
这么容易吗?
怎么感觉哪里不太对劲,这个差事看起来挺有问题的。
许桢扯起一抹笑,还真让她蒙对了。
8.第八章
天光渐亮,暖风在屋内氤氲盘旋。
许桢又环视了一遍自己的新房间,满意地点了点头。
昨天晚上,她把留香园内的房间都大致过了一遍,了解了一番留香园的地图。
但是夫人和小姐的房间这两个最大也最私密的地方她还没有机会仔细探索,许桢基本上确定了原主的信物应该就在这两间房内,既然已经要求了陈婶把她弄到小姐身边,那就也不着急。
陈婶办事效率倒是很高,估计她那个宝贝起了大作用。
昨天晚上许桢看到她去见芷娘之后,就直接回了自己的小破屋,结果前脚刚进,后脚她就到了。
把许桢的新任务和新房间都告诉了她,说完还试图让许桢把她的宝贝还回去,但显然无果。
许桢伸了个懒腰,拍了拍自己的新衣服。
不过,这人在自己高高兴兴换完房间之后,不出意料地跑去原来那个小破屋大肆搜寻了一番。
但显然依旧无果。
估计还翻到了许桢还未销赃的一些顺手之物。
推门而出,冷风拂面而来,吹走倦意。
许桢抬头向远处望了眼,墙阻挡着视线,没人知道许桢在透过墙看着什么。
她突然莞尔。
陈婶肯定想不到自己给她的宝贝安排了个什么新家。
……
园中各色花团锦簇,香气扑鼻,纵然是冬日,也显得冬日清凌中的热烈。
不愧为“留香园”。
许桢偷偷打量,跟在陈婶身后缓步进入留香园大夫人屋内。
由于小姐还未醒,今日上岗便要先见过夫人。
昨日夜晚才至,并未好好打量,今白日一观,这园子确实精美。
听裴珩讲那谦鹤园也十分华美,也不知这夫妻二人谁更胜一筹。
“夫人,小珍已带到。”
陈婶站在门外,向门里汇报。
片刻,芷娘的声音响起:“进。”
陈婶看了许桢一眼,带着她走进去。
映入眼帘的便是同裴珩口中和谦鹤园一样的紫檀木桌椅。
虽然没摆多少,但也给前世一直不是特别富裕的许桢带来了一些震撼。
有些东西虽然自己不懂是什么,但一看起来就是好东西。
也不知道这县令贪了多少。
许桢再次感叹。
谁说文科生没出路的。
主座上的女子低头认真地绣着什么,她身着紫色云锻,头戴一只素钗,气质华贵。
许桢在下方行礼:“奴婢小珍,见过夫人。”
夫人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身旁的芷娘对她道:“既进了留香园,就要认真做事,明白府中规矩,更要细心照顾好小姐,履行好自己的职责。”
许桢点头应声:“小珍自当认真细心。”
“行了,没事不要来打扰夫人。”
芷娘没有再多说什么,给陈婶示意。
陈婶带着许桢立刻出了这间屋子,出去后,给了她一个木质的腰牌,说是身份证明。
据许桢所知,府中婢女共三种,一个是高等,一个是低等,高等就是像许桢现在这种,照顾贵人,低等就是原来干粗活的。
两种内部会有细分,比如芷娘这种比许桢现在就要地位高。
都是奴婢,也都是等待命运审判的玩物。
不过还有一种,就是真正受到了宠幸和喜爱,做了主子。
当然,明面上不能这么说,她们被称作一级婢女。
许桢摸索着上面刻的花纹,仔细看去,发现还有点滴血迹。
她不知道是谁的,不知道这腰牌原来是谁的,也不知道这血迹是谁的。
只希望她可以成为这腰牌最后的主人。
夫人和小姐的屋子离的很近,片刻,许桢就到了自己工作的地方。
陈婶在屋外一个偏僻的地方停了下来,她转身看向许桢,许桢也抬眼看向她。
陈婶率先开口:
“你的事我帮你搞定了,我的东西呢?”
