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奇幻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小丁招供 小丁看着薛和沾一脸严肃地问老孟昨夜睡在何处,紧张的吞咽了一下。他手中还攥着一块木柴,此刻指甲都已经抠进木头的纹理之中,却丝毫没察觉。 老孟一脸迷茫:“小人昨夜歇在马厩这边的旧屋里,这两日赶工打柴,小人懒得走远……” 老孟尚未说完,小丁抢话道:“孟兄除了冬日里最冷的那几日,平时从不在驿户居所睡的。” 小丁说完似乎也发觉自己这样有些突兀,尴尬地抿紧了唇,不受控制地退后了半步。 薛和沾扫了他一眼,继续看向老孟,问:“你是否有一个靛蓝的包袱,里面装着你这些年搜寻弟妹下落的往来信件?” 老孟闻言怔住,随即有些紧张地吞咽了一下,但到底没有否认,点头道:“是,不知少卿问这个……” 老孟说着,犹豫地看向马厩旁的屋舍,眼中隐隐含着担忧之色。 薛和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问:“那包袱,你平日里便是放在这间房里?” 老孟紧张地点头:“是,小人除了去山里打柴,其余时间大多都在此处。” 言下之意,重要的东西自然放在时刻能看顾的地方更放心。 这与薛和沾所料无异,他点了点头,又问:“你最后一次看见那个包袱,是什么时候?” 老孟闻言蹙眉,似乎想不通薛和沾为什么一直追着问那个包袱的事。 一旁的小丁却紧张地额上都沁出了汗,攥着木柴紧紧盯着老孟。果儿始终默默观察着他的反应。 “两日前吧……这两天太忙了,小人没注意。” 老孟猜不透薛和沾的心思,更不知自己的包袱,与薛和沾要查之事有什么关联。但那些信对他来说十分重要,因此他回答的愈发小心翼翼。 果儿却突然看向一旁紧张不已的小丁:“小丁,你最后一次见那包袱,是何时?” 小丁始终紧张地关注着薛和沾和老孟的对话,冷不防被这么一问,脱口就道:“昨天夜里……” 说完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顿时慌了,膝头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口中连连呼喊着:“少卿饶命。” 老孟见状愈发疑惑,皱眉不解地看向小丁:“昨天夜里?你昨天夜里怎会看见我的包袱……” 老孟说着,顾不上薛和沾在场,转身就往马厩旁那间破屋跑了过去,掏出钥匙慌乱地将门打开,在被褥间一通翻找,果然不见了那包袱。 他顿时慌了,冲出来抓着小丁的肩膀吼道:“我的信呢?信呢!!!你在哪里看见的?为什么拿我的信?!” 小丁被老孟这有如狂症发作一般的模样吓坏了,跪在地上连连后退,哭着摇头:“我不知道,不是我,不是我拿的!阿兄……阿兄救我!” 小丁说着,竟抱着老孟的大腿呜咽起来,老孟听见那一声“阿兄”,像是突然被施了定身术,终是松开了小丁的肩膀。 薛和沾上前一步,将一个包袱丢在小丁身上:“这包东西,可是你昨夜放进老孟在驿户居所的铺盖里的?说!你为何栽赃他?” 老孟闻言瞪大了眼睛,忙扑上前去,先一眼看见了自己装信的包袱,忙打开检查,见一封信都没少,才松了口气,只紧紧将那包袱抱在怀中。 这时,他才注意到一旁散开的另一个布袋里,竟掉出几枚闪亮的银饼。 再听薛和沾那“栽赃”之言,登时震惊地看向小丁,眼中全是不解。 小丁被老孟看的心虚,忍不住地瑟缩着身子,摇头哭求:“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薛和沾还要再问,果儿上前一步,蹲在地上,近距离看着小丁,声音温和地问:“你看见了对吗?你看见了那个放包袱栽赃老孟的人,他是谁?” 果儿的声音不似薛和沾那般威严摄人,加上她到底是女子,小丁哭着看向果儿,眼底满是惶恐哀求,并不答话,只一味地摇头。 果儿声音又放轻了几分:“你不必害怕,此事与你无关,你只要告诉我们那人是谁,定不会牵连到你。你的铺盖就在老孟旁边,昨夜有人进你们房间放东西,别人或许察觉不到动静,但你定然是察觉到什么的。 此案关乎三娘和老孟性命,他们都与你熟络,你方才说老孟昨夜不在驿户居所,不也是想帮他吗?既然想帮他,就把你看见的说出来。” 小丁的眼神闪了闪,看了一眼一旁抱着信的老孟,见他满眼期待地望着自己,到底是鼓起勇气,猛地吸了吸鼻子,擦了一把眼泪,说道:“我昨夜……” “那赵三娘的命是命,我五娘的命就不是命?同样都是龙首驿的人,还有什么高低贵贱不成?大理寺的人怎么能只查她的案子,将我家五娘丢开不理?” 孙大娘的哭声突然由远及近地传来,打断了小丁的话。 众人同时回头看去,只见孙大娘边走边哭喊着,正往后院冲进来。 而她身后驿长与柴四正忙不迭的追上来,驿长头上的幞头都歪了,不知是不是与孙大娘拉扯所致。此刻他明显不敢靠近孙大娘,只一味地喊着让柴四拉住孙大娘。 柴四上前两次都被孙大娘一爪挠在了脸上,对方到底是女子,柴四也不敢太过,最终也没能将人拉住。 待三人先后冲进了后院,驿长堆起一个尴尬地笑,对薛和沾道:“少卿,孙大娘她非要来寻您,下官言道您正在查案,这……拦不住……” 驿长说着,看向孙大娘。孙大娘从鼻子里哼了声,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泪还是汗,对着薛和沾就跪了下来,哭嚎着:“少卿,我家五娘才是最早失踪的啊,你们怎的一来这龙首驿就住着不走了,只一味地查那赵三娘,我的五娘难道就不找了?” 薛和沾知晓她是误会了,只得耐心上前劝解。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让孙大娘明白,他们在驿站并非单查赵三娘一人之事,而是怀疑两个娘子的失踪乃是同一伙人所为。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二十八章 神秘黑影 因赵三娘失踪在驿站,周遭人来人往,比之张五娘失踪的山林更容易寻到线索,这才在此停留查探。 孙大娘虽被这理由说服,但到底是不放心,还是追问道:“少卿如今可找到线索了?既是一伙人,难道当真是让略卖人掳去了?那赶紧派人去追啊!晚了让他们运去远处卖掉了,可如何是好?!没了五娘,我后半辈子可怎么过,我不如死了算了……” 孙大娘说着,又扑在薛和沾腿边扯着他的袍子哭嚎起来。 薛和沾只觉额角直跳,果儿见他似是耐心即将耗尽,忙上前拉起孙大娘,道:“如今案子尚未查清,我们不能中途透露线索,否则一旦让那恶人知晓我们要查到他,万一他狗急跳墙,或许会危及两个娘子的性命。还请大娘耐心些。” 果儿这番话连哄带吓,总算将那孙大娘哄住了。薛和沾又托驿长与柴四将孙大娘送回去。 一番折腾下来,小丁也冷静了下来。 薛和沾复又问他:“你昨夜,到底看见了什么?” 小丁看了一眼老孟,摇头道:“我没看清,我当时睡得迷迷糊糊,就听见旁边有动静,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只看见有人将一个包袱塞进老孟的铺盖里。我起先以为是老孟嫌马厩冷,就回来睡了。以往冬日里他也会回来,最近深秋降温,夜里是冷了不少,我就没当回事,翻个身又睡了。” 果儿蹙眉:“若是如此,你怎知那包袱里装着什么?” 小丁眼神闪了闪:“我早上醒来,见旁边没有人,铺盖摸着也是冷的。我心里好奇,想知道老孟半夜回来藏了什么东西,就趁其他人没醒,偷偷打开看了一眼……” 老孟在旁急道:“我昨夜并未回去!” 小丁垂下头,小声咕哝:“夜里黑的那样,我只看见一个人影,也不知到底是谁。” 薛和沾黑眸眯了起来,盯着小丁:“你方才还说老孟昨夜没有回去过。怎地此刻又突然改口?” 小丁瑟缩了一下,有些结巴地辩解:“我方才……方才怕你们冤枉了老孟,我自来龙首驿就是孟兄带我做事,他算是我的师父,也如我阿兄一般,我……我自然要护着他说话。但我……” 小丁说着,垂下头,不敢再看老孟的眼睛:“但我的确没看清那人是谁。” 老孟听见小丁说自己如他阿兄一般,面上露出欣慰之色,待听到最后一句,唇角又浮起一抹苦笑。随即他突然跪在薛和沾面前,道:“这包袱是小人的。但昨夜小人绝没有回过驿户居所,至于这包袱为何在驿户居所,这些银饼又从何而来,小人不知。若是少卿因此怀疑小人,可暂将小人拿住,但请少卿不要为难小丁,他是个好孩子,他不会害我。” 小丁闻言猛地抬头,面前的老孟虽然跪着,但他宽厚的身躯依旧如一堵高墙一般挡在小丁身前,像一个真正的兄长一般护着他。 小丁眼眶骤然红了,但他紧抿着唇,到底还是扭开了头,不敢再看老孟的背影。 薛和沾见状,与果儿对视一眼,果儿冲他微微摇了摇头,薛和沾颔首,对老孟道:“自今日起,至此案查清,你不可离开龙首驿后院半步。” 说完,他与果儿都没有再看小丁一眼,只将那萨珊银币作为证物拿走。 见薛和沾和果儿都走了,老孟才缓缓起身,他将那些信整理好,重新放回包袱里,对小丁道:“继续干活吧,把剩下的这点柴弄完,你刚好歇两天,或者让驿长给你安排个前堂轻省点的活计。这几天就别来后院了。” 小丁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阿兄……我……” 老孟没有等他说下去,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道:“我幼弟如今应当也如你这般大了,我盼着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又担心服役劳苦,没人照顾他……” “阿兄,对不住!”小丁猛地对着老孟磕了一个头,鼻涕眼泪哭了满脸。 老孟见他如此,张了张口,声音也有几分哽咽,他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抡起了斧头:“起来,干活!” 说着,便又干脆利落地继续砍柴。 小丁跪在地上颤抖着肩膀抽泣,那一下一下的砍柴声,仿佛劈在他的脊骨上,让他直不起腰来。 半晌,他才擦干眼泪,起身默默地码放着木柴。后院里仿佛又恢复了薛和沾与果儿来之前的宁静。 待暮食时分,驿长亲自给老孟送了饭菜,一边叮嘱他切不可离开后院,一边止不住地叹气。 小丁最后看了老孟一眼,没有再说什么,默默跟着驿长离开了后院。 天色昏暗,后院没了赵三娘和小丁,只有马儿偶尔打着响鼻。 这一切皆是老孟最熟悉的日常,十几年来,无数个夜晚,他都是如此,一个人在后院守着这些马儿。幻想着有朝一日能获自由,骑着马儿驰骋于天地间,寻到他的弟弟妹妹,一家人找个依山傍水的村落安个家,最好就如龙首驿这般富足安宁。 但此刻,这宁静的后院忽然让他感到几分压抑,碗里冷了的饭菜也变得难以下咽。 他将饭碗放在一旁,翻身爬上马厩的草棚上,望着天边亮起的长庚星,默默发起呆来。 而此刻,驿户居所附近的树林中,小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跑。在他身后,一个黑影正不断逼近。 那人头脸都用黑色布巾包裹,只露出两只凶厉的眼睛,手中雪亮的剔骨刀在月光下闪着骇人的光。刀上还带着一丝猩红的血迹,正是方才刺在小丁肩上留下的。 小丁每跑一步,肩上的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疼痛,鲜血顺着他的后背蜿蜒而下,那种温热黏腻的触感让他更加恐惧,忍不住边跑边哭了起来。 “阿兄,阿兄救我……” 小丁哭着哭着,眼前被泪水模糊,看不清脚下的路,他不慎踩到一块碎石,身子向前栽倒,狠狠摔在了地上。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二十九章 原来是他 紧跟在小丁身后的黑影见此机会,几步跃上前,眼底闪过一抹狠厉,举起刀便向着小丁后心狠狠刺了下去! 便在此时,斜刺里横飞过来一根麻绳,如龙游蛇走一般将黑影举刀的手缠住。 黑影只觉一股大力拖拽,他整个人都被这麻绳拽倒在地,手中的剔骨刀也飞了出去。 这一切发生在须臾之间,小丁听见身后的动静,挣扎着翻过身,便见黑影已经摔在地上,他惊恐地抹着眼泪四处看。 “谁?什么人?”小丁的声音都变了调,想要爬起来却脚底发软,只哭喊着:“是哪位山神路过?救救我……” 那黑影摔得不轻,待缓过来便要挣扎起身,却被麻绳死死拽着,正要破口大骂,便见两个穿着皂吏服的人从树林中走了出来。其中身量纤细些的那人,手中正拽着一根麻绳,不是果儿却又是谁!而她身边那即使身着皂吏服也依旧气度不凡的,正是薛和沾。 月色之下二人皆是眉目如画仙人之姿,却均冷着一张脸,平静的眼神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 黑衣人对上二人的视线,终于放弃了挣扎,颓然躺在地上。 小丁见到薛和沾却仿佛见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到薛和沾脚下,哭喊道:“少卿救我!我看到了!我昨夜看到了!是驿长!是驿长栽赃老孟!他要杀我灭口!少卿救我!” 小丁此刻也不结巴犹豫了,哭的鼻涕眼泪都糊在了薛和沾的裤腿上,薛和沾微微蹙眉,但想到这是石破天的衣服,又忍了下来。 果儿与薛和沾对视一眼,眼中浮现几分笑意。 薛和沾见状,微笑道:“娘子果然料事如神。” 几个时辰前,薛和沾与果儿回了客房,薛和沾查看了左右客房都是空的,这才对果儿道:“你方才不让我继续问,是想到了办法?” 果儿颔首:“那小丁方才明明已经要说了,但孙大娘闹了一通,他突然又不说了,我觉得这中间定有蹊跷。方才进来的三人中,除却孙大娘,另外两人之中,定然就有昨夜栽赃老孟的凶手。” 薛和沾蹙眉:“既如此,你让我放走小丁,是为了引蛇出洞?” 果儿颔首:“那人既然已经知晓自己暴露,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定然会有所行动。” 薛和沾沉吟片刻:“那今晚我去跟着小丁。” 果儿蹙眉:“你一人去?” 薛和沾含笑:“我的身手,娘子不放心?” 果儿却并不与他玩笑,严肃道:“若对方当真是一伙人,双拳难敌四手,你一人去我的确难以放心。” 薛和沾见她严肃的模样,心中一暖,又想起此事或许关乎果儿身世。若对方当真是一伙人,自己与果儿分开,或许她才更容易遇到危险,于是不再坚持,只颔首道:“那便依娘子所言,你我同去。” 果儿这才露出一丝微笑。 薛和沾又问:“柴四和驿长,你更怀疑哪个?” 果儿想了想,道:“驿长。” 薛和沾挑眉:“我也有此怀疑。” 果儿却蹙眉道:“只是我实在想不通他做此事的动机。” 