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配重生复仇了》
1. 前世缘灭
盛夏时节,晨露沁沁。
白云倒映在水中,鱼儿嬉戏。粉白荷花中冒出鹅黄圆盘,枝连叶茂。
“何事要避开众人,单独来这聊?”凤时安拉着颜夕的手,停在垂柳树阴下。
“姐姐,我想好我的愿望了!”颜夕小心翼翼地扶着凤时安坐在戏云池边。
“什么愿望?”凤时安看着眼前重新恢复活泼可爱的小姑娘,自是欢喜。
“姐姐当真什么愿望都可以答应我?”颜夕蹲下抬头眨眼期盼地望着凤时安。
“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只要是你开心乐意的,姐姐能力范围内的,都满足你!”凤时安轻点颜夕鼻尖。
“如今姐姐有了身孕,夕儿要侍奉姐姐左右。”颜夕轻抚凤时安小腹,不足四月,衣裙遮住,从外看不出来。
“这就是你的愿望啊,这哪叫愿望啊!有你陪着姐姐,姐姐自是开心乐意!”凤时安喜欢这个小姑娘,生性纯良,娇俏软糯。只是她以为她会说要重开悬壶医馆。
“还有……”
“你说。”凤时安期待着,如今没有了仇家的威胁,悬壶医馆是可重开了!
“我还可以侍奉将军左右,我会以姐姐为首,绝不有僭越夺宠之心,只为姐姐分忧!”颜夕看着凤时安逐渐沉下的脸,由蹲换跪,赤诚述衷。
“夕儿,将军和我一样,视你为阿妹,而非心悦于你。将军非你良配,你又何必如此委屈自己呢?”凤时安心痛不解,她悉心呵护的未经世事的小姑娘,何时有的如此心思,她竟尚不得知。
以颜夕的样貌才能,择一良婿,互疼互爱,岂不和美?
“姐姐,夕儿自打见将军第一眼,就心不由已了。我试过放下将军,我以为我可以放下,可我失败了,我做不到。姐姐,我知将军心中只有姐姐,姐姐与将军是天赐良缘,无人可抵。可是,我可以等,我可以不要名分,我只要能陪在将军和姐姐身边。姐姐,您若同将军说,将军定会答应的!”颜夕苦苦哀求,刚还活泼烂漫的少女,瞬间梨花带雨,惹人心怜。
颜夕一直心悦于孟子逸,凤时安竟从未察觉。她只察觉孟子逸总刻意避着颜夕,原以为是孟子逸守礼规避,不想原是孟子逸早已察觉。
“夕儿,此事姐姐不能答应你!将军不愿,我也不愿!”凤时安心有不解,但仍暖声回复。
“姐姐曾说过不会反对将军纳妾的,姐姐是骗我的?”为此她曾心花怒放,整日翘首以待。
“若将军自己要纳,我自是不会反对。可将军无此意,我当然更欣喜支持。”
“姐姐适才还说只要是我开心乐意的,姐姐能力范围内的,都满足我。姐姐这么快便忘了吗?”颜夕柔声乞怜,话中软硬皆施。
“夕儿,这是两类事。要不,我们重开医馆好不好!”
“又骗我?你若真心想开医馆,赵大夫又何至于客死他乡!医馆不过就是你一个挣钱的工具,它亏损了你就关;如今想要糊弄我了,你就又可以开了?”颜夕依旧泪如雨下,语气中多了质问。
“关医馆是被刘驰裕他们盯上了……”
“刘驰裕,你又把罪责推给刘驰裕。你总说刘驰裕不好,可他除了与你有生意的竞争,他做什么了?明明就是你使计散布消息诱使西南军去威胁北骑军,这才引得北骑军求助丞相府绞杀西南军。你趁机让将军出兵止戈内战,一箭三雕,西南军帅、北骑军帅、丞相府都被你一招覆灭。可即便我事前就知你计策,也未向刘驰裕透露过半分,这一点,还不足以让你相信我吗?”
“你怎会知晓这些?”凤时安心惊,此计不知何时被颜夕听了去。
“姐姐,这些我绝不会对外说起,我会把这些事烂在肚子里的。只求姐姐帮夕儿去与将军说说好不好?若将军真对夕儿无动于衷,夕儿保证,安心侍奉姐姐左右,绝不踏入安顺堂半步。”
“我不能答应你!我与将军正是因为我和他都不会做伤害对方和自己的事,情谊才能如此相通。你如此妄言,已是折辱了我们三人情谊。你还小,以后在外多见识些,定能遇到与你情意相通的佳人,不要困在将军府这桎梏中了。”
“你不会做伤害将军的事?那何管家送你的粉白酒坛里那句‘桃红洛凡尘,醪浊醉时安’你要如何解释呢?”
“我与他君子之交,何须自证?”
“惊阙楼的顶楼贵客也是吗?私自出府夜会外男,也是你的君子之交吗?”
“你是何故变成今日这般的?”凤时安凝紧眉心,端看着眼前仍泪水滴滴的颜夕。
依然看不透她眼中乖巧懂事,活泼烂漫的少女如何成了此时哀怨卑微的模样。
颜夕冷笑两声,回看凤时安,只觉可笑。此人竟问她何故变成这般的?
“不是拜你所赐吗?为了你,我明知你要暗害刘驰裕,我也未曾向他透露过半分;为了你,我向将军瞒下了你视为宝贝的粉白酒坛的秘密;为了你,我也未向将军告发你在惊阙楼私自夜会外男。可你又如何对我呢?表面虚情假意的待我如姐妹,如今你夙愿已成,就过河拆桥?”
凤时安看着颜夕控诉的狰狞神情,想起近来颜夕神色不佳,眼眸浑浊,本以为她是听闻了赵大夫病逝消息,忧心难受所致。
如今她的字字不留情分,心思已被执念腐蚀,留她在将军府,未必能助她解开心结。
“你走吧!这些事你未知全貌,但我也不能解释,将军府不能留你了!”凤时安吐出郁结之气。
“你不怕我告知将军?”
“为你好,不要去与将军说!”
“你连威胁我,都要说得这么道貌岸然吗?”
“信不信由你!你还可在东厢房住些时日,但安顺堂和殊同斋就别去了。我会让阿元去账房领伍佰两给你,以后天高路远,各自珍重!你若想好何时离府了,自行走就是,不必来辞行了!”凤时安起身离去。
“你到底是给将军灌了什么迷魂药,他能如此听命于你?”颜夕不甘心,朝着背影喊。
“不要再执着于将军了,去外面走走!等想通了,也可再回来!若寻到其他好去处了,更好!”凤时安停下脚步,侧头回答。
“那当初你为何又要阻拦我和刘驰裕在一起!”
“你真的心悦于他吗?他从前的宠妾故事姜娘没同你说吗?你在医学上有如此天赋,赵大夫将他毕生所学对你倾囊相授,你为何非要执着在两位男子身上?”凤时安气急败坏,恨朽木不可雕。
见颜夕失了心气,凤时安到东厢房吩咐了阿元去照顾她后,独自回了殊同斋。
**
“时安,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中暑了吗?”孟子逸贴心为凤时安擦拭额间薄汗。
“没有!是夕儿,她知晓了此前击破刘骞和喻广军的计策了!”
“她威胁你?”
“那倒没有!”凤时安挤出一丝苦笑。
“不担心了,这事已经过去了,她知道就知道!丞相府和北骑军府本就是他们咎由自取,圣上未牵连未涉事之人,已是大恩赦了。刘驰裕至少还留了个自由身,我们也已经仁至义尽了。”孟子逸将凤时安揽在怀中。
“你说我当初不让她和刘驰裕在一起,是不是没有尊重她的意愿,害了她!”
“她若当初答应刘驰裕了,今日刘驰裕如此下场,就不会害了她吗?”
“你意思是我怎么样都会害了她?”凤时安从孟子逸怀中推出,骄纵地看着孟子逸。
“你是做了你觉得该做的,最后决定都是她自己下的,而且害不害的,都是她自己的考量,标准在她那,我们说不得数的。一叶障目,她心若不明,我们怎么做怎么错,你别多想了!她有她的因果,我们有我们的。”孟子逸重新把凤时安揽入怀中,拥得更紧了,现在的凤时安,眼眸清澈,不再如从前,深不见底了。
“我下令禁了她去安顺堂和来殊同斋,也让她择日离开将军府了。”
“好!”
“你不问我为何?”
“为何不重要!你的决定才重要!”
凤时安庆幸自己遇到了孟子逸。
“小姐,阿元送来颜姑娘的诀别信。”竹青和阿元一路跑来,大汗淋漓。
“我刚去账房取了银钱,回到东厢房就不见颜姑娘了。桌上留了这封信,未拿任何行李!”阿元递出信封。
信封上,触目惊心的血书:诀别信。凤时安打开信封,取出信纸。
“姐姐:见字如晤
今生承蒙姐姐照顾呵护,夕儿愿坦诚相待,但姐姐深谋远虑,非夕儿所能解。今日困果,乃夕儿错付真心,咎由自取。
夕儿最后一愿:请姐姐念及往日情分,命人在悬山下将夕儿就地掩埋,勿让豺狼野虎吞食。
颜夕绝笔”
“颜夕去了悬山跳崖!”凤时安快速粗略看过信书,只记住了最后一句。
“你留在府上。”孟子逸握住凤时安颤抖的手,安抚她。“竹青,你去找洛雨,让他带人尽快去悬山,拦住颜夕,我稍后到。”
竹青和阿元领命奔向安顺堂。
“时安,今日发生何事了,我思索下要如何安抚她?”
“颜夕要我劝你纳她为妾,我没同意!”凤时安焦急相告。
“为此事寻短见?她试图以此来威胁我们,真是可笑!”孟子逸心中担忧消散,怒气攻上心头,已没了动身的打算。
“子逸,我们也去吧!先劝住她!”
“如何劝?此事我怎会答应,她若因此寻死,我们如何拦得住,拦了今日,还要拦明日吗?就让洛雨他们去吧,拦得住说明她还能自己想通。拦不住,我们就了了她的愿,替她收尸吧!”
“赵大夫视她为半女,如今赵大夫去了,我不想她……”
“她可曾想过此法对得起赵大夫?对得起我们?时安,你有孕在身,不要伤了自己!我去看看情况如何!你安心呆在家,放心!”孟子逸安抚凤时安坐好,自己也不着急出门。
“你带我去,我才能踏实些!我呆在马车里!”凤时安拽住孟子逸。
**
城外悬山,颜夕站在崖边,远眺从城里来悬山必经之路,一辆马车疾驰而来,那是将军府的马车,估计到此还需一炷香。
“颜夕?”身后熟悉的声音响起,但不是她期待的声音。
颜夕转身,一身粗布麻衣的刘驰裕朝她走来。
“你怎么在这?”
“我来同我父亲母亲还有阿弟告别,我准备离京去外闯闯!你愿跟我同去吗?”
颜夕看着远处的新冢,“节哀!”
刘驰裕苦涩的牙口中吐出一丝苦笑,答案已分明。
“你怎么来这了?”刘驰裕虽看着颜夕站在崖边,但没往坏事想。
将军府风头正盛,凤时安虽心机无双,但待她确实亲如姐妹,他不会想到她的打算。
“你知道是谁把你们害成这样的吗?”颜夕心中歹念升起。
刘驰裕知晓家中变故的事由因果,他劝过父亲的,父亲不听。
他看着颜夕,不知为何今日像变了个人。
“你不想报仇吗?是凤时安,是凤时安陷害的!是她设计让……”
“颜夕,和我一起去外面看看吧!你是好女孩,我不会强你所难,我们就搭伴一起远离这是非地,我们去南海。你不是说南海四季温暖吗?”
“南海?我就是回了趟南海,才什么都没有了!我无处可去了!”颜夕蹲下掩面痛哭,伤心往事扑面而来。
“那我们去别处!”刘驰裕慢慢靠近安抚。
崖边传来脚步声,颜夕睁眼看到何洛雨领着好几人奔来,不见孟子逸和凤时安。
“你们别过来!”颜夕嘶吼站起,喝住众人步伐。
“颜姑娘,有什么事先回将军府,同将军和夫人好好商量!”何洛雨缓步靠近崖边,远处路上另一辆马车朝此驶来。
“我找过凤时安了,她就是不答应!我都跪下求她了,我什么都愿意听她的,可她就是不答应!”颜夕心破碎。
“夫人待你如姐妹,好好说,有什么不能说清楚的!你先过来,别站那了,我带你去同夫人说!”何洛雨缓兵之计。
颜夕闻此言,冷笑一声:“你凭何带我,凭你与凤时安的苟且之事吗?”
“颜姑娘,你怎可平白无故冤枉小姐,小姐待你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你怎可如此搬弄是非,倒打一耙!”竹青气不过,管她要死要活,不可让她污了小姐清白。
“也就你情愿闷在鼓里,被你家小姐耍得团团转,还以为她是什么宅心仁厚之人!”颜夕口不择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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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竹青欲再反驳,被何洛雨拦住。竹青并非性急之人,知道此时不能再激怒了颜夕,便不再分辩。
“颜姑娘,要不你同我回将军府,去与将军告发何某有何苟且之事吧!”何洛雨坦坦荡荡,当务之急,是先保全她性命。
“证据早被凤时安毁了,我如何告!粉白酒坛里的情诗,何管家可别说你不知道!”
“此事何某认了,你可过来同我回府了吗?”何洛雨悄悄往前再走了几步。
“你别过来,让将军来,我要当面同将军说!”颜夕急喊,往后退了几步,离崖边越来越近。
“颜夕,我们往里边走走等孟将军来吧!”刘驰裕紧紧跟随护着。
“刘公子,此事与你无关!你走吧,我今日要同凤时安做个了断!”颜夕推下了刘驰裕护着的手。
刘驰裕:“这是何必呢?何必用自己的性命来赌?”
“你觉得我还有其他退路吗?”颜夕转向众人:“若我真冤枉了凤时安,她为何不向我解释?为何所有人都甘愿被她蛊惑,她可以事事如愿,却偏偏要断我后路。”
趁颜夕崩溃之际,何洛雨向刘驰裕使眼色,示意他将颜夕带到里边。
刘驰裕接收信号,伸手抱住,却被颜夕猛地挣脱。脚下土壤松散,颜夕站立不稳,踉跄后退,整个人往后倒下。刘驰裕扑身挽救,双双坠下。
众人急奔向前看,悬崖峭壁,寸草不生。
“崖下有树,或还有生机。快!”何洛雨率众人转去崖下。
转山途中碰到孟子逸,何洛雨简要述说情况,孟子逸留住了竹青和阿元。
对何洛雨说:“我在路旁等着,夫人也在马车里,有何情况,先与我说,莫要惊了她!”
“诺!”
孟子逸仰天叹息,一切太突然,突然到他不知如何看待。
颜夕自是一个鲜活的女子,他可惜,但不爱怜。
意外的是刘驰裕竟然舍身救她,这个昔日里总对将军府使些小人之技的人,竟然舍身救颜夕。
孟子逸回到路旁马车里,做好凤时安的思想工作后说明了情况。
孟子逸揽着止不住泪水的凤时安,安慰道:“尽人事、听天命。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遵循天意吧!”
孟子逸下马车等候,命竹青和阿元相陪凤时安。
一个时辰后,何洛雨赶来,在稍远处招呼。
“刘驰裕没了!他把颜夕护住了。颜夕伤了腿,我让仆役们做了两副担架,把他们抬上来了。颜夕求见您和夫人。”
“我去吧。刘驰裕的后事,你好好安排下,让他体面些!”
“诺!”
孟子逸随何洛雨走到树林中的一片空地上,仆役们暂将刘驰裕用外衫盖住,颜夕坐在旁侧。
何洛雨吩咐仆役先把刘驰裕抬走绕道而行。
“你们要把他抬去哪,你们放下他!”颜夕死死拽住。
何洛雨:“颜姑娘,放手吧!我们会为刘公子料理好后事的,将军来了!”
颜夕凌乱地往何洛雨后方看去,“凤时安呢,我要见凤时安。你让她来看看,就是她错了,刘驰裕是爱我的,他对我是真心的,他愿意为了救我去死。要不是凤时安危言耸听,诋毁刘驰裕,我也不会铁了心拒绝刘驰裕,如果我未拒绝刘驰裕,我就不会一门心思要给你当妾了,我就还有选择的余地。是凤时安断了我所有的后路!”
“那刚刚刘驰裕劝你,你为何不听?你若珍惜他,又岂能由时安说几句就动摇了?是时安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决定的吗?”孟子逸气翻白眼。
“将军,凤时安若对你不忠,你还珍惜她吗?你与她当真情比金坚吗?何洛雨给她写了情诗你知道吗,他们同你说了吗?刚何洛雨已经承认了,他们都可以作证!还有她每次夜里去惊阙楼,都是去私会男人,将军也不在意吗?”
“时安待你如何,她的心意都是喂狗了吗?”孟子逸无意再回应,转向何洛雨:“洛雨,随她的便吧!她选生还是择死,由着她!”
身后踩踏树叶声响起,孟子逸转身,挡住来人视线:“我们回去吧!不必与她纠缠了!”
“子逸,我同她说几句话就好!放心,我心里有数!”凤时安错开孟子逸的身躯,往颜夕走去。
“你说的这两事与你无关,你非要解释,我只能告诉你,并非你想得那样,将军也知情。这样,你能懂了吗?”凤时安红着眼,酸着鼻子,耐心说与颜夕听。
颜夕听罢,反应过来,爬向凤时安,紧紧抱住她的腿:“姐姐,我错了,姐姐!夕儿知错了,姐姐原谅夕儿好不好!”
凤时安蹲下,惋惜得整理颜夕的头发,需她解释到如此,已无信任根基。于她而言,两人情谊已不能回头,但也不能置之不理:“让他们带你去医馆治伤可好!”
“姐姐!夕儿错了!夕儿真的知道错了!”颜夕环抱住凤时安,凤时安回以抚背安慰。
在颜夕逐渐心平静气,众人掉以轻心之际,凤时安抽搐一震。
“时安!”孟子逸惊慌失措,从颜夕怀中抢夺过凤时安,腹处刀口血流不止,鹰头红刃匕首握在颜夕手中。
何洛雨擒拿颜夕之际,红刃捅进了握刀人自己的心脉……
……
南海沙滩边,茅草木屋的小院内,少女惊醒,心口撕裂的痛还残存。
海浪拍打沙滩,海风吹扬椰树,院中来人同小院主家说起:
“京城那边传来消息,说圣上已经任命了一位新将军,下令攻打西域了。正所谓风浪越大,鱼越贵。我准备一路经商去西域,博得商机,只是路途遥远,怕途中有什么伤病,所以想请肖大夫同行,报酬嘛,都好商量!”
“我年纪大了,芽心也长大了,我不想奔波了!”院中老翁嬉笑回应。
“就去个一两年就回来了,误不了你的事儿!”来人眯眼,笑意隐晦。
“我老了,折腾不动了!其他小崽子们,医术不精,林乡绅还是另请高人吧!”老翁起身送客。
“诶,这样……”来人声音逐渐隐淡。
院中老翁笑声爽朗,“当真?”
“此话还能有假?我可今日即付定金。”
“那行吧!芽心的医术是他们这几个中最好的了,就让她跟你们去见识见识吧!”