许桢挑眉,她都不用避人吗,她又看了眼现在仍紧闭的房门,
她回道:“我没说帮我到小姐身边就把那东西给你哦,而且这东西不在我身边,不用费心找了。”
“小珍!”陈婶瞪大眼睛,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许桢耸肩,看周围没什么人,直接推开了陈婶依旧未好的胳膊,走了进去。
与夫人屋内的装饰不同,小姐的房间中,更为素雅。
没有过多的金玉,只几个瓷瓶置于屋内,瓶中插了几枝梅花,增添雅意。
但花香未能闻到半分,许桢进门,扑面而来的皆是药香。
小姐天生体质虚弱不济,这药不仅刻进了她的屋子里,也刻进了她的骨头里。
让许桢感到震惊的是,小姐身边此刻有一群人在服侍,和夫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许桢回头,却发现陈婶已经走了,还带上了门。
当时许桢想接近小姐,就是因为能够有机会找到信物,另一个是说不定能找到什么把柄。
此刻,屋内除了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小姐,一群人直勾勾盯着自己,有些人眼神中是好奇,有些人眼神中是审视,有些人眼神中却带着几分怜悯。
怜悯什么?
许桢想到了突然死掉的小宁。
这里面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
夜幕降临,一间小屋灯火通亮。
“所以你真的就这么轻松地解决了?”
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但许桢没有任何心思去喝。
主桌上,裴珩端坐,正在一笔一划很认真地写着。
闻言,他只点头应道:“没错,那任根本就有错,我不过顺势而为。”
许桢啧了一声,站起来在房中来回踱步,三列字的功夫,她又道:“不对。”
裴珩放下笔,端起桌旁的糕点,回道:“有何不对?”
说着,将糕点端至许桢身前,示意她拿来吃。
许桢叹了口气,把盘子接过,又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将盘子放到了茶水旁边,咽下那一口后重新说道:“今日我服侍小姐,发现她病得很重很重,仍然未有清醒的迹象。而且有很多人在照看,想来县令和夫人都是极为重视她的,那为何你这半个凶手如今却相安无事,还……”
许桢端起旁边的茶喝了一口,“还混得更好了。”
裴珩也拿起一块糕点,点头:“你这么说的话,确实有问题,或许……”
许桢看向他,追问:“或许什么?”
裴珩摇头:“我不确定,你再说说看,还有什么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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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桢吃完了手里的糕点,又拿了一块,点头:“还挺好吃。”
“你喜欢的话常来。”裴珩喝了口茶。
许桢没有接这句,续了刚才的问题:“问题的话,小姐病的太重算吗?她现在还没有醒的迹象。根据我的了解,”许桢顿了一下,师父的身影在脑海里划过,不过也就一瞬间,她又接上,“风寒是不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而你说的那个毒也只是小毒,其实正常人来说的话,纵使这两种情况叠加,用不了多久也就好了。”
当然,古人的身体肯定比不了现代人,但对于县令府这种有钱人来说,当时虽然治风寒的药缺了一些,也是能用一些其他药替代上的,而那个毒也就是听着吓人,实际上还没有风寒严重。
所以即使是古人,即使是小姐那样身体本来就虚弱,在这么多人的照顾下不说痊愈,也至少应该能睁眼看看,能有点意识。
但小姐就是一病不起,时刻处于生命垂危之际。
如果要问原因的话。
许桢只的回答很简单。
要么是她身体的问题远比虚弱要大得多,要么是她身上还有别的毒。
许桢眯眼。
她好像想明白了。
她抬眼看向裴珩,发现他也在看自己,视线相交,许桢点头,向他道:“糕点留着,等我结果。”
说罢,也不等裴珩回应,她转身直接离开了这里。
还未出门,她又反回头,眼神中透着一丝狡黠:“那个东西藏好了吗?”
捕捉到她眼中的雀跃,裴珩点头,面带笑意:“当然。”
听到这话,许桢才放心地走出了门外。
裴珩站在原地,看着许桢的背影,脑中琢磨了几番她的话,想起那日他找县令时的府医。
当时他只说小姐中了毒,现在看来未必说的是任根下的毒啊。
寒气透过门窗吹走身边暖意,裴珩顺着天气咳嗽了几下。听起来煞有其事。
他吸了吸不存在的鼻涕,裹上厚重的外套,乘夜而行。
月光澄亮,洒在未消融的雪上,宛若星光,照亮了他的路。
因为夜晚的地面总有些冰,所以裴珩走得小心了些,废了些时间,终于到了府医的小院子。
县令府总共三个府医,现在一个或者两个应该都在小姐那看候,总归是还有一个留在这。
上次和他一起见县令的便是一个秦的府医,他的任务不用去照看小姐,专门为太爷夫人等其他主子生病应急的。
所以现在他应该也在。
“秦医师?秦医师!”
裴珩边敲门,边轻声唤。
“啪”
门开了,里面探出一个头,比较矮,应该还是小朋友,裴珩不自觉笑着低头去看。
“怎么了?”
小孩很谨慎地问。眼神警惕。
裴珩语气和婉:“我问你,秦医师去哪里了呀?”