薛和沾叹息道:“无非是为了钱财罢了,他对儿子寄予厚望,许是为了儿子的前程。” 果儿却仍旧疑惑:“我听闻驿长都是附近的富户担任,他们家比上不足比下也有余,就算是为了儿子,怎至于如此冒险求财。” 薛和沾含笑:“娘子可愿再与我打个赌?” 果儿挑眉:“赌什么?” 薛和沾:“便赌那驿长犯案的动机,是否为了他儿子的前程。” 果儿笑着朝他伸出手:“输了便如何?” 薛和沾想了想,道:“娘子若输了,便为我单独表演一个幻术,如何?” 果儿没料到他竟想要这个彩头,也笑了,点头道:“没问题。那少卿若是输了,便……便为我做一方帕子。” 薛和沾闻言瞪圆了眼睛:“我?做帕子?如何做?” 薛和沾难得有如此惊讶的模样,一眼看去竟有几分呆傻,果儿一时笑的止不住,眉眼弯弯道:“你去学咯。” 林中,果儿想起方才那个赌约,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笑意,但见眼前之人,又很快收敛下来。 她沉默上前,用麻绳将驿长捆了起来,随即一脚踢在剔骨刀的刀柄上,那刀便原地飞起,稳稳地落在果儿手中。 果儿看看刀,又看了一眼被捆着的驿长,问道:“我与薛少卿赌你做这些事的目的,他说你是为了儿子的前程。我却想不明白,你既给他起名星郎,难道并不是想让他子承父业?” 驿长闻言,忽地冷笑一声,因蒙着面巾,这笑声瓮声瓮气,颇有几分诡异。 “我的星郎,并非驿马星,而是文曲星!他三岁便能背下千字文,五岁时驿里过路的上官随口教他两句,他便能跟人对对子。如今更是能将整本《论语》倒背如流!” 驿长说起儿子的优秀,胸膛不由挺了起来,骄傲溢于言表。然而说着说着,他的肩膀陡然又垮了下去,声音也带着哽咽:“是我这个爹拖累了他,我没本事,成了个吏役,耽误了他启蒙进学。” 薛和沾冷冷看他:“驿长非驿户,你乃良民出身,若想要儿子进学科考,也并非不可。我朝许多名臣都出身于低级胥吏或地方小吏之家。科举正是为有才学但无显赫门第的学子,打开了一条上升之路。令郎若有心进学,你的身份又怎会耽误他?” “考取功名?说来容易!我家原在洛阳附近的村落,原本也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富户。因家父去世,阿娘偏心长子,我与阿兄分家时闹的不甚愉快,这才决心离了原籍,带着妻子来长安附近定居。一来看上龙首驿富庶安宁,二来到底是天子脚下,将来孩子求学也容易些。谁知道好端端的,就因我多置办了些家产,便被官府盯上,软硬兼施的强制我做了这个驿长!”驿长说到此处,眼睛几乎冒出火来。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三十章 来龙去脉 薛和沾蹙眉:“驿长作为职役,应由当地家境殷实的良民富户轮换担任。你在此做驿长多年,难道并非自愿?” 驿长又一次冷笑出声:“驿长这名头说来好听,看似手中也有些许权力。但实际上,驿长那点俸禄,尚不如龙首驿随便一个富农一年的出息。如此也就罢了,举凡驿站有些物资亏空,驿长便要自行赔偿。 龙首驿车马如流络绎不绝,往来非富即贵。贵人们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若只按朝廷的标准供给,那等粗茶淡饭有几人能吃的下去? 年年仅是后厨采买这一项,我便是绞尽脑汁掏空家底的倒贴!再有,驿内往来官吏众多,但凡得罪了哪一个,都有可能累害家人。做驿长这些年,我日日谨小慎微,几乎未有一夜安眠!” 驿长说到这里,已是忍不住潸然泪下,他抬手用袖子蹭掉眼角的泪,哽咽道:“我也曾数次打点,试图卸了这差事。但上官只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让我再坚持两年。 两年两年又两年,如今我的星郎眼见就要大了,他生的如此聪慧,又是难得的乖巧好学,我这个做阿耶的,却连一份束修都凑不出。 待将来驹奴大了,我又拿什么给她凑出一份体面的嫁妆……” 驿长越说越是心酸,最后只垂着头默默落泪,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薛和沾和果儿看着驿长耸动的肩膀,心中也不由默默叹息。 此时小丁也听得动容,再顾不上抱着薛和沾的大腿哭,他抹了把脸上的泪,忽然向薛和沾求道:“还请少卿饶驿长一命,他……他这些年从未苛待我们,驿里该给驿户的口粮、衣物和各项补贴,他从未短过我们半分。我……我此前并不知驿长家的日子如此艰难……他是个好人!” 小丁说着,哐哐地在地上磕了两个头。 驿长闻言猛地朝小丁看去,眼中的不平愤懑通通化作了愧疚后悔,他再也站立不住,颓然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深夜,龙首驿后院亮起了灯,驿长被五花大绑着跪在院中,老孟在旁沉默地帮小丁包扎伤处,他心中充满疑惑,但碍于薛和沾与果儿在旁,却一句也不敢问小丁。 薛和沾坐在后院石凳上,看着跪在他面前的驿长。今日石破天不在,果儿便代替了他的位置,持刀站在薛和沾身侧,她此刻还穿着皂吏服,颇有几分能吏的威严煞气。 驿长已经摘了蒙面的黑布巾,双眼红肿,满脸颓丧,看起来十分凄凉。 薛和沾正要开口,驿长却先问道:“我想知道,少卿是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薛和沾蹙眉道:“我入驿站第一天,你便表现的过于热情。我于你来说,虽算得上官,但我只是来查案,若你未曾犯案,我对你来说,与旁的住客应当并无不同。 且正常人遇到这种事,都避之不及,唯恐牵连到自己。头一日亲自接待已算给足了面子,接下来的时间你大可以找许多借口避而不见。 但你日日殷勤,事事周到,对这案子尤其上心。我们查问驿站里的人时,你更是寸步不离的守在门外。 殊不知,做多错多,你越是小心,暴露的反而越多。 就比如那包袱上留下的烤兔香料,除了我们和老孟、小丁,当晚确实没有别人吃那烤兔。可是你作为驿长,后厨为你留一份,也并非难事。” 一旁的老孟听得一头雾水,给小丁包扎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驿长却长叹一声,面上再无半分不甘之色,不待薛和沾喝问,便自行说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事情还要从那支波斯商队说起。他们住进来之后,迟迟不走,那个通译在驿站打听着,大量收购艾草等草药,我便将张五娘介绍给了他们。 但他买完艾草之后还是不肯走,且似乎对张五娘的兴趣比艾草还要大,我起初以为他是见色起意,还提醒五娘要小心这些番邦蛮人。 但有一日,那通译竟然还摸来了后院,试图跟赵三娘搭讪,赵三娘受了惊吓,当晚便由她娘带着找来我家,说这几日不想来驿里做活了。 那些日子驿站里住客多,最是忙乱,没了三娘,浆洗的活就做不完了。我只能再三保证,定会盯紧门户,不会再让客人乱跑,还特意安排老孟在后院守着。 一来他本就要在后院看顾马匹,二来他父亲是游侠,他自幼也学了些武艺,有些身手。 有了他时刻守在后院,那波斯通译果然消停了几日。我以为只要捱到这些波斯人走了就好了。不料有一日,后厨忙不过来,我便搭手帮他们送饭给老孟,竟听见他与那波斯通译争吵。” 驿长说到此处,看了一眼一旁的老孟。 老孟此刻已经帮小丁包扎完了伤口,闻言眼神闪了闪,到底还是垂下头去,没有说话。 见他不语,驿长便继续说道:“我听见老孟让那波斯通译不要再打赵三娘的主意,那通译却说,如果老孟帮忙把赵三娘掳走,可以给老孟很多钱,老孟就再也不愁没钱送信寻亲了。 但老孟还是严词拒绝了,他说他自己也有妹子,不能这样坑别人家小娘子。老孟警告那通译,说他若继续打赵三娘的主意,便要去报官。 但那通译却说,他知道老孟偷了波斯使臣马鞍上的宝石,如若老孟多管闲事,就揭发老孟。老孟本就是罪籍,若是再加上偷窃使臣财物的罪名,定会重判。 但老孟还是不肯妥协,这时前院有人来寻我,后来他们说了什么我便不知道了,但见老孟还是始终守着三娘,就知道他没有就范……” 果儿看向老孟,见他依旧沉默不语,忍不住出声道:“老孟有妹子,你也有女儿。何况三娘她为你的家人做了那么多衣裳鞋袜,你怎么忍心为了一己之私,就伤害别人家的女儿?” 驿长低垂着头,脊骨仿佛都已被愧疚压垮,闻言不由落下泪来。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三十一章 掳走五娘 驿长哽咽着:“那波斯商队人人都珠玉满身穿金戴银,出手十分阔绰。让我采买超出朝廷供给的吃食时,他们每次都加倍的给赏钱。我……我也是一时让财帛蒙了心,只想着拿了那些钱,就可以去找上官打点,卸了这个差使,送星郎去进学,驹奴将来的嫁妆也不用愁了……” 一旁的老孟似乎终于听明白了,他睁大了眼睛,震惊地看向驿长,哑声问:“你……你将三娘交给那人了?!” 驿长见老孟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更觉愧疚,跪伏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是我错了……我被猪油蒙了心……” 薛和沾见状,扫了老孟一眼,却见老孟面上的神情除了不可置信之外,更多的却是惊骇。他分明还有事隐瞒。 薛和沾蹙眉,但是想到老孟隐瞒之事,很可能与十五年前旧事有关,此刻果儿还在身边,薛和沾只能暂时隐忍不发。 “你是如何帮那波斯通译掳走张五娘与赵三娘的?细细招来,不可有一处遗漏!若她二人能平安寻回,你或可将功抵罪,减免责罚。若还敢有所隐瞒,只怕你的妻子儿女都会受你牵连!” 薛和沾此言一出,驿长跪伏在地的身躯一震,连忙直起身来,不敢再哭,细细地交代起掳走两位娘子的经过。 张五娘失踪那日,正是天朗气清的日子,张五娘如往日一般进山,因最近波斯商队要的山货不少,她想在他们离开之前,多弄些东西卖给他们。那些波斯人出手阔绰,对货物的品质也没有长安的贵人们那么挑剔。 且那个波斯通译,不仅通晓大唐官话,对大唐文化物产也所知甚多,人又十分和善。张五娘觉得他是很好的主顾。 就这么忙了一天,直到天边泛起红霞,眼见是日落时分,张五娘才扛着一麻袋山货匆忙下山。 从凤栖山回家,走大路便会路过驿站,张五娘本打算直接将今日的收获背去驿站出手,也省得来回折腾。却未曾想,走到她平日里存放货物的树洞附近,竟碰见了龙首驿的驿长徐青山。 驿长平日里十分照顾她,她在驿站里卖山货,驿长非但不撵她走,还时常主动给她介绍主顾。她要给驿长提成,驿长也并不收,只时不时地从她那里买些野味,要五娘算低价些。 张五娘心里感激驿长,一直拿他当自家长辈敬重,见驿长找她,连忙将麻袋放在大树旁,上前去搭话。 “驿长,您怎么来了?我正要去驿站呢,您平日里事忙,有事等我去了再说也成。” 张五娘说着,从麻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递给驿长:“山里头一批红的朹果,我尝过,已经没那么酸苦了。这东西最是消食散瘀的,我专门给您找的。” 驿长愣怔一刻,疑惑地:“这……” 张五娘爽朗一笑:“我听婶子说,驹奴近日里常腹胀哭闹。您让婶子将这东西与麦芽、神曲配伍后,煎成一碗浓汤,给驹奴每日喝一碗,不出几日便能好了。这方子我还是听驿里留宿过的一个御医说的呢,有个名字叫什么‘焦三仙’的。我阿娘吃豆饭积食时我曾给她用过,很是管用。” 驿长闻言面上神色几番变幻,犹豫着将那袋朹果攥在手中。小小一袋果子,此刻却似有千斤重,他只觉得一颗心沉甸甸的直往下坠,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但想到今早已经收到手中的几枚银饼,到底还是一咬牙,冲张五娘笑着道,“你先将今日的山货收起来,那波斯人有一单大买卖要与你谈,我且带你过去。” 张五娘一怔,面上顿时露出喜色,一边将麻袋塞入树洞,一边问:“什么大买卖啊?驿长您可知晓?” 张五娘说着,心底又生出几分疑惑来:“我与那通译每日交易山货,也没听他说起过呀。且我不过是个挖山刨草的,能做什么大买卖?” 张五娘虽疑惑着询问,但到底信任驿长,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放好了麻袋,便起身往驿长身边走来。 倒是驿长,让她问的一阵阵心虚,只扭身边走边道:“你跟我来就是,去了你就知道了。” 张五娘觉得驿长今日有些奇怪,但还是亦步亦趋跟着他往前走。 待走了几步,却见驿长走的并不是龙首驿方向,张五娘心中愈发疑惑起来:“驿长,咱们这是往哪里去?” 驿长头也不回:“你跟我来就知道了。我还能害你不成?” 听出驿长语气中的不耐烦,张五娘只能压下心底的疑惑,沉默地跟着驿长走。 眼见驿长脚步越来越快,太阳也沉了下去,天色越发暗了起来,张五娘越跟越是心慌:“驿长,要不还是算了吧?我一个女儿家,卖点山货赚点铜板补贴家用就行。那些什么大买卖,我觉得我还是做不了,要不我还是先回去吧。” 张五娘嘴上这么说着,脚下就调转了方向,想要往回跑。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跑出几步,只觉后脖颈被一股大力重击,眼前一黑,便软倒在了地上。 她随身的布袋里掉出几颗火红的朹果,随着那果子被人一脚踩碎,张五娘也被那波斯通译和驿长一同抬上了马车。 驿长说到此处,抹了一把脸上因悔恨落下的泪:“张五娘机敏警惕,虽与那波斯通译做生意,却始终提防着他。那波斯通译几番试探,都不能骗她单独在驿站以外的地方见面。 他自知无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掳走张五娘,这才想找驿站里与张五娘相熟的人帮忙。 又因发现了老孟偷盗马鞍上的碎宝石,就想以此要挟老孟出手帮忙。 他被老孟拒绝后,正一筹莫展,我便主动找上了他。我向他索要二百两银子,他起初嫌我要的太多,犹豫了两日。但他们在龙首驿耽搁了太久,使臣急着要走,那通译没了办法,这才答应了我的要求。 我帮他掳走张五娘之后,他给了我一百两银币。我们又计划着第二日他们商队出行之时,将赵三娘一并骗走。”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三十二章 三娘警惕 “他本想在走之前下手,但我担心那样目标太过明显,便与他商议,他们先行启程,在途中等我。再由我将赵三娘扣下,用驿站的牛车送过去交给他们。” 驿长本以为,就连警惕心很重的张五娘都对自己没有怀疑,那每日在驿站做工,又多受自己照拂的赵三娘,更该毫无防备。 