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侣他不懂爱》 第1章 起:“凌危云,你来杀我么?” 倜夜堕魔之时,凌危云正在云夜山的洞府中闭关。 云夜山,云夜相缠,顾名思义,乃是百年前他二人结为道侣时,倜夜召来法器,辟开这一座仙山,又凿了一座洞府,送给凌危云的。 照人界的规矩来说,这就算作是聘礼了。 原本结个道侣,在仙人修者之间,倒也算不得上什么稀罕事情。为了增进修为,拔升境界,合修原本便是事半功倍的法子,若是碰到一个与己相合的,两相情愿之下,便可结为道侣,双修以共同进境。除了那些自恃修为高强,不稀罕与人双修的,或者尚未找到合适人选的,大多数的修者修炼到了一定境界,都会选择与他人结为道侣,互为臂助。 要说起来,这修真界的结道侣,与凡界缔结婚姻倒有些相似之处,只是这结道侣,既然是道侣,到底与凡人还是有所不同。凡人结婚,大抵是由于两人相互心悦,说到底,无外乎是为了情之一字。但修真界中结道侣,却大半不是为此,原本修真者须得道心清净,若是杂念太多,便很难有所进益,所以得道者泰半冷心冷情,一心只重修炼。至于那些捱过天劫的修者,顺利飞升上界,更是凡垢尽祛,自此脱离凡尘俗世,寻常人的情思,喜也好,哀也罢,多半都如浮云飘散,难以留下痕迹,更别提为之伤怀了。 是以修者间结道侣,为的是双方合修便宜,图的是自己修为进益,于情啊爱的却是没甚大关系,更不讲究什么仪式,不过是两人之间订立契约以作约束,就算完了。 因此倜夜竟祭出法器,生生劈开一座山,送给自己的道侣,搞出这样大的阵仗,在当时众仙家里,委实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一来倜夜并非人修,他原身本为一条黑色大蛇,蛇性妖,妖为邪,修道本就不易,倜夜不仅以妖修入道,最终还捱过了天劫,妖邪成仙,说是违逆天道也不为过。先不提倜夜修为该有多么强悍,才能逆天改命,冲着他妖身入道,最后却能飞升成仙这一点,便有多少妖修想要抱他大腿,别说妖修,便是人修,也有数不尽想要入他洞府门下,或者床帏之间的。而倜夜大概是妖性尚存,生性浪荡,恣意放肆,在他飞升后的三百年间,竟无一日安生呆在仙界洞府,上至九重天南,下至北渊以北,四海八荒被他踏了个遍,四海八荒的美人也被他给骚扰了个遍,白白招惹了无数相思桃花债之后,他挥挥衣袖走人,还对外宣称说他既不收徒,也不结道侣,气煞了一干修士:你既然不结道侣,还夜夜闯人内室!难不成就是为了一夜贪欢,坏人名声吗! 这二来嘛,二来自然就是这对道侣的另一人,凌危云了。谁也不晓得什么时候仙界有了凌危云这号人物,默默无闻地就得了道,默默无闻地就飞了升,默默无闻地蜗居在一处无名仙山里头,在这三百年间,愣是一个人也没听过这凌危云的名号。直到三百年后,凌危云被倜夜带回来,劈山凿府,引来万鸟吭鸣,自行打脸,昭告天下,他与此人结成了道侣。 这么大的阵仗,倒显得倜夜之前三百年上下求索,全是为了这个人一般,是以这二人结为道侣,即便在这清心寡欲的三清上界,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倒是也有传言,说还在下界修道时,倜夜曾与凌危云师出同门。二人既以师兄弟相称,想来关系是很亲密的,保不齐在下界的时候,两人之间便有过些什么,是以飞升之后,二人念着前情,因此感情格外好些也说不定。 这样一想,也就不足为奇了。 倜夜与凌危云结为道侣之初,两人形影不分,腾云驾雾,随处可见二人结伴云游的影子,看着确实亲密非常,倜夜似乎也一朝改了心性,不再放浪形骸,的的确确很有个神仙的样子了。 只是好景不长,也不知是倜夜终究妖性难除,禀性渐露,还是别的什么缘由,总之不知从何时起,倜夜与凌危云不再总是一起出现了,倜夜又开始四海八荒地游荡浪迹了,四处地招纳美人不说,甚至还将人带到了两人清修的洞府中,全然不把自己的道侣放在眼里。而凌危云竟也视若无睹一般,整日仍然只窝在洞府里头,对倜夜的诸多恶劣行迹不闻不问。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倜夜不仅丝毫未有收敛,到今日竟索性堕魔了。 直到刚刚,凌危云在洞府中闭关,心口遽然传来一阵剧痛,他猛地睁眼,眼前竟似有一层血色。 “仙君!仙君!大事不好了!” 洞府外传来急声呼喊,凌危云手中结印,强行中止体内灵气运行,灵气运行受阻,淤积于体内,凌危云喉头涌起一股腥甜,又被他强咽下去。 他拂袖起身,瞬息之间,已至洞府之外,只见一名文秀小仙站在外面,神色焦急万分,见他出来,如遇救星,疾声道:“仙君——” 凌危云双眉微蹙,脸上鲜见地显出一丝凝重,他先行打断了小仙:“他现在何处?” 小仙道:“夜吾仙君他——” 话音未落,脚下地面突然传来震动。 云夜山是座灵脉仙山,终年云雾缭绕,仙泽氤氲,灵草荟集,珍禽遍地,是个大福所在,此时山中云雾却倏然散开,草木摇动,鸟兽乱奔,山体震动,显是出了大事。 这座仙山既由倜夜劈开,自然认他为主,云夜山此时震动,正是山主遭受巨变之故。 与此同时,天极北处乍出红光,亮透了半边夜色。 凌危云眼望那片彤彤之色,也不必再问那人此时去处了。 他脸色有些发白——自然外界有言,凌云仙君仙人之姿,发肤皆为冰雪色,但是凌危云此时脸色不单单是白,更像是一种苍白,额上也渗出了细密汗意,仿佛正受着煎熬般的痛苦。 