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庶弟》
1. 锦瑟无端(一)
寒意是顺着青石板,一点点爬上膝盖的。
初春的祠堂,阴冷得像一个巨大的、活着的墓穴。
潮湿的霉味混杂着陈年线香的枯朽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
晏锦跪在冰冷的蒲团上,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裙裾上,那点模糊的青色,仿佛也要被四周弥漫的灰暗吞噬。
今天是三月初七。
她生母,已故的柳姨娘去世整三年的忌日。
偌大的侯府,记得这个日子的,恐怕只有她这个从异世飘来的孤魂了。
真正的侯府二小姐晏锦,在三年前随着生母暴毙后,一场高烧,便也跟着去了。
再醒来时,壳子里就换成了她——一个来自现代,同名同姓却命运迥异的灵魂。
谁说穿越者就一定能在古代活得游刃有余?若是这样的话,晏锦就是那个例外!
三年了。
她在这座雕梁画栋、锦衣玉食的牢笼里,已经小心翼翼地活了三年。
最初她也有不甘和反抗,结果差点儿随着真的晏锦一起去了。
“咳……咳咳……”
压抑的咳嗽声在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守在外间的两个婆子互相递了个眼色,其中一个撇撇嘴,低声道:“装模作样,一个不得宠的庶女,还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跪这一时半刻就受不住?”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钻进晏锦的耳朵里。
她睫羽微颤,没有抬头,只是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宽大的袖口掩住了悄然握紧的拳头。
指甲陷入柔软的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这痛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不能动怒,不能争辩。
这是她三年来用血泪教训悟出的生存法则。
永昌侯府的主母王氏,表面吃斋念佛,宽厚仁善,内里却最是容不下人。
她那位风光霁月的嫡长姐晏玲,更是将欺压庶妹视作理所当然的消遣。
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庶女,唯有“平庸”、“怯懦”,才能在这吃人的后宅里,挣得一丝喘息之机。
所以,她藏起了穿越而来后,这具身体日渐展露的倾城容貌,用特制的脂粉将明艳勾勒成寡淡。
她学着原主的瑟缩,说话不敢大声,走路不敢抬头,将自己活成了一个模糊的、不起眼的影子。
但影子也有影子的心思。
她的生母柳姨娘,那个记忆中温柔似水、与世无争的女子,真的只是死于一场普通的“急病”吗?
晏锦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真正的晏锦最后见到生母的情景。
那时姨娘已经“病”得脱了形,却紧紧攥着她的手,浑浊的眼里满是恐惧和不甘,嘴唇翕动,气息微弱地反复念叨:“锦儿……小心……药……药……”
“药”什么?
是药有问题?还是让她小心什么药?
当时她只当是病人呓语,未曾深思。
直到她成了“晏锦”,接管了这具身体和残留的记忆,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才如同沉渣泛起,带着致命的疑点。
柳姨娘身体一向康健,病来得太突然,几乎没有任何征兆。
病中,主母倒是“仁慈”,亲自延医问药,关怀备至,可姨娘的病却一日重过一日。
死后不过三日,便被匆匆下葬,她身边所有旧物,也被以“避讳”为由,清理得干干净净。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要刻意抹去什么。
这三年,她暗中查探,线索寥寥。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柳姨娘的死,绝不简单。
而最大的嫌疑,直指那位佛口蛇心的主母王氏。
一股冰冷的恨意,混杂着无能为力的悲哀,在她心底蔓延开。
她不是没想过豁出去,拼个鱼死网破。可她拿什么拼?一个毫无根基的庶女,对上执掌中馈、树大根深的主母,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需要力量,需要耐心,需要一张能在暗中悄然织就,足以将仇人拖入地狱的网。
“二小姐,时辰到了,该回去了。”婆子刻板的声音打断了晏锦的思绪。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疲惫和虚弱,声音细若蚊蚋:“有劳妈妈。”
扶着冰冷的门框站起身,膝盖传来一阵刺骨的酸麻,她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旁边的婆子冷眼瞧着,并无伸手搀扶的意思。
晏锦心底冷笑,面上却愈发显得惶恐,自己慢慢站稳,低着头,一步步挪出了祠堂。
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虽是初春,永昌侯府却已是花团锦簇。抄手游廊下,丫鬟仆妇们衣着光鲜,步履匆匆,偶尔有嬉笑声从远处的亭台水榭传来,与祠堂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就是侯府,繁华似锦,却也冷酷如冰。
她住的“锦瑟院”在侯府最偏僻的西角,一路行去,遇到的仆从大多对她视而不见,或只是敷衍地行个礼,眼神里却没什么恭敬。
晏锦早已习惯。她默默地走着,心思却飘回了刚才在祠堂的疑思。
“药……”
姨娘临终前,到底想告诉她什么?
“二姐姐。”
一个清冽中带着些许少年磁性的声音,突兀地在身侧响起。
晏锦猛地回神,心脏下意识地一缩。
她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月洞门下,立着一个青竹般挺拔的身影。
是四少爷,晏晞。
侯府里另一位不起眼的庶出子女。
他的生母是个早逝的舞姬,他在府中的地位,比之晏锦,也好不到哪里去。
此刻,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长衫,身形略显单薄,眉眼低垂,一副温顺无害的模样。
阳光透过花枝,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脆弱。
“四弟。”晏锦迅速垂下眼睑,维持着平日里怯懦的样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晏晞走上前几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靛蓝色粗布包。
“方才路过外院,见李管事在分派庄子上送来的新茶,我……我领了自己那份,想着二姐姐或许也需要,就多领了一份。”他将布包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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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动作有些拘谨,耳根微微泛红,“不是什么好茶,就是些山野粗茶,喝着……还算爽口。”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却又似乎比同龄人更多一分沉稳。
晏锦微微一怔。
府中兄弟姐妹众多,从未有人会记得她需要什么,更遑论主动给她送东西。
这个沉默寡言的庶弟,倒是……与众不同。
她飞快地抬眸瞥了他一眼。他依旧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姿态恭顺,看不出任何异常。
是啊,他们同是天涯沦落人,或许只是出于同病相怜的一点善意?
“多谢四弟。”晏锦伸出纤细的手指,接过了那个还带着他掌心些许温度的布包,低声道谢。
“二姐姐客气了。”晏晞依旧没有抬头,声音平稳,“听闻姐姐刚从祠堂回来,春日地气寒,还需多保重身子。”
他说完,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背影在花木扶疏的小径上渐行渐远,很快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短暂、平常,没有任何出格之处。
可不知为何,晏锦握着那包粗茶,心里却泛起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异样。
这位四弟,似乎总是这样。安静,懂事,从不与人争执,功课也只是中规中矩,完美地扮演着一个透明庶子的角色。
可偶尔,在他不经意抬眼的瞬间,晏锦似乎能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与这副温顺皮囊极不相符的深沉。
是错觉吗?
还是……他也和自己一样,戴着厚厚的面具在生活?
晏锦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在这侯府里,多想多错,少看少听,才能活得长久。
她捏紧了手里的粗茶包,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指尖,带来一点真实的触感。
回到锦瑟院,唯一的贴身丫鬟云屏正焦急地等在门口。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扶住她,心疼地道:“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跪了这大半日,膝盖可还疼?热水已经备好了,快泡泡脚驱驱寒。”
云屏是柳姨娘当年为她挑选的丫鬟,忠心耿耿,是她在这世上为数不多可以稍微放松戒备的人。
晏锦任由她扶着进了屋,这间屋子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寒酸,但被云屏打理得整洁干净。
泡在温热的水里,膝盖的酸麻渐渐缓解。晏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生母临终的呓语,祠堂的阴冷,仆妇的冷眼,以及……晏晞那双低垂的、看不清情绪的眼睛。
“药……”
她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不能再等下去了。
三年蛰伏,她已大致摸清了府中部分人事,也暗中积攒了一点微薄的力量。
或许,是时候开始行动了。从那个看似最不起眼,却可能藏着最大秘密的“药”字开始。
她得想办法,查查当年为姨娘诊病的大夫,或是经手过药材的人。哪怕希望渺茫,她也必须试一试。
她这个异世之魂既然承了原主的身体,那么是时候替原主找出真相了,或许真的可以替原主报仇雪恨!
2. 锦瑟无端(二)
从祠堂回来,那股子阴冷气仿佛黏在了骨头上,挥之不去。
晏锦屏退了院里其他粗使婆子,只留了云屏在屋内伺候。
热水氤氲的热气稍稍驱散了寒意,却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下来,这一松弛,祠堂外晏晞那双沉静的眼,和他递过来那包粗茶的触感,便愈发清晰起来。
“小姐,您今日在祠堂跪了那么久,膝盖定然受不住了,这府里……”云屏一边用干布为她绞着头发,一边忍不住红了眼眶,声音哽咽,“也太作践人了!”
晏锦闭上眼,任由温热的水汽浸润肌肤。
云屏的忠心她从不怀疑,这丫头是母亲柳姨娘当年亲手挑的,性子直率,藏不住话,却也正因为如此,有些事,她之前不敢让她知道太多。
“作践?”晏锦的声音带着沐浴后的微哑,平静无波,“云屏,在这侯府里,无人在意我们死活,若我们自己再不警醒些,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云屏手一顿,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家小姐。小姐自三年前病那一场后,性子是愈发沉静怯懦了,往日里从不会说出这等……近乎尖锐的话来。
“小姐……”
晏锦睁开眼,眸色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清亮,她转过头,直视着云屏:“云屏,我且问你,你信我么?”
“奴婢自然信小姐!”云屏毫不犹豫地答道,“奴婢的命是姨娘救的,这辈子只认小姐一个主子!”
“好。”晏锦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独自背负所有,“那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一件可能有些风险的事。”
云屏立刻挺直了背脊:“小姐吩咐便是,刀山火海,奴婢也去!”
“不用你上刀山下火海。”晏锦示意她靠近些,压低声音,“我要你帮我,悄悄将姨娘当年留下的所有旧物,再仔细清点一遍,尤其是……可能与药材、方子相关的东西,一片纸角都不能放过。”
“药材?”云屏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瞪大了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惊骇,“小姐,您……您是怀疑姨娘的病……”
晏锦目光沉沉,点了点头:“姨娘去得太突然,太干净。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不管是王氏还是晏晞,有些种子,需要自己先种下。
云屏脸色白了白,显然也想起了当年种种疑点。她用力点头:“奴婢明白了!小姐放心,姨娘的东西当初虽然被清理了大半,但还有些不起眼的,被奴婢偷偷收在箱笼最底下,就收在西偏房里。明日……不,今晚夜深人静,奴婢就去找!”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然。
是夜,月黑风高。
锦瑟院早早熄了灯,对外只说是二小姐今日祠堂跪拜受了寒,需要静养。
内室里,却点着一盏如豆的灯火。
云屏从西偏房将那靠墙的一个老旧箱笼里,抱出一个不大的樟木盒子。
此时盒子正放在内室桌子上。盒子表面落满了灰,锁扣也已经锈迹斑斑。
“小姐,就是这些了。”云屏拍了拍手上的灰,小声道,“当时他们清理得急,奴婢趁乱藏了些姨娘平日里做针线的篮子、一些写过字的废纸,还有几本旧书,看着都不打紧,就没被搜走。”
晏锦的心跳有些快。这些年她为了自保,一直没敢调查柳姨娘的死因,没想到这些东西竟然还在。
她伸出手,轻轻打开盒子。一股混合着樟木和陈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东西很杂,几团颜色黯淡的丝线,几个半旧的香囊,几本《女诫》、《千家诗》之类的旧书,还有一叠用过的、写着簪花小楷的习字纸。
晏锦一件件仔细翻看。丝线香囊并无异常,旧书里也似乎只是寻常批注。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叠习字纸上。纸张泛黄,字迹是柳姨娘惯常写的簪花小楷,清秀工整。
她一张张翻阅,大多是抄录的诗词,或是些零散的句子。直到——她拿起压在最后面的几张纸时,动作猛地顿住。
这几张纸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地方匆忙撕下来的,与前面完整的习字纸截然不同。
而且,上面的字迹虽然也是簪花小楷,却显得有些潦草、虚浮,仿佛写字之人当时心绪不宁,或是……力气不济?
晏锦的心提了起来,就着昏暗的灯光,仔细辨认。
一张纸上零散地写着几个药名:“当归”、“黄芪”、“茯苓”……都是些寻常的补气养血之物。但在这几个药名旁边,却用更淡的墨迹,反复描画了一个字——“忌”。
另一张纸上,字迹更乱,似乎是想写什么方子,但大多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认出“三分”、“水煎”等字样。而在纸页最下方,有一行小字,几乎淡得要看不清。
晏锦凑到灯下,凝神细看。
那行小字写的是:“……性相克,久服……如絮……”
如絮?
晏锦的瞳孔骤然收缩!
肺痨末期,病患往往会咳出棉絮状的坏死组织,“如絮”二字,是在形容痰涎的性状?还是另有所指?
她飞快地翻到最后一张残页。这张纸更小,更像是从一个本子上撕下的边角。
上面没有药名,只有一行更加慌乱,几乎算是涂鸦的字迹,墨迹深重,带着一种绝望的力度:
“……彼之蜜糖,吾之砒霜……王氏……好狠!”
“王氏”二字,如同一道惊雷,直直劈在晏锦眼前!
果然是王氏!柳姨娘临终前反复念叨的“药”,果然有问题!这不是臆测,这是姨娘在生命最后时刻,用尽力气留下的血泪控诉!
“小姐……这……这是……”云屏也看到了那行字,吓得捂住了嘴,浑身都在发抖。
晏锦紧紧攥着那几张残页,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胸腔里一股炽烈的怒火与悲恸交织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
三年了,她终于找到了确凿的证据!虽然还不完整,但这足以证明,母亲的死,绝非意外!
“彼之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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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吾之砒霜……”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寒光凛冽。
好一个王氏!表面贤惠,赐下补药,却在其中掺杂了与母亲体质相克,或是长期服用会损伤肺腑的之物!
杀人于无形,当真是好手段!
“小姐,我们……我们如今该怎么办?”云屏又怕又恨,声音带着哭腔,“要去告诉侯爷吗?”
“告诉父亲?”晏锦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告诉他,他的正堂夫人,害死了他曾经宠爱的妾室?证据呢?就凭这几张姨娘神志不清时写下的残页?你以为,父亲是会信我们,还是会信那个替他生儿育女、打理侯府的王氏?”
云屏哑口无言,是啊,侯爷向来偏心主母,怎会信她们?