却不料他刚要叫赵三娘去他家为驹奴量体裁衣,做一件跟星郎一样的冬袄,赵三娘立刻就察觉出了异样。 不仅如此,赵三娘还当即质问驿长:“我听闻张五娘昨日失踪了,可是你与那些波斯人一起害了她?她如今人在何处?” 驿长闻言万分震惊,一时甚至忘了反驳,只惊骇道:“你知道了什么?” 赵三娘见状,更是确定了心中所想,将手中补了一半的短靴扔下,提裙就要往后门处跑。 驿长心道不妙,若是让赵三娘跑出去嚷了起来,他与波斯人掳走张五娘一事立刻就会败露。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学着那波斯人的方法,追上去狠狠一掌将赵三娘劈晕了过去。 后院平日里本就没人去,那日老孟与小丁又都进山打柴去了。 彼时前堂忙的人仰马翻,更加没人注意到后院的动静。 龙首驿人手不足,驿长一人身兼驿长、驿丞二职,这驿站便是他的一言堂。他一时半刻躲懒,谁又敢置喙? 是以他将赵三娘从后院运走,又如约送到波斯人手上,复又回转。这来回半个多时辰的时间,竟全然无人得知。 待拿到了全部的报酬,回到了后院,驿长平复了心情,将后院的脚印清扫一遍,又细心地将那补了一半的靴子重新摆好,还将针也插在了上面,做出一副赵三娘是自行离去的模样。 却没想到,就是他细心的“插针”之举,却恰好暴露了赵三娘是被人掳走的事实。 听到这里,薛和沾与果儿双双蹙起了眉。 “赵三娘如何猜到张五娘之事是你所为?”薛和沾冷声问道。 驿长却也是一脸迷惑:“这我也无从得知,我平日里从未见她二人有多少往来,她们应当不相熟才是。 且我与那波斯人掳走张五娘的地方十分偏僻,平日村里的男人都极少过去。赵三娘一个小娘子,应当也不可能恰好在那里看见了那一幕。 我听她当时言语,她应当是猜到的。可是她如何能猜到,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当日将她送走时,她还昏迷着,我也没机会问她。” 薛和沾沉吟片刻,又问:“可还有遗漏,你仔细想想。” 驿长也知道,事已至此没什么好挣扎的。无论是出于愧疚,还是为了不连累妻儿,他都希望能尽快将张五娘与赵三娘找回来。 于是他回忆得格外认真,半晌,忽然道:“那通译曾用波斯语跟他手下的一个人说过,那两个娘子身上都有胎记,极有可能便是那人要找的人,无论如何也要将两个娘子带走。” 薛和沾瞳孔猛地一缩,视线不由自主地往果儿身上扫了一瞬,又盯着驿长问道:“你听得懂波斯语?” 驿长点头:“我在驿站常与波斯人打交道,虽说不了几句,但能听懂不少波斯语。” 果儿在旁忽然问道:“那波斯人说这话,是掳走两个娘子之前,还是之后?” 驿长毫不犹豫:“是之前。就是我去找他,说可以帮他的那日,因我开价高,他和他那个手下都不愿意。后来那波斯通译先同意了,他的手下却还想劝阻,他便如此说服了那个手下。” 果儿蹙眉:“他是如何得知两个娘子身上有胎记?照你的说法,两位娘子都是十分谨慎小心的性子,又都是未出阁的女儿家,怎会将身有胎记这样的私密事,随便说给陌生人知道?难道她们的胎记,生在头面手脸之上?” 驿长闻言也迷惑起来:“这我也不甚清楚,但那两个娘子的胎记,定不是生在旁人能看见的地方,至少我就从未见到过。” 他说着,又看向小丁和老孟求证。 二人也连连摇头,小丁道:“张五娘我不熟,但赵三娘日日得见,从未见她面上手上有过什么胎记。” 果儿与薛和沾对视一眼,薛和沾瞬间明白了她的担心,道:“此事我们明日问问他们的父母。” 果儿面色凝重,颔首不语。 驿长交代完这些事,已经是月上中天。薛和沾将驿长关在原本石破天住的屋子里,又给了老孟和小丁一些赏钱,令他们将人看管好。 果儿正准备往自己的卧房走,薛和沾却忽然拉住她,低声道:“说好了我与你一同去寻明水云的踪迹。你准备丢下我,独自去?” 果儿惊讶看他:“你若走了,就将驿长放在此处?老孟和小丁到底是驿站的人。那驿长险些杀了小丁,他尚且为驿长求情。你不在这里看着,不怕他们将驿长放了?” 薛和沾露出一个洞悉人心的微笑:“驿长虽被钱迷了心智,却是个极看重妻儿的。如今他所犯之事,已被我尽数知晓,就算是为了不连累妻儿,他也绝不敢逃。” 果儿想了想,也觉薛和沾所言有理,于是不再拒绝,与薛和沾一同往外走去。 如今有了两位娘子的线索,明日只怕一早便要启程回长安,前往波斯馆寻人。今夜若是不去,便没有机会了。 驿站没有夜行衣,薛和沾的红袍又过于鲜艳显眼,还好石破天留下了两套皂吏服。这衣服颜色暗沉,用来做夜行衣正好,此前他们跟踪驿长和小丁便穿着皂吏服,此刻也不用再另行更换。 二人一边往明水云和商红蕊曾住过的破旧民居走,一边说起今晚的线索。 果儿道:“我觉得老孟那里,还是有些疑点,纵使他全然没有参与此事,他那几十封信的巨额开销,钱从何处而来?” 薛和沾知晓果儿灵敏,生怕她追根究底,也发现十五年前旧事与她有关。 于是叹息道:“那波斯通译能发现他偷盗马鞍上的宝石,说明他极有可能不是第一次做这些事。”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三十三章 色衰爱驰 果儿面露了然:“你是说,他借着照顾马匹,一直在行偷窃之事?但只是马鞍上的宝石,能偷多少?又有多少马鞍上装有宝石,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被他偷这么多年,都无人发觉?” 薛和沾道:“只靠马鞍上的宝石当然不够,但有马匹就有货物。龙首驿往来豪奢之人不少,若他不贪多,途中丢失些许财物,那些富贵人或许压根未曾发现,就算发现,也未必会为这点小事就去报官。” 果儿想起柴四说,那波斯商队丢了引光奴,也是寻不到便罢了,便觉得薛和沾说的有道理。她点点头,又问:“那偷盗这种事,大理寺不管吗?” 薛和沾叹口气:“按理说是该管管,但老孟也是个可怜人。他父亲当年犯罪,也是因为对方欺凌他幼妹在先。他往日行偷窃之事,也并非为了享乐,不过是一个兄长牵挂弟妹心切。我明日会敲打他一番,若他从此不再犯,饶他一回也无不可。” 果儿闻言看向薛和沾,此刻月明星稀,明月的银辉洒在薛和沾白玉般的面庞上,更显出他仙人之姿。 果儿忽地感慨:“你如今,比你我初识时,变了不少。” 薛和沾挑眉:“哪里变了?” 果儿笑起来:“变得更有人味儿了。” 薛和沾闻言怔住片刻,做出一副恼了的样子,伸手去捉果儿的衣领:“我只道你良心发现,要夸我几句,却讽我不是人?” 果儿被他的手指蹭的后脖颈发痒,忙缩了脖子躲开他的手,跑开两步,又回头笑道:“你那时肃着一张脸,眼睛瞧着天上,只用鼻孔看人。满心里只有案子,就似那庙里冷冰冰的泥塑罗汉,只判生死对错,不理人情冷暖。” 薛和沾闻言一怔,收起玩闹之色,温柔笑道:“那如今呢?” 果儿想了想,歪头看他:“如今你不仅眼里看得到人,心里也能看得到。” 薛和沾心中一暖,又问:“那娘子喜欢以前的我,还是如今的我?” 果儿被他问得一怔,耳尖蓦地红了:“以前喜欢你生的好看,如今喜欢你生的好心。” 果儿说完,不待薛和沾反应,便提气纵跃,先他几步往潏河畔旧屋而去。 薛和沾怔怔地回味着果儿的话,只觉心中暖流忽地沸腾起来,从心底一路沸腾到面上,将他整个人烧的滚烫,整张脸都红成了煮熟的虾子,让这河里的鱼虾看了都心有戚戚。 “她喜欢我,从很早就喜欢我。又或许,初见时她便喜欢我。”薛和沾心中如此想着,脚步都有些飘飘然起来。 可惜石破天此刻不在,没能看见自家少卿发痴的模样。 薛和沾过去并不在意这幅被人反复称赞的皮囊,如今却有几分沾沾自喜。 得亏母亲将他生了一张好面孔,才能让果儿初见便喜欢。 甚至又想感谢自己,做了月余大理寺少卿,便如此长进,生出了一颗知晓体恤民生疾苦的好心肝,这才令果儿更加喜欢。 薛和沾越想越是美滋滋,唇角的笑意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一排雪白的牙齿,在月光下反着光。若是迎面撞上走夜路的人,只怕要疑心自己遇上了吃人的艳鬼。 此刻的果儿也是一颗心砰砰直跳,几乎要跳出腔子。 她随师父走南闯北,自是不似寻常闺阁娘子那般羞怯胆小。师父虽教她读圣贤书,却也告诉她,不必一味地死守礼教。 是以果儿并不想约束自己的心,既是喜欢,那便说出来。 至于说出来又如何?果儿却当真没有想过。 她知晓薛和沾对她也是钟情的,从这一日日的相处中,她能感受到他的体贴关爱。 但她也知道,薛和沾身份不俗,他的婚嫁之事莫说他自己,就连他的父母也未必能轻易做主。 可若因成婚无望,就让果儿将心意深藏,果儿却又不肯。好好一个大活人,岂有将满腔爱意憋在心中,将自己憋出病来的道理? 更何况她的志向,本也不是嫁人成婚、相夫教子,她早晚是要离开长安的。 她不求所谓的长相厮守,她只要此时此刻,他们彼此心意相通。 未来她的足迹将会遍及大唐每一寸土地,为大唐每一个百姓表演幻术,带来欢乐。与此同时,她的心里始终会给薛和沾留个位置。 果儿想着,忽地笑了。如此也好,薛和沾在她心中,永远是年少时俊美无匹的模样,她便不必看他变老变丑了。 需知色衰而爱驰,若将来薛和沾如旁的郎君一般,变成又老又胖又秃的糟老头…… 果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如果那样的话,纵使他有一颗玲珑心肝,果儿自问也很难再同如今一般爱重他了。 如此想着,果儿已经到了潏河边那破旧农舍。 院子里挂着破旧的渔网,靠墙还立着一艘船身已经腐朽破烂的旧船。 屋里门窗也俱是破旧,显然这房子曾是一户渔民所住,只是如今已空置许久了。 果儿走进屋里,屋内陈设与上次他们搜捕商红蕊之时并无差异。桌上落了一层灰,两个水碗还是那么摆着。 碗里的水放了多日,边缘已经隐隐生了霉。 “那日之后,明水云难道没有回来过?”薛和沾的声音从果儿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也已经跟了进来,正同果儿一道,打量着这间屋子。 果儿微微蹙眉:“回来过。” 她说着,指向墙角一只旧箱笼,那箱笼残破的门上,有一处泥灰,像是有水从上面滴落形成的。 “上次我们来找商红蕊时,这里没有这个痕迹。”果儿说得笃定,显然她记得十分清楚。 薛和沾上前查看,却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疑惑道:“会不会是当日与商红蕊打斗,她的控水术留下的?” 果儿摇头:“那日我们跟来,她立刻就往河里退去了。” 果儿说着,上前指着那个泥灰印:“且这个印记的形状,很像柳叶。” 果儿想起那夜明水云约她去延平门外相见时,留下的印记。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三十四章 发现暗语 果儿秀眉微蹙,想了片刻,将桌上的一只碗拿了起来,对着那箱笼上的泥印便泼了过去。 便见那原本平平无奇的泥灰印记,在被水泼湿的瞬间,陡然扭曲变形,竟然在箱笼上移动起来。 薛和沾一怔,惊讶问道:“是幻术?” 果儿紧盯着那不断扭动着的泥灰,颔首:“我在明水云留下的那本控水术上,见过这种幻术。相传汉时曾有术士用此术伪造‘天谕’,引发战乱,从那以后,此术便被禁了。” 薛和沾虽对幻术一知半解,但史书却读过不少,历史上这种以幻术伪造“天谴”、“神谕”之事屡见不鲜。若利用得当,或许能为统治者添一份助力;可若使用不当,便如同“妖言惑众”,轻则引来祸事,重则天下大乱。是以历史上常有大规模禁绝术法、抓捕术士的事件发生,许多精妙的幻术,便在这样的清算中销声匿迹了。 薛和沾正想着,那箱笼上的泥水已经停止了扭曲,形成了一个篆书的“走”字。 天下术法相通,幻术与道家的符箓之术也有贯通之处,是以果儿也曾学过些许篆书,看见那个“走”字,她眉心拧的愈发紧了。 薛和沾自然也是认得篆书的,看见这个字,他一颗心陡然沉了下去。心底的猜测似乎一步步在被证实,他几乎是抑制不住地紧张起来,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问果儿:“那晚,你与明水云在延平门外相见,她是否也叫你走?” 果儿本就无心隐瞒薛和沾,只是当日因明水云声称师父已死,她过于难过,是以不愿提起那晚的事。 如今薛和沾既然已经猜到,她便坦然颔首:“对,她一直劝我离开长安。” 说到此处,果儿轻叹一声,垂下头,声音极轻:“她还说,我师父已经死了,让我不要寻了。否则……” 果儿没有说下去,薛和沾却已经反应过来:“否则,你也会有性命之忧?” 果儿终于发现有些不对,抬头对上薛和沾的眼睛,疑惑:“你知道什么?” 薛和沾犹豫片刻,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问果儿:“你身上……可有胎记?” 果儿一怔,想起方才驿长说失踪的张五娘和赵三娘身上都有胎记,复又想到她们都是十五岁,与自己同龄…… 更巧的是,若她们当真如自己与薛和沾猜测的一样,都是孤儿,那便与自己更像了! 果儿心如擂鼓,眼中满是不解与惊讶,她看向薛和沾,终于明白这两日他为何片刻也不愿与自己分开。 “我……”果儿喉咙有些干哑:“我应该……没有。” 薛和沾蹙眉:“为何是应该?” 果儿想了想,解释道:“我从未发现自己身上有什么胎记。背上我自己看不见,可也没听师父说过有这东西。虽然师父是男子,但我幼时是师父亲手抚养,胎记这东西既然是胎里带的,我若真有,我师父应当知晓才是。” 薛和沾闻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却又拢起眉心,若果儿不是他们要寻的人,那这些共同点,难道当真只是巧合? 但薛和沾向来是个不信巧合的人,还是谨慎道:“你可介意,回长安后让抱鸡娘子为你检查一下背上有无胎记?” 果儿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与她都是女子,这有什么好介意。只是若对方要寻的人果真是我,张五娘她们岂不是受我连累……” 果儿说到这里,心中一阵酸涩不安,垂下了头。 薛和沾没想到果儿如此机敏,竟然这么快就想明白了这个关节。 看见果儿为此自苦,薛和沾心中一痛,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你那时也只是个襁褓婴孩,凡事都是大人们的安排,不知者无过,你切不可因此自苦。当下我们最重要的是寻到两位娘子,还有……” 薛和沾说的有几分艰难,对果儿身世的那个猜测,如一柄利剑悬在他的心口。他盼着那不是真的,更不敢透露给果儿分毫。否则以她的聪慧,一旦想到那个可能,莫说保持对他的喜欢,恐怕会立刻避他如洪水猛兽…… 薛和沾想到此处,只觉心里口里都泛着苦,他强自忍住,继续宽慰果儿:“若此事当真与你有关,或许我们能查到你身世的线索,也能找到有关你师父的线索。