凌危云心口处绞痛不止,眼前血色愈浓,倒好像是倜夜此时所受一切,也同等在他身上发生了一般。 此时天空卷过几道云卷,数名仙者自云头奔下来,皆手持法器,见着凌危云,便齐声大呼:“凌云仙君,你瞧见那团火云没有!?” 凌危云看向他们,方才那一瞬苍白之色已经被他迅速敛起,他面如寒霜,眉目亦如冰雪雕成,轻轻颔首:“看见了。” 为首的雷霆仙君见他答得甚是轻巧,不由冷哼一声:“你看见了,那你知道不知道,倜夜已经堕魔了!” 凌危云仍是轻轻一点头,道:“现在知道了。” 雷霆仙君眼珠鼓如铜铃,震声怒道:“你既然知道,还在这里作甚!” 有人紧跟着道:“倜夜虽是你的道侣,但他如今既已经堕了魔,便已不配作仙者,和我们更不再是同路人,你不过去缉拿那魔头,难不成还想要包庇他吗?” 凌危云被这么气势汹汹地一通责问,也不生气,只道:“我本来要过去,只是你们突然出现,挡在了这里,我只好与你们周旋几句。” 众所周知,凌云仙君是仙界出了名的冰雪之姿,常年顶着一副冻人脸孔,面无表情,说话声也毫无起伏,一时竟让人听不出他是不是在故意刻薄。 众仙君们一噎,就这么一瞬,凌危云手中已凭空出现一柄寒气四溢,薄如绡纱,透明如水的冰剑——正是他的法器冰绡。 凌危云道:“既然诸位与我去意相同,事所紧急,我便不多招待,先行去了。” 话毕,凌危云御剑腾云,消失在了众仙面前。 众仙一愣,醒过神来,忙也跟着凌危云,赶了上去。 红光处在天极北,天极北处,是为北渊。北渊深万仞,渊之上仙泽浓郁,为众神之山,渊之下魔气如岩浆涌荡,却是魔界的入口之处。据传万年以前,神魔尚未分家,神魔共处于众神之山上,彼此修炼也可共通,只是第一次神魔大战之后,战神一斧劈开众神山,将魔族众人尽堕深渊之中,也就是现在的北渊。 北渊既成,从此仙魔分道,各踞一头,分别以仙泽魔气填塞了万仞深渊,魔者既上不得入仙界,仙人亦下不能破魔渊,这北渊从此也就成了仙魔两界的天然分界,互不相通。 凌危云驾云往北渊赶,还在云头之上,已经远远地能看到一片祥云团团,想来是就近的仙家们,见到异状都赶来了。 北渊既为仙魔分界,怎么也当得起禁地二字,如今倜夜堕魔,堕就堕了,偏偏还挑在了北渊堕,天象也甚不祥,难怪这一大班仙家都如此紧张了,生怕这魔头要对北渊做点什么。 凌危云一下云头,便有人注意到他,纷纷拥上来,七嘴八舌,叽叽喳喳: “凌云仙君,你看,倜夜他如今可是真的堕魔了!” “我早料得他有日会堕魔,以他心性,如何能够稳固道心。” “到底是妖修出身,心性不固,即便捱过天劫飞升,堕魔也是迟早的。” “他自己心性不佳也还罢了,只是任由他堕魔,恐怕祸害我仙门之地,那才是真正遗患无穷。” …… ………… 众仙家们均是摇首咋舌,言语间仿佛是很为仙家同行里出了此辈而以为耻,却又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而自得。 后脚跟上来的雷霆仙君等人也翻下了云头,闻到众人议论,便是群起呼应。雷霆仙君须眉皆颤,道:“凌云仙君,自来你是最秉直不阿的,这百年间,倜夜行事多有不妥,也都赖你以道侣身份,对他从旁劝阻,只是倜夜生性妖邪,便是有你一直看护,到底还是没拦得住他。倜夜如今既已堕魔,不容于我辈不说,更兼贻害无穷。凌云仙君,还望你莫念旧情,与我等一起诛杀魔头才是。” 雷霆仙君说得很是正直,在他说话间,众人已经不动声色把凌危云团团围在了中间,大有他不同意,就将他捆了,和倜夜同等对待的意思。 凌危云被围在人群中,隔着人影憧憧,仙雾弥漫,四围红光将天夜照得火红透亮,凌危云远远看见被劈成两半的神山上面,那个人挨着深渊的最边上,周身红色魔气四溢,几乎把他整个人裹在红雾里,让凌危云看不清那个人现在究竟如何模样。 凌危云不动,手中冰绡却如有意识,银蛇般抖动一番,堵在他身前的人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凌危云道:“诸位总是与我啰嗦,不如早些让路,我好去和倜夜见最后一面。” 他面无表情,神色语气也很是寡淡,众人都觉得他此言是在讽刺自己,但从那张脸上,又实在是看不出来,一时都有些讪讪,不知该不该让到一边。 倒是雷霆仙君,突然又犹疑起来,多问了一句:“倜夜到底是你道侣,你当真要对他动手?” 凌危云看他一眼,似是有些莫名:“要我动手的是你,不愿我动手的也是你,雷霆仙君究竟是何意义?” 雷霆仙君一噎,默默把那句“你毕竟与他有着百年道侣情谊,说动手便动手?”给咽下肚去。 众仙家皆知,凌云仙君拥有一颗难得的稳固道心,即便是在这寡欲的天界之中,也是少有的出尘,乃是天生的修真者,仙人中的仙人,又兼他升仙也升得莫名其妙,在被倜夜带回来之前,竟无一人听闻,更无雷劫预警,天象征兆,众人不知他究竟是何来历,便谩猜他大概是天地灵气自然孕育,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罢。 是以这般的无情无欲——既然无情,自然也就谈不上顾及私情。 众人再无说话,让开一条道路。 好歹人家是道侣,关系毕竟与常人不同,这第一架的机会,还是要让给凌危云的。 众人看着凌危云手挽冰绡,身形轻盈一跃,便落在倜夜面前,纷纷占据有利地势,做好了围观这双道侣打架的准备。 倜夜坐在悬崖边上,魔气红光灿烂,似个大火球,将他整个人罩在里面,连根头发丝也瞧不见了,凌危云一靠近,那魔气一滞,尔后竟慢慢往后退去,露出了红光下一张面目来。 