“那……那难道就任由夫人逍遥法外吗?”云屏不甘心地问道。
“自然不会。”晏锦将残页小心翼翼地收进自己贴身的荷包里,眼神锐利如刀,“既然知道了方向,那就顺着这根藤,往下摸!云屏,你明日想办法,去打听一下,当年为姨娘诊病的是哪几位大夫?后来又是谁负责抓药、煎药的?所有经手过的人,我都要知道!”
“是!小姐!”云屏用力点头。
与此同时,晏锦心里也有一丝奇怪,这些如此明显的证据真的可以被云屏藏的很好吗?王氏做事那么缜密,怎么会漏掉这些?
而这个盒子仿佛就是为了等她三年后亲自来打开一样。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婆子略显尖锐的通报声:
“二小姐!二小姐歇下了吗?大小姐来了,说要看看您!”
晏玲?她这么晚来做什么?
晏锦与云屏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凛。云屏慌忙将樟木盒子塞回原处,又迅速将箱笼推回墙边。
晏锦深吸一口气,飞快地躺回床上,拉过锦被盖好,脸上瞬间换上了平日里那副怯懦疲惫的神情,对云屏使了个眼色。
云屏会意,定了定神,一边朝门口走去,一边扬声道:“来了来了!大小姐且稍等,小姐方才喝了药睡下,容奴婢先掌灯。”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嫡长女晏玲穿着一身鲜艳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披着厚厚的猩猩毡斗篷,在几个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径直走了进来。
她目光在简陋的室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榻上面色苍白、似乎被惊醒还有些茫然的晏锦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看似关切,实则隐含优越感的笑容。
“二妹妹身子可好些了?”晏玲声音娇脆,却带着一股不容错辨的施舍意味,“母亲惦记着你今日在祠堂受了寒,特意让我给你送些上好的血燕来,给你补补身子。”
她身后一个婆子立刻捧上一个精致的描金食盒。
血燕?晏锦看着那食盒,脑海中瞬间闪过残页上那触目惊心的“彼之蜜糖,吾之砒霜”!
她藏在锦被下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王氏……这又是你的“蜜糖”吗?
3. 锦瑟无端(三)
晏玲带来的那盒血燕,如同一个烫手的山芋,静静地摆在房间最显眼的茶几上。
锦瑟院里,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二妹妹可真是好福气,”晏玲抚了抚鬓角,声音带着惯有的娇纵,“这血燕可是难得的贡品,母亲自己都舍不得多用,却惦记着你身子弱。你可要记得母亲的好,按时用了才是。”
晏锦半靠在床头,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底深处的冷意。
她声音细弱,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激:“劳烦母亲和姐姐记挂,只是……只是我这般身子,用这般贵重的东西,实在是折煞了……”
“诶,妹妹这话就不对了。”晏玲打断她,走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角弯起,“正因为身子弱,才要好生补补。莫非……妹妹是瞧不上母亲的心意?”
这话已是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云屏在一旁听得心头火起,却不敢表露,只能死死低着头。
晏锦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惶恐,连忙摇头:“姐姐言重了!我怎敢……只是自觉不配……”
“既如此,那就安心收下。”晏玲似乎很满意她这副怯懦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些,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过两日,安阳郡主在府中设赏花宴,遍请京中贵女。母亲说了,届时带你一同去见见世面。”
赏花宴?
晏锦心头一紧。
安阳郡主是当今圣上的堂妹,地位尊崇,她的赏花宴是京城贵女圈中顶级的社交场合。
王氏会如此“好心”带她这个庶女去?只怕是宴无好宴。
她立刻露出畏缩的神情:“姐姐,我……我身份卑微,又不懂规矩,只怕去了会给侯府丢脸……”
“哼,你知道就好。”晏玲轻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但随即又道,“不过母亲既然开口了,你便去走个过场便是。届时跟紧我,少说话,多看眼色,莫要冲撞了贵人。”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尤其是郡主娘娘,最是喜欢懂事知礼的姑娘,最厌恶的,便是那些心思不正、妄想攀高枝的。”
这话像一根针,直直刺向晏锦。
她藏在袖中的手微微蜷缩,脸上却依旧是那副顺从的模样:“是,锦儿记住了,多谢姐姐提点。”
晏玲又看似关切地叮嘱了几句“好生休养”、“记得用血燕”之类的话,这才带着一众仆从,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锦瑟院。
人一走,云屏立刻关上门,快步走到床边,急道:“小姐!那血燕定然有问题!还有那赏花宴,分明就是鸿门宴!她们肯定没安好心!”
晏锦缓缓坐直身子,脸上那副怯懦的神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冰冷。
她目光扫过那盒精致的血燕,淡淡道:“东西自然不能吃。寻个机会,悄悄处理掉,莫要让人察觉。”
“那赏花宴呢?小姐,咱们能不能称病不去?”云屏担忧不已。
“不去?”晏锦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嫡母亲口吩咐,姐姐亲自来请,我若称病,一个‘不识抬举’、‘辜负母亲心意’的罪名立刻就会扣下来。届时,只怕更有由头来拿捏我。”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锐利:“既然躲不过,那便去。正好也看看,她们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两日后,安阳郡主府。
郡主府邸气势恢宏,飞檐斗拱,园林精巧。时值春日,园中奇花异卉竞相开放,姹紫嫣红,蝶舞蜂喧。
衣着华丽的贵妇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言笑晏晏,环佩叮当,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与脂粉香气。
晏锦跟着王氏和晏玲身后,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在这满园锦绣中,显得格格不入,如同误入凤凰群的灰雀。
她始终低着头,谨记着“少说话,多看眼色”的告诫,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王氏今日打扮得格外雍容华贵,与几位相熟的夫人寒暄时,言谈间不忘带上晏锦,语气温和:“这是我那二丫头,性子怯懦,带她出来见见世面,免得总窝在府里,失了侯府的气度。”
几位夫人打量了晏锦几眼,见她确实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便也失了兴趣,只随口夸赞两句“乖巧”、“文静”。
晏玲则如鱼得水,与几位交好的贵女凑在一处,笑声不断,目光偶尔扫过晏锦,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切似乎风平浪静。
直到众人移步至水榭品茶赏玩郡主珍藏的几盆名品兰花时,变故陡生。
一位穿着玫红色锦裙,容貌娇艳的少女在丫鬟的簇拥下走了过来,正是吏部侍郎的千金,与晏玲素来交好的李小姐。
“玲姐姐,这位便是你府上那位……二小姐?”李小姐目光落在晏锦身上,带着审视与好奇。
晏玲笑道:“正是我二妹妹,晏锦。”她亲热地拉过晏锦,看似介绍,实则将她推到了人前,“妹妹,这位是李侍郎家的千金。”
晏锦依礼微微屈膝:“李小姐。”
李小姐上下打量着她,忽然掩嘴一笑:“早就听闻侯府二小姐……嗯,性情独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身打扮,倒是……别致。”
这话引得周围几位贵女都低声窃笑起来。那“性情独特”四个字,更是充满了讽刺意味。
晏锦脸上适时地涌上窘迫的红晕,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让……让李小姐见笑了。”
见她如此反应,李小姐眼中轻视更浓。
晏玲在一旁看似解围,实则火上浇油:“李妹妹快别打趣我二妹妹了,她面皮薄,经不起玩笑。”
另一位穿着鹅黄色衣裙的贵女接口道:“晏二小姐何必如此拘谨?今日郡主设宴,大家同乐才是。听闻郡主娘娘最爱才学,不若我们也来行个酒令,或是吟诗作对助助兴?晏二小姐也一起来吧?”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晏锦身上。
谁不知道永昌侯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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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才疏学浅,性子怯懦,让她参与文雅游戏,分明就是要她当众出丑。
王氏坐在不远处与郡主说着话,似乎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嘴角却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晏锦心中雪亮。这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先由李小姐等人言语挤兑,再抛出她最不擅长的诗词,逼她在郡主和众多贵人面前丢尽颜面,坐实她“蠢钝不堪”、“难登大雅之堂”的名声。
她若是拒绝,便是不懂礼数,扫了大家的兴致。她若是接受,必然洋相百出。
进退两难。
可王氏特意带她来这场宴会就是为了让她出丑吗?
晏玲假意劝道:“二妹妹不善诗词,就算了吧,莫要为难她了。”
那鹅黄衣裙的贵女却不依不饶:“玩玩而已,何必认真?莫非晏二小姐是瞧不上我们,不愿与我们同乐?”
压力给到了晏锦这边。周围窃窃私语声更响,不少人都带着看笑话的神情。
晏锦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依旧带着怯意,眼神却比刚才清明了几分,她看向那鹅黄衣裙的贵女,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这位姐姐言重了。锦儿才疏学浅,不敢与诸位姐姐争辉。只是……只是母亲常教导,女子德言容功,德在首位。锦儿愚钝,于诗词一道并无天赋,唯谨记母亲教诲,恪守本分,不敢行差踏错,以免……辱没门风。”
她这话说得极其巧妙。
先是示弱,承认自己不善诗词,紧接着搬出“母亲教导”和“德言容功”,将“不善诗词”归结于“恪守本分”、“谨记教诲”,反而暗讽那些逼她行酒令、吟诗作对的人,是有些轻浮,不顾“德”行了。
那鹅黄衣裙的贵女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她若再逼迫,倒显得她不顾女子德行,强人所难了。
水榭内一时安静下来。
几位原本看笑话的夫人,看向晏锦的目光也微微有了变化。
这永昌侯府的二小姐,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般愚钝怯懦,这话回得……颇有几分力道。
晏玲也没想到晏锦会如此回应,愣了一下,正要开口。
突然,一个略显清冷的声音自水榭入口处响起:
“好一个‘恪守本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湖蓝色宫装,气质高华,眉目间带着几分威严的中年美妇,在侍女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她目光平静,却自带一股迫人气场,所过之处,众人纷纷躬身行礼。
“参见郡主娘娘。”
来人正是今日宴会的主人——安阳郡主。
郡主的目光掠过众人,最后落在了依旧保持着屈膝姿势,低着头的晏锦身上。
晏锦心中猛地一沉。
安阳郡主……她听到了多少?她方才那番话,在郡主听来,是机辩,还是……狡黠失礼?
郡主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整个水榭,鸦雀无声。
4. 锦瑟无端(四)
水榭之内,静得能听见花瓣飘落池面的微响。
安阳郡主的目光如同浸了秋水的寒玉,清清冷冷地落在晏锦身上,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不疾不徐,却足以让周遭的空气都凝滞。
晏锦维持着屈膝行礼的姿势,心跳如擂鼓,后背却挺得笔直。
她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有幸灾乐祸,有好奇,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晏玲垂首立在旁边,面上恭敬,眼底却难掩一丝期待——期待郡主降罪,好将这个碍眼的庶女彻底踩入泥泞。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安阳郡主缓缓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都起来吧。”
“谢郡主。”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纷纷直起身。
郡主的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主位,经过晏锦身边时,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在她低垂的、露出的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上掠过,随即移开,仿佛只是无意的一瞥。
她落座后,并未再看晏锦,而是与身旁的几位宗室夫人闲话起园中的几株名品兰花,仿佛方才那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然而,水榭内的气氛已然不同。
那些原本带着轻视打量晏锦的目光,多了几分惊疑不定。
能得郡主一句“好一个恪守本分”,无论其意是褒是贬,都足以让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侯府庶女,在众人心中留下了一抹痕迹。
晏玲嫉恨地瞪了晏锦一眼,显然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王氏则垂着眼眸,不知在思量什么。
晏锦心中亦是波澜起伏。郡主的态度太过模糊,她摸不准这位贵人究竟是何想法。
但无论如何,眼前的危机算是暂时度过了。她依旧保持着那份怯懦的姿态,悄悄退回到人群边缘,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赏花宴继续进行,丝竹声起,觥筹交错。只是经此一事,再无人主动来招惹晏锦。
后花园,曲径通幽处。
宾客大多聚集在水榭或戏台附近,此处显得格外安静。
安阳郡主与王氏并肩缓步而行,身后远远跟着几名心腹侍女。
“郡主觉得,我家这二丫头如何?”王氏停下脚步,看着一株开得正艳的西府海棠,语气温和,仿佛闲话家常。
安阳郡主目光悠远,并未直接回答,只淡淡道:“看着倒是个懂分寸的。”
王氏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算计:“是啊,这丫头性子是怯懦了些,上不得台面,但胜在乖巧听话,从不惹是生非。虽说容貌只是清秀,才学也浅薄,配不上什么高门显贵,但若是许个寻常人家,相夫教子,倒也安分。”
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叹息一声:“只可惜她姨娘去得早,我这做嫡母的,总得为她打算。高门是不敢攀了,只求个家风清正、人口简单的人家,让她日后少受些磋磨,便是她的造化了。”
安阳郡主捻着手中的帕子,目光微闪。
王氏这话,明着是贬低晏锦,实则句句都在往她心坎里说。
安阳郡主胞兄平阳郡王有一嫡子,年十七,仪表文采俱不凡,因着那不上台面的癖好,要寻一门贵女为妻是绝无可能了。
他正需要这么一个家世尚可、性子懦弱好拿捏,又因是庶出而身份低些的女子。
永昌侯府的庶女,身份不算太低,辱没不了门楣,又因是庶出,日后即便受了委屈,侯府也不会为了她大动干戈,正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此次宴会,本就是王氏暗中撺掇,暗示她府上有位“合适”的二小姐。
她今日特意留意,这晏二小姐容貌不算出众,举止怯懦,方才那番应对,虽有点小聪明,却也透着庶女惯有的小心翼翼,并非什么有主见、有魄力的女子,正好能容得下她侄子的那些事,日后也好控制。
“侯夫人有心了。”安阳郡主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儿女婚事,讲究缘分,急不得。”
她没有明确赞同,却也没有否认王氏的暗示。
王氏心中一定,知道郡主这是听进去了,并且对晏锦的“条件”基本满意。
只要郡主不反对,这事便成了七八分。
她脸上笑容更深了些:“郡主说的是,缘分天定。只是我这做母亲的,难免要多操心些。”
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谈论此事,转而说起其他闲话。
宴席过半,晏锦借口更衣,带着云屏悄悄离开了喧嚣的水榭。她需要一点空间,来平复紧绷的神经,也需要理一理纷乱的思绪。
郡主府邸极大,亭台楼阁,曲径通幽。晏锦刻意避开人多之处,沿着一条僻静的抄手游廊缓缓走着。春日暖阳透过雕花廊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姐,之前真是吓死奴婢了!”云屏拍着胸口,后怕不已,“那位郡主娘娘的气场也太吓人了,她刚才看您那一眼,奴婢腿都软了。”
晏锦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福祸相依,未必是坏事。”至少,她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随意揉捏的、毫无存在感的透明人了。
主仆二人正说着,忽见游廊尽头,一个月洞门后,隐约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此事非同小可,你务必小心,莫要被人察觉。”一个略显苍老的男声叮嘱道,语气凝重。
“放心,东西我已妥善藏好,就在永昌侯府……”另一个年轻些的男声回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永昌侯府?!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猝然炸响在晏锦耳边!她浑身一僵,瞬间停下了脚步。
什么东西?郡主府的人,要把非同小可的东西,藏在永昌侯府?!他们想做什么?父亲可知情?还是……这本身就是针对侯府的一个阴谋?