2. 回府
秋风瑟瑟,红叶娑娑。
凤时安享过午膳,睡意正浓,见艳阳高照,日温正好,便唤来几个小厮把紫檀木躺椅搬至室外,再立个屏风挡风不遮阳。竹青丫头给她盖上驼毛毯,眯着眼打盹时,云嫣丫头跑了进来。
“小姐,小姐,白姑娘信鸽,说将军今早快马加鞭地往京城赶了。”云嫣拿着小纸,双颊白里透红,覆着一层薄汗,衣襟上还沾着信鸽扑腾掉的毛。
“有说昨日为何没出发吗?”凤时安侧了脸却不睁眼,阳光正好斜照到她陡峭冷厉的脸上,一半阴郁,一半瓷白。
“说是士兵水土不服,就地医治休整了一日。”
“按时间,就算是马车也早该到了。就他们这行军速度,只怕今日还要在城外停宿一晚。”凤时安冷冷地说道,白白盼了几日,是砂锅也冷透了。身体转过半边,阳光布上整张脸,潮红透出冷白。
“还有……”云嫣不卑不亢,话却断了。
“念全。”凤时安言简意赅,云嫣急忙成这般,指定有些不寻常。
“昨日水土不服,就地医治。今晨,将军驾马,后随一女军医驾车加鞭赴京城。”云嫣义正言辞地念完,旁边竹青听到女军医时,不由得往云嫣后边挪去怔怔地看着云嫣手中的小条。
“哦?军中有女军医!这倒是个新鲜事。”凤时安睁了眼看着正气凛然的云嫣和神色紧张的竹青,被太阳刺的又用手挡住眼上亮光。
“知道了,等我睡醒午觉再说吧!”凤时安又闭了眼,跟着马车再怎么快马加鞭,到京城也要日昳时分了,进城后还得徐徐游街一番。到入府,就要夕食甚至更晚了。
何况军中还有女医,那是得护紧些。即便是走官道也蜿蜒崎岖,速度可不比单枪匹马。
少顷,凤时安脸上就呈现出熟睡的酣容。云嫣看了看竹青,竹青又看了看纸条,确定是白姑娘的字后,两人走到了一旁。
“小姐怎么这么不当回事?军队里会有女医吗,我听我阿哥说过军中只有男子,哪怕是家眷探亲,也只能在军营外安宿。”云嫣气鼓鼓,为小姐鸣不平。
“小姐不当回事也不意外,她心里自有她的打算。看样子,小姐今日不会去城门迎了。不知道前两日小姐就准备好的红服还穿不穿,我还是去给另准备一套吧。”竹青神思凝结,对将军回来,小姐花的心思她看在眼里,但刚刚小姐没有半分情绪波澜她也看在眼里。
红日西移,院里红彤高挂的柿树影子挡了温光,凤时安稍稍蜷了蜷身体,懒洋洋地睁开眼,又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悠悠然的抱着毛毯走向室内,室内漆黑一片,唯一身红衣艳得刺眼。
“竹青,云嫣!”凤时安慵懒地喊着,闭眼醒神,再睁眼,室内亮堂了。
“小姐!”竹青和云嫣端着茶点进来。
“城门守候的小厮报信了吗?”凤时安端着竹青刚斟的热茶嘬了一口。
“不曾,倒是洛雨哥从城外回来,碰上了西征军马队,说估计这会快要到城门口了,问您去不去中正街迎接。”竹青把茶壶放下,毕恭毕敬地站在凤时安侧前回答。
“外面阵仗太大,去中正街准要急急忙忙的,府门口相迎就行了。这个时辰进京,不知圣上还会不会宣将军今日进宫。准备给我更衣吧。”凤时安呼呼吹了两口热茶,又嘬了一口,放下茶杯,往里侧的卧房走去。
“刚云织纺送来一套鎏金云锦华服,小姐,穿哪套呢?”竹青从挂立红服旁的雕漆柜上端上还折放在端盒上的华服走进卧房。
“哇,新到的?这样式好看,华丽,不输那套红服啊!”展开华服,内衬衣襟镶金丝,外衫云纹锦织,流光似金,凤时安眼漏星光:“试试!”
云嫣将放在外厅的红服一道拿进卧房,掩了卧房门。一人褪旧衣,一人展新衫,一人穿来一人理,如水流花开,有条不紊。
“小姐,城门彩烟响了。”阿元丫头隔门呈言。
“好。通知府里人,除了西苑门房护院,其他人两柱香后都去正门恭候将军。”
“是”
云嫣移转铜镜,镜中人金光耀耀,富贵逼人。
“这在阳光下会不会刺人眼?”凤时安旋转芊芊玉体,脑中想起京中有一人甚是喜欢这种金光外露的服饰,顿时失了兴趣。
“好看,但太招摇了。让云织纺把它陈列到铺中最醒目的位置,高价挂出,不出三日,那人准买走。”
“我知道是谁,就是不知他的宠妾能不能穿出小姐这身段。要我说,这华服还是得要英姿舒展的女子穿才显得富贵不浮夸,他府上的小娇娘穿出怕是只有一股铜臭味。”云嫣一边为小姐脱衫,一边嘟囔。
“能挣钱就好!这么好的富贵公子,再不喜欢,也要夸着。做生意嘛,我还真喜欢那富贵公子只买金贵的性子。收稳妥点啊,可别抽了丝。”凤时安想到那位爷的阔绰,瞬间又来了兴趣,喜笑颜开。
早已准备好的红服,无冗余装饰,祥云宽襟直裾深衣,端庄大气,正好衬得将军夫人之尊位,有正家风范,又不喧宾夺主。
一袭红衣入镜中,好似回到两年前,只是那时鸿服繁复奢华,她是万众瞩目又无人问津的新妇。
**
两年前,大瑾先皇国丧三年期刚过,恰逢西境邻国朝局不稳。新皇欲派军西征收复失地,开疆拓土,却遭功高震主的三朝元老梁太尉当庭反对,满朝武官将帅纷纷哑火,无人领命。唯驻守西域守边的武卫将军孟子逸提头接榜,但条件是将平遥公主婚配于他。
新皇特诏孟子逸入宫密谈,从日挂中天到皎月当空。
七日后,两道圣旨齐发。
一道破格提任孟子逸为西征将军,赐邻宫将军府邸一座,两日后出征。
一道赐布衣女子凤时安为孟子逸妻,翌日成婚。
顿时朝野上下众说纷纭。
凤氏虽为前朝大户,但早随前朝同沉沦,已杳无音信多年。如今后人可代当朝公主得陛下圣谕赐婚,也算光复门楣。凤氏女虽说家族没落,但据说嫁妆也不少。
平遥公主因拒婚,守完三年皇陵后,便自请远遁皇庭,没了踪迹。小道消息说是去了南海,拜了观音。
而孟子逸,虽尚求公主无果,但区区弱冠年华,一跃而成朝中新贵,若大战不死,后生必可畏。
**
皇天垂爱,两年沙场浴血奋战,西征军不仅收复先祖皇时期的失地五城,还开拓新城四池,且废旧建新、安抚善后样样尽善尽美。捷报不断,军功湛湛。
自旗帜猎猎、金戈铁马出现在西城门口起,京城锣鼓喧天,彩烟齐鸣,百姓欢呼,盛况空前。
领头俊驹之上,金盔银甲,深眸炯目,玄剑在握,铁骨昂首,不怒自威。
身后的轻便马车乍看平平无奇,可待青色布帘拉开,探出来一张凝肤胶脂,娇若桃花面时,追逐将军的目光顿时被这个暗色小方窗里探出来的亮粉白面吸引。不同于将军的不苟言笑,小娘子倒是平易近人,对路旁百姓的爱慕之光纷纷挥手回应,风光无量,风头无两。
临街路旁拥挤站不下,街边平日里不怎么热闹的茶馆二楼窗边也挤满了一层层人。只有楼角包间的窗口宽敞,仅伸出一张剑眉星眼却面如白瓷无半丝血气的面孔,见过楼下场景薄凉一笑轻叹道,“将军府要比想象中热闹了。”
“将军喜欢这样的姿色?”靠窗墙后一袭暗色骑装手握青剑抱臂而站的女子绕觉索然无味。
“男子自多情,如此佳人,我见尤怜,何况是血气方刚的将军。”白面孔看过热闹回到桌上饮上已凉透的茶。
“你也喜欢?”女子往房中走了几步,仍未露出窗口,但已可以看清该女子未施粉黛,肤若金麦。
“美人为何不喜欢?”白面孔挑眉一笑,中气十足。
“热闹也看完了,你回马场还是密庄?”女子拿起椅凳上的黑色帷帽。
“你回密庄吧,找机会去会会老朋友。我嘛,去云织纺。”白面孔披上云色轻袍,把自己包裹严实,如在云云雾里。
“是你该低调行踪吧,怎么搞得我跟见不得人似的。”女子没好气地戴上帷帽。
“诶,我先走!我这叫灯下黑,你不也习惯了吗?”白面孔拦住欲先夺门而出的女子,拿出丝绢捂嘴轻咳,缓缓拿开白绢,绢心一朵醒目的红梅,悠悠然地展开对女子说道,“我是病人,手绢脏了,我去换手绢。”
女子轻“嘁”翻了个白眼,轻到白面孔刚好可以听到。白面孔满不在意地开门,女子站至门后。待白面孔走后,女子放下帷幔,从另一个背街窗口跳出沿檐而走。
**
京城四方威严,沿四大城门延伸出自西向东、自北向南的两大主街垂直相交处有一方纵横百丈的广场,名为武卫场。广场往北是贵胄,往南是白丁,向东多府邸,向西多市集。
凯旋甲队沿西门行至武卫场时,掌管礼教的奉常大人已在此恭迎,代陛下传西征军进宫领赏。
众人下马随礼官向宫城步行,孟子逸命护卫童枫先将马车中姑娘送至将军府。
童枫领着马车行至将军府正门前时,将军夫人携全府仆人已在府前等候。
童枫轻唤了声“颜姑娘,到了!”
只见车上下来一位穿青灰素衣、青带挽发的少女。娇巧玲珑,看不出半丝被边塞风吹沙掠的痕迹。
“童枫见过夫人!这位是营中大夫,颜夕!将军命我将颜大夫送至府上,拜托夫人招待一二。”童枫两年前虽参加了孟子逸的婚礼,但并未见上夫人真容,只在西域见过将军枕边的栩栩画像。如今得见本尊,却比画像上更舒展大气、明艳有神。
“颜夕见过夫人!”颜夕面无惊澜,低眉含笑,屈膝行礼。
“将军呢?”凤时安一边扶起眼前少女,一边看向童枫问到。
“奉常大人相迎,圣上宣将军进宫领赏。夫人,属下还着急赶去复命,得先告辞了!”童枫说完,见夫人点头允许后便上马直奔皇城而去。
“颜夕姑娘舟车劳顿,一路辛苦了。请随我入府休息吧!”凤时安看着眼前少女温柔甜美,自见尤怜。自是能懂在边塞整日杀天伐地、朝不保夕、孤寂难捱的孟将军了。
颜夕抬头凝望着眼前这位贵气逼人的将军夫人,没有好奇和打量,也没有赞扬和失望,只礼数上的抬眸相望。
马夫将颜夕的行李取下递给了前去接收的竹青,收下了碎银,满意地谢过离去。
凤时安差小厮去宫门外守候,待将军出宫,先急行回来告知她。若酉末时分仍未出宫便不必等了,多是被圣上留下赴宴了。
颜夕紧随夫人,在府门前看到了一张掩藏在小厮中但甚为瞩目的脸。那双眼也看着她,意味深长。两人匆匆一瞥,转瞬即逝。
“颜医官可曾用过午膳?”当下已是午后,但凤时安担心路途匆忙,误了食时。
“多谢夫人惦念,已食过。只是颜夕不是什么医官,不过张医官手下帮忙的杂役罢了。”颜夕随着夫人进府,浅低眉头,徐徐回答。
“颜姑娘在军中多久了!”凤时安带领着颜夕从正院旁侧小径往殊同斋的中庭茶亭走。
一众仆人都已退去,身后只随着凤时安的两位贴身丫鬟,竹青和云嫣。
“小一年。”颜夕依旧浅扬嘴角,面不改色地回着话。
“我见姑娘年纪轻轻,却在边塞苦乱纷杂之地呆了一年,受苦了吧!”想着自己在京城繁华之地经商都经常受人横眉冷对,何况在战火纷飞的边塞,不由得对眼前这姑娘多了分怜惜和敬佩。
“因机缘巧合,有幸到西征军营中谋生。将军领军有方,将士知礼守礼,颜夕不仅未曾受苦,还承蒙军中庇佑,比游历四方时还寝食无忧。”颜夕软语,温柔而又舒展。
“姑娘真是蕙质兰心,可我看姑娘年纪尚小,不知芳龄几许,可否知会?”凤时安看着眼前人与相貌不符的稳重,不禁心生好奇。
“今年正好、二八年华。”颜夕短暂的卡顿,似是不太关注自己年岁,又似不信自己的年岁。
“二八碧玉年华,整整小了我四岁。姑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我自认已是同龄女子中敢拼敢闯、见多识广的了,不想姑娘如此年少却剑胆琴心,今日真是相见恨晚了。”凤时安言语中多了些热烈,小小年纪孤身入军营,言行举止还都稳妥循礼,初入陌境大户也怡然自得,这可不像个平平杂役。
“夫人谬赞,不过是小小游医,在江湖游历了些年份,不值一提。不如夫人所见都是大家,所识都是泰斗,颜夕仰望不及。”颜夕依旧浅浅一言,柔风踏水,暗示与夫人云泥有别,不敢相提并论,也拒一见如故。
本想更亲切畅聊些,可颜夕这一句,打消了凤时安的嘘寒问暖的念头,转而向颜夕随意地介绍所经之处。
颜夕为女客,凤时安带颜夕走的侧门园道,不经将军主院,自然要绕些路,这一路的园景经她这两年悉数修缮,十八转长廊绕过山水阁楼,十墙十景,也不薄待闲步时光。
凤时安此前虽从未带人走过这条道,但府中的仆役无不惊叹府中园景。连她的访客偶到府中后花园一角也会惊叹连连,颜夕却只默默相随凤时安的介绍,浅笑相迎,没有丝毫多出的左顾右盼,惊叹赏味。明明少女面容,神情却沉稳得像个深宫冷妇。
兜兜转转走了两刻,一行人拐过了一扇月门,再入一道侧门,视野豁然开朗。青石板错落铺布,间隙探出青苔绿茸,草木交叠,最醒目是独立庭侧的红柿树,硕果红彤,盖于六角亭之上,六角亭顶棚絮草覆盖,清雅之余,还可防止柿果掉落砸坏了琉璃瓦。
凤时安领颜夕在石桌前坐下,石凳上已铺好软棉垫,阳光西斜,正好照到亭心,两条长影直拉至亭外。
竹青和云嫣转身走去庭后的阁翼,院中再无他人。
“夫人,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待落座,颜夕面露难色的说到。
“但说无妨!”
“我可否借住贵府几日?我乍到京城,人生地不熟,想冒昧图个方便。”
颜夕这一问,凤时安顿感意外。将军带回来的人,怎会需要她征询借住一说,虽说这两年她一直是这府邸当家做主的人,可它毕竟是叫将军府。难道这小姑娘和将军并不是她想的那样?可是,这姑娘询问的语气沉着淡然,不似探问,更像是告知。
“当然可以,姑娘想住几日便住几日。姑娘随将军归来,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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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让姑娘在外风餐露宿。只是府中略微无聊,我也常不在府中,姑娘若觉无聊就自己找点法子解闷。我给你差一丫头,你在府中游玩也可以,去京城中转转也行。”若是要找将军,也行!只是本着正娘子的身份,将军未回府前,也不可说得太直白。
“多谢夫人!”颜夕起身行礼致谢。
“姑娘不必客气!只需当这里如自己家一般,舒心随意的来就好!”凤时安赶紧扶起颜夕。
“果然不出所料。”颜夕心中暗自欢喜。
竹青和云嫣端盘前来,为凤时安和颜夕斟茶、摆上小食、水果。
“颜姑娘,来,尝尝这西湖龙井。还有这惊阙楼的桂花糕,你来得巧,这已经今秋最后一旬鲜金桂做的了,再晚些,就赶不上这桂花糕最鲜甜清香的时候了。”
凤时安经商两年,待人接物也越发玲珑,着重介绍的西湖龙井是今年的珍品贡茶,品相风味都俱佳;惊阙楼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糕点自是精巧奢侈,一盒难求。
“嗯,好茶!”颜夕叹到,小食悉数尝过后惊讶到:“京城中的果干蜜饯也如此鲜甜美味,丝毫不比西域的差。”
“这正是西域的,近来西域边疆逐渐安定了,通商往来的越来越多,这蜜饯也被商人带进京来,紧俏得很。只是为了便于储存运输,应该会比西域的更咸一些。”凤时安也拿起一颗杏干,酸甜咸口,回味生津。
颜夕对桂花糕不太感兴趣,吃了许多蜜饯,咸过了又喝了许多茶。
“京中可有姑娘心神向往之地?”凤时安拿起一块桂花糕,确实味道不如颜值,但颜值出众还是会引得贵客抢而购之。
“京糕坊。”颜夕第一反应想的并不是这个,只是其他知道的不是医馆、就是酒坊、赌场,可不适合说。但不说个地来,只怕凤时安就会揣度她为何要来京了。便想起来京中最负盛名、有口皆碑的京糕铺,在西域都有仿店了,绝对是个安全的回答。
“京糕坊?”凤时安惊讶的反问到。“这京糕坊的糕点确实是我们觉得京城中最好吃的,可它只是开在城南的一家小店铺,在京中并无名气,怎么颜夕姑娘竟知道?”
“因为西域也开了一家,老板说他手艺是在京城学的,所以我想京城中应该也有。”颜夕慌了神,原来京糕坊还没有名震京城。
一月前,她向张医官告假三日,从关口军营去边城采买准备赴京的物资,路过了一家名叫京糕坊的小铺,这可是她从前都没注意到的一家店。她看到的时候还惊叹,没想到在西域也有京糕坊。
为此她进店查探,老板高眉低眼,纯正的西域面孔,且用着浓重的疆域口音的官话告诉她“不是,不过是之前在京中呆过两年,爱吃就找人学了,如今回乡就自己开了家店。”
颜夕放下心来,这老板是想借用京中最有名气的店名来为自己增加生意。
“原来如此!京中贵客都只好精美奢侈的惊阙楼,所以来往游历的外乡人士都只知惊阙楼,甚至有专程为惊阙楼慕名而来的。为京糕坊神往的你怕是唯一一个。”凤时安又为颜夕斟了一杯茶,想起刚刚颜夕对桂花糕并不感兴趣,倒也不奇怪了。
凤时安未刨根问底,颜夕默默饮茶,不再多言语,只怕哪句话又漏了破绽。
暖日斜得更西了,把侧影拉得很长很长。
茶过三盏,颜夕突然觉得腹中一股急流翻涌。
“夫人,我腹有不适,需去更衣,还望见谅。”颜夕说罢,便直奔茅房而去,事急从权,顾不及礼数了。
“云嫣,快去,带颜夕姑娘去茅房。”凤时安反应过来的时候颜夕已经跑了二三十来步了。
这蜜饯咸甜,龙井寒凉,两味混杂过量,加上水土不服,难免闹肚子。
少刻,云嫣跑回来,小嘴微撅:“颜姑娘经过阿元都不曾停下,是径直跑去茅房的,这分明是已知去路。小姐可是捉弄我,让我白跑一趟。”
“颜姑娘熟门熟路?茅房偏僻,来时并未经过。她进府后,我又都在旁侧,未曾告知她,她怎知茅房位置?”凤时安心中大惑。
竹青和云嫣面面相觑,察觉反常。
难道将军有府中地图,给她瞧过?可将军又如何有府中地图?凤时安心中念到,百思不得其解。
她吩咐竹青云嫣不要声张,把蜜饯和龙井撤了,去换黑茶和红枣、桂圆来,再对云嫣说了些悄悄话。
颜夕重新镇定自若的回来,凤时安也知事无大碍了。
“让夫人见笑了!”颜夕重新泰然自若的说到,回来的路上她已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和仪容。
“是我准备的不周了,已是深秋,气候寒凉,原那些吃食不适合混吃了。这茶点重新换过,应当无碍了。”凤时安自觉歉意。
颜夕点点头,浅浅吃点红枣,便不再多吃。
**
渐行渐远的暖阳渐退,凉风骤起。凤时安正准备安排转至前厅去,门房小厮跑来。
“小姐,将军出宫了,正往府中赶来。”门房小厮过来禀报。
“好,竹青云嫣,去让膳房准备晚宴,还有通知其他人,到府门迎接将军。”凤时安差离竹青云嫣,自己却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趁着刚刚的间隙,她已心有一计。
“夫人,不去迎接将军吗?”颜夕见凤时安不为所动,心中纳闷夫人怎对将军如此礼数不周全。
“颜夕姑娘,你觉得将军会更喜欢我迎接还是不迎接呢?”凤时安试探。
“这……将军喜好,小女不敢妄下定论。只是于情于理,去总是合适些的。”颜夕虽不知凤时安为何会如此问她,但既然问了,她如实周全的答便是。
“颜姑娘说得极是,但我刚刚茶喝多了,也想去更衣,能麻烦姑娘代我去迎一下将军么?”凤时安捂着肚子,叫苦央求。
“是告知将军去正院,还是来这呢?”颜夕万万没想到凤时安会提出这个请求,虽有犹疑,但主家既然提了,她礼数上也该答应。
“来这吧,时候也不早了,这里离膳房近,等将军来,不久就该吃晚宴了。姑娘还记得来时路吗,若不记得,也简单,从前方这殊同斋院门出去左拐,直到尽头再右拐,沿着院墙一直走,就能通往府门了。多谢姑娘!”凤时安满怀谢意的同颜夕说完,便往后向茅房走去。
她刚知会颜夕的路,是平常府上仆役或外来做工人走的道,外是府中外墙,内侧是隔绝景园的矮墙。虽看似比景园要更远,但没有景园路的弯弯绕绕,横平竖直的反而比景园路更短。
颜夕随凤时安指的正门走出殊同斋正院门,环顾四周,四下无人。将军府紧邻宫墙,将军回府,比报信的小厮慢不了多久,其他丫头小厮也已经去了府门。
颜夕轻轻一笑,明明是想使她走远路,好赶不上迎接将军,这点小伎俩。
再次环顾四周,确定周遭无人,往凤时安说的反方向,将军院另一旁那条直通府门的路走去,若是碰到其他小厮丫头,可顺势说自己迷了路。
凤时安立站院墙顶,目睹颜夕往主路走去。疑虑不减,这个叫颜夕的姑娘,乖巧温柔的面容下藏了一颗深不见底的心。
这人,究竟是何来路,孟子逸带她回京又是何意?