一双眉目凛冽飞扬,浓墨长发无风而起,倜夜一身黑袍,极随意地箕踞而坐,便是邪气四溢的模样,他仿佛对自己现在的处境丝毫无觉,肘置于膝,左手闲闲地撑住下巴,斜斜挑起一个微笑,道:“凌危云,你来杀我么?”《 》 第2章 起:“从前种种,不必再提了。” 天边红云漫卷,倜夜身侧是不见底的长渊,渊口翻腾着仙泽魔气,似要将他整个人吞吃进去。 倜夜就这么坐在渊口边上,笑得狂肆恣意,仿佛藐视一切,丝毫不以为意。 凌危云立在倜夜身前,他生就一张冰雪似的脸孔,眉目如冰凿成,连眼睫都似雪丝般,白极了,也凉透了,仿佛生来便冷心绝情,无所欲求。 就连此时,他的声音也还是冷清:“倜夜,你真的堕魔了。” 声音里无悲无喜,既无憾恨,更无痛心,仿佛眼前的人并非与他有着百年道侣情谊,只是个极为寻常的陌路人。 就算仙道无情,凌危云如此,也委实过于淡薄了一些。 倜夜眼瞳本是极浓郁的黑色,此时如兽瞳般竖起,又充斥起一层血色,那层血色在眼中翻滚沸腾,直有一种妖异之色。 他紧盯着凌危云,突然大笑出声,道:“不错,是啊,我真的堕魔了,凌危云,我到底还是堕魔了,你又待如何?” 凌危云见他仰头狂笑,狂恣又疯癫,果然是入了魔的情形,轻微蹙眉,却也不打断,静静等他止住,道:“你该知道,你既堕魔,我便不能再纵你,更不可再容你。” 仿佛听到什么极可笑的话,倜夜又是哈哈一笑,只是那笑声仿佛半路不继,戛然而止,他脸色略微扭曲地,道:“是啊,我已入魔,你自然不肯再容我,你不是一直便如此吗——大师兄?” 凌危云听到他那一声大师兄,像是略微失神,稍一顿,才道:“倜夜,你我之间或许的确曾有过师兄弟情谊,只是这点在凡俗世界的情谊,飞升之后就已断绝,我如今也不记得了,你不必以此相激。” 凌危云声音一贯是很清冷,字字句句也很冷静,只是这冷静,也透着一股袖手旁观的薄凉意味,倒好像倜夜与他没有半点干系,轻易便可撇开。 倜夜眼中更红,瞪着凌危云,半晌,才笑道:“是啊,凌云仙君最是仙人之姿,又是世所罕见的道心清净,寻常人事又岂能扰得了你。自你我结为道侣,这百年间,凌危云,你可有半点把我放在心上,我做了什么,你可有过丝毫兴趣。如今我入魔了,你倒是终于肯向我瞧上一眼,要来诛我这魔头了——” 面上那点笑意终于消失殆尽,倜夜咬牙道:“凌危云,我真想挖开你的胸膛,看看你是不是没有心的。” 凌危云听闻,为他显然的魔头言论而轻微蹙眉,叹息道:“倜夜,你入魔已深了。” 才这般胡言乱语。 不再多言,凌危云手中冰绡抖动,直向倜夜刺去。 倜夜双目微瞠,身体向旁边一侧,才堪堪避过了这一剑,同时他足下一点,身子迅速从地上撑起,置于身侧的右手中也出现一把通体漆黑的长鞭,向凌危云的冰绡裹挟而来。 这长鞭表面极坚硬,漆黑又隐有光泽闪耀,像是由什么鳞片细密裹成,甩动之间纷纷张开齿状形缝隙,逆风倒张,鞭到人身后再迅速合拢,死死卡住,再收回的时候,生生能挖出一块人身上肉来,至于那些普通凡人,修为低下的修者,一鞭下去,魂魄都能给他打出来。 这么凶横霸道的法器,正是倜夜用自己身上的蛇皮鳞片,裹以海底龙筋所制成。历来法器突破一定品阶,便生出了器灵,器灵择主而侍,认主时还会自动浮出法器铭文,这法器品级上等,给自己起的名字,也同它的主人一般,颇为嚣张自我,是谓我执。 我执跟在倜夜身边已经不知多久,据说倜夜还在凡界修道时,便已炼成这法器,随身揣着,后来倜夜倒也得过不少品阶更佳的法器,但最终都还是更偏爱这鞭子,走哪带哪。 冰绡前进势头被长鞭所阻,我执鳞片凶恶地张开,冰绡柔软而锋锐无匹,两相撞击,本应发出兵刃相撞的当啷脆响,却只听得沉闷一声。 原来是我执的逆张鳞片,在触到冰绡的一瞬间,竟迅速顺伏,乖巧地收拢了。 冰绡一剑,正好劈中了我执鞭身,卡进去半寸,鞭身受损,所以发出沉闷声响。 倜夜后退半步,手握黑鞭,看一眼鞭身上的缺口,一块鳞片已裂成两半,他重看向凌危云,道:“凌危云,你当真是半点不留情面。” 凌危云手腕一转,收回冰绡,道:“我执不行,你换一把。” 倜夜一顿,蓦然笑了下:“倒是忘了,我执不会伤你。” 外围围观两口子打架的群众顿时发出哗然之声。 雷霆仙君道:“怎么回事,那鞭子竟然认了凌云做主人?” 具有器灵的法器才能认主,而能认主的法器,那自然不是普通的法器,都是天地间难得一见的大杀器,这样的法器大多脾气都凶得很,很少能有看得上的人,但这样的法器,一旦认了主,也绝不会伤及主人。我执是倜夜的法器,自然是认他为主,却又不伤凌危云,甚至一遇凌危云便自觉收敛杀性,显然是将他也认作了主人。 一位目前还单身着的仙君捋须猜测:“难不成因为他俩是道侣?” “不对不对,我和我家道侣也有小一百年了,他的法器现在见到我还是嗡鸣不休,极不待见我。” “那想来是道真仙君不如凌云仙君,讨法器的喜欢……” “这就是冤枉道真君了,结道侣归结道侣,法器终归还是自己的,并不会因此认对方为主,小仙君会这么说,怕是还没结道侣,不知其中缘由。” “此言差矣,彼此法器认对方为主,这样的道侣的确是有的,不过这种都是相互的,我瞧着凌云仙君的冰绡,倒也没有对魔头的那鞭子假以辞色,想来他俩应该是没有订立这样的关系。” “那这就奇了怪了……” “害呀,你们管他道侣之间的事那么多干什么,总之无论如何,”雷霆仙君一拍大腿,将雷霆杖扛在肩上,高声吼道,“凌云仙君,你可千万不能因此对他心软,放那魔头去了!” 众仙家们被这雷霆一声吼,也纷纷找回初衷,虎视眈眈地盯着远处二人,随时准备候补。 