小朋友的脸突然变色刷白,声音有几分颤抖:“他死了,你快走吧。”
说完,立刻关上了门。
死了?
裴珩突然愣在了原地。
一阵寒风吹过脸颊,发丝随风而起。
一片冰凉沾身,裴珩抬眼去看,发现头顶又开始新一轮的飘雪。洋洋洒洒,落了满地,满身。
可什么时候,才是头呢?
9.第九章
灯笼宛若火焰,翩翩燃起,却又被大雪压覆。
“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喜悦的声音划破县令府的上空,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马车缓缓停于门前,偌大的县令府门口此刻站满了人。
裴珩混在人群里,觉得此情有些新奇,毕竟别说这么多人了,原主到这后都没怎么见过大门打开。
少爷名唤马景初,未至弱冠。
据传,这少爷并非亲生,因县令多年无子,他即是县令早年所收养。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二人感情甚笃。马景初如今在有名的书院里学习,将会和裴珩在明年春一同参加科举。
小厮将踏凳摆好,车帘掀起,一女子撑伞率先走出,将伞打至车帘前。
随后,一素衣少年俯身而出,他穿着雪白的裘衣,上面的金松云纹若隐若现,玉冠束发,更显气质温润。
他面带笑意从马车上下来,先前的女子为其撑伞,人群以县令为首,乌泱泱迎上前去。
“父亲,母亲。”马景初对着县令和夫人依次行礼。
县令满意地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夫人面色平静,提醒道:“舟车劳顿,先进府吧。”
温情的氛围断了片刻,二人看向夫人,少年率先点头道:“好。”
人群散到两侧,迎着主人公。
县令揽着身旁的人,边走边说:“我儿又长高了。”
他笑道:“父亲,您近来身体如何?”
“……”
夫人跟在二人身后,面色一如既往地平静。
正在向谦鹤园前行时,一老妇人突然跑到了人群前,面色焦急。
她停顿了下,又迅速跑至夫人身旁,在其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退至夫人身侧。
眉头皱起,夫人快了几步,到县令身侧道:“太爷,兰阁出了点小问题,我先去看看。”
县令没有多说什么,让她快些。
他身侧的马景初却攥紧了手。
……
这几日小姐情况依旧不是很好,仍然处于昏迷状态,许桢日夜照顾,也乘机研究了一下她的病,发现确实是中毒了。
因为小姐这个病又十分复杂,所以是什么毒也是难以观察出来。
不过……
许桢握紧了手中的瓶子。
“小珍,来,这是新药。”
邱娘端来两碗药,许桢将瓶子塞回袖口,接过药放下,端起其中一碗饮尽。
邱娘朝她笑笑,让府医为许桢把脉。
过了一炷香左右,见许桢没有问题便吩咐其他人服侍小姐喝下另一碗药。
待邱娘出了房,没多久许桢也找理由出去了,照例跑到了个偏僻的地方,许桢将刚才喝进去的东西全部都吐了出来。
常人肯定没办法吐干净,但这也是师父教的一个保命功夫。
这几日小姐所有要喝的药,全部都在许桢身上试过一遍。
当然,也不只药。
许桢将那个瓶子又拿出来在手中摩挲。
她倒是知道为什么这个位置死得快了。
手里装的即是小姐中的毒。
许桢没见过,也不知道叫什么,这里还是感慨一番师父还是不够全面了。
但她也能感受个大概,总之这个毒是慢性毒,致命且难解。
小姐中的就是这个,而每一个“小宁”都是小姐的试药人。
替她尝毒,替她试药,也替了她几条命。
许桢摇摇头,收好瓶子,往回走。
“这雨娘怎这般不知轻重,一听到少爷回来便闹的要死。”
“可不是……”
还未走几步,便听到了风吹动的声音。
她放轻脚步,凑近声音来处。
“不就是小时候养过几年少爷,闹的跟自己是少爷的生母一样。”
“诶,不可乱言。”
那人似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拍了下自己的嘴:“是我嘴快了,还好夫人已经过去兰园了,不然又有的闹。”
“是啊,夫人温和……”
后面二人便走远了,许桢也没有再去听,捕捉到关键信息后她打算去兰阁看看。
……
熏香翻涌,炭火点燃暖意,屋内滚着说不清的燥动。
“多日未见,不知父亲身体可还康健。”马景初握着手炉,看向主坐的县令。
县令依旧与茶为伴,手中端着一杯茶,笑了几声:“为父自然一切都好,不知初儿学业如何啊?”
“儿子认真刻苦,不曾懈怠一日,前些日子,文章刚被先生夸赞了。”
“不错。”县令点头,“对春闱有信心吗?”