3. 重逢
颜夕若无其事地到府门前时,孟子逸已卸下一身戎装,穿着束紧的薄裘骑装,身姿修长孤高。
午后匆匆一瞥的那个小厮接过将军戎装和悬剑,待将军下马,便率众丫头小厮齐喊:“恭迎将军凯旋。”
孟子逸扫了一眼人群,向竹青问道:“夫人呢?”
“回将军……”竹青回话,却被身后来人打断了。
“将军。”颜夕气定神闲的出来,不紧不慢地说道:“夫人刚茶水饮过量,去更衣了,让我代她来迎接将军,夫人在茶亭等候。”
拿着戎装的小厮瞄着颜夕,心里不屑地叹了一口气。
“这样啊,那好吧!来些人把后面马车上的赐礼取上吧!”孟子逸看着眼前这些人,只认识竹青,便示意竹青随他走向身后的马车。
“劳烦公公了,小小心意,请你们喝个小酒。”孟子逸接过竹青递给他的荷包,塞给了从马车上下来的人。
“将军客气了,这本是洒家分内之事。”来人恭恭敬敬地收下荷包,行礼告别。
孟子逸让竹青领着去茶亭,颜夕跟在孟子逸身侧,后面随着端着御赐好物的小厮。
竹青领着一众人从正院长廊而过,拿着戎装小厮未再跟随,换道去了将军寝卧。
穿过后罩房月门后,孟子逸不禁感叹:“嚯,两年变化竟如此之大!这里之前是个小辅院吧!”
“正是。小姐这两年把辅院重新修过,建了一个新的二进院子。过了这个听雨园就到殊同斋的前庭了。”这个小园种了满满的桃花树,待到春来,听雨滴落纷。
“原来的辅院有这么大?”孟子逸惊叹连连,凤时安同他家信中说过,将辅院改建,新修了个独院,却从不曾想能有这么大。
“扩建了些的。”小竹一路些微欠身引路回答。
在后侧的颜夕神情紧张,好奇这些景致将军也还未曾见过?这竟是凤时安这两年内修的?不知刚刚她一路的表现是否已漏破绽,刚刚净手经过了一丫头刚好从茅房出来,就按这个说自己判断出来的就行。去正门路上未撞见人,若是夫人怀疑她到的时间,她就说小跑了几步。
不过凤时安应该也不会注意到这些吧。
过了听雨园月门,孟子逸看到青檐华盖的楼宇门楣上写着殊同斋,便不顾后人跑往前去,拐进庭院,闯入这满园摇曳的秋色中,精神奕奕、满面春风。
煦日已西落,霞彩映飞天边。耀眼不过一袭红装站在红柿高挂的枝头下,仙姿玉色、风华绝代。还如两年前送别他时一样,仪态万方,凝眸相望。是那个他看了两年画像,却思念了十年的人。
他未停下脚步,临近时微展双臂,骨节分明的手指引他前去拥紧她。
“将军万安。”红装见孟子逸跑近,屈膝低头,折叠成一团火焰,一如守规懂矩的正娘子。
孟子逸一脸茫然停住了脚步,怀抱落空,略显局促。这一礼在他意料之外,却是情理之中。他俯身将她轻轻扶起。
“将军……”凤时安淡然抬头。
他一把弯身拥她入怀,泪眼婆娑,全无昔时凛冽模样。
“将军一路辛苦了。”凤时安踮脚挣扎着仰出头,犹疑下还是抬手拍拍他的背,贴耳轻声道,“丫鬟小厮们都在,颜姑娘也在呢!”
孟子逸缓缓平复,满满放开,转身指给凤时安看,“时安,圣上赏我的绫罗绸缎、金玉珠宝、美酒茗茶,你看。”
凤时安顺着他手臂延伸看去,跟着他的颜夕侧身站立,再后方领着十来位双手满载的小厮,这些东西凤时安已司空见惯。
地方上贡珍品稀缺,主要使用于宫廷之内。而对朝臣的恩赐,为显皇恩浩荡,一要品优,二要量大,故而宫中掌事会悬榜竞标采买,这两年凤时安的铺子都拔得头筹,成为皇家特供商家。
“圣上赐的自然都是上品,这些玄色镶金丝帛深邃大气,正好衬将军威风,给将军做几件便服吧。”凤时安依旧端庄,神态自若。
“听你的。”听凤时安夸自己威风,孟子逸心中微爽。
“先都送入库房登记入册吧。”凤时安实是吩咐小厮们退下。
“时安,你看有没有适合颜姑娘的,论功行赏,她也是该有的。”孟子逸想着身边还有位随他来京的军中人,这军功也该是有她功劳的。
“陛下送的这些太过华丽而不实,颜姑娘冰清玉洁,又娇艳欲滴,这些配不上。明日我去京城里的珍品成衣铺、胭脂铺、首饰铺挑选些素雅清新,更适合颜姑娘的,可好?”大娘子风范拿得死死的。
“听你的。”孟子逸觉得凤时安说得甚有道理,果然还是女子懂女子。
“颜姑娘觉得如何?”凤时安走向一旁安静的颜夕问到。
“多谢将军、夫人好意,只是颜夕无功不受禄,当下借住将军府已是叨扰,实不能再收馈赠了!”颜夕周全体面的回答。
“姑娘在边塞助将军西征已是大功一件,自是府中贵人,还请莫要推辞了。”凤时安握起颜姑娘的手,眼带笑意的抚慰。
“圣上本要留我在宫中赴宴,但我想与圣上吃饭哪有回家吃饭舒服,便回绝了。今日圣上命官驿也准备了宴食,童枫和其他人也都过去了。”孟子逸顾不上颜夕那边是否还有话要说,要说不过也是些客套话,便直接插转话题。
孟子逸自然的到茶桌前坐下,凤时安也拉着颜夕一同坐下,竹青为他们重新斟上茶。
“嗯,好茶!”孟子逸端起来一饮而尽。
孟子逸饮过茶,看凤时安不如他想象中热情,全然不似这两年信中与他侃侃而谈、能言善辩的模样,便解释到:“我一月前才得领圣命,两日内启程返京受命领赏。我想信差还不一定比我到得快呢,才没有再写信提前告知你。昨日是因为前晚有半数士兵水土不服拉虚脱了才又在道上缓了一日。你生气了?”
“将军要回京的消息早已晓谕京城,我也本是要去府门迎接的。只是刚和颜姑娘饮茶贪杯了,不巧在将军到府时净手去了。”凤时安端着一副正娘子的姿态,不喜不怒。
“真没生气?”孟子逸疑惑地转了十八圈语调看着凤时安,更像是想看破凤时安的伪装。
“何气之有呢?”凤时安泰然微笑。
凤时安当然不生气,眼下府中新来两位住客,不知藏何鬼胎,她只有万千小心的堤防。
孟子逸瞧着凤时安端庄的模样,又想到旁边还有颜夕姑娘,心中揣测凤时安定是吃醋了。眼下他也不好过多解释,只怕解释会让颜夕难为情,也不见得凤时安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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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信他,待夜晚仅他们二人时再解释也不迟。凤时安是深明大义的女子,而且想想凤时安为他吃醋,还一厢情愿得把自己哄乐了。
丫鬟已点亮院中烛光,夜未央,风已凉。
“将军、夫人,晚宴好了。”膳房丫头前来禀报。
满桌珍馐佳肴,竹青和云嫣为大家斟上温酒。
“将军,颜姑娘!容我代表大瑾百姓,谨以一杯温酒敬你们,敬西征军,敬尔等付国之躯,敬今日之胜,也愿我泱泱大瑾千万家,可日日如今日,灯火团圆。”凤时安举起酒杯,直抒胸怀,一饮而尽。
孟子逸一杯追随下肚,颜夕犹疑下也饮入腹中。
“颜大夫,我也当敬你。承蒙你悬壶济世之志,化边城于危难之中,还有救将士于水火之中。”孟子逸举杯对颜夕,再一饮而尽。
颜夕眼波随将才,欲言又止,依旧跟随。
孟子逸又端上刚斟满的酒杯,看向凤时安。
“今日值得庆贺,但夜凉菜易冷,我们趁热吃,吃过看烟花。”凤时安立马张罗贵客吃起来,不由分说的给二位夹菜劝食,又问起边塞风光,听颜夕说来话长,你来我往。
孟子逸那杯酒也终是自己解闷独喝了。
**
酒足饭饱,凤时安带二位贵客来至膳房前庭院。
夜空如墨,星星点点,烟火刹那。
凤时安默退至长廊倚柱,拉来竹青和云嫣相陪。看院中烟火划过,拉出两道长影。
他有他的战场,她有她的主场。伊始便是一场交易,何来深情款款,不如看他人冷暖,自独风光。
庭院重回黑幕下,只有院烛照亮。
“颜夕姑娘,东厢房已收拾好,云嫣已把你行李放去东厢房,你随她去吧!”凤时安将云嫣拉至颜夕身旁,云嫣取了个灯笼,颜夕行礼告退,二人往后花园方向—殊同斋的反方向走去。
“将军,安顺堂也已经收拾好了,您也早点休息。”凤时安也准备休息了,便同孟子逸告辞。
“你去哪。”孟子逸不解风情,只道是醋意正浓的人的欲拒还迎。
“回我的殊同斋。”凤时安神情舒展,却又拒人千里,并无还迎之意。
“我也去。”孟子逸察觉出这不是吃醋的模样。
“将军,您的寝卧在安顺堂。今日先临时安排了几个小厮服侍您,明日一早您需净身去祠堂礼拜,还有去老爷和老夫人的墓前祭拜。于礼,今夜还是歇在安顺堂的好,勿忘!夜深不相送了。”凤时安欠身行礼,退步辞去,不漏喜怒。竹青跟在身旁,紧蹙眉头。
孟子逸欲追上前解释一二,却被来人拦断。
“将军,我们也回吧,夜黑风高了!”穿着府衣的小厮提着灯笼欠身而来,烛光摇曳晃在他脸上,白面书生模样,眼眸深如墨。
“走吧!”孟子逸望着远走的身影,劲手垂落失了力量。为了抵消内心的挣扎,
他问起旁人,“你叫什么名字?”
“回将军,何洛雨!”
“下午是你接的我吧!”
“正是!”
“在府中多久了?”
“一年。”
“原是负责什么的?”
“安顺堂的日常打理!”
4. 祭祖
晨光似薄纱,天地如宣,琼楼氤氲。
沐浴更衣后,着一身玄端礼衣随何洛雨领路,来到孟家祠堂。十代排位、三牲五谷、时果酒醴已一应俱全。上香叩拜、献酒?侑食、望瘗辞神,井然有序。孟子逸庄重肃穆,也泪光闪闪。
礼毕,纱宣染流黄,露珠浸枫红。
“洛雨,随我去殊同斋打听下,夫人是否已起。”孟子逸压抑着情绪问起祠堂外等候的小厮。
“将军,殊同斋已派人来吩咐过,今日夫人要外出。祭祖由小的们陪您。”何洛雨挡在正准备往殊同斋迈去步子的孟子逸前。
“那走吧!”孟子逸微仰叹气,转而往外走去。
原以为是她冷淡,可又何尝不是他不配。她曾写信问过他祖宅情况,她定是在他那残破的祖宅中找到了家谱,甚至他祖宅中也不曾供奉上如此多先祖牌位。祠堂一尘不染,祭文丝帛积如小山。
马车停在山下,何洛雨在前引路,一小厮在后面提着祭礼。
山汽还蒙蒙,浓睫染上愁雾,礼衣拂上微霜。
“你怎么知道的这?”这不是孟子逸记忆中的路,两年前他翻遍山头才在杂草中找到父母的长眠土堆。可如今,这孤山上已开出一条铺上了砂石的台阶小道。
“今年清明和前段时间重阳,夫人领着来过。夫人说是王婶领她来的。”何洛雨顺手折断冒到路上的枝丫。
“可否同我讲讲夫人,或许我错过的了很多事。”孟子逸看着前面昂首的背影,或许这个不同寻常的小厮比他知道更多她的事。
“将军若是祭祖完,闲来无事,不防回祖宅看看。小的日常只听凭夫人吩咐照料些安顺堂的花花草草,殊同斋的事一概不管,恕小的无法同将军道说一二。”何洛雨语气轻扬,捡了根树棍挑抽枯草。
多年从军都在边塞,虽出生成长在京城,可如今功成归来,仍无半点根基。眼前的小厮虽与众不同,但说到底也是个小厮。将军夫人的事他又能知道多少呢?若真知道,又能与他说多少呢?孟子逸心中不免冷叹一声,是他痴心妄想了。不如等过些日子,护卫随从休沐归来后再从长计议。
行至小路尽头,昔日小土堆也已经盖上石墓,简易木牌换上了醒目的石碑。石碑侧下刻着“儿子逸敬立”,未刻凤时安之名。
**
秋意正浓枫亦醉,染透穹顶,盖布尘路。一骑梅紫踏马而来,卷万金银杏飞扬。
路尽于一堵高墙,来人轻快落马,将缰绳甩给了门房,无需传报,直奔旁侧写着西苑的门头里侧而去。
“你今日居然有空见我,还真是惊奇!”殊同斋院中来了位身着梅紫骑装的女子,手握青剑。
“我还惊奇你怎么在京城呢,不要回马场?”凤时安着一身淡紫便装,端来投壶和羽箭,轻快舒爽。
“本来是要去的,昨日刚给你放完信鸽,就收到他的消息,改道京城了,说要赌赌将军风采。”女子将剑放到亭下石桌上。
“觉得如何?”凤时安摆好投壶,又返回来递给来人一支箭。
“男子自多情,如此佳人,我见尤怜,何况是血气方刚的将军。”不施粉黛的女子从凤时安手中取过羽箭,随手一投,箭落壶中。
“那是我站的位置,你往后退。”凤时安笑闹的拉着女子往后。
“你在这守好你的位置有什么用啊,你不去将军前守着?”女子光明正大的质疑。
“我只要这个正娘子名头。”凤时安也投出一箭,落入壶中。
“不错啊,有长进,一次就中。”女子称赞连连。
“白夜姑娘,喝些茶水。”竹青为女子送上一樽碧窑杯。
“竹青,云嫣呢,怎么今日只有你?”白姑娘端过茶看了下院子周围,再无其他人。
“正要同你说呢!将军带回来的姑娘,叫颜夕,但我瞧着有些问题。”凤时安往后退五步,继续投出一箭,未中。
“嘿,昨日他还说了‘将军府要比想象中热闹了’。你这位子可还能稳?”白姑娘喝着茶,气定神闲。
“位子暂不会动摇,毕竟有圣谕在手。只是这个女子,说在西域呆了一年,却知道我这殊同斋的茅房在哪,也知道从殊同斋去正院门的直通客道,所以我让云嫣去盯着她了。”凤时安纤纤玉手再拿着一支箭瞄准,不死心的投出去,还是差一点。
“知道茅房不难,大府大院的布局规制也差不多。但是知道你这九曲十八弯的院子去正院门的主道,这就离奇了,我都不知道。不过我也不走正门。”白姑娘憨笑一声。
“这正是我不解之处,我的小院,平日来人都是走西苑门。往日将军不在府,正院门日常都是紧闭的。她远在西域,从何得知我这一年才修整好的院落景致。而且听她所说,多在江湖中闯荡,并非大府大院中人。”再拿一支羽箭,不再急着投,只敲打着左手掌。
“府中有将军眼线?这么说将军也不可轻信了!”白姑娘眼眸惊疑中藏着三分怜惜,凤时安的处境比她想的要艰难。
“可是昨日将军回府路上过了安顺堂后,对新景疑惑惊叹,不像知道的样子。”竹青秉承公道,加入分析。
“不管如何,这里的情况我会自行探明。你同他如实告知就行,他会知道怎么做的。”继续瞄投壶试手。
“哪怕将军非友,也没什么关系,但如果是敌人就麻烦了,也不知道是哪路敌人!”白夜目放怒火,转而看了眼心不急气不燥的凤时安,“你还是要多加注意。”
“放心,我能应对。”凤时安将手中的羽箭投出,一击而中。“只是水土不服的事,需麻烦你……”
“我明白,既然人有问题,事情也就不简单了!”白夜将茶杯递给竹青,取来箭。“正好明日我又得去西域了,陛下命师父派人暗中护官差送些物件去奖赏边塞的西征军。顺道我查探一番,有消息老方式。”又一击而中,得意得朝凤时安挑眉咧嘴。
“不是才回来,怎么又你去?”
“都怨那个死病娇,他现在一身轻松,我忙里忙外风餐露宿跑了一年多。”白夜怨恼,嘴上骂着,语气可没有半点不情愿。
凤时安笑掉了头,心想还不是你心甘情愿的,但还是礼貌地问了句:“他现在病情如何了?”
“病入膏肓,无药可救!”在外桀骜叱咤的女子谈起他才会漏出小女孩无理取闹的样子,“时安,你同我出去逛逛吧,去看看云织纺,还有玉雕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的白大小姐居然对华服胭脂首饰感兴趣了,那我得好好带你去逛逛,正好我也要去给我的府上贵客挑些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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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时安挽着白夜的手漏出一副调戏的笑容。
“再请我吃个饭!”
“没问题,惊阙楼好不好!”
“这么阔气?但是惊阙楼,我去行,你去也行,咱俩一起去有问题。要不还是去城南吃京糕坊吧,我也好带些糕点路上吃。”
“哈,原来你早都想好了!在这等着我呢!”
“嘿嘿,瞒不过你。”毕竟只有跟着凤时安才能吃到老板亲自掌勺的菜。
“竹青,备马车,让李叔掌驾吧!”
“早上洛雨哥叫李叔给将军马车掌驾去了。”
“那随便换个马夫吧!”
“等等,要不我来掌驾,要绕大半个城,让马夫跟着也不方便。”白夜叫住了竹青。
“行啊,那不能用我的专属马车,得换辆普通马车,我可不敢明目张胆的让副使大人给我掌驾。”
“你的商队在西域查到凤家的消息了吗?”白夜等竹青去叫马车后,小声问起。
“没有新消息,祁城被邻国侵占多年,早已面目全非,凤氏也销声匿迹,查起来要费些心神。陈年旧事了,我也不指望一朝一夕就能查个水落石出。”
“嗯,现下这情形,西征将军也不敢贸然指望了,还是你耐得住性子,这两年都从未向他透漏半分。如今祁城已复归我大瑾,我暗中也多留意一二。”
两人出了殊同斋院门便不再手挽手,客客气气得互称大人、夫人。
白夜师从首厉镖局镖首邢大人,而首厉镖局是皇家指定的官家护镖局。凤时安同皇家有生意往来,自然商队的护镖事宜也都交给了首厉镖局,只是一来二往,对接人成了固定的白夜副使。而首厉镖局,副使及上,授官职掌官印,只是他们还有一个身份,受命直达天子,以官家之位,行暗中之事。
**
下山路上,孟子逸自顾的沿着砂石小路走在前面,风吹红林,他一袭玄端礼衣也印出不羁风骨模样。
一路不语,一路思忖,明明为他做了这么多,修建祠堂和祖坟,却又拒绝他的靠近,仍是不得解凤时安的明暗不一。但小厮的话没错,不妨回祖宅看看。
马车停至城南小院前,何洛雨拉开门帘,“将军,到了!”
“你们先回府吧,我晚些自己回去。”孟子逸一边下车,一边说到,说完旁边马夫的失落却被何洛雨拾进了眼里。
“将军,借一步说话。”何洛雨神神秘秘将孟子逸拉到旁侧,“这个马夫李叔与王婶有情有义,今日可来城南会想多待会,将军可否留下马夫。我们俩小厮自行回府。”
孟子逸一脸意外的看了看何洛雨,又望了望前面的马夫。这个将军府仆从们还真有意思,有敢站直腰杆同他谈条件的小厮,为的事却是中年马夫的绵绵情意,看这样子小厮还知道王婶与将军的深层关系。不过小厮说的并无大碍,他还是收起自己的惊容说到:“李叔,你留下晚些随我回府吧!”