巨大的惊骇让她心跳骤急,她立刻拉着尚未反应过来的云屏,闪身躲进了旁边一座假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片刻后,只见一个穿着管事模样衣服、背影精干的中年男子,和一个身着青衫、做文士打扮的年轻人,一前一后,面色凝重地匆匆从月洞门后离开,很快消失在另一条小径尽头。
假山后,晏锦背靠着冰冷的山石,掌心已是一片冷汗。
郡主府……永昌侯府……藏东西……
这几个词在她脑海中疯狂盘旋,交织成一团迷雾。
她本能地感觉到,这背后定然隐藏着极大的秘密,或许与她母亲的死有关,或许与侯府的安危有关,又或许……两者皆有!
她必须弄清楚!而最直接的地方,就是父亲的书房!那里是侯府机要所在,若真藏了什么东西,书房是最有可能的地方!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瞬间燎原。
晏锦手脚冰凉回到宴席,笙歌笑语在她耳中渐渐模糊,满脑子只剩下这个挥之不去的念头。
她强自按捺住急切的心情,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浅笑,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紧,只觉这半场宴会格外漫长——众人言笑晏晏,推杯换盏,看似一派祥和,实则各怀心思,暗流涌动。
回府后难得王氏和晏玲没来找她麻烦,晏锦随手拿起一本游记静待黑夜来临。
三个时辰后,永昌侯府,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估摸着父亲已然安歇,晏锦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裙,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潜出了锦瑟院。
她必须冒险一探。白日里听到的对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若不弄清楚,她寝食难安。
父亲的书房位于外院,平日里守卫不算森严,但今夜似乎格外安静。
她避开偶尔巡夜的婆子,熟门熟路地来到书房外,用早已备好的、从云屏那里弄来的细小铜丝,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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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拨动了门闩。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晏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凝神静听片刻,确认无人察觉,这才轻轻推开门,闪身而入,随即反手将门虚掩上。
书房内一片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零星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陈年书卷气息。
她没有点燃火折子,借着微弱的月光,开始快速而谨慎地搜寻。
书案、抽屉、博古架、甚至墙壁……她不敢放过任何可能藏匿物品的角落。
时间紧迫,她的动作必须快。
然而,翻找了一圈,除了寻常的公文、书信、账册,并未发现任何看起来“非同小可”的异物。
难道东西不在这里?还是她找得不够仔细?
晏锦蹙起眉头,心中焦灼。
她站直身子,目光扫过靠墙那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难道……在书架上?
她走到书架前,指尖拂过一排排书脊,试图寻找不寻常的凸起或空隙。
就在她全神贯注之际,正巧摸到一本医书,还未来得及仔细看去。
身后,一个清冽中带着些许讶异,又仿佛早已料到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如同鬼魅:
“二姐姐,深夜不寐,是在寻什么?”
晏锦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猛地回头,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那本医书砸在了晏锦的脚上,她却忘了痛!
只见书架投下的浓重阴影里,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踱出。
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轮廓,不是晏晞又是谁!
他依旧穿着白日那身月白锦袍,似乎也未曾安寝。
此刻,他站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神色平静,甚至唇角还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的笑意,仿佛对她的出现毫不意外。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暗夜里,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四……四弟?”晏锦的声音因极度震惊而干涩发紧,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书架,“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晏晞缓缓上前一步,月光照亮了他整张脸,那温顺的眉眼此刻看来,竟无端透出几分迫人的压力。
他目光扫过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以及身后被翻动过的书架,语气平和,却字字惊心:
“这话,该我问二姐姐才是。父亲的书房重地,姐姐深夜潜入,是想找什么……东西么?”
他知道了!
他不仅知道她今夜会来书房!
他甚至……精准地道破了她的目的!
晏锦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席卷了她。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为何会对她的行动了如指掌?
若是这样,那他是不是知道自己是听了郡主府下人的对话?
还是说……他根本就是知情者,甚至是……参与者?
看着她骤然失血的脸庞和写满惊骇的双眼,晏晞眼底那丝笑意深了些。
他又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得晏锦能感受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能看清他眼底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又暗藏着不容置疑的锋芒:
“二姐姐,你说巧不巧,”他轻轻道,每一个字都敲在晏锦的心尖上,“你想知道的那样东西……恰好,我知道在哪里。”
这句话如同砸在晏锦的心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不过即使如此,晏晞也并没有说出那样东西的所在,反而告诉晏锦另一个消息———柳姨娘的死因。
“损人肺腑,状若痨疾……”
5. 锦瑟无端(五)
晏晞离去时从容的背影,和他那句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她耳畔的话,反复在她脑海中回荡。
“损人肺腑,状若痨疾……”
他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那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而非一条人命的陨落,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寒意如同跗骨之蛆,沿着脊椎一点点爬升。
晏锦站在原地,许久才找回一丝力气。她弯腰,指尖微颤地拾起那本医书,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烙铁。
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整理好微乱的衣襟和鬓发,确认脸上恢复了平日那怯懦惶恐的神情,这才低着头,快步离开了书房。
回到锦瑟院时,晏锦仿佛被人抽去了魂魄。
屋内并未点灯,云屏借着微弱的月光,透过窗户看到晏锦走进院子,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
云屏立刻急忙迎上去,扶着晏锦进屋,昏暗笼罩着晏锦半边侧脸,明明灭灭。
“小姐,怎么样?有人发现你了吗?”云屏点燃烛火,担忧地看着她。
跳跃的烛光映在晏锦眼底,却驱不散那一片冰封的寒意。
她眼前再次浮现书房那一幕——少年立于阴影深处,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一字一句却如淬毒的刀。
“云屏,”她放下茶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回去之后,你想办法,避开所有人,去联系一个人。”
“谁?”云屏见她神色凝重,也紧张起来。
“陈嬷嬷。”晏锦吐出三个字。
云屏一愣:“陈嬷嬷?她……她不是三年前,因为冲撞了夫人,被打发到京郊的庄子上去了吗?”
那位陈嬷嬷,曾是柳姨娘身边的老人,算是比较得用的,只是性子直,得罪了王氏。
“对,就是她。”晏锦目光锐利,“她是姨娘的旧人,知道的事情必然比旁人多。当初她被打发走,未必不是王氏借机清除异己。你务必小心,寻个可靠的由头出府,亲自去庄子上见她一面,问问她……当年姨娘病重前后,府中可有异常?尤其是……关于药材来源,或者,姨娘可曾与王氏身边哪个心腹之人,有过特别的接触?”
她想起了那残页上的“王氏……好狠!”。母亲定然是察觉了什么,才会留下那样的字句。
而能让她接触到、并让她起疑的,很可能是王氏身边,某个她能够接触到的人。
“奴婢明白了!”云屏郑重点头,“明日奴婢就借口去绣坊交小姐的绣品,寻机去庄子上一趟。”
云屏退下后,内室的门被轻轻合上。
房间里,霎时只剩下晏锦一人,以及一盏昏昏欲睡的灯。
那在云屏面前强撑了整日的从容与镇定,如同退潮般从她身上消散,显露出下方嶙峋的疲惫。
她走到镜前,望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眼带倦色的自己,连一个表情都无力做出。
简单的洗漱,动作迟缓得如同在水中移动。
当终于躺下,吹熄烛火,黑暗温柔地覆盖上来时,她却感到自己像一粒浮尘,未能落定。
这一日里发生的一切,走马灯般在晏锦眼前闪现。
安阳郡主莫测的态度,晏晞石破天惊的暗示,还有那如同鬼魅般萦绕不散的“血燕”与“痨疾”……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紧紧缠绕。
她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
晏晞的出现,像是一把双刃剑,既带来了至关重要的信息,也带来了更深的不安与威胁。
晏锦这一夜睡得极浅,梦里尽是破碎的光影与低语。
天刚蒙蒙亮时她便醒了,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坐在镜前由云屏梳头时,仍觉得心头那团乱麻未曾理清半分。
望着窗外渐明的天光,她深知每一步都不能踏错,云屏这趟庄子之行,或许就是撕开迷雾的第一道口子。
然而晏锦一等便是一整天。
暮色四合,云屏离去时那抹坚定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可随着更漏一声声滴答,那身影便在晏锦心中一点点模糊、拉长,最终被越来越浓的夜色吞噬。
晏锦独自坐在窗边,手里虽拿着绣绷,上面是一只未完成的蝴蝶,针脚却早已乱了。
指尖传来几下尖锐的刺痛,她低头看去,殷红的血珠正从食指的针眼里渗出,在白绢上洇开一点刺目的红。
她怔怔地看着,竟不觉得疼,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清醒——这痛楚,让她从无边无际的胡思乱想里暂时挣脱出来。
她放下绣绷,走到窗前。庭院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响。
每一丝风声,都让她心头一紧;每一次远处传来的、模糊的脚步声,都让她几乎要站起身冲出去查看,可那脚步声总是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别人的院门后。
希望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落下,像钝刀子割肉,缓慢地凌迟着她的神经。
“庄子离府不算远,骑马快行,两个时辰足以往返。即便要寻人、要周旋,此刻也该有消息传回来了……”她心中默算,“莫非是陈嬷嬷不在庄上?或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还是……身份暴露,被人扣下了?”最后一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不敢深想。
她强迫自己冷静,将可能发生的情况一一推演,又设想出种种应对之策。
可脑海里总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最坏的画面,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每一刻都像是在烧红的炭火上辗转,煎熬难耐。
就在这心神俱疲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丫鬟们恭敬的问安声和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带着骄纵的嗓音。
是晏玲。
晏锦心头猛地一沉。
这个时候,她最不愿见到的就是这位向来喜欢寻衅的姐姐。
她迅速扫视了一眼房间,确认没有任何会引人怀疑的物件,深吸一口气,在脚步声踏入房门的前一刻,脸上已瞬间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换上了一贯的、带着几分怯懦与顺从的神情,微微垂下头,手里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哟,妹妹真是好兴致,这么晚了,还在用功呢?”晏玲扶着丫鬟的手,款步走了进来。她那满头珠翠环绕,在略显昏暗的室内也显得光彩照人。
她目光在晏锦身上和房间里扫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挑剔。
晏锦连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姐姐来了。不知姐姐深夜前来,有何吩咐?”
“吩咐?”晏玲轻笑一声,自顾自地在房中最好的那张梨花木椅子上坐下,晏锦立刻奉上热茶。
她并不接,只拿眼睛上下打量着晏锦,“我哪敢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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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不过是听说,你跟前那个叫云屏的丫头,今儿一天不见人影?怎么,这丫头是越发没规矩了,还是……妹妹派她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晏锦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愈发惶恐,头垂得更低:“姐姐明鉴,妹妹这两日身子不适,耽搁了一些绣活,昨天刚好些,便紧着绣完了,让云屏赶紧送去绣坊,免得误了事。许是事情耽搁了,或是路上不好走,这才晚了……是妹妹管教不严,请姐姐责罚。”她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姿态放得极低。
晏玲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厌烦和无趣。
她最讨厌晏锦这点,像块棉花,无论怎么敲打,都闷不吭声,让她毫无成就感。
她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拿起桌上晏锦那方绣了一半的蝴蝶,嗤笑道:“就你这针线功夫,连个齐整的轮廓都没有,也好意思拿出来见人?母亲前儿还夸你女红有长进,我看呐,不过是下人们奉承你的话,你也当真?”
晏锦指尖微颤,依旧低着头,声音细弱:“姐姐教训的是,妹妹愚钝,比不得姐姐心灵手巧。”
“光会嘴上认错有什么用?”晏玲将绣绷随手丢开,语气转冷,“我且问你,前日父亲考校功课,为何独独夸了你写的字?是不是你私下里又去父亲面前卖乖讨巧了?”
这纯属无稽之谈,那日不过是父亲心情好,随口赞了一句。
晏锦心中苦涩,却知道此时绝不能辩解,越辩解,晏玲只会越来劲。
她只能将身子伏得更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妹妹不敢!父亲不过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的。在妹妹心里,姐姐的字才是真正得了父亲真传,风骨天成,妹妹万万不及。”
她这番伏低做小,言语间将晏玲捧得极高,态度恭敬得无可指摘。
晏玲盯着她看了半晌,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甘或怨恨,却只看到一片顺从的卑微。
她就像用尽全力的一拳打进了空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让她更加烦躁。
“哼,量你也没那个胆子!”晏玲自觉无趣,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收起你那副可怜相,看着就碍眼。好好管教你屋里的人,别整天没个影踪,坏了府里的规矩!”说完,她冷哼一声,带着一众丫鬟,如同来时一般,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晏锦才缓缓直起身。
她走到门口,轻轻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这才允许自己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气。
后背,竟已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打发走了晏玲这尊“瘟神”,短暂的轻松过后,那份对云屏的牵挂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干扰而变得更加尖锐、更加沉重。
夜色更深,窗外已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黑,只有天边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预示着黎明将至的灰白。
她重新坐回窗边,不再做任何掩饰,目光紧紧盯着院门的方向。
心中的焦灼如同野火燎原,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云屏,你到底在哪里?可还安好?”她一遍遍在心里呼唤。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就在那点微弱的曙光逐渐变亮,她心中的希望之火几乎要被绝望的寒冰彻底覆灭,几乎要按捺不住,想要不顾一切亲自出去寻找时——
窗外,猛地映出云屏那张因疾跑而涨红、写满紧张与急切的脸!
6. 锦瑟无端(六)
“小姐!”
云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喘息,显然是一路疾跑回来,“奴婢见到陈嬷嬷了!”
“进来说。”晏锦侧身让她进来,又迅速关好窗户。
屋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云屏顾不得喘匀气,急急道:“小姐,陈嬷嬷说……她说她想起来了!姨娘病重前大概半个月左右,她曾无意中看到,姨娘身边的大丫鬟采薇,鬼鬼祟祟地从夫人院里的张妈妈手中,接过一个用黑布包着的小包裹!”