俩人对外围热闹一概不知,凌危云道:“当年你找到我,说我是你师兄,还将这鞭子拿出来作证,它也的确认了我为主,我才信了你我在凡界的确有过前缘,只是你如今既堕了魔,从前种种如何,都不必再提了。” 倜夜目光定定看着他,良久,他低低一笑,道:“是啊,从前种种,不必再提了。”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倜夜周身魔气陡然暴涨,黑袍猎猎,宛如浴火,显是方才还稍微有所收敛,现在已是全然不顾了。 他手中也另出现了一把长剑,剑身厚长,剑刃粗宽,造型朴拙,剑身上还有数道古老花纹,甫一出鞘,便可看见缭绕在上的浓重血气。 凌危云一眼认出,这把剑乃是倜夜找到上古战神所遗下的神兵碎片所打造,也是倜夜最为凶悍的一样神兵:止杀。 凌危云神色一凛,手腕抖擞,冰绡直往对方面门而去。 倜夜眼中瞳仁竖成一线,似已完全赤红,止杀与凌危云的冰绡剑猛地击在一处,上古神兵发出轰然一声巨响,似雷鸣一般,震人耳鸣。 雷霆仙君等人相隔并不算近,乍闻此声,也都觉得心神震荡,脚下微晃,勉强站稳脚跟之后,再看过去,已见得倜夜和凌危云难舍难分地战在一处,所过之处尽是焦土,一片狼籍。 围观众人暗暗震撼,心中又都生出一点畏惧。 倜夜作为一只妖修,打破天劫飞升天界,还在这数百年间胡作非为,众仙心中有怨,却没人敢管,自然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最开始看不惯倜夜,想出头管上一管的,都被倜夜给直接打回仙府老家去了。 如今仙界人才凋零,上古天神相继陨落,只有些半路修行的半吊子仙人们吵吵嚷嚷地挤满了天界,各自开宗立派,独自修行。原本大家各过各的,也都过得好好,谁知这蛇妖一上来,就将天界搅了个遍,修为还十分强悍,成仙不过数百年,到现在已然打遍仙界无敌手。这样一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刺儿头,众仙对他都是又忌又惧,怕他不老实,更怕他太老实。 所幸不出众仙所料,这倜夜到底是自甘堕落,自己堕魔了,众仙们也终于都有了能够正式讨伐倜夜的理由,今日齐齐聚在这里,也正是为此。 至于非要强逼凌云仙君来与倜夜打上一架,一来自然是为了看他是否真的道心清净,能够大义灭亲。这二来嘛,二来当然是因为需要有人来先当炮灰了。 等凌云先拖上一拖,耗上一耗,他们才好趁着倜夜虚弱之时,一举拿下嘛。 众人观战,观得是提心吊胆,惊心动魄。 场内二人却打得是风生水起,各自都已带了伤。 凌危云又是一剑刺来,倜夜迅速提剑格挡,身体往后,此时他已经踩在深渊入口的边上,往后再退半步,就要坠下去,凌危云眼见这一空隙,竟毫不停滞,又是一剑,直刺向倜夜心口。 倜夜避无可避,要么迎上这一剑,要么往下坠入深渊,这才意识到,从刚才起,凌危云就一直有意将他往深渊入口处引。 倜夜眼中赤红一片,最后凝神看向凌危云,后者脸上仍是不留情面的淡漠,而那一剑,也丝毫不留情面地向自己刺来。 倜夜笑道:“凌危云,你可当真是,存了心要置我于死地啊。” 凌危云面无表情看着他,那剑毫无阻滞,仍是往前。 倜夜脸上笑容蓦地扭曲,那双红瞳像是要燃了起来,他眼中倒映着凌危云的身影,他突然往后一跃,空出的那只手,则重新出现那一把我执,迅速卷住了凌危云的手腕。 倜夜坠落于北渊,带着凌危云一起。《 》 第3章 小蛇蜷缩着趴在凌危云手心里 凌危云被倜夜拉着,一起坠入了北渊。 北渊之内,是自万年前就已存在的气泽之池,仙泽魔气都十分浓郁,本来应是一座天然的修炼场,但偏偏这渊内不止一种气泽,而是同时充满了仙泽与魔气,交相混杂在一起,就成了一只水火不容的沸腾熔炉,灼烧着掉进深渊里的所有有灵生命。修仙者既受不住凶横霸道的魔气侵蚀,修魔人也难捱纯粹浓厚的仙泽渗入,这就导致了无论谁在里头,最后都会因为承受不住与己相异的另一种气泽,而被深渊侵蚀,吞吃殆尽。 这也是北渊身为仙魔两界的共同禁地,地位尊贵,却并未设下禁制,派人把守的原因,因为不用额外设禁,也没人想不开会来这里,就算来了,也是找死。 凌危云坠入北渊,渊内的仙魔之气乍闻到这新鲜活人味儿,顿时翻涌沸腾起来,凌危云有着一颗难得的清净道心,修仙一直十分顺畅,身上仙泽也至为纯厚,落入仙泽蓊郁之地,便如活鱼入水,最是自在舒服不过,但还未等他仔细感受到这种畅快,魔气同样也钻入他的鼻息,渗进他的毛孔之中,仿佛破碎的玻璃渣子扎进皮肤,又仿佛有利刃,穿过皮肉,直往骨缝里割,要把魂魄也扯出来撕碎。 凌危云第一次遭受这种洗髓伐筋的痛楚,饶是如他,也在一瞬间差点脱口痛呼出来。 北渊是个死地,修为低下者落进来,往往还没被深渊吞噬,就先因为受不了过于浓厚又纯粹的气泽,先行爆体而亡。而修为至高至纯者,落进来却还要遭受更多的折磨。 凌危云眼仁颤动,面上布满冷汗,不过短短一个呼吸间,魔气已将他外肤割出道道血痕,雪白发丝也染上了红色。 身体仍在极速下坠,底下涌聚着更多的魔气,无孔不入地切割着他的身体,他紧紧咬住牙齿,忍住了一声不吭,手腕却突然一紧。 凌危云眼前已经被冷汗蒙上了一层雾影,他模糊地看着眼前的人,倜夜一身黑袍已经被气流割成碎片,黑发狂乱飞舞,周身笼罩着一片火红,仿佛血雾一般。 倜夜不知何时已经收了龙眠和我执,却仍然没放开凌危云,他的手紧紧攥住凌危云,突然将人拉进了自己怀里。 