何洛雨笑着弯腰冲将军行过辞礼,昂首与另一小厮离去。若不是何洛雨也穿着小厮服,只怕旁人还以为身后小厮是服侍他的。
孟子逸无奈笑笑看完这风趣一幕,才转过身定睛看向曾经的老宅,漏出比刚才更震惊的神情,如炬的眸子凝出水雾,他已经不知道这是今天第几次如此情不能自已了。
5. 祖宅
两年前,奉特诏归京,在等圣谕落定的日子里,他曾回来过。只是在那之前,这屋宅也已闲置了八年。风吹日晒,年久失修,早已蛛网尘土遍布,岌岌可危。
这次回来,正计划要将祖宅好好修缮一番,做个闲居或善驿都行。只是,如今眼前的房屋,哪还轮得到他来修缮。
紧密的篱笆墙中间伫立了一扇木门,木门上的门头悬挂着一块“孟园学堂”的门匾。不华丽,但也不破败。
马夫在一旁的木桩上栓好马,推开木门,请将军进去。
走进院内,老宅一如从前,但胜如从前。
加固了房梁柱,翻新了屋顶,新修了回廊和偏厅。院子铺了两道石板路,纵横连接院子和正宅,角落还种了些小菜。水井壁加高收紧了,架了个顶棚。井旁一妇人正在洗菜,面容比记忆中添了些岁月痕迹。
“惠娘,你看谁来了!”马夫走到井旁,手撞了撞妇人胳膊,喜悦中带点局促。
“这位是?”妇人看着眼前的偏偏青年,印象中不曾认识这般富贵的公子少爷。
“王婶!”青年眼眶含泪的走向妇人。
“子逸?”妇人小声疑惑的问,见青年点了头,终于抑制不住喜悦的在身上蹭掉手上的水后握住了孟子逸的手臂,“子逸,真是子逸!诶哟,快、快、快,进屋坐。老李,去唤阿梓来!”
马夫三步并两步的跑出去。
“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宅内房子里飘出稚嫩整齐的朗诵音。
“你小妹要见到你呀,准高兴的不得了。”孟子逸被王婶引进宅侧的偏厅。
“壮实了,长高了,变得王婶都认不出来了。”王婶拉着孟子逸坐下,自己转过身泡茶,偷偷擦了眼。
王婶想起了她那早已病逝的好姐妹—孟子逸的娘亲,临终前将十岁的孟子逸托付给她的场景。
她夫婿和孟子逸父亲是战友,只是她夫婿战场上早亡。她带着女儿受着孟家人的接济,自己再做点活计,日子也过得平淡充实。只可是天妒红颜,一场急疾便夺了她那人美心善的姐妹的性命,甚至等不及孟子逸的父亲归京。
她带着孟子逸为姐妹安排了后事,本想让孟子逸去她家居住。但孟子逸懂事也能照顾自己,只是每日去她家吃一顿饭,还是因为要念书来不及做才去的。
三月后,孟子逸父亲归来,恰逢先皇下令西征,孟父也从西南守边军调入了西征军。不舍儿子在京中孤苦无依,也觉寄养到她家太麻烦,便带着儿子以亲随兵应征入伍。
只是后来,西征未成,本以为孟子逸会回京来,可孟子逸却来信说他随父亲去西南守边军中。过了三年,孟子逸只身回京,在他母亲坟边为他父亲立了一衣冠冢后,马不停蹄的去了西域,此后五年再未回京。直到两年前……
好在老天有眼,这小子也是苦尽甘来了。
孟子逸又打量着宅子,原来的房间都朝新增回廊这边开了新门,只是现在掩闭着,但不难猜,都是作学堂上课用了。厨房还是原来的模样,只是这个偏厅原是堆柴的敞篷,如今新铺了石板加了墙,增了桌椅。
“凤姑娘怎没一同前来?”王婶端着热茶上来。
“她说今日有事要出门。”孟子逸接过热茶,尴尬的垂下了眼眸,他也想她一同前来。
“去过父母那了?”王婶慈祥的看着孟子逸。
“嗯,刚从山上下来。”
“那就好!见了你如今这般,他们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有功名在身,也娶了个好姑娘!总是好起来了!”王婶语重心长,又忽然想起什么,“只是昨日我听街坊邻居说你带回了小娘子,凤姑娘可为难?”
“王婶,那只是我军中大夫,本已在军中辞行了说要来京城,恰好来了令要我回京,这才同道回京的。”
“当真?昨日你回京,满城就全是你的消息,但说的最多的可是这个小娘子。你现在为了官,阶层不一样了,按理说王婶也说不了你什么,哪个为官的不是三妻四妾,我也知道。只是子逸,王婶只想你别负了凤姑娘,别寒了人家姑娘的心啊。人家一女子,帮你拾家顾亲的,能做到这份上真的不容易。”
“王婶,你能同我讲讲她吗!我成婚后第二日就出兵了,这两年京城这些事不甚清楚。这院子,我父母的坟冢,还有你知道的事,你都同我讲讲好吗?”孟子逸放下茶杯,握住王婶的手,急切的问询,这正是他迫切想知道的事,越多越好。
“这不是你吩咐安排的?”王婶震惊连连。
孟子逸面漏难色的摇摇头,被王婶反问得顿觉羞愧难堪。
“你不是拜托我顾看着这个院子,但我只能不让它被歹人霸占破坏了。可院子失了人气,没人修理,风吹雨打的自己就坏了。”
这些孟子逸早已知晓,让王婶看院,也只需帮他护住这宅子还在即可。他知王婶带着小妹本已不易,怎可让她来贴补这荒宅。
“有日姑娘来看宅子,我恰好也在这转悠。她问这是不是孟家,我只以为她又是来攀你这亲戚来的外人,也没搭理她。过了一个多月,她又来了,说来找我的,然后告诉我她是你夫人,也给我看了你家的房契。她说你信里写要把这宅子修整了给没家的遗孤做个简单的落脚处,但她觉得做学堂更合适。”
孟子逸想起,成婚后凤时安给他寄的第一封家信里就曾问过他,说在他的房契里除了商铺还看到有一处住宅,但去看了已破败不堪,还问他是不是图便宜买下的凶宅。他无奈哭笑不得的回她:家中祖宅,因多年无人居住,才飘零如此;邻居王婶有帮照看一二,待他日归京,再作修缮,或可为无家可归之老幼潦供一遮风避雨之所。
“后来就来了好些人在这修修补补,锤锤打打的,姑娘请我给人做午饭,给月钱。学堂办起来后,我继续给回不了家的孩子做午饭。”
“有日闲暇,她托我带她去你父母那。不久山上就多出了一条砂石路,直达你父母安眠处。我就知道这姑娘是真能干,而且对孟家是真上心啊。”
王婶神情中满是羡慕与疼爱。
“她也经常来这看学堂情况,问我些家长里短。从前顾看过你的那些阿姑阿婶,她都给安排了活计。知道阿梓在别人府上做丫头,她就问阿梓想不想去医馆学医或者去铺子里刺绣或者去将军府什么的,阿梓最后选了去医馆,去年还和医馆里的赵大夫成了亲。赵大夫是外乡人,举目无亲的,就在京城落定了,对阿梓对我都好。哦,阿梓再过个来月就要生小娃娃了。”
王婶绘声绘色的讲起关于凤时安的事,讲到自家姑娘,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了。
“时间过得真是快啊,一眨眼,你们都成家生娃了。你们上次见面,还都是小娃娃呢!”王婶还记得两年前,孟子逸回京,阿梓在府上做丫头,不便外出,两人并未见上。
除去祖宅一事,其他事情孟子逸从未言语过一二,她却已全部顾及。孟子逸心中暖流涌起,盛情难言。
“将军,阿梓想让您去下院外。”马夫惴惴不安的进来向将军禀报,脸上涔涔的冒着汗。
“诶哟,这孩子,将军,您别忙,我去叫她。”王婶见马夫的不安,也着急忙慌的也改了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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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生疏了不少。
“王婶,您还是叫我子逸吧,我还是您记忆里的子逸。小妹让我出去,我就得出去,她从小就是大王,您忘啦!她还怀着孩子呢,我过去合适。”孟子逸笑着给马夫和王婶都定了心神。
走出院门,篱笆墙角处一个啃着玉米棒子挺着大肚子,穿着粉白衣裙的年轻女子怒瞪着门口出来喜笑颜开的人。
“孟子逸,你这个负心汉!我叫你欺负时安姐,我叫你花花肠子,李叔怕你,我可不怕你!”等孟子逸笑着走近,女子一手拽着男子衣袖,一手拿着没啃完的玉米棒就一顿拳锤脚踢,引来周围一众人的侧目。
李叔和王婶赶忙上前阻止,一度陷入混战。
“误会,小妹,我没有。”孟子逸被锤得抬不起头,但也不敢贸然拉扯,怕伤了孕妇。
“你还狡辩,赵郎都瞧到了,人家小娘子在马车里笑靥如花的,还住进了将军府。若是误会,今日时安姐怎么没同你前来?”王婶不敢使大动作,也拉不住阿梓。
“你先别激动,你稳住,你身体重要。要打,我给你打。”孟子逸不再挣扎,阿梓也停了攻打。
“诶呀,你这孩子,马上要当娘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王婶掰开扯着孟子逸衣袖的手,给阿梓整理着凌乱的衣裳,马夫遣散了周围看热闹的人。
“小妹长大了,还是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就行侠仗义。”孟子逸扯掉头发上的玉米渣子,理了理衣裳,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女子温馨的笑着,也把她头上的玉米渣拿下,“别生气了,阿哥给你打,别伤了自己。”
阿梓使力推开了孟子逸整理她鬓发的手,“时安姐不同你一起来,我就不会原谅你,你就不是我阿哥,我回家了。”说罢往后离去。
“诶,这孩子,你慢点走。”王婶着急的喊,看看将军又看看远去的女儿,无奈给马夫使了个眼色让他去照看劝抚下。
“子逸,你别介意啊。这孩子,被惯坏了。”王婶心中愧疚,眼前人毕竟是将军了,身份今时不同往日,可不能还同孩子一般玩闹了。
“啊……”一声惨叫惊破众人。
孟子逸拔腿冲了过去,马夫将阿梓扶至坐起,就再也扶不动了。王婶过来瞧着流
出的越来越多的血吓得再无血色。
“你去叫赵大夫。”孟子逸从马夫手中抱过阿梓,并拉了一个前来观望的邻居,“麻烦你,帮去找稳婆。”
“王婶,王婶,先不要慌,先带阿梓回家。”孟子逸叫着王婶,让她回了神。
孟子逸抱起阿梓,王婶家就在旁边不远。
随着王婶的带领,孟子逸将阿梓放到床上。王婶着急跺脚的张望产婆来没来,都不敢流泪。
“阿梓,阿梓。”孟子逸急得呼唤着阿梓,可女子面色苍白无力回复。
“王婶,你照看下阿梓,我去烧水。”
孟子逸娴熟的生火、打水、烧水,着急的添柴。
产婆终于来了,邻里也来了几个妇人帮忙,关了房门,清水一盆一盆进去,血水
一盆一盆出来。
“姑娘,忍忍,再使点力。”稳婆铿锵有力的给产妇增加信念。
“啊。”一声只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让人胆颤心惊。
孟子逸一边添柴加水,一边抚慰着门外急盼赵大夫归来的王婶。
房内喊声渐渐细弱,门外更加心急如焚,一个清丽女子不知何时来到院中,站落在孟子逸和王婶面前。
“将军,让我进去照看吧。”
孟子逸抬头,是颜夕。
6. 惊险
“我还以为你去云织纺和玉雕坊是要给自己买呢!看了半天,最后还是给他挑的。”凤时安嘲笑着不成器的白夜。
三人坐在京糕坊的二层靠窗位置,刚从城西采买完过来。刚好时至正午,等着老板亲自掌勺的手艺。这家铺子不大,只在一楼卖糕点,再外摆个小摊顺带卖些面食。店里只有老板和他小儿顾看。二楼是店家自己吃饭用的,不对外开放。
“我又不需要。”白夜傲娇的反驳。
“他需要他不自己买了吗?姜娘都说了,昨天他在店里买了!”
“又不是同款。再说了,他买的是带回马场的。我这是给他在京城里备的。”女子把玩着自己的头发,露出娇俏模样。
“好好好!一个郎有情,一个妾有意,都怪我不解风情。你俩下次吵架,可别找我来调和,个个都是过河拆桥的,都惯会气我!”凤时安叹了一口气,假模假式的生气,也不知道怎么就同这俩不着调的同乘了一条船。
“你说我,你给你那将军忙这忙那的也没见着落了啥好,还要给他带回来的小娘子准备那么多礼。”白夜不服气,本来在店铺里看到凤时安买一堆珍品给那个小娘子就已不解了,居然还倒反天罡来奚落她。她也势必要还回去,还得拉个同伙,“竹青,这点可别学你家小姐的。”
“小姐心里自有一块明镜。”竹青却淡然一笑,并不相帮。
白夜没找到帮手,二对一的期待落了空,只好叹到:“我想云嫣了,只有云嫣会帮我说话。要不你把云嫣给我吧,到我家去,我天天教她习武!”
“你天天外面跑,哪有时间教。云嫣要想去你那,她自己去就是了,她有自己选择和决定的能力,竹青也是。”凤时安府中仆役的身契,她都给了本人。既都是自由身,来去都随他们自己决定。凤时安坚信,双方相互选择留下的才是最适合的。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哪点吗?”白夜一脸期待的卖着关子。“不是经商啊!”
“那是什么?我最得意的可是我经商也做得好,都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凤时安啧啧感叹,自夸毫不含糊。
“那是你有钱,只要不乱来,总不会差的!”白夜看着凤时安和竹青两张同样疑惑的脸,才满意的接着说:“识人!你识人聚人心的本事才是最厉害的。好人你不欺负,坏人你不惯着,能人你敢供着,庸才你也不恼,蠢人你也自有法子。”
“会说多说!等会我要给你多买些糕点宠着你这张甜嘴。”俩人不斗嘴,就异常亲昵。
“菜来!”头发冒白的老人家从大端盘上取爆炒大肠、椒麻鸡、素炒藕丝和三碗面条。“都是些家常菜,还请不要嫌弃。”
“张阿爹,是您太客气!您的手艺不去开酒楼可惜了,我每次回京可是就盼着同时安来吃您这一口,可把我馋坏了。”
“姑娘想吃只管来,东家的朋友,随时来随时做。”老板热情的招呼,白夜的嘴真不是不白甜。“你们先吃着,我再去做两个小菜。”
“张阿爹,足够了,别忙活了!多了吃不完也浪费。”凤时安真心实意的说,张阿爹也点了头,大家都爽快。
“老板,来些糕点!”,饭至一半,楼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凤时安趴在窗口,等那人提着包好的糕点出来,便问到,“李先生,怎么买这么多糕点,给小孩们发奖赏啊!”
“今天孩子们没午饭,王婶家出了点状况。”李先生眯着眼睛往楼上看,脸或还没看清,但声音已经认出来了。
“王婶家怎么了?”凤时安脸色一沉,竹青也忙着放下筷子站起来。
“阿梓不知怎的,同一公子闹起来,打了一通,王婶都拦不住,气呼呼回去的时候摔了一跤。现在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我才下学,还是门口邻居同我说了两句。”
“白夜,我不陪你了。等会你吃完先回去,我去看阿梓。”凤时安一边说着,一边已同竹青下了楼。
“你驾车去!”白夜朝已经下楼的人喊
“不远!”楼下人焦急的回应。
只在窗口见了两道风过去。
“张阿爹,这阿梓是谁啊,怎时安这么紧张?”吃完饭,白夜到楼下再打包些糕点。
“阿梓是学堂厨娘的女儿,都是东家相熟的。诶,但愿没事!”张阿爹放下刚包扎好的大盒糕点,接过白夜选好的糕点,继续包起,对店里另外一束发男子说道:“阿亮,把这些糕点送去阿梓家吧,他们估计都没吃呢!”
“怎么阿梓摔一跤这么紧张?”白夜不解。
“胎儿大了!”张阿爹把包扎好的糕点递给白夜。
白夜放了一锭银子在柜台上。
“姑娘,你来不收钱!”张阿爹拿着银子往外追。
“不收钱我就不来了!”白夜驾车离去,只留下车帘布扬起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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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京糕坊一路刮到王家院子,大汗淋漓。
“赵大夫,怎么样了!”凤时安撑着肚子喘着气问正在院子里煎药的人。
“小孩没事了,阿梓还在出血,说止不住。”煎药人颤颤巍巍。
“那你还在这干嘛,进去救啊!”阿梓不可置信的颤抖,压抑着咬住后槽牙,赵大夫是阿梓的夫君,又是大夫,这时候他怎能在外面。
“颜大夫在里边,我慌神什么都做不了,颜大夫让我来煎补气血的药。”赵大夫哭着甩自己巴掌,让自己定神。
颜大夫,颜夕,孟子逸让她随着一道去祭了祖,一道来了祖宅,所以阿梓才会同他打起来。若是阿梓有事,他定要孟子逸付出代价!
凤时安目光呆滞的看着屋内,只是屋里太暗了,什么都看不清。风停了,她撑着步子向屋内走去。
她不依靠神明,可此刻也唯有向神明祈祷。
“止住了,血止住了!这大夫真是在世女神仙啊!”一位中年妇人手已洗净,但衣袖上血迹斑斑的从房间出来喜悦的告知站在房门口焦急等待的众人。
才走至屋门口的凤时安突觉松了气,脚下也泄了力,回头看着竹青,两人相拥喜极而泣。
“颜大夫!”“颜姑娘!”里屋门口又传来一阵嘈杂。
凤时安回头望去,只见孟子逸抱着颜夕焦急的从门口处跑出来:“赵大夫!”
两人匆匆对视,各自别头,一人跑至屋外,一人跑向屋内。
“王婶。”凤时安推开房门,进入房内。产婆和王婶在收拾房里慌忙杂乱的一切。
“凤姑娘。”王婶看见信任的人压抑不住的哭起来,还好有惊无险。
“没事了,没事了!”凤时安抱着王婶拍背抚慰。
上午还血气十足可吵可闹的阿梓在床上失了血气,一片苍白。凤时安把她汗湿的头发往后抹了抹,用衣袖轻轻擦去她额头上的汗。
四人很快收拾完屋内,产婆离去后,凤时安突觉异样,小声问到:“孩子呢?”
“孩子让邻居李姐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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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找奶娘借口吃的了,阿梓现在这样没法喂食!”
“好,我去看看颜夕和药怎么样了。”
屋外只有赵大夫一人,正在将药倒入碗中。旁边凳上放着一个大包,只是现在无人顾及。
“这是阿梓的药好了吗?”
“是的。”
“颜大夫怎么样了。”
“颜大夫应是累着了,脉象微虚,但无大碍,我接着给颜姑娘也煎副药。”
“她人呢?”
“在阿梓屋对面房里。”
“我端去喂阿梓,劳你帮颜姑娘煎药吧!”
“好!”
凤时安将药端入屋内,孟子逸站在阿梓门外。
“阿梓现在虚弱,我去给她喂药。颜姑娘的药赵大夫在煎了,将军去照顾颜大夫吧,今天多亏她。阿梓这边有我们,放心。”凤时安轻声细语的看着一脸倦容的孟子逸,也看到了他玄色衣服上透着不一样的黑,那是血的痕迹。
幸亏阿梓没事,她无意再与孟子逸计较。
“我想同你聊聊。”孟子逸握住凤时安没有端药的那只手臂。
“嗯,等晚些,这里的事弄完吧!”凤时安挤出微笑,走入屋内。
**
三人在屋内照看阿梓时,赵大夫敲门,竹青出去瞧,进来拿着一包糕点。确实是饿了,三人各自拿了些。
“竹青,把这些拿去给赵大夫和将军吧!”凤时安又拿了几块出来,把剩下的递给竹青。
“来,王婶,再吃些!”凤时安将刚拿出来的递给王婶,才想起还有一个问题,
“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王婶心平静气下来,漏出一丝会心笑意。
“好,女孩好!女孩可以同娘亲当姐妹!给娃娃雇个奶妈吧,我明天让阿元来这照顾阿梓。”
“不用阿元过来,她也才一个年轻娃娃,我这住也不方便。不过学堂那边要是能另外请个人代我做一个月那就好了!”王婶吃着糕点气血也回来了些。
“没问题,王婶有合适的人推荐吗?”
“我邻居李姐可以,就帮我把小孩带去找奶妈的!”
“行,等会我和竹青去找她,也去看看小娃娃。”凤时安说话小声,笑容却一点都不含糊。
“要不我们现在去,阿梓也睡了,让小赵来照看阿梓。他肯定也想看,但我们在里边他不方便进来。”王婶慧眼心明。
凤时安和王婶走出房门,赵大夫果然在门口焦急的等着。凤时安和王婶心照不宣,让赵大夫赶紧进去。
“竹青,走!”凤时安站在颜夕歇息的房间门口找到了竹青。
竹青窘迫的看着凤时安眼色指着将军,她被将军勒令留下了。
“我可不可以留下竹青帮照看下颜姑娘,你要竹青做什么,吩咐我就好。”孟子逸走向门口,放下姿态的看向凤时安。
“王婶带我们去看小娃娃。”凤时安并不看向孟子逸,只轻声朝房内的竹青喊。
“诶,不妨事,我们等会也要把孩子抱回来了,抱回来给竹青看吧!”看出这几人端倪的王婶忙着打圆场,“子逸,你同我们一道吧!”