采薇?!
晏锦瞳孔一缩。
采薇是姨娘当年颇为信任的大丫鬟之一,姨娘去后,她便被调到了针线房,如今已是个不大不小的管事。
晏锦之前调查时,也曾问过她几句,她却只推说时间久远,记不清了,并未提及此事!
“陈嬷嬷当时并未多想,只以为是寻常物件。可没过几天,姨娘就病倒了!”云屏继续道,声音带着愤恨,“而且,姨娘病后,有一次精神稍好,曾单独留下陈嬷嬷,忧心忡忡地问她,‘若身边最信任的人背叛了你,该如何?’陈嬷嬷当时还劝姨娘莫要多想,如今想来,姨娘那时定然是察觉采薇不对劲了!”
最信任的人背叛……
采薇!
是了!只有身边最亲近的人,才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长期在姨娘的饮食或药物中动手脚!
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席卷了晏锦的四肢百骸。
她终于找到了那条毒蛇!不是别人,正是姨娘曾经信赖有加的贴身丫鬟!
“陈嬷嬷还说了什么?”晏锦的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微微发抖。
“陈嬷嬷还说,她被打发到庄子上前,曾偷偷听到两个婆子嚼舌根,说……说采薇的兄弟,原本只是个街头混混,那段时间却突然在赌坊赢了一大笔钱,还清了所有债务,后来更是拿钱做了点小生意,如今日子过得颇为滋润!”
赌债?横财?
这世上哪有那么巧合的事!
这分明就是被人用钱收买了!
王氏!好一招杀人不见血!用钱财收买贴身丫鬟,用慢性毒药害人性命,事后还将知情的陈嬷嬷打发得远远的!当真是算无遗策,狠毒至极!
晏锦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她心中恨意的万分之一。
“采薇……”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凛冽,如同淬了冰的刀刃,“好,很好。”
知道了目标,接下来,就是如何撬开她的嘴,拿到确凿的证据了。
采薇如今在针线房,并非王氏的核心心腹,或许……并非铁板一块。
“小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云屏又是愤怒又是激动,终于找到了确切的仇人。
晏锦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明日,你想办法,让采薇知道我因为身子不适,正在暗中查访一些温补的方子,尤其……是对肺腑有益的。要做得自然,不经意地透露给她。”
云屏有些不解:“小姐,这是为何?”
“打草惊蛇。”晏锦冷冷道,“她若心里有鬼,听到我在查访肺腑相关的方子,定然会心虚,会有所动作。要么去向王氏报信,要么……会想办法来试探我,甚至,可能会再次动手,永绝后患!”
她这是在以身作饵,引蛇出洞!
云屏吓得脸色发白:“小姐!这太危险了!万一她真的……”
“怕什么?”晏锦打断她,眼神冰冷而坚定,“她若不动,我们如何抓她现行?她若动了……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她需要证据,需要能将采薇,甚至能将王氏钉死的证据!这个机会,她必须抓住!
主仆二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窗外天色微熹,云屏才悄悄离去。
晏锦却毫无睡意。
她坐在窗前,看着晨曦一点点驱散黑暗,照亮这精致却冰冷的侯府。
仇人的面孔越来越清晰,脚下的路却似乎愈发险峻。
除了明处的王氏,暗处,还藏着一个神秘莫测、意图不明的晏晞。
她就像走在一条悬于深渊的钢丝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次日,晏锦刚起身,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婆子略显惊慌的通报声:
“二小姐!二小姐醒了吗?不好了!庄子上传来消息,陈嬷嬷……陈嬷嬷昨夜失足落水,没了!”
“啪嚓——”
瓷杯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飞溅的茶水如同晏锦此刻骤然崩裂的心绪。
陈嬷嬷……没了?
失足落水?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愤怒直冲头顶,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她扶住窗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胸口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是意外!绝不可能是意外!
昨天云屏才刚去见过她,今天一早她就“意外”落水?王氏!好毒辣的手段!好快的动作!这是警告,更是灭口!她要掐断一切可能指向她的线索,要将姨娘死亡的真相彻底掩埋!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云屏听到动静冲进来,见到满地狼藉和晏锦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再听到外面婆子的回话,她瞬间也明白了,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又惊又怒又怕!
晏锦猛地闭上眼,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杀意。
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冰海,只是那冰海之下,是汹涌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暗流。
“不要慌!”她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厉,“哭有什么用?能哭活陈嬷嬷,还是能哭死那幕后真凶?”
云屏被她从未有过的凌厉气势慑住,生生止住了哭声,只是肩膀还在不住颤抖。
晏锦走到门口,打开房门。
报信的婆子低着头,不敢看她。
“知道了。”晏锦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细弱,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惋惜,“陈嬷嬷也是府里的老人了,没想到……唉,去回禀母亲,就说我知晓了,一切但凭母亲做主。”
婆子应了声,匆匆退下。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晏锦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愤怒过后,是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后怕。
王氏的势力,在侯府盘根错节,眼线遍布。
她仅仅是与陈嬷嬷接触了一次,就招致了如此迅猛的灭口反击。那采薇呢?王氏是否也已经注意到了她对采薇的怀疑?
她原本打算引蛇出洞,如今看来,自己或许早已成了别人网中的猎物。每一步,都可能踏在刀刃上。
“小姐,现在我们该怎么办?陈嬷嬷没了,采薇那边……”云屏六神无主,带着哭腔问道。
晏锦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地上,环抱着双膝,将脸埋入臂弯。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她周身投下一圈孤寂而脆弱的光晕。云屏看着,心疼不已,却不敢再出声打扰。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晏锦终于抬起头。
脸上的脆弱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冷静与坚毅。
“计划不变。”她站起身,掸了掸衣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平静得可怕,“不仅不变,还要加快。”
“可是小姐……”
“没有可是。”晏锦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陈嬷嬷的死,恰恰证明了我们找的方向没错!采薇,就是关键!王氏越是急着灭口,越是说明采薇知道得太多,或者,采薇本身,就是一颗可能反噬她的棋子!”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刻意修饰得平庸的脸,缓缓道:“王氏动手如此之快,说明她也在害怕。害怕真相暴露。既然如此,我们更不能给她喘息的机会。必须在她反应过来,对采薇也下手之前,撬开采薇的嘴!”
“但我们现在连采薇的面都难单独见到,怎么撬?”云屏忧心忡忡。
晏锦沉默了片刻。
她如今在府中势单力薄,想要动一个针线房的管事,谈何容易?
而且,她身边……真的有可信之人吗?连母亲当年最信任的丫鬟都能被收买……
一个身影,蓦地浮现在她脑海。
晏晞。
那个在书房,一语道破天机的神秘庶弟。
他知晓姨娘死亡之秘,他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他看似温顺,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危险,莫测。但此刻,晏锦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或许,只有这个同样隐藏在暗处的人,才有可能成为她破局的关键。
盟友?敌人?
她分不清。
但眼下,她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这是一场赌博,赌的是晏晞对侯府的恶意,是否与她的目标一致。
“云屏,”晏锦下定决心,声音压得极低,“今日午后,你想办法,避开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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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去四少爷院外……扔一块这个进去。”
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块不起眼的、颜色沉暗的绣帕,上面用同色丝线,极隐蔽地绣了一个“药”字。这是她昨夜心绪不宁时,下意识绣下的。
“若他问起,便说……我偶得一句诗,不甚明了,想请教他:‘彼之蜜糖,吾之砒霜’,下一句当如何接?”
云屏接过绣帕,虽不明白其中深意,但见晏锦神色凝重,便知此事至关重要,郑重地点了点头。
午后,阳光慵懒。
晏晞所居的“竹意院”在侯府西北角,比锦瑟院更为偏僻寂静。
云屏心跳如鼓,假装路过,趁四周无人,迅速将那块绣帕团起,扔进了院墙之内。
她不敢停留,立刻低头快步离开。
几乎是在她身影消失在小径拐角的同时,竹意院内,一个穿着灰色短打、容貌普通的小厮,悄无声息地捡起了那块绣帕,转身进了书房。
书房内,晏晞正临窗而立,手中把玩着一枚墨玉扳指。
阳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神情淡漠,与平日里那温顺模样判若两人。
“公子。”小厮将绣帕奉上。
晏晞接过,指尖摩挲着那个几乎难以辨认的“药”字,又展开帕子,看着那空无一字、等待接续的诗句位置,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凉薄至极的弧度。
“呵……”他低笑一声,眼底暗潮翻涌,“终于……等不及了么。”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却并未提笔接诗。
而是用极为潦草、与平日字迹迥异的笔法,写下了几个字,墨迹淋漓,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写罢,他将其折好,递给小厮:“天黑之后,送到锦瑟院。亲自交到二小姐手中,避开所有人。”
“是。”
是夜,月黑风高。
锦瑟院内,晏锦坐立难安。她不知道那块绣帕能否送到晏晞手中,更不知道他会作何反应。拒绝?告发?还是……
窗棂再次被轻轻叩响。
晏锦猛地起身,打开窗户。
窗外却不是云屏,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面容模糊的灰衣小厮,递进来一个折叠整齐的纸团,低声道:“二小姐,四少爷给您的回信。”
说完,不等晏锦反应,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晏锦紧紧攥着那尚带着一丝室外寒气的纸团,关好窗,回到灯下。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
没有诗句,没有寒暄。
纸上只有四个力透纸背、触目惊心的大字:
小心蔷薇!
蔷薇?
晏锦瞳孔骤缩!
采薇!采薇的“薇”,正是蔷薇!
晏晞不仅精准地猜到了她的目标,更是在提醒她——采薇此人,极度危险!或者说,对采薇的行动,已被察觉,充满危险!
这不仅仅是一个提醒,更是一个信号——他收到了她的求助,并且,给出了回应。
他站在了她这一边,至少暂时是。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有找到盟友的细微庆幸,有被看穿心思的凛然,更有对前路未卜的沉重。
她将纸条凑到烛火前,看着那三个字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
“采薇……”她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光芒明灭不定。
既然知道了是“蔷薇”,知道了它有毒,那么,接下来,就是要如何拔掉这朵花!
她原本的计划需要改变。
直接试探采薇太过危险,很容易打草惊蛇,甚至可能步陈嬷嬷后尘。
她需要更迂回、更隐蔽的方式。
忽然,她想起一事。
过几日,似乎是宫中某位贵人寿辰,侯府需要准备一批上用的绣品作为贺礼,针线房近日必定忙碌。
而采薇作为管事,必然要经手核对……
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闪电,骤然划过她的脑海。
她或许……可以从那些绣品入手?
然而,就在晏锦凝神构思新的计划时,院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伴随着云屏略显惊慌的声音:
“小姐!小姐!主院来人了,说夫人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王氏?这么晚了,她突然召见做什么?
晏锦的心猛地一沉。
陈嬷嬷刚死,晏晞的警告言犹在耳,王氏此刻召见,难不成是她发现了什么?
7. 锦瑟无端(七)
夜色浓稠如墨,泼洒在永昌侯府的重重楼阁之间。
主院锦泰堂的方向,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如同蛰伏巨兽窥视的眼。
云屏的声音带着未能完全掩饰的惊惶,敲碎了锦瑟院短暂的宁静。
晏锦的心在胸腔里猛地一缩,随即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越是危急,越不能自乱阵脚。
她快速扫视了一眼屋内,确认没有任何会引人怀疑的物件,尤其是指引晏晞的那张纸条已化为灰烬,这才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堆叠起惯常的怯懦与不安。
“这么晚了……母亲唤我何事?”她声音微颤,带着睡意被惊扰的茫然,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云屏帮她整理略微有些皱的衣裙。
来传话的是王氏身边的二等丫鬟春桃,语气还算恭敬,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奴婢不知,夫人只吩咐请二小姐即刻过去。”
“这就去。”晏锦低眉顺眼地应了,带着云屏,跟在春桃身后,踏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通往锦泰堂的路,似乎比平日更长。
夜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听在晏锦耳中,却如同无数细碎的私语,充满了不祥的预兆。
她脑中飞速运转,思索着王氏突然召见的种种可能。
是因为陈嬷嬷的死?还是察觉了她暗中调查生母死因?
亦或是……发现了她与晏晞那隐秘的接触?
晏晞刚传来警告,王氏的召见就紧随而至,这巧合让她脊背发凉。
锦泰堂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息。
王氏并未在正厅,而是在西侧的暖阁里。她卸了钗环,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正靠在临窗的贵妃榻上,由着一个心腹嬷嬷轻轻捶着腿。
姿态闲适,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审视。
晏锦一进去,便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女儿给母亲请安。不知母亲深夜唤女儿前来,有何吩咐?”她始终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那朵小小的、不起眼的缠枝莲纹上。
王氏并未立刻叫她起身,目光如同带着重量,缓缓落在她低垂的头顶,沉默了片刻。
这短暂的沉默,带着无形的压力,足以让心虚之人崩溃。
就在晏锦掌心微微沁出冷汗时,王氏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听不出什么情绪:“起来吧。这么晚叫你来,也没别的事。就是想着,今日庄子上传来噩耗,陈嬷嬷到底曾是伺候过你姨娘的老人,你听了,心里定然不好受。”
果然是因为陈嬷嬷!
晏锦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悲伤与怔忪,她站起身,依旧垂着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劳母亲挂心……陈嬷嬷她……确实令人惋惜。只是女儿入夜后便歇下了,早起听闻,也是……也是吃了一惊。”她巧妙地将自己与陈嬷嬷的死撇清关系,暗示自己也是早上刚得知。
王氏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状似无意地道:“是啊,谁能想到呢?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说起来,我恍惚记得,你身边的云屏,昨日是不是出过府?好像是……去绣坊交绣品?”
来了!
晏锦的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云屏出府去见陈嬷嬷,果然被发现了!王氏的眼线,当真无处不在!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被问到的惶恐,连忙解释道:“回母亲,是的。前些日子女儿身子不适,耽搁了一些绣活,前两日刚好些,便紧着绣完了,让云屏赶紧送去绣坊,免得误了事。”她将出府的理由,牢牢扣在“公事”上,合情合理。
“哦?是么。”王氏抿了一口茶,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晏锦的脸,仿佛要从中找出任何一丝破绽,“我倒是听说,云屏那丫头,在绣坊交了东西后,并未立刻回府,反而……往京郊庄子的方向去了?”
这话如同一个惊雷,在晏锦耳边炸响!
王氏不仅知道云屏出府,连她去了哪个方向都一清二楚!
