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为难[修罗场]》
1. 第 1 章
轰隆隆。
浅灰色的乌云一片片堆积,重重叠叠毫无间隙地挤在一起,天空的色调逐渐暗沉下来,终于连同整个世界一起变成了深灰色。
雷声大,雨点也大。
窦云舒其实是不喜欢梅雨季的,空气潮湿,衣服、纸张、课桌面,触手可及的一切事物都粘腻在一起,让人厌烦。
她摘下眼镜,右手中指的指腹在鼻托处轻轻蹭了一下。
全是油。
“云舒,”奚寻从门口处径直走向她,“去上厕所。”
她显然是刚和隔壁班的朋友聊了什么八卦,迫不及待要和窦云舒分享。
也好。窦云舒扯了两张纸巾塞到兜里,起身:“我去洗个脸。”
1班离洗手间很近,这是学校安排给重点班的特权:减少一切不必要的时间,全力投入学习。
奈何女厕位置实在供不应求,窦云舒和奚寻乖乖排在长队最后,等前面的人出来。
“云舒,”奚寻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你猜我刚刚听到了什么消息?”
窦云舒配合地发问:“什么消息?”
“隔壁班的人跟我说,张老太想在咱们两个班搞什么学习搭子,四到六人一组,暑假期间互相监督学习呢。”
窦云舒迟疑:“可这都要高三了……”
言下之意,老太太这时候来这套是不是太晚了点?
奚寻张望一圈,再次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段时间教育局查得严,不让假期补课,学校也没辙。张老太大概是怕我们暑假在家荒废学业,所以给我们找点事做吧。”
“暑假不用补课了?”意外之余,窦云舒的情绪却莫名上涨了些,“正好,我可以多帮姐姐的忙了。”
姐姐开的奶茶店已有六年,生意一直不错,尤其暑假,总是要招两个临时工才能忙得过来。
“哎呀,”奚寻敲她手臂,“我问你,你想和谁组搭子?”
“和你啊。”窦云舒不假思索地回答。
重点班没有成绩差的,窦云舒也一样,只是她的语文相对其他科目来说略逊一筹,而奚寻的语文成绩一直在全年级前五,唯有数学差了点,却刚好是窦云舒擅长的科目。
天作之合。
“我俩当然要在一起,但是学习小组最少也要四个人呢,另外两个怎么办?”
这倒是把窦云舒难住了,她在班里一直是小透明,除了奚寻没什么特别好的朋友,一时也想不到找谁。
“再说吧,我再想想。”
……
数学课上,张老太果然宣布了这一重磅消息。
当她说“暑假不用补课”的时候,班里响起一阵默契的欢呼声,而当下一句“组搭子互相监督,开学后验证成果”出来时,班里又是一片哀嚎。
“教育局都不让补课了,还组什么学习搭子啊?”
“让我们歇一段时间吧。”
“这么麻烦,还不如补课呢。”
“……”
“都吵什么!”
快退休的张老太仍旧中气十足,大吼一声,班里叽叽喳喳的众人顿时停了下来,安静得连纸张翻页的声音都没有。
“一个个的,不想学就到教务处申请转去普通班!那里不用补课,更不用组搭子!
“都以为自己天赋异禀,人中龙凤?告诉你们,全省四十万考生,就算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也有四十个!你们心仪的大学、心仪的专业在全省才招几个人?能轮到你们吗?
“我话先撂这了,咱们文安二中重点班的学生,历来都是去最高学府、去文安大学、去梁城大学这些地方读书的。我张成竞教书这么多年,连725分的高考状元都教出来过,就是没教出过670以下的学生。你们高考要是考不到这个分数,以后别说自己是文二出来的!丢人现眼!”
张老太的话成功震慑到了这群心高气傲的尖子生们,接下来的半节课,没有人敢分心,就连班里最吵闹的林跃川都坐直了身子认真听课。
窦云舒亦不敢松懈,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张老太手里的粉笔,只是在讲到那道窦云舒早已烂熟于心的导数大题时,她的视线不由地飘向斜前方坐着的裴览。
他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在听张老太讲题,只是低头写自己的东西,看起来极为专注。从窦云舒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到他利落分明的下颌线,以及微微抿起的嘴唇。
哪怕是刚才班里人吵得沸反盈天、张老太大发雷霆的时候,他仍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写题,连头都没抬过。
裴览就是这样,岿然不动地坐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
窦云舒收回了视线。
……
晚自习最后一节课前的十分钟,奚寻拉着林跃川来到窦云舒课桌前。
“云舒,林跃川想和我们组队,你觉得行吗?”
在七选五的最后一空处写下一个大大的“D”,窦云舒抬头,似乎没听清奚寻的话:“你说什么?”
“哎呀,”林跃川单手撑在窦云舒的桌子上,“学习小组,我想和你们一起,行吗?”
“行啊,”窦云舒没什么意见,“那还差一个人吧?”
“刺啦”——
斜前方传来拖动椅子的声音,三人齐齐偏过头,看到裴览正拿着水杯走向教室后面的饮水机。
“哎,”林跃川一拍掌心,“把裴哥叫来不就够了?”
“裴览?”奚寻摇摇头,“你看他跟谁说过话吗?我可叫不动他,要去你去。”
“那还是算了,我也叫不动。”
一只苍蝇从眼前快速掠过,在裴览笔筒旁那张被拆开的薄荷糖糖纸附近转来转去。
窦云舒的目光也跟着苍蝇落定在他课桌上摊着的英语卷子和答题纸上面。
下午发试卷的时候,英语老师让大家写完自己对答案,再把答题纸交给课代表,统计错题情况。
裴览那张答题纸上除了2B铅笔涂抹的痕迹,便只有一个大大的红勾。
全对。
往常来说,英语客观题全对不是什么很稀奇的事,尖子生基操罢了。可这次的卷子是周围人公认的难,连老师也给大家打过预防针,说对完答案不要怀疑自己,这可是近十年来最难的一张卷子。
蜷在衣袖里的手指缩了缩,窦云舒放下笔,起身。
“我去吧。”
裴览写完今天的作业,正在整理课桌,眼前忽地撒下一片阴影,挡住了他的光线。
眉心微蹙,他抬起头。
窦云舒站在他面前,很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裴览,你愿意跟我、奚寻还有林跃川组学习搭子吗?”
像是怕听到他的拒绝,窦云舒说完这句话就往后退了半步。
裴览似有所感地回头,果然,奚寻和林跃川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被三道视线同时注视,他荒谬地联想到楼下住户每天要遛的三只小萨摩耶,也经常这样排成一排,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向他讨吃的。
天真、单纯、充满期待,让人不忍心拒绝。
“我不组搭子,”他说,“你们找别人吧。”
上课铃恰在此时响起,窦云舒只好先回到位置上。
“没事,”林跃川拍拍她的肩,“裴哥拒绝才是正常的。”
窦云舒知道,但就是觉得可惜。
手里的卷子还没做完,她也只好甩甩脑袋,继续投入到学习中了。
晚自习第三节课格外漫长,从九点半到十一点,连续一个半小时。窦云舒写完英语,又从抽屉里拿出上次周考的语文卷子。
老师说她别的题都答得不错,就是作文还需要再细细打磨。
要打磨到什么程度?窦云舒不知道,她只知道写作文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要是她能像姐姐一样就好了。
“叩叩叩”。
前门传来敲击门板的声音,隔壁班的一位女同学拿着一张纸条在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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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览、窦云舒、奚寻、林跃川,张老师让这四个人去一下办公室。”
张老太一下找这么多人?
有些不明所以,但四人还是放下手里的功课,离开了教室。
……
办公室里。
“耽误一下你们的时间啊,”张老太转动靠椅,正对着他们,“老师问下你们,学习搭子找好了吗?”
奚寻指指窦云舒,又指指林跃川:“我们三个组好了,还差一个。”
“那裴览呢?”
张老太问完这话,三人齐齐偏头看向裴览。
六月下旬的文安已经很热了,但教室里空调温度打得低,大家通常会在短袖校服外面套上秋季外套,就像窦云舒。
裴览似乎很少穿夏季校服,他喜欢穿没有明显logo的白T,或者质感很好的白衬衫,套上校服外套,此外再无赘余的装饰。
离开教室时他便脱下了外套,此刻他站在这里,上身是一件纯白的短袖,显得更加清瘦修长。窦云舒站在他旁边,似乎能闻到淡淡的皂角香气。倘若再抬起头来,便能看到他冷峻精致的侧脸,以及深邃眉目下疏淡的神情。
似乎是注意到窦云舒的视线,裴览微微侧过头,快速地往她的位置瞥了一眼。
“我不组队。”他说。
张老太叹了口气。
“裴览啊,老师知道你各科均衡,没有短板,平常也很用功,不需要监督。但是这个学习小组,老师觉得对你来说还是有必要的。”
张老太的视线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
“窦云舒,语文稍微有点瘸腿,但数学好,奚寻数学差点但语文一直不错,你们俩肯定得在一起。林跃川呢,各科成绩虽然也很均衡,但特别突出的,没有,正需要一个全能的带带你,那裴览不就很合适吗?”
被点到名的人依次点头,只有裴览纹丝不动。
“另外呢,我还有一个考量,”张老太扶了扶老花镜,看向裴览,“我翻阅了你从高一入学到现在所有大考的成绩,一共七次。”
裴览闻言,微微抬起上眼皮。
“这七次大考里,你有四次排在全校前三,还有三次排在十五到二十名之间。
“差距大不大?如果没概念,我这样跟你们说,按照文二往年的数据,前五名的基本都能在两所最高学府里挑到很好的专业,二十名左右呢,按位次也能考上那两所学校,但都是一些极冷门、极不具性价比的专业。所以他们当中的很多人会退而求其次,选择文大或者梁大最顶尖的专业。
“也就是说,裴览,这几分的差距,可能会决定你未来的走向。”
裴览抿唇,垂眼“嗯”了一声。
“你平时小考成绩一直很好,上课抽你回答反应也很快,可见你学得很扎实。所以我想,在几次大考中,你有将近一半的次数发挥失常,这不是实力问题,是你的心态有问题。”
睫毛微颤,裴览依旧没有反驳。
“小林这人,虽然各科成绩都没有很突出很拔尖,但胜在稳定,一直在一百五十名左右,只要把握住,够到文安大学的分数线不成问题。包括云舒和奚寻,也一直在一百名上下。能长期稳住这个水平,起码说明这三个人心态都比你好。我希望你们组队,就是希望你们可以互相学习,取长补短。
“裴览啊,人这一生要学习的东西很多,不是只有书本上的那些值得你去学。”
张老太语重心长地说完这段话,从办公桌的架子上抽出一张纸。
“打算组队的,在第一小组那栏写上自己和组员的名字,不打算组队的,就在表格最后单独的空白处写上自己的名字。”
窦云舒接过纸笔,在第一小组的前三个格子里依次写下她和奚寻、林跃川的名字,写完后,她把笔递给裴览。
裴览沉默地接过笔,静静地看着在灯光下有些反光的纸张,半晌,他把纸挪到自己面前,提笔写下名字。
窦云舒、奚寻、林跃川、裴览。
2. 第 2 章
张老太那番话确实耽误了一些工夫,好在窦云舒早早完成了今天的任务,只等下课铃一响便收拾东西回家。
明天是周日,可以在家休息一天。窦云舒想了想,又往书包里塞了两本书。
“云舒,”奚寻路过她的位置,“晚上回家记得看手机,我拉个群。”
“学习小组?”
“对,”奚寻冲她挥挥手,“先走了,拜拜。”
“拜拜。”
窦云舒家离学校不远,骑自行车五分钟的距离。她哼着歌到家,客厅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是姐姐给她留的。
“我回来了,”把书包扔到沙发上,窦云舒走向姐姐的房间,“今天生意好吗?”
“挺好的,”窦明薏刚洗完澡,披着长发坐在床上,看到妹妹进门便放下手中的书,对她招手,“云舒过来。”
窦云舒走到姐姐床边,拉出小凳子坐下:“怎么了?”
“给你买了个礼物,打开看看。”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精致的盒子,上面印着某知名黄金品牌的logo,窦云舒隐约猜到了什么。
“可是今天不是我生日,也不是什么节日……”
“送妹妹礼物哪里需要理由,看到觉得你会喜欢就买了,打开看看。”
窦明薏催促她。
窦云舒只好照做,明亮的灯光照映在她手中的盒子上,里面饰物的光泽反射到她眼睛里。
“银镯子?”她把这只光亮清透的镯子戴在左手手腕,忍不住转动两圈,“真好看。”
“是铂金,”窦明薏摸摸她的手,越看越满意,“银要常打理,金你这个年纪戴太老气,我想你应该会喜欢铂金。”
窦云舒对首饰没概念,她问姐姐:“铂金贵吗?”
“不贵呀,你喜欢吗?”
“我喜欢!谢谢姐姐,姐姐你真好。”
她抱着姐姐的腰蹭了两下,看到枕边合上的书,拿起来掂量了两下。
“呼啸山庄?”
“嗯,”窦明薏摸摸她的头,“闲着无聊打发时间。”
“姐姐,如果不是因为我,”窦云舒趴在姐姐怀里,声音闷闷的,“你也可以读大学的,读你喜欢的中文系。”
“说什么呢,”窦明薏在她背上打了一下,佯装生气,“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再说这种话。”
她拍拍妹妹的头:“行了,回去洗澡睡觉吧。”
窦云舒“嗯”了一声,和姐姐道过晚安,就回到自己房间去了。
洗完澡快十二点了,往常这个时候窦云舒不会再打开手机,沾上枕头就能迅速入睡。可明天是休息日,她想到奚寻在学校里对她说的话,从床头柜里拿出手机并开机。
果然,奚寻拉了个四人小群,群名为“状元满屋”。在窦云舒没看手机的时候,群里已经聊了几句。
奚寻:【欢迎加入学习小组!以后我们就要成为学习搭子了。】
林跃川:【哈喽哈喽,我最菜,各位学神大人多带带我。】
林跃川:【怎么没人讲话?窦云舒呢?裴哥呢?】
奚寻:【云舒可能在洗澡。】
只有裴览没有说话。
窦云舒犹豫片刻,在群里发了一句:【哈喽。】
奚寻:【云舒来啦。刚好,我在想暑假我们去哪学习?你们有想法吗?】
窦云舒:【市图书馆?】
奚寻:【那里离你家太远了吧,坐公交车要一个小时呢。】
说得有理。窦云舒挠挠下巴,陷入沉思。
林跃川:【我有个主意,窦云舒姐姐不是开了家奶茶店嘛,我知道二楼有包厢,我们在包厢里学呗。】
奚寻:【打扰别人做生意亏你想得出来,驳回。】
林跃川:【咋了?明薏姐人可好了,再说我们又不吃白食,点杯喝的嘛。】
奚寻:【明薏姐人好不是你厚脸皮的理由。】
倒是窦云舒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能性。
涉及到她的学业以及人际交往,姐姐不会拒绝。这样一来她一天都可以待在店里,有时间还能帮姐姐的忙。
窦云舒:【我觉得可以。要不明天你们先来学一天试试?如果适应的话之后每个周日都可以来,暑假也是。】
她补充道:【早上九点来吧,周日多睡一会儿。】
林跃川欢呼,奚寻也只好同意了。
林跃川:【那我明天就去,放心我肯定不会空手去的,明薏姐喜欢吃仙豆糕对吧?我明天去贝壳看看。】
贝壳是梁城市最有名的甜品品牌,去年在文安市开了分店,深受年轻人欢迎。
奚寻:【就记得明薏姐喜欢仙豆糕?云舒喜欢吃巴斯克你咋不带?】
林跃川:【带带带,都带。裴哥明天去不?看看在那能不能学。】
不知为何,每次需要裴览点头的时候,窦云舒都会有些紧张。尤其是今天,在经历被他拒绝和目睹张老太被他拒绝之后,窦云舒总觉得他不会轻易答应任何事情。
裴览:【我明天不去,至于暑假,去哪学都行,你们决定吧。】
果然。
窦云舒莫名松了口气,或许是不想让林跃川成为那个例外,否则裴览的拒绝会让她有点没面子。
群里的另外三人,唯独裴览不是她的好友。窦云舒想了想,点进他的头像,申请加为好友。
好友申请通过得很快,窦云舒没有急着打招呼,她习惯性地先去查看对方的朋友圈。
裴览的朋友圈和他本人一样冷漠,设置了半年可见,一条能看的内容都没有。背景图是一张宇宙黑洞图,头像则是几根随手涂鸦的线条,仔细看是一个尖锐的三角形,上面顶着一根粗粗的直线。
退出他的朋友圈,窦云舒下意识对比了自己的朋友圈背景图——一张五年前的照片,穿白裙子的姐姐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给她改裤腿,乌黑浓密的长发如丝绸般滑落在肩颈,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柔软润泽。
半晌,窦云舒才想起要和裴览打个招呼。
【哈喽。】
顶部的“正在输入中”显示了两秒,裴览发来两个字。
【你好。】
窦云舒:【你明天是有事情吗?其实我还是希望你们都可以来一下,毕竟整个暑假都可能在一个地方学习,如果不适应也可以早点选新的地方。】
裴览:【不用适应,我在哪都能学。】
窦云舒:【噢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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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就这样迅速结束,窦云舒把手机放到一边,关上灯打算睡觉。
睡前玩手机果然会导致神经兴奋,往常很快就能入睡的窦云舒此刻却怎么也睡不着。翻了四五次身之后,她重新拿起手机,给裴览发消息。
【但是作为同组的组员,我们是不是要一起学一次呢?虽然我知道你是因为张老太才愿意和我们组队的,不过既然已经是搭子了,我们还是熟悉一下比较好吧?】
她咬咬下唇,又发道:【而且你今天一直在拒绝别人,这一次就别拒绝了呗?】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久到窦云舒以为裴览已经睡了,泄气地撇撇嘴,正要放下手机,裴览的消息却弹了出来。
【好,明天九点到。】
下一条消息。
【早点睡吧,这条不用回。】
窦云舒把头埋进被子里,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但总之这一次,她闭着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
奶茶店的准备工作其实不用太早开始,但窦明薏知道妹妹学习劲头足不爱睡懒觉,于是也早早起来给她准备早餐。
“起来了?洗漱一下来吃早饭。”
包子鸡蛋豆浆新鲜蓝莓,窦明薏给妹妹做饭从来不敷衍,还会把妹妹多吃了两口的东西记下来,第二天多做一点。
窦云舒想到昨晚的事,于是和姐姐提了一嘴。
“没问题呀,但九点奶茶店还没开,你领着他们从后门进。”
奶茶店其实就在她们家楼下,这里是老城区,房子从上到下一共就三层,一层是店面,二层改成了包厢,三层就是她们住的地方。
吃完早饭,窦云舒主动洗碗,姐姐交代了两句就去楼下准备材料了。
窦云舒把今天要用的东西都装在书包里,清点无误后,就去马路边等人。
林跃川是最早来的,然后是奚寻,裴览最后到。这附近没有地铁站,他们都是坐公交车来的。
“诺,知,云,奶茶店,”林跃川炫耀似的跟裴览介绍,“你第一次来吧?我和奚寻经常来这买奶茶喝。”
裴览背着黑色双肩包,淡淡地睨了林跃川一眼,没理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长裤,比穿校服时看起来更冷冽几分。
“会打扰你们做生意吗?”他问。
窦云舒站在一边看林跃川啰哩八嗦,半天才反应过来裴览在问自己,她“啊”一声:“不会的,跟我上楼吧。”
二楼大厅摆了八张桌子,最里面有两个小包厢,姐姐把其中一个留给他们自习,在门把手上挂上了“闲人止步”的牌子。
“明薏姐真好啊,”林跃川放下书包,东张西望一圈,“她人呢?我给她带了仙豆糕。”
“在楼下准备材料,马上要营业了,”窦云舒把书拿出来,“先学习吧。”
奚寻古怪地看着林跃川,问道:“只有仙豆糕?巴斯克呢?”
“都带了都带了,”林跃川笑嘻嘻地把另一个袋子递给窦云舒,“都说了不会空手来,怎么能忘了我们云舒妹妹呢?”