“好!”孟子逸瞬间眉头舒展。
“饭菜买回来了,都饿了吧,吃点东西先。”李叔提着食盒进来。
“小乖乖吃饱了,睡着了!”一中年女子抱着小娃娃进来。
孟子逸又皱起了眉头,凤时安眉心舒展。
7. 恩情
待王家院子一应事务处理稳妥后,凤时安让李叔休假十日。颜夕喝的药有安神的作用,还没醒。趁着孟子逸将颜夕抱上马车的时候,凤时安和竹青坐在了车舆前驾车。
“竹青,你去里边照看下颜姑娘,这里我来。”孟子逸弯身站在车舆门口,等着与竹青换位置。
“驾!”凤时安马鞭一挥,双马齐齐加了速,孟子逸趔趄的抓住门框,很快稳稳地站定了。“将军,马车速度快,你还是坐好顾好颜姑娘吧!不用多久就可以到府了!”
孟子逸侧看着女子倔强的神情,心中却涌起欢喜。他瞬时蹲下,从后盘住,修长双手将女子环抱在内,握稳她的双手,把缰绳往后一拉,“吁!”车马都稳稳停下。
凤时安气恼地挣脱手,怒眼回头,却正好撞上了一张憋笑宠溺的脸。
“小姐,我去看看颜姑娘吧!”竹青不好意思得起身往车舆里走去。
孟子逸得逞地坐到旁边继续甩起缰绳。
“你爱驾,你就驾吧,我进去坐。”凤时安没好气地站起来,眼疾手快地避开了孟子逸想来抓她的手。
“你就这么怕同我呆一起吗?”孟子逸半扭头朝里喊,这声量,车里人肯定能听到,却无人回答。
竹青第一次见到小姐脸上如此怒火,又偏头看了看在旁熟睡的颜夕,熟睡的人嘴角竟带丝丝笑意。
“吁!”马车停在了将军府正门前。
孟子逸掀开车帘,伸手欲扶凤时安下车。凤时安示意竹青先走,孟子逸无奈缩回了手,只得朝门房小厮招手。
“你们送下颜姑娘,把她背回东厢房吧!”孟子逸对来的两小厮说到。
凤时安一脸惊奇,车中人更是心头一紧。
“去抬顶小轿来送颜姑娘吧!”凤时安对两个来人吩咐,虽已心知肚明,但毕竟是个小姑娘,也不能让她太难堪。
“昨日说给颜姑娘的军功赏礼已送至东厢房,劳将军告知颜姑娘。还有今日颜姑娘搭救阿梓的恩情,也请将军代为转达感谢!”表面说与将军,实际说与车中人。
“还烦劳将军护送颜姑娘!若将军还想同妾身聊聊,便晚膳时分来殊同斋用膳吧,妾身先告退了。”凤时安同竹青退去。
“小姐,我瞧着颜姑娘是装睡的。”竹青跟着凤时安走入院内,看四下无人便说到。
“我知道,将军也知道。既然装睡的人叫不醒,那就看醒着的人怎么让她睡了。不论昏睡真假,她今日救下阿梓的恩情都是实实在在的。你再备些药材厚礼,明日同我送过去吧。”凤时安面色已恢复如常。
**
东厢房门敞开着,少女伏在桌上打盹,身后的檀木柜上放着琳琅满目的锦衣、首饰、胭脂。
“云嫣!”孟子逸喊到,小轿落在东厢房前,小厮把颜夕架手抬出来。
“啊,将军!”少女惊醒,连忙起来行礼。
“来扶下颜姑娘回房休息吧!”
“哦,好!”
被两小厮架起的颜夕仿佛一支垂柳,身体半耷拉着。云嫣站至她前侧半蹲身躯,拍了拍自己的背,示意小厮将颜夕放置她背上。
云嫣瘦弱的身体一把背起颜夕,将她放到了床上,也是让孟子逸啧啧称奇,一下想到了小妹阿梓,这府上的人比他想得都更有趣。
“云嫣,你去给颜姑娘煎一下药吧!”孟子逸将提的药包给了云嫣,支离了她,小厮也抬着小轿离去。
“我走了,你好好照顾下颜姑娘。”孟子逸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继续说到,关上房门。
周围一切都安静下来,屋外娑娑的树叶声纷纷响起,颜夕缓缓苏醒。
等她完全睁开眼,一双凶神恶煞的眼正在盯着她。
“将军!……这……我……我怎么在这?阿梓姑娘还好吗?”瞬间失了神的颜夕立马反应过来,定了定语气。
“为什么会去城南?”孟子逸凝眉冷厉,无半分柔情。
“夫人昨日说,城南有一家好吃的糕点铺叫京糕坊,我便去寻了。”颜夕眼见上尊者神情不对,惊恐的跪下解释。本以为因此事,孟子逸会善待于她,至少感恩于她,却从未想到竟会是如此情形。
“京糕坊?寻到了吗?”似是比听到跟踪他去的还震惊。
“还未!”颜夕不敢在此问上扯谎,太易识破。
“开门做生意的京糕坊没寻到,却寻到了王家院子,你觉得我有这么信任你吗?”孟子逸声音不大,一字一句却如一击惊雷劈下,响彻颜夕耳侧。
“将军,请恕罪!将军,小女确非去寻京糕坊,而是曾受高人指点,能窥探未来一二。知道阿梓姑娘有今日一劫,才特意前去搭救的。如不出手相救,阿梓今日必死无疑!因窥得先机,有悖常伦,适才才扯谎了。将军,此话若有半句虚言,颜夕愿遭天打雷劈,千刀万剐,万劫不复!”少女一改柔弱姿态,眼光坚定的看着眼前人抬手立誓。
跪地之人声泪俱下,立誓正义凛然。再怎么说,她今日救阿梓是真,是有恩情在的。孟子逸神情怒怔,但仍未再有言行指令。
“将军若还不信,小女愿再说一二事,将军可自行前去验证!只是……”颜夕如添一身正气,却又话锋一转戛然而止。
“说!”
“我所知晓之事或对夫人不利,因只能窥探一二,并非全貌,所以恐怕误伤了夫人和将军和气。小女实因感念将军在边疆的搭救及知遇之恩,所以才出此下策来京城,想力争避开邪祟,对力所能及之事挽救一二。”
孟子逸心中冷笑,如此天方夜谭她竟说得如此信誓旦旦。也冷叹如此之人,往日里却不显山漏水,连他也未曾察觉出异样,还容她留在军中一年,但愿没留下什么祸根。且看她还能说出些什么惊世骇俗之论吧!
“你说,还有什么事,我自行去验证!若你所言有虚,我可不会顾及你刚搭救阿梓的情分。”
“夫人与管家,不对,现在还是小厮的何洛雨并非寻常主仆关系。小厮在府中已被夫人供养一年,是为等将军回府提拔为管家的。主院后的听雨园正是为何洛雨而取。”
何洛雨在府中一年昨晚已知晓,虽她所说为真,但这个信息问问府中人便可知晓。听雨园昨日竹青介绍并无异色,若真有不堪之事,竹青不会如此浑然不知。听雨园、小厮还是管家,确实何洛雨与众不同,在一众小厮中犹如鹤立鸡群……孟子逸不敢再想下去!
“你可知你刚刚说的足以让我将你就地正法吗?”孟子逸怒气冲冠掩不住心里的歇斯底里,他动摇了!
“若能为将军分忧,小女心甘情愿,死不足惜!”颜夕行稽首礼跪拜,携义薄云天之势。
“这两日,你自行禁足东厢房,不得外出!”
“诺。”颜夕依然气势如虹,眼见将军将要离去,继而急切的说到:“将军,还请将军不要将我能窥探未来之事告知他人。小女子可死在将军麾下,但不愿受他人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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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
孟子逸顿了顿,未做回答,开门踱步而出。
重云遮日,天暗得比昨日早了。
走出东厢房院,细细端详后花园的光景,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两年前圣上赐的将军府邸后院墙也不过只到殊同斋的后院墙外几丈处,可如今,殊同斋后竟还有如此一片山水景园,阁亭林立。近处荷塘残枝节节,但夏日想必该是娇粉连连。再远处,高墙外万叶丹枫蔓至朱墙,朱墙上玉宇琼楼富丽堂皇,她是不是也常在这后院中瞭望。
“云嫣,今日颜大夫何时出的门?”孟子逸返回东厢房在角落的小水房找到云嫣。
“约辰时六刻,在府中食过早膳后。”云嫣坐着小凳扇着药炉火,紫砂药罐子已经冒着热腾腾的白汽。
“有叫车马出去吗,你怎么没跟着。”孟子逸语气淡然,脸色却青黄。
“颜姑娘说喜欢独来独往,只想自己随意逛逛,未叫府中车马,也不让小的跟随。”云嫣站起身来微低头,眼睛却抬起直直的观察着孟子逸。
“她向你打听过府中人的事吗?比如……小厮的。”
“不曾!”
“她今日帮我救下一人,这两日麻烦你帮好好照顾她。”
“诺。”
**
孟子逸大步流星地回到安顺堂,唤来何洛雨。
“洛雨,伺候我沐浴更衣吧!”孟子逸神目阴鸷冲怒,如一只待狩的虎。
“是!”
何洛雨添完水,孟子逸便让他守在屏风后。孟子逸沉入浴桶,结实的臂膀弯折在桶壁上,霸气又随意,宽厚紧致的肩肌条理分明,伤痕也分明。
“洛雨,你年岁几何啊!”孟子逸将帕巾覆盖脸上,盛气凌人。
“二十有二!”比孟子逸年长两岁。
“京中人士?”
“自小京中长大,祖籍淮阳。”
“你气度谈吐不凡,当小厮不觉大材小用了吗?”孟子逸帕巾蒙着脸,看不出神情,但阴诡地狱中的阎王审判小鬼也不会比这声言语气息更吓人了。
“小厮只是头衔。所谓在其位谋其事,任其职尽其责;反之亦通。如今我所能谋之事,仅小厮也!”何洛雨不是未听出将军的心情,只是不惧,依然侃侃谈之。
“将军府还没有管家,若提你为管家,你可有何要求?”孟子逸没想到何洛雨竟有此番言论,确实非小厮之辈,不妨给块大肉,试试他的狼子野心。
“月钱不变!”何洛雨拱手笑答。
“嗯?”孟子逸抬起头,帕巾掉入水中,露出一张不可置信的脸。小厮升管家,都是要加月钱的,没听过要月钱不变的。
“因从前夫人给的月钱份量乐观,转入安顺堂不想升了职位却失了钱财。”透过屏风,白面书生模样却浮出不好意思的一脸憨笑。
“夫人?”孟子逸眼中杀气腾起,“给你月钱多少?”
“按家父在老太尉府中的位级给的,会比其他同级府邸高出一倍。”屏风外依旧气定神闲,不惧不恼。
“你是梁老太尉管家之子?”杀气褪去,露出猎物变同类的惊奇与失落。
“正是!”何洛雨双手作揖,俯身正式自我介绍,依旧气定神闲。他知道,屏风里的人,定然能看见。
孟子逸猛然从水中起来,头顶一阵眩晕,只觉自己这一日如处于一个万花筒中,一会在云端,一会跌深渊,一会鬼怪纠缠,一会又仙家指路。
8. 管家
“将军可还好?”屏风之后的人忽然站起却再无动静,也不知这位少年将军对他的身份是何感想。
一年前。
老太尉告老还乡,将军夫人与老太尉有几分旧交,特向老太尉禀明想招父亲入将军府为管家。
老太尉让她只管去同老管家谈,老管家又怎会舍下老太尉,他暗自讥笑,女子当家真是天真可笑。
老管家虽碍于情面与夫人交谈了一番,但不出所料,老管家拒绝得干脆,说要同老太尉一同归乡。
但是,也有出乎意料的,老管家向她举荐了儿子何洛雨。
何洛雨在将军府自小便同梁小公子一起习文习武,视梁大将军为楷模。只待他日成人,拜入大将军麾下,建功立业,报效家国。
可天不遂人愿,大将军英年早逝,他梦断已九载。
如今太尉府时势不利,他身份有限,暂无鲤跳龙门之道。
可哪怕他仍要子承父之道,那也该是这京城中高门府邸、达官显贵的上仆,怎能趋于一后院女子之下,为妻妾争宠,岂不可笑。
他才不管什么需顾及情面,直接了当的拒绝了她的邀约。
可她却不依不饶,请了老太尉出面,让他赴将军夫人在惊阙楼设的宴。
“何公子是因志不在京府中?”女子面对他的拒绝也不恼,面对他的不敬也不怒,只为他斟上热茶,缓缓道来:“与何公子也算相识一场,即便不愿受我招揽,茶酒之余闲聊一下,总不会介怀吧!”
“京中府门众多,以将军夫人的地位何愁找不到管家呢?”何洛雨端坐,视茶水而不见。
“管家是多,但并非是个管家我就想要啊!正如何公子,并非是个府邸就去一个道理。”夫人言语爽朗大气,神情可窥温婉但无娇媚。
“将军青年才俊,但不在京中,何时归京,尚不可知。将军府过去一年都无管家,照样熠熠生辉,怎么夫人此时如此急迫的要找管家了!”他顾盼左右,目不视人,惊阙楼的雅间,还真是财大气粗。
孟子逸也不过近一年才出人头地,在京中冒出名气,她便如此奢侈豪横做派,背后不知干了多少狐假虎威的勾当。
“天机难求啊!以何公子的成长阅历、才学见识、结交之辈、甚至是年龄,京城中我还能找到第二个同我将军府如此匹配的能人吗?”夫人对他的不屑、质疑毫不在意,语气轻快,仿佛他们已相识多年,叙旧一般。
“你不是退而求其次找的我吗?”何洛雨端起茶,杯至嘴边,停下了。她说的话,态度气势,倒与寻常府宅后院女子不同。
“生意里有个词叫讨价还价,我更喜欢称为你来我往。商家挂高价,买家叫低价,双方切磋一番再做成的买卖成就感最高,买卖双方都会觉得自己挣了。”
“夫人今天是来攻心的。”茶未入口,杯已放下。
“心防是何公子自己的,别人攻不下,只能由公子自己放下。但我想同何公子谈谈供需。”夫人自若的饮茶,并不劝他饮茶。
“还请夫人有话直说。”他开始不耐烦,这女子有些城府,但过于故弄玄虚,或受老太尉指点过一二。
“何公子弱冠之年,文武双全。若老太尉仍在其位,或梁小公子心属朝政,那太尉府必是何公子往后熠熠生辉之地,自没有我来横刀夺爱一说。”
“但如今老太尉告老还乡,老管家也正当壮年,梁小公子志在四方。可何公子还年轻气盛,还乡未免太早,若追随梁小公子必要自掩锋芒,可都不是何公子的最佳选择!”
他端起茶杯,轻品一口,惊阙楼的茶,不输太尉府的皇家赐茶。
“但我将军府,将军如今已收复失地五城。敌国节节败退,士气不足。是继续攻城还是大业已足而休战不过圣上一念之间,并不会改变将军已军功赫赫且未来可期的事实。”
何洛雨目光聚集到对面慷慨陈词的女子身上。
“将军布衣出身,年轻有为,过人之处自不必我多说。最关键的,当然,也是最致命的弱势,便是将军在京中并无朝政根基;但是,这对何公子而言却是最大的优势,公子年龄与将军相仿,又都属将门之人,自会志趣相投。比起其他簪缨贵胄的多方牵制,能在将军麾下一言九鼎,才当是公子眼下大展宏图的最佳选择。”
夫人讲完,背靠玫瑰椅,眼光明亮,静候佳音。
何洛雨目光一怔,竟听入了神。在将军麾下一言九鼎,回味过来,转而一笑,端起茶杯起身:“夫人所言,实属意料之外。不论我日后入不入将军府,我都得先向夫人道歉,是我低看了夫人当家的魄力。这一杯,我罚!”
“能得何公子认可,这一杯,多谢!”凤时安也站起提杯致礼,一饮而下。“竹青,上酒菜!”
酒菜即刻蜂拥而入,却热气腾腾,看来不是候在门外,而是一早料到了转机时刻。
“夫人还真是步步紧逼!”何洛雨又对眼前女子刮目相看三分,听闻该女子是前朝没落大户遗孤,本以为不过还残存些银钱买卖供她谋个好婚事,保她后世生活无忧,不想大户的风骨和风格也保留了下来。
“想说死皮赖脸吧!我诚心相邀,当然需要乘机而入。何公子有何顾虑和要求,不妨直说。买卖不成仁义在,若真不合适,至少我们知己知彼,他日若遇上对方合适的,也好推荐一二。”
严肃中多了分玩笑,张弛有度,全程守住主势。
“将军不在府中,我也听闻夫人经商有道,我入府可需要为夫人结交大司农官员?”
“不必,公子入将军府是为将军储备的人才,需结交的当然是将军同僚。当然了,若我有需要,我会经由将军,由他和你来定夺是否助我一臂。”
“夫人是代将军而来,可是将军有了归京的势头?”孟子逸内心一惊,老太尉刚退下,这边新将就拔地而起,未免不让人遐想。
“此番招揽,将军不知!将军归期亦不知!”
“若圣上号令继续拓疆,将军不归。我在府中空有其名,无依仗之势,却要担当其责,恐不能胜任。”原来是空口诺言,莫不是有其他府邸欺凌,推他出来挡事的。
“若公子愿意,月银可按管家位级,司职小厮。需露需藏,将军归京前,全凭公子自己做主。”
这么爽快的决策可真是出乎何洛雨的意料之外,好似并没有要他当冤大头的意思。于是另寻了个由头来转势:“月银多少?”
“何公子想要多少?若到月银这一步,何公子可就是卖家了。还是何公子把其他问题问完考虑一番再作答复?买卖不喜价格谈拢却临阵倒戈不成交的!”
女子轻松避开他的陷阱,仍在主势,且一副只要他敢提,她就敢答应的架势。
“哈哈哈,夫人快人快语,有意思!”何洛雨提起酒杯,二人干杯饮尽,此女不凡,自当倾心相谈。
“若将军持久不归,我可否自由离府?”一边吃菜,随意想起点什么就问什么。
“当然!”
“若将军非我认可之主,我可否自由离府?”
“若在将军任命何公子为管家之后,公子要辞,那需与将军定夺,按府中规制来,这点何公子应该比我清楚。”
“他日若将军与夫人意见相悖,夫人认为我该以谁命为尊?”此女雷厉风行,不知是否是想隔空打牛。
“我希望公子以自己的判断决策为尊。”
“将军不在府中,我会有何事物要做呢?”
“照顾安顺堂的空宅和花花草草,除了我院中的丫头,其他仆役都供你差使。还有我会要把院子重新修缮一番,希望公子能给些安防建议。其他没有要求,但我很期待公子会为将军回府做些什么准备。”
“夫人当真不需我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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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表衷心,为夫人后宅效力?”
“我殊同斋的事,管家以及将来将军回府后的安顺堂均不得插手。”
不需他相帮,甚至不准他相帮,这个女子,越发让人好奇了。
“喝酒吃菜!三日后答复夫人!”
“干杯!”
三日后,凤时安一早便带了四坛惊阙楼的青出于蓝到太尉府,分别送给了老太尉、梁小公子、老管家、何洛雨。
“夫人这么势在必得?”何洛雨接过酒,京中一坛难求的外域果酿,她竟送出四坛。直到两日后,惊阙楼的掌事之位落入凤时安之手的消息传遍京城,他才恍然大悟,惊叹不已。
“顺势而为!若成,是庆贺;若不成,便是送别!”凤时安坦坦荡荡,并不喜强人所难。
“我有约法三章:第一,不论将军归或未归,我的月银均不可少;第二,不管将军归或未归,殊同斋商道上的经营管理都不在我职责之内;第三,将军归来后,我唯受将军之命,不由夫人使唤。”何洛雨端着酒坛,目视前方,坚定刚毅,正气凛然。
“公子这是担心我当你是眼线了!”
“夫人给的条件实在是诱惑,我属实想不透夫人是否藏有隐情。更有意思的是,老太尉和梁少爷居然都为夫人当说客。我便只有这一丝怀疑了。”哪怕是老东家,也不可轻易左右其理念。
“若将军归来,他命你听我的呢?”夫人站在他旁侧,斜头扬眼看他,多了分女子的俏皮。
“自当遵命。”
“那我也有约法三章:第一,将军未归时,我有辞退你的权利;将军归后若不用你,你不得有异议;第二,不论将军归或未归,殊同斋都独立于将军府内,安顺堂不得插手;第三,我还没想好,以后再行商定。”最后一条,理不直气也壮!
“还有这样的第三条?夫人耍赖?”何洛雨没想到三日前坦荡的夫人竟在约定里开个这个大的口子。
“是商定,又不是我一言堂。你提了三点,我总不能比你的少啊!”凤时安对何洛雨的惊讶毫不意外,这个词可没占他便宜。
“夫人是三岁孩童吗?”被摆了一道的何洛雨自认理亏。
“如假包换!”
“换什么?”这么假,不是直接换。
“换你一纸契约,成不成交?”