“儿子自当竭尽全力。”
“哈哈哈,为父可就等待你的好消息了。”县令笑着站起身。
马景初也连忙站起来。
县令走至马景初身旁,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行了,快去歇息吧,回来了就先歇歇,不说这些了。”
马景初向他行礼:“是。”
随后退出此屋。
看着少年远去的身影,县令突然叹了口气,对着前方说:“他怎么样?”
裴珩从旁边隐蔽之处走出,回道:“少爷聪慧谦逊,天人之姿,小人所不及。”
“哼。”县令转身,没有看他,径直走向主位,“你倒是嘴甜。”
“小人所言句句属实。”裴珩又补充。
“行了,我找你来不是让你在这拍马屁的。”说着,县令重新坐下,“说说吧,考虑的怎么样了。”
裴珩低头,门外的风吹进了一缕,卷起了他的衣角。
此刻心中漾起的却不是条件与算计,是那一日绚烂的晚霞,许桢问他,县令让他干什么。
他让他帮个忙。
裴珩抬头回道:“太爷,我考虑好了。”
……
兰阁外种植着些兰花,不过并没有像留香园和谦鹤园那样散发生机,而是基本上都枯死了。
这边通常也没有其他人来,雪还是厚厚地压在房上,树上,花上。
地上的雪倒是有一些杂乱的脚印在上面,显然是新鲜的。
兰阁是一位被县令宠幸的婢女居住的地方,她名唤雨娘,但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如今兰阁荒芜,雨娘精神状况也不是特别良好,平日就安安静静地待在兰阁。
据传她在少爷小时候带过他一段时间,所以可能是思念,也可能是想借少爷重新上位,没人知道为什么,她在少爷回来时总要闹上一闹。
但夫人总会及时处理。
许桢猫在窗边,凭借着微小缝隙仔细观察。
夫人进去后坐到了主位,随行的芷娘关上了门。
屋外寒风瑟瑟,跪倒在地上的雨娘只穿着单薄的青色衣衫,她背对着许桢,丝丝血迹晕在衣衫上,头发凌乱,几缕头发坠落在肩。
她似是无力支撑,勉强抬身看向夫人,摇摇欲坠,但又倔强的不肯低头,背影里透着浓烈的苦恨。
细弱的声音断断续续:“我……要见……初儿……初儿……”
说着,又咳嗽了几声。
夫人闭着眼,没有看她,将手中抱着的手炉抬起,隔着手贴在脸上。
芷娘呵斥:“哼,别以为你……”她顿了一下,“就可以挟恩让少爷念着你,你再重新夺得宠爱。”
说着,芷娘向她靠近了几分。
“老实点好处多的是,可这么多年了,还没学会安分吗!”
趴在地上的女子身影颤抖,带着哭腔开口:“我的初儿……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你们嫉妒我的初儿!”
“你!”芷娘说着又要抬手。
主位上的夫人却打断了她。
“呵,嫉妒。”随着她的声音,吐出团团白汽,模糊了视线。
夫人缓缓站起身:“是,我嫉妒,”她边说边向雨娘靠近,语气中还带着笑意,当她来到雨娘面前,雨娘抬头看着她,她也低头看着她。
片刻,夫人俯身,雨娘却后退了几分,许桢第一次看到夫人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只听到夫人的声音:“我当然嫉妒,我嫉妒这个狗崽子生在后面,凭什么我的琼儿就要替他遭受一切,凭什么我的琼儿如今躺在那生死未卜,凭什么他马景初就可以平安无事站在外面受所有人的尊爱!”
琼儿是她的女儿,也是这府上唯一的小姐。
她比马景初大了几岁,但也是这府中太爷和夫人唯一的血脉。
夫人平日里待人亲和有礼,虽然许桢能看出来这大概是伪装的,但这也是第一次看到夫人面具下的真实。
夫人直起身,想要转身,却发现自己的衣袖被抓住了,她低头去看,雨娘正死死抓着她的衣服,眼神中透着恨,还有几丝害怕:“你…你让我见,我的初儿……”
夫人把袖子拽出,眼神阴狠,嘴角突然牵起一抹笑:“想见啊,也不是不行,要不……你先走一步,随后我就让你的初儿去陪你,如何啊?”
“你……你敢!”
“哈哈哈哈,我有什么不敢的,我,才是这个家的主人,没有什么是我做不得的!”
所以,她的意思是要对雨娘和马景初下手?