原本已经开始写题的裴览闻言一顿,抬头扫了一眼甜品袋,又很快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3. 第 3 章
总归是文二的尖子生,即便平时看着再不着调,学习时总还是用功的。
认真学了一上午,四人各自回家吃过午饭睡过午觉,又回来学了半天,直到晚饭点才收拾东西互相告别。
“云舒,”奚寻拉拉窦云舒的袖子,“你下次跟明薏姐说,不用给我们准备奶茶和水果了,怪不好意思的。”
“我姐姐对我的同学一直都很客气,小事,不用在意。”
窦云舒替她整理好歪歪扭扭的发卡,道:“我不送你们了哦,明天学校见。”
奚寻跟她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林跃川离开时还捧着窦明薏给他准备的奶茶,即使已经喝空了也没扔掉。
目送两人离开,窦云舒回头看到刚收拾好东西的裴览,歪头想了想,问他:“在学校的时候,我也能去问你问题吗?”
老式建筑的楼梯口偶有穿堂风吹过,女孩额前的发丝跟着风的方向飘起,紧紧贴在椭圆框眼镜镜片上。窦云舒问他话的时候忍不住绞着手指,看起来有些局促。
她好像总是这么紧张,在他面前。
裴览提起书包,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可以。”
“谢谢,”窦云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不会打扰你学习的。”
“嗯,”裴览背上书包,犹豫了一下,跟她告别,“我走了。”
“好,路上慢点。”
……
裴览没有食言,第二天回学校后,当窦云舒拿着英语试卷来请教他时,他只略一思索,就整理出了大致的思路。
“这篇阅读难在词汇量超纲,但逻辑很清晰,你看这里……”
他说话的腔调不太像身边常见的高中男生,咬字清晰,音色很冷,尾音有些低沉。窦云舒一边听他讲题,一边忍不住分心关注他的声音。
“……听懂了没有?”
大约察觉到她的分神,裴览停下来,支起笔严肃地敲敲试卷。
“听懂了听懂了,”窦云舒忙不迭点头,复又好奇地问,“裴览,你每门课都学这么好,那你大学想学什么专业呢?”
学什么专业。
三角形上的那根线条似乎又粗了些,在顶角尚未锐利到能刺破它之前,这里的一切都没有自由选择方向的机会。
上课铃打响,裴览把试卷推向窦云舒:“先回去上课。”
旁边有人快速走过,桌上的薄荷糖糖纸被那人走路时带起的风吹落到地上,窦云舒没有刨根问底,替他捡起那张糖纸,便回位置上课去了。
……
有盼头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熬过了期末考试,万众期盼的暑假也就来了。
只是孩子们终归自律,放假当天休息了半天,第二天就齐齐聚在知云二楼包厢,开始了真正的“暑期小组互助学习”。
窦明薏端来一盘切好的西瓜,轻手轻脚地推开包厢门,生怕动作太大惊扰了认真学习的小朋友们。
林跃川耳朵尖,第一个听到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他忙放下笔,跑去接过果盘,殷勤道:“明薏姐,楼下忙吗?我今天学差不多了,可以去帮忙的。”
窦云舒疑惑地转了转笔,这小子怎么比她这个当妹妹的还体贴?
于是她也走到姐姐身边:“我也去。”
奚寻不甘示弱:“明薏姐我也去!”
只有裴览有些不明所以,但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没礼貌没眼力见的人,他也起身:“我也可以去。”
窦明薏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忍不住觉得好笑:“你们怎么回事?不是来学习的吗?”
“楼下忙吗姐姐?”窦云舒拉拉姐姐的衣袖,“我去帮你吧。”
“我昨天新招了两个暑假工,忙得过来,”窦明薏笑笑,又问他们,“想喝点什么?暑期有饮品上新,我做两杯你们尝尝?”
孩子们都很高兴。
窦云舒似乎想到了什么,她指指裴览,告诉姐姐:“给他做一杯薄荷奶绿吧。”
很普通的一句话,众人都没有在意,只有当事人裴览神色一顿,有些困惑地看向窦云舒。
窦明薏摸摸妹妹脑袋,道:“好,那我先下去了,你们继续学习吧。”
窦明薏刚离开,林跃川又开始蠢蠢欲动了。毕竟想要休息的念头一出,就很难再进入最佳学习状态,他拿笔盖戳戳奚寻又戳戳窦云舒:“要不还是下去帮忙吧。”
“去吧去吧,”奚寻起身,“我也不想学了。”
窦云舒伸手拉她衣服下摆,无情制止:“不准去,我姐姐说了忙得过来就是忙得过来,不准你俩去添乱。”
林跃川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退一步:“我不添乱,我就站旁边看看,行不?”
“对对,”奚寻也道,“就出去看看,学太久有点累了。”
窦云舒只好放开手:“不许打扰我姐姐做生意。”
“我们保证。”
两人一走,窦云舒又重新拿起笔演算,她正算到兴头上,毫无疲倦的意思。
至于裴览,不用想,这人肯定比她更耐得住性子。
把剩下的步骤列完,写好结论,正准备看下一道大题的题干,旁边冷不丁传来裴览的声音:“刚刚为什么要特意说那句话?”
拿笔的手一顿,窦云舒抬头,有些懵圈:“哪句?”
“薄荷奶绿。”
哦,那个。
“我感觉你好像很喜欢,因为看你在学校经常吃薄荷糖,以为你尤其喜欢这个口味呢——呃难道你其实不喜欢?”
裴览闻言怔了一瞬,短暂沉默后,他低声道:“我喜欢什么,很重要吗?”
声音落在地上,轻得几乎听不见。
窦云舒有些不解:“喜欢什么都不重要的话,那什么重要?”
“……前途?”
“啊?什么意思?这两者冲突吗?”
裴览垂眸。
“有的时候是冲突的。”
他一副不欲多言的样子,窦云舒也懒得再问,她叉了一块西瓜给他,说:“别人我不知道,反正对我来说,我喜欢什么就是很重要的。人才活几十年,如果连喜欢的东西都不能去争取,那还不如现在就死了,好过憋屈一辈子。”
话落,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言论有些不妥,她又补充道:“但是连死都不怕了,还怕那些争取途中要付出的代价吗?反正……有姐姐在身边,我什么都不害怕。”
叉着西瓜的手又往前挪了一寸:“诺,吃西瓜吧,比薄荷糖甜。”
裴览接过叉子,学她咔擦咔擦地啃西瓜。
他很少听到这种话,需要一点时间来理解。
窦云舒看得有点想笑。
小说里是怎么描写这种高冷男神天之骄子来着的?有没有说他们吃西瓜的时候跟仓鼠一样,也得用到大门牙?
……
这学期的期末考是一次大型联考,涉及全省30多所重点高中,一起排名、赋分,规模很大,也很有参考价值。
相应的,出成绩的时间就会慢一点。
学习小组一起学了一周之后,组员们的成绩和排名终于发到了各位家长手机上。
“哎呦,”林跃川的手指不停地缩放那张妈妈发来的截图,有些丧气,“全校第143,化学赋完分只有85?这怎么考的?”
奚寻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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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幸灾乐祸道:“别说化学了,你语文连120都没考到,果然和老张说的一样,一个平整的木桶——全是短板。”
“我呸!你考多少啊这么狂。”
“也就全校85名?欸真不巧你的化学分数是我总分排名呢,对了我语文138……”
窦云舒扫了眼屏幕上那个刺眼的排名——103,头疼地点击锁屏,问裴览:“你呢?排名。”
裴览没抬头:“12。”
“真好,”窦云舒露出羡慕的神色,“我要是能考12名,姐姐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现在是休息时间,窦云舒放下笔,跑到楼下帮姐姐一起把水果端上来,回来的时候看到奚寻和林跃川都捧着手机在和各自的妈妈发语音。
奚寻:“可是你和爸爸不是答应过我,考进前100就带我去玩吗?”
奚寻妈妈:“哎呀我宝真棒,不是妈妈爸爸要反悔呀,律所这边太忙实在走不开。宝贝对不起,钱妈妈打你支付宝了,你和云舒一起去玩好吗?不够再和妈妈说。”
奚寻:“我不要我就要你和爸爸陪我玩。”
奚寻妈妈:“先不跟你说了宝贝,妈妈有事先去忙了,你和云舒好好玩啊,妈妈爱你,拜拜。”
林跃川妈妈:“143名哪里差了?我看你老师发的排名参考,很有可能上文大的,这不是挺好的嘛!”
林跃川:“你也说了只是有可能,我们这种边缘选手差一点就要落榜了,而且就算擦边上了也是冷门专业,有什么好的。”
林跃川妈妈:“高考还一年呢你急什么,急了就有用啊?还不如趁暑假有时间去放松一下,你爸说要带你去环岛市看海,去不去?”
林跃川:“哎呦不去不去,我要抓紧一切时间学习。”
窦明薏端着水果来到桌前,笑笑:“成绩都出啦?别纠结了,先来吃水果吧。”
“谢谢明薏姐!”
“姐姐,”窦云舒歪头,“你怎么不和我聊聊成绩?”
“我觉得你考得挺好的呀,”窦明薏笑眯眯的,“没有退步就是进步。”
“……可是我想再进步一点点。”
“学习这东西也是要看运气和悟性的,你已经很用功了,别着急。”
窦明薏和三个小朋友聊得开心,从成绩聊到学习生活再聊到家长。奚寻说妈妈虽然很忙没时间陪她,但还是很关心她;林跃川说他家里人都心大,不在乎他成绩,成天只想着带他出去玩;窦云舒说她也要好好读书,以后赚大钱给姐姐买房子……
从始至终,只有裴览一直低头写题,一言不发。
窦明薏以为大家聊天打扰了他学习,等果盘见底,她便起身道:“我下去了,你们继续学吧。”
林跃川殷勤地站起来,要帮她把盘子端下去,被窦明薏阻止,让他赶紧学习。
奚寻的目光从窦明薏含笑的脸转移到她柔顺的长发,羡慕地对窦云舒说:“明薏姐好温柔好漂亮,要是她是我姐姐就好了。”
“想得美,”窦云舒拍拍她的卷子,“学你的。”
三人说话间,裴览的手机叮咚一声,他打开微信,一不小心把转文字点成了播放语音。
“一学期下来退步了九名,你在学校到底……”
语音没能放完,裴览手指在侧边键上轻轻一按,然后把手机倒扣放到一边。
房间里静得出奇,无意听到这半段语音的三人大气也不敢喘,眼神飘来飘去,似乎都在问“什么情况”。
林跃川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这是谁啊?”
裴览抬头,平静的眼里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我妈。”
4. 第 4 章
撞破别人的家务事是有点尴尬,还好裴览看着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也没在意林跃川略冒犯的问题。熬过不自在的一下午,第二天大家又恢复了正常。
“唉,”休息时间,奚寻不开心地翻翻手机,“其实我还挺想出去玩的,一直学习也学累了,你们说是吧?云舒?云舒?”
“嗯?”窦云舒在研究错题,头也没抬。
“要不我们出去玩?反正我妈给我钱就是让我俩一起玩的。”
“不去,”窦云舒拒绝,“考得不好没心情玩。”
林跃川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在场的人就你一个进步了,还想拉着我们去玩,安的什么心?”
“你自己的问题怪我干嘛?”
“你吸了我的考运。”
“你有个蛋的考运。”
两个人就这样吵起来了,窦云舒和裴览仍旧不为所动,专心对付着眼前的卷子。
“叮咚”。消息提示音打断了二人的争吵,林跃川打开手机,看到妈妈发来的语音。
“你们是不是在那个知云奶茶店的二楼?下午学饿了没?你爸做了点心,我给你们送点心来。”
林跃川“嘿”一笑,长按语音:“妈你等着,我下来接你。”
他像一阵风似的跑下楼,回来时还把窦明薏也叫了来。
“我爸做了山粉饺,”林跃川把那两个巨大的食盒摆到桌上,“五人份的,来吃。”
奚寻先尝了一口,夸道:“好吃好吃,这什么?我从来没吃过。”
“好像是莲城那边的特色,我爸有个同学来家里玩,教他做的。”
林跃川给窦明薏盛了一碗,把筷勺递给她:“明薏姐你也吃,我妈说这段时间麻烦你了,以后她会多给我们送点好吃的。”
“你妈妈太客气了,”窦明薏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其实云舒本来也要学习,顺手腾个房间的事。”
点心时间,大家都放下手里的书,围在桌边捧着小碗边吃边聊。
“说起莲城,你们想出去玩吗?”窦明薏给妹妹盛饺子,“下个月有英仙座流星雨,想不想去莲城的月落山露营,看流星雨看日出?”
奚寻很心动:“我还没去过莲城呢,怎么去?”
“我开车带你们去呀。”
窦云舒有点不赞同:“我们都没驾照,就姐姐你一个人开车,那得多累啊。”
“就是就是,”林跃川虽然也很心动,但也赞成窦云舒的意见,“自驾太辛苦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单程就两个多小时。”
“两个多小时也挺累的,”奚寻想了想,“还是算了,等以后我们能开车了再一起去吧。”
窦明薏失笑:“我是觉得你们学习辛苦想带你们出去放松一下,两个多小时真不算什么。这样好不好,你们回去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如果同意的话下个月我带你们去。”
吃完点心,窦云舒和姐姐一起把碗筷端下去洗了,回来的时候看到奚寻趴在桌子上,一脸羡慕地看着她。
“这又是怎么了?”
奚寻嘟囔:“林跃川妈妈会给他送点心吃,你姐姐会主动说带我们出去玩,只有我妈妈爸爸,问他们什么时候能陪我出去玩,嘴上都说宝贝女儿开心最重要,实际上只会打点钱让我自己去玩。”
裴览握笔的手顿了一下,似乎也在听她们的对话,但仍然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并不打算加入。
其实他平时话就很少,只是今天更少,沉默得像一棵挺拔专注的白杨树,自顾自地立在那里。
“这还不好啊,”林跃川大大咧咧的,“我妈抠死了,我爸又没有私房钱,平时我们爷俩想要点零花钱花还得想着法哄她。”
“我们家也是妈妈管钱,”奚寻摸摸脖子,“不过我爸手头好像也挺宽裕的……云舒你家呢?说起来我好像都没见过你妈妈爸爸。”
其实她对裴览家也挺感兴趣的,但裴览性子太冷,她不敢贸然发问。
“啊?”窦云舒茫然地抬头,“我不太清楚,很早之前他们就去世了。”
奚寻摸脖子的手就这样停了下来,有些无措地收回,又局促地搓搓手。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
林跃川不再嬉皮笑脸,裴览也放下手中的笔,静静地凝视着窦云舒,嘴角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线。
“你们这样看着我干嘛?”窦云舒有些不自在,“其实没什么……”
她只好把这段往事告诉他们。
妈妈爸爸去世的时候她才八岁,记事不太清,只记得那个暑假,姐姐考上了大学,家里人都很高兴。爸爸给姐姐买了新手机和电脑,妈妈带着姐姐买了很多漂亮衣服和化妆品,她整天窝在姐姐房间,涂她的口红,试她的新裙子。
也是在这样一个晴朗的下午,她在房间里玩电脑,听到楼下一阵骚乱,姐姐好像在哭,邻居阿姨在大声安慰她。窦云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敢出去,隐约觉得应该是出了什么大事。
一直到半夜姐姐才回家,一回来就趴在沙发上,她看到姐姐抱着抱枕,肩膀在抖动。窦云舒问姐姐你怎么了,妈妈爸爸怎么还没回家。姐姐抬起头,眼眶通红,抱着妹妹说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以后姐姐来照顾你好不好。
她不知道那个很远的地方是哪里,只依稀感到害怕,她钻进姐姐怀里,姐妹俩嚎啕大哭,好像这个世界上只剩她们二人相依为命。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姐姐没有去上大学,妈妈爸爸也没有再回来,只有在外地工作的小姨和舅舅偶尔回来看看她们,给她们买东西,帮忙打理家务。
又过了两年,姐姐在楼下开了家奶茶店,生意还不错,赚的钱够姐妹俩日常开销。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着,窦云舒也在姐姐的爱护下健康长大。她逐渐明白,妈妈爸爸不是去了很远的地方,而是死了,天人永隔,此生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
“就是这样,”窦云舒顿了顿,“他们还在的时候家里是怎样的,我也记不太清了。”
坐在她身边的奚寻听得眼泪鼻涕直流,她把窦云舒揽在怀里,吸吸鼻子,抽噎道:“云舒我会对你好的,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林跃川也难得正经,他递了张纸巾给奚寻,流露出忧愁的神色:“那明薏姐岂不是很辛苦,她那会儿就跟我们现在差不多大吧?又要处理那么多事情,又要照顾妹妹的……”
“是很辛苦,”窦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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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躺在奚寻肩头,就像当年靠在姐姐怀里一样,“所以我一定要好好读书,好好赚钱,我要给姐姐买大房子住,我要让姐姐和以前一样幸福。”
从头到尾,裴览听得认真,却始终没有说话。
长而浓密的睫毛轻轻扇动着,他的眼神一直停留在窦云舒脸上,就这样长久地、默默地注视着她,眼里有几分他自己也不懂的情绪。
结束的时候,奚寻和林跃川跑到楼下去和窦明薏道别,林跃川拎着饭盒磨蹭半天,和窦明薏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才肯去等车。
裴览也和往常一样,最后一个收拾完东西,背着书包跟在窦云舒后面离开房间。
窦云舒一手拎着帆布包,另一只手熟练地给门落锁。就在她以为裴览已经自行离开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他的声音:
“你会幸福的。”
这话来得突兀,她惊讶回头。
在她身后一米的地方,裴览背光站在那里,落日余晖照得窦云舒眯起眼睛,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听他说:
“你成绩很好,以后会考上很好的大学,找到很好的工作,赚很多钱,你和你姐姐都会幸福的。”
在窦云舒印象里,裴览很少一次性说这么长一句话。
她咧嘴,笑得露出两颗虎牙,也真心实意地告诉他:
“我觉得你也会幸福的。”
……
第二天裴览来的时候,手上提着一个白色的袋子。
一个大家都很眼熟的纸袋,上面印有贝壳甜品店的logo。
“哦哟,”林跃川起哄,“裴哥什么时候也爱吃甜品了?”
裴览依旧没有理他,只是把纸袋递给窦云舒:“巴斯克和仙豆糕。”
窦云舒爱吃巴斯克,姐姐爱吃仙豆糕,之前群里说过的,他竟然记得。
“谢谢,”窦云舒有些受宠若惊,“为什么突然给我带吃的?”
裴览抿唇:“路过顺便买的。”
能得到裴览一句“顺便”已经十分难得,窦云舒没有在意他话里的别扭,欣然接受了这份好意。
今天的休息时间,孩子们和窦明薏商量过段时间去月落山露营的事。
“确定都和家里人商量过了吗?”窦明薏有些不放心,“一定要家长同意我才能带你们去哦。”
“放心吧明薏姐,”林跃川打包票,“一会儿我就让我妈打个视频跟你确认,她和我爸一直想带我出去玩,说我整天学习都要把眼睛学瞎了。”
奚寻也保证:“我跟我妈妈说了,是云舒的姐姐要带我们去玩,她马上就同意了。”
窦明薏看向裴览。
裴览迟疑着点头:“我家里人也同意的。”
“那就好,露营用具我会准备的,你们带自己的个人用品就好,不要忘记带厚外套,山上怪冷的。”
窦明薏前几天晚上一直在写露营注意事项,现在正好事无巨细地嘱咐孩子们。
额前的头发被她别到耳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窦明薏嗓音轻缓温润,手指在备忘录上比画着,抬手时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窦云舒一边和其他人一起记笔记,一边偷偷瞟向裴览。
要和他一起去露营了吗?
5. 第 5 章
月落山坐落于莲城下辖的一个小县城,这里不很出名,往来的游客很少,是以即使在客流量最大的暑期,来露营的人也并不多。
窦明薏在山上的民宿订了两个房间,停好车后先去放东西。
奚寻跟在她身边,有些不解:“明薏姐,我们不是带帐篷了吗?”