你相信明水云说你师父已经死了的事吗?” 为了不让果儿也想到他猜测的那种可能,薛和沾将话题引到别处。 提起师父,果儿当真不再纠结旁的事,只摇头道:“我不信,我总觉得,师父离我并不远。只要我在长安,他早晚会来见我。” 果儿说着,眼中透出一抹决绝之色:“若我当真有危险,师父不可能坐视不理。” 见果儿竟然有以身饲虎的想法,薛和沾忙打断她:“你切不可以身犯险,此事我们还需徐徐图之。你信我,我定会竭尽所能帮你。但眼下,还是越少人知道你可能与此案有关越好。” 果儿颔首:“我明白你的意思。” 二人说话间,那柜门上的泥印已经又消失不见,这次是连泥印都不复存在,仿若方才的一切只是他们的幻觉,当真神奇得很。 他们又在屋里屋外仔细搜寻了一番,到底还是没寻到别的线索,只能在天亮之前赶回了驿站。 “明日要赶回长安,回去之前还要再去询问一下两位娘子的亲长。眼下还能再睡两个时辰,你好生休息,不要多想。”薛和沾将果儿送至房门口,切切叮嘱。 果儿颔首:“你也好生休息,再不要背着我胡思乱想。” 果儿说着,屈指在薛和沾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惩罚他前几日就想到两个娘子与她身世相仿,却不提醒她。 薛和沾装出一副很痛的样子,捂着额头连连讨饶,果儿到底被他逗笑,放他回去休息。 然而二人躺在床上,却各自毫无睡意。 果儿自然惦记着此事与自己的关联,一时又觉得明水云出现在龙首驿并非巧合。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三十五章 引光奴 难道自己的身世也与此地有关? 若是如此,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自己又到底是什么身份?时隔十五年,竟然还有人在千方百计地寻她?波斯人与她的身世又有什么关系? 果儿想着,忍不住起身点亮油灯,对着镜子端详起自己的脸来。 只是左看右看,也看不出半点与波斯人相貌相似之处。 另一边,薛和沾却更加确定了,明家一定参与了十五年前的事,知道其中的真相。 他也曾听闻,那明崇俨当年还受武皇宠信时,便与祖母关系甚是亲厚。后来明崇俨疑似被章怀太子的人刺杀,相传明氏族人为避祸,不肯为他收敛尸身,还是祖母为他收尸下葬。 若果儿的身世当真与祖母有关,那明家会有人知道什么,也不足为奇。 只是彼时明崇俨已经死去多年,难道当年帮祖母送走果儿的人当中便有明水云? 按照此前石破天查到的,明水云被逐出明氏之前,应当是明崇俨的幼妹。她比明崇俨小十几岁,十五年前应当也是二十岁左右。 如果她因为兄长明崇俨的关系,为祖母太平公主做事,也合情合理。 但如今明水云下落不明,就算她知道真相,也无从询问。 薛和沾越想越是烦躁,在床上又翻了个身,看向窗外。 天之将明,其黑尤烈。此时正是一夜之中天最黑的时候,夜浓如墨,几乎看不见一丝光亮,便如薛和沾此刻的心境。 他深深叹了口气,又想起知晓真相的明水云曾几次三番地劝说果儿离开长安,这说明长安对她来说危机四伏。 为了果儿的安全,是否真的应该送她离开长安呢? 薛和沾想到这里,心中不免一阵钝痛,他舍不得与果儿就此分开。 更何况,龙首驿隶属长安县辖内,这伙人在龙首驿掳人尚需掩人耳目,用钱财收买驿长。这说明他们还有所顾虑,在长安行事便更会有所收敛,是以一直在果儿周围观察,却并未直接动手。 一旦果儿离开了长安,恐怕会更危险。在长安不说别的,至少薛和沾自己尚且能保护果儿一二。 薛和沾如此想着,打定了主意,不仅不能让果儿离开长安,还需将她时刻放在身边,方能安心。 另一边,果儿照完了镜子,还是毫无睡意,起身走到窗边,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望去,却又看见驿站周围游荡着几只狗。 果儿疑惑地“咦”了一声,虽说狗子夜间不睡四处游荡的事十分常见。但这些狗为什么白天晚上的,总是在驿站附近徘徊不去呢? 龙首驿有山有水,这么大个村落,对于狗儿来说,好玩的地方应当不少。且果儿细细看去,这些狗在驿站周边闻闻嗅嗅,那专注的模样也并不像是在玩闹。 果儿忽地想起此前十三郎曾说,张五娘一失踪,他就找猎户借了狗帮忙寻人,但那些狗只在村子里转悠,并未跟往村外去,是以他们才耽误了许多天。 而十三郎在龙首驿生活久了,自然将驿站也与村子视为一体,并不认为狗儿跟到此处就不往别处去有什么奇怪。 但果儿结合今晚驿长的交代,两个娘子是被波斯人带走,尤其张五娘被带走之前,还曾被藏在波斯人的马车里一夜…… 果儿瞬间反应过来,这些狗之所以在这里游荡,是因为张五娘的气味便是断在了这里。 但果儿想到此处,又蹙起了眉。就算张五娘被带走,沿途也会留下气味,狗应该能顺着气味一路追下去,为何气味又会断在了这里呢? 若当时狗能顺着气味追上那辆马车,两个娘子也不会失踪那么多天都找不到线索。 果儿脑子飞速运转,想到狗的嗅觉虽然灵敏,但也因为灵敏,会被一些刺鼻的味道干扰,比如……艾草! 果儿想到驿站里始终浓郁的艾草味,起初她以为那味道是新任户部侍郎在此养病留下的药味。 但今晚驿长说,那波斯通译曾找张五娘收购了很多艾草。很有可能他一开始买艾草时,就已经计划好,用艾草的味道来掩盖两个娘子的气味。 想到这里,果儿再无半点睡意,她干脆出了房间,去往此前那些波斯人住过的客房查看。 好在这几天驿站并非满客,那波斯通译住过的房间,大概因为艾草味太重,驿长并未安排客人入住。 果儿举着油灯,在屋里查看,可惜这屋子已经被打扫过,除了尚未散去的艾草味,一时并没发现其他线索。 就在果儿准备离开之时,她忽然注意到床上的枕头放的有些歪。 这房间是被打扫过的,枕头怎会有人动过? 果儿想着,上前去将枕头拿了起来,便见枕头下静静躺着一只精致的象牙镶嵌红宝石引光奴。 果儿将那引光奴拿起查看,拔开盖子却不见其中有火,果儿蹙眉:“难道坏了?” 她想着,忽地感觉那块凸起的红宝石有些松,她轻按一下,引光奴中倏忽冒出火光来。 果儿挑眉,又按一下那颗宝石,引光奴中的火光竟然窜起寸许,像是喷火一般吐出一个火球。 果儿瞳孔被那火光照亮,忍不住自言自语道:“这机关……好像是幻术道具。” 果儿看着手中的引光奴,若是如此精致的幻术道具,也难怪那通译会反复寻找。 果儿反复把玩着那个引光奴,心中越发疑惑,那波斯通译,到底是什么人?既是一个通译,缘何又懂幻术? 只是这东西本不见了,为何又会突然出现在此处?柴四分明说,他当时陪着那波斯通译反复寻找,都未曾找到,为何此刻就放在枕头下面,这么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果儿脑中忽地闪过一个身影。昨天傍晚,她与薛和沾赶回驿站时,她曾见二楼有个身影一闪而过,当时她并未多想。 此刻想来,当时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正是这波斯通译所住的房间。 果儿心中想到一种可能,微微挑眉,心中生出一个主意。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三十六章 抓贼 果儿想着,将这只引光奴收进随身的货郎包里,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如此一耽误,今夜只能再睡一个时辰了,果儿算着时间,终于有了几分困意,打了个哈欠,回到房间倒头就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薛和沾与果儿双双带着两个黑眼圈起身,看见对方的模样,俱是无奈一笑。 一起用朝食时,果儿对薛和沾说起了自己昨夜的发现,又将自己想出的主意告诉了他。 薛和沾听完笑道:“娘子机敏,如今已是查案的好手了,薛某自愧弗如。” 果儿近日来已经习惯了他这般玩笑奉承,也并不与他谦虚,只含笑喝粥。 待吃完饭,薛和沾将驿站内的驿户、驿丁都叫到大堂集合,声称已经查到龙首驿失踪的两个娘子与那日离开的波斯商队有关。 不仅如此,还查到驿站内有他们的内应。昨天那内应曾去过波斯人留宿驿站时所住的房间销毁证物,谁若是看见了那人,只要提供线索,便奖励一贯钱。 龙首驿众人闻言面面相觑,片刻后有胆大的出声询问是否当真有赏钱,薛和沾看向果儿,果儿立刻端着提前准备好的一贯钱放在了桌上。 见到当真有钱,立刻便有一个驿户站了出来,指着孙秀才道:“小人昨日曾见孙秀才去过那波斯通译住的房间!” 一时间,众人同时看向孙秀才。他白皙的面孔瞬间涨红,挺着胸膛梗着脖子道:“我是曾进过那间房,不过是进去打扫罢了!无凭无据,少卿凭什么说我是那波斯人的内应!君子之节,不可诬也!” 薛和沾淡淡扫了他一眼,唇角噙着一抹冷笑:“你与胡商勾结,掠我大唐女子。此乃乱人伦、逆天道、毁冠裳之举!罪同‘通敌’!你若不从实招来,本少卿必以‘谋叛’、‘略人’之罪上报刑部,刑及妻孥,累及家族。” 薛和沾这番话气势凛然、威势慑人,孙秀才作为读书人,自然知晓这“谋叛”之罪有多严重,登时慌了神,双膝一软就跪了下来:“小子绝不曾通敌略人!小子只是收拾房间时,见那波斯通译落下了这枚引光奴,当时没想到他们还会回来找,只想着拿它换点钱……” 柴四闻言登时跳了起来,指着孙秀才道:“原来是你偷了那引光奴!我还道怎么遍寻不见!” 孙秀才面色涨红,解释道:“我没有偷!我是捡的!” 柴四冷哼一声:“捡的?若是捡的,当时我与那波斯通译寻引光奴时,你就在旁边,怎的一声不吭?我看你分明就是偷!平日里装的人模狗样,开口闭口的之乎者也,老子还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是个贼!装什么大尾巴狼……” 这柴四早就看孙秀才不顺眼,如今难得抓住他这么大个错处,还是当着大理寺少卿和驿站众人的面,自然是不肯错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连珠炮似的骂了个口沫横飞。 而驿长此刻被关押着,驿站里一时竟没人能管他,直到薛和沾冷冷一眼扫过来,柴四才匆忙闭了嘴,垂头不敢再多话。 薛和沾看向孙秀才,冷声问:“到底是拿的还是偷的,你还不从实招来?” 孙秀才羞愤交加,眼里已有了泪光,他哽咽着解释:“当真是捡的,我与柴四进屋收拾东西时,柴四洒扫地面,我收拾床铺,便是在枕头下面看见了那个引光奴。当时他们整个商队已经开拔,我见那东西是象牙雕的,还嵌着宝石,十分精致,便一时财迷心窍,将它揣进了兜里。 没料到不多时那波斯通译便回转了来,嚷着要寻那东西。我若此时交出来,只怕会被当成贼,这才没敢吱声。” 果儿眯眼看他:“既如此,你昨日为何又将此物放了回去?” 孙秀才被昨日自己还看不起的小娘子如此质问,面上更是红的要滴血,脑袋垂得恨不能藏进衣襟里。 “我……我是见薛少卿连驿户住所都去搜查了,怕他今日便要搜查我们驿丁,担心万一被查到……这才偷偷将那东西放了回去。” 薛和沾挑眉,“他们称你秀才,你可有功名?” 孙秀才面色更红,摇头道:“小子尚未考取功名,我家本是耕读之家,我自幼得父亲教导,一心读书科举。然而尚未进场,父亲就病故了。我不通庶务、不事农耕,家中渐渐入不敷出……” 孙秀才说到这里,哽咽着说不下去,一旁一个驿丁许是早就看他不惯,在旁补刀:“他是头一回来服役,以往都是花钱请人抵的!请人抵役可是要花不少钱的,年年如此,这家业自然叫他败完了。往年地里的活计还有家里老娘给他撑着,如今他老娘也病了,想来是无以为继,他这才来服役的。” 果儿有些气愤,盯着孙秀才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你连养活自己、奉养娘亲都做不到,如何能做个好官?若科举选出来的都是你这样的读书人,科举选官还有什么意义?” 龙首驿众人闻言纷纷称是,孙秀才羞愧难当,只垂首默默落泪。 薛和沾见他这模样,料想他在此事上并未说谎,那波斯人掳走两个娘子之事,应当与他无关。 于是摆摆手道:“念在你是初犯,且将财物放回之举,也算是主动归还,本少卿便饶你这一次。但你今后需时刻警醒自身。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既是读书人,更该勤勉自立,奉养亲长。” 孙秀才又是羞愧又是感激,连连叩首。 薛和沾摆手让众人散去,带着果儿往村里去。 途中,果儿提起孙秀才,还是难免恼火:“此人如此迂腐虚伪又懦弱无能,若当真让他高中,将来做官也是百姓之灾。” 薛和沾笑道:“他这种半吊子才学,就算入闱下场也未必能考中。且官场诡谲,这种无能之人即便得中,也难以走得长远。何况他如今有了偷盗的前科,就算未曾记录在案,但凡有今日知情之人举告,他今后就与科考无缘了。”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三十七章 胎记位置 听得薛和沾如此说,果儿这才安下心来。又问:“我们现在去寻两位娘子的亲长吗?” 薛和沾颔首:“一来要将新的线索告诉他们,二来还有些疑问要向他们确认。待说清楚,咱们就快马加鞭赶回长安,去找那波斯通译寻人。” 果儿颔首,微微蹙眉:“只不知那波斯通译究竟为何掳走两位娘子,我只担心我们去的晚了……” 薛和沾安抚她:“他不惜重金请驿长帮忙掩人耳目,想来也是有所忌惮。既非穷凶极恶的略卖人,想来也不会轻易伤害两位娘子。” 薛和沾说到此处,微微一顿,但见果儿眉心仍拢着,到底还是继续说道:“且若他掳走两位娘子的原因,当真与她们的身世有关,就更不会随意伤害她们。” 果儿闻言,却猛地想起自己初入长安不久,那持刀夜袭自己的黑衣人。 从那黑衣人将那白叠子被一斩为二的刀痕来看,决计是想要她的命! 若这波斯人与那些人是一伙,只怕两位娘子性命堪虞。 只是这话如果此时对薛和沾说出来,果儿只怕会平添他的担忧。于是抿唇不语,默默跟着薛和沾往村里去。 村正已经从十三郎那儿得了信,早早将赵大石夫妻与孙大娘都请来了自家等着。 待薛和沾和果儿走进村正家时,众人已经等在了堂屋里。 薛和沾言简意赅的将昨日查到之事对众人说明,并说自己即刻便会启程回长安,去波斯馆寻人。 众人听闻竟然是龙首驿的驿长帮着波斯人掳走了两位娘子,皆震惊不已。 十三郎最是义愤填膺:“五娘还一直同我说那驿长是个好人,她还想冬日寻到好的皮毛,要拜托三娘给驿长做件皮袄。却没想那人竟是个披着人皮的狼!五娘和三娘那么好的两个娘子,他怎么能为了钱财,就将她们卖给番邦人!” 十三郎说着,气得眼眶中都蓄满了泪。 村正长叹一声,拍了拍孙子的肩,示意他控制情绪。 