凌危云眼前闪过一片黑影,随即感到自己腰间被勒住了,冰冷坚硬的鳞片紧紧贴住他,然后是手脚,直到将整个脑袋也裹在里面。 倜夜变成了一条黑色的粗莽大蛇,以蛇身将凌危云紧紧缠住,一人一蛇往下坠去。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仍在继续下坠,凌危云体内的灵力不停往外流失,裹住自己的大黑蛇也受了伤,血腥味浓得直往凌危云鼻腔里钻。 但即便如此,大蛇仍然以让人呼吸都困难的力度,将凌危云紧紧裹在里头,避免了凌危云直接与外面气泽相触。 直到听得一声很沉重的闷哼,凌危云感觉到向下坠的力度猛地一滞,紧缠着自己的蛇身也是遽然一松,凌危云从中滚出来,滚了两圈,身体砸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凌危云忍住痛,勉力睁开眼睛,只见四周一片火红之色,身侧矗立着巨大红色石壁,石壁表面平整,有锋利的断痕,仿佛是山体被整个从中劈开,而裂开的一条缝隙,石壁向上延伸,视线不足一丈之远,就被红色雾气所笼罩。 ……他们这是,到了北渊底部了? 凌危云模糊地想着,同时想爬起来,但是因为体内灵力溢散得太厉害,他现在虚弱得连动动手指都困难。 他尚且如此,那么化出蛇身原形,将他护在里面的倜夜…… 想到此处,凌危云突然地回过头,看向自己身后。 只见一条大黑蛇蜷缩在不远之处,遍体鳞伤,血流满地,蛇身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大蛇脑袋倒在石块之中,呼吸微弱,奄奄一息。 凌危云的目光微微一凝,运起全身力气,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摇晃着向大黑蛇走去。 大蛇一动不动。 凌危云停在了大蛇面前,他的一身袍袖已经在灵流之中给损毁得差不多了,长发也乱糟糟地结成了绺,但他面容平静,神色淡漠,仿佛还是平时那个不染灰尘的凌云仙君。 他垂目看着尚存一息的黑蛇,目中毫无起伏,下一刻,冰绡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倜夜倒在石块沙砾之中,伤痕累累,气息奄奄,蛇瞳虚弱地半闭,一线目光看向凌危云,仿佛是等着他一剑刺下。 凌危云也果然举起剑—— 白光一闪,冰绡化作一道长绫,一头仍系在凌危云手上,一头则将大蛇整个捆了起来。 这一下耗尽了凌危云体内仅剩的一丝灵力,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整个人摇晃一下,勉强立住自己,脸色也比平时更加白了,白发雪睫,几乎透明一般。 但面上却丝毫不显,好似还很游刃有余一般,对被缚住的大蛇道:“这下你便不能再胡作妄为了,跟我走罢。” 大蛇原本便身受重伤,这下被冰绡缚住,更是挣脱不得,只能被凌危云拖着走。 大蛇对此愤怒不已,连虚弱的蛇脑袋都昂了起来,赤红蛇瞳凶恶地瞪着凌危云,嘶嘶声道:“你为何不一剑杀了我?” 凌危云手中拎着冰绡一端,一边慢腾腾地向前挪动,一边头也不回,道:“不至于。” 大蛇仿佛听到什么笑话,嗤了一声:“不至于?我看你刚才在崖顶上恨不得一剑让我死。” 凌危云道:“此一时彼一时。” 即便是到了这时候,凌危云仍然是态度冷淡,惜字如金。 大蛇大约是被气着了,大约也是实在伤得太重,没有再追究他说的此一时彼一时是什么意思,只是吐着信子重重地嘶了一声之后,任由凌危云拖着自己,一步一挪地离开此处。 渊底日月不分,周遭除了红色石壁,便是飞沙走石,一丈之外不能视物,所幸这渊底乃是被劈开的一条裂缝,只有一个方向,不用担心迷路,只要顺着走下去,总是能走得出去。 只是这裂缝委实太长了些,不知走了多久,仍旧没到出口,凌危云已是疲惫至极,且他丹田内一片空荡,灵力不知是被压制了还是如何,竟是一分也使不出来。 而且这一路走来,除了沙石之外,还撞见了不少头骨尸骸,想来是千百年来,总有些不怕死的要闯进来,看看禁地是否真如传闻一般。 凌危云面上不懂声色,心下却略微忧虑,他与倜夜一个深受重伤,一个灵力全无,若不快点出去,只怕要有危险。 不过出乎凌危云意料地,倜夜除了一开始因行动受困而发了阵怒,倒是很快就从善如流地接受了现状,并没有对自己的待遇做出多少抗议——当然,抗议也没什么用。 凌危云对掌心里蜷缩成一圈,小小蛇身套着件透明丝衣,末了还在脖子上系了个蝴蝶结的小黑蛇,轻声细语道:“累不累,伤口疼吗?” 倜夜因为受伤太重,原形又过于巨大,一来不利于伤口愈合,二来凌危云也实在没那个力气拖动这么一条大蛇了,便收缩冰绡,强令倜夜也缩到拇指粗细,然后把他捧进手心,一路揣着走。 体型差距如此巨大,倜夜大概是心如死灰,干脆懒得挣扎了。 小蛇蜷缩着趴在凌危云手心里,恹恹地耷着脑袋,一动不动地。 凌危云担心他伤势恶化,伸出手指,想看看他情况,小蛇却猛地昂起头,伸出蛇信,嘶嘶地冲他发出威胁声。 却被凌危云地以手指夹住两腮,小蛇瞬间动弹不得,蛇瞳鼓圆,竖瞳怒瞪向凌危云。 凌危云捏住蛇脑袋,仔细看看他竖瞳,再左右换了换方向,看他合不拢的口腔。 仔仔细细看过一遍,才收回手指,点点头:“不错,看着是精神了一点,冰绡还算有些用处。” 冰绡为南域之海的鲛人吐丝,以千尺下极寒之水而织成,坚韧锋利自不必说,光是其性极寒,空气一触即凝,寻常人就难以消受。