“我们要从今天下午一直待到明天上午,”窦明薏跟她解释,“一直在外面太受罪了,白天你们可以在民宿里歇着,晚上再出去,露营地离我们住的地方很近。”
把东西都放好后,窦明薏又叮嘱孩子们:
“我出去买点东西,晚饭之前回来,你们先歇会儿,等我回来带你们去吃饭。”
“我跟你一起去。”窦云舒说。
“我不会去太久的,你们先歇着,吃完饭跟我一起去搭帐篷。”
窦明薏离开后,林跃川从隔壁房间过来,邀请窦云舒和奚寻。
“真心话大冒险,玩不玩?”
高中生出行必玩小游戏,二人想了想,没有拒绝。
坐到隔壁沙发上,林跃川还在整理纸牌和骰子,一旁站着的裴览神色平静,并不像勉强的样子。
窦云舒有点好奇,林跃川到底是怎么说动他的?
“哎,”林跃川把工具都放到茶几上,开始讲解,“游戏规则很简单,每个人都要摇骰子,点数最小的人接受惩罚,可以从真心话或者大冒险牌堆里随便摸一张,第四轮接受惩罚的人必须选大冒险。”
第一轮,奚寻点数最小,她白了一眼笑得贼兮兮的林跃川,从真心话牌里抽了一张。
“请描述你的理想型。”
“理想型?”奚寻有些为难,“不知道呀,我没有喜欢过哪个男生,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那就说说你欣赏什么样的人吧。”窦云舒为她解围。
“那我知道了,”奚寻握成拳的右手猛地在左手手掌上一拍,“我喜欢长得好看、有文艺气质、性格温柔的人,嗯……最好还是那种美强惨,在逆境之中艰难成长、出淤泥而不染的人。”
“小说看多了吧你,”林跃川无情嘲笑,“下一轮下一轮。”
窦云舒若有所思地挠挠下巴,跟着大家扔出骰子。
第二轮,林跃川点数最小。
他想也没想就在真心话牌里抽了一张。
“你能接受和对象年龄差多少?喜欢年上还是年下。”
“怎么是两个问题?”林跃川皱着眉又读了一遍,“年上年下是什么?”
奚寻随便解释了一下:“就是问你喜欢比你大的还是比你小的。”
“……反正我不喜欢年纪比我小的,”林跃川难得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至于具体的年龄差,喜欢的话差多少都可以。”
窦云舒又若有所思地挠挠脸,继续跟着大家扔出骰子。
第三轮,点数最小的人是窦云舒,她选了真心话。
“如果神仙可以实现你的一个愿望,你想要什么?”
“刚好,”奚寻捅她胳膊,“今晚不是有流星雨吗?你可以提前想好愿望。”
“流星雨真的有用吗?”窦云舒摸了摸手上戴着的镯子,“我的愿望已经说过了,我想赚钱给姐姐买大房子。”
“有用有用,”奚寻比了个加油的手势,“今晚我们一定会看到流星雨的。”
一直默默不出声的裴览闻言瞥了一眼窦云舒,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到了第四轮,林跃川提醒大家:“这一轮必须要选大冒险咯,抽到的人不许耍赖啊。”
“别废话了,”奚寻打断他的话,“就你先来吧。”
于是从他开始,大家依次掷出骰子。
林跃川:4。
奚寻:5。
窦云舒:2。
林跃川奸笑:“很危险了哦。”
然后裴览掷出了骰子。
1。
“……”
大约因为裴览一副不好相处的样子,大家都不太敢拿他开涮,所以当他成为被惩罚对象的时候,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尴尬。
林跃川有心想开个玩笑活跃气氛,可看了眼裴览面无表情的脸,他还是选择了闭嘴。
裴览倒是没说什么,伸手就往大冒险牌堆里抽——
“拍下你右手边第一位异性的照片,并设置为朋友圈背景。”
“……”
众人又沉默了。
裴览右手边第一位异性,是窦云舒。
跟裴览玩这种略侵犯边界感的游戏其实并不有趣,所以即使这个惩罚听起来很好玩,窦云舒还是尴尬地摆手:“要不算了,再抽一张吧。”
奚寻和林跃川没有意见。
于是裴览又抽了一张——
“和你右手边第一位异性接吻10秒。”
!!!
奚寻尖叫:“林跃川你买的牌怎么有少儿不宜内容!你不安好心!”
“我冤枉!”林跃川也大叫。
“……”窦云舒的语言系统彻底瘫痪了,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裴览原本紧蹙的眉头似乎皱得更深了,半晌,他道:“还是刚才那个吧。”
“对对对,”林跃川赶紧出主意,“要不这样吧,等会儿看流星雨的时候拍张背影照怎么样?又是夜晚又是背影的,别人肯定认不出来。”
奚寻难得赞成他的意见:“我觉得可以。”
于是大家达成了共识。
到了饭点,窦明薏回来了。她带孩子们下楼吃了饭,然后去露营点搭帐篷。也许因为英仙座流星雨的关系,露营点的人好像比民宿那边还多一些。
搭帐篷的时候,裴览告诉窦明薏:“这里地势低,人又多,不适合看流星雨。”
窦明薏笑笑:“刚刚民宿老板也这么和我说的,不过这里人多,安全些,带你们出来玩,我得先保证你们的安全。”
裴览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流星雨毕竟是随机时间出现的,搭好帐篷后,大家就在里面吃零食、打牌,再摆弄一下窦明薏租来的望远镜,然后便只剩无聊的等待。
窦云舒偷偷挪到裴览身边,用气音问他:“哪里适合看流星雨?”
裴览微怔,想到自己刚才说的话,于是也轻声回答:“地势高的地方,西南方有个小土丘就很合适。”
“那我们过去吧?”
“明薏姐说不安全。”
“就我俩去,不告诉我姐姐。”
裴览神情一滞,迟疑着开口:“不好吧?”
“我一定要看到流星雨,我一定要许愿。”
裴览侧过头看她。
窦云舒的眉毛敛在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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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抿着,神色认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莫名想起了她的愿望,要给姐姐买房子,她提了两次。
他颔首:“走吧。”
在姐姐面前,窦云舒找了个借口,说要回去换条厚一点的裤子,裴览也说想回去加件外套。窦明薏信以为真,让他们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绕开众人的视线,窦云舒跟着裴览前往西南方向的小土丘,夜晚光线不好,她打开了手机灯光。
裴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手电筒,对她抬了抬下巴:“你那个关了,用我这个。”
窦云舒关掉手机,裴览打开他的手电,照出了红色的光。
“……为什么用红光手电筒?好瘆人。”
“维持夜视能力,”裴览解释完,顿了顿,侧过身问她,“你很怕?”
“有点,”窦云舒老实承认,“像电影里那种杀人现场,你带我来这边不会是……”
裴览偏过头,喉间逸出一声闷笑,似乎又意识到自己的笑声不合时宜,他迅速抿起嘴唇,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窦云舒外套袖口,沉声道:“跟紧我,看路。”
这好像是窦云舒第一次看到他笑,刚才那点紧张情绪不知怎么就消散了,她呆呆地跟着裴览,也没注意到捏她衣袖的那只手。
小土丘其实离露营点也不算远,一会儿就走到了。只是窦云舒刚到这边就明显感觉到噪音消失,连视线也开阔不少。
“哎呀,”窦云舒敲敲脑袋,“我们没有望远镜。”
“不需要,”裴览摇头,“肉眼就能看到,望远镜的视野太狭窄,反而不好看。”
“你好像对天文知识很了解,这是你的爱好吗?”
“……耐心等着吧,马上就来了。”
黑暗的环境好像给了窦云舒十足的勇气,她没有理会裴览的顾左右而言他,不识趣地追问:“我猜得没错吧?这是你的爱好?你以后想考天文专业吗?”
窦云舒犟起来真的很难缠,裴览难免想起那个有关薄荷奶绿的下午,她也是这样,不停告诉他“喜欢什么就是很重要的”。
夜色浓郁,在窦云舒看不清的地方,裴览垂下眼眸,他“嗯”了一声:“我家里人是搞投资的,要求我以后学金融,在他们熟悉的领域工作。我学不了天文的。”
窦云舒不再追问了。
她扶了扶眼镜,镜片下那对圆溜溜的眼珠子转来转去,生动得难以描绘,却也让人捕捉不到其中的情绪。
沉默的气氛中,裴览不知为何感到胸口发堵,隐隐有些困惑。
她怎么不继续说了?
以为能从她嘴里听到“你喜欢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不要管别人怎么说”之类的话,即使知道只是安慰,那也比什么都不说要好。
可是她什么都没说。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谁都没有说话,也再无其他多余的动作。
“你的愿望是学天文,”窦云舒突然开口,“我的愿望是给姐姐买房子,我们的愿望都有点不好实现。”
裴览诧异地回头,先是“嗯”了一声,接着眉心微动,几不可见地摇头:“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我们等会儿一起许愿吧。”
窦云舒歪头看他,和他视线相撞后扬起嘴角,露出一个真挚的笑脸。
“你的愿望也要实现。”
6. 第 6 章
方才郁结在心口的气居然一下散开,如拨云见日,裴览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不仅失态,还有些小气。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与窦云舒拉开一些距离,对她说:“等流星雨吧。”
于是两人都不再说话。
等到完全适应黑暗的环境,裴览似是想起了什么,他悄然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把亮度调到最低,再打开相机。
“咔嚓”。
他忘了关静音。
裴览僵在原地,窦云舒也听到了声音,她疑惑地“嗯?”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回头,突然兴奋地喊:“来了来了!”
于是便也顾不得其他,连忙双手合十做祈祷状,虔诚地许下心愿。
裴览松了口气,绷着脸把手机放回口袋,胸腔小幅度地起伏着。
大冒险赌注而已,本来就是要让她知道的,他到底在紧张什么?
裴览十分懊恼。
这一会儿愣神,流星已经过去了,窦云舒放下双手,问裴览:“你许愿了吗?”
裴览偏过头不看她:“没有,来不及。”
“我就知道,”窦云舒嘻嘻一笑,“所以我帮你许啦,我们俩的愿望我都有说哦。”
“……你怎么说的?”
“我说,”窦云舒清清嗓子,“保佑我能赚到钱给姐姐买大房子保佑裴览能考上心仪的大学读天文专业。”
一口气说这么长一句话,显然是在心里排练了好多遍。
裴览忍不住扬起嘴唇,低低地笑出声来。
“谢谢。”
他们是找借口出来的,不方便待太久,于是许完愿就回去了。
回露营点的路上,窦云舒问裴览:“你真的觉得对着流星许愿有用吗?”
“也许呢。”
“哇,我没想到你会这样说诶。”
“你想象中我应该说什么?”
“嗯……”窦云舒想了想,板起脸,装出一副冷酷的样子,“流星是太空中的小天体进入地球大气层发生摩擦后产生的短暂光线,只是一些太空垃圾而已,并不能帮助实现愿望。”
“……我情商有这么低?”
“哈哈哈哈哈哈哈!”
……
露营结束后的下午,四人各自回了家。知云今天不营业,窦云舒和姐姐窝在家里看电影。
手机收到消息,是学习小组的群,窦云舒打开看了眼,跟一旁的姐姐说:“我同学问露营的费用,可能要转给我。”
“问这个干什么,”窦明薏擦擦刚拿过薯片的手,“你就说,是姐姐要带你们出去玩的,不要你们出钱。”
窦云舒依言回复。
回完消息,她不小心点到裴览的头像,于是便顺手点进他的朋友圈,虽然知道他什么也不会发,但还是想看看——
等等。
窦云舒眼尖地注意到了他的朋友圈背景,依旧是暗色调的图,只不过不是黑洞,而是……她的背影照。
她一眼就认出自己那天穿的衣服。
他是什么时候拍的?在她许愿的时候吗?
说起来,其实后来大家都忘了这回事,他不换也没什么的。
窦云舒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放下手机。
他手机的夜拍模式看起来蛮好用的诶。
窦明薏见她分神,有些奇怪地问:“怎么了?电影不好看吗?”
“不是,”窦云舒连忙回头,“我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
窦云舒想了想,问:“姐姐,你之前考的是哪所大学呀?是中文专业对吗?”
窦明薏愣住:“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我有点好奇。”
暂停电影,窦明薏屈起膝盖,静默片刻,道:“当年我是被梁城大学的中文系录取的。”
“梁城大学?”窦云舒从没听姐姐说过这些事,“那可是和文安大学齐名的学校,姐姐你好厉害哇。”
窦明薏摸摸妹妹的脑袋,淡淡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如果是文安大学,如果她是在本地读书,也许她会有精力一边上学一边照顾妹妹,也许……她也有机会上大学。
小姨和舅舅……他们都有自己的家庭,妹妹那时候那么小,窦云舒不忍心让她过寄人篱下的生活,也不想麻烦别人。
“姐姐,”窦云舒靠在姐姐怀里,手指一圈圈缠绕着姐姐的头发,“你为什么喜欢文学呀?”
“我也说不来,可能是以前文学让我觉得很幸福?”窦明薏笑了笑,“不过这些年,当我读了更多的文学作品以后,我反而体会不到最初的那种幸福感了。”
“这又是为什么?”
“发现它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而且一开始越是为它赋魅,后来发现问题的时候,那种不适感就越强。”
窦云舒听不懂这些,她只关心一个问题。
“姐姐,如果有机会,你还想去上大学吗?”
窦明薏微微怔忡片刻,摇摇头:“不太想。”
“真的吗?”窦云舒有些急切地追问,“你不要撒谎,你已经为我牺牲太多,以前我是小孩子没有办法,但是我马上就要成年了,以后我可以负担起自己的人生,如果你想去上大学,就算我不……”
“说什么呢,”窦明薏一把捂住她的嘴,“马上就高考了,说这些也不嫌晦气!”
窦云舒挣开她的手,认真道:“你不喜欢开奶茶店,我知道。”
“……但我也真的不想再去上大学了。”
“你骗人。”
“没骗你,”窦明薏无奈地叹气,双手捧着妹妹的脸,跟她坦白,“说实话,最开始的两年我真的很想去读大学,尤其是看到以前的同学在社交平台分享大学生活的时候,我确实很羡慕。高中老师也来劝过我好几次,让我还是想办法去读书,不要浪费自己的青春。”
窦云舒眼眶慢慢红了。
“不要哭,”窦明薏替她擦掉将要溢出来的眼泪,柔声道,“后来这种想法慢慢淡了,我不再执着于读大学。因为我发现自己并不是真的渴望念书,只是想经历一段和别人一样的青春。可我已经28岁了,像我这个年纪的人,大部分都已经完全离开校园了——起码我们这里是这样的。说实话,就算真的给我一个继续读书的机会,我在学校里也不会快乐的,只会尴尬、无所适从、无法融入。你想让我圆这个梦,我知道,但让我重新适应这段隔绝了十年的时光,这太残忍了,云舒。”
窦云舒的脸被姐姐捧在手上,她拼命忍住哭腔,却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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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你不要难过呀,好宝宝,”窦明薏怜爱地把她揽在怀里,“其实你说对了一点,我是不喜欢开奶茶店,我确实有其他梦想,等你长大了帮姐姐实现好不好?”
“是什么?”窦云舒抽噎着问她。
窦明薏又替她擦擦眼泪,憧憬地说:“我想开一家书店,里面只放我自己喜欢的书,但因为书店赚不到什么钱,所以现在没办法做这个。”
“我一定会帮你实现的。”
这场有关爱、牺牲和梦想的谈话,最终以窦明薏指导窦云舒写作文而结束。窦云舒暂时不再因为姐姐的事继纠结,她只是沉默地、坚决地又立下一个目标。
……
寒来暑往,中学时期的最后一个暑假结束了。在繁忙的高三生活中,学习小组这回事逐渐被张老太和同学们抛在脑后,但这四个人依旧是密不可分的学习搭子,每个周末都在知云碰头,学习之余也和窦明薏分享学校里的事。
窦云舒和裴览倒是没怎么再单独交流过,首考在即,任务太多太重,他们都没有时间想别的。
二月,除夕夜。
姐妹俩早早开始打扫卫生、买菜做饭,和往年一样,精心准备这个只属于她们的大年三十。
“吃完饭收拾一下,我们还是去芝芝姐姐家里。”
芝芝是窦明薏高中时期的好友,自从十年前她家里出事后,每年除夕芝芝都会邀请姐妹俩去她家玩。
“姐姐,”窦云舒凑近姐姐,和她商量,“今年我想和他们仨一起跨年,在裴览家,要不你和芝芝姐姐玩吧。”
“啊,”窦明薏想起另外三个孩子,点点头,“也好,芝芝好像谈恋爱了,刚好想让我见见她男朋友呢,那我就不带你了。”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窦明薏开车送窦云舒到裴览小区楼下,嘱咐了两句就离开了。
窦云舒在群里发:【我到了,在小区门口。】
裴览:【等我。】
等裴览下楼来接她的时候,窦云舒从他嘴里得知自己竟是最后一个到的。
“啊不好意思,让你们等了。”
“没等,”裴览揉揉眉心,“那俩已经唱上了。”
对了,选择来裴览家跨年,正是因为他家有林跃川心心念念的家庭KTV,据说他家里隔音也很好,非常适合聚会的时候嚎上两嗓子。
窦云舒跟在裴览身后安静地观察四周,这里看起来是一个低容积率的高级小区,建筑疏朗,环境优美,往来人很少。
这隔音能不好吗。她在心里默默吐槽。
“你家里人在吗?”
裴览瞥了她一眼,摇头:“我一个人住,他们很少来。”
“你一个人住?平时上学也是吗?”
窦云舒很惊讶,她知道奚寻的妈妈爸爸也很少有时间陪她,但好歹一家人还是住在一起的。裴览居然一个人住,这么小就一个人住了吗?
“嗯,”似是想到了什么,裴览嘲弄地勾起唇角,“其实我更喜欢一个人住。”
很少见他露出这种表情,窦云舒抿起嘴唇,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裴览同样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话落,他立即偏过头去,侧脸紧绷着,接下来的路上也没有再出声。
7. 第 7 章
“我们都有觉悟!要疯狂到日出!我们!天生就是!派对动物!”
林跃川唱歌实在让窦云舒有些失望,所以即便现在在唱的是一首她很喜欢的歌,窦云舒也没有加入合唱,只是蜷缩在一旁的沙发上,和奚寻分食一包薯片。
好不容易等到一首歌结束,眼看着林跃川又要拿起话筒,奚寻连忙上前抢走:“该我了该我了。”
她把另一个话筒扔给窦云舒:“云舒你下一首,先选歌。”
林跃川不服气,夺过窦云舒手中的话筒:“她都还没选好呢,这首我跟你合唱。”
窦云舒无奈地摇头,只好打开手机歌单开始选歌。
“诶?”她看了眼手机电量,问一旁专注看平板的裴览,“你有充电器吗?我手机没电了。”
裴览看了眼她手机型号,点头:“我房间有,跟我来。”
奚寻和林跃川举着话筒各自嘶喊着,没注意到这里的小插曲,窦云舒挠挠头,跟上了裴览。
经过偌大的客厅,窦云舒跟着裴览来到了他的房间。这里和窦云舒想象中差不多,黑白灰是房间内装修的主色调,陈设很简单,看起来和他本人一样冷淡。
在裴览找充电器的间隙,窦云舒注意到他书桌上摆着一个被拆开的仪器,她好奇地问:“那个是什么?”
裴览扫了一眼书桌,漫不经心地回答:“赤道仪,有点坏了,我拆开看看。”
大概是什么天文设备吧,窦云舒有些惊奇:“你还会修这个呢?”
“不知道能不能修好,”裴览把充电器递给她,“有些年头了,修不好就换一个。”
“谢谢,”窦云舒接过充电器,想到了前段时间刚结束的首考,鼓起勇气问他,“裴览,你觉得自己首考考得怎么样?”
本打算离开房间的裴览顿了顿,转过身,问她:“考得好怎样?考不好又怎样?”
“我看了首都大学和文安大学往年的录取位次,”窦云舒认真道,“如果你考得好,接下来的语文数学不掉链子,就能考上首都大学的天文系。就算你这次没发挥好,6月份高考再努努力,也能考上文安大学的天文系。文大的天文专业也很好,有很厉害的研究团队和教授。”
她说得有理有据,裴览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脸上,半晌,他问:“帮我研究得这么仔细,你自己的看了没有?”