“成交,立字为据!”他转头看她,眼中泛出星辰。
在老太尉和老管家的见证下,双方在契约上签字画押。
“月银三两!”凤时安收好契约,冷不丁来一句玩笑话。
“在下告辞!”何洛雨顺势辞礼,契约上定好了银钱,他可不担心。
“你卖身契可在我这啊!还有我把太尉府邸也买下来了,得空就去趟后花园,要划地给将军府,院墙重建。”
“啊?夫人也太富了吧,早知道月钱还得要多点。”
不知道凤时安使了什么招数,竟真的从老太尉手上拿到了太尉府的房契。
太尉府与将军府隔湖相邻,两府院墙将戏水湖三面围绕,另一面相邻两府正院街道。
但原太尉府的后院却比将军府大了三倍,一直延伸到将军府宅后方。
凤时安将新院墙设在湖中线上,加上她之前新修的殊同斋,两府的规模已相差无几。
为了不辜负她的期待,他这一年也没闲着,将军府的规制早已拟定好,也找老管家甚至老太尉都批注过。
从前在老太尉家结交的京中府第,他也仍在结交,一应支出夫人从来不设限。
夫人也恪守契约准则,从未与他打探过任何安顺堂相关的事物。
只有一件事是额外相求于他的,他顺嘴开了句玩笑说要夫人请吃好酒好菜,没想到夫人也当事办了,他再没有推辞的理由。
“将军?”何洛雨再次唤了屏风后未响的出浴男子。
9. 听风
“稍等一下!”孟子逸擦干身体,换上一袭花青蓝渐层长衫,条条身姿从屏风后出来,威仪中增添了一抹人情相近的味道。
两人走出逼仄潮湿的浴房,来到匠心幽雅的厅堂,孟子逸和颜悦色道:“请坐,洛雨!”
虽然孟子逸先抬手示意,但何洛雨还是待将军落座后才坐下,理好衣衫,正襟却不拘泥。
“想过你不同寻常,却不想如此不同寻常,实在让我喜出望外!只是不知道我这小小将军府是如何请到你的。”孟子逸为何洛雨斟上茶。
“我想这个更能一目了然。”何洛雨从袖中取出一纸契约,展开递给孟子逸,趁着孟子逸阅视的间隙,美美地饮茶。
“月银是挺高的!不过我安顺堂也能支付得起。”孟子逸将契约递还给何洛雨。
“这么说将军是愿意用我了?”何洛雨双手接过契约,言谈轻快。
“老太尉府中人,求之不得!”孟子逸早已一扫先前的阴霾,如此高门中出来的人,怎不鹤立鸡群呢!主要契约还能有老太尉做见证,如此光明磊落的招揽,怎可小肚猜疑。
至于颜夕所说的供养,好似也不全无道理,当着小厮的值,拿着比肩七品官员的俸禄,可不是供养着吗?
何洛雨瞧着眼前人失了神。浴前,此人明明还一副要吃了他的模样,却在听说他是老太尉府的后,一反常态。神色也缓和了,说话也温和了,甚至还同他套近乎了。
何洛雨反而觉得有些不自在了,不免好奇这步棋的下棋人到底是谁,于是巧探:“怎么听将军的语气,似乎也与老太尉颇有渊源。”
“也?”孟子逸疑惑相问。
“夫人招揽我时,可是惊动了老太尉和梁少爷来当说客的,这契约上的见证人想必将军也看到了!”
“确实见到了,但我以为是你提请的。”
见将军神情,确实不知夫人与老太尉的交情,那么下棋人未变,仍是夫人。
“夫人的神通广大,将军也意料之外?”
“经过这一日,差不多要适应了吧!”孟子逸端着茶杯,巨石落地,也庆幸自己冷静了下来。但突然又察觉,有一丝微妙,玩味一笑:“怎么,打听起我的事来?”
“曾经怀疑过夫人是想拉拢我做她的眼线,好日后操控府中内务之事,但这一年所见,事实证明并非如此。所以就觉得或许是将军授意,让夫人来考察我,但将军回府后对我的态度,也不像知道此事。可刚刚将军对小的的重视,不免让我又心生好奇,是小的唐突冒犯了!”何洛雨起身行欠礼道歉。
“不必歉意,我也是随口一说。要致歉也应该是我,她行事确比我周全。至于对你的重视,是相信老太尉和夫人的识人之才,那么从今以后,洛雨是否可以换去这身小厮服?”孟子逸起身双手扶起何洛雨手臂,目光如炬。
“诺,契约需要同将军另签一份吗?”
“你觉得需要吗?”
“全凭将军吩咐。”
“那就不必了吧,这份就挺好!”孟子逸嘴角一扬,她的第三条:没想好的事,日后再商定。确实像她曾在家信中与他逞能时,口舌之争说出来的话。
“如此看来,我的第三条是没什么制约了啊!”何洛雨略显失望直侧摇头。
“何意?”
“夫人见了我的第三条后,问我若他日将军让我听命于她,我听还是不听。”
“那你的答案呢?”
“自当遵命!”
“这一年,夫人从未指使你做过契约外的事?”趁着氛围轻快,孟子逸玩笑般好奇。
“唯有一件,夫人还另请我吃了好酒好菜。”何洛雨洋洋得意。
“可否告知?”
“教府上仆役习文学武,不强求,但想进她院子的,就必须都会。”从前太尉府也没有此等要求,别家后院都是要丫头勤快能干,她却要丫头能文能武。
“嗯,像她风格!夫人会武吗?”孟子逸兴奋相问。
何洛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两夫妇,说熟悉又陌生,说陌生又熟悉。
“夫人有武学基础,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断了好些年,但夫人底子好,复杂招式都一看就会!”
“行!洛雨,明天开始就忙起管家的事吧!先挑个小厮服侍我起居。其他规制、招人、采买一件一件来吧!”
“诺!”
高云遮月,穹顶一片浓墨,孟子逸心中却升起一轮明月。
身心畅快,孟子逸脚步轻快的往殊同斋走去。路过听雨园,嘲弄一笑。
殊同斋后院房厅门敞着,烛光摇曳。
“时安?夫人?竹青?”寻唤了一圈,无人应答,只能看向紧闭的卧房门,轻叩轻语,“夫人?睡下了吗?我进来了?”
依旧无人回应,孟子逸只当默认,推开房门,卧房未点灯,漆黑一片。他从厅房取来一支烛光照亮,卧房空空如也。再到前院遍寻,依旧无果。
心中明月悄笼云梢,心中游移邪念作祟,踱步至安顺堂佣人房,扣响管家房门。
“洛雨!”
“将军?”何洛雨打开房门,已换上一身夜灰格罗纹新衫,更显风度翩翩。
“明日辰时到正房厅商议下规制等事宜吧!”孟子逸站在房门口,瞄着房内,房间不小,但也一览无遗。一床一书架、一书桌及衣橱,再外有些小斗柜和摆件装饰,再无其他。
“诺!”
“怎么夜里窗户还敞开着!”一阵穿堂风吹过,窗叶咿咿呀呀。
“刚热浴归来,便开窗听听风!”何洛雨痴笑一语,但眼见将军目光仍凝在房内,便收起笑意,只说“将军请进!”
“这个酒坛别致!”孟子逸进屋看着书架上一团与这屋内极不相搭的粉白坛笑到。
“这个用桃花取汁调绘的色,只是这个坛已经裂了,装不得酒了。”说着从床边斗柜中取出一个形状相似但为墨绿白的酒坛,展予将军,“将军,这里边是我家乡铭酒桃花酿,本想明日送予将军,不想今晚将军来了,若将军不嫌弃,我等会送至您卧房!”
孟子逸细看粉白酒坛,才发现刚以为的粉色纹络是粉色麻绳。紧致缠绕,竟看不见粉坛半丝裂痕。
“这是用什么取色?”孟子逸取过何洛雨手中的酒坛,渐层墨绿白,也甚为精致,但不比粉坛细致精巧。
“墨旱莲。”
“多谢,我自己带回去。”起步欲离开,走至门口,又一阵穿堂风呼呼而过,眉眼拧上冰霜,“听风,还真是好雅兴。不过夜里天凉,还是要注意保暖!”
“多谢将军!”何洛雨送别将军,关了房门,哀怨的看着粉坛,小心翼翼的将它取下,收进床边斗柜中。
**
月黑风高,殊同斋的屋顶后檐半躺着三条裹着毛裘的倩影,一人一个粉白玉杯,居中人手上还拿着个粉白坛,清透皎洁。
“将军晚上来寻你,你都不下去,不怕他猜忌吗?”白夜半敞着毛裘,看热闹不嫌事大。
“让他晚膳时分来,他自己不来的,而且他也没打算等我。”凤时安浅啧一口酒,“好浓的桃子味,桃花有桃子味吗?”
“要说何洛雨哪点最像梁大将军,那就是这研酒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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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具上。”白夜看着杯中酒,看着装酒坛,继续说到,“但这粉色都不像他俩的风格,看来何洛雨对你这个夫人是心服口服啊!”
“我毕竟是花了重金的,不服我也得服我的银钱吧!想当年,他对我可是一脸鄙夷,就差在我面前讥笑出声了!”
“他这人虽是仆从,但同梁怀堇同师同学,不过是差了个身份,对常人肯定是要傲慢些,但人绝无坏心。”
“那倒是!你们说我在后院那再修个酿酒房怎么样?”
三人面朝后院,刚已闲聊到凤时安总觉得后院的景致还差了些什么。
靠湖边与老太尉府相邻那一大片还没有新布置,仍是原来老太尉府中的那些花花草草,到了秋冬,就全部凋零成枯草一片了,与她想要的景致大不相同。
“刚说了种树、养猪,还有什么来着?”白夜在黑夜中翻了个白眼。
“还有修阁楼、养鱼!”竹青补充到。
“春有听雨园,夏有前方这片戏云池,秋有西苑门那道枫林晚,冬就没有了呀!”凤时安的语气听不出是想要冬有还是没有。
“诶,你慢慢想吧,我明日还得早起赶路。知道你朋友没事,我也放心了!”白夜将杯中酒饮尽起身,将毛裘取下,递给了竹青。她因明日一早就要出发去西域,为了确定凤时安和她姐妹是否安好,便深夜暗服前来做了房顶客。
“路上注意安全,多带点衣服,天越来越冷了!”凤时安也起身,看着依旧穿着单薄的白夜。
“好!走了!”说罢一跃而下,与茫茫黑暗融为一体,风声盖住了她的轻踏。
“白姑娘真好!”竹青感叹。
“是啊,我们也是!”凤时安也饮尽杯中酒,竹青喝过一杯就再未添杯。
“小姐,可想过问问将军,后院景致?”竹青问。
两人依然立于房顶,目光转至右侧。
“要不给颜夕姑娘修个别院?”凤时安的语气听不出真假。
“小姐,我觉得将军看您的眼神跟看颜姑娘的眼神不一样。他看你,炙热克制,柔情外溢;但看颜姑娘,就是淡如寡水。”
“那你觉得我看将军怎么样?”竹青因在从前府上要善察言观色来保命,所以对神情识别是要比他人更入木三分。
“小姐在外人前看将军,眼中与常人无异。但小姐之前看将军信件的时候,是柔波潋滟的。还有今日马车上,脸漏怒色,但我觉得是酸涩还有置气。”竹青一反平日的文静内敛,语气都轻快跳动了。
“哟,你这是看了多少话本啊,都赶上说书先生了!”
“我看的都是小姐给的书,没有话本。”竹青不服气。
右侧远处黑暗中亮起一房微弱烛光,不久又消散。
“回去吧!”
两人翻上屋脊,借力一跃,旋转落下,白色毛裘旋开,如飘盈雪花。
走入房门,凤时安将酒坛递给竹青,解下毛裘,竹青将酒坛收入雕漆柜中。
“帮我准备沐浴水吧!还有,明早找一个伶俐的丫头随我们一道去东厢房,把云嫣换回来!”
“颜姑娘那不盯了吗?”
“今日颜姑娘能出现在王家院子,便不必盯了!”随将军前去的,防好将军比看好她更直接。
凤时安脱去玉环丝织腰带,蜕下外衣。对镜脱下簪珥,柔转散开髻发,黑瀑倾泻而下,光亮如绸。
饰盒里一支温润细腻的簪子吸引了她的双眸,素玉柔白的手将其取出。簪端镂刻梅花朵朵,沿劲枝盛放,是西域寄送来的象牙簪。
可梅花苦寒,她不喜。
10. 颜夕
晚风吹呼了一夜,院里洒满了红叶,树上只有些零零碎碎的残叶迎风飘扬,火柿还稳挂枝头。重云依旧密布,天色白灰相间。
凤时安添了一件素缎夹衣,柔黄交领叠白青云纹襦裙,外套鹅黄提花绸袖衫,明艳又清丽。
“小姐,您来了!”云嫣在东厢房院中看到这亮丽的色彩就出来恭迎了。
“颜姑娘出府了吗?”凤时安笑望蹦蹦跳跳的云嫣。
“不曾,今日连房门都未出。”云嫣小声说。
“用过早膳了吗?可是有不舒服?”凤时安疑色道,特意来京中赏玩的人竟然不出门?
“用过早膳,在房中看书,身体应无问题的。”
一前三后进了东厢房客卧房,一袭碧青袅袅侧坐于八仙桌边,一手撑柔腮,一手夹卷书页。
“颜姑娘!”凤时安轻叩开着的房门。
“夫人,请进!”颜夕放下书,起身行礼,偷偷抬眼观看夫人神情。
“颜姑娘可好些了,还头昏无力吗?”凤时安在桌前另一侧坐下,云嫣为她斟茶。
“劳夫人挂念,已无大碍。只是赶了一月路,加水土不服,昨日才昏倒,所以今日想就在房内净修一日。”颜夕渐渐放下心来,凤时安待她并无异常,不知将军昨日听她那一番言语后是怎么处理的。
“也好。”凤时安招手站在最后的丫头过来,取上她手中的锦盒打开道,“想投姑娘所好,但确实不太懂药理,便选了样不太容易出错的药材。这株百年人参,还望姑娘笑纳,多谢姑娘昨日对阿梓的救命之恩。”
“夫人客气,百年人参珍稀至极,夫人还是送给阿梓合适,她当下正需要。”颜夕看罢人参,容色惊奇,此等药材,实在罕见,不敢冒然收下,便盖上推回到凤时安前。
“这株还请姑娘收下,多谢姑娘告知,我会另备上给阿梓送去。”凤时安笑盈盈的将锦盒又推了过去,见姑娘不再有拒绝之意,才松手回来继续问,“姑娘妙手回春的手艺是从军中学得的?”
“妇道医术是从前还在家乡时随家师学过些,又自己翻阅过一些古典书籍。”
“姑娘哪里人士?”
“南海。”
“怪不得,早听闻南海能人异士众多,果然名不虚传。怎从南海去了西域,一南一北,一东一西,路途遥远,气候也不尽相同吧!”凤时安眼扇一闪一闪的,仿佛孩童对千千世界的好奇。
“受家师命,随乡中富绅商队去的,路途遥远,有位医者,总放心些。富绅沿途买卖置换,行程比较慢,花了一年才到西域,气候也途中适应了。”颜夕气定神闲,仿佛看尽世间繁华,一切都已觉稀疏平常的淡然。
“令师竟舍得姑娘年纪小小就随队漂泊?”凤时安张口结舌,仿佛要出去漂泊的人是她。
“家师年纪大了,我的医术还尚可,加上乡中富绅都是近邻,知己知彼,也照拂有加。小女路途也增了许多见闻,便算不得漂泊了。”颜夕句句字无遗珠。
“姑娘如此高医术,怎在军中只当个杂役,莫不是姑娘过谦了!”凤时安也开始端庄起来。
“军中有女子本不方便,张医官护我,便让我只需在医帐中为大家配药煎药这些,在外奔波辛劳都是张医官。”
“姑娘家乡富绅还在西域吗,我有几间店铺也想做些西域风情的商品生意,但不知道什么东西在西域比较紧俏,姑娘可否帮搭桥一番?”
颜夕平静的面容上流过一丝疑虑,转瞬又略过一丝慌乱,在桌下用力掐住一手虎口后,平静了下来,“商队刚至祁城便遭遇了瘟疫,城中混乱,我与商队走散。瘟疫消散后,我多方打听,也只知一些疑似消息,说商队老板夫人病逝,老板带着家眷奴仆回了乡。这一年来我也未归乡,消息真假就不得而知了。”
“这可真是不巧了,万幸姑娘无碍。”凤时安感慨系之,转而又好奇道,“对了,姑娘从前可来过京城?”
“随商队途径歇停过一日。”颜夕又掐紧虎口,细皮嫩肉的玉手透出片片红粉。
“歇在哪呢?”
“当时随商队停歇,坐着马车,要照顾富绅家眷,未曾留意是在哪。”
“那这次可要好好转转玩玩,城西草市街每月朔日和望日都有大市集。再过七日就是朔日了,你到时候可以叫上将军好好去逛逛。”
“夫人可去?小女可否斗胆邀请夫人陪同?将军日理万机,况且将军毕竟为男子,怕是不方便。”颜夕眼神期待转躲闪,眼下将军未与夫人道明疑虑,她要趁机与夫人套套近乎。
“我暂不确定,不过没关系,若我不得空,让阿元陪你。”凤时安起身拉过刚刚递锦盒的丫头,“刚忘了介绍,这丫头叫阿元,往后由她来侍奉你。我有些事离不了云嫣,就还是让她回我院子了。”
“好的,还请夫人稍等片刻。”颜夕也起身,到床边衣橱里取出三个香囊,递给凤时安和竹青、云嫣,“颜夕没什么好物,这是我做的三个药香香囊,都是镇静安神的,还请夫人和两位姑娘不要嫌弃。”
凤时安看着她手中香囊的梅花猎艳,浅闻后笑说:“姑娘医术厉害,女红也这么厉害,这个香囊精致清雅,我很喜欢。多谢!”
“多谢颜姑娘!”竹青和云嫣也跟随异口同声。
颜夕将凤时安三人送至院门口,一直目送那抹黄色消失不见,她的手指被掐出血印也浑然不知。
云嫣是凤时安的眼线她早有猜测。可凤时安对何洛雨的事只字未提,且容色无异,将军应该未当面与她对峙。
那她怎会这么快就对她的随医商队存疑,当年将军也未曾在商队上查出问题,难道是随口问到的吗?
难道是否到过京中也是随口一问,可来府第一日她都未曾问起,何故今日突然问起?
**
“小姐,将军应是对颜姑娘也有怀疑了!”回到殊同斋,云嫣对凤时安小声道。
凤时安意料之外,赶紧说到:“说说!”
“昨日将军送颜姑娘回的东厢房,颜姑娘是昏睡的。将军命我去煎药,我生完火悄悄往房门里偷听,但担心将军听力灵敏,不敢靠太近。只听到颜姑娘在哭,还起誓说若有虚言就天打雷劈之类的,然后又说了几句听不清,过会就听到将军说什么‘就地正法’,语气很是凶狠。后来再没我能听到的声音,我就继续去看药了。”
“就地正法?说谁的呢?”凤时安心中嘟囔,手里把玩着香囊。
“过了约一刻钟,将军过来找我问颜姑娘何时出的门,有没有向我打听过府上小厮的事。”
“一刻钟?”凤时安心中嘟囔,手里把玩着香囊。
这么说颜夕不是随将军出府去的城南,他也怀疑了颜夕为何会出现在城南,难不成真的误会他了?
“我回辰时六刻和不曾打听后,将军又说让我这两日好好照顾颜姑娘。”
“哼!狗男人!”凤时安心中嘟囔,手里把玩着香囊。这将军还是不可轻信,怕是两面三刀,故意来掩人耳目的。
“等我端了药去找颜姑娘的时候,颜姑娘眼睛还是肿的。手中拿着把匕首,我害怕她想不开寻短见,正要劝说,她神色一转,跟没事人一样把匕首收到了衣橱包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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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嫣一五一十全部说完。
颜夕平日出门在外,带把匕首没什么。只要不在府中行凶,凤时安便不会理会。
凤时安看着手中的香囊,看来要找机会试试将军了,城南那些铺子,且看他如何说吧。
“小姐,马车已经备好了,在西苑门口。”竹青手里端着一个锦盒进来。
“走吧,云嫣,看阿梓去。带你去吃张阿爹做的菜。”
“啊,我爱死小姐了!”云嫣一个熊抱铺在小姐身上,小姐与竹青对视相笑,两手一摊表示没辙。
宝璎珠盖的马车停在花间道的云织纺,店里掌柜看到熟悉的马车立马上前恭候。
“夫人,今日又来了!”一位衣着璀璨华丽,风情款款的花信年华女子上前扶上凤时安的手。
“姜娘,帮我扯些适合做婴孩冬季衣物和尿布的布匹,还有年轻女子和阿婶的也都配些。再差位娘子来帮竹青和云嫣量下尺寸,给她们做两套新衣。”
“得嘞!来,竹青、云嫣,诶哟,个个这么水灵灵的,殊同斋呀出美人。”
“姜娘子可莫要取笑我了,我哪里比得上姜娘子,我当年可是被姜娘子嫌弃不要的,哼!”云嫣嘟囔嘴,假意生气。这番陈年旧事,总要在姜娘子面前玩笑一番。
“我嫌弃的是你的绣工,你那哪是绣花呀,跟小鬼画符似的。你天赋不在我这,在夫人那!看你现在多好呀,越来越伶俐大方了。”姜娘子拉上竹青和云嫣的手走到柜台前,差人给她们量尺寸。
“夫人,到里间歇会喝杯茶,她们还要一会,您要的布料也在配了。”
“好!”