十三郎看了一眼坐在正中的薛和沾,到底忍住了骂人的话,只上前跪拜道:“少卿,如今我师父不在,十三郎想帮您押送那驿长返回大理寺,顺便跟你们一同去波斯馆寻五娘她们。还请少卿准允!” “你师父?”薛和沾挑眉,反应过来十三郎说的是石破天。他了然一笑,看向村正:“十三郎赤诚之心,本少卿看他是个好苗子。自武皇开设武举一科,若要入大理寺,需过武举。不知村正可舍得你这孙儿,同我的人习武?” 村正人老成精,自然能听出薛和沾话里的意思,是要将十三郎要去,跟着石破天习武,然后通过武举进入大理寺,成为正式的衙役。 这差事对长安城的富贵人家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他们这种农户来说,便等于是一步登天跨越了阶层,从白身成为胥吏了。 村正哪有不同意之理,当即按着十三郎给薛和沾磕头道谢,薛和沾摆摆手:“此刻查案要紧,不必拘泥这些虚礼。只是无论是查案还是习武,都是苦差事,常需以身涉险,甚至有性命之忧。你们,当真考虑好了?” 村正闻言有片刻犹豫,十三郎却十分坚定,目光炯炯挺直了脊背道:“十三郎不畏不惧!” 薛和沾见状,抚掌赞道:“好!这才是我大唐铮铮铁骨好儿郎!” 十三郎头一回被人如此称赞,还是薛和沾这样的绯袍大官,一时飘飘然起来,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村正见孙子意气风发的模样,心底那一点不舍也淡了。富贵险中求,更何况孙子赤诚之心,看似憨直,却自有高志,村正欣慰不已。 此间事情安排妥当,薛和沾又看向赵大石夫妻与孙大娘,肃色问道:“龙首驿驿长徐青山曾交代,那波斯通译知晓两位娘子皆身有胎记一事,不知诸位可知,他从何而知?” 三人闻言同时怔住,面色各异。赵大石夫妇震惊之余面带惊恐,而孙大娘眼神却有几分闪躲,似是心虚着什么。 但只片刻,孙大娘便道:“这我们怎么知道,我女儿是有胎记,但我们当耶娘的,怎会将未出阁的女儿这种私密事到处说。” 孙大娘说着,求援似的看向赵大石的妻子孟氏,孟氏却似没看见孙大娘的眼神,反而看向薛和沾,似要说什么。 一旁的赵大石见状,忙开口道:“孙大娘说得对,我们家女儿也有个胎记,但我们未曾对人说过。我们也不知外人如何得知此事。” 孟氏闻言看向赵大石,眼中似有不赞同和几分谴责,赵大石却垂着眼不看妻子。 孟氏无声叹气,最终也垂头没再言语。 薛和沾与果儿将众人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薛和沾又问:“敢问两位娘子的胎记都生在何处?” 虽然果儿说自己可能没有胎记,但若是胎记生在背上呢? 如若果儿的师父与将她送出长安的人是同一伙人,他既然一直隐瞒果儿的身世,那向果儿隐瞒胎记一事,也是有可能的。 只是这话薛和沾无法向果儿明说。 薛和沾思忖间,孙大娘已经答道:“生在臀部,是指印那么大的红色胎记。” 孟氏也道:“我家三娘的胎记生在脊骨处,是青色的。” 薛和沾微微蹙眉,两个娘子身上的胎记从颜色到位置均不相同,但那波斯通译还是将她们都掳了去。 可见他们对所寻之人的细节了解得并不多,除了性别、年岁,便只有胎记这么个模糊的特征。具体的胎记颜色、生在何处,均不知晓。 薛和沾心中盘算着,孙大娘又道:“五娘她被胡人掳走了,还能救的回来吗?若是救不回来,那些胡人不是做生意的吗?可会给我们补偿?” 她这话一出,室内众人同时看向她,十几只眼睛盯着她,只将孙大娘盯得面色讪讪,她强扯出一个笑,解释道:“到底是养了那么多年的女儿,好不容易养了那么大,总不能白养了……”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三十八章 五娘身世 此言一出,众人看向孙大娘的眼神更是带着几分鄙薄。尤其是十三郎,若不是村正伸手压住他,只怕他又要跳起来喷孙大娘一脸吐沫星子方可解恨。 薛和沾凉凉看她一眼,突然问道:“张五娘是你从何处捡来的?可是在龙首驿附近捡的?” 孙大娘闻言登时怔住,张口结舌半晌,才语无伦次道:“捡……没有捡!是我生的!五娘是我自己生的!” 薛和沾冷笑一声,又看向赵大石夫妻,只见赵大石此刻面色苍白,孟氏却依旧冷静,面上甚至有种解脱了的轻松。 孟氏张口又要说什么,赵大石一把拉住了妻子的手臂,满眼乞求地看向妻子。 孟氏对上丈夫的眼睛,到底还是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便在此时,门外却传来脚步声,不多时,石破天与随春生风尘仆仆地双双赶了进来。 石破天做出行礼的动作,薛和沾便摆了摆手:“时间紧迫,我们今日还要赶回长安,你们直说查到了什么。” 石破天怔了一瞬,看向随春生,随春生却摆了摆手,走向果儿身边,抬手就要去拿果儿面前的水碗:“这一路赶得我快累死了,你先说,我喝口水。” 果儿见状,便猜到是薛和沾此前怕耽误时间,让他们连夜赶路回来。 石破天去了落霞村,随春生去了潏水营,潏水营稍远些,随春生马术生疏,想来是用轻功来去,自然比骑马的石破天要累了许多。 思及此,果儿便没有介意随春生拿她水碗喝水的举动,反正这碗水放在这里,她还未曾喝过,便给随春生喝了也没什么。 但薛和沾却先一步将自己面前的水碗递给了随春生,随春生看了薛和沾一眼,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挑起唇角笑了一下,接过薛和沾的水碗一饮而尽。 村正见状,忙叫十三郎重新拿了两只碗倒了水来,石破天和随春生又一人干了一大碗水,这才说起了此次探查的结果。 “属下寻到了落霞村的老人,他们说张五娘的确是孙大娘抱来的。说是当年孙大娘回娘家了一趟,再回来就抱了个姑娘来,说是能引来儿子。” 石破天一口气说完,孙大娘面色立刻红白交加,她没想到薛和沾竟然能派人去落霞村查她们家底,一时张口结舌,想要狡辩却又无从说起。 毕竟十月怀胎一事,若没有提前准备怎可能瞒过邻里乡亲,是以张五娘的身世在落霞村本就不是秘密。 石破天也不给她狡辩的机会,自顾自说下去:“只是后来张家一直也没能再有孩子,她家男人还说是因为孙大娘捡了张五娘这个命硬的孤儿,克了他们家。所以他们一家都对张五娘不太好,但张五娘聪明勤快,他们村里不少老人都很喜欢她。她幼时常被耶娘打骂撵出家门,是靠着村里乡亲的百家饭长到这么大的。” 这话一出,众人看孙大娘的眼神就更是嫌恶。 孙大娘涨红了一张脸,终于辩解了一句:“我……我对她也没那么差,到底是我从雪窝子里给她救回来的,要不是我,她当年就冻死了!” 薛和沾冷冷看她:“说,你十五年前是在何处捡到张五娘的?” 孙大娘不敢再隐瞒,只嗫嚅道:“我……我十五年前来龙首驿寻我弟弟,路上听见婴儿啼哭,便顺着声音找了过去,在一个树洞里发现了五娘。她裹着锦被,孤零零的独个儿被藏在那树洞里,又冷又饿,眼见是要不行了。当时我的四娘还未曾断奶,我见她可怜,便给她喂了点奶。但我一个妇道人家,又生不出儿子,在家做不得主,不敢随便将她抱回去……” “你又将她丢在那儿了?”十三郎震惊质问。 孙大娘面色讪讪,避开十三郎那双黑亮亮的眸子,垂首道:“我也是没办法,再说我不是给她喂奶了吗……而且我看她身上穿着细绸裹着锦被,想来原本是富贵人家的女儿。虽不知为何被遗落在此,万一人家又有人寻来了呢?当时风雪渐大,我就赶着往龙首驿去了。” 薛和沾黑眸沉沉看着她:“但你在龙首驿听高四海的妻子说,救人积德能生出儿子,你回程的时候就去将五娘救下了?” 孙大娘没料到薛和沾连这个都查到了,一时垮了肩膀,叹息着点头:“我到底是放心不下那个孩子,我自己也有好几个女儿呢,我想着若是救她一命,或许真的能引来儿子呢?谁成想,那孩子当真是个命硬的……” “你胡说!五娘才不是命硬!”十三郎红了眼睛,若不是村正按着,他都想上去撕扯孙大娘的嘴。 孙大娘却有几分不服:“她若不是命硬,她既没有残疾又没有弱症,生在那样的富贵人家,父母怎会将她扔在荒郊野岭,任由她自生自灭?若她不是命硬,怎会自她去了我家,我再也没能怀上孩子?以前就算接二连三生女儿,好歹也能怀上!自她来了我家,我连一个都怀不上了!都是她克了我!她害我这么惨,我还是把她养到这么大,已经仁至义尽了!” 孙大娘这番话说的又快又急,却仿佛句句在理,将十三郎噎的半晌都想不出反驳的话,只呼哧呼哧的喘着气,气的满面涨红。 果儿却冷笑一声,盯着孙大娘道:“当时五娘身上,除了细绸锦被,应当还有别的值钱之物吧?你当了那些东西,换了钱却不舍得给五娘吃用,任由她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 你应该不是没想过任由她饿死,只是那些财物将你的心养贪了。你让五娘活着,想着她亲生父母富贵,若是将来寻到她,为了感谢你们的养育之恩,只怕给的会更多。 五娘的胎记生在臀部,如此私密之事,若非你这个养母,还有谁会知道?你来龙首驿,也并非为了投奔你那个赌光了家业,认了驿户做爹才能活命的弟弟吧?你当年是在龙首驿附近捡到的五娘,便想在此寻到她的亲生父母。是也不是?”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三十九章 当年真相 孙大娘没想到果儿几句话,就将当年的真相,还有她心中隐秘的算计,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时惨白了一张脸,张口结舌,无可辩驳。 十三郎闻言气红了眼睛,质问孙大娘:“五娘对你如此孝顺,她已经能赚钱养家了,还起誓终身不嫁留作孝女照顾你一辈子,你竟还要卖她?你这老虔婆好狠的心!” 村正见十三郎气的口不择言,忙拉住他:“怎么同长辈说话的!” 十三郎扭开头:“她这样脏心烂肺的人,不配做我的长辈!” 孙大娘被十三郎骂得没脸,忍不住出声辩解:“我为她寻亲,怎么能是卖她!她生在富贵人家,若是能寻了回去,自然有的是好日子过。 我是想从她父母那里拿些钱,但我也不全是为了我自己啊!我有了钱,就可以去洛阳投奔我家大娘,五娘自然也不用再留在家里,辛苦在山里刨食物养着我这个老婆子。 她已经到了说亲的年纪,在这穷乡僻壤的能寻到什么好人家?她是个聪明的,难道要同我一样,嫁个做苦力的男人,一个接一个的为了生儿子拼上命去? 她亲生父母有钱,自然能给她找到好婆家。这对她难道不是好事?” 孙大娘说着,也委屈起来,抹起眼泪:“五娘再孝顺,到底是养女。她年纪还小,现在孝顺,将来万一遇到中意的,又突然想嫁人了;或是不愿过苦日子了,自己去寻亲,早晚还不是要抛下我这个老娘? 我自己亲生的女儿,尚且不愿带着没钱的娘过活,何况她是个抱养的。我如今没了男人没了依靠,总要为自己打算。” 孟氏似是听不下去,叹道:“大娘你糊涂啊,张五娘自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若她当真想丢下你去寻亲,早就去了!还用得着等你老了再抛下你?况且不论她亲生父母有多富贵,他们既然狠心舍了这个女儿,其中定有隐秘,富贵人家的隐秘那都是要人命的!你当真以为寻过去能拿到钱?” 孙大娘闻言怔住,赵大石也是面色发白,紧紧地攥着拳,嘴唇抿成一条线。 孙大娘愣怔半晌,问孟氏:“五娘知道?你怎么知道她知道?” 孙大娘这话说的像是绕口令,但孟氏还是听得明白。 “因为我的三娘也是抱养的。哪个村里能有秘密?少卿的人去一日就能打探到的东西,两个孩子在村里生活十几年,能发现不了?早就有那快嘴的人说给她们听了。 三娘与五娘都是敏感聪慧的孩子,虽交往不多,但却能交心。她们知晓彼此的身世,也都是孝顺有志气的,她们都不想寻那所谓的亲生父母,一心只想靠自己的本事照顾我们这些养父母。” 孟氏说着,擦了一下眼角的泪。一旁的赵大石肩膀也垮了下来,扭过脸去摸摸揉搓着通红的眼角。 孙大娘颤着声音:“这些……都是三娘跟你说的?” 孟氏颔首,“我的三娘什么事都不会瞒着我,她虽是我们抱养的,却是我的孩子里最贴心的。五娘跟三娘说,无论她亲生父母到底是什么样的富贵人家,她都不稀罕。她立志终身不嫁,要在家做孝女,一辈子照顾养母。三娘听了很受触动,回来也说要留在家里照顾我……” 孟氏说到此处,哽咽起来,连连抹泪。 孙大娘面上终于生出愧色,喊着五娘的名字,嚎啕出声。她的五娘以德报怨,孝顺赤诚,她却为了一己私欲,将五娘的胎记都透露给了那波斯商人,害五娘被人掳走,生死不知…… 孙大娘越想越是愧悔交加,反复哭求薛和沾救救她的五娘。 薛和沾却并不理会她,只看向孟氏,问:“你们当年,又是在何处抱养的赵三娘?” 赵大石闻言面色越发苍白,孟氏拉了拉他的衣袖:“你就说了吧,三娘就算知道,也不会不认你这个阿耶的。” 赵大石闻言,终于落下泪来:“十五年前,我来龙首驿为同袍梁川送行。当晚,他趁着酒兴找驿站里的人要了两匹马,拉我去雪地里跑马。 我们跑出三里地,隐约听见官道旁有人在呼救。赶过去发现是一队车马,大抵是遇到歹人被劫了道,马夫、护卫横尸遍地,马车尽皆翻倒,货物钱财被劫掠一空。 那呼救的是一位锦衣郎君,他当时腹背皆是刀伤,大氅里藏着一个乖巧的女婴,他求我们救下这个孩子,并帮他们去报官。 为了说服我们,他告诉我们马车的夹层里有银子,只要我们照他说的做,这些银子便全是我们的。 我原本想按他说的做,梁川却说这人伤的太重,明显坚持不到官府的人来。若是我们报了官,他却死了,我们不但说不清楚,就连这些钱也休想拿走了。 而他们的人死完了,又有劫道的人在前,就算我们现在拿了银子走,也根本不会有人发现。我还在犹豫,那人见我们不肯帮他,一时急火攻心,吐了一口血,当即就断了气。 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听了梁川的话,与他分了那些银子。但梁川还想弄死那个婴儿,我见那孩子生的玉雪可爱,又十分乖巧,从头到尾都不曾哭闹,实在下不了手,便说由我将那女孩带回去抚养。 梁川骂我妇人之仁,但他伤了一条腿,打不过我,便也不与我争论,只说分了这些钱,我们从此再不联系,若是有人通过那孩子查到我头上,我也休想找到他。 他唯恐我带着孩子回驿站引起旁人注意,便让我骑着驿站的马自行回家,他回驿站找养马的驿户买下这匹马为我善后。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当夜便带着孩子和我的那一份银子回了潏水营。” 众人听得当年之事的真相,均有些唏嘘。薛和沾却拧起了眉,若说张五娘被塞在树洞,还有点像是助果儿脱身的障眼法,但这赵三娘当时分明是由亲长带着赶路,遭逢劫道才有此意外,看起来与当年之事应并无关联。