“看啦,”窦云舒咧嘴笑,“我最喜欢的是钱!所以看的都是最赚钱的专业,文大就有,我要留在文安。”
“因为你姐姐?”
“嗯!”
“那我呢,”裴览上前一步,在距离窦云舒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下,“你希望我留在文安吗?”
或许是节日的气氛让人有些上头,又或许是昏暗的环境使他迷失了心智,裴览鬼使神差地问出了这句话,而后他猛地回过神来,怔忡着停在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问,好像心底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他想知道,他想知道窦云舒是怎样想的,至于为什么想知道,那个声音没有告诉他。
总之他这样问了,问得窦云舒措手不及,她愣愣地看着裴览,半天都没有回答。
“……抱歉,”裴览后退半步,偏过头不去看她,“我不是那个意……”
“我想呀。”
他惊愕地转过头,窦云舒还是那样灼灼地看着他,椭圆镜片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一如她在裴览印象里那样赤诚。
“我希望你可以留在文安,”窦云舒很郑重地说,“我们四个已经是最好的朋友了,我知道奚寻和林跃川也想考文大,这样我们就可以一直一起玩了。不过,如果你有更好的选择,作为你的好朋友,我也希望你有光明的前途。”
说完这句话,窦云舒没有留给他反应的时间,她绕过裴览走出房间,对他晃了晃充电器:“我先过去了,你收拾一下也过来吧。”
她转身离开,留下一个轻快的背影。裴览目送她在视线里消失,低头注视着桌上的赤道仪,目光凝固在书桌上,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高精力男孩林跃川一个人单挑奚寻和窦云舒,把她们都唱趴下后向裴览发起挑战,高冷的裴男神并没有理他,而是从门外拿来了热气腾腾的烤串。
“裴哥也吃烤串?”林跃川大惊,“你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白衬衫校园男神吗?”
裴览面无表情:“不吃出去。”
“吃吃吃。”
林跃川唱得最久,体力消耗大,因此吃得也多,奚寻嘲笑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我看你也别学什么建筑了,直接去当厨子或者吃播多好。”
“诶?”窦云舒惊讶,“林跃川要学建筑吗?”
“是啊,就刚刚你们不在的时候他说的。”
“建筑挺好的呀,”窦云舒打开手机浏览器,“我看一下……文大的建筑系,去年是669分,最低位次是6670,林跃川你努努力还是有机会的。”
“我肯定能考上,”林跃川打包票,“我都估算过了,首考四门加起来至少有410,这样的话语数加起来260就行,平均一门130。”
奚寻质疑:“你语文能考130?”
“……数学考140不就行了,再说小三门和英语还能考第二次啊,第二次肯定有提高的。”
“那可说不准,”奚寻撇嘴,“考前张老太不是说了吗?小三门这种靠赋分的东西,首考考得好的人第二次还是会去考,想靠第二次提分可不容易。”
眼见她情绪似乎有些低落,窦云舒安慰她:“先别想这些了,反正过几天就能出分,等出分再说吧。”
奚寻点头,叹了口气:“其实我想读文学或者新闻相关的专业,但我看文大的中文专业限历史,新传倒是不限专业,不过不是我心目中的最优选……”
“你想学的都是文科专业啊?”窦云舒疑惑地挠挠脸,“那怎么选了物化生?”
“高一分科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家里人说选全理以后好挑专业,我就选了。想学文科是因为,”奚寻顿了顿,“因为我觉得像明薏姐那样学文科的人都有一种纯净淡然的气质,我想成为明薏姐那样的人。”
“啊?”窦云舒托着下巴,嘟囔道,“是因为我姐姐本来就很好而已。”
“云舒你呢?”
“我?我也要留在文安,至于专业,什么都行,能赚钱就行。”
“好吧,我支持你,裴览呢?”奚寻又问。
裴览还没来得及开口,林跃川先替他回答了:“我裴哥进可去首都,退可守文安,他的下限就是我们的上限了,你都多余问。”
“……”
虽然很浮夸,但也正好替他解围,裴览起身:“我去拿盘水果。”
屋内暖气开得足,又唱歌又吃烤串的窦云舒感到有些口干舌燥,于是她也起身,想去厨房倒杯水喝。
“裴览,”厨房里,窦云舒端着水杯,站在正洗水果的裴览旁边,“刚刚你为什么不回答呀?你会留在文安吗?”
“你想我留在文安。”不是之前的疑问句,这是一个肯定句。
“是呀,但如果你能考上更好的大学,那还是……”
“我会留在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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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览不由分说地打断她的“如果”,把洗干净的车厘子递到她面前,微抬下巴,示意她先拿两颗。
因为要洗水果,裴览把黑色毛衣的袖子挽到手肘处,此刻他端着满满一大盘车厘子,隐约能看到突起的青筋,刻印在他白皙的手臂上。
窦云舒呆呆地抓起一颗,半天都没有放进嘴里。
她似乎听到了裴览的轻笑声。
……
这个新年过得很快,或者不如说文二的寒假太短,大年初六,学校就悄摸地把孩子们叫回去上课了。
很奇怪,裴览没有来。
窦云舒双眉紧锁,想到前天晚上出成绩的时候,她和奚寻林跃川在群里讨论得热火朝天,裴览也没有出声。
窦云舒猜他大概考得不好,于是并没有私聊问他。
她心里产生了一个微妙的想法:其实维持“男神感”是需要本钱的,而裴览的本钱——除了长得帅家里有钱之外,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有学霸身份加成,如果他没考好,自然就会失去这层男神光圈,他也许会觉得丢脸。窦云舒不想在这个时候去揭他的短。
可是不管怎么说,不至于两天都不回消息,并且也不来学校上课吧?
抱着这样的困惑,窦云舒今天时不时地瞟向裴览的位置,但那里空了一整天,裴览始终没有出现。
晚三上半节课,张老太找窦云舒、奚寻、林跃川去办公室。
和之前那次谈话差不多的时间、差不多的人选,只是唯独少了裴览。
办公室里,张老太照例开始分析每个人的分数情况。
“这次首考,你们仨都发挥得不错。尤其是窦云舒,物理赋到了满分,英语也不错,就是生物和化学差了点,这两门6月必须再考一次,其他的随你。”
窦云舒点头:“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奚寻,英语不错,物化生中规中矩,总分倒是很可观,我记得小三门里你最擅长的是生物,建议你生物继续刷分,这门对你来说突破的可能性比较大。”
奚寻忙不迭应下。
“林跃川,英语拉后腿了,必须继续学,物理和生物还行,化学差了点,继续学吧。总分……418,很不错了,值得表扬。”
林跃川“嘿嘿”笑了两声。
张老太扶了扶眼镜,总结道:“去年的这个学习小组模式,我知道你们几个一直延续着,看样子很有成效,包括今天没来的裴览,也考得很好。老师先提前祝贺你们了,只要6月正常发挥,你们都没有问题的。”
裴览也考得很好?窦云舒心念一动,忍不住问:“张老师,裴览今天怎么没来上学?”
“哦,他这次考得太好了,他妈妈打电话来跟我说要和他商量一下接下来的方向,请两天假。”
考得太好了?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太好是多好啊?”
“你们不知道?”张老太很惊讶,“他没跟你们说吗?总分442,全校第一,全市前三。”
窦云舒蓦地瞪大眼睛,久久回不过神。
“这么厉害?”奚寻惊呼,“那他接下来要怎么办啊?裴览有竞赛成绩的吧?要走强基吗?还是正常参加高考?”
张老太摇头:“他妈妈也考虑过让他报强基计划,但是又想让他以后去读金融相关的专业,我跟她说这个专业走强基是行不通的,估计最后还是要以高考为主吧。”
442、全市前三、金融……一个个关键词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得窦云舒头昏眼花,晕晕乎乎地回到了教室,甚至不知道后半节课是怎么过的。
8. 第 8 章
得到有时也意味着失去,越是在重大的事情上,这句话越是成立。
窦云舒发觉自己产生了一种更为微妙的心态,她当然希望裴览考得好,但真的听到他首战告捷的消息,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那裴览岂不是要去首都读书了?
她知道这种想法卑鄙、自私、小气,可是她总忍不住去想。
为什么不告诉她呢?是因为知道自己一定会违背“留在文安”的承诺,还是已经做好了和她分道扬镳的准备,决定从此开始退出学习小组了吗?
见不到裴览,也收不到他的消息,谁都联系不上他,只好等待。
等待马上到来的周末,等待那个一如往常的“小组学习日”。
裴览没有来。
“奇怪了,”窦明薏把五碗饺子一一摆到桌上,有些疑惑,“小裴怎么还没来?这都下午了。”
“不知道啊,”林跃川也疑惑,“三天没来学校了,给他发消息也不回,现在连周末自习也不来了,他怎么回事?”
“会不会出什么事了?”窦明薏听妹妹说过那孩子一个人住,担忧道,“要不要去他家看看?”
见她眉宇间隐有忧虑,奚寻赶紧安慰:“不会的明薏姐,我们班主任说他妈妈在和他商量择校相关的事,应该是因为考太好了,想趁热打铁抓紧规划吧。”
只有窦云舒一脸平静,她端起本属于裴览的那碗饺子,拿公勺平分到大家碗里,语气从容:“先吃吧。”
仿佛前两天烦恼的那个人不是她。
其余三人面面相觑,总觉得气氛不太对劲,却也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的问题。窦云舒面色淡淡一副不欲交谈的样子,大家也只好闷声吃饺子,接着又继续投入到学习中去。
这个没有裴览在的“小组学习日”,大家依旧学习、讨论、聊天、吃点心,和往常也没什么两样。
这天晚上,失联已久的裴览终于在四人群里出现了。
裴览:【抱歉,前两天手机在我妈那里,没看到你们发的消息。】
算是为这几天的“失踪”做出解释。
林跃川:【你可算有消息了,我们还以为你被拐了。】
奚寻:【那你明天去学校吗?】
裴览:【去。】
到这里又陷入冷场,窦云舒吹完头发回来,正好看到这段对话。
她抿唇。
原来不是故意不回消息。
只是不知为何,明明对方有正当的理由,她还是觉得心里有气。习惯性打开和裴览的私聊页面,果然,她单独发送的那条“听说你考得很好,恭喜你”并没有得到回复。
是收到的祝福太多,干脆都不回复?还是懒得单独回她,只在群里报个平安就算给了回应?
无论是哪个理由,窦云舒都觉得不够充分。
眉头轻拧,她在群里发了一条:【以后周末你还来吗?】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裴览不会再回复,放下手机准备睡觉,群里却又传来消息。
裴览:【不来了,家里找了补习老师。】
窦云舒轻嗤一声,划掉微信后台,没有回复这条消息。
……
第二天,裴览果然重新出现在学校里,只是他并没有主动找三人说话,准确来说,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他比以前更沉默了,除了出操、倒水、去洗手间,几乎从不离开座位,有人去问他问题,他也只是指指门外。
“去问老师。”
文二是最不缺天才的地方,没有谁会像言情小说里那样仰望所谓的校园男神,大家都是尖子生,谁都不屑平白为人赋魅。
于是,闲言碎语还是传了出来。
“他拽什么?不就考了一次全校第一?真以为自己半只脚踏进首都了?”
“他不是一直这样吗?也就上学期性格正常了一点。”
“他之前不是有个学习小组嘛,就是窦云舒奚寻林跃川那几个人,现在也不在一起学了,听说他妈妈还特意找张老太打了招呼,不要让别人打扰他学习。”
“一家子神人,感觉裴览以后都找不到女朋友,长得确实帅,但是感觉性格有缺陷。”
林跃川最讨厌这些闲话:“一群长舌公,自己长得跟水里爬出来的水鬼一样,不好好学习天天在这啰哩八嗦,我看他们才是没人看得上。”
他嘴巴太毒,奚寻提醒他:“积点德吧你,马上高考了。”
窦云舒沉默地回忆起一件事。
那是裴览回到学校的第二天,张老太又把三人叫去办公室,叮嘱他们:“裴览妈妈现在对他的学习很上心,说是尽量不要让人打扰他,你们之前虽然是一个小组的,但以后只要顾好自己就行,别去跟他说话了。”
这段话没什么问题,只是张老太说完,便以一种复杂的眼神打量了窦云舒一番。
疑惑、审视、严厉以及,忧虑和怜爱。
那个眼神给了窦云舒当头一棒,她隐隐明白了张老太的用意,于是听话地不再找裴览说话。
其实本来也没打算再去叨扰人家。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高三生本来也没什么波澜壮阔的故事,学习、吃饭、和好友聊聊天,偶尔周末一起出去吃顿好的。
就像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那样,没有裴览的学习小组其实也能正常运行,窦云舒有时会恍惚觉得,仿佛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她从未介入过裴览的生活,也从未在那个跨年夜听他许下什么承诺。
……
盛夏又至。
出成绩的那天,是这三人自考完试以来第二次聚餐,不过这次不同于高考完那天的“散伙饭”,窦云舒还叫上了姐姐。
“恭喜你们,”窦明薏眼里隐隐有泪花闪烁,“最难熬的日子都过去了,以后无论你们去哪里上学、选择了什么专业,姐姐都祝你们一路顺遂。你们都会有光明的未来。”
窦云舒莫名难过,她抱住姐姐的手臂:“无论什么样的未来,我都要一直和你一起。”
奚寻上前抱住窦明薏另一条手臂,把脸埋在她颈窝:“明薏姐,你永远是我心里最好的姐姐,我也要一直和你在一起。”
林跃川好像喝醉了,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喝酒,不知道自己酒量深浅,喝得晕晕乎乎,他揉揉酡红的脸颊,含糊道:“我也要……一直和你在一起。”
吃得差不多了,窦明薏突然想起另一个孩子,她问:“小裴呢?他考得怎么样?”
“裴览啊?”奚寻笑了,“他现在是真的春风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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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市状元,全省前十,朋友圈都刷屏了。”
“这么厉害?”窦明薏有些吃惊,但很高兴,“真好啊,你们四个都超常发挥了对不对?不过真可惜,小裴大概要去首都读书了吧?你们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出完成绩,窦明薏第一时间翻参考书帮孩子们对比去年的录取位次,确定每个人都能在文大挑到喜欢的专业——她早知道文大是这三人的梦校。
窦云舒撇嘴:“本来也不怎么说话,有没有见面机会都一样。”
“就是,”连林跃川都有小情绪了,“准备个高考真跟绝情弃爱似的,看不上我们直说呗。”
“你俩差不多得了,”奚寻是这三人里和裴览交流最少的,倒是没什么意见,“聚散终有时懂不?人家以前也没少给咱们辅导吧,好聚好散,不许抱怨了哈。”
——如果真是好聚好散,窦云舒大概真的会在这个暑假结束之前就忘了他。
填志愿前两天,沉寂了小半年的对话框里,裴览发来了一个电子文档。
心头一跳,窦云舒手比脑快,发送:【?】
裴览:【近五年文大各专业毕业生平均收入。】
窦云舒:【……发这个给我干什么。】
裴览:【你说过,要选一个赚得多的专业。】
是的,她说过,且不止一次。姐姐知道,奚寻知道,林跃川知道,很多人都知道。
他记得这件事,也不奇怪。
窦云舒抿唇,打字发送:【我姐姐有找人帮我选,差不多填好了。】
裴览:【80个都填了?】
窦云舒:【没,我觉得没必要填完,基本上前20之内就能录到。】
裴览:【嗯。】
嗯。
这段小半年来的唯一一次对话,就在这个简洁的“嗯”字之后结束了。
窦云舒还是细细翻阅了那个文档,和网上一搜就有的数据不太一样,有很多处细微的差别,裴览在最后标出了各数据来源。再往下拉,甚至还有五年来各专业收入变化的折线图,图片下方有裴览写的简短分析。
总之,窦云舒想,他好像也花了些工夫。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她并没有因为裴览的文档对志愿做出太大的修改,毕竟她和姐姐对这件事也足够上心。在这个暑假的后半程,她和奚寻、林跃川一起收到了来自文安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就像姐姐说的那样,窦云舒知道,裴览去了首都之后,他们大概再也不会有联系了。这种断联是自然且合理的,在人生的重要节点,比起身边人的去向,大家都更在意自己未卜的前途。
虽然她偶尔也会想起一起看流星的夏日夜晚,还有举着话筒唱得声嘶力竭的跨年夜,裴览递过来的车厘子好像很甜,但这个世界上也不只有车厘子一种水果。
窦云舒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很久之前,这个世界对她揭开的第一页残酷真相,就是毫无预兆的别离。
隔天下过雨,一个凉爽的午后,奚寻和林跃川来到知云,除了带来各自的录取通知书,还带来一个让窦云舒震惊的消息。
“裴览居然没去首都!他也被文大录取了。”
窦云舒的脑瓜嗡嗡作响。
第一卷·完
9. 第 9 章
“你说……我会不会……因为游得太烂……被浪里白条退课?”
点开语音,手机里传来奚寻气喘吁吁的声音。
“不会吧,”窦云舒按住手机发语音,“但你再不来,可能会因为迟到被记名字。”
“我来了我来了!我看到你了!”
窦云舒抬头,不远处奚寻拎着袋子小跑过来,狼狈地赶到她身边。
“哇——”奚寻站定,还没喘上气就叽里呱啦地开始吐槽,“你都不知道……我们那大英老师,可真能讲……前半节课,又在讲他的,留学经历,结果,今天的内容讲不完,又拖课。”
“都这样,”窦云舒替她擦擦汗,“快进去换衣服,浪里白条都要带人热身了。”
她和奚寻都抢到了体育课程里最火爆的游泳课,“浪里白条”就是教游泳的老师,据说是退役运动员,拿过很多金牌,又因为和《水浒传》里的张顺同名,于是就有了这个外号。
张顺其实并不严厉,相反,他脾气很好,上课宽松,课程考核的标准也不高,因此他的课极为抢手。
热身完,张顺让大家自由练习,自己则跑到泳池的另一边,带校游泳队的几个成员训练。
“哎呀,”奚寻叹气,“水课有水课的好处,当然也有坏处,浪里白条对我们这么宽松,我都不知道期末考试能不能过。”
窦云舒挑眉:“一百米而已,三分钟游完全程,初中生都能做到,你不能?”
她没夸张,中考的时候她就能游完一百米了,用时两分半不到。而张顺制定的标准更低:女生三分钟之内游完一百米,中途不停下就算满分,之后便是90、80、70、60分段,然后就是不及格。后面几个窦云舒没特意去记,这个暑假她常去泳池,拿满分轻轻松松。
“我初中不在文安,中考没考游泳,”奚寻哭丧着脸,“我只是会游而已,别说一百米不停,一口气游25米都够呛,早知道不选游泳了。”
窦云舒把她推向泳道:“别说了,你快去练,实在不行我周末也来陪你练。”
至于她,当然是去浅水区摸鱼。
窦云舒游到浅水区角落,趴在泳池边玩手机——她甚至专门为此买了防水袋。玩了一小会儿,大概觉得泳池边边有点硌手,她又抓过一块泡沫垫板,垫在手肘处继续玩手机。
玩手机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的,也许窦云舒意识不到自己玩了多久,但零星有几个人从她身边游过,隐约觉得这个女生好像已经一动不动地杵在这里很久了。
窦云舒正在看某部美剧的剪辑cut,她没戴耳机,静音观看的效果一般,竟然没觉得有多搞笑。耐着性子又看了半分钟,窦云舒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关掉手机打算在泳池里泡一会儿。
“同学,这里不让睡觉。”
嘴巴张到一半——哈欠才堪堪打了半个,侧边突然有一道阴影投下,紧接着传来陌生的男声,冷不丁冒出来,窦云舒被吓得一哆嗦。
恼怒地回头,一片白花花的腹肌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窦云舒又是一哆嗦,手忙脚乱地捂住眼睛,语无伦次道:“干什么干什么?”