只可巧倜夜原身为蛇,与鲛算是半个同类,这寒气对他便也不算什么,而倜夜所受又为外伤,冰绡性寒,对疗伤止血却是很有好处。 从前二人还住在那处无名仙山里的时候,倜夜每隔一段时日总要消失几天,回来常常带伤,凌危云就这样为他疗过伤。 倜夜还因此笑着感慨,这武器简直天生为他打造的一般。 听他此言,倜夜显然也是想起了从前,一时无声。 半晌,凌危云听得手心里的小蛇轻哼了哼,道:“你既已决心杀我,又何必做这些没必要的事?” 凌危云道:“非是我要杀你,是你丧失道心,一念入魔。” 倜夜被这么义正言辞的一句给噎了一下,又似恼怒,又似含怨,道:“这个自然,凌云君有一颗世所罕见的稳固道心,一向便是人中楷模,仙家表率,眼里更容不得沙子,如今我既自甘堕落,坠入魔道,你要杀我,本来是我咎由自取,凌云君此举大义灭亲,令人敬佩。” 凌危云听他阴阳怪气,话里一股怨气直冲天际,默了默,道:“我——” 话将将起了个头,没来得及说下去,只听得前方一声呼喝:“什么人!?”《 》 第4章 “属下该死,参见殿下!” 随着这一声怒喝,眼前层层浓雾散开,只见相距不足数丈之处,两名红衣铠士,手持兵武,直指向面前的凌危云,怒目质问:“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出现在北渊之禁?” 这样的装束,这样的斥问,显是魔族的守卫了。 凌危云在这渊底走了许久,半个活物没见到,还道魔族和神族一样,为了节省人手,并不在北渊设禁,原来却是在这里等着。 既然有人在此守着,那想来也就快到出口了。 凌危云想到此,虽然迎面就撞上了魔族的人,实在倒霉,却还是下意识松了口气。 无论如何,总算不用把命丢在渊里头。 凌危云脚下止住不动,手里默默攥紧了冰绡一头,向面前二人道:“你们又是谁?” 他是在明知故问,现下倜夜身受重伤,只能以小蛇形态躺在他手里,战力可以忽略不计,而他灵力尽失,又不知眼前魔族实力如何,若是不凭灵力,自己能否以一敌二,只好借此拖延时间,试探虚实,思虑对策。 凌危云在心里飞速想着应对之法,只见对面两人目如铜铃,须眉皆赤,眉长过口,直如两条鱿鱼须,其中左边一人怒哼一声,道:“连我驻守北渊的红眉双魔都不晓得,这么没见识,肯定非我族人!” 右边一人同样眉目凶恶,一双红眉毛短一些,看着凌危云桀桀怪笑,透着股邪异狰狞,道:“谁说不是,看他身上一点魔气都没,头发丝都透着股仙气儿,想必是从天上来的了……就是不知道怎么从天上摔了下来,嘿嘿,嘿嘿。” “倒是正好被我兄弟俩撞上,不错,不错!”那连呼着不错的人神色兴奋,言罢,也不给凌危云再开口的机会,手腕抖转,一柄怒三叉戟直向凌危云刺来,“天上来的小杂种,把命给你爷爷留下!” 凌危云吃了一惊,心念不及处,手上已下意识运招回挡,然而冰绡正捆着倜夜,凌危云一起手,冰绡霍然展开,一条指头粗细的小蛇从冰绡里滚出来,在半空中划一道弧线,砸在了沙石地里。 凌危云:“……”真是对不住。 所幸倜夜实在太小,这么一抛一扔,对面并没瞧得清楚,倜夜也很机敏,掉在地上就装死,没有再动弹。 凌危云抖动冰绡,冰绡倏然化成一道白绫,闪着寒光卷住三叉戟,凌危云手上用力,往回一收——收不动。 这是自然的。 凌危云现下使不出灵力,纵然冰绡与他是认了主的,只要他意念尚存,就可挥动冰绡,但是既然身为法器,若无法力灌注其中,冰绡除了神异一些,在威力上却是要大打折扣的,何况以对手这一击来看,实力显然也是不差。 凌危云到底一时还没能适应过来自己失去灵力的现状,好在他见机很快,察觉到手中力量迟滞,毫不迟疑,迅速变招,冰绡瞬间化作千道凌厉剑气,冰针一般刺向对方。 这一招变化极快,漂亮之外更兼有磅礴剑意,一时很是唬人,即便那长眉怪刚才也察觉到了凌危云的迟滞,一时仍然给唬住了,还以为是凌危云有意为之,为的是声东击西。 然而这长眉怪却也不惧,瞳仁已然竖起,显是更加兴奋了,一柄三叉戟给他甩得好像一轮大锤,抡开剑刺,抢上来和凌危云打在一起。 凌危云没有办法,只能提剑格挡。 凌危云的第一法器既然是剑,其剑术自然是高超的,而且入剑道需炼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剑道可以是众多修真方式中最不依赖法术,最容易入门的,同时却也是最容易陷入瓶颈的,因为剑修以炼体为主,身体毕竟有其极限,许许多多的修士到了某一重,达到自己身体的极限,便没法再往前一步了。是以以剑入道的修士虽多,能到高阶的剑修却比灵修,符修,丹修的数量要少得多,至于能突破种种劫关,甚至天劫的剑修就更寥寥了。 不过同时,这也说明了,能突破天劫的剑修有多么强悍,说一句洗筋伐髓,锻体重生也不为过。 仙庭里仙人不少,拿剑的没几个,能用来打架的就更少,倜夜是一个,凌危云是一个,好死不死的这俩还是一双道侣——所以说被众仙家这么忌惮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是以凌危云不用灵力,单凭手中一柄长剑,竟也与对方交手了十余招。 只是凌危云毕竟丹田空荡,又在坠渊过程中早已力疲,此番正面交手不过是迫于无奈,勉力为之,他虽然剑招频变,唬得了对手一时,然而气力不济,久斗之下必露破绽。 眼下情况可说是凶险十分,然而凌危云面色不改,与长眉魔缠斗一处,看起来倒似游刃有余一般。 只有凌危云自己心里清楚,他其实已是强弩之末,现在只不过是在拖延时间,若是等的那人再不出现,只怕他难以脱身,真的要命丧此处了。 