许桢皱眉。
她攥紧了手中的匕首,估摸着时机。
就当她看着芷娘手中的刀越来越靠近时,正准备冲上前去时,身后突然传来动静,许桢隐去身影,到旁侧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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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身形纤长,撑着一把伞,着一袭浅粉长袍,发丝束起,面带笑意,快行了几步,抬手推开门,声音先至:“夫人,太爷可是说过不见血的。”
许桢皱眉,他怎么会来?
“裴瑾瑜?你什么意思?”芷娘在发现有人后便先停止了动作。
来人正是裴珩。
他浅笑,向夫人行礼:“见过夫人,小人只是提醒夫人,不出十日赵大人便到了。”
夫人哼了一声,没有理他。
芷娘又问:“用不着你来提醒,你来此作甚?”
“今夜太爷将为少爷办一场接风宴,命我来告知夫人。”
芷娘应付了两句,裴珩便退下了,许桢留着多观察了一会,就发现夫人抓着手炉的手指逐渐变紧,有些发白。
而她的面色也不算太好。还喃喃了一句:“他还是要冒险保他……”
……
今日的雪又大又急,裴珩就是打了伞也还是落了一身雪,不过雪不同于雨,落在衣衫上,一会就化了,也不会弄得很湿。
兰阁有些偏,回到自己的住处到底是走了一段路,衣服虽然没有很湿,但这劣质的鞋袜在厚雪里浸着,总是穿着有些难受。
他快步回去,想要换下。
刚踏入屋内,想要回身关门,脖子上就多了一把刀。
刀尖很近,他微微动一下便会划破皮肤 。鼻尖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裴珩没有反抗,反而带着笑意,轻声道:“许姑娘,好久不见。”
一直在忙,是有几天没见了。
许桢反手关上门,压着裴珩一步步坐到了凳子上,转身到他面前,刀却未离开半分。
她站在裴珩面前,一条腿踩在了裴珩坐的板凳上,刀在手里转了几分,她用刀尖挑了下他的下巴,迫使裴珩直视她。
“说说吧,答应县令什么了?”
裴珩扯着嘴角:“此话何意?我不是说过只是……”
许桢打断了他:“别编了,只是写一篇颂词怎么可能让他这么信任你?”
怎么可能待遇突然变得这么好,允许他随意进出后院,给他底气用那样的语气对夫人说话,还让他来告诉夫人晚上的宴会安排。
怎么可能?
裴珩垂眼,想避开,许桢却又用刀迫使他抬头。
他对上她的眼,她说的缓慢,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裴珩,你记好了,只有我信你,你才是裴珩。”
她若不信他,他便是裴瑾瑜,亦或是其他什么人,当然,她的一个意思是,和裴瑾瑜一样,死在这漫天大雪里。
裴珩叹了口气:“我知道。不是我不愿告诉你,只是我怕你不理解我。”
思绪翻涌,他仿佛又回到了几十年前,站在朝堂之上,脖颈上也是架着一把刀。
“裴珩,你祸乱国法,其罪当诛!”
“裴珩,你兴奸道,致使如今民不聊生!当诛!”
“裴珩,如今战乱四起,皆因你一人,当诛!”
“……”
“说不说在你,理不理解在我,我既选择信你,便会尽力理解你。”
耳边的流言化作雪,一双手拂开了雪,裴珩看清了眼前人。
裴珩紧攥的手松开,他对上了许桢的眼睛。
“好。我告诉你。”
“你应当知道,小姐被人下了毒。”
许桢将刀收起,坐到了裴珩旁边的凳子上,闻言点头,补充道:“是,那种毒我没有见过,是一种慢性毒,但也很致命。”
裴珩有些紧张:“你可知,那毒是谁下的?”
许桢摇头。
裴珩抿唇,似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但看着许桢认真的模样,叹了口气:
“我直说了吧,你不要太惊讶,是那县令自己下的。”
“什么?”许桢皱眉。
裴珩拍拍她,示意她冷静。
“倒也不能完全说是他下毒,但确实和他脱不了干系,可能是他背后人下的。”
“背后人?”
裴珩点头,看向别处:“嗯。你可能不清楚,官官相护,他能为非作歹这么多年,这官场绝对没有那么简单。那县令只告诉我是有人要害他,所以对小姐和少爷下毒,但若是这么简单,他为何不将此事宣扬,将幕后黑手抓出来,反而躲躲藏藏,不肯让人知道。”
许桢皱眉,若是这样的话,确实不简单。
“那少爷也中毒了?”
“不,没有。他说他怕那些人对少爷下手,所以他……”
说着,裴珩扭头又看向许桢,许桢也看向他。
“所以什么?”
裴珩一字一字说的认真:“所以,他想让我代替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