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四十章 赵家往事 可当真有这种巧合吗? 薛和沾看向赵大石:“当年你带回赵三娘时,她大概几个月大?” 赵大石闻言一怔,看向妻子,孟氏道:“若是我估的不错,三娘那时应尚不足月。” 薛和沾眼神微动,追问道:“如何确定?” 孟氏答道:“婴孩出生后,脐带通常在二十天内就会干枯、脱落,但三娘那时腹部仍有未脱落的脐带夹,这些生过几个孩子的妇人都知晓。” 孙大娘闻言在旁点头:“正是如此,五娘当时也差不多是这么大。” 薛和沾蹙眉,若是如此,什么人会带着尚未满月的女婴,跟着商队一同赶路? 若当真有人劫道,劫匪能杀了所有人,应该是有经验的穷凶极恶之徒,怎会未曾发现马车夹缝内藏的银子? 又为何会恰好留了一个活口和一个婴孩? 就算赵三娘天性乖巧,但彼时她尚是不曾足月的婴孩,两伙人打杀起来动静那么大,婴孩怎会一声不哭? 穷凶极恶的匪徒,听见孩子哭又如何会放过她? 薛和沾飞速思考着,越想越觉得这桩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蹊跷。 忽地,他想到什么,看向赵大石,问:“你说当时你骑走了一匹驿站的马?” 赵大石颔首:“正是,官驿养的马高大健壮,一眼就能看出与寻常人家的马有所不同。我怕被人查到,没敢留那匹马。将三娘带回家交给娘子照看,便将马带去长安马市低价卖了。” 薛和沾微微蹙眉,赵大石在此事上应当并未撒谎,官驿的马不仅体貌与寻常马匹不同,身上还烙有印记,极易被人察觉。他若不低价出手,恐无人敢买。 但此前薛和沾询问驿站里的老驿户时,那徐九文分明曾说过,梁川回到驿站时,不仅骑着一匹马,还牵着另一匹马。 若是赵大石不曾说谎,难道是徐九文说谎? 亦或者,二人都未曾说谎,那多出的一匹马,究竟从何而来? 薛和沾沉思间,果儿虽不知徐九文与薛和沾交代过什么,却也察觉出了异样。 “老孟如此爱马,若当年梁川回到驿站时少了一匹马,他如何会毫无印象?”果儿低声询问,打断了薛和沾的沉思。 薛和沾回过神来,看向果儿,颔首道:“我也认为老孟对当年之事有所隐瞒。” 薛和沾打定主意,稍后还要再回驿站询问老孟,但当下还有一个疑问需要赵大石解答。 “你当年与梁川分赃,分得了多少银子?为何如今又过得如此穷困?” 能让商队费心藏在马车夹层里的银子,定然不会少。大唐通行的货币是铜板,银子作为稀有的贵价货币,其购买力是很高的。 若是能分得五百两以上的白银,对于普通农户家庭来说,不要说只是给孟氏看病,就是一家五口全然不事生产,坐吃山空三十年,也是足够的。 但仅仅十五年,孟氏就连看病都需要赵三娘出去做针线赚钱,这明显不合常理。 赵大石闻言面露困窘之色,一张脸涨得黑红,垂着头攥着拳,半晌说不出话。 孟氏的眼神也不复平静,多出几分无奈与伤怀。 随春生此刻已经缓过劲来,上前道:“这我知道。” 他说着,拍了拍衣摆的灰,摆开阵势讲了起来:“那潏水营的老人同我说,十五年前赵大石突然发了一笔横财,不仅在村里多买了几亩肥地,又起了一排新房,还将家中大郎送去县城进学,从此那孟大郎就成了潏水营罕有的读书人。 潏水营都是兵户,世世代代拿命换口粮,对孟大郎过得好日子,那是又羡慕又嫉妒。” 随春生说到这里,众人同时看向赵大石夫妻,赵大石的头垂得更低了,孟氏轻叹一口气,沉默着没有阻拦随春生继续说下去。 石破天见不得随春生卖关子,出言催促:“后来呢?难道村里有人因妒生恨,害了他们家?” 随春生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那些人传出谣言,说孟家能发财,是赵大石卖子求荣——用双生的三儿子换了大户人家的女儿赵三娘。” 众人闻言均是震惊,赵大石再憋不住,大声道:“他们胡说!我们家三郎是夭折了,我们决计没有拿他去换什么!” 这大约是孟氏的伤心事,提及此,她眼中也闪过一抹悲痛,轻抚丈夫的脊背,赵大石感受到妻子的安抚,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愤懑,不再言语。 孟氏眼中含泪轻声道:“我的二郎与三郎是一对双生子没错,但生完二郎时我体弱力竭昏了过去,以至于三郎出生时已经窒息,没多久便夭折了。是我害了他……” 孟氏说着,眼中含了泪,声音也哽咽起来。 孙大娘也是生过几个孩子的人,自然知道女子生产不易。她虽嫉妒孟氏找了个好男人过得比自己好,但如今见孟氏经历过此等惨痛之事,却又感同身受起来,忍不住出声劝慰:“这怎么能怪你,女子生产本就如过鬼门关,你身子又弱,能保下一个孩子已是不易,切莫因此而自苦。” 孟氏闻言感激地看了孙大娘一眼,默默抹着眼泪。 随春生一声叹息:“原来是这样,那想来是你生了双生儿的事被稳婆传了出去,但你家双生子少了一个,却又多了个三娘,加之突然发了财,村里便有了这样的流言。” 果儿在民间行走,也曾听说许多类似的传闻,大户人家的娘子生不出儿子,便从民间找差不多大的男婴与自己的女儿交换,以此来巩固自己在夫家的地位。 想来潏水营的人也是听过这种传说,便生搬硬套在了孟家身上。 “但这个谣传怎么会导致孟家的财产折损?”果儿忍不住追问。 随春生一脸唏嘘:“这谣言传到了孟大郎耳朵里,那造谣之人还因赵大石是赘婿,便认定他人品不佳唯利是图,言道赵大石既然能卖身脱籍,卖子求荣也并不稀奇。” 赵大石如今听见这话,面上只有冷漠,眼中已经没了愤懑,唇边甚至带着一丝讥讽冷笑。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四十一章 散尽家财 众人也几分唏嘘,薛和沾看向随春生:“于是孟大郎便出手打了那人?他定是出手不轻,且打了不止一人,才让孟家一夕之间几乎赔光了家产。” 赵大石见薛和沾竟猜得如此之准,忍不住面露惊讶,孟氏却似是并不意外,轻叹一声,点头道:“我家大郎虽也算读书人,但他于武学上却极有天赋,幼时曾被我父亲亲自指点武艺。盛怒之下不曾收力,一次便打伤了十几个同龄的儿郎。” 随春生在旁附和:“村里人也说,那孟大郎发起疯来怕是一拳能打死一头牛,何况只是几个小郎君。我听闻那十几个郎君中光是骨折断腿的就有好几个,还有一人瞎了一只眼睛,几乎是残疾了。” 赵大石与孟氏闻言皆露出愧疚之色,垂首不语。 随春生却话锋一转:“但潏水营乡亲们非但没有因此与他们家交恶,反而十分感念他们一家。” 十三郎满脸不解:“这是怎么说的?这帮人难道欠打不成?” 随春生露齿一笑:“当然是因为孟家赔偿的干脆大方,儿郎们的伤很快好了,但那赔偿金却让他们许多人家从此日子都好了起来。可以说是苦了孟大郎一家,肥了村里十几户人家。过上了好日子,谁还记仇? 尤其是那瞎了一只眼的人家,孟大郎至今还每年给人送补偿,几乎是将人当半个爹供养起来。那人提起当年事只说是自己嘴贱,一句也没埋怨孟大郎手黑。” 众人看向孟氏与赵大石,孟氏淡然微笑:“当年那钱来的不义,这才给家里引来祸事。如此散了出去,也算是破财消灾。本也不是我们自己赚来的钱,便当没有那钱罢了。只是当时我也没想到,如今我的身子会这般拖累子女……” 众人闻言便明白,当年散尽家财赔偿伤者的决定是孟氏下的。她这个举动当时确实也成功消弭了这件事可能带来的恶劣影响,只是她留下的钱还是太少,以至于自己生病后家里又入不敷出起来。 但由此也可见孟家人都是正直纯良且没有贪欲之人。 “你们带着赵三娘来龙首驿定居,难道不是为了给她寻亲?”果儿还是问出了心中疑惑,他总觉得以孟氏此前的言行举止,她该不会生出用赵三娘换钱的心思。 可若是如此,赵三娘身有胎记一事,那波斯通译又是如何得知? 孟氏闻言苦笑一下,眼底愧疚更深:“来龙首驿定居,是三娘的意思。我本以为,她是知晓了自己的身世,想来寻亲。我命不久矣,虽不舍,但也不想阻拦她寻找亲人。 按我夫君的说法,当年出事的那个商队里并无女子,或许三娘的亲娘还活着。若是在我死前,能为她找到娘亲,我也算能安心闭眼了。” 孟氏说到此处,落下泪来:“只是我没想到,那孩子却是猜到自己亲生父母或许是有钱人,想着问他们要钱来救我……” “此事,是她与你说的?”果儿心中一颤,没想到赵三娘竟然为了养母做到如此。 但细想来,若是寻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就能救师父,果儿也会义无反顾,无论当年他们究竟因何抛弃了自己。 果儿想着,不由愈发同赵三娘感同身受起来。 孟氏轻轻摇头:“三娘那孩子什么事都藏在心里,自不会同我说这些打算。我无意中听见她曾向老孟打听十五年前的事,本以为她是为寻亲,原还想着帮她一起问问,她却红了眼睛。 那天晚上她一直默不作声,直到张五娘来找她取靴子,五娘那孩子健谈,聊起要在家做孝女的事。五娘走后,三娘一人躲起来哭,我才猜到了她的心思。” “三娘为何哭?”女儿心事曲折婉转,十三郎全然没听明白。 石破天难得的听明白了,于是立刻跟自己的“傻徒弟”解释道:“三娘孝心至纯,既想同张五娘一样常年陪伴奉养母亲,又不得不为救母亲寻亲。她担心寻到亲人便不能再常伴母亲左右,自然会哭。” 果儿却猛然蹙眉:“难道说,那时候三娘已经有了一些关于身世的线索?不然为何如此难以抉择?” 她说着,看向孟氏,问:“三娘哭是什么时候的事?” 孟氏也反应过来,面色顿时发白,半晌,答道:“约莫十日前。” 薛和沾立刻反应过来,与果儿对视一眼。果儿道:“那时,波斯通译已经住进了龙首驿。” 薛和沾看向赵大石,问:“你可记得,十五年前遭遇劫匪的那支商队中,是否有波斯人?” 赵大石蹙眉回忆片刻,坚定摇头:“不曾见波斯人,全是汉人。我当时想看看商队里是否还有其他活下来的人,一一检查过,看到了所有人的面容,看脸全是汉人长相,我不会记错。” 薛和沾微微颔首,赵大石上过战场,对胡人的长相应该十分警醒,不会弄错。 何况波斯人与汉人的长相差异明显,很难混淆。 可若是赵三娘的身世与波斯人无关,为何那个波斯通译来了龙首驿,她就有了自己身世的线索呢? 除了波斯通译,还有一个人——老孟! 果儿与薛和沾同时想到此处,对视一眼后,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薛和沾当即做了决定:“石破天,你带着十三郎与随春生先回长安,带着大理寺缉捕文书,去波斯馆缉捕那名波斯通译。” 石破天领命:“是。” 但还是忍不住问:“少卿您不回去吗?” 薛和沾和果儿已经起身往外走:“我还有点问题要回龙首驿找人询问。你们先行一步。” 薛和沾说着,人影已经消失在门口。 石破天明白薛和沾让他们先行一步就是为了不耽误时间,尽快解救两位娘子。于是顾不上用饭,与随春生一人买了两只村正家的烙饼,就快马加鞭赶往长安。 石破天只有一匹马,随春生来时也没骑马,薛和沾与果儿便将坐骑都留给了他们。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四十二章 再问老孟 但石破天知晓自家少卿不喜旁人碰他的东西,但他自认作为少卿身边的第一衙役,属于“自己人”,于是便将自己的马安排给了十三郎,他则骑了薛和沾的马。 果儿的白驹自然就留给了随春生。 石破天此举也存了些看随春生的笑话的心思,毕竟白驹只是头驴子,骑一头白嘴黑驴哪有骑高头大马威风? 何况石破天可是见过白驹尥蹶子咬人的,这头驴子脾气那是相当不好。除了果儿,对别人便如疯犬一般。 却没想到随春生不知哪里寻了一篓甘荀,一路上靠着投喂甘荀,白驹竟跑的风驰电掣,将石破天与十三郎远远地甩在了身后。没多久就连白驹踩出的烟尘都看不见了。 石破天深刻领会了何为“望尘莫及”,又看看自己胯下的高头大马,一时间对这空长了四条长腿却中看不中用的畜生生出了几分怨怼。 谁料这马儿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竟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原地尥了个蹶子,险些将石破天从马背上颠下来。 十三郎本就憨直,在旁看见这一幕,独属于少年人的鸭嗓笑的嘎嘎叫,令石破天好一阵没脸。 石破天这边偷鸡不成蚀把米,薛和沾和果儿却不知他们这一路的精彩,二人已经在驿站后院又一次寻到了老孟。 老孟似乎并不意外薛和沾他们会回转来找自己,他们来时他正在摆木柴,看见二人没有惊讶,淡定地摆好手上的一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就在薛和沾面前跪了下去。 薛和沾对他的举动也并不意外,时间紧迫,他直接问道:“十五年前,梁川因少了一匹驿马,另外买了一匹回来充数,但这事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你。 你当时应该不仅发现了驿马被换,还从回来的那匹马上的一些细节猜到了什么,因此他给了你一笔银子做封口费。 你这些年托人四处送信打听弟妹的下落,用的都是这笔钱。可惜今年这些钱用完了,你这才打起了偷盗的主意。” 老孟知晓薛和沾是聪明的,但没想到他竟能将十五年前的事猜得这么细致清楚。事已至此,他不再试图掩盖解释,垂首道:“不敢再欺瞒少卿,当年梁川带着驿马回来时,小人的确一眼就看出其中一匹并非我们驿中的马。 小人本欲追问梁川,要开口时却发现另一匹马的尾鬃和脚掌上,沾染了血迹。小人当时以为他们是做了什么劫道杀人的恶事,便没敢再问。当晚小人左思右想,决定悄悄去报官,却不知何处漏了马脚,被梁川察觉了。 他在官道上拦住了小人,好在小人也曾随父亲学过些拳脚,梁川又失了一条腿,便没能打过小人。 在小人的追问下,他将那晚发生之事和盘托出,并给了小人一笔银子。 小人心想他们既然没有杀人,还救了个孩子,也算不得作恶,更何况那笔银子对小人来说也十分重要,便应承了为他保守秘密,将此事隐瞒了下来。” 果儿想到什么,追问道:“你可是早就知晓赵三娘就是当年那个婴孩?” 老孟却摇了摇头:“小人当年并未见过那个婴孩,且当时来后院借马还马的都是梁川,小人也未曾见过赵大石本人。是以他们一家初来龙首驿时,小人并未认出他们,也没将他们与十五年前旧事联系在一起。” 果儿蹙眉片刻,与薛和沾对视一眼,惊讶道:“你是从那波斯通译处知晓了赵三娘的身世?难道那通译……” 老孟未料到果儿也是如此聪慧,竟只听了几句就猜到了关键,于是点头道:“娘子猜的没错,小人起初也没有认出他。梁川当年给我的银子用完已经有段时间了。孙大郎出事后,小人忽然醒悟并非人人都能活到老才死,我们这些做苦役的,意外与病痛不知何时便会突然发生。 因此,小人便更想早日找到弟妹,唯恐他们也遭逢什么不测,我们兄妹此生都没有机会重逢。” 老孟这话说的恳切,自父亲获罪后,他服役这么多年,不娶妻生子,每一分钱都用来寻找弟妹,与弟妹重逢就是他活在这世上唯一的念头。