“干什么?”周韫气笑了,他已经游了好几个来回,每次回来都看到这个女生趴在这一动不动,以为她泡在水里睡着了,好心提醒,却得到对方的质问。
他声音好听,窦云舒迟疑着撤开手,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到一张略有些眼熟的脸。
凌厉锋锐的五官此时挂着嘲讽的笑,因为戴着泳帽,更能看出他优越的头型,此人绝对是不可多得的第一眼帅哥。
哦,是那个。
窦云舒知道这个人,第一节课点名的时候就注意到他了,好像叫周韫。她在游泳课大群里点开过此人的微信,纯黑头像,朋友圈背景是一张机车图。
至于为什么注意到他,很简单,这种级别的帅哥窦云舒这辈子只见过两个。
另一个……算了,懒得想他。
她脸上的表情变化得实在精彩,周韫忍不住看了一会儿,扬起眉毛高声道:“怎么?看到帅哥连话都不会说了?”
窦云舒吓了一跳,看他一副丝毫不害臊的样子,她反倒脸红起来,赶紧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对话,才怒斥:“你乱讲什么?还这么大声,丢不丢人。”
“我丢什么人?”周韫笑了,“看到帅哥走不动道的人才丢人吧?”
“谁看你了?”
“承认我帅了?”
“……”
看她吃瘪,周韫笑得更肆无忌惮了,他摘下泳帽甩甩水,另一只手把额前打湿的头发往后捋,随手弄出一个大背头造型。从窦云舒的角度看过去,他的侧脸精雕细琢,立体得跟她仿佛不是一个人种。
狂是狂了点,但确实帅得不行。窦云舒愤愤地想。
周韫今天心情好,顺口又跟她扯了两句:“小同学,你还是抓紧时间游吧,别等期末挂科了才知道哭。”
说着,他把泳帽一戴,一头扎进水里,快速游走了。
……游走了,像一条鱼那样。
窦云舒震惊地看着水下那道模糊的身影,那人双腿快速摆动着,肩臂时不时带着上身浮出水面,游速极快,迅捷漂亮,像一条真正的美人鱼。
竟然在游泳课秀蝶泳。窦云舒扯扯嘴角,好装。
虽然吐槽,但窦云舒不得不承认,蝶泳实在是一种令人赏心悦目的泳姿,尤其在这个人身上。她重新退回泳池边,背靠着池壁观看这场表演。
周韫很快游了一个来回,到浅水区时发现那个女生还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他颇为得意地挑眉,朝她靠近:“还看?有这么帅?要我微信不?”
浅水区不方便施展,周韫是先起身站好再向她走过去的。他的身材是标准的倒三角,宽肩窄腰,一步步逼近时视觉冲击很强,窦云舒不由地向旁边挪了半步。
“蝶泳是很好看啊,看一下不行?”她理直气壮,故意说自己只是在欣赏他的泳姿。
周韫一愣,随即停下脚步,道:“行啊,怎么不行,让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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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又一头扎进水里,重新向对岸游了过去。
很显然,周韫也是能轻轻松松拿满分的那种人,但他没有和窦云舒一样每节课都划水,倒是游得很认真。
窦云舒反思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要浪费这身新买的泳衣,于是也象征性地游了两个来回。
下课后,窦云舒和奚寻一起洗完澡吹完头发,把东西放回寝室后才出门吃午饭。
故意磨蹭了很久,这会儿食堂人差不多也空了,她们找到一家喜欢的店,买了饭找位置坐下。
“啧啧,”奚寻盯着手机屏幕,“林跃川跟我说,裴览又被学姐要联系方式,还是街舞社的社长,超级漂亮,不过他还是拒绝了。”
窦云舒扒拉着饭,头也不抬:“关我什么事。”
“不是,”奚寻不解,“你怎么还在生他的气啊?虽然他之前那个态度确实过分,但当时大家都忙着学习,也情有可原嘛。”
窦云舒随意地“嗯”了一声,没有要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你……”奚寻顿了顿,迟疑道,“你和裴览,是不是互相喜欢过?”
“啪嗒”,窦云舒的筷子掉在桌上。
气氛凝滞了两秒,她假装若无其事地捡起筷子,抽了张纸擦擦,继续扒饭:“没有啊。”
“真没有?”奚寻很是怀疑,开始搜寻记忆里的蛛丝马迹,“我记得那次露营,你们俩是不是同时消失过,后来裴览的朋友圈背景就换成了你的背影照,那张照片就是那时候拍的吧?到现在他都没换背景呢。”
“他不怎么经营朋友圈,大概是忘记换了吧。”窦云舒没太在意。
“我之前在群里说过一次你喜欢吃巴斯克,后来他经常给你带,就是周末自习的时候,这怎么说?”
“林跃川有时候也会带,这有什么。”
“我和林跃川去问他问题,他都是找参考答案划出重点让我们自己看,但你问他的时候,他就会很耐心地跟你讲。”
“……我比你们笨吧可能。”
奚寻皱着眉思索半天,还是觉得不对:“但你对这事儿实在太耿耿于怀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感觉你喜欢他。”
“真不喜欢。”窦云舒有些心虚。
“我不信,你心里有鬼。”
窦云舒无法,只好随口胡诌:“呃,其实吧,我有喜欢的人,不是他。”
“你有喜欢的人?”奚寻来劲了,“谁?我认识不?”
窦云舒摸摸下巴,突然灵机一动,道:“你可能认识,就那个,跟我们一起上游泳课的,长得还挺帅,每次点到他名字大家都会转过去看他。”
“哦~”奚寻恍然大悟,“我知道我知道,点名的时候我注意到过,叫周韫是吧?确实帅,你喜欢他?”
“对对,”窦云舒忙不迭点头,“我喜欢的是这一款。”
奚寻还在消化这件事,窦云舒松了口气继续吃饭。她们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接着是窦云舒熟悉的声音:
“喜欢我?刚刚怎么不说?”
10. 第 10 章
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
窦云舒抬头看天。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会谨言慎行、瞻前顾后,不会再乱说话害自己丢脸。
“说话啊,”周韫绕过椅子,走到她面前,“喜欢我?”
窦云舒还是保持着仰头看天花板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装死。
奚寻张大嘴巴。
完了,好像真的有点丢人。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尴尬气氛,她自动脑补了两只“啊、啊”叫着的乌鸦,从她们头顶飞过。
窦云舒不肯说话,周韫也不着急,他好整以暇地拍拍衣角,拉过她们旁边的椅子坐下,似乎一定要听到对方的回答。
就这样耗了半天,窦云舒脖子都酸了,周韫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咬咬牙,慢吞吞地坐直身子,硬着头皮解释:“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开玩笑?”周韫挑眉,似乎并不满意这个回答,“不是因为看了我的腹肌念念不忘?”
奚寻尖叫:“什么腹肌?你都看过他裸/体了?!”
“不是,”窦云舒连忙否认,终于知道什么叫百口莫辩,“就游泳课的时候看的。”
周韫装出一副很惊讶的样子:“还真看了?”
“……”
“还想看不?”
“不想!”
没办法继续解释了,窦云舒生硬地丢下这两个字,起身端起餐盘就跑了。奚寻见她一言不合就开溜,也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东西,匆匆跟着窦云舒离开了。
周韫翘着二郎腿目送她们离开,心情颇好地哼了首歌。
……
还好,游泳课是一周一次,窦云舒安慰自己,大不了以后上课她躲远点,泳池那么大,总能避开这个人。况且平时又见不到,说不定他回去就忘了这事。
至于奚寻,她已经猜到窦云舒刚刚是在骗自己,不满地控诉一番,扬言要写她和这两个男人的同人文发给林跃川看。窦云舒根本不在乎,反正这个奚寻天天嚷嚷着要写点旷世神作,迄今为止文档的字数还是零。
老天保佑,下次上课之前不要再遇见周韫了。
可惜冤家路窄,也可能是老天娘懒得理这个半唯物主义者临时抱佛脚的祷告。周五下午,窦云舒在寝室收拾完东西准备回家时——每周她都会回去一次,突然想到昨天姐姐让她回家时去贝壳买点甜品,便乘上了前往市中心的地铁。
工作日最后一天,贝壳人满为患,窦云舒背着书包乖乖排队等结账,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木盘,想再拿一盒麻薯,于是离开队伍往食品柜走去——
“咚”,撞到人了。窦云舒赶紧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借过一……”
“小同学,看路啊。”
懒洋洋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窦云舒惊愕抬头。
“怎么又是你?”
“怎么——又——是——我?”周韫故意拖长腔调,“我还以为你很想见我呢。”
旁边的男生傻了眼:“什么情况?这谁啊?”
“我的追求者。”
“啊?”
“有毛病,”窦云舒忍无可忍,“让开!”
拿手肘猛地撞开他,成功听到了那声痛苦的闷哼,窦云舒得意地扭扭脖子,快步离开了。
可惜她想要的麻薯已经没了,都怪那人,窦云舒恼火地想,只好老老实实重新回去排队。
很不巧,排在她前面的人正是周韫。
“就回来了?”周韫扫了眼她毫无变化的木盘子,恍然大悟,“想吃的没了?”
窦云舒也瞄了眼他的木盘,上面正好有一盒麻薯。打算开口问他要,想想又作罢,不高兴地撇开眼。
不稀罕要。
周韫了然,拿起那盒麻薯问她:“想要这个?”
窦云舒冷着一张脸:“不要。”
行,好心当驴肝肺。
周韫识趣地不再搭话,专心排自己的队。
窦云舒结完账,拎着甜品袋走出店门,看到周韫还站在那里,刚才的朋友却没在,大概是先走了。
懒得看他,窦云舒转了个方向,往公交车站走去。
“诶,”周韫在身后叫住她,三两步追上来,“等一下。”
窦云舒停下脚步,转身,面色不豫地开口:“又干嘛?”
离她只有半步的距离,周韫突然弯腰凑近,一脸认真:“生气了?”
“……你能别在别人面前乱说话吗?”
“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窦云舒脑袋木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已经跟我朋友解释清楚了,以后也不会再乱说,”周韫说着,伸出一根手指拉开她的甜品袋,往里面扔了一盒东西,“算是我的赔罪,别生气。”
窦云舒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过了好半晌,等她反应过来时,周韫已经走远了。
低头打开甜品袋,里面正是那盒她想吃的麻薯。
……
晚上,犹豫再三,窦云舒还是打开了游泳课大群,在群成员里找到那个黑色头像,点击添加好友。
默认验证信息是群备注,“我是应统1班窦云舒”,想到对方并不知道她的名字,窦云舒改成“我是今天甜品店的女生”,发送申请。
好友验证很快通过,窦云舒还没想好措辞,对面先发来一个问号。
“……”
又装上了,窦云舒无语,干脆不再斟酌开场白,直接把麻薯的钱转过去,备注“麻薯”。
周韫:【已退还】
周韫:【干嘛?说了赔罪。】
窦云舒:【道过歉就行了,这个不用。】
周韫:【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要回来过。】
还没来得及再次转账,对面又发来:【要是实在不好意思,下次游完请我吃游泳馆门口的烤肠。】
烤肠才几个钱?窦云舒不想欠他:【价值不对等。】
周韫:【我要吃五根。】
窦云舒:【……】
饭桶的赛后总结。窦云舒想起前两天看到的腹肌,有点怀疑是不是他吸肚子硬凹出来的。
周韫:【你叫什么名字?】
窦云舒自报姓名。
周韫:【行,我记得了。】
周韫说记得,就是真的记得。
很快又到了周二的游泳课,奚寻痛经卧倒在寝室,窦云舒帮她递交了假条,换好衣服后出去跟着浪里白条热身。
热身前先点名,点到周韫的时候,窦云舒没有再像以前一样和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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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一起看过去,而是迅速低下头,避免不小心和他对视。
“窦云舒。”
“到。”
抬头应声,果不其然,撞上了那双噙着笑的眼睛,漆黑锐利,似乎一下就看穿她刚才刻意的避让。
稳住。窦云舒不为所动地移开眼神,跟着浪里白条的动作开始热身。
只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像以前一样自然,总觉得有双眼睛盯着她看。
十月下旬,文安已经开始降温了,泳池的水温却还没跟上。窦云舒坐在浅水区岸边,挣扎着一点点进入水中。
太冷。窦云舒抱着胳膊哆嗦,半蹲在水位最浅的地方,来回搓手臂保持体温。
“扑通”。身边有人扶着栏杆,轻巧跳入水中,窦云舒回头,是周韫。
他打量一番窦云舒的动作,问道:“很冷?”
“有点。”
“你慢慢适应下吧,太冷容易抽筋,别急着游。”
嘴贱之人的关心令人胆寒,窦云舒又哆嗦了一下,抿着唇没说话。
周韫嗤笑一声,自顾自游走了。
还是熟悉的蝶泳姿势,这人好像总是这样,窦云舒想,不知收敛,张扬地在任何时候大放异彩。
当然,也不完全是脸的原因。她想到裴览,那人也长着一张不相上下的脸,但他永远沉默,无言地远离人群,把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关联降到最低,任谁向他伸手都会被甩开。
没区别,都是装货。窦云舒突然生气,臭着一张脸潜入水中,打算游一个来回。
都怪周韫,热身的时候一直盯着她看,窦云舒当然没好好拉伸,再加上今天水温又低,才游了两下,她就感到小腿处肌肉明显抽搐,立即停下动作,靠着泳池边抓住脚趾勾向自己。
“嘶。”
扯了两下,似乎没什么用,痛感反而加剧了。正要求助岸上的人,身后似乎有人快速向她游过来。
窦云舒面带痛苦之色回头,周韫在她身后站定,一把扯下自己的泳镜甩到岸边,紧锁眉头问她:“小腿抽筋?”
没等她回答,注意到她弯着腿拉扯脚趾的动作,周韫“啧”了一声,顾不得什么正常社交距离,右手握成拳,用手背轻轻托起她小腿,给她下指令:“脚背绷直再勾脚趾,来回多次。”
窦云舒立刻照做,上身借力靠在岸边,小腿被他托着绷直,再弯腰伸手抓住前脚掌,反复往自己这边按压。
几个来回后,终于感到腿部肌肉放松下来,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小腿和他的手背没有任何阻隔地贴在一起,她后知后觉有些尴尬:“好了好了,谢谢你。”
周韫放开她的腿,狐疑地扫过她的脸:“没事了?”
“没事了没事了。”
抓过岸边的泳镜,周韫对她抬抬下巴:“走吧。”
“啊?”
“上岸,洗澡换衣服去。”
“还没下课呢。”
“都这样了你还游?”
“那……”窦云舒挣扎,“我去跟老师说一声,你继续游吧。”
周韫却没有顺着她的意思,挑眉道:“怎么?前两天还说要请我吃五根烤肠,忘了?”
窦云舒语塞。
“赶紧去洗个热水澡,我去跟老师说。”
11. 第 11 章
长头发吹起来太慢,虽然先一步进淋浴室,但等窦云舒出来的时候,周韫已经背着包在门口等她了。
“好了?走吧。”
刚才还说要吃烤肠的人,一出游泳馆便走向最近的水果店,拿了串香蕉,结完账后立刻掰下一半,递给窦云舒。
“干嘛?”窦云舒吐槽,“我又不是猴子。”
“补充点能量。”周韫不由分说地把香蕉塞进她怀里,自己也剥开一根,张口便咬掉大半。
“……你不是要吃烤肠?我们已经走过卖烤肠的店了。”
“下次再吃吧,”周韫三两口吞掉一根香蕉,“今天先跟你一起当猴子。”
“呃,”窦猴子只好也剥开一根香蕉,跟他告别,“那我先走了,下次再请你吃。”
“别啊,”周猴子一把抓住她手臂往旁边扯,一辆电动车从窦云舒身后急速驶过,“刚游完泳,去吃点好的。”
窦云舒挣扎无果,被他带到老城美食街的一家黄牛肉馆,周韫要了个椰子水锅底。点菜的时候,窦云舒顺便给躺在寝室的奚寻点了份外卖,拜托她室友帮她带回去。
吊龙、雪花、肥牛卷、黄喉、牛血……服务员一盘盘端上来,周韫问她:“还想吃什么吗?”刚刚窦云舒一直低头看手机,菜都是他点的。
“呃,没有了。”
窦云舒没有单独和男生吃过饭,不清楚和异性吃饭的流程,是结账的时候就跟他AA,还是等他先付钱,回去再转给他?看周韫很自然的样子,窦云舒决定等会儿看着办。
她感到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沉默地埋头吃饭。还好周韫也没有要跟她说话的意思,时不时捞片肉出来给她,大部分时候也在专心吃饭。
吃完去柜台结账,收银员报了个数字,询问他们付款方式。窦云舒先一步开口:“我们A……”
“A……诶对了你等会儿记得把香蕉吃完,”周韫把她未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堵了回去,出示付款码结帐,跟窦云舒咬耳朵,“第一次和女生吃饭,给点面子。”
明白,这是要事后再A的意思。窦云舒很给面子,出了店门才打开手机,转了一半的钱给周韫。
“什么意思啊?”周韫扫了眼手机屏幕,点击退回后依然有些不爽,“不是说了给个面子吗?”
窦云舒挠挠脸,还是没懂,老实开口:“不是这样吗?我没和男生吃过饭。”
周韫拖长音“哦~”了一声,了然道:“没和男生吃过饭就对了,不然我会想知道你以前认识了多少抠门玩意儿。我主动邀请你吃饭,就得我付钱,你愿意跟我出来吃就算A了,懂不?”
“懂了,”窦云舒点头,“那下次我主动邀请你吃饭?我付钱。”
周韫闷笑:“行啊,下次是什么时候?”
“下次游泳课之后?”
“再说吧,我行程很满的。行了,先送你回去。”
回去路上,坐在车后排,窦云舒偏头看窗外风景,路上都是落叶,秋天真的要来了,这周回家得准备点换季衣服。她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下。
手机屏幕的光反射到椭圆镜片上,周韫盯着看了半晌,没话找话:“你近视?”
窦云舒愣了一下,点头:“有点。”
“多少度?”
“不高,左眼150,右眼200。”
“这么低?”周韫有些意外,“我认识的低度数人平时都不怎么戴眼镜的。”
窦云舒想了想,道:“我觉得戴上眼镜很有安全感。”
“什么说法?”
“也没什么,”窦云舒耸肩,“就是觉得眼镜可以把我和我以外的人隔开,让我觉得很安全。”
话落,她惊觉自己出了问题,说这句话的她好像被某个人附体了。
脑子里浮现出一道身影,窦云舒猛地甩头,想把他甩开。
周韫探究地看了她两眼,没有再说话。
……
又一个周二,窦云舒惦记着上完游泳课要请周韫吃饭,提前和奚寻说了上次的事。奚寻大惊,表示一定要把她和刚认识的男生一起吃饭还约了下一顿这件事告诉明薏姐,窦云舒说也请你一起吃,奚寻吃人嘴短,立刻表明立场,会守口如瓶。
从更衣室出来,窦云舒和奚寻在人群最后面,跟着大家一起热身。周韫不知何时溜到她身边,叮嘱她:“好好热身听到没,别再抽筋了。”
奚寻发出怪叫:“哦哦哦~”
窦云舒目不斜视:“知道了。”
又跟他装高冷。周韫“切”了一声,离开了。
“你觉得他帅还是裴览帅?”奚寻凑到她身边,“诶,你还记得裴览长什么样吗?”
怎么不记得?窦云舒想,要忘也是是裴览先忘了她。
胡乱想着,也胡乱回答:“都一般吧,跟林跃川差不多。”
“林跃川算了吧,”奚寻“咦”了一声,“你也好久没见他了吧?烫了个卷毛,跟壮壮妈那发型似的,土得不行。”
下水之后奚寻还在吐槽:“上周四我去过知云,给明薏姐带了仙豆糕,看到林跃川也在。你真该看看他那头卷毛,像老人养的泰迪,乱七八糟的,显得头大了一圈。”
“他头挺小的吧,”窦云舒回忆林跃川的长相,“其实他顺毛看起来还行,想不到他卷毛的样子。”
“他烫卷毛好像还是听了明薏姐的,明薏姐提了一嘴现在大学男生都喜欢烫卷发,有些看着还挺好看的,林跃川不服气,也要去烫一个,没想到真烫了。”
窦云舒疑惑地听完这些八卦:“这都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因为你本来就不在场啊。我周四下午不是没课嘛,一般都会跟我室友出去逛逛,有时候路过知云就进去找明薏姐聊会儿,林跃川每次都在,坐在楼下和明薏姐聊天。”
窦云舒敏锐地抓住重点:“他每次都在?单独去?就和我姐姐聊天?”