“东家,昨日同您前来的就是白夜姑娘?”姜娘为凤时安倒上茶,手上拿着一条白丝绢,绢角芯一朵红梅似从雪中来。
“怎么样?”凤时安狡黠咧嘴。
“梁公子喜欢的人自然是风姿绰约,无与伦比。白姑娘那身段,我自是学不来了。不过我这身段,白姑娘也做不来不是?不是我俩谁强谁弱,只是各有千秋罢了!”女子一抹忧愁后冒出更多的自信。
“这个怎么回事啊!”凤时安指指她手上的丝绢。
“留个念想罢了。去信与他说我已心有所属不再惦记他了,他才敢来见我一面。他日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了!”姜娘眼底一抹伤感。
“他日再见,你必风华绝代,冠绝京城。云织纺被你弄得这么好,他下次来也得排队。”
“就是!我现在就专心跟东家经营商铺,儿女情长,随缘而安。”姜娘眼底星辰重升。
“下一波商队何时往西域去?”
“下月朔日。”
“那密信先发出去,我有个人需要打听。她是南海人士,名颜夕,女医,十六岁。约摸两年前随南海商队一路买卖,途径京城停留一天,到祁城是一年前。赶上了去年祁城的瘟疫,商队老板夫人感染瘟疫病逝,当时我们也有商队在那,让他们去打听下,看从病逝人员的信息中,能否筛选出颜夕所随商队的信息。”
“好,我把信息也传给玉雕坊。”
“对,玉雕坊同南海那边的商队走得比较多,让他们也打听下。”凤时安明眸暗转,补充道,“也把消息送给边城的京糕坊,看能不能从军中得知些消息。若有消息,密报加急送回来。”
姜娘疑惑,将军归京,军中的消息不是问将军更清楚直接?只是她毕竟是受命于人的,东家的事,不主动同她说的,她也不便问,只回答:“诺!”
“那件鎏金华服卖出去了吗,刚没看到了。”凤时安一想到能从那人手里挣钱就开心。
11. 女子
“那件鎏金华服卖出去了吗,刚没看到了。”凤时安一想到能从那人手里挣钱就开心。
“昨日你们走后没多久就卖了!如东家所料。”姜娘也其乐融融。
“刘公子最近生意怎么样?”
“他的生意一直都好,他的赌场、花楼与我们也不冲突。反而他那生意好,我们这生意也能更好。赌客赢了钱总会来我们铺子为家里娘子买些好东西回去哄哄,再甜言蜜语一劝,赢的钱就直接进我们口袋了。”
“他最近还有找茬使绊子吗?”
“自从我在店门口拉扯他哭闹过一回后,就不找了。这点啊,他还算怜香惜玉的,吃软不吃硬。我们绣娘和织女的手艺,京城里没有其他铺子能比上,他要哄他的宠妾,只能从我们这买,不过听说他宠妾又换了。”
凤时安感叹,对付地皮流氓般的无赖,还是姜娘有法子。她与刘驰裕硬碰硬结下的积年旧怨,居然被姜娘这么轻易的化解了。
“只是可惜了这些无权无势的女子,被他瞧上祸多于福啊。要说精明些的图他钱财,那倒不会太亏;可若是图他感情,往后可怎么办!”
“要说这刘公子也真是奇人,放着好好的丞相府大公子不当,出来经商。整日纸醉金迷的,一点贵公子才气都没有,又偏偏喜欢单纯未经世事的姑娘。上一个姑娘,他是改头换面追求了一年才到手,对那女子也好了一年多,大家都以为他心性定了。结果前段时间又听说非要遣妾,给那姑娘一堆金银珠宝,那姑娘都不答应,听说丞相府后院都闹得鸡飞狗跳的。”
“或许正是因为被追求了一年,以为遇到的是真爱,才这么不计后果的投入自己的感情,结果发现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这怎么受得了。只怕那娘子还以为他是一时迷了心窍,还能迷途知返,却不知这是他的故技重施。”
“东家怎有如此感悟?”往日只见东家醉心于经商,并不被男女情长所扰,不想对情感也分析得头头是道。
“听过些话本!”凤时安苦笑。
**
伙计把布匹放上马车,车轮徐徐旋转,又停在了城南街口京糕坊铺子前。
“阿亮!”云嫣率先跳下马往铺里奔去。“快让我尝尝你的手艺进步了没?”
束发少年腼腆着脸去取糕点,他知道云嫣最爱吃哪些。
“哟,云嫣来了!”张阿爹喜笑盈盈的同来人打招呼。
“张阿爹!”云嫣热情洋溢的回应,接过少年递来的糕点。
“诶。东家和竹青姑娘也来了!中午在这吃午饭,我等会去做。”
“张阿爹,今日想多麻烦您一些,帮我多做几个菜,我带去王家。我们去旁边买菜,等会再过来。”凤时安也接过少年递过来的糕点。
“行,没问题。”张阿爹用系在腰间的围布擦了擦手上的白面粉。
京糕坊所在的这条街正是京城最集中的人间烟火街了,除去豪门大酒楼的特供菜外,全京城的日常生鲜蔬菜都在这条菜市街集散。天未亮,城外的牲畜场、农庄就会将每日生鲜送至此处,京中其他区域的菜场老板先来开始每日的第一波交易,不久临近或善采买的大户、酒楼就会来这做第二波交易,等天亮了,小商铺和住户百姓们就开始白日的零散买卖了。
“你们去买肉菜吧!我去看看小龙。菜稍多买些,给张阿爹他们家也备些。”
“小姐,这个!”竹青给凤时安递上一个荷包,继续说到,“这上面是纸包糖,下面放了些纸包碎银。”
凤时安接过荷包,满眼欣慰看着竹青的准备,竹青真的懂她。
凤时安从荷包里取出一颗糖,握在手心。走到蹲在铺子门口看蚂蚁的四岁小孩面前,白青裙摆走进了留着小鼻涕的小孩眼眸里。
“凤姨姨!”小孩抬头看了眼来人,高兴的扔了手上的小木棍朝凤时安扑去,凤时安抱起了他,他接着说,“娘亲送菜去了。我在看店,我很乖的,没有乱跑,也不会跟陌生人走。”
凤时安扯出手绢给她擦掉小水晶鼻涕,把手心摊开:“小龙真棒,奖励小龙吃糖!”
“谢谢凤姨姨。”还沾着木棍灰的小手娴熟的剥开糖衣,将糖放进嘴里。
“小龙冷不冷啊!”凤时安看着小龙身上略大的粗布衣裳。
“不冷!”小龙双手环住凤时安脖颈,趴在她肩头,悄悄在她耳边告诉她他的小妙招,“冷的话我就会跳,跳跳就不冷了。”
“哇,小龙真聪明!凤姨姨奖励小龙新衣裳好不好!”
“不好!我已经有新衣服了,这是娘亲给我新做的,说能多穿几岁。”小孩撒开一只手兴奋地展示自己的新衣裳。
“等小龙再长大些,就去学堂念书。”凤时安抱着孩子在店门口踱步。
“嗯,娘亲说她攒够了钱就让我去。”
“跟娘亲说去孟园学堂,那里不要钱。”凤时安甜甜的看着小孩。
“娘亲不喜欢那里,说要让我去别处读。”小孩童声稚气,听妈妈的话。
“小龙想去那读吗?”
“想,那里有好多我认识的阿哥阿姐。”
“那以后凤姨姨跟娘亲说,让小龙去孟园学堂念书,好不好。”
“诶呀,凤姑娘来了。”一位衣服褶皱的年轻女子满脸是汗的出现,定是送完菜着急跑回冒出来的。她放下背篓,在衣服上蹭掉手上的泥水,从凤时安手里抱走了孩子,“你个小脏包,把你凤姨姨的衣服都蹭脏了。”
“我们小龙干干净净的。要是小龙是小脏包,那我就是大脏包了,对不对呀!”凤时安宠溺地逗着小孩。
“对,我要和凤姨姨一起当脏包。”
“不对,我们要一起当白白净净的包子,我们要继续干干净净的。”
“好!”小龙冲着凤时安鬼马的笑,还不识愁滋味。
“姑娘,多拿点菜回去。家里添人了,要多拿些。”年轻女子放下孩子,就去拿篓子,准备拿菜。
“不用篓,我稍拿一些,我去阿婶家。”
“行,那我给你绑点。”女子抽出些稻草,挑拣最好最干净的绑起来。
“陈娘子,要不把小龙放学堂去吧,他小可以让他多上几年,跟着阿哥阿姐先学着,学堂也有先生看着。你忙店里的事时也不用担心着急了!”凤时安看小龙去一旁玩糖纸了,走到陈娘子旁边。
陈娘子不语,倔强的脸上满是肌肉的克制。
孟家学堂是西征军孟子逸家的,她的夫君是西征战死的。如果当年孟子逸没有为攀高枝求娶公主领命西征,他夫君就不必撇下他们孤儿寡母以致于撒手人寰。
家婆身体不好,终日卧床着,战死抚恤金都不够家婆的药费,现在一家老老小小只有城外一点菜地过活。要不是凤姑娘出手援助,她一家只怕熬不过冬日。
从前她只知凤姑娘是个心善的东家娘子,不收他们店铺租金,还让她转销田庄的菜。只象征性的在铺子里拿些菜就当租金了,还经常给他们送生活用品,她哪好意思总白拿人钱物,只能说不租这铺子了凤姑娘才不送了。
可是这次孟将军回京,带回了个小娘子,听得周边邻居讨论,她才知道凤姑娘正是将军夫人,想来她也是个有苦难言的。
她心中的怒火不愿对凤时安放出,但她也始终放不下这把怒火。
凤时安看懂了陈娘子的表情,轻轻的拍拍她的背,握停了她拿菜的手,“菜足够多了,可以了!”
“小龙,到凤姨姨这来!”小孩蹦蹦跳跳跑到凤时安身前,“凤姨姨要走了,下次再来跟你玩。这里有些糖,但是让娘亲保管,好不好。”
“好!”小脸期待满满的看着他娘亲。
凤时安把小荷包给了女子,女子打开荷包看了一眼,里边确实是糖,便不好意思的点头感谢收下了。
凤时安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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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青菜回到京糕坊的时候,云嫣正在看店,竹青和阿亮都在店后小厨房里帮忙,马夫被竹青差去告知王家不用做午饭了。
“阿亮的手艺好些了没?”待云嫣把青菜送去小厨房折返回来的时候,凤时安坐在铺门口小方桌上对云嫣一脸坏笑。
“我已经分不出阿亮和张阿爹做的糕点的区别了。”云嫣笑着回答,她还没懂凤时安表情里的意味。
“诶呀,这唯一能区分出来的都不知道了,看来阿亮是真大师了。”
“糕点是可以了,可炒菜还不行。刚张阿爹还在教训阿亮呢!”云嫣一脸娇俏的评说。
“老板,来碗面!”来了个顾客。
“来了!”云嫣立马走到铺口小摊上,娴熟的煮起面条,乘上汤,盖上料。
“哟,今天怎么是小娘子在了?是少东家娘子?”看来是位老主顾。
“老板们在里边忙活呢,我帮会忙!客官,您慢吃,有什么需要唤我就成。”云嫣笑口常开的将面碗周边擦干净端到顾客面前。
凤时安笑看着,一直在浇水的种子,该发芽了,京糕坊!
**
张阿爹不愧是老军中伙夫,这手艺速度,抡起袖子没多久,菜都已装进温盘食盒里,热汤也单独装上了。提至王家,大家不分主仆地聚一起,吃得真香。王婶一个劲的感叹这个菜比她吃过的酒楼里的都好吃,阿梓则在房内吃了些鱼和鸡汤。
饭后,阿梓脸色回润了些,已经能坐在床上抱着娃娃了。
“取好名了吗?”凤时安坐在阿梓床边,瞅着阿梓和她手里的娃娃。
“娘说想请你和…阿哥…帮取个名。”阿梓犹豫的说,今日又是时安姐独自来的,她都不好意思提起她阿哥。
“这是你们夫妇的小女,你们取的名是最能表达对她的爱意的。”凤时安将襁褓拉低点,好看清小娃娃的脸。
“我想唤她笑笑,笑口常开,无忧无虑!”阿梓笑着说。
“好名字!”凤时安浅浅点了下小宝嫩白的脸。
“竹青,可以帮我把小孩抱给我娘吗,我想同时安姐好好说会话。”竹青小心翼翼的抱过孩子,云嫣也一同退了出去。
“怎么啦!还不舒服吗?”凤时安看着昔日咋咋呼呼的阿梓,今日忧心忡忡的。
“时安姐,我以为你不会要我们了!”阿梓哇的哭出来,抱住凤时安。
“这是怎么了,我怎么能不要你们呢?”凤时安抚着阿梓的背,觉得阿梓的话又心酸又好笑。
“阿哥对不起你,昨日我看到那个小娘子了,阿哥带她来都不同你来。我怕你生阿哥气,不理我们了!”
“傻孩子,我是因你阿哥认识的你们。但同你们交好,不是因你阿哥,是因为你们很好。”凤时安也没想到这个咋咋呼呼的小女子对她有这么重的情感。
“但有个事我要说你啊!”凤时安推开阿梓,看她泪容满面也毫不怜惜的一脸严肃到,“你怀着孩子呢,怎么能这么急躁的为我打抱不平呢?你说昨天那么凶险,你和小孩有个万一,我怎么对得起你。怎么同王婶和赵大夫交代呢?”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就知道要是阿哥没有对不起你,你肯定会同他一块来的。可李叔告诉我你没来,颜姑娘还住府上了。”
“不哭不哭了,你现在要照顾好自己的情绪。我同你阿哥呢,是还有一些事情要解决,但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我也会解决好的。有一点你大可放心,你阿哥绝对欺负不到我头上。”凤时安笑容灿烂,目光坚毅。
“真的?”阿梓双手擦着自己的眼泪,自己还是个小孩子呢!
“时安姐的本事你不是最清楚了嘛!”
“可是阿哥毕竟是当官了,权势大!”阿梓想起邻里都是如此反驳她的。
“放心放心,我能对付好你阿哥!”凤时安朝阿梓眨了眨眼,信誓旦旦的样子也让阿梓噗嗤笑起来。
12. 交易
云越积越厚,风越刮越大!怕是要下一场雨,凤时安不再多在王家停留。
“我们从下马车开始比赛,看谁先到殊同斋,最后一名要把自己一半糕点给第一名。”马车进入枫林晚道的时候,云嫣提议道。
“你这点小心思啊,小姐又不会同你比,我又跑不过你,肯定是你第一名咯,我才不比!”谁不知道云嫣这大馋丫头就惦记这点美食,竹青也故意刺激云嫣,同云嫣在一块,她总会莫名多些调皮。
“我让你先下车开始跑。”云嫣让步。
“让我进了西苑门,你再下马车!”竹青得寸进尺。
“那我也太亏了。”云嫣双手环臂,嘟嘴仰脸。
“要不,我也参赛!竹青进西苑门,云嫣下;等云嫣到了西苑门,我再下。怎么样?”凤时安想换换心情,一反常态地要加入比赛。
“哇,小姐要参加!那小姐可不可以还拿着糕点?”云嫣知道小姐不会在意她的造次。
“好啊!”
马车落下,竹青先下了车,不一会,云嫣也下了。
待云嫣走入西苑门,凤时安下了马车。前面传来少女们银铃般的笑声。
她悠悠走进西苑门,拐进一扇月门后,旋转一跃,跳上景墙。顺着景墙轻盈跳跃,又翻过小隔墙。舞弊的感觉真好啊,她腾空而起的时候看到竹青和云嫣还在远处你追我赶。
踏上殊同斋的后院墙,轻盈一跃,翻上檐顶,昨日她们喝酒的地方,现在大后花园的景色清晰尽收眼底。银铃笑声越来越近,凤时安扬嘴一笑轻轻一撑,上了屋脊,袅袅一跃,举起手中糕点,高呼“我第一!”。
只是,还未落地,院中已有一袭身披玄色斗篷的凛冽青年,斗篷随风偏偏起舞,他冷若冰霜的看着她得意忘形的落下!
“小姐,你耍赖!”还未进院的少女也看到了空中飞人,已不服气的喊起来。
“耶,我第二!”竹青拖拉云嫣成功,先迈进了院门,可等她看到院中人后,不敢再往前踏一步。
“你俩耍赖,欺负我……”云嫣跑进院子,也焉焉的小了声音。
“夫人玩得挺开心,你们继续!”斗篷冷冷走向六角亭,坐上冰冷的石凳。
“见过将军!”竹青带着云嫣到院中给将军行礼,又立马到房厅门边打开门锁。因殊同斋的主仆都外出,她们便将房门落上了锁。
凤时安深呼吸叹了口气,走到六角亭前,陪将军坐到石凳上。
“将军吃糕点吗?我赢了半包,这一包送将军吧!”凤时安取出一包递到将军面前。
孟子逸凝视着捆绳下简单的包装油纸,瞧不出店家,也不知她去了哪能如此开心,心中更是寞落了。
“我提何洛雨为管家了!”孟子逸把弄着捆绳,却意味不明的看着凤时安。
“将军可满意?”凤时安神清气爽,毫不加掩饰。
“夫人好像很满意这个结果?”心里还在拧巴的孟子逸憋不住的嘴贱,试探中散发出浓浓的酸涩。
“将军若不满意,大可不用!何必如此阴阳怪气的。”凤时安看着这个冷面男子没了兴致,意欲离开,但转念想了想,又调整轻快说到,“请将军进屋坐坐?”
“夫人终于想到要邀请我去你的殊同斋里坐坐了。”孟子逸提着糕点毫无迟疑的往房厅里走去,吹了三个时辰的冷风,终于可以进屋了。
竹青和云嫣给将军和夫人端上茶水和小食后,便撤退了,还带走了凤时安手中剩下的两包糕点。
两人相对而坐,互看无言,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夫人邀请我进来坐,不说点什么吗?”好一阵悄无声息后,孟子逸终于先说了话。
“将军来我的殊同斋,不是要准备说点什么的吗?”凤时安平静的怼回去。
孟子逸心中暗叹,她可不是寻常女子,不是他能用威严压住的人,便收了收冷冽,缓了声气问:“昨夜去哪了?”
“房顶!”
“昨夜既无星空也无月,夫人上屋顶,难道是听风?”孟子逸给自己灌了一壶醋,酸劲冒上如刃之唇。
“听风?嗯,这个说法不错!那就当是吧!”凤时安自知孟子逸不是文人雅兴,而是冷嘲暗讽。
“那今日呢?”孟子逸将茶杯越捏越紧,皱着眉眼,狠厉自现。
“早膳后去了东厢房答谢颜姑娘昨日对阿梓的救命之恩,然后去看了阿梓!”凤时安特意将话语说得清晰悠扬,她可不兴阴阳怪气。
孟子逸微微松手免了茶杯一碎,心中一惊一暖。惊的是她去看了颜夕,不知颜夕会对她胡言乱语说些什么。暖的是她去看了阿梓,他今日本是想来找凤时安一块去的,毕竟阿梓没看到他们俩一块过去,也指定原谅不了他。
可是当他与何洛雨聊了些规制的事再来殊同斋时,这里已人去门闭。
昨夜也无人,今日也无人,让他铁了心非要等她回来,可这一等就是三个多时辰。她开开心心的回来,可见了他又立马沉下了脸。让他本已愁云密布的心更是一落千丈。
“阿梓怎么样了?”孟子逸急切的问。
“好些了,还需静养。”
孟子逸心石落下一半,不免担忧起另一半:“颜姑娘有同你说什么吗?”