那长眉魔似也没料到这个从天上来的,看着一身细皮嫩肉,冷冷清清,居然很能打,他兄弟二人本来就是因为狂性太过,即便在以恣肆著称的魔族里,也是专门惹事的祸害,这才被贬到这劳什子禁地来看门的,数十年见不着一个活物,早就憋得要吐血,眼下有个自己送上门来,且实力还不弱,一时大为兴奋,一招一式都更加狂乱,根本是疯子的打法。 也是因为太过兴奋,虽然也注意到凌危云一招一式之间,都是纯武斗的打法,根本没有用上法力,但他自己斗得酣畅,一时竟也弃法力而不用,专心与凌危云对招。 一旁观战的短眉魔,因处局外,看得却要清楚许多。 在斗到三十余招的时候,凌危云又一次翻转冰绡,声东击西,引开红眉怪,企图脱身的时候,那短眉魔蓦然出声道:“别管那个,去追他,他要跑了!” 那长眉怪大惊,三叉戟收住去势,往回横扫,凌危云逃脱不成,只好抬剑抵挡,然他已经筋疲力尽,这一挡居然没能完全挡住,只听得兵器相交时发出当啷之声,冰绡剑身一震,他生生倒退了三步远,脚在地面拖下几寸长的鞋痕。 “草!”长眉魔提着三叉戟,红眉怒目,十分震惊地瞪向凌危云,“你他娘的没法力啊!” 凌危云手腕还在发麻,他定住身形,不再掩饰:“那又如何?” “对付你,”凌危云将冰绡横在身前,神情冷然,“足够了。” 那长眉魔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的样子。 “别被他骗了,他法力尽失,根本抵挡不住。”那个短眉魔怪笑道,“做戏还做得挺像。” 那长眉魔却踌躇起来:“这,他法力都没有……” “干嘛,他没法力都能和你打个平手,你还想让他恢复法力啊?”短眉魔嘲弄道,“只怕到时死的就是我兄弟俩了。” 说罢,短眉魔眼中蓦然杀机四溢,他一抬手,手中已出现两把流星锤,直向凌危云砸来。 这一击灌注了绵厚法力,挟着千钧之力裹向凌危云,凌危云如今既无法力护体,闪避也已不及。 事到如今,凌危云也只是心里叹了口气,只道这回真的是要命丧于此了。 短短一瞬,那流星锤已近在眼前,与他面门只一尺之距。 就在此时,一匹黑墙似的东西陡然从凌危云面前升起,紧接着听得流星锤砸到了什么坚硬表面的声音。 凌危云定神,凝眼一看,眼前黑墙,不是一片片黑蟒鳞片做成的又是什么? 凌危云不由惊呼出声:“倜夜?!” 倜夜原本缩成了条指头粗细的小蛇,眼下瞬间暴涨百倍,又重伤未愈,巨型身态只出现了片刻,便肉眼可见地缩小了。 却并未缩成小蛇模样,反而化出了人形,面对红眉二魔。 凌危云眉头皱起来,道:“你出来干什么?” 本来倜夜并未现身,可以趁着没有被发现,趁乱逃脱的。 但是倜夜背对着他,没有回答,只对着红眉二魔,轻飘飘地道了一句:“红眉,许久不见了。” 却见那红眉双魔,在看见倜夜出现的时候,脸色陡然大变,在听到倜夜这一句之后,更是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属下该死,参见殿下!”《 》 第5章 “这样你就跑不了了。” 凌危云没能听到红眉双魔喊的那一声殿下,他因为力疲,在和红眉魔打斗的过程中又受了伤,到底没有撑住,失去了意识。 等他恢复知觉,慢慢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红彤彤一片的时候,有些愣了神,以为自己还在北渊里头。 视线渐渐清楚,才看清楚眼前红色是轻纱罗帐,无风却自飘拂,而自己身下躺的也是红床高枕,柔软深陷。 凌危云在床上躺着,回想了下自己晕过去之前发生了些什么。 这么一回想,便有些躺不下去了。 他记得最后倜夜是一个人面对红眉双魔,而他深受重伤,却不知道如何脱身,而自己又是如何到了这里,倜夜如今又在何处。 一个个问题砸上来,凌危云微蹙起眉,当下想起身,谁知起到一半,竟四肢无力,又重新跌回去,同时还响起了一阵丁零零的清脆响声。 凌危云垂眼一看,这才看见自己手腕左右各戴着一串金铃样式的玩意儿,不止手腕,脚腕上也是,一晃就清脆地响上一片。 凌危云:“……” 声响还蛮悦耳,凌危云不自觉又晃了晃。 这一晃,就把外头的人给晃进来了。 门扉发出轻轻的吱呀声,来人红衣红发,嘴唇也是鲜红,像是刚刚喝了血,脖颈上蔓延着妖异的纹路。 见到对方装束,和那纹路形状,凌危云再不济也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 真是不妙,竟是入了魔界的老窝。 虽说他醒来,一见到这满目红色的审美,且北渊原本就是连通着神魔两界,北渊下到最底,就是魔界的入口,心中已有猜测,但这下真的确认了自己到了魔族老巢,一时还是有种奇怪的感觉。 就,顺手想召出冰绡与来人打上一架。 凌危云这么想了,也真的这么做了,谁知他默默催动了几遍,冰绡竟毫无响应。 丹田内也是空空荡荡,一点灵气也运转不上来。 凌危云心头微震。 他已知道他的一身仙力,在入魔界之后就仿佛被封印住了,一点也使不出来,但是冰绡是与他认了主的法器,但凡他一念尚存,就能唤出冰绡。 眼下连冰绡也唤不出来了,要么是冰绡出了问题,要么就是他被动了手脚。 这么片刻,红衣的魔族少女已经走近前来,对他笑道:“你睡了好久,可终于醒啦。” 又微倾身,凑近了,看看他雪白发睫,露出有些歆羡的表情,道:“我还是第一次瞧见你这样颜色头发的人呢,还怪好看的。” 