她是在试探,还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认定的事实?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捶腿的嬷嬷动作未停,眼神却锐利如针。
春桃垂手立在门口,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剪影。
晏锦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回答至关重要,一个字错,可能就会万劫不复。
她不能承认,但矢口否认若被戳穿,后果更严重。
电光火石之间,她心念急转,脸上瞬间涌上更大的惊慌和一丝被冤枉的委屈,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母亲明鉴!绝无此事!云屏那丫头是女儿身边用惯了的,性子是毛躁些,但绝不敢阳奉阴违,私自乱跑!定是……定是有人看错了!或是那丫头在路上贪玩,耽搁了时辰,但绝不敢去什么庄子啊!母亲若是不信,大可唤云屏进来,女儿愿与她当面对质!”
她赌!
赌王氏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云屏一定去了庄子,可能只是眼线的模糊回报。
她此刻表现得越是激动、委屈,越像是一个被污蔑了丫鬟、自身权威受到挑战的主子。
果然,见她反应如此激烈,王氏眼底的审视略微淡去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
她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罢了,我也只是随口一问,既然你说没有,那便没有吧。一个粗使婆子,没了也就没了,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到底曾经是你姨娘身边的旧人,怕你伤心,才多问一句。你既无事,便回去吧,夜里风凉,仔细身子。”
这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陈嬷嬷的死,真的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是……多谢母亲关怀。”晏锦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委屈和惊惶,又行了一礼,这才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暖阁。
直到走出锦泰堂,被夜晚的冷风一吹,晏锦才发觉自己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湿透,紧紧贴在背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她脚步虚浮,几乎要靠云屏搀扶才能站稳。
“小姐……”云屏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吓死奴婢了……”
“回去再说。”晏锦低声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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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她,声音沙哑。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锦泰堂,如同凝视着一个张开巨口的深渊。
王氏今晚的召见,看似只是寻常关怀下的随口敲打,实则步步杀机。
她是在警告,警告她不要试图探查过去,警告她安分守己。
回到锦瑟院,关上房门,主仆二人才真正松了口气,都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
“小姐,夫人她……她是不是都知道了?”云屏声音发颤。
晏锦坐在桌前,倒了一杯冷茶灌下,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许。
“她只是怀疑,没有证据。”她冷静地分析,“否则,今晚就不会只是敲打,而是直接发落我们了。但她既然已经起了疑心,我们今后的行动,必须更加小心。”
经此一事,晏锦更加确定,直接接触采薇的风险太大。
王氏对过去的旧事如此敏感,防范如此严密,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晏晞的警告,绝非虚言。
“那……采薇那边,我们还要……”云屏心有余悸。
“要,但不能我们亲自去。”晏锦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她想起晏晞,想起他那看似温顺实则深不可测的眼神。
或许,有些她做不到的事情,这位“盟友”可以。
她需要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待晏晞下一步的动作。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翌日清晨,晏锦尚在喝清粥,院外便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一个面生的、穿着体面的婆子带着两个粗壮仆妇,径直闯了进来,脸上带着假笑,眼神却倨傲。
“二小姐安。”那婆子草草行了个礼,目光便肆无忌惮地在屋内扫视起来,“老奴奉夫人之命,前来清查各院用度。近來府中开销甚大,夫人恐有下人暗中克扣,或是……有些不该有的东西流进来,坏了府里规矩,特命老奴等仔细查检一番。”
清查用度?
晏锦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紧。
这借口找得真是冠冕堂皇!昨夜刚敲打过,今日便直接上门搜查!
王氏这是不死心,非要找到什么“证据”不可吗?
云屏气得脸色通红,上前一步想要理论,却被晏锦用眼神制止。
晏锦放下勺子,站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细声道:“既然是母亲吩咐,妈妈们请便。”她侧身让开,袖中的手却悄然握紧。
那婆子得意地笑了笑,一挥手,两个仆妇便开始粗手粗脚地翻查起来。妆奁、箱笼、衣柜……她们的动作毫不客气,仿佛不是在搜查,而是在故意破坏和羞辱。
晏锦冷眼看着,心中怒火翻涌,却只能强行压下。
她知道,此刻任何反抗,都会成为王氏发难的理由。
婆子的目光在屋内逡巡,最终,落在了墙角那个前几日刚被云屏塞回原处的、存放柳姨娘旧物的樟木箱笼上。
“二小姐,这个箱子……”婆子走过去,用手拍了拍那落满灰尘的箱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8. 锦瑟无端(八)
那婆子的手,如同鹰爪般,已然搭在了樟木箱笼锈迹斑斑的锁扣上。
只需稍稍用力,那藏着晏锦全部秘密与希望的旧物,便将暴露于人前。
晏锦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几张残破的药方被翻出时,王氏那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眼神,以及随之而来的、足以将她彻底打入地狱的雷霆手段。
不能!绝不能让她们打开!
电光火石之间,晏锦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脚下似是无力地一软,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步,袖摆“恰好”带翻了桌沿那碗尚未喝完的清粥。
“哐当——!”
瓷碗碎裂的脆响,伴随着温热的粥液飞溅,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小姐!”云屏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搀扶。
那婆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手下意识地从箱笼上缩了回来,皱着眉头,不满地看向晏锦,语气带着责备:“二小姐这是做什么?毛手毛脚的!”
晏锦借着云屏的搀扶站稳,脸色苍白,眼眶微红,一副受了惊吓又强忍委屈的模样,声音细弱带着颤音:“对、对不住……妈妈,我……我方才一时头晕,没站稳……弄脏了妈妈的衣服,我……我赔……”她说着,竟像是要哭出来。
她这副怯懦无用、不堪惊吓的样子,倒让那婆子心中的疑虑打消了些许。
看来这二小姐是真没什么城府,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被这阵仗吓坏了而已。
那箱笼看起来破旧不堪,落满灰尘,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值钱或要紧的东西。
婆子嫌恶地掸了掸溅上粥渍的衣角,没好气地道:“罢了罢了!一件衣裳而已,老奴还受得起。二小姐既然身子不适,就好好歇着吧。”
她失去了仔细搜查那破箱子的兴致,目光在屋内又扫了一圈,见确实没什么扎眼的东西,便对那两个仆妇挥挥手,“行了,这锦瑟院清贫得很,也没什么好查的,去下一处吧。”
说罢,带着人扬长而去。
直到那几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锦瑟院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云屏腿脚发软,扶着桌子才站稳。
“小姐……刚才……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云屏拍着胸口,心有余悸。
晏锦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方才强装出的怯懦与惊慌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与深入骨髓的寒意。
王氏的疑心比她想象的更重,手段也更狠辣。
昨夜刚敲打试探,今日便直接上门搜查,若非她急中生智,此刻恐怕已身陷囹圄。
这侯府,当真是步步惊心。
“小姐,您没事吧?”云屏的声音带着未褪的颤抖,连忙扶她坐下,又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冰凉的手中。
晏锦摇了摇头,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抿了一口热茶,那暖意却丝毫驱不散心头的冷。
她不由得想起采薇,姨娘就是因为这个内奸而送了性命。难不成自己身边也有内奸?
她之前只将注意力放在了外部的威胁上,却忽略了最根本的地方。
王氏的眼线能如此精准地掌握云屏出府的动向,若非有人暗中盯着锦瑟院,便是……这院子里,本就有不干净的眼睛!
“云屏,”晏锦放下茶盏,声音低沉而冷静,“从今日起,你仔细留意院里所有丫鬟婆子的举动,尤其是……我不在时,或夜深人静时。”
云屏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小姐,您是说……我们院子里有……”
“嘘——”晏锦以指抵唇,眼神锐利如刀,“未必是刻意安插,也可能是被收买,或是被抓住了什么把柄。记住,暗中观察,不要打草惊蛇。”
“是,奴婢明白了。”云屏郑重点头,眼中充满了警惕。
接下来的两日,锦瑟院表面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晏锦依旧是一副怯懦寡言、深居简出的模样。
但暗地里,云屏却打起十二分精神,如同最警觉的猎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院中每一个人。
洒扫的粗使丫鬟,负责浆洗的婆子,偶尔进来送东西的小丫头……云屏将她们的行动轨迹、与他人的交谈、甚至眼神的细微变化都默默记在心里。
起初,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直到第三日下午,云屏借着整理院中花木的机会,留意到一个负责庭院洒扫、名唤四喜的小丫鬟,行为有些古怪。
这四喜年纪不大,平日看起来憨厚老实,干活也算卖力。但云屏发现,她似乎格外关注晏锦的动向。
晏锦在窗前看书,她便在外面的廊下慢吞吞地扫地;晏锦与云屏在屋内低声说话,她总会找借口在附近擦拭门窗。
而且,这两日,她在傍晚时分,总以倒垃圾为由,会离开院子一小会儿,去的方向,并非是后门,反而更靠近主院那边的角门。
一次或许是巧合,但接连几日,便显得可疑了。
“小姐,”云屏趁着屋内无人,压低声音向晏锦汇报,“那个四喜,恐怕真的有问题。奴婢瞧见她今日傍晚,又在角门那边,跟主院一个负责采买的婆子搭了几句话,虽然离得远听不清,但鬼鬼祟祟的,说完就分开了。”
晏锦坐在窗下,手中拿着一卷书,闻言,目光并未从书页上抬起,只是指尖微微一顿。
四喜……
果然,王氏的手,早已伸到了她的眼皮子底下。
“知道了。”晏锦的声音平静无波,“继续留意,看看她都传递些什么消息。暂时不要动她。”
“是。”云屏应下,又忍不住愤愤道,“小姐,咱们要不要想个法子,把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撵出去?”
“撵出去一个,还会有第二个。”晏锦淡淡道,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既然知道了是谁,留在眼皮子底下,有时比撵出去更有用。”
至少,通过四喜,她或许能知道,王氏究竟想了解她的哪些动向,从而加以利用,甚至……传递一些她想让王氏知道的消息。
晏锦不由想着在这个府里,不仅她不仅有王氏这个敌人,还有晏晞这个似敌非友的存在。
她必须尽快弄清楚晏晞的底细和目的。否则,与虎谋皮,终将被虎所噬。
然而,还未等晏锦想出试探晏晞的法子,另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这日午后,晏锦正在临摹字帖,忽听得院中传来一阵压抑的哭泣声和婆子的斥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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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她放下笔,微微蹙眉。
云屏快步进来,低声道:“小姐,是四喜。她方才失手打碎了一套您平日不怎么用的茶具,张嬷嬷正在外面训斥她,说要扣她月钱,还要撵她去浆洗房做苦工。”
打碎茶具?晏锦眸光微闪。
那套茶具确实不值什么,放在多宝阁角落积灰已久。
四喜平日还算谨慎,怎会突然失手?
她起身,走到门口,隔着竹帘向外望去。只见四喜跪在院子里,哭得肩膀耸动,满脸惶恐。
负责管理锦瑟院杂事的张嬷嬷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数落着。
“……毛手毛脚的东西!这般不当心,留你在院里也是祸害!明日就去浆洗房报道!”
四喜闻言,哭得更凶了,连连磕头:“嬷嬷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求您别撵奴婢走……”
晏锦静静地看着。张嬷嬷是府里的老人,并非王氏的心腹,但性子刻板,最重规矩。
四喜打碎东西,她依规矩处罚,倒也说得过去。
只是,时机未免太巧了些。
她刚怀疑四喜是眼线,四喜就犯了错,面临被调离的风险?
是王氏觉得四喜暴露了,想趁机撤走?还是……这本身就是一场苦肉计,想试探她的反应?
晏锦沉吟片刻,掀帘走了出去。
见到她出来,张嬷嬷连忙收敛了怒气,行礼道:“二小姐,这丫头不当心,打碎了您的茶具,老奴正依规矩处置。”
四喜也像是看到了救星,泪眼婆娑地望向晏锦,哀声道:“二小姐饶命!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晏锦的目光在四喜那张布满泪痕、看似纯良无辜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张嬷嬷,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怯怯的意味:“嬷嬷,一套茶具而已,碎了便碎了吧。她年纪小,也不是存心的,这次便饶过她吧,月钱……扣一半以示惩戒便是了,撵去浆洗房……未免太重了。”
她语气软弱,仿佛只是心软求情。张嬷嬷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赞同,但见晏锦开口,也不好驳了主子的面子,只得道:“既然二小姐为她求情,那便依二小姐。只是这丫头毛躁,二小姐还需多加管教才是。”
“多谢嬷嬷。”晏锦微微颔首,又看向四喜,“还不快谢谢张嬷嬷,以后做事仔细些。”
四喜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二小姐!谢张嬷嬷!奴婢以后一定小心谨慎,绝不再犯!”
事情似乎就这么过去了。但晏锦回到屋内,心中疑窦更深。
四喜看她的最后那一眼,感激之下,似乎还藏着一丝如释重负?
她保下四喜,并非心软,而是要看看,这条线,背后究竟牵着的是什么。
同时,她也想看看,她这番“心软”的举动,会引来怎样的反应。
果然,当天夜里,晏锦正准备歇下,窗棂再次被轻轻叩响。
不是云屏。
晏锦心中一凛,悄然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谁?”
窗外,是一个刻意压低的、陌生的少年声音:“二小姐,公子让小的传句话。”
是晏晞的人!
“说。”
“公子问,”窗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蔷薇已惊,何留四喜?”
9. 锦瑟无端(九)
窗外那声低沉的质问,像一块冰投入晏锦的心湖,激起层层寒意。
晏晞果然在看着她!
不仅看着,甚至对她留下四喜的举动提出了质疑。
他仿佛一个隐在幕后的导演,不容许演员有丝毫偏离剧本的即兴发挥。
晏锦沉默着,指尖在冰冷的窗棂上轻轻划过。
她知道,此刻的回答至关重要,既要稳住晏晞,又不能完全被他牵着鼻子走。
“回去告诉你家少爷,”晏锦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冷静,“惊弓之鸟,易受其乱。留在眼前,方能知其动向,顺藤摸瓜。”
窗外静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是”,脚步声便迅速远去,融入了夜色之中。
晏锦关好窗,背靠着墙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与晏晞的每一次接触,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需要耗费极大的心神。
他太聪明,也太危险。她必须尽快掌握主动权,而不是一直被动地接受他的“帮助”和质疑。
四喜,就是这局棋中,一个关键的棋子。
翌日,晏锦如同往常一样,神色恹恹,仿佛昨日为四喜求情只是她一时心软,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只是,在云屏伺候她梳洗时,她状似无意地低声叹息了一句:“唉,也不知是不是前两日受了惊,这两日夜里总睡不踏实,心口有些发闷,若是有些安神的药材便好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门外隐约擦拭门框的四喜听个大概。
云屏会意,配合着扬声道:“小姐可是旧疾又犯了?要不奴婢再去求求夫人,请个大夫来看看?”