“是啊,怎么……”奚寻猛地睁大眼睛,“不对!”
她和窦云舒面面相觑。
窦云舒很生气:“他敢觊觎我姐姐?”
奚寻也很生气:“他也配?”
“我就知道!”窦云舒痛心疾首,“我就知道他加入我们肯定有目的,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阴险。”
奚寻也痛心疾首:“你一定要阻止他啊,他怎么配得上明薏姐?”
窦云舒很忧虑:“但是我怎么阻止他呢?突然不让他来我家有点奇怪吧,一下子想不到合适的方法。”
“想不到也要想啊,”奚寻伸出手在水面上点了两下,“你想想,如果他和明薏姐在一起了,你不是得叫他姐夫吗?啊?你要叫林跃川姐夫,不膈应吗?还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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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呢。”
最后这句话实在来得突兀,窦云舒警惕地扫了她一眼。
“我不是那个意思,”奚寻哎呀哎呀两声,“反正就是,不能让他得逞你知道吗?”
“我们要怎么做?”
“等一下就去找他,威胁一下。”
“行!”
斗志昂扬的两小只就这样拍板决定了。
窦云舒忘了,今天是要请周韫吃饭的。
吹完头发,和奚寻一起走出游泳馆,看到周韫背着包在门口,她才想起这回事。
算了,信守承诺要紧,先别管林跃川了。窦云舒这样想着,上前向周韫发出邀请:“有时间吗?请你吃饭。”
“哎呀不巧,”周韫作出遗憾的样子,“今天有事,只能拒绝你的邀请了,要不你先请我吃烤肠?”
窦云舒一愣,想起五根烤肠的事,爽快答应:“行,那下周再请你吃饭。”
三人走到游泳馆附近的烤肠小店门口,窦云舒扫码付钱:“五根烤肠。”
老板拿了五根烤肠,看向这三人:“怎么装袋?”
窦云舒指指周韫:“全装一起给他。”
老板一愣,而后把装着五根烤肠的袋子递给周韫,开玩笑道:“小伙子,这么能吃就别让女朋友付钱了吧,不怕把人家吓跑啊?”
被误解关系,窦云舒有些不自在地摸摸鼻子,倒也懒得解释。奚寻憋笑。
周韫叹气:“我小白脸啊,靠女朋友养的。”
一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样子,恬不知耻。老板上下打量他一番,认真评估:“嗯,长这么帅吃软饭也是应该的。”
买完烤肠,和他告别,窦云舒和奚寻气势汹汹地去找林跃川算账了。
先发消息打探情况:【下午有课吗?】
林跃川:【三四节有课,干嘛?】
窦云舒:【找你有事,在哪里?】
林跃川:【宿舍,什么时候来?我还没吃饭呢。】
窦云舒:【先别吃了,我马上过来。】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往包里一扔,拉着奚寻就往男生宿舍杀过去了。
如果早预料到会在男生宿舍楼下遇到裴览,窦云舒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来的。
“不是说找我有事?”林跃川疑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干嘛又不说话?”
裴览沉默地看着她,自高考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她好像晒黑了点,但看着很健康。上大学之后的睡眠质量应该比高中好,黑眼圈淡了很多。
“说话啊,”林跃川戳戳窦云舒肩膀,“不说话我走了?还没吃饭呢。”
奚寻先窦云舒一步发问:“你俩怎么在一起?”
林跃川一头雾水:“我跟裴览?我们住一栋楼啊,没跟你们说吗?刚打算一起去吃饭呢。所以你俩咋了?找我干嘛?”
窦云舒回过神来,把视线从裴览身上移开,生气地瞪着林跃川:“还好意思问我来干嘛?你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自己心里清楚!”
“喂,”林跃川喊冤,“你干嘛这样讲话?搞得我欺骗你感情一样。你倒是说说,我做什么亏心事了?”
“我拿你当朋友,你却想当我姐夫!”
平地一声雷。林跃川被震得往后退了一大步,连裴览也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12. 第 12 章
宿舍楼下人来人往的太丢人,林跃川自掏腰包请大家吃饭,好说歹说才把窦云舒拉进学校附近一家有包厢的店。
“来来来,”林跃川殷勤地分奶茶,“云舒妹妹这杯是我专门选的,你喜欢的五分甜,尝尝。”
窦云舒听到“妹妹”两个字就来气:“别叫我妹妹!”
“好好好,不叫不叫。”林跃川举手投降。
“你说!”窦云舒质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欸这个……”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到窦云舒一脸怒气,尴尬地抓抓头发,不知该如何说起。
“你说吧,”裴览神色平静,“老实交待对大家都好。”
“你怎么这样?”林跃川委屈,“亏我还把你当兄……”
裴览冷冷的眼神扫来,林跃川瞬间闭嘴。
得,兄弟算什么,跟某人比起来不值一提。
砸吧两下嘴,没想到合适的说辞,林跃川烦躁地叹气,干脆摆烂:“哎呀行了我直说了,我就是喜欢明薏姐,高中的时候就喜欢她了,现在还是喜欢,一直喜欢。”
“你喜欢个蛋喜欢!”窦云舒腾地起身,指着他鼻子怒斥道,“我姐为了我们的学习掏心掏肺,又是提供自习场地又是每天费心思准备点心,怕我们学太累还带我们出去玩,一心只想着我们能安心学习。你就是这样回报她的吗?你有没有良心!”
“就是就是,”奚寻帮腔,“明薏姐一片好心,你怎么敢有这种龌龊心思!”
“我怎么就没良心了?”林跃川干脆站起来,面朝窦云舒,“是,我知道明薏姐对我们好,我当然要回报她了。但这是两码事吧,我喜欢她也没妨碍什么啊。我就是喜欢她,不仅以前喜欢,现在喜欢,以后还喜欢,我还要和她结婚呢!”
他又转头看奚寻,小声嘟囔:“你别在这作秀,半斤八两。”
“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她,我早晚要跟她表白的,如果她也喜欢我,我还要向她求婚。我想和她结婚,想永远和她在一起。”
“闭上你的嘴!”
窦云舒气得头晕,根本没注意到林跃川对奚寻说的那句含糊不清的话,她只感到浑身的血都冲到脑门顶端,心脏突突地跳着,几乎要站不住了。
“喝水。”
裴览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温开水,另一只手轻轻在她后背拍了两下:“坐下说。”
转过头,他又恢复那张常年不变的冷脸,警告林跃川:“说话先过脑子。”
窦云舒接过那杯水,坐下来抿了一口,想再骂林跃川两句,一开口却又哽咽,眼眶慢慢红了。
“你喜欢她,你喜欢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她抽抽噎噎的,开始自言自语:
“我姐姐本来可以上大学的,如果妈妈爸爸没有出事,如果不是要照顾我,她本来可以去梁大读她喜欢的中文系,穿漂亮的白裙子,在学校各个角落读书、做学问。她那么聪明、那么努力,她会考上研究生,可能还会读博,毕业了留在高校教书,她本来可以这样无忧无虑地长大,顺遂地过一生。
“她那么漂亮,性格又好,学校里肯定会有很多男生喜欢她,她会和最好的那个在一起。姐姐最知道怎么爱人了,她会过得很幸福,所有人都会羡慕她。”
窦云舒擦擦眼泪,问林跃川:“你说喜欢她,那你有为她考虑过吗?还跟她结婚?你知道她比你大十岁吗?高中的时候你天天来我们家,跟你家里人说你是来学习的。毕业了你说你喜欢她,要跟她结婚?你家里人知道吗?他们会怎么想我姐姐?你是男的,年纪又小,最后闹得再难看也没几个人会怪你。那我姐姐呢?有多少人会说她闲话,你都考虑过吗?”
奚寻的眼眶也红了,她撇过头,眼泪在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慢慢滑落下来。她觉得心脏痛得厉害,这个世界残酷得让人喘不过气。
裴览抿唇,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怎么没考虑过?”
林跃川也哽咽了,他气恼、委屈,恨不得立刻把真心剖出来给她看。少年人的誓言就是这样无力,任谁看都像是戏言,没有经岁月证明过的东西,虚幻如泡影,连他自己都找不到让人信服的理由。
“就是因为考虑过这些,”林跃川用力抹了下眼睛,“就是因为考虑过这些,我才一直都没有告诉她。我不想她难堪,不想她在我没有能力面对的时候替我面对,我从来都不想让她为难。”
用力紧闭双眼,似乎要把溢出的泪水咽回去,林跃川握紧拳头,继续道:
“但是你说得不对。
“你刚刚说的那些……我倒是也想问问你,这些年来,你积攒的所有愧疚情绪,到底是你姐姐她自己的遗憾,还是你自作主张替她产生的遗憾?”
“我不是……”
搭在腿上的手指不由地蜷曲起来,窦云舒下意识低下头,不去看他的眼睛。
“是你姐姐亲口跟你说的这些吗?她说她想要读书,想要读研读博,想要像大众期许的那样拥有一个‘正常’的人生?她说她后悔供你长大,后悔开奶茶店,后悔把青春浪费在你身上?
“她十八岁那年自愿放弃上大学的机会,选择托举她最心爱的妹妹长大。为什么你总觉得她做错了事?为什么你总在替她遗憾?因为她放弃了原本可以拥有的‘体面’人生,成为了一个普通的奶茶店老板对吗?窦云舒,你在可怜她是不是?”
浑身都被刺痛,窦云舒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她想起小时候没做作业撒谎说忘带了后被老师拆穿的场景,也像现在这样,她感到难堪,想躲起来。
一边的手臂突然被挽住,另一边颤抖的手被一只温热的大手包裹,是奚寻和裴览。裴览凝重地看着她,奚寻拍拍她的肩,用眼神示意她“没关系”。
又是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爱她?为什么大家总对她格外宽容?
“林跃川,你现在说的话就绝对冷静吗?没有任何情绪在吗?”
裴览看向林跃川,声音几乎要结成冰。
“我当然有情绪,”林跃川嗤笑,“窦云舒,你干什么总把你姐姐想象成一个温柔的、无力的、顺从命运摆布的人?你自己都这么自作主张,这么有态度,难道你姐姐反而比你软弱吗?她不能是一个强硬的、叛逆的人吗?”
窦云舒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只说最后一句,那些什么闲言碎语什么家庭压力,”林跃川扫了眼裴览,意有所指,“既然我做出了决定,这些我自然会扛下来。但我不会像有的人那样,自以为是地什么都不说,以为自己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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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别人就不会痛苦。”
他转身就走。
窦云舒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薄薄的镜片上,视线很快模糊。她什么都看不清了,而且也没有勇气再直面清晰的世界。
她讨厌林跃川说的话,或者也不是讨厌,她只是不想听,一点也不想听。她想回家,想见到姐姐。她想靠在姐姐怀里,在那里她什么都不用想,只是姐姐小云舒而已。
有一只手轻柔地替她摘下眼镜,又从口袋里拿出纸巾为她擦拭。裴览没有看她,只低着头擦眼镜,他的动作专注、优雅,一如当年他修理那个损坏的赤道仪时,郑重珍视。
把镜片擦得干干净净,裴览重新为她戴上眼镜,依旧没有和她对视,似乎只在关心眼镜是否戴正。
“不用听他的。”
拨弄好她的眼镜和刘海,裴览这样说。
窦云舒从他手里抽出一张纸巾,擤掉鼻涕,没有说话。
奚寻有意活跃气氛,开了个并不好笑的玩笑:“林跃川是不是故意逃单来的?要不我去把他抓回来付钱?”
窦云舒还是不说话。
奚寻讪讪,摸摸鼻头,在心里又把林跃川骂了一顿。
半晌,窦云舒擦擦眼泪,端起碗筷继续吃饭了。
……
周五晚上,窦云舒洗完澡,非要赖着姐姐一起睡觉。
窦明薏哭笑不得:“多大了?还跟小时候一样不敢一个人睡?”
“我就想和你一起睡嘛,”窦云舒撒娇,“你自己说的,我长到多大也是你的心肝宝贝。”
“行吧,”窦明薏掀开被子,“心肝宝贝今晚和姐姐睡。”
窦云舒如愿以偿地钻进了姐姐香喷喷的被窝。
“姐姐,”窦云舒窝在姐姐的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你有没有谈过恋爱啊?”
出人意料,昏暗的夜晚,她似乎看到姐姐点点脑袋,肯定地回答:“有。”
“啊?”窦云舒大吃一惊,“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啦,那是我高中谈的男朋友。不过其实也不能算恋爱,就是两个人一起学习、聊聊天,偶尔一起吃个饭,嗯,就像你和小裴那样。”
“我和裴览才不是……”窦云舒撇撇嘴,“那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他啊,”窦明薏似乎陷入了回忆,好一会儿,她笑了笑,“他是一个很开朗的人,对同学很热情很大方,有时候有点嘴贱,但很善良,也很上进。”
“……就像林跃川那样?”
“小林?”窦明薏有些诧异,不明白妹妹为何突然提到他,但还是点点头,“跟小林的性格确实有点像,和寻寻也有点像吧。其实那个年纪的小孩都是这种性格,大差不差的。”
“那你们为什么分手啊?”
“怎么说呢,其实本来也不算很正式的恋爱。而且时间久了,我觉得他有点幼稚,老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不靠谱,就分手了。”
窦云舒舒服了:“这才对嘛。”
“今天怎么突然聊起这个?有喜欢的男孩子了?”
“没有,”窦云舒把脸埋在被子里,靠在姐姐身边,声音闷闷的,“姐姐,我想好了,如果你真的以后有了喜欢的人,不管那个人是谁,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会支持你的。”
13. 第 13 章
窦云舒很宅,周末通常都待在家里看剧、学习,或者去楼下帮姐姐的忙。总之就是非必要不出门,除非有人约她出去玩。
好巧,这周六,她正好收到了一份邀约,还是没理由拒绝的那种。
周韫:【今天有空吗?】
窦云舒:【怎么了?】
周韫:【不是要请我吃饭,忘了?】
窦云舒:【没忘没忘,还是那家店吗?今天就可以去。】
周韫:【不过我不想吃饭,想带你去个地方,绝对有意思,去不去?】
窦云舒有些犹豫,但想到欠对方的那顿饭,以及周韫这些天来对她有意无意的照顾,她还是发出了那个“好”字。
周韫:【行,你在哪?傍晚我去接你。】
把定位发他,窦云舒告诉姐姐晚饭后要和朋友出去玩,姐姐以为是奚寻,也没多问。
于是,太阳落山后,当骑着一辆炫酷机车的周韫来到知云门口,摘下头盔让窦云舒上车时,姐妹俩面面相觑。
窦明薏:“这是你哪个朋友?”
窦云舒:“……在大学交的朋友。”
周韫本以为她发来的奶茶店地址是临时找的见面地点,但见眼前这位穿着店员围裙的姐姐好像跟她很熟,一时有些弄不清状况。愣了片刻,他下车跟窦明薏打招呼:“您好,我是窦云舒的同学。”
窦明薏看看这位男同学,虽然长相很出众,但并不让人觉得轻浮。她迟疑着开口:“你好,我是云舒的姐姐,她说你们要出去玩?”
“是,”周韫老老实实回答,“我想带她去城郊骑车兜风,就是环湖公路那边。”
窦云舒瞳孔地震,什么兜风?她怎么不知道?
周韫也有点尴尬,他本想保留一些神秘感,可对方家长问了,他总不好在人家姐姐面前继续保密。
窦明薏忧心忡忡:“会不会很危险?”
周韫赶紧保证:“姐姐您放心,那边路况我很熟,弯道很大,路面平整,车流量很少,我骑车速度也不快,不会有危险的。”
窦云舒肘击他:“叫明薏姐。”
周韫改口:“明薏姐。”
窦明薏看向妹妹。
窦云舒思量片刻,点点头。
“好吧,”窦明薏相信妹妹,“那你们早点回来。”
看着妹妹坐上这个男生的后座,戴好头盔后趴在他背上跟她挥手,窦明薏才意识到一丝不对劲。
来不及细想,高大帅气的仿赛机车就以一种可以和普通电动车比肩的速度骑走了。
窦明薏:“……”
好吧,看着挺安全的。
坐在后座的窦云舒也疑惑地从他背上起来:“怎么这么慢?”
她之前听人科普过一些机车的小知识,知道后座的人要趴在前面人的背上,速度较快时可以减少风速。
周韫一边注意路况一边回答她的问题:“这不是为了安全着想吗?等到了城郊就可以提速了。”
骑出市区,到了环湖公路,周韫停车把窦云舒放下来,从包里掏出皮衣和手套递给她:“穿上。”
窦云舒有点嫌弃:“好丑。”
“哪里丑了?”潮男周韫对于自己的品味被质疑这件事感到难以置信,“很帅的好吧。”
“皮衣就是很丑。”
“……反正你穿上,手套也戴上,到时候别喊冷。”
“我没答应要跟你骑车兜风。”窦云舒对他的先斩后奏有点生气。
“哎哟,”周韫替她披上外套,“就这一次,行不?”
“怎么突然要带我骑车?”
“骑完告诉你。”
“行吧,”窦云舒有些不情愿地穿好外套,“你这车的后座一点也不舒服。”
周韫“啧”了一声:“早说啊。”
“说什么?”
“这车本来就不是专门带人的,”周韫想了想,用最通俗的话解释,“我有一辆巡航,就是那种很适合带人的车,有靠背,你坐后面肯定很舒服,下次骑来带你。”
“那你今天怎么不骑那辆?”
“不够帅,”周韫朝眼前的车努努嘴,“这辆帅不?”
“还行吧。”窦云舒戴好头盔和手套,隐隐有些期待。
“行了,”周韫上车支起车身,“上来。”
窦云舒扶着他的肩膀在后座坐好,像刚刚那样弯腰趴在他背上,周韫个子比她高很多,她微微侧过头,就不会和他的头盔碰撞。
考虑到接下来的车速会比在市区里快很多,窦云舒犹豫了一下,没再抓他的衣服,而是伸展开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腰。
“……”
周韫愣了两秒,而后“扑哧”笑出声来。
“笑什么?”窦云舒本就有些尴尬,被他一笑更是羞恼,“我这是为了安全着想,你以为我很想抱你?”
“有一点安全意识,”周韫忍着笑,“但不多。”
“……什么意思?”
“偶像剧里都是骗人的,”周韫拍拍身前的油箱,“扶这里。”
“是这样吗?”窦云舒有些狐疑地更换动作,“这可不能开玩笑啊。”
“是真的,不过一直扶着油箱会很累,你要是撑不住,可以一只手扶着油箱,另一只手……呃,抱我。”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窦云舒注意到了他微红的耳垂,有些疑惑:“你在害羞什么?”
“谁害羞了?”周韫恼羞成怒,“你要抱就抱紧点,要像刚刚那样还不如抓衣服呢。”
“行吧,”窦云舒一手扶着油箱,另一只手紧紧搂着他劲瘦的腰,“这样总对了吧。”
“膝盖也夹紧,”隔着裤子和手套,周韫握拳敲了敲她,“走了。”
发动车子的一瞬间,耳边只剩引擎的轰鸣声,窦云舒觉得自己什么也听不见了,抱着周韫的那只手不由地再收紧一些,似乎隐约感受到了对方胸腔的震动。
其实周韫已经有意地在控制车速,但窦云舒的心依旧跳得飞快,眼前的景象不断后退,隔着头盔的透明挡板往外看,像在看一段浪漫激情的公路影片。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干什么,坐在一辆并不适合载人的机车的后座,驾驶员也才刚认识没多久,而她对机车一知半解,连要扶油箱都是刚刚才知道的。
很危险。她死死地趴在周韫后背,颤抖着发出声音:“再慢点行吗?”