少女声音活泼,带着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和那副妖异,带着一点凶相的面目多少有点不相匹配。 凌危云顿了顿,问:“你是谁,我怎么在这里?” “你问我吗?”少女指指自己,红唇咧开,笑了一下,“我叫阿黎,是来照顾你的,你睡太久啦,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 少女显然话比较多,不等凌危云再说什么,又好奇地问:“你呢,你不是我们这的人,你是什么人,是妖族吗,还是从上面来的?” 她说上面的时候,伸手指了指头顶,显然指的是仙界了,而且说话的时候鼻子皱了皱,语气不太好,看起来也不太高兴的样子。 仙魔两界一直互不相容,彼此敌对,这个魔族少女讨厌也很正常。 凌危云没有答她,他如今灵力被封,法器召不出来,身体也还虚弱,甚至连起个身都很费劲,这种情形下,他并不想给自己招惹麻烦。 他又换了个问题:“阿黎,你可见到一名黑发黑眼的人……或者蛇吗?” 少女阿黎眨眨眼睛,她眼睛生得细长,眼尾也有一圈和脖子上一样的细小纹路,看着很显妖媚,但她脸上的神色却莫名有一种纯真,她懵懂道:“你是想找我们三殿下吗?” 凌危云一愣:“三殿下?” 阿黎点点头,道:“是呀,黑发黑眼,我们这都没有黑发黑眼的,蛇倒是有很多,我们三殿下就是。” 她刚刚说完,门口又传来动静,紧接着门从外被推开,又进来一个人。 红发红瞳,火焰一般,眉目越发显得张扬,在和凌危云目光对上的时候,来人蓦地一顿—— 不是倜夜又是谁。 阿黎拍手笑道:“喏,这就是我们三殿下啦,你找的是他吗?” 凌危云:“……” 倜夜进到屋里,眉头微微挑起,看向凌危云:“你要找我?” 凌危云看看他满头红毛,一言难尽地点了点头。 倜夜微笑起来,也倾下?身来,凑近看了看凌危云的脸,后者脸色看起来还有些大病未愈的苍白,眼中倒仍是那很令人眼熟的冷淡。 倜夜定定地看着凌危云,看着看着,突然伸出手指,去碰凌危云的脸颊,凌危云下意识往旁边侧了侧。 倜夜一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直起身来,道:“看来果然是醒了。” 阿黎在旁边使劲附和:“是啊是啊,刚刚我还和他说了很多话呢。” 虽然多数都是她一个人在负责说。 倜夜看起来并没有很高兴,神色淡淡地,道:“阿黎,你出去。” “是!” 刚刚还很活泼话多的小姑娘,顿时神色一凛,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活泼的魔族少女出去了,屋内顿时只剩下两个人,一时有些静静的。 凌危云微微仰头,看着倜夜,倜夜的竖瞳已经不见了,但是瞳仁转赤,墨一样的黑发也变成了火一样的颜色,和方才那个魔族少女一模一样,只有那种心不在焉,又盛气凌人的笑容,还和从前没什么分别,又或者说,更嚣张了一些。 凌危云看着倜夜,神情欲言又止。 倜夜站在床前,垂眼看着凌危云,唇边有些似笑非笑地,道:“凌危云,我已经堕魔了。” 声音淡淡的,漫不经心地提醒他这个事实。 凌危云听闻,叹了口气,像是终于认清了现实,脸上难得显露出几分沮丧。 倜夜看着他神色,似是觉得有些好笑,道:“怎么,是不是很可惜没把我杀死?“ 凌危云不答,又问他:“刚刚那小姑娘,为什么喊你是三殿下?“ “唔,对,”倜夜像是才想起,笑着点了点头,“一直没有和你提过,我其实是他们魔尊的私生子。” 凌危云一怔。 倜夜又笑了一下,有些刻意地,道:“所以我这也算是认祖归宗了。” 倜夜仔细盯着凌危云的脸,似乎想看他的反应,但是凌危云眼中还是静静的,连惊讶的神色也无。 倒让倜夜挑了挑眉,几乎有些费解,道:“凌危云,你是不是对什么都没有反应的?” 凌危云面色平静,望向他:“我该有什么反应吗?” 倜夜:“……” 大魔头一时无言,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凌危云并不知道倜夜此时心中多么复杂,他又晃了晃自己手上的金铃,问道:“这个是什么,你给我戴的?” 倜夜听他问此,精神为之一振,轻轻挑眉,重新微笑起来,道:“一个小玩意儿,拿来压住你的灵力。” 凌危云拨了拨铃铛,道:“我自己拿不下来,是不是?” 他刚刚试了试,拔不下来,被施了封印,搞不好他连冰绡都召不出来,就是因为这个玩意儿。 倜夜笑起来:“若是你自己拿得下来,那还有什么意义?”凌危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但是:“其实我的灵力已经被封了,不劳你多此一举。” 倜夜道:“这我知道。” 凌危云:“你知道?” 倜夜嗯了一声,道:“你是从天界来的,灵力会被这里的魔气压制,半分施展不出来。” 凌危云点了点头,与他所料不差,果然仙魔两道水火不容,连灵力都要互相压制。 “既然如此,那你还……” 倜夜笑了一下:“可是凌云仙君你实在是太厉害,即便身无法力,也能与红眉双魔打成平手,我实在放心不过,还是再加层保险,才能安心。” 凌危云一时竟无言以对,不知该生气地骂他一顿,还是高兴他夸了自己厉害。 倜夜生怕气不死人,笑着又补了一句:“有了这个,你连冰绡都召不出来。” 凌危云:“……” 倜夜又凑近了他,声音低低地,道:“这样你就跑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