长兄如父,无论如何,他是个好兄长。 薛和沾与果儿听得皆有几分动容,尤其是果儿,在听得老孟说他唯恐余生不能与弟妹团聚时,她难免又一次想到师父,忍不住眼眶发酸。 老孟却不知果儿的感同身受,他似是陷入了回忆,继续说了下去。 “那波斯商队浩浩荡荡几十人,每个人都穿金戴银,就连马匹都装饰的十分奢华,马鞍辔头均嵌满了各色宝石,那使臣的马鞍边缘还包着金。 小人整日在后院伺候马,接触不到贵人,想捞些油水并不容易。大唐官员也有喜好奢华的,会在马鞍上点缀些好东西,但他们常来常往,又个个手握实权,小人一介驿户,哪里敢随便招惹。 可波斯人不一样,他们到长安路途遥远,早已人倦马乏,行事又粗犷豪放不拘小节。不过是马鞍上少了一两块宝石,他们应该不会注意到。 起先也确实没人发现,也怪小人贪心,得手了两次之后,小人看上了骆驼盖毯上坠着的金珠。小人原以为那金珠不过米粒大小,拿掉几个也不显眼,却没成想,竟被那深夜出门的波斯通译看见了。” 薛和沾挑眉:“他便以此要挟你,让你助他拐走赵三娘?也是因此,你才认出他的身份?” 老孟却摇了摇头:“他当时只说他看上了三娘,想让小人将三娘叫出村子,单独与他见一面,并未提及三娘身世。 小人一开始也未曾怀疑那波斯通译的身份,只是觉得他已是可以给三娘做阿耶的年纪,却要用如此见不得人的手段谋求好人家的娘子,此举过于下作。小人自家也有妹子,若是有人这般打我妹子的主意,我定要那人好看。”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四十三章 通译身份 老孟说得忿忿,又想到自家妹子此刻也到了出嫁的年纪,她身边没人护着,又是罪籍,不知是否也会遇到此等丧德之人……老孟越想越是心底一阵阵难以抑制地钝痛。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缓了缓神,才继续道:“所以小人宁愿把偷盗来的宝石、金珠都还给那通译,也不愿帮他做这种缺德丧良心的事。” 薛和沾眯了眯眼,问道:“那你是如何发现那通译真实身份的?” 老孟回忆道:“小人虽拒绝了他,他却并不死心,时不时在后院附近探头探脑。小人得了驿长的吩咐,又曾收过三娘不少针线,更要时刻盯着他,只要三娘在后院,便不肯放他进入后院。 直到有一日,那波斯使臣许是在驿里待得无趣,让通译陪他骑马去周边转转,说是赏秋景。那通译上马时的动作十分特别,小人这么多年只见过一人是如此上马,登时便想起了他!” “上马姿势?”薛和沾立刻反应过来,“他腿脚不便?” 老孟点头:“起初小人只觉得那波斯通译走路迟缓,看起来似乎是腿上受过伤,但至少双腿俱全,加上他如今是波斯打扮,蓄着胡须,小人便没能认出他。 但直到他上马时,那单腿飞身上马的技艺,小人十五年前见梁川上马时便曾被惊艳,便记忆犹新。如今他虽不知用什么方法给自己装了一条‘腿’,但上马时那条假腿无法用力,便还是那一招单腿飞身上马。于是小人一眼便认出了他!” 薛和沾与果儿也已经猜到,那波斯通译就是十五年前的梁川。 毕竟赵三娘的养父母赵大石与孟氏对女儿的疼爱不似作伪,他们的品性也与孙大娘不同,并不会将女儿身有胎记一事四处说嘴。三娘虽想寻亲救母,但她聪慧谨慎,也不会轻易将这种事透露给一个波斯人。 而知晓此事的,除了赵三娘与她的养父母,便只有当年与赵大石一同捡到赵三娘的梁川了。 如今那波斯通译能知晓此事,要么是他识得梁川;要么,他便是梁川本人。 梁川是凉州人,那里是西入大唐的必经之路,会识得一两个波斯人并不奇怪。 但那波斯通译与老孟之间的谈话却并不寻常,尤其是驿长意外听见的那一次。虽然波斯通译在用老孟行窃一事威胁,但老孟丝毫不惧,甚至在自己理亏之时也敢于出言劝阻,这明显不是一个普通的驿户与留宿通译之间的关系。 而能与老孟是旧识,又知晓赵三娘的胎记,此人不是梁川又是谁? 只是虽然确认了此人的身份,薛和沾心中却还有些疑惑,需要从老孟这里得到确认。 薛和沾蹙眉追问:“那梁川平日里看起来只是走路迟缓?不跛不瘸?” 老孟点头:“正因如此,小人一开始并不敢确定他就是梁川,但到底没忍住,拉住他试探询问了一番,他竟然亲口承认了。小人还惊讶于他那假腿做的如此逼真,也好奇询问过,但他却很忌讳旁人提及此事。 小人本也只是一时好奇,见他不愿说,便也没有继续追问了。但小人确定了他就是梁川后,仔细观察之下便发现,他那腿定然是假腿,尤其在上楼梯时,假腿虽然能弯曲,但行动时停留时间长,令他一步步走的非常慢。” 薛和沾闻言看向果儿:“娘子见多识广,可曾听闻西域番邦有这种给伤残之人续装假腿的技艺?” 果儿当即点头:“我不仅听说过,还随师父拜访过一个十分擅长此术的大师。” 薛和沾挑眉:“那人也是幻师?” 果儿却摇摇头:“那人是个大夫,但他一心钻研续肢接骨之术,还为此研究过一些傀儡术。当时他邀请我师父前去,也是为了探讨傀儡术在接续肢体上的应用。 可惜那时我年纪尚小,他们讨论的大部分内容我都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那人提过‘肉傀儡’之术。我师父直言此事有伤天和,并言道我们中土的肉傀儡是用孩童表演扮做‘偶’,并非当真将人做成‘偶’,也绝非他所理解的那种‘肉傀儡’。 那人却十分固执,坚称他若能习得此术,定能做出足以乱真的‘义肢’,为伤残之人接续肢体。” 薛和沾虽不知何为“肉傀儡”,但听果儿说她师父评价此事有伤天和,便也隐隐猜到,许是要用真人肢体做假肢,一时也皱起了眉头。 果儿见他神情,问道:“你是怀疑,那梁川用的假肢便是这种‘肉傀儡’?可他是男子,就算要抓人做‘肉傀儡’,也该抓男子,赵三娘和张五娘都是普通女子身量,怎么看也不是适合给他做‘肉傀儡’的人选啊。” 薛和沾颔首:“这点的确解释不通,且他若要抓人做‘肉傀儡’,何须在意娘子们的身世,这两件事应当并无关联。我只是在想,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为何会从一个归乡荣养的士官,成了波斯通译,还拥有了如此逼真的义肢。” 果儿闻言也蹙起眉:“是啊,且他如今以波斯通译的身份回到长安,却要抓两个十五岁的孤女,又是为什么呢?” 老孟见两人开始分析案情,知晓这其中已经没什么自己能说的,便微微松了一口气,跪着的姿势都没有方才那么紧绷了。 薛和沾看了他一眼,道:“你虽曾偷盗,但最终归还了赃物,此次本少卿便放你一马。至于你弟妹的下落,你且将他们的详细资料准备一份交给我,我会着人帮你去查,你无需再因此事动什么歪心思。” 老孟没想到薛少卿不但放过了自己,竟然还要帮自己寻亲,一时震惊又感激,盯着薛和沾激动地说不出话,半晌才重重地磕了个头,大声道谢。 薛和沾摆手道:“不必如此,于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况尚未寻到人。待寻到了,你再谢我不迟。” 老孟却已激动地落下泪来:“少卿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小人身无长物,但从今以后这条命便是少卿的,少卿但有差遣,小人莫敢不从!”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四十四章 留下物证 查问完老孟,薛和沾与果儿便准备押着驿长一同回长安。 因石破天与随春生骑着他们的坐骑打头阵去了,他们便雇佣了驿站的马车,自然是由老孟赶车。 一行人刚离开驿站,便迎面碰上了匆忙赶来的孙大娘与孟氏夫妻。 孟氏身子弱,许是走的太急,面色愈发苍白,整个身子倚靠在赵大石身上才能勉力支撑。 薛和沾观三人神情,猜测他们许是又想到什么新线索,于是与果儿双双下了马车,出声询问:“几位可是又想到了什么?” 孙大娘先看向孟氏,见她一口气尚未喘匀,便咬了咬牙先开口道:“我……我的确存了寻到五娘的亲生父母要些钱财的心思,才带她来了这龙首驿。因要帮她寻亲,这过往的客商里但凡能打听的,我都旁敲侧击打听过。那些做官的我自然是搭不上话,但他们出行带的随从家仆一类,总有能搭上几句的。 那波斯商队我原也没打主意的,毕竟他们是外邦人,五娘生着一张标准的中原人面孔,怎么看也没有外邦血脉。但那些人看起来实在是……金贵……” 孙大娘说到此处,面露赧然。 果儿走南闯北,游历西域诸国,见过不少波斯人,知晓波斯贵族的装扮风格便是喜好金银珠宝挂满身,十分的招摇。因此立刻就明白了孙大娘话里的意思。 孙大娘虽心里清楚张五娘不可能是番邦人的血脉,但耐不住那帮波斯人打扮的过于珠光宝气,她让金子晃了眼,便起了“有枣没枣,打一杆试试”的心思。 毕竟以那商队表现出的豪富程度,但凡张五娘能跟他们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孙大娘这个做养母的,也少不了好处。 但想起张五娘的遭遇,果儿就对孙大娘这种钻进钱眼里完全不顾五娘安危的行为提不起半点好感,于是也没有给她递什么台阶,只冷冷地注视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孙大娘被果儿盯得几分尴尬,但还是忍着羞臊说了下去:“我本没报什么希望,谁道那波斯通译竟对五娘的身世十分感兴趣!不仅细细地打听当年我捡到五娘时的细节,还问起了五娘是否有胎记!我当时以为是撞了大运,万一胎记真能对上呢?便将五娘的胎记模样位置都细细地说与他听了。”孙大娘说到此处,眼神愈发闪躲,不敢看果儿的眼睛。 果儿与五娘相仿,又同是孤儿,对张五娘自是满心同情。加之她个性桀骜又爱憎分明,从不掩藏自己的好恶,对孙大娘的不满都在眼神中表露无遗。 被那样一双黑白分明的灵动双眸盯着,孙大娘只觉得是五娘在失望地瞪着自己,心头一阵阵的发虚,声音也愈发小了。 薛和沾察觉到孙大娘情绪的变化,轻轻拉了拉果儿的衣袖,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阻隔在果儿与孙大娘之间,出声追问:“你说了这些之后,那波斯通译是何反应?” 果儿感受到薛和沾温柔的劝诫,知晓眼下问案更重要,便也收敛情绪,转开视线不看那孙大娘。 孙大娘感受不到果儿的目光,躲过一劫般松了口气,回忆道:“他当时分明眼中闪过精光,却还是摇头说五娘不是他那主家要找的人。我当时不死心,还追问他们要找的小娘子有什么特征,他却不肯与我说。但最后他给了我这个,说是答谢。” 孙大娘说着,从袖中掏出一物,交给薛和沾。 薛和沾接过查看,那是一枚镶嵌绿松石的银戒,做工雕花都十分精美,是波斯常见的款式。观戒指围度和宝石大小,应当是男子配饰。 薛和沾将银戒立起,看了一眼戒圈内侧,果然看见几个萨珊字母,他不由蹙眉:“这是戒指主人的印记,还是匠人的印记……” “我认得一些简单的萨珊文字,不如给我看看。” 薛和沾虽是自言自语,果儿却听得清楚,于是向薛和沾伸出手去。 薛和沾挑眉,面露惊喜之色:“你竟连萨珊文字也懂?” 果儿却并不谦虚,骄傲地挺直了胸脯:“我会的,多着呢。” 果儿说着,细细打量戒指里的文字,很快便有了答案:“这上面写着‘伊敏’,应当就是那波斯通译的名字。” 她说到这里,忽地疑惑起来:“他既然要掳走两位娘子,为何要留下如此有明确指向的东西作为报酬……这不合常理。” 薛和沾也蹙起了眉:“且我观他行事也算谨慎,既花重金请驿长帮忙,就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以免被人看出端倪。为什么又要将刻有自己名姓之物交给孙大娘……若说是无心之失,未免牵强。” 二人虽是彼此之间在讨论,但在场众人均能听见,孙大娘心虚地接话:“许是他觉得我贪财,不会将此物交给上官?” 孙大娘说这话时表情讪讪,语气中却借着自嘲露出几分忏悔之意。 只是果儿和薛和沾却无心细究她心中作何想法,只继续问道:“他可曾对你说过什么别的?比如他那主家是何人?” 孙大娘想了想,说道:“他说他有一个大唐商人朋友,也曾雇佣他做通译,算是他以前的主家。那人十五年前行商时,曾在龙首驿附近丢过一个女儿。那女婴身上也有个胎记,可惜与五娘胎记并不相同。旁的,就不曾说过了。” 薛和沾闻言蹙眉,果儿也想到了疑点:“三娘与五娘的胎记全然不同,若那伊敏当真明确要找之人的胎记是何模样,又怎会将她们二人全都抓了去?想来这话不过是托词。 他很有可能只知道有人要寻一个有胎记、在龙首驿附近丢失的十五岁孤女,却并不能确定胎记的模样。 只是那所谓的‘主家’究竟是何人?” 果儿与薛和沾对视一眼,薛和沾顺着果儿的话分析:“老孟曾说那波斯使臣在龙首驿待得无聊,还骑马去赏景,说明他们在此停留并非使臣自愿。”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四十五章 三娘聪慧 果儿点头:“既非使臣自愿,又能让整个商队在此处停留十日之久,说明那通译所行之事,很可能并未向使臣隐瞒。 而能让一个波斯使臣如此大费周章的为他寻人,那位背后的‘主家’,一定是身份尊贵手握权势之人。毕竟那帮波斯人看起来并不缺钱。” 听着果儿的分析,薛和沾心中突地一下,越想越觉得那所谓的“主家”是祖母的可能性很大。 可是祖母怎会与波斯人有了关系?这其中,是否还有旁的隐秘? 薛和沾想着,无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戒指,手掌被戒指上的绿松石硌到的瞬间,他忽然想起那黑衣人留下的刀…… 一把能查到长公主府管事身上的刀、一个长公主府常用的烟花筒,还有这个留着姓名的戒指,看起来都像是有人刻意留下的证据。 虽然目前这枚戒指暂时还不能指向长公主府,但若是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是否也会查到长公主府呢? 若当真如此,究竟是谁要这样引导他,或者说,引导果儿? 薛和沾看向果儿,黑眸沉沉,眼底的担忧几乎快要压制不住。 无论是谁,只要是动了伤害果儿的念头,他薛和沾,都决不允许! 果儿犹自沉浸在案情里,见薛和沾半晌不出声,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却被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凶狠惊的一怔。 薛和沾素来温和有礼,纵使对着外人总是温柔中透着疏离,谦和中透着倨傲,但这般肃杀之气果儿却是头一次从他眼中感受到。 那眼神中的凶厉宛如守护狼群的狼王,又似他极为珍爱之人被恶人觊觎,他恨不能将人剥皮拆骨。 果儿看得暗暗心惊,忍不住出声唤他:“薛湛?” 