隔着两个头盔,她的声音和机车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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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的咆哮混合在一起,迅速消散在风中。她想周韫应该没有听到,可是她也没力气再喊一声了。
不知是周韫耳力过人,还是从背后那具持续发抖的身体感受到了她的害怕,到了眼前的弯道,车速又放慢了一些,这次她甚至能看清掠过树顶的飞鸟。
暗暗松了口气,搂着他腰的那只手也放松了些,还没等她喘过气,胸前忽地感受到前面身躯的震动,接着是周韫短促有力的声音:“抓紧!”
她下意识抱紧身前的人,“轰”地一声,一股强大的推力袭来,机车速度飙升,耳边的风也不再是先前匀速得仿佛呼吸一般的声响,而是一瞬间化为尖锐的风刃,隔着头盔似乎也能刮过她的耳膜。
窦云舒不由地尖叫起来。
环湖公路车流量很少,即使像这样的放声尖叫也不会影响到任何人。一开始,窦云舒只是出于害怕而发出喊叫,但到后来,周韫已经放慢了车速,她还是时不时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大喊,逗得周韫在前面直笑。
“行了,”绕完一圈回到原地,周韫摘下头盔,颇有些无奈,“喊完了没?”
“喊完了,”窦云舒抱着头盔,有些意犹未尽,“好爽。”
周韫很满意:“能得到你这句评价,今天这趟就不算白来。”
“你真好,”窦云舒真诚地夸他,“是不是那种,偶像剧里男主在女主不开心的时候就会带她去骑机车,让她尽情大喊大叫,发泄出来就不会不开心了,你是抱着这种目的来的吧?”
周韫挑眉:“偶像剧?咱俩?男女主?”
“呃,”窦云舒摸摸鼻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周韫突然凑到她面前,两人的鼻尖只有几公分的距离,彼此都能在对方的眼中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身影。
紧张刺激的氛围陡然消散,余下若有若无的暧昧。
“我……”窦云舒绞着手指,心脏突突直跳,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见她吃瘪,周韫轻笑一声,不再逗她,往车上一靠,懒洋洋地开口:“刚才什么感觉?”
“什么?”
“在你尖叫之前,什么感觉?”
窦云舒如实回答:“有点害怕,感觉很危险。”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周韫眼中笑意更盛:“那现在呢?还危险吗?”
“现在?在平地上很安全啊。”窦云舒有些摸不着头脑。
“对啊,”周韫又凑到她面前,伸手摘掉她的眼镜,“现在不是很安全吗?”
窦云舒愣住了,想起了那天周韫问为什么戴眼镜时她的回答,难道他一直在想这件事?
眼镜……窦云舒抿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层薄薄的镜片好像竟成了她安全感的来源。她又想起和林跃川争吵的那天,有一个人替她仔细地擦干净镜片上的泪痕,而后再轻柔地为她戴回去。
如今,这人带她体验过真正的危险,再替她摘下那副被她视作盾牌的低度数眼镜。
“周韫,”迎着对方探究的视线,窦云舒问他,“你为什么对我的事这么上心?”
“感动了?举手之劳罢了,真感动的话就请我喝杯……”
“你喜欢我。”
14. 第 14 章
年轻时的恋爱来得就这样快,在窦云舒还没弄清什么是爱情的时候,她就已经陷入了爱情。
当然,她没有瞒着任何人。最先知道这段恋情的人是姐姐,窦明薏并不吃惊,应该说在目睹妹妹坐上那个男孩的机车后座时,她就预感到了什么。
“注意安全。”她只这样说。
第二个知道的人是奚寻,她是所有知情人里最为激动的那个,窦云舒说她简直大惊小怪,但用她自己的话说这叫情绪价值。
“反正恭喜你谈上帅哥,对了他还有没有亲兄弟姐妹什么的……”
很快林跃川也知道了,在这之前他也找机会和窦云舒道了歉,两个孩子又重新成为了好朋友。他八卦得不行,还没见过周韫本人,就已经缠着窦云舒要看他的照片,还指定要看游泳课上的。
“哟,确实帅啊这哥们,我云舒姐是有点东西。”
奚寻大惊:“窦云舒你连上课的时候都在偷拍他!”
总之,除了裴览,窦云舒已经把身边的亲朋好友通知了个遍。
裴览嘛……窦云舒想,其实他们已经不算朋友了,那么不告诉他也没关系的吧。
直到后来的很多年,窦云舒才在别人那里听来一种说法,说这种没有确定过关系的、若有若无但对你本人影响深刻的人,可以称之为精神前任。
……
裴览和周韫的第一次碰面,就在那个熟悉的知云二楼包厢。
那天窦云舒和周韫去看了一场电影,新上映的爱情片,讲了一个俗套的三角恋故事:女主和前任分手后调去别的城市工作,在那认识了她的新男友,两人浓情蜜意时前任出现捣乱,两位男主角之间剑拔弩张,女主在双方压力下摇摆不定。
影片最后,在两个男人的红眼逼问下,女主痛苦地发出呐喊:“难道你们两个不能一起爱我吗?”
“什么傻叉结局。”
“烂片,退钱吧。”
“我要去豆瓣打一星。”
“我也要去小红书发避雷帖。”
退场的时候,窦云舒听到周围的观众骂骂咧咧。
“啧,”周韫拎起窦云舒的包,“还真是烂片,走吧。”
“也还好吧,”窦云舒抱着吃完的爆米花桶,不以为意,“起码主角都长得很养眼啊。”
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周韫还在回味:“我要是她那个男朋友……”
他迟迟没思考出下句,窦云舒一边看手机一边随口问:“你会怎样?”
“我会怎样?”周韫揽着窦云舒的肩,懒懒地开口,“反正我不会为难自己女朋友,只会找那个男人的麻烦。不过其实呢,只要我和另一个男的站在一起,一眼就能分出高下了,正常人都知道该选谁吧。”
“怎么个分法?那两个男的在剧情设定里不都是高富帅吗?”
“那也就是电影,”周韫突然凑到窦云舒面前,和她鼻尖抵着鼻尖,“现实里,你见过有条件比我好的男的?”
“……没见过没见过行了吧,”窦云舒赶紧推开他,小声嘟囔,“大庭广众的干什么。”
而此刻,站在包厢门口,看着里头整整齐齐坐着的四人,窦云舒有点懵:“你们怎么都在?”
窦明薏笑着对她和周韫招招手:“快进来,今天云舒的朋友都齐了。”
她先向周韫介绍:“小周,这是云舒高中时候的好朋友,奚寻、林跃川、裴览。”
然后再和这三人介绍:“这是云舒的男朋友,周韫。”
周韫笑了笑,打招呼:“明薏姐好,大家好,我是云舒的男朋友。”
奚寻:“你俩今天约会去了?”
林跃川:“你就是周韫?现实比照片更帅啊。”
周韫疑惑地看向窦云舒:“你还给他们看过我照片?”
窦云舒走到林跃川身边,皮笑肉不笑地拧了一把他的胳膊肉:“我说是他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给他看的你信吗?”
林跃川疼得龇牙咧嘴,不忘落井下石:“是游泳课的照片哦!半裸的那种!”
周韫忍着笑:“我信的。”
只有裴览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等到众人寒暄完后,他漆黑的眸子从周韫身上流转一圈,而后看向窦云舒,语气中有些微的疑惑:“男朋友?”
从他的神情中看不出震惊,好像他早就知道这一切,只是反应太慢,要等所有人都聊完后才想起问窦云舒“怎么没听你提过”。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并没有和周韫打招呼,只专注地看着窦云舒,似乎在等她的解释。
要解释什么呢?窦云舒不知道,周韫也不知道。
但他本能地从对方的态度中感受到一丝敌意。
唯一知晓内情的林跃川赶紧出来打圆场:“嗐,来之前我就告诉他你谈恋爱了,他还不信,说你没跟他说过,我说你可能是忘了,这才带他来问问明薏姐嘛。”
有人给台阶,裴览也不下,他依然静静看着窦云舒,似乎非要听她说点什么不可。
窦云舒也看向他的眼睛,说实话,她今天看那部电影的时候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而如今这尴尬的场面仿佛在印证她先前的不安——果然一切对危险的感知都不会是空穴来风。
“周韫是我男朋友,”半晌,她平静地开口,“你太久不来知云,我没机会告诉你。”
“你在怪我。”这句话倒接得很快。
“没有,”窦云舒忽然笑了笑,“只是忘记了,你也知道,除非是特别重要的事情,大部分时候我记性很差。”
狭小的包厢里,气氛似乎一下紧张了起来,每个人都神情紧绷,连呼吸都显得谨慎万分。
周韫脸色微沉,不动声色地走到窦云舒身边,似宣示主权般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窦明薏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无奈地摇摇头:“你们小孩子真是……我先下去了,店里还有事情要忙。”
她起身,走到门口时又突然回头:“桌上吃的东西注意一下,如果把这里弄脏弄乱了得自己收拾。”
很明显的暗示。
林跃川赶紧跟着她出去:“明薏姐我来帮忙!”
奚寻也想跟着下楼,但看到窦云舒为难地夹在二人中间,她还是咬咬牙,重新坐回位置上。
“忘记了?”看着眼前刺眼的亲密姿势,裴览起身,露出一个讽刺的笑,“挺好,结婚的时候别忘了通知我就行。”
“裴览!”奚寻难以置信地喊他名字,不明白他怎么能对窦云舒说出如此刻薄的话。
这不是她当年认识的那个看似高冷实则柔软的裴男神。
“怎么会忘?”周韫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离裴览只有半米的位置,挑衅地开口,“你不是我们家云舒曾经的好朋友嘛,等我们结婚的时候,一定把你安排在离新人最近的那桌。”
窦云舒皱着眉拉了他一把:“别说胡话。”
裴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嗤笑道:“那我祝你真能等到那天。”
扔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危机解除,奚寻长舒一口气,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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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借口逃离了这里。
只剩下窦云舒和周韫两个人。
“什么意思?”周韫凑近窦云舒,一步步把她逼到角落,伸手轻轻掐住她的下巴,“什么叫我说胡话?你不想跟我结婚?那你想跟谁?跟那个裴览吗?”
窦云舒一把拍掉他的手,生气道:“又说胡话了,我意思是哪有刚谈上一个星期就想着要结婚的?”
“你也知道我们刚谈上一个星期啊?”周韫鼻尖微红,竟透露出些许委屈,“刚谈一个星期你就跟其他男的不清不楚,这恋爱还怎么谈?”
窦云舒被他气笑了:“我怎么跟他不清不楚了?”
“你们刚刚那样,分明就是有鬼!”
“我们哪样了?”
“你就跟我直说吧,那人到底是你的谁?白月光?前男友?暧昧对象?还是小三?”
“这都什么跟什么?”窦云舒有些头疼,见周韫一直不依不饶,她只好叹气,“那我说实话了,你别生气。”
“你说!”
“他是我高中的时候喜欢过的男生。”
“我就知道!”
周韫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气得眼尾都红了,他冷笑两声,连连道:“你真行,你真行……”
“能不能听我说完。”
窦云舒长叹一口气,有些无奈地拉住他的手。说来也奇怪,就在她握住对方手腕的一瞬间,原本气得发抖的周韫顿时冷静了下来,反应过来后快速地回握住她。
她拉着周韫坐到沙发上,跟他解释:“都说了只是喜欢过,过,什么是过去时你总知道吧?你刚刚也听到了,他都很久没来知云了,其实我们高三下学期开始就没什么联系了,今天是他今年第一次来这里,你说,我能跟他有什么?”
听她解释了一通,周韫还是有点不高兴。
“难道你高中的时候没有喜欢过什么女生?”窦云舒反问他。
“我还真没,”周韫立刻自证,“我高中的时候一心只有学习,哦,还有机车,哪像你这个大忙人,还有时间搞什么暗恋……等一下,是你单方面暗恋吧?总不能是双向暗恋吧?”
他又开始疑心了,窦云舒无奈:“当然是我单恋啊,不然不就谈上了吗?”
“哦,没谈上真是可惜了,”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周韫好像更不爽了,“还单恋,他有没有眼光?”
窦云舒哄他:“没你有眼光。”
男人就这样,夸他两句就开始得意忘形,周韫立马来劲了:“欸,刚刚我在电影院门口跟你说的,现实里像我这样条件的男的可不好找,现在一看确实是这样,你说对吧?”
“什么意思?”窦云舒有些不明所以,“你说裴览?可是他长得也不错啊,跟你不相上下。”
赶在周韫生气之前,她马上补充:“这是客观事实,你也不希望我为了哄你开心而骗你吧?”
“……可是我还很有钱。”
“裴览看起来很穷?”
“……但我还是梁城人。”
“这又是什么意思?”你们梁城人是城里人,我们文安人就是乡下人?
后半句话窦云舒当然只敢在心里吐槽。
“意思就是,”周韫高傲地扬起下巴,“我是外省人,文安大学在你们本省招生是我们那多少倍了?我省排肯定比他高,说明我高考成绩的含金量更高。”
“哦,”窦云舒幸灾乐祸地想你这回真是踢到钢板了,“裴览是文安市状元。”
“……窦云舒你到底向着谁!”
15. 第 15 章
裴览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但周韫的无理取闹并没有结束。
从那天开始,他像是突然得了疑心病,无时无刻不在焦虑、怀疑。但过后,他又重新变回一个细心体贴、无微不至的三好男友,情绪来回反复,把窦云舒折腾得心力交瘁。
周韫:【你在哪里?】
这已经是今天第五条查岗消息了,窦云舒头痛地拿起手机,回道:【不是跟你说了吗?图书馆啊。】
周韫:【?】
窦云舒:【?有话就说啊为什么又扣问号。】
周韫:【一分钟内你对我不耐烦了两次。】
窦云舒:【??我哪不耐烦了?】
周韫:【三次。】
窦云舒懒得理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电脑。
但手机屏幕上一直有消息弹出。
【你去图书馆为什么不叫我一起?】
【你和谁一起去图书馆的?】
【是不是那个裴览?】
忍无可忍,窦云舒问他:【你到底要干嘛?】
周韫:【查岗。】
此男真的很莫名其妙,窦云舒最近经常怀念他们刚认识那会儿,虽然周韫嘴巴一如既往的贱,但那时候的他还是一个潇洒狂拽酷哥,仰天大笑出门去,管你三七二十一。哪里会像现在这样,为了一些子虚乌有的事这样斤斤计较。
窦云舒不明白,难道这就是爱情?这就是占有欲?爱情怎么会把人变成这个样子,变得患得患失、失去自我,变得一点都不可爱。
想到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或是她自己,窦云舒的心又软了下来,她好声好气地回:【你要怎么查岗?要不你现在来图书馆?】
周韫却像故意跟她作对似的,阴阳怪气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图书馆,也可能躲在哪里跟谁谈恋爱吧。】
窦云舒拍了一张书桌的照片给他,她坐在图书馆一楼自习室靠门口的位置,这里离空调远,夏天热冬天冷,即便是期末周也没什么人坐在这里这里复习。
四人桌上只有窦云舒一个人的东西,她乐得清净。
周韫:【……你坐门口干嘛?不冷?】
窦云舒:【来太晚了,其他地方没位置,只有这一片地方都没什么人。】
周韫:【我明天帮你去占位置。】
窦云舒:【哦,那你今天还来不来?】
周韫:【……等着。】
哎呀,男朋友还是挺可爱的。窦云舒决定收回之前的吐槽。
周韫确实很快就来了,除了他自己的书包,还拎着一个袋子。
这是什么?窦云舒对他眨眨眼,无声地提问。
周韫脸色不好地把袋子递给她。
窦云舒打开一看,小毯子、暖宝宝、热水袋,还有一杯偷偷带进来的热奶茶。
她笑得狡黠,给周韫发消息:【谢谢男朋友。】
周韫面无表情地打字:【撒娇没用。】
没用才怪。
窦云舒知道他暂时不会再纠结什么了,于是安心地投入到复习中去。
期末周过得很煎熬,考完最后一门,窦云舒长叹一口气,对室友说:“你说我们学这个专业是不是很亏,明明什么都要学,但是却只能拿一个学位。”
室友笑得很命苦:“花一份学费学那么多东西,赚翻了。”
考完试,窦云舒收拾东西回家,周韫在回梁城之前先帮她搬了趟行李。
“你什么时候回去?”在知云一楼,窦云舒问周韫。
她指的是梁城。
“暂时不回,”周韫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蹙眉,“留下来陪你玩两天,不行?”
“舍不得我?”
“……”
“不是就算了,赶紧回去吧。”窦云舒作势要推他往外走。
姐姐坐在收银处,手撑下巴看着他们笑。
“……嗯。”
含糊吐出一个音节,周韫有些不自在地摸摸后脖颈。
窦云舒扬唇:“那好吧,我勉强同意。”
“勉强?”
眼见好不容易哄好的男朋友转眼又要不开心,窦云舒赶紧上前挽住他胳膊:“超级无敌愿意,你想去哪玩?”
“都行,”其实两人已经把本地玩了个遍,周韫想说带她出去旅游,看到一旁笑眯眯的窦明薏,又默默改口,“就这样陪你坐着也很好。”
啊,窦云舒不免又想起刚认识的时候。他喜欢游泳、机车,后来知道他还会打网球,周末会去登山,总之闲不住,是一个很标准的“e”人。
到底是什么束缚了他呢?窦云舒忽然有些自责。
“要不我们……”
提议出去玩的话还没说出口,周韫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窦云舒有些愕然地跟着他的视线向外看去——
裴览。
……又是这样。
窦云舒再次紧张起来,她下意识从座椅上起来,站到周韫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刚刚还在处在低气压中的人似乎一下子多云转晴了。
裴览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的视线快速从二人交握的手上移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淡淡地和窦明薏打招呼:“明薏姐,我线上点了杯奶茶,过来取一下。”
“啊这个是你的单呀,”窦明薏把打包好的奶茶递给他,“下次早说,姐姐给你免单。”
裴览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就在窦云舒以为他拿了奶茶就要走的时候,裴览却转过身走到她面前,像是有话要对她说。
攥着她的那只手一瞬间收紧。
窦云舒吃痛,下意识想甩开他的手,却一下子挣脱不开。
“你干什么?”她低声斥责道。
周韫面无表情地盯着裴览,而裴览似乎什么也没察觉,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奚寻让我问问你,秦老师的课抢到没有。”
前不久学校选课系统开放了下学期的选修课报名,窦云舒听从奚寻的建议,选了一门叫做西方文学鉴赏的课程,据说期末考核非常宽松,而且这位秦老师给分很高,她好不容易才抢到。
当然,这种好事她也不会忘了周韫,刚好周韫缠着她要和她选一样的课,窦云舒顺口就通知了。
“抢到了,”窦云舒点点头,胡乱回答着,“嗯……周韫也抢到了。”
裴览毫不意外,颔首:“那我走了,再见。”
“……再见。”
裴览走了,周韫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放开。
“干嘛这样,”窦云舒有点不高兴地甩开他,“痛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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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周韫紧握着拳,刚修建过的指甲边还没有完全磨光滑,嵌进手心的时候能感受到尖锐的刺痛。他顿了顿,对窦云舒道:“我们在这附近走走,可以吗?”
他有话要说。窦云舒沉默了一下,点头。
和姐姐打过招呼,窦云舒带他到附近的绿道,冬天很冷,这里今天没有人来往。
她沿着河边慢慢踱步,周韫在她右侧,努力适应着她的步伐,试图跟她保持一致。
窦云舒个子比他矮,步子自然也小,走了一段路,她察觉出不对劲来,周韫似乎刻意在跟着她的步调,走得十分局促。
“你不用这样,”窦云舒说,“按你自己的节奏就行,跟着我走得很慢。”
周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专心走路:“可是我是跟你一起来散步的,我就想跟着你走。”
自从谈了恋爱以后,窦云舒时常能看到他这样“娇俏”的一面。
她隐约觉得是自己亲手塑造了这样的周韫,和以前的他判若两人,像被抽走了灵魂。
这样的周韫当然不会让人讨厌,相反,被他喜欢的每个瞬间都非常幸福,但随着幸福而来的还有愧疚。
改变一个原本有着强烈自主性的人,这不是窦云舒的本意。
“对不起,周韫,”窦云舒停下脚步,“和我在一起,你是不是一点都不开心?”