“不必了,”晏锦连忙阻止,声音带着怯懦,“母亲事务繁忙,这点小事何必叨扰。只是……若是有些寻常的安神茶便好了,我记得……好像库房里有些茯苓、远志之类的……”
“那些药材哪是随便能领的?”云屏故作烦恼,“都得经过管事妈妈批条子呢。”
主仆二人这番对话,声音不高不低,既像是在私下商议,又恰好能让有心人听去。
接下来一整天,晏锦都留意着四喜的动静。
果然,到了傍晚,四喜又寻了个由头,匆匆出了院子,去的依旧是主院角门的方向。
晏锦坐在窗内,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鱼饵已经撒下,就看鱼儿是否上钩了。
她故意透露自己“心口发闷”、“需要安神药材”,却又表现出不敢惊动王氏的怯懦。
若四喜真是王氏的眼线,必然会将此消息传递过去。以王氏多疑且狠辣的性子,她会怎么做?
是趁机在药材中动手脚,坐实她“体弱多病”甚至“突发恶疾”?
还是按兵不动,继续观察?
晏锦在赌,赌王氏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悄无声息解决掉她的机会。
毕竟,一个“病弱”的庶女突然“病情加重”而亡,在这深宅大院里,实在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两日后,傍晚。
四喜从外面回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不大的油纸包。
她径直来到晏锦屋外,禀报道:“二小姐,奴婢……奴婢刚才在外面,遇到主院负责药材库的刘婆子,她听说二小姐近日睡不安稳,说库房里正好有些品质一般的茯苓碎,留着也无用,便让奴婢带回来给二小姐应应急。”
云屏接过那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些品相不算好的茯苓碎片。
晏锦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惊喜和感激:“真的吗?刘婆子真是好心!云屏,快收好。”她看向四喜,温和地道,“你也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四喜低着头,应了声“是”,退了下去。
待她走后,云屏立刻关上门,拿着那包茯苓碎片,紧张地看着晏锦:“小姐,这药……会不会有问题?”
晏锦拿起一片茯苓,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只有药材本身淡淡的土腥味,并无其他异常。
但她不敢掉以轻心。王氏若真要动手,手段定然极其隐蔽,绝非简单嗅闻就能察觉。
“先收起来,不要用。”晏锦沉声道,“若我所料不差,这只是一个开始,或者说,一个试探。”
果然,又过了一日,张嬷嬷亲自来了锦瑟院,脸上带着难得的几分“笑意”:“二小姐,夫人听闻您近日夜里睡不安稳,心中挂念。恰巧府里前些日子得了一些上好的野生灵芝,最是安神补气不过。夫人特意吩咐老奴送些过来,给二小姐补补身子。”
说着,她身后一个小丫鬟捧上一个精致的锦盒,里面放着几片色泽深褐、形态完整的灵芝片。
王氏亲自赏赐!还是如此名贵的野生灵芝!
这下,连表面功夫都做足了,显得主母多么“慈爱关怀”。
晏锦心中警铃大作。
茯苓碎片或许只是试探,这灵芝,恐怕才是真正的杀招!她若服用了这灵芝,无论里面动了什么手脚,在外人看来,都是主母恩典,是她自己“福薄”,承受不起这等补药!
“这……这太贵重了……”晏锦脸上适时的露出受宠若惊又惶恐不安的神色,“女儿何德何能,怎敢用如此珍贵的药材……”
张嬷嬷笑道:“二小姐这是说的哪里话?夫人疼惜您,您就安心收下吧。夫人还特意嘱咐了,让您每晚睡前用一片炖汤服用,效果最佳。”
每晚服用!这是生怕她死得不够快!
“女儿……女儿谢过母亲恩典。”晏锦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冰冷,声音依旧细弱。
送走张嬷嬷,看着桌上那盒精致的灵芝,锦瑟院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小姐!这灵芝定然有问题!”云屏急得团团转,“咱们绝不能吃!可是……可是这是夫人赏的,若是不吃,岂不是违逆了夫人的好意?到时候怪罪下来……”
“吃,自然是要‘吃’的。”晏锦抚摸着那光滑的灵芝切片,眼神幽深,“只不过,怎么吃,由我们自己决定。”
她必须确认这灵芝到底有没有问题,以及,问题出在哪里。这需要机会,也需要……外援。
她再次想到了晏晞。
虽然对他充满怀疑,但眼下,似乎只有他可能有办法验证这药材的问题。
夜深人静,晏锦铺开一张素笺,却久久未能落笔。
直接求助于他,会不会显得自己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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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能,从而被他完全拿捏?
可若是不求助,单凭她自己,根本无法验证这灵芝的蹊跷。
最终,她还是没有写下只言片语。
她不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那个心思难测的“盟友”身上。
她将灵芝锦盒小心收好,决定另寻他法。
然而,就在晏锦苦思对策之时,转机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翌日,许久未曾踏足锦瑟院的永昌侯晏宏远,竟突然过来了。
名义上是关心女儿的身体,询问她近日睡眠可好些。
晏锦心中诧异,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怯懦样子,一一回答了。
晏宏远似乎只是随口问问,目光在屋内扫过,最后落在了多宝阁上那个空置的、原本摆放那套被打碎茶具的位置。
“这套雨过天青的茶具,我记得是你姨娘当年颇为喜欢的。”晏成安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怎么收起来了?”
晏锦心中猛地一跳!
父亲竟然还记得这套不起眼的茶具?她垂下眼睫,细声将四喜失手打碎的事情说了。
永昌侯听完,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一套茶具而已,碎了便碎了吧。你身子弱,要好生将养。”他顿了顿,像是无意间提起,“库房里好像还有一套类似的,虽不及这套,倒也雅致,明日我让人给你送来。”
说完,他便起身离开了,仿佛真的只是临时起意,过来看看。
父亲这突如其来的关怀,让晏锦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为何会突然提起姨娘的旧物?是真的念旧,还是……另有用意?
但无论如何,父亲的话提醒了她。库房!侯府的库房,除了存放器物,也存放着一些重要的药材和……府中往年的账册、甚至可能包括一些陈年的医案记录!
如果这些灵芝真的有问题,或许在库房的记录中,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比如,这些药材的入库时间、来源,或者……与之相关的,不同寻常的领取或使用记录?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晏锦脑海中逐渐成形。
她要亲自去一趟库房!
但这绝非易事。
库房重地,有专人把守,没有对牌和正当理由,根本不可能进入。
正当晏锦蹙眉思索如何进入库房时,云屏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一丝神秘,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小姐,四少爷院子里的青墨,刚才‘不小心’掉了个东西在咱们院门口,被奴婢‘捡’到了。”
说着,她将一块看似普通的、用于核对物品的木质小令牌,悄悄塞进了晏锦手中。令牌上,赫然刻着一个“库”字!
晏锦握着那块冰凉的小令牌,心头巨震!
晏晞!又是他!
他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困境,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递上最关键的东西!
他怎么会知道她需要库房的对牌?
他在这侯府之中,究竟埋了多少眼线?织了多大的一张网?
这种无所遁形、完全被掌控的感觉,让她脊背发凉,对晏晞的怀疑和忌惮,达到了顶点。
他帮她,到底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10. 合谋锦书(一)
指间那块刻着“库”字的木牌冰凉坚硬,如同晏晞那双看似温顺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眸,让晏锦心底寒意丛生。
他仿佛一个无处不在的幽灵,精准地预判着她的每一步,并将她需要的“工具”适时奉上。
这种被完全看透、被无形之手推着往前走的感觉,糟糕透顶。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
王氏的杀招已至眼前,那盒精致的灵芝如同淬毒的匕首,悬于头顶。
她必须尽快查明真相,掌握自保的筹码。库房,她必须去。
将木牌紧紧攥入掌心,晏锦压下翻腾的心绪,对云屏低声吩咐:“准备一下,我们明日去库房。”
“小姐,这太危险了!”云屏忧心忡忡,“万一被发现了……”
“顾不了那么多了。”晏锦眼神决绝,“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她顿了顿,补充道,“想办法,让那四喜‘无意中’知道,我明日要去库房寻些旧年的花样子,为父亲绣个新荷包。”
既然四喜是王氏的眼线,那不妨让这眼线,再发挥一次作用。
翌日,天气有些阴沉。
晏锦带着云屏,一路低眉顺眼,来到了侯府后院的库房重地。
把守库房的是个姓钱的老管事,耷拉着眼皮,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钱管事安好。”晏锦上前,声音细弱,“我想……想去库房寻些旧年的花样子,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她说着,示意云屏将那块木牌递上。
钱管事瞥了一眼木牌,又撩起眼皮打量了一下晏锦,似乎有些意外这不起眼的二小姐竟能拿出对牌。
他慢吞吞地查验了一下,确认无误,才挥挥手,让一个小厮领着她们进去。
库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陈年物品和防蛀药材混合的复杂气味。
高大的架子林立,分门别类地堆放着各种器物、布匹、药材以及……一摞摞积满灰尘的旧账册。
晏锦的心跳不由得加快。
她按捺住激动,先是在存放绣样图册的区域假装翻找了一会儿,趁领路小厮不注意,给云屏使了个眼色。
云屏会意,故意指着架子高处一册图样道:“小姐,您看那本是不是?”趁着小厮抬头去看、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晏锦身形一闪,迅速溜到了存放药材记录和旧账册的区域。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一排排标签,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标记着“永定七年至九年药材入库录”的册子。
她生母柳姨娘,正是在永定八年春末去世的!
她飞快地抽出那本册子,借着从高窗透进的微弱光线,手指有些颤抖地翻到永定八年上半年。一页,两页……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每一行记录。
突然,她的指尖停在了一行字上:
“永定八年二月初三,收野山灵芝一批,计五斤,源自陇西……”
二月初三!距离她姨娘病逝,仅有一个月!时间如此接近!
她强压激动,继续往下看,寻找这批灵芝的后续记录。终于,在后面的领用记录中,她发现了端倪!
“永定八年一月十五,主院王氏,领灵芝二两。”
“永昌八年一月二十,主院王氏,领灵芝三两。”
“永昌八年二月初五,主院王氏,领灵芝五两……”
记录显示,在她姨娘病重期间,王氏以各种名目,频繁领取这批灵芝!
而据她所知,当时府中并无其他主子需要大量服用灵芝滋补!
这些灵芝,极大部分,很可能都用在了她姨娘身上!
但这还不够!这只能说明王氏领取了灵芝,无法直接证明她在灵芝中动了手脚!
晏锦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时间紧迫,她必须找到更直接的证据!
她目光急速扫视,忽然落在旁边一本更厚、封面没有任何标记的册子上。
她鬼使神差地将其抽出,翻开一看,心头巨震!
这竟是一本私密的、记录着府中一些不宜外传的“特殊”物品的账册!
里面赫然记载着某些药材的“特殊”来源和用途,其中一页,就提到了与某种野生灵芝形态极其相似,但属性阴寒,长期服用会缓慢损伤心肺的“鬼面菇”!
而旁边用小字标注着:“永定七年秋,购得少许,已妥善处理。”
“妥善处理”?处理到了哪里?!
晏锦几乎可以肯定,王氏就是将这鬼面菇混入了真正的野生灵芝中,给她母亲服用!
她迅速将关键几页的内容死死记在脑中,然后将账册小心翼翼放回原处。
刚做完这一切,就听到云屏故意放大的声音:“小姐,找到了!就是这个花样子!”
领路小厮闻声走了过来。
晏锦立刻收敛心神,拿着那本无关紧要的花样册子,脸上露出一点浅淡的笑容:“有劳了,我们走吧。”
走出库房,外面天色依旧阴沉,晏锦却觉得心头一块大石仿佛被移开了些许。
虽然没能拿到实物证据,但她已经找到了方向,知道了王氏的手段!只要顺着“鬼面菇”这条线查下去,未必不能找到人证或物证!
然而,就在晏锦和云屏沿着回廊往锦瑟院走时,一个尖锐娇纵的声音猛地在前方响起:
“站住!”
只见姐姐晏玲带着几个丫鬟婆子,气势汹汹地拦住了去路。
她今日穿着一身大红洒金百蝶穿花裙,打扮得明艳照人,脸上却满是刻薄的怒气。
“晏锦!你好大的胆子!”晏玲柳眉倒竖,指着她便厉声喝道,“谁准你私自去库房的?还偷盗库房之物!人赃并获,我看你这次还怎么狡辩!”
偷盗?晏锦心中一凛,瞬间明白,这定然又是王氏设的局!
让四喜传递消息,引她去库房,再让晏玲来个人赃并获!
就算她没拿东西,也可以污蔑她!
毕竟,她一个不受宠的庶女,突然去库房,本身就惹人怀疑。
云屏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挡在晏锦身前:“大小姐明鉴!二小姐只是去寻些旧花样子,并未拿任何东西!”
“哼!你说没拿就没拿?”晏玲冷笑一声,一挥手,“给我搜!尤其是她身上,还有她那丫鬟身上!定然藏了见不得人的东西!”
几个粗壮的婆子立刻应声上前,就要动手。
晏锦心中怒火翻涌,知道今日难以善了。
她若被当众搜身,无论结果如何,名声都毁了!
王氏这是要彻底将她踩入泥里!
“姐姐!”晏锦抬起头,眼中含泪,声音却带着一丝倔强的颤抖,“女儿家名声重于性命!您无凭无据,怎能随意搜身?若搜不出什么,姐姐当如何?”
“搜不出?”晏玲嗤笑,“若搜不出,我向你赔罪!若搜出了……”她眼神恶毒,“你就等着被父亲赶出家门吧!”
婆子们的手已经快要触碰到晏锦的衣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冽平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大姐姐这是做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晏晞不知何时出现在回廊拐角处,依旧是那副温顺守礼的样子,缓步走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
晏玲见到他,眉头一皱,语气不耐:“四弟,这里没你的事,一边去!我正捉拿偷盗库房的小贼呢!”
晏晞走到近前,先是对晏玲行了一礼,然后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几个婆子:“诸位妈妈且慢动手。”他声音不大,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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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四弟!你非要护着这个贱人吗?”晏玲怒道。
晏晞却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看起来十分陈旧的银质铃铛,递到晏玲面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大姐姐方才可是在寻找此物?”
晏玲一愣,看着那铃铛:“这是什么?”