果儿这一声唤的又轻又低,声线不似平日里冷傲,柔和了许多,含着担忧与温柔。 薛和沾回过神来,敛住眼神里的杀气,对果儿温柔一笑,“我觉得你的思路很对。只是那人究竟是谁,是大唐的权贵还是波斯的贵族,需得抓到那所谓的‘伊敏’才能得知了。” 见薛和沾眸色神态恢复正常,果儿莫名松了口气,点点头表示赞同他的话。 薛和沾又看向孟氏:“孟娘子可有什么要说?” 孟氏此刻已经缓了过来,在丈夫的搀扶下勉强行了个礼,才开口道:“回禀少卿,民妇想起,三娘曾与我说过,她听驿站厨娘说起过孙大娘在驿站为五娘寻亲之事。” 孙大娘闻言面上一阵发红,默默退后了一步,避开众人视线。 孟氏继续说道:“后来那个叫伊敏的波斯通译曾试图接触三娘,也是打着帮前主家寻亲的幌子,想将三娘骗走。但三娘看出那人有不妥,并没有给他机会。当晚就央我陪她一起去找驿长,想辞了驿站的工。是驿长再三承诺会派人保护她,我们才作罢。 我想三娘大约是知道张五娘的身世,又知道伊敏在找人,就猜到是伊敏弄走了张五娘。” 孟氏说到这里,似是累了,不得已停了下来。 但薛和沾与果儿已经听懂了,果儿接着她的话说了下去:“赵三娘是个聪明的,她与张五娘也接触过几次,虽交往不多,但因身世相仿,又都是孝顺聪慧的女娘,她们之间定然有些惺惺相惜。 是以三娘知晓张五娘也是聪明机警之人,定不会轻易被骗,若是失踪,这其中一定有熟人参与。” 果儿说着,看向马车,车内被绑缚着的驿长听着外面的话,羞愧地低下头去,无比庆幸自己此刻是被关在车里,无需面对昔日相亲相爱的乡亲们如今仇恨鄙视的目光。 然而外面的人并不知驿长此刻心中作何感想。 薛和沾顺着果儿的话继续说了下去:“因此五娘失踪后,驿长试图骗赵三娘出驿站,三娘立刻就察觉出不对了。” 一旁的孙大娘此刻却忍不住插话道:“但你家三娘为何立刻就能确认,驿长就是波斯通译的内应呢?她平日里受驿长照拂,按理说不该提防他才对啊。” 孙大娘也是实在憋不住,因为她在旁听下来,感觉整件事竟只有自己一个蠢人。心虚愧疚的同时,也隐隐有些不服气,比不过当官的、比不过做生意的也就罢了,怎的自己连两个十五岁小女娘的脑子也比不过? 孟氏似是猜到孙大娘心思,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吸了口气,答道:“因三娘失踪的前两日,驿长的新妇才带驹奴来找三娘量过体。当时驿长新妇曾说孩子正是长身体,长得一年快过一年,旧的冬衣只需接一截衣袖、裤腿便还能将就,等两年再做新的也不迟。不然年年换新,家里负担不起。她们说这话时,我就在屋里,因此听得清楚。” 孙大娘终于明白过来,连连点头:“是这个理。一家子夫妻,往往是做娘的对孩子的衣物更为了解,做丈夫的就算操持这些事,也大多是听了娘子的吩咐。没道理娘子前脚才说了不做新衣,后脚夫君便又说娘子让人去量体裁衣的。” 果儿没有父母,却也知晓大多数普通人家都是如此,接口道:“三娘便是从这处蹊跷之处,确认了驿长便是那伊敏的内应。她当真是十分聪慧,只可惜还是没能防住……” 果儿说到此处叹息一声,孟氏心口一痛,抚着心口苦笑:“虽不知这些细节于破案是否有助益,但我们为人养父母,总想能出一份力就出一份力。还请少卿务必救回两个孩子,少卿的恩德,我们全家没齿难忘。” 孟氏说着,便要屈膝下跪,薛和沾忙上前一步虚扶住她,却没提防赵大石已经跪了下去,他哐哐叩首,触地有声,口中说道:“小人当年虽不曾参与劫掠,却也取了不义之财,自知有罪。只是如今娘子身体这般境况,女儿又不知下落,小人……” 赵大石说着,声音带了几分哽咽:“小人实在放心不下娘子,求少卿容我一些时日,只要寻到三娘,看着她们母女平安,小人定然自行去衙门自首!决不食言!”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四十六章 三人拦道 赵大石说完,又是几个叩首,力道之大,当即额上就沁出血来。 孟氏大抵是知晓赵大石的决定,她眼里沁出泪光,但到底咬牙忍住了,只默默抹着眼角的泪,并未出声阻止。 便在此时,一名黑瘦的十五六岁少年突然冲过来跪在了赵大石身边,拉住薛和沾的袍角便哽咽求道:“我阿耶当年并非故意!他如今年纪大了,阿娘身体不好,家里离不开阿耶,儿愿替阿耶入狱!求少卿准允!” 果儿看过去,那少年身形眉眼都与孟氏极为相似,仅高挺的鼻梁可看出赵大石的影子。当是赵大石与孟氏的儿子孟二郎了。 少年此刻言辞恳切,面上全是对父母的心疼与担心,果儿心中不由感叹,这孟氏与赵大石是懂得教育孩子的,他们家的孩子个个都良善孝顺。哪怕是打架累及全家的孟大郎,也是为了维护母亲和妹妹。 果儿想着,不由生出几分恻隐之心,看向薛和沾。 薛和沾对果儿早已十分了解,看她眼神便立刻明白了她心中所想。 于是对大石父子道:“十五年前分赃一事你并非主谋,且赵三娘亲生父母当年究竟因何惨死、遭何人所害,皆需细查。待本少卿将那梁川抓捕归案,还需你来指证当年之事,若你能提供有用的线索,助大理寺查清当年劫道旧案,或可将功赎罪、从轻发落。” 赵大石父子闻言立即叩首拜谢,对薛和沾感激不已。唯有孟氏察觉有异,面上喜色片刻便消,惊讶地看向薛和沾:“听少卿此言,难道……难道三娘的失踪与那梁川有关?” 薛和沾再次被孟氏的敏锐惊艳,抬眉看向她,颔首道:“正是,老孟已经证实,那掳走两位娘子的波斯通译伊敏,便是十五年前与赵大石分赃的同袍梁川。” 赵大石闻言虎目圆睁,震惊到顾不得礼数,噌的一下站了起来,一双手紧紧攥成拳:“梁川!” 昔日同袍的名字被他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乎咬碎了牙齿。 电光石火间,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看向薛和沾的眼神陡然带着几分恐惧与惶然。似是想到了十分恐怖之事,让他心神俱震,几乎站立不稳,竟是踉跄着被儿子扶了一把,才稳住身形没有跌倒。 薛和沾与果儿自然发觉他神情不对,然而接连追问他却始终不肯再开口,只一张脸迅速灰败下来,看起来竟比病中的孟氏还要苍白。 薛和沾知道他定然隐瞒了什么,一时间心中也冒出百般猜测,想起自己关于这一切有可能是幕后之人引导自己与果儿查向长公主府的猜测,薛和沾心中不由一凛。 若是梁川当真曾与长公主府有什么瓜葛,他又抓走了赵大石的女儿,那赵大石如此恐惧震惊的反应,便都解释得通了。 他应当是在心中认定薛和沾作为长公主的亲孙,无论查出什么,都定然会站在长公主府那一边。 但薛和沾又是他寻女儿的唯一希望,如今这个希望可能也要变成女儿和全家的催命符,这才让赵大石如此惊恐。 由此也可推测,赵大石定然还隐瞒了什么关键的信息没有说,只是看他这心如死灰的模样,那隐瞒之事是定然不会告诉薛和沾的了。 且若当真与果儿的身世有关,薛和沾也不能当着果儿的面问出答案。那幕后之人心思深沉,如此引诱果儿针对长公主府,背后定有大阴谋。果儿若毫无防备卷入其中,无论她有着怎样的身世,都难免沦为他人手中刀剑。 于是薛和沾生生忍住,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且如今知晓了两位娘子的下落,最重要的还是要先找到梁川,确保两位娘子的安全。 于是薛和沾不再耽误,问清楚孟氏与孙大娘没什么要说的了,便重新回到了车上,催促老孟驾车离开。 但果儿向来敏锐,她自然也看出些端倪,待马车行驶起来,她忍不住拧眉对薛和沾道:“我总觉得赵大石最后的表情有些不对,你为何不继续问清楚?龙首驿虽不远,但从长安往返也要一日的路程,若回了长安再要问他,到底不方便。” 驿站的马车不如薛和沾自用的燕国公府马车宽敞,且又多了个绑着的驿长徐青山,便显得愈发狭窄。 果儿与薛和沾面对面坐着,二人都是身高腿长之人,膝头随着马车的晃动碰触在一起,薛和沾自然地轻拍果儿的膝盖,安抚地解释:“他不肯说,可能与当年旧事有关,若是抓到了梁川,令他二人当面对质,必定事半功倍。如今救出两位娘子要紧,没必要在此与他耗费时间。” 果儿虽觉得薛和沾说的有几分道理,但还是直觉他隐瞒了什么,于是有些不悦,蹙眉道:“当真?你可不要瞒着我什么。” 果儿娥眉微蹙,杏眼轻瞪,少女薄怒的模样像是一头发怒的小老虎,虽唬人,看在薛和沾眼中却只觉分外可爱。 薛和沾被她这模样引得心痒手痒,恨不能伸手揉揉她炸了毛的圆脑袋,偏此刻马车里还有个徐青山。 薛和沾愈发觉得他碍眼,忍不住冷冷扫了他一眼。 徐青山感受到薛和沾的目光,呼吸都放轻了许多,他如今背着略卖人的罪名,本就心虚气短,又成了这马车里最最多余之人,生怕惹恼了薛和沾,最后落得个流三千里的下场。 徐青山恨不得将自己隐藏在马车角落,薛和沾也准备开口向果儿解释讨饶,便在此时,马车陡然停了下来。 薛和沾与果儿对视一眼,双双蹙眉撩开车帘。只见马车刚驶离龙首驿,有三人堵在官道上,将马车截停了。 薛和沾凝眸望去,便见驿长夫人母子三人跪在官道中间,他轻叹一声,只得再度与果儿一同下车。 但与他预想的不同,驿长夫人并没有哭求什么,也没有为丈夫喊冤,她只是带着儿女向薛和沾叩头,随后举起一篓羊肉烙饼。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四十七章 驿站弊端 驿长夫人将那一篓还冒着热气的羊肉烙饼交给薛和沾,道:“郎君往日里最爱吃我做的羊肉烙饼,往后……往后不知何时还能吃到了,我连夜烙了这些,少卿带着路上吃吧,若是可以……若是可以,也给他吃两个,就当是个念想。” 驿长夫人说到这里,眼中落下泪来,忍不住地哽咽,却竭力放大了声音,想让车里的人也听见:“我会好好将孩子养大,在家等着他的!我相信他终有一日会回来与我们团聚的!” 听见母亲的哭腔,年幼的驹奴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受母亲的情绪感染,也瘪着嘴哭了起来。 但她十分乖巧,并不大声嚎啕,只小声啜泣着抬起手,一边念叨着:“阿娘不哭……”一边努力给阿娘擦着泪。 星郎也红着眼睛,可母亲和妹妹已经哭了,他如今是家中唯一的男子汉,自认要顶起这个家,承担本属于父亲的责任。 于是他竭力忍着没有哭,学着母亲的样子,大声对着马车喊话:“儿长大了,无论下地种田还是出去做工,儿都做得。阿耶放心,儿定会好生奉养母亲,爱护幼妹,守护好这个家!阿耶要照顾好身体!儿等着阿耶与我们一家团聚!” 听着妻子的哽咽叮嘱,以及儿子尚未变声的稚嫩嗓音,徐青山再也忍不住,紧咬着唇呜咽出声。 他做这一切本想为儿子博一个大好前程,如今却是累害了儿子,令他无法继续读书,小小年纪就要种地做工养活母亲和幼妹…… 徐青山越想越是愧悔交加,恨不能以头抢地,然而妻儿还在等着他回家,他已经害了他们一次,不能再让他们的期待落空。 徐青山强自打起精神,想要回儿子一句话,然而他张了口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堵了柳絮,一路堵进胸口,让他胸闷不已。 半晌,他才艰难地大声回了一句:“好。” 只一个字,却说的万分艰难,但听见他的回应,驿长夫人却再也忍不住,跪伏在地上呜咽大哭起来。 星郎一边搀着母亲,一边哄着幼妹。虽自己眼角也隐有泪光,他却全然顾不上去擦。 果儿看着这一家人,也不由心里发酸,若不是那徐青山犯糊涂,做下那等错事,他们本该是幸福的一家人。 她看了一眼薛和沾,见他不反对,便上前一步,从驿长夫人手中接过了那满满一篓的羊肉烙饼。 烙饼还热着,肉香混杂着麦香扑面而来,不用入口便知道这饼用料十足,火候恰好,定是眼前这妇人用心准备的。 “我们会交给他的,若三娘与五娘性命无虞,驿长应当也不会吃太久牢狱之苦。你们……你们好好生活。” 驿长夫人带着儿女对果儿千恩万谢一番,这才一步三回头地退向路边,目送着马车远去。 果儿撩开车帘,看着她们母子三人的影子逐渐消失,轻叹一声,问薛和沾:“每个驿站的驿长都是被迫承担这份责任的吗?总不至于所有的驿站都如此亏损……” 果儿的话没有说完,但薛和沾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她当是因徐青山的遭遇想到了其他的驿站,以及大唐设立驿长的模式规程是否合理,若是个个驿站都如此,全国不知道会有多少个家破人亡的徐青山。 薛和沾耐心与她解释:“朝廷的章程自然是由当地富户轮值,按理说若经营得当,驿站不仅不该亏损,还应盈利,是个美差才是。” 果儿蹙眉,看向徐青山:“可我看他,不像是个不懂经营的。” 薛和沾颔首:“这龙首驿经营不起来,定然也不是他一人经营不当的责任。我先前说的那种情形,虽在理论上如此,但实际上,还是要看天时地利人和。” 果儿想到什么,惊讶道:“难道因为这里是公主封地?徐青山无法施展?可这里被划作公主封地也不过是一年内的事。我记得他说自来此之后一直在亏损,这又是为什么?难道仅仅因为官员吃用超制?” 薛和沾看向徐青山,徐青山此时已经恢复了情绪,接收到薛和沾的眼神,便自行解释道:“娘子说的不错,我们驿站的首要任务就是提供来往官员、使节、军人的食宿与车马。龙首驿作为西出长安的必经之地,官员往来极其频繁,且高品级官员众多,接待标准高、随从数量大,消耗远超定额。 不仅如此,品级高的官员就连车马养护都要求精细,单是粮草与豆子,就是一笔不菲的支出。” 薛和沾也微微蹙眉:“按照大唐律,驿站经费应由地方州府承担,长安县难道不给你经费?” 薛和沾虽在破案上十分敏锐,但到底是天潢贵胄,驿站这种底层困境他却并不十分了解。虽有所猜测,但也还是忍不住想要问个清楚,这事不止果儿好奇,他其实也很想弄个明白。 徐青山闻言嗟叹一声,道:“所谓的州府供驿,话是这么说,但处处有定例。更何况从州到县再到驿站还有层层盘剥?我们龙首驿在长安附近,守天子门庭,接待之人动辄便是一方大员、异国使臣,更有皇亲贵胄。这些人有几个能当真按照定例招待?我倒是如实上报开销,可地方州府如何承受?” 果儿忍不住道:“那张五娘都可在驿站贩卖山货赚些家用,你怎不在驿站做些营生?” 徐青山苦笑:“我本是富户,家中自然有些经营,我虽不长于此道,却也是曾试过这法子的。但很快便被县衙制止了。” 果儿不解:“这是为何?他们既拿不出钱,为何又不许你们自己赚钱?” 徐青山苦笑:“因一位礼部上官路过龙首驿留宿时,见我们向番邦使臣兜售货物,说我们身为官驿人员,在长安城门口做此等营生,有辱大唐国威!” 薛和沾与果儿顿时明白了,果儿不满道:“做买卖如何有损国威了?那波斯使团带的那几十车的货物又是什么?怎么他们卖得我们就卖不得?” 喜欢盛唐奇幻录请大家收藏:()盛唐奇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