周韫也停了下来,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沉默地望向眼前这条流速缓慢的河。这不是一条完全自然的河流,人工雕琢的“古色古香感”廊桥横跨在其上方,河流边上还有雨水花园和修整得极其精美的绿道。
总之,很多东西都被改变了原貌。
“之前你说你需要眼镜给你安全感,那时候我不太懂,”周韫注视着她,眼里有很多窦云舒不敢直视的情绪,“其实我的家庭情况很复杂,那里不是一个可以让我感到安心的地方。但我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中,也没有像你一样,时时刻刻需要外物来提供安全感。”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家庭,窦云舒怔忡。她只知道周韫家庭条件看起来不错,家里对他的管教很宽松,但关于他的过去,窦云舒一无所知。
“后来我逐渐明白了,明白那种时刻处在恐慌中的感觉。我也开始需要很多外物来保障自己的安全感,比如你送我的帽子、你给我买的书包挂件、我们的情侣手机壳,甚至是一些虚拟的东西,比如情侣头像,比如你给我画的卡通机车壁纸。
“我变得越来越不像我,你肯定发现了,对吗?”
窦云舒避开他的视线,匆匆忙忙点了点头。
她感到心里面有千万条线缠在一起,她梳理不好,但硬要梳理,于是就打结,团成一团,堵在胸口,浸泡着他们将要溢出的泪水,胀大,闷得她喘不过气。
爱情到底是什么东西,把一个人变得不像人,又把这个人变得更像一个情绪充沛的、真正的人。
她觉得痛苦,又隐隐感到畅快。
爱恨情仇是什么感受,武侠小说里主角们永远怀揣着这样丰富的情绪快意潇洒,她终于也趁此刻窥到一角。
两两沉默良久,周韫好像率先做了妥协,他问:“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离那个裴览远一点,好不好?”
16. 第 16 章
窦云舒猜到他要说这个,她毫不犹豫地点头,又摇头。
周韫脸色微沉:“舍不得?”
窦云舒叹气。
上前一步,她拉住周韫的手,以往总是干燥温暖的双手今天却异常冰冷。她把这双手揣进口袋里,上身微微前倾,侧着脸埋进他颈窝。
“你也看到了,如果他想来,即使我单方面和他断联,他也可以来知云喝奶茶,可以找我姐姐聊天,可以和奚寻林跃川一起组局约我见面。
“以及,如果没有裴览,下一个会不会是林跃川?会不会是其他和我关系不错的男同学?
“和你恋爱期间,我一次也没有主动联系过他,尽量规避有他在的聚会,也从不在你面前提起他。
“周韫,我觉得问题不完全在这里吧。”
“……是我太胡闹了吗?”
“不是的。”
窦云舒又和他贴了一会儿,感觉到他手上的温度逐渐恢复正常,才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带着一丝歉意:“我觉得我改变了你太多,这些改变不是正向的,所以让你我都很痛苦。对吗?”
“我和以前不一样了对吗?我对你来说没有吸引力了吗?”
“不是这样,你依然很好,无可挑剔,只是我觉得……”
“你要放弃我了。”
“……”
“对不对?”
“对不起。”
窦云舒艰难地转身,周韫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略带哽咽的声音,含着两个人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逐渐消散在冬日呼啸的寒风里。
“周韫,我们还是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
今年文安的冬天格外寒冷。
收到奚寻的邀请时,窦云舒窝在沙发上,正打算重温一部老电影。
姐姐依然去找芝芝姐姐跨年,听说芝芝姐姐打算订婚了,想让姐姐帮忙挑一对戒指。
原本也想让窦云舒一起去看看,但她说想留在家里休息,姐姐也没有勉强,让她看完电影早点睡觉。
奚寻:【来我家跨年不?没大人,但是把车留给我了,我可以来接你!】
她暑假就考了驾照,兴奋地到处邀请人坐她副驾,开着车在文安四处兜风。
窦云舒:【好啊,小云朵在家吗?】
小云朵是奚寻家养的一只小博美。
奚寻:【在啊,你快来,我们今天太忙没带她出门遛弯,现在在家跑酷呢,你赶紧来陪她玩。】
得到窦云舒肯定的答复,奚寻立马动身去接她。
奚寻家在市中心的一处高级小区,窦云舒来过几次,并不生疏。
开了门,窦云舒才发现客厅里还坐着两个人。
林跃川和裴览。
意料之中,窦云舒什么也没说,换好鞋子往沙发上一躺,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新年好啊。”
“还没新年呢,”林跃川欲言又止,“那什么,你看着状态不太好啊。”
“哪里不好?”
“整个人看起来都没什么力气。”
“和我姐一起做年夜饭,累了。”
“真是因为这个?”林跃川往她的方向挪了半个屁股,小声问,“我听说你和周韫分手了?”
一直在沉默刷手机的裴览手指顿了一秒,随即若无其事地锁屏,顺手把手机往茶几上一丢。
“嗯,”窦云舒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怎么了?”
“人生第一次失恋吧?是不是偷偷哭了?”林跃川一副知心老哥的样子,拍拍她的肩,“跟你林哥说,林哥安慰你。”
“哭什么,”窦云舒睁开眼睛,挑眉道,“有些人想失恋还没机会吧。”
“诶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呢……”
“行了行了,该吃吃该玩玩,少打听别人私事啊。”奚寻及时打断聒噪的林跃川,招呼大家一起看电影。
她特意选了一部据说不那么恐怖的恐怖片,顺便给大伙分发了奶茶。再加上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零食,总算堵住了林跃川的嘴。
电影确实不太恐怖,林跃川一开始还嚷嚷着要所有人都来保护他,后来却是第一个睡着的。
奚寻很快也困了,她瘫在沙发上,抱着大靠枕睡得十分香甜。
就在窦云舒也要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一团白色的东西忽地跳到她腿上,吓得她一激灵。
“什么东西……小云朵?”
小博美跳到她腿上,两个前爪在她衣服上胡乱扒拉,时不时还做出“拜托”的手势,急得都要说话了。
窦云舒恍然大悟:“想出去玩?”
听到关键词,小云朵很兴奋,轻轻汪汪叫了两声,然后跳下沙发,小腿蹬蹬蹬,不一会儿把她的狗绳叼来了。
窦云舒哭笑不得:“行,带你出去玩。”
她给小云朵戴好狗绳,正要牵着她去玄关处换鞋,身旁传来裴览的声音:“我陪你去吧。”
这是他们今晚第一次说话。
窦云舒疑惑地看他。
“太晚了,你一个人出去不安全。”裴览解释。
似乎觉得他说得有理,窦云舒轻点头,“嗯”了一声:“那走吧。”
小云朵很乖,知道这个点不早了,没有闹着要去找她的好朋狗玩,只是迈着小小的小狗步走在窦云舒前面,东嗅嗅西嗅嗅。
“你喜欢小狗吗?”裴览问她。
“嗯,”窦云舒点头,“以后我工作了也会养一只。”
“有喜欢的品种吗?”
窦云舒摇摇头:“什么小狗都很好,非要选的话,可能会选小型犬或者中型犬吧,我和姐姐力气都不大,怕大型犬生病了抱不动它去医院。”
原来如此。
她幻想的未来里,也许是她自己一个人,也许是和姐姐住在一起,总之没有出现任何男人。
这样也很好,起码也没有那个讨厌的男的。裴览想。
心情很好地踢走一块小石头,裴览假装不经意地问:“听林跃川说,你和那个人分手了?”
窦云舒顿了一下,问他:“怎么?”
“没什么,”裴览摇头,“就是觉得你这个决定很正确,他不适合你。”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适合我?”
“稳重、内敛一些的,少说多做,总之不要找那种光说话不干事的男人,没用。”
窦云舒听得好笑:“你总不会要说,你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吧?”
裴览停下脚步,似是踌躇了片刻,脸上的表情竟有些忐忑。
“如果我说是呢?”
“什么?”
“我说,如果我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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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你要不要和我试试?”
她下意识在裴览面前站定,小云朵见狗绳拽不动了,着急地围着窦云舒转圈圈。
转啊转啊,把她转回到一年前。
要真是在一年前听到这句话,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点头。
她想。
裴览好像也这样想。
窦云舒于是露出一个讥讽的笑:“你的意思是,你喜欢我,想和我在一起,对吗?”
“是,”裴览点头,额角紧张得冒了些汗,“可以吗?”
“可以啊。”窦云舒无所谓地耸耸肩。
心脏因为欣喜而狂跳,裴览的呼吸陡然变快,他上前一步,更多积攒着的话几乎要从胸腔喷出。
窦云舒伸手,微微将他推远了一些。
“反正我和周韫迟早要复合,你正好提前练习一下怎么当小三。”
一盆冷水泼在他身上,裴览难以置信地后退了半步,瞳孔倏然放大。
“你说什么?”
“很难理解吗?”窦云舒故意露出那种天真而残忍的微笑,“你不是喜欢我吗?不愿意当我的小三吗?”
“……”
“不愿意吗?”
她很少露出这种咄咄逼人的样子,裴览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失态,忽然清醒过来,他垂下头,后知后觉感到有些难堪。
“不愿意吗?”她还在问。
“……”
“真的不愿意?你不是喜欢我吗?”
他终于无法再忍受这样的情境,他觉得外面太冷了,风把他的眼睛吹得很干,脸上似乎也隐隐有皲裂的趋势。
“我们先回去。”
“不愿意吗?”
“窦云舒!”
“怎么?终于愿意了?”
“……你简直不可理喻。”
……
回忆起那个跨年夜,窦云舒至今还想尖叫。
她都干了什么?
她在面对裴览告白的时候,一遍遍地逼问他“你愿意当我的小三吗”,在对方表示抗拒,想要转移话题之后,她!还是!在!问!
啊啊啊啊啊啊啊!
窦云舒觉得自己有点死了。
她懊丧地想,自己究竟在赌什么气呢?就因为高考前那几个月裴览的疏远?可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她是不是有点太小气了?
可是,可是,就是想呛他两句,为什么呢?
窦云舒思考不出来,她决定暂时先把这个问题放到一边。
明天就要回学校了,她还没收拾东西,姐姐让她开学之后再慢慢回家拿,反正也不远。窦云舒觉得言之有理,决定明天只带一个书包回去。
背着她重重的双肩包从家离开,正要前往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一辆带靠背的黑色巡航机车在她面前停下。
车主人一手摘下头盔,另一只手随意地拨弄了两下头发,对她挑了挑眉:“美女,摩的坐不坐?”
窦云舒注意到他头顶有一缕灰白色的挑染,显然是趁寒假新染的颜色。这人一如既往的张扬、肆意,似乎不把任何东西放在眼里。
凌厉深邃的五官笑起来很有一股狂妄的意味,像他们刚认识那天那样。
“周韫……”
“窦云舒,新年好,说得不算太晚吧?”
第二卷·完
17. 第 17 章
窦云舒和周韫的感情,用窦明薏的话来说,完全是过家家。
恋爱、分手、复合,都快得像闪电似的。
窦云舒其实也这样想,所以这事儿除了姐姐,她谁都没说。
奚寻和林跃川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大骂她恋爱脑吧。窦云舒绝望地想,早知道要复合,当初分手的时候就不该让他们知道。
“你们之前为什么分手?”姐姐担心地问她,“小周看着脾气不太好,是因为这个吗?”
“倒也不是,”窦云舒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个复杂的故事,“不过我俩确实经常吵架。”
“那你要想好了,矛盾不会凭空消失,就算你们现在又和好了,以后可能还是会因为同样的原因发生争吵。”
“我知道。”
尽管窦云舒早就做好了准备,但这一天来得也太快了些。
周五上午的选修课,就是窦云舒费了好大力气抢到的西方文学鉴赏,她和周韫赶到教室的时候,恰好在门口遇见林跃川。
看到他俩在一起,林跃川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们俩不是已经分……”
“哎呀那个那个,”窦云舒连忙打断他的话,“要上课了,先进去,先进去。”
“你们复合了?”在她闪过的一瞬间,林跃川飞快地问出口。
窦云舒假装没听见。
她拉着周韫飞快地往教室最后一排冲过去,那里有奚寻给她占的两个位置。
窦云舒把书包侧边的保温杯掏出来放桌上,再把书包塞进桌肚,得意地对周韫说:“怎么样?我让奚寻帮我占的,不然咱们就得坐第一排了。”
周韫看起来没有她期待的那么高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就没再说话。
怎么又不高兴了。窦云舒想不明白,眼看还有一分钟就要上课了,她琢磨着等一会儿课间再问。
凑到周韫面前,她决定在上课之前再和他搭句话:“电脑带了吧?等会儿上完课去图书馆把东西放了,再去吃午饭,下午学一会儿。”
“嗯。”依然是冷淡的回复,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不识好歹。这下窦云舒也有点生气了,她扭过头看自己的手机,不再和他说话。
手机上的消息不断弹出,她打开看了,是四人小群。
林跃川:【看教室最后一排。】
奚寻:【?】
林跃川:【那俩复合了。】
奚寻:【!!!】
奚寻:【你让我帮你占两个位置,就是给你和他占的?】
林跃川:【啥也不说,不是朋友。】
窦云舒赶紧解释:【不是,就前两天复合的,刚打算跟你们说呢。】
这个群裴览也在,虽然他一句话也没说,但窦云舒知道他肯定在看。
竟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奚寻和林跃川还在控诉她,窦云舒一边狡辩,一边分心听秦老师上课。
这堂课的结课要求很简单,选择一部经典的西方文学作品,几人一组演绎其中的一个经典场景,由组长提交视频就行。
文学院的老师果然都是大好人。看着讲台上一身黑裙正在讲课的优雅女士,窦云舒这样感慨。
不知不觉到了课间,窦云舒刚想问问周韫为什么生气,他却率先起身,眼神平静地道:“跟我出去。”
窦云舒有些不明所以,但本能地对他的态度感到恼火,立刻踹了他一脚:“注意你的态度,周韫同学。”
周韫深吸一口气,点头:“请你跟我出去一趟。”
窦云舒就这样被他请到了教室外面。
“你怎么了?生什么气?”
周韫不答反问:“那个是你高中同学吧,叫什么林跃川的。”
“对啊,怎么了?”
“怎么了?你没跟他说我们复合了?”
“哦这个,”窦云舒有些心虚,下意识攥紧衣角,眼神飘忽,“他问的时候我也没否认啊,而且刚刚我微信上和他说了……”
“嗯,但当时就是不想承认。”
知道自己理亏,窦云舒撇撇嘴,什么也没说。
“窦云舒,在你眼里我这么拿不出手?一个高中同学而已,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不是啊,”窦云舒说话慢吞吞的,“当时的情况太突然了,而且我们才刚复合,还没想好怎么说……”
周韫冷笑。
“行,你慢慢想。”
扬长而去。
窦云舒看看教室,又看向他离去的背影,有些懵:“你走啦?还有一节课呢,你电脑还在教室里。”
周韫像是没听到似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叹了口气,窦云舒在心里又把林跃川骂了一万遍,虽然她知道并不是林跃川的错。
但是也不知道怪谁了呀,她又不想怪自己,只好怪一下林跃川了。
第二节课很快开始了,秦老师并没有注意到教室最后一排少了个人,有个八卦之人却注意到了。
林跃川:【窦云舒男朋友走了,看来是吵架了,啧啧啧。】
奚寻:【某些人的心也跟着走了吧?】
林跃川:【怎么样?男朋友靠不住吧,要不要弃暗投明,跟着我们?】
窦云舒:【全都滚。】
林跃川:【行,奚寻你今天没骑车来吧?我骑了,载你去小吃街吃午饭。】
奚寻:【OK,窦云舒自己去吃。】
窦云舒:【我去图书馆学习。微笑jpg.】
下课后,奚寻和林跃川果然先跑了。窦云舒看着在她面前的两个书包,自认倒霉地开始组装。
她的书包比周韫的小一圈,干脆整个塞进周韫的包里,然后背起那个鼓鼓囊囊的巨大黑色书包,艰难地往外走。
教室后门处有三节台阶,窦云舒背着装有两台电脑和六本书的巨无霸大书包,下台阶的时候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身后有人一把拎起她的书包,顺带将她整个人都提起来。
“谢谢你同学,”吓出一身冷汗,窦云舒对救命恩人连连道谢,转头看到来人又瞬间小声,“裴览啊。”
窦云舒今天第二次心虚地低下头。
裴览也冷笑。
“跟你说过的话全忘了,让你不要找个没用的男人,光说不做,连书包都不会帮你拿。”
他很少展露这样强的攻击性,窦云舒想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不由更加心虚。
不过呢,呛她两句,总比一天到晚端着那张死人脸要好。
“知道了,”窦云舒小声嘟囔,“那怎么办,你又不会给我当小三。”
话音刚落,窦云舒又想扇自己两巴掌。
怎么又开始说什么小三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刚走出去两步的裴览突然回头,蹙眉道:“可以。”
“……啊?”
“小三,不是不行。”
……
门内,窦云舒还处在对这句话带来的巨大震撼当中,丝毫没有注意到裴览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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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
他的视线和窗外那人交汇,窗户内外的两人像两只准备决斗以争夺被择偶权的猛兽,好像下一秒就要露出尖锐的獠牙。
“哈哈真的?”窦云舒有心想开个玩笑缓和气氛,“那这样吧,我和周韫用的情侣头像里截一个角出来,给你当小三头像,行不?”
门外,听到这句话的周韫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两杯奶茶扔进垃圾桶里。
又一个,高、中、同、学。
真行。
……
窦云舒当然没真的让裴览当小三,她甚至没让裴览送她,自己背着巨无霸大书包,哼哧哼哧地跑到图书馆找了个位置,然后给周韫发消息。
【还在生气吗?我在图书馆三楼自习室,要不要来找我?】
周韫回得很快:【就来。】
窦云舒:【能不能给我带杯奶茶,想喝点热乎乎的小甜水。】
周韫:【不带。】
窦云舒:【这么小气!】
周韫:【就小气怎么了?】
窦云舒:【你再这样我就去找个小三,我要找一个随叫随到的小三。】
周韫:【行,让你那小三给我也带一杯,顺便给我炒俩菜,再给我十万块钱。】
窦云舒:【……】
心下却疑惑,他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了?
以前的周韫根本听不得这两个字,窦云舒也根本不敢当着他的面开这种玩笑,除非她真的很想吵架。
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似……不对,简直像刚认识他那会儿似的。
窦云舒恍然大悟,对啊,现在的周韫不就和刚认识他的时候差不多嘛!
一个寒假没见,周韫的脾气好了很多,虽然还是会跟她生气,但总算不再时刻疑神疑鬼,不会再揪着她随口一说的话拼命钻牛角尖了。
窦云舒很高兴,但也有点忧愁,这个寒假,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她想不出来。
不过想不出来也没关系,今天的第二件好事发生了,正是出现在窦云舒桌上的两杯奶茶。
看着眼前忙前忙后为她整理桌面的周韫,窦云舒笑眯眯地给他发消息:【我就知道有些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奶茶排了很久的队吧?这么慢才来。】
周韫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打字:【本来不用这么慢的,要不是你对不起我。】
窦云舒以为他说的是林跃川那事,赶紧跟他道歉:【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你也不许生气了。】
周韫:【行了,再学会儿出去吃饭。】
窦云舒:【吃火锅!】
周韫:【可以。】
窦云舒美滋滋地又学了一会儿,然后就和周韫出门吃火锅了。
依旧是上次的黄牛肉馆,只不过那次两人面对面坐着,这次却坐在了同一排。
周韫时不时给她夹肉,提醒她:“别玩手机了,凉了不好吃。”
窦云舒看了眼手机屏幕,又看了眼周韫,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周韫睨她一眼:“有话就说。”
“那个,西方文学鉴赏不是要组队拍视频嘛,奚寻邀请我一起,我想把你也带上。”
“那不废话,”周韫挑眉,随即想到了什么,默了一瞬,“你那个裴览也在?”
“……呃,嗯。”
窦云舒生怕他又生气:“要是你不愿意……”
“行。”
“啊?”
“啊什么啊,”周韫轻拍她后脑勺,“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