“这是库房登记在册,三年前遗失的一件旧物,名为‘清心铃’。”晏晞缓缓道,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晏玲身后一个眼神闪烁的嬷嬷,“方才我来给母亲请安的路上,恰巧看到赵嬷嬷不小心将此物遗落在路边,便拾了起来,正想着交还库房。没想到……大姐姐竟为此物,如此兴师动众,还要搜二姐姐的身?”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晏锦更是心中剧震!
晏晞他……他不仅再次“恰巧”出现,更是拿出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赃物”!
并且直接将“偷盗”的嫌疑,引向了晏玲身边的赵嬷嬷!
那赵嬷嬷顿时慌了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小姐明鉴!老奴没有!老奴不知道这铃铛怎么会……”
晏玲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她当然知道这所谓的“清心铃”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是她母亲安排用来诬陷晏锦的借口!
可如今,晏晞竟拿着一个“真”的“遗失物品”出来,还指认是她身边的人“遗失”的!
这让她瞬间从捉贼的人,变成了纵容手下夹带、还诬陷姐妹的恶人!
“你……你胡说!”晏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晏晞,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晏晞神色依旧温顺,却语气坚定:“大姐姐若不信,可立刻召钱管事前来对质,库房册上,定然有此物遗失的记录。或者……我们去父亲面前,请父亲明断?”
提到父亲,晏玲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这件事若闹到父亲面前,她绝对讨不了好!
她狠狠地瞪了晏锦一眼,又怨毒地瞥了下晏晞,咬牙道:“好!好你个晏晞!我们走着瞧!”说完,怒气冲冲地带着人走了,连跪在地上的赵嬷嬷都顾不上。
一场风波,竟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骤然平息。
回廊里只剩下晏锦、云屏和晏晞主仆。
晏锦看着眼前这个又一次“帮”了她,却将一切掌控得恰到好处的少年,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她的危机,将晏玲逼退,甚至可能借此在侯爷面前给晏玲上了眼药。
他到底想做什么?
“多谢四弟。”晏锦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探究,低声道谢。
晏晞看着她,目光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声音平和:“二姐姐客气了,举手之劳。”他顿了顿,又道,“库房重地,人多眼杂,二姐姐日后若无事,还是少去为妙。”
这话似是关心,又似是警告。
说完,他微微颔首,便带着小厮转身离去,背影清瘦却挺拔。
晏锦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久久未动。
云屏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小姐,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幸好四少爷来得及时!不过……他怎么会刚好捡到那个铃铛?还知道是库房遗失的?不对啊,小姐,库房的对牌不是四少爷给你的吗?那他刚刚那话……”
晏锦没有回答。
她抬起眼,望向晏晞离去的方向,目光深邃。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幸运,三次、四次……那就只能是精心算计。
晏晞,你步步为营,将我置于你的棋局之中,究竟意欲何为?
而此刻,一种微妙的感觉在她心中滋生。
她成为了他手中的“棋”!
11. 合谋锦书(二)
晏晞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那股无形的压力却依旧萦绕在晏锦周身,久久不散。
他一次又一次地解她于危难。
可这每一次“解救”,都是早已计算好的步骤,将她更深地卷入他的棋局之中。
暮色四合,锦瑟院内灯火早熄,对外只道二小姐今日受了惊吓,早早安寝了。
晏锦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日库房外的惊险一幕,以及晏晞那看似温顺实则掌控全局的姿态。他像是一道捉摸不定的影子,无处不在,却又难以触及核心。
库房找到的线索,晏玲的刁难,晏晞的反转……所有画面在她脑中交织盘旋,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晏晞在侯府的根基和能量,远超她的想象。
而他一次次出手相助,绝不可能毫无所求。
“小姐,您说四少爷他……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云屏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道,“他帮了我们,可奴婢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他自然有他的意思。”晏锦停下敲击的手指,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在这侯府之中。”她顿了顿,缓缓道,“他需要我这样一个‘盟友’,至少在扳倒王氏和晏玲这一点上,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那……小姐您要和他合作吗?”云屏有些担忧。
晏锦沉默了片刻。
合作?与虎谋皮吗?可眼下,她势单力薄,王氏的迫害接踵而至,若没有外援,仅凭她自己,恐怕举步维艰。
晏晞虽然危险,但他展现出的能力和在府中的隐藏势力,确实是她目前急需的。
“不是我们要不要合作,”晏锦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而是他早已将我们算在了他的计划里。如今,不过是需要一次正式的‘摊牌’罢了。”
她几乎可以断定,晏晞很快就会主动找上她。
果然,天色刚擦黑,锦瑟院外便响起了三声极有规律的、类似鸟鸣的哨音。
这是晏晞之前传递消息时用过的暗号。
晏锦与云屏对视一眼,云屏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走到院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随即回头对晏锦点了点头,低声道:“是四少爷身边那个叫青墨的小厮。”
晏锦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裙,对云屏道:“你留在院里,留意四喜的动静。”
“小姐,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云屏急道。
“无妨,”晏锦眼神冷静,“他若想对我不利,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她推开房门,融入渐浓的夜色中。
青墨如同一个影子,在前方引路,两人一前一后,避开巡逻的婆子,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侯府后院一座废弃已久的藏书阁前。
这里久无人至,蛛网遍布,是府中最适合密谈的地方。
阁楼内灰尘仆仆,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棂照射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晏锦站在阴影里,心跳不由得加快,既有对未知的警惕,也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然。
青墨在楼下止步,如同雕塑般隐入阴影中守卫。
晏锦独自一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一步步走上阁楼。
楼内弥漫着灰尘和木头腐朽的气息,月光透过没有窗纸的格子窗,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斑。
一道清瘦的身影,正负手立于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褪去了白日里那层温顺的伪装,此刻的他,眉宇间带着一种疏离的冷冽和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二姐姐来了。”晏晞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阁楼里显得格外清晰,没有了平日的刻意柔和,带着一种直达本质的平静。
“四弟深夜相邀,不知有何指教?”晏锦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语气同样平静,带着疏离的警惕。
晏晞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仿佛要透过她故作镇定的外表,看进她内心深处。
“二姐姐今日受惊了。”他淡淡道。
“托四弟的福,有惊无险。”晏锦不卑不亢地回应。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夜风穿过阁楼的细微声响。
“二姐姐似乎对我,颇多疑虑。”晏晞忽然开口,直接点破了两人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隔阂。
晏锦抬眸,对上他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四弟几次三番出手相助,我感激不尽。只是,我不明白,不知四弟为何要帮我?这侯府之中,明哲保身才是常态。”
晏晞闻言,唇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明哲保身?”他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讥诮,“二姐姐觉得,在这侯府,真能独善其身吗?还是说,二姐姐甘心永远做个任人拿捏、连生母冤屈都无法昭雪的懦弱庶女?”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晏锦心中最深的痛处和最隐秘的不甘。
晏锦袖中的手悄然握紧,脸上却不动声色:“四弟此言何意?我听不懂。”
“二姐姐何必故作糊涂。”晏晞向前踏了一步,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庞,那双眼眸锐利如鹰隼,“你暗中调查柳姨娘的死因,收集王氏罪证,甚至不惜以身作饵,引蛇出洞……这些,难道不是为了复仇,为了在这吃人的地方,争一条生路吗?”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晏锦心头巨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自认为做得足够隐秘,却原来早已被他看得一清二楚!在他面前,她仿佛一个透明人,毫无秘密可言。
“你监视我?”晏锦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监视,”晏晞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是关注。”
“四弟。”晏锦从阴影中走出,直视着他的眼睛,不再掩饰眼中的探究与冷意,“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屡次相助,究竟意欲何为?”
晏晞迎着她的目光,并未回避,唇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二姐姐终于肯问出口了。”他踱步到窗边,望着楼下荒芜的庭院,语气平淡,“我以为,经过今日之事,二姐姐应该明白,在这侯府之中,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
“朋友?”晏锦嗤笑一声,语气带着讥讽,“四弟这般神通广大,算无遗策,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配得上做你的‘朋友’?”
晏晞转过身,月光照亮他半边脸颊,另外半边隐在暗影里,显得晦暗不明。“二姐姐何必妄自菲薄?你的隐忍,你的机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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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看在眼里。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屡次出手。”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更何况,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共同的敌人?”晏锦心念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不明白四弟的意思。”
晏晞再次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低下头,目光牢牢锁住她:“王氏,晏玲,乃至这整个腐朽不堪、藏污纳垢的永昌侯府……都是你我的敌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恨意与决绝,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震撼。
晏锦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与她同源的仇恨与冰冷。
这一刻,她终于确定,他对侯府的恨,是真实的。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你也是侯府血脉,为何……”
晏晞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冰冷的恨意:“二姐姐可知,我的生母,那个身份卑微的舞姬,是如何死的?”
晏锦一怔,关于晏晞生母的事情,府中讳莫如深,只说是产后体虚病故。
难道……
晏晞的目光如同淬了寒冰,望向主院的方向,一字一句道:“她不是病死的。是被人,用一碗碗所谓的‘补药’,活活耗尽了元气,咳血而亡!而下手之人,与害死柳姨娘的,是同一个!”
王氏!
晏锦瞳孔骤缩!晏晞的生母,竟然也是被王氏用类似的手段害死的?!这消息如同惊雷,在她心中炸响!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晏晞对王氏、对侯府的恨意,便有了最合理的解释!他帮助自己,也就说得通了——因为他们目标一致,都要向王氏复仇!
巨大的震惊过后,晏锦心中却并未完全相信。晏晞此人太过狡猾,这会不会是他为了取得自己信任,而编造的谎言?
“空口无凭。”晏锦冷静地看着他,“我如何信你?”
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此问,晏晞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素帕包裹的物件,递了过来。
晏锦迟疑了一下,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支陈旧褪色的银簪,款式简单,绝非侯府主子所用之物,簪身隐约可见暗褐色的、如同干涸血迹的痕迹。
“这是我生母唯一的遗物。”晏晞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痛楚,“她临终前,紧紧握着这支簪子,我后来查到这上面的残留的毒素与柳姨娘的一样。二姐姐不信自可查验一番!”
看着那发黑的簪尖,晏锦心中再无怀疑!
王氏害人,惯用的就是这种阴毒手段!
同病相怜的悲恸与同仇敌忾的愤怒,在这一刻交织涌动。
她抬头看向晏晞,月光下,少年眼中那深沉的恨意与哀伤,不像作假。
“现在,二姐姐可信了?”晏晞看着她,目光深邃。
晏锦紧紧攥着那支冰冷的银簪,沉默了许久。
晏晞的理由无懈可击,他的“坦诚”也似乎毫无破绽。
然而,内心深处,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在盘旋。他真的仅仅是为了给生母报仇吗?
一个舞姬之子,如何能有这般深沉的心机和遍布府中的眼线?
但眼下,她确实需要他这个盟友。
单凭她一人之力,想要撼动王氏,无异于痴人说梦。
12. 合谋锦书(三)
“所以,”晏锦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帮我,是因为我的敌人,恰好也是你的敌人?你想利用我,来对付王氏?”
“互惠互利而已。”晏晞并不否认,他退回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更显深沉,“你需借我之力自保复仇,我需借你之手搅动这潭死水。我们目标一致,各取所需。”
他看着她,眼底是翻涌的暗潮与毫不掩饰的野心:“我可以为你提供你需要的一切——消息、人手、甚至……递向你仇人的刀。但前提是,你需与我并肩,完全信任我的安排。”
完全信任?晏锦在心中冷笑。
这怎么可能?面对这样一个心思深沉、步步为营的“盟友”,她如何敢交付完全的信任?
“四弟的‘好意’,我心领了。”晏锦斟酌着词句,既不想立刻拒绝这强大的助力,也不想被他完全掌控,“合作可以,但如何合作,需从长计议。我并非傀儡,有自己的判断和行事准则。”
晏晞似乎早就料到她会如此回答,并未感到意外,只是淡淡道:“可以。但你要记住,在这侯府,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很多时候,你没有太多选择的机会。”
他这话带着警告,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
“我自有分寸。”晏锦道。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月光移动,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仿佛预示着未来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那么,”晏晞率先打破沉默,“合作达成?”
晏锦看着他伸出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她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缓缓抬起手,与他轻轻一触即分。
“合作达成。”
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心头微微一颤。
晏晞收回手,转身面向窗外,只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如此,便预祝我们……各得其所。”
他的声音飘散在夜风里,带着一丝莫测的意味。
晏锦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更加沉重。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正式踏入了一个更加危险、更加复杂的棋局。
而身边的这个“盟友”,是助力,也可能……是最大的变数。
她转身,默默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梯。
在她身后,阁楼上的晏晞缓缓收回望向夜空的视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光芒。
自那夜阁楼密谈,与晏晞达成那脆弱得如同蛛丝般的同盟后,晏锦便依计行事,彻底闭门不出,对外只宣称那日库房外受了惊吓,又勾起了旧疾,需要静养。
锦瑟院整日门户紧闭,连窗户都只开一条细缝透气,浓郁的、苦涩的药味从院内弥漫出来,过往的仆役都能闻到,更坐实了二小姐病体沉疴的传言。
晨昏定省自然是免了。
王氏那边起初并未完全放心,派了身边最得力的张嬷嬷过来“探望”。
彼时晏锦正“虚弱”地靠在暖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是用特殊脂粉调配出的苍白,嘴唇也刻意抿得失了血色。
云屏刚将张嬷嬷引进来,晏锦便挣扎着要起身,气息微弱地开口:“张嬷嬷……您怎么来了?可是母亲……有什么吩咐?”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仿佛耗尽了力气。
张嬷嬷一双精明的眼睛在屋内迅速扫过,最后落在晏锦毫无生气的脸上,脸上堆起程式化的关切:“二小姐快别起身,仔细着了风。夫人听闻您身子不适,心中挂念,特命老奴前来看看。可请了大夫?大夫如何说?”
晏锦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的情绪,声音细弱游丝:“劳母亲挂心……是女儿不孝,又让母亲担忧了。请了……请了大夫了,说是旧疾,需得静养,不能劳神,开了几副安神汤药……”她说着,适时地咳嗽了几声,肩膀微微颤抖,一副风吹就倒的模样。
“唉,二小姐定要好生保重。”张嬷嬷语气听着关切,眼神却带着审视,“府中事务繁多,夫人也是抽不开身,否则定要亲自来看您的。您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吩咐下人,或是让云屏去回禀夫人。”
“女儿……女儿这里一切都好,不敢再叨扰母亲……”晏锦连忙摆手,脸上适时地露出惶恐之色,“只盼着这身子能快些好,莫要……莫要再给府里添麻烦……”
她又断断续续说了些自怨自艾、感恩戴德的话,眼神始终怯懦地躲闪着,不敢与张嬷嬷对视,将一个无依无靠、胆小怕事的病弱庶女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张嬷嬷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饮食起居,晏锦皆是对答如流,滴水不漏,语气神态无一不贴合她如今“该有”的样子。
最终,张嬷嬷似乎终于打消了疑虑,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张嬷嬷,云屏关紧房门,长长舒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小姐,您演得可真像,那张嬷嬷定然信了!”
晏锦缓缓坐直身子,用帕子拭去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眼神恢复了清明与冷静:“信了就好。王氏生性多疑,若不做得十足像,难以取信于人。”她沉吟片刻,问道,“我们的人,没被察觉吧?”
“小姐放心,四少爷安排的人很谨慎,消息传递都很隐蔽。”云屏答道。
晏锦点了点头,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
晏晞……他仿佛一张无形无影、却又无处不在的网。
他的人能如此轻易地将消息递进来,又能如此精准地掌握王氏派张嬷嬷来的时间,让她提前做好准备。
这份对侯府的渗透和控制力,让她心惊。与他合作,无异于悬崖走索。
张嬷嬷回去后如何回禀不得而知,但主院那边果然再没了后续动作。
按份例送来的补药依旧是些寻常的温补之物,并无特别,仿佛锦瑟院真的成了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晏锦知道,在王氏眼中,自己这个本就无足轻重、如今又“病”得只剩半条命的庶女,已然失去了威胁,不值得再浪费心神。
晏锦乐得清静,正好借着这“病中休养”的时机,一面小心翼翼地用药膳调理着之前确实因连日惊惧忧思而有些亏损的身子,一面与晏晞紧锣密鼓地筹划着下一步行动。
每一次看到云屏悄悄带回的、写着晏晞计划的纸条,她的心情都极为复杂。
那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却总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将一步步棋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不得不承认,晏晞的谋略远超她的想象,但越是如此,她心底那份不安就越发清晰——他究竟是谁?一个舞姬之子,怎会有这般深沉的心机和能量?他帮自己,真的仅仅是为了报复王氏吗?
这日午后,天色有些阴沉。云屏悄悄从外面回来,仔细掩上房门,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快步走到榻前,低声道:“小姐,四少爷那边传来消息了。”
晏锦放下手中只是做做样子的绣绷,抬眸看她,心脏不自觉的微微提起:“如何?”她发现自己竟有些期待,又有些抗拒听到晏晞的消息。
“查清楚了。”云屏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采薇那个兄弟,名叫赵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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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泼皮无赖,平日里游手好闲,唯一的嗜好就是赌!前些日子在胡记赌坊又栽了大跟头,欠下了足足五十两银子的巨债!利滚利,如今怕是快八十两了!赌坊的人已经放话,三天之内再不还钱,就要剁了他一只手!”
“八十两……”晏锦眸光微凝。这对于一个像采薇这样虽有油水但终究是奴婢的人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她虽然在针线房当管事,有些额外的收入,但绝对填不上这个窟窿。
以往,这类见不得光的事情,都是通过王氏的心腹,外院二管家周福暗中处理,用侯府的银子或是王氏的私房钱将事情压下去,这也是王氏能牢牢拿捏住采薇,让她死心塌地卖命的重要手段之一。
“周福那边呢?”晏锦问道,声音平稳,但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扳倒周福,是晏晞计划的第一步,也是切断采薇向王氏求助之路的关键。
她很想看看,晏晞会用什么手段动王氏这条臂膀。
“已经成了!”云屏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快意,眼睛都亮了几分,“四少爷动作真快!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竟然拿到了周福贪墨府中银钱、中饱私囊的铁证!账目、人证俱在!直接捅到了侯爷面前!证据确凿,侯爷大发雷霆,当场就下令将周福捆了,革去管家之职,关进了柴房,听说不日就要发卖出去,家产也要抄没充公!主院那边这次连求情都没敢,怕是生怕被牵连进去!”
成了。
如此轻易,如此迅速。
晏锦闻言,心中并无太多大仇得报的喜悦,反而像是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晏晞行事之果决,手段之狠辣,效率之高,远远超乎她的预料。
周福作为王氏经营多年的心腹,在侯府盘根错节,说扳倒就扳倒了,而且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快得让人心惊。
这固然让她看到了复仇的希望,仿佛黑暗中终于透进了一丝微光,但也让她对晏晞的忌惮更深了一层。
他隐藏在温顺无害表皮下的獠牙,比她想象的更为锋利,也更令人不安。
他就像一柄淬了剧毒的匕首,锋利无匹,却也可能伤及持刀人自身。
“采薇那边有什么反应?”晏锦收敛心神,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继续问道。当务之急,是走好眼前的棋。
“慌了,彻底慌了!”云屏道,语气带着一丝解气,“奴婢按小姐吩咐,一直留意着针线房那边的动静。采薇今天一天都魂不守舍的,核对绣品尺寸时连连出错,还被底下的小丫鬟私下议论。下午她就借口身子不适,脸色难看地提前回去了。听说……听说她今天往主院跑了两趟,想求见夫人,都被夫人以‘身子乏了,需要静养’为由,毫不留情地挡了回去!”
晏锦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王氏果然无情!
眼见周福出事,自身可能受到牵连,立刻便毫不犹豫地弃了采薇这枚失去了利用价值的棋子,生怕沾染上一星半点的麻烦。
采薇如今求救无门,兄弟的赌债又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催命符般迫在眉睫,想必已是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那种被主子抛弃、走投无路的绝望,足以摧毁一个人的心防。
“鱼儿已经闻到饵料的味道了,而且,它很饿。”晏锦轻声道,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接下来,就看我们如何下钩,让它心甘情愿地咬上来了。”她顿了顿,看向云屏,“告诉那边,可以按计划进行下一步了。务必……小心。”
“是,小姐。”云屏郑重点头,再次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13. 合谋锦书(四)
是夜,更深露重,月黑风高。
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胡记赌坊那鱼龙混杂的后院。
黑影精准地找到了正在一间堆放杂物的破旧小屋里,对着摇曳的油灯,抓耳挠腮、唉声叹气的赵四。
“谁?”赵四听到动静,警惕地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不速之客。来人穿着普通的灰色短打,面容平凡,是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眼神却带着一股让他心里发毛的冷意。
那男子并不回答,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他走到桌前,目光扫过赵四那因长期熬夜赌博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以及脸上那混合着贪婪与恐惧的神情,然后,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锭足色的、在昏暗灯光下闪烁着诱人光泽的十两雪花银,“啪”一声轻响,放在掉了漆的桌面上。
赵四的眼睛瞬间直了,如同饿狼看到了血肉,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下意识地就扑上去想抓。
男子却快他一步,用手掌按住了那锭银子,声音低沉,没有任何起伏:“这十两银子,可以先拿去应应急,堵一堵那些催命鬼的嘴。”
赵四贪婪地盯着那银子,连连点头:“好!好!多谢好汉!多谢好汉!”
“别急着谢。”男子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钱,可以给你。甚至你那利滚利快到八十两的债务,我们也可以帮你一笔勾销。”
“什么?!”赵四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男子,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你……你说真的?八十两,全都帮我还了?”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自然。”男子点头,“但前提是,需要你姐姐,帮我们做一件小事。”
“我姐?”赵四愣了一下,随即急切地道,“什么事?我姐她能做什么?她就在侯府里当个针线管事……”在他心里,只要能弄到钱,别说让他姐姐做件事,就是让他去杀人放火,他恐怕都敢考虑。
“很简单。”男子道,目光紧盯着赵四,“让她明日傍晚,天色将黑未黑之时,到侯府后花园西北角那处最偏僻的假山群,找到从左往右数第三块最大的太湖石,石缝里,有她需要的东西。让她拿到之后,藏好,自然会有人告诉她接下来该怎么做。”
赵四听得有些迷糊:“就……就去拿个东西?”
“对,就只是拿个东西。”男子语气肯定,“事成之后,不仅你所有的债务全清,我们还会再额外给你姐姐一百两银子,作为安家费,足够你们姐弟离开京城,找个地方安稳过日子。”
“一……一百两?!”赵四彻底惊呆了,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口水几乎都要流出来。一百两!加上债务全清,这简直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好!好!没问题!我这就去告诉我姐!她肯定答应!”
“记住,”男子的声音骤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刺入赵四的骨髓,“这件事,若敢走漏半点风声,或者让你姐姐愚蠢地再去向王氏求助……”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赵四的双手和双脚,“不仅你一个子儿都拿不到,你欠赌坊的那只手,和可能多欠的腿,也别想保住了!我说到做到。”
赵四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惨白,连忙赌咒发誓:“不敢!绝对不敢!好汉放心!我赵四虽然混账,但惜命!我一定把话带到,让我姐按你们说的做!一个字都不敢漏出去!”
“最好如此。”男子冷冷地丢下这句话,不再多看赵四一眼,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打开门,融入外面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赵四瘫坐在地上,半晌才缓过神来,看着桌上那锭实实在在的十两银子,又是后怕又是狂喜。他一把抓过银子塞进怀里,也顾不上夜深,急匆匆地就想办法给他姐姐采薇传递消息去了。
第二天,采薇在极度的焦虑、恐惧和一夜未眠的憔悴中,收到了弟弟想方设法递进来的消息。
看着纸条上那简短的指令和“债务全清”、“一百两安家费”的字眼,她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
是谁?
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对方不仅对她的困境了如指掌,甚至连后花园那么隐蔽的假山石缝都知道!
这太可怕了!是陷阱吗?一定是陷阱!可如果不是……那将是她和弟弟唯一的生路!
王氏已经抛弃了她,周福倒了,兄弟的赌债像毒蛇一样缠着她的脖子,越收越紧……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对金钱那蚀骨灼心的渴望,对弟弟安危那难以割舍的担忧,以及内心深处那一点点对逃离这吃人侯府、重新开始的渺茫希望,如同三股交织的绳索,将她紧紧捆绑,推向那个未知的、可能是深渊的指令。
挣扎,反复的挣扎。恐惧与贪婪在她心中激烈交战。
最终,对生存的原始本能压倒了一切。傍晚时分,天色阴沉,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采薇如同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鬼使神差地避开了人多的路径,绕到了后花园那处荒僻的、少有人至的假山群。
她按照指示,找到了那块最大的太湖石,手指颤抖着伸进那潮湿冰冷的石缝里,果然,指尖触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硬物。
她心脏猛地一缩,做贼似的飞快将东西掏出,看也不敢多看,紧紧揣入怀中,用胳膊死死按住,然后低着头,脚步虚浮地匆匆离开,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她不知道,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花木阴影里,两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一双属于悄然前来、确认计划进展的晏锦,另一双,则属于永远仿佛能料事于先的晏晞。
晏锦看着采薇那仓皇逃离的背影,知道鱼儿已经咬钩,计划成功了一半。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望向晏晞所在的方向。
他站在一丛茂密的翠竹旁,身影半隐,看不清神情,只能感受到那股沉静如渊、掌控一切的气息。
他到底布了多大的一个局?
连采薇的反应都计算得如此精准?
晏锦心中没有多少喜悦,只有一种置身于巨大漩涡中心的茫然与警惕。
她收回目光,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锦瑟院。
接下来的戏,该轮到晏晞登场了。
而她,需要耐心等待,并在等待中,不断思考着如何在这与虎谋皮的险局中,为自己争取更多的主动和……生机。
采薇回到自己那间位于侯府下人房最角落、狭窄得仅能放下一床一桌的住处,反手死死插上门栓,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怀里的油布包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战栗。
她颤抖着手,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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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油布包扯开。
里面并非她期盼中的、能救她兄弟性命的银票,而是一本……陈旧泛黄、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的册子?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颤抖着指尖,翻开册子,借着桌上那盏如豆的、昏黄摇曳的油灯光芒,只看了一眼——
“啊!”她短促地惊叫了一声,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将册子甩了出去,整个人踉跄着后退,直到脊背狠狠撞上墙壁,才瘫软地滑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那……那竟是一本私密的账册!
里面清晰无比地记录着永定七年,夫人王氏是如何通过当时还是外院二管家的周福,从府外隐秘地购入一批特殊的“鬼面菇”。
以及后来是如何将其一点点混入赏赐给柳姨娘的野生灵芝中,再经由她采薇的手,送到柳姨娘面前的具体经过和银钱往来!
每一笔时间、数量、经手人,甚至周福和那个神秘药材贩子的画押,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这是足以将她,甚至将夫人置于死地的铁证!是能将她千刀万剐的催命符!
冷汗如同毒蛇,瞬间从每一个毛孔里钻出来,湿透了她的内衫,黏腻冰冷地贴在她的皮肤上。
她牙齿咯咯打颤,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将她从头到脚浇得透心凉。
她不明白,这东西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她手里?
是谁?
是谁放在那里的?
目的到底是什么?
是要用这个来威胁她吗?
还是……
就在她心神俱裂、头脑一片空白之际,窗外,突然传来了三声极轻微的、如同鬼魅叩门般的“叩、叩、叩”声。
采薇吓得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抱住双臂,惊恐地望向那扇薄薄的木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谁……谁在外面?!”
窗外静默了一瞬,随后,一个压低的、完全陌生的女声传了进来,那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情绪起伏:“采薇姑娘,东西既已收到,想必姑娘已知其中利害。”
采薇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那女声继续道,语速平稳,却字字如锤,敲打在采薇濒临崩溃的神经上:“此物留在姑娘手中,便是催命符。夫人若知此物在你手中,会是什么下场,姑娘心里清楚。”
采薇瘫在地上,连呼吸都忘了。
“若想活命,并拿到之前许诺给你兄弟的银钱,”窗外的声音如同诱人堕落的魔咒,“明日辰时,将此物放入西角门从内往外数,第三块松动墙砖之内。自会有人接应,并安排你与你弟弟离开京城,远走高飞。”
说完,根本不等采薇有任何回应,窗外那轻微的脚步声便迅速远去,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狭小的屋子里,只剩下采薇粗重而恐惧的喘息声,以及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她明白了,全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精心策划、针对她,甚至可能是直指夫人的死局!对方不仅对她兄弟的赌债了如指掌,连当年柳姨娘病逝这等隐秘到骨子里的事情都一清二楚!他们利用她走投无路的困境,逼她亲手接过这足以炸得她粉身碎骨的证据!
她该怎么办?
把这账册交给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