“说下月朔日想去草市街的大集市逛逛,怕将军日理万机,不方便陪她,所以邀我同去。”凤时安说完端起茶饮,眼睛却瞄着孟子逸。
“没其他的?”孟子逸神色微紧,语气里透出不可置信,明显他想听的不是这件。
在凤时安心里,读出了另一种意味。对逛集市毫不在意,不说自己能不能去,也不问她去不去,丢下话柄反问她有无其他。凤时安看着孟子逸的紧眉慌眼,怕是今日去探望过颜夕,得知了她对颜夕的质问,兴师问罪来了。凤时安心中一把刀,已悄然磨砺而出。
“我同她寒暄了些她从前的事,不知将军是不是指的这个!将军要是觉得我的问题让颜姑娘受了委屈,大可以直说明白,不必如此拐弯抹角。”为了控制自己的情绪,她走向躺椅,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可凤时安认定的事也非孟子逸所想之事,他何曾觉得过她让颜夕受委屈,他只怕颜夕胡言乱语伤了她。这真是误会大了,孟子逸焦头烂额的解释:“我与颜大夫真的只是军中共事关系,别无其他。”
“将军不必向我解释的,这是将军府,将军带何人回,见何人,用何人我都不会干涉。”凤时安给自己盖了驼毛毯,把身上的明亮遮起来,像极了今日乌云下萧条的秋日光景。
“时安,我真的没有……”孟子逸蹲至凤时安躺椅旁,他最怕的情况来了。
“没有?没有她能出现在王家?”凤时安坐起瞪着孟子逸竭力控制着眼眶,克制着怒火隐忍诉说:“当然,我感谢她出现在王家,我不敢想她要是不在的后果是什么!将军,我真的不在意你同她的关系,但是你为何非要来骗我?”
“时安,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王家,我也问了她。她说她有窥探未来一二的本事,知道阿梓昨日必有一劫,她不去救的话,阿梓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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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疑。”将军弱了气势。
“将军信?还是将军觉得我会信?”凤时安冷冷笑到,她看不见自己现在是一张何样扭曲的脸。
“我自然不信,她又说了一二事,说我可以去自行验证。”比起误会,哪怕是天方夜谭,孟子逸也选择和盘托出。
“那是何事呢?将军验证如何?”
脑中一激惊雷,颜夕所说之事,是动了他的心智。可此时对凤时安说起,只怕他俩此生情缘就是穷途末路了。
“她说洛雨是你为我选的管家。”孟子逸勉强筛选出一条自认为无害的信息。
可凤时安听后,只觉哭笑不得,“怪不得将军刚特意告诉我说提了何洛雨为管家,还说我很满意!是想告诉我,颜姑娘所言不虚,让我放心?还是想要告诉我托颜姑娘的福,将军才愿意用我为你选的管家?”
“不是,时安,我可以……”孟子逸自知口说无凭,想说可唤颜夕来对峙,或等他归京随从回京后为他证明也行。
但凤时安打断了他的话,“我说过将军不必解释的。若她真有窥探未来一二的本事,将军觉得她知不知道我们今日这场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
孟子逸眼前一黑,对颜夕的预言是他自己动摇在先,才引得误会加深,他无法再多言,只怕会越说越乱。
凤时安长叹一口气,这两日生了太多意料之外,郁结了太多气。
“将军,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咱俩本不过是一场交易,我需要你将军大娘子的身份,自然也会担好大娘子的责任。虽然我还尚不得知将军同意这场交易的目的是什么,但只要将军不与我为敌,我自然不会让将军亏损。待我夙愿了了,我会卸去将军夫人的身份,合离也行,休妻亦可。但在那之前,还请将军高抬贵手,也不要博了圣意。暂且先委屈颜姑娘一段时间吧!”
“你在说什么?什么交易?什么目的?什么为敌?什么夙愿?”孟子逸慌张起来,这些话无异于要与他决裂。
“将军心中疑虑不如去问问可以窥探未来一二的颜姑娘!”凤时安无半点商谈之意。
孟子逸昏天黑地站起,回味过来,双手青筋爆起,“咱俩本不过是一场交易?所以两年来,你一直觉得咱俩是一场交易?你为我做的那些,都是你交易的筹码?”
“不然呢,将军同意放弃平遥公主娶我布衣凤时安,可以不要皇亲国戚的身份,不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吗?”凤时安巍然不动,桀骜不屈,怒语相向。
“你是这样想我的!你去我祖宅打听家长里短,难道就没去查我的底细吗?我娶的到底是公主还是布衣,这重要吗?我又能下什么棋?”
“若不是,将军今日来我殊同斋唱得又是哪一出,是来兴谁的师问谁的罪?我去了哪处做了何事需要将军像抓细作一样的来试探。”
“难道作为夫君找不到夫人,连问一下夫人行程也不可吗?”孟子逸心中也有委屈与压抑之气喷发。
“将军关心的是我的行程吗?若是,将军为何对我说的逛市集毫无兴致,却更在意颜姑娘同我说的什么?”
孟子逸眼前一黑又一黑,绕不过的怀疑,恰恰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的荒诞,他又暗自矮人三分。
“我是担心她对你胡言乱语!”孟子逸失了理,泄了气。
“担心?担心她对我胡言乱语?将军这会是要说颜姑娘能窥探未来一二是胡言乱语了?”
“我……”孟子逸也不知如何圆说,在战场上他可以武取胜,可在家宅中,他无了理,自然没了辙。
13. 误会
眼前人失语,凤时安不意外,她没打算寸步不让。
凤时安自觉为一女子争得面红耳赤甚是无趣,两人已话不投机,多说无益。
调整了呼吸,缓声说道:“将军不必解释了,将军他日有需我效劳之处,只管与我提起便是。将军夫人的头衔,但愿将军能念在两年笔友嘘寒问暖的份上,给我留点余地。”
凤时安熄了火气走近孟子逸,看他紧锁的眉头,低垂的脸,实在没有半分将军凛冽的样子,便抬起手揉开他的眉心说道:“将军还是不皱眉头好看,眼神要犀利些才有将军的风采。”
孟子逸心如电击,漏了一拍,细细地凝望着眼前人。
两年前他掀开她的红盖头,她眼神里还有些许惶恐;如今,是有恃无恐,只是恃的是她自己的底气,而非他给的爱意。
两年前她送他出兵那日清晨,她也是这样揉着他的眉头,说着话,眼神里充满担忧;可如今,她的眼神坚定,却又深不可测。
“还未问过将军此次休沐多久?”凤时安见孟子逸眉头舒展了些,便放下手回到茶桌为自己斟茶。
“十日。”
“嗯,将军也好久未在京中长待了,趁着休沐,可去京中逛逛,如今大瑾政通商和,京中也有些许新风貌。”
“夫人明日带我逛逛吧!”孟子逸见凤时安转移了话题,也赶紧顺坡下驴,想讨些巧。
“将军明日可否先留出一日,我有些事想与将军协商下。”
“什么事,当下就可说。”
“将军放在我这的房契、地契。我还需整理准备一番,明日我收拾好再去安顺堂找将军。”
“这些本就是给你的,也没多少,留着或处置,你决定就好。”
除了老宅是祖上积业,其他商铺田地还是他两年前回京用多年积攒的俸禄匆匆忙忙地买下,新婚那夜全部交予她的。
他家境并不殷实,生怕怠慢了她,倘若他出意外,她也还能有些生活支撑。
“多谢将军,如此我确实能好办很多了。”凤时安起身看向屋外,黑云压城,云嫣点亮院中烛火。“天色不早了,马上要下雨,将军回去吧!明日我再去找将军。”
“我今日留下。”孟子逸乞怜地看着凤时安。
“那我去吩咐小厨房加两道菜。”凤时安面无异色地朝屋外走去。
“好!”孟子逸又惊又喜,事情有转机了。
一边想着该如何道歉,一边又想着该如何解释,还想着如何能讨得她欢喜。
可直到云嫣端上来膳食,凤时安也未曾回来。
“夫人呢?”
“小姐说她还有事,去书房了,吩咐奴婢伺候将军。”
“那把这些都端去书房吧!我去找夫人。”孟子逸还沉浸在以为两人释然言和的氛围里。
“将军,小姐说她不用膳,不见人,今晚在书房歇息。”云嫣跪在将军身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孟子逸这才确定,凤时安在避着他,避得不留余地。急火交织,却无力发泄,比
打了败仗还憋屈。
“你不是在照顾……”孟子逸话到嘴边又塞了回去,一看这小丫头就是凤时安的贴身丫鬟,他问的话都会一五一十的传回凤时安耳里。
“你去照顾夫人吧!”
“小姐吩咐奴婢照顾将军,不得做其他。”云嫣脸贴地,并不起身。
“你起来吧!”孟子逸卸了气,毫无还手之力。刚刚的“冰释前嫌”不过是她金蝉脱壳之计。
坐在桌前沉思,想想如果是她,她定会不伤不恼,照常吃饭睡觉。那他也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孟子逸定了定心,拿起筷子若无其事的吃完饭,可仍没有要走的意思。云嫣也不着急,只站在旁边等。
“夫人这有我的衣裳吗?”孟子逸突然心机叵测的问到。
“奴婢……”
“如实答!”孟子逸察觉到云嫣神色中的一丝慌乱,眼眸凝成一柄利剑,凤时安能对他面无惧色,她的丫头也能吗?
“……有……”云嫣慢吞吞的吐出一个字。
“何时准备的?”孟子逸心中暗喜却不漏声色。
“约十日前备好。”
“把衣裳拿来,备水,我要沐浴。”
“啊?将军,殊同斋没有多余浴桶,小姐的浴桶只能她使用,要不将军回安顺堂吧!”云嫣惊慌跪下,就差把请将军不要为难她写在脸上。
小姐说她胆大些,不怕,等着将军发完火回了安顺堂就没事了。可将军也不如小姐所料啊,不发火,眼神却要刀人,不叫的狗才会咬人,她怎不怕。
“你带我去看看吧!”孟子逸利剑消散,温和起来。
云嫣端着烛光走进内卧,点亮卧内烛光。衣橱十二扇,云嫣打开外侧两扇,里衣、夹衣、外衣、罩衫分类顺色叠放。一件玄色镶金丝帛罩衫吸引了孟子逸的注意。
“这也是十日前准备的?”这分明是那日圣上赏赐的布料。
“这是一月前云织纺新到的料子,小姐让云织纺赶制,十日前一同送至府上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日她特意说用那布料给他做新衣。
孟子逸心中雾霾一扫而尽,嘴角扬起,环视内卧,梳妆台上一支象牙梅花簪摆在台面上,那是他出兵后送她的第一支平安礼。而这次回来,为她准备的夜明珠,不知掉落何处,不见踪影了。
“你去复命吧,我回安顺堂了!”孟子逸走出卧房,她既心中有他,那便仍有生机。此时就不必忤逆她的意,为难她的丫头了。她说过明日去找他,那他就乖乖等着。
“多谢将军!”云嫣如释重负。
**
浴桶里,凤时安整个身体埋于水底,鱼会吐泡,但不会流泪。
两年前的新婚夜,她坐在床踏上,等他来。
他在京中已无至亲,但因是圣上赐婚,城南旧邻也不便邀请。婚事前前后后,都是圣上命统管礼事的奉常大人操办的。来的宾客除了他的随从童枫,就是奉常大人安排来凑数的。
她也无亲朋好友,只有竹青这个由宫中嬷嬷临时从官府家中挑来的丫头守在门外。
洞房内只有她不确定的呼吸声,未知的一切让她不得不惶恐。
宾客退去,他进来。掀开她的盖头,喜笑颜开,温润如玉,拿上合卺酒,与她说:“今日我们礼成,先讨个彩头。他日我若有幸归来,再与娘子尽夫妻之礼。若天命难违……”
她的手抵住了他的嘴,不让他再说,只取过合卺酒,与他一同饮下。
她放下心来,自己的赌有胜算了。
那夜,他们同床共枕,和衣而眠。
翌日早,她仍穿着那身红装,看着他紧蹙的眉头,抬手揉开:“将军是要上阵杀敌的,气势不能丢,眼神还要再犀利些。将军府将军不必担忧,我在这等将军凯旋。”
这两年,看着他前线回来的封封捷报,担忧之心也逐渐安定下来。她盼他安然归来,为他备好一份份惊喜。
他们封封家书,字短情怯。虽只嘘寒问暖,偶尔聊些家长里短,不说深情暗许,但也相敬如宾。
他带她回,她的沉鱼落雁之姿,她的近水楼台,他从未与她提过分毫。
他为她提要奖赏,紧张她的昏倒,命她的贴身丫鬟好好照顾她,为她不来用晚膳,还因她来试探她,想扣给她一顶行为有失的帽子,还用愚不可及的谎言来袒护她。
真是可笑!
白夜赞她识人心,可过去两年,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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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能识破他的心。
直到今日才知,这男子也并不如信中所示那般赤诚。
十年前,母亲用一命保了她五年的恩宠无忧。她也在五年前,替第一大仇人做了殉情的决定,但还有两大仇家她无法触及。蛰伏又三年,正在她为以后一筹莫展时,一把豪赌从天而降,可她是那个赌注。
“不要让人发现你的软肋,才能在绝境中救下自己。”这是母亲教她的,可惜母亲没学会,葬送了自己。
幸运的是她学会了,她心机暗藏,将自己逆转为赌桌上的赌徒,以身入局。
府中这点争执疑团算不得什么,这样大喜大忧轮换的情况她已经历太多,所幸最后都能掰回一城。
儿女情长,不过是她生活中一剂调味,不好吃,弃了便是。她真正的主食,该是这十年前那场悬而未决的事。
比起夙愿,颜夕真的太微不足道了!知道府宅位置又如何?给她孟子逸又如何!
要与孟子逸修好吗?既然是一场交易,不妨谈谈条件!
凤时安脱水而出,水痕从脸庞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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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一场雨,天又寒了几度。院子里的树叶所剩无几,杂役丫头们在清理。
“小姐,洛雨哥求见!”
“正好,让他进来吧!”凤时安正在殊同斋前院书房里将刚写的文书放进一个小盒,盒中原还有一沓纸张,大小不一。
“夫人,将军为殊同斋配了些护院,在殊同斋院门外各大小门口处当差。还说昨日有人飞跃殊同斋,出于安全考虑,在景致阁园和后花园里也安排了护院巡查当差。”何洛雨恭恭敬敬的禀报。
凤时安停下手中的摆弄,一脸意外,孟子逸比她想得有些手段,也足够利落:
“其他景园的我不管,但我院里的人要撤了,我这不需要。”
“夫人,殊同斋院中将军并未安排人,都在院外。没有您的允许,他们绝不会踏进院中一步。”何洛雨耐心解释,院中院外着重强调。
“何管家怕是忘了,契约中我的第二条,不论将军归或未归,殊同斋都独立于将军府内,安顺堂不得插手。”
“夫人,严格意义上来说,院外就算不得殊同斋了,只能算将军府。所以这点并没有违背契约,我也是怕夫人误会,所以特来向夫人解释一下!也无他事,小的先告退了。”何洛雨脸上浮出一丝胜利的微笑,说罢便退出房去。
“何洛雨,你给我回来!”凤时安急得失了正娘子的端庄,但这却更符合何洛雨心中的凤时安。
过去一年,她与何洛雨的相处正如与竹青和云嫣她们那般,不似主仆,更似亲朋好友。
“夫人,要不我还同你透漏一件事。将军还命小的买个浴桶放殊同斋,这个我可没答应啊!殊同斋内我管不到,送不进来。但将军让我只管买,他自己搬!”何洛雨一副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模样回来。
“你给我等着!”凤时安咬着后槽牙,也不知道是字面意思,还是放狠话。接着大喊一声,“竹青!”
“小姐。”竹青从门外跑进来。
“去,给殊同斋的正门、侧门都配上会武的守护丫头,府中没有就去武馆找。从今往后,除了院中人,其他人进院,必须要经过我同意,尤其将军!”
“是!”竹青退出前,眼神猎杀了何洛雨一番,何洛雨两手一摊,表明不关他事。
“你别以为你告诉了我将军的计划,我就会放过你!”凤时安拿上她的锦盒,走到门口。
“云嫣,去把殊同斋侧门后门都关闭加锁。你先去正门守着,没有我的允许,其他人一律不准进园,尤其是安顺堂的人。”说到安顺堂还特意斜了一眼何洛雨。
“走吧,去会会你的将军!”一前一后出了殊同斋。
14. 新契
凤时安看着院门口的护院,又看了看布下这一杰作的人,无可奈何一笑,往安顺堂走去,看来以后她没法同暗中来客一起屋顶饮酒了。
“这个将军可是你认可之主?”行至无他人处,凤时安已没了刚才的怒气,扬嘴问到,及地裙摆拂过地上残留的水洼。
虽何洛雨唯将军命是从,但也不是铜墙铁壁,总能被她探出些信息。
“还不错!但我怎么瞧着夫人不像认可将军的样子?若是这样,夫人不如招我当殊同斋的管家,趁着将军还未与我签契约,我先把殊同斋外的护院都撤走。”走在后面的何洛雨指弹路旁的桃花枝,残雨滴落,洒自己一头,却乐在其中。
“我殊同斋庙小,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凤时安悠悠而答。
“夫人不担心闺中密友下次偷上房梁的时候,被护院逮着吗?”何洛雨看着凤时安微眯眼回头看,急忙补充道:“我不会同将军说的。”
“那……看在你帮我的份上,再帮我个忙?”凤时安停下脚步。
“夫人竟能将求人说得这么清新脱俗。”何洛雨笑笑,倒也不意外,“什么事?”
“帮我盯着点颜夕。”
“这就算不得是帮夫人了,这是帮将军府,夫人放心吧!”
“行,老规矩,一坛青出于蓝。”凤时安转过身去,继续往安顺堂走。
“夫人,上次给您带的桃花酿可喝完了?”
“还没,怎么了?”
“等喝完,我可否同夫人换个酒坛?”
“为何?”
“当时做那批酒坛时,火候不够,一旦酒坛空放久了,容易自裂。我换个后来做得一模一样且没问题的给夫人吧!”
“还会这样?不用折腾,我往里再灌上酒不就好了!”
“这个桃花坛还是得装桃花酿,我取回去也可以再加一道工的。”
“行,等喝完了拿与你。”
“好!”何洛雨心中石头落地。
“你去通报将军吧!我先在这等!”走至殊同斋后罩房院门,凤时安停下脚步对何洛雨说。
“将军可没对夫人设防,走吧,将军一早就在后厅房等着夫人的。”何洛雨无奈笑着回答,突然反应过来说道:“夫人莫不是想让我多跑一趟,戏耍我,才说让我通报。”
凤时安哈哈笑没有正面回答,长廊上总有抱着桌椅或摆件的小厮来来往往,看着往日没有半丝人影的安顺堂,如今也是熙熙攘攘了。
“安顺堂添了这么多小厮,布置得挺快。”凤时安感叹道。
“昨日新招的小厮,在原来的府中杂役里选了十人来做规矩。新采买了些家具器具,正在里里外外摆置呢!”
“挺好,安顺堂终于热闹起来了。”凤时安点点头。
“是将军府热闹起来了!”
从前何洛雨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守在这偌大的安顺堂,每日安排些小厮来打理下卫生,整理下花草。好在夫人还给他安排了个教府上仆役习字学武的事,让他每日能没那么无聊。而且夫人也不是个无聊的人,没有主家架子。殊同斋出去郊游也总会问他能不能去给他们驾车,叽叽喳喳的主仆三人掀开车帘在车舆内谈笑风生也从不落下他。
两人沿着长廊,来到后厅房,何洛雨就退下了。
凤时安打开小盒,将里边的纸张一一拿出。
“这是将军所有的房契、地契。将军核查下,然后这一张是如今将军府的房契,这一张是将军老宅的房契。”凤时安边说边将说到的契纸展到孟子逸面前,手中还剩下一沓纸。
孟子逸一脸疑问的看着凤时安,不去看那堆契纸。
凤时安见孟子逸不语,便继续说到:“这两年,将军这些铺子我是租出去的,按市价算租金。除了将军府和老宅,其他的铺子良田我想同将军买下来。这是我的算稿,对应的铺子、租金、大小、还有牙人的买卖报价,都已列明!将军是自己核实,还是找管家来核实?银票我都带来了,要是没问题,核实完我们就去官府立新契?”
“你为何要买下来?”孟子逸心想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些铺子我管亏了,不挣钱,但我已然熟悉,这会要是交给安顺堂管,只怕将军要收回,我就再无回本之机了,我可不甘心。所以不如直接同将军买下来,安顺堂拿了这些钱去买些地段更好的新铺,这样将军也不吃亏,一举两得!”
“安顺堂不管铺子,你接着管就行了,盈亏你自负。”
凤时安不意外,紧接着就拿出手上另两张纸展到孟子逸面前,“也行,这两封是按正常市价定的房租契书,等于是将军将这些铺子都租给我了,我每月交予安顺堂租金。将军要无意见,就在这上面签字画押吧!”
孟子逸不知道凤时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看过契约后,将疑问处念出。“租期十年,租金可每年按市价调整一次。但租赁期间,房主不得将房屋转卖、转租或收回,除非租户放弃租赁?为什么是十年?”
“暂定吧!要超了十年,到时候再与将军协商。”凤时安拿出准备好的笔墨,递给孟子逸。
孟子逸取过笔,在笔尖要触碰到契书的刹那,突然停住看向了凤时安得手的表情,突觉妙趣横生的说到:“我突然觉得卖给你也不错。这样吧,这些房契、地契你先放我这,我核一下算稿,看下哪个更划算,确定了再告诉你。这个将军府宅和老宅的房契你继续收好。”
孟子逸把两张房契递给凤时安,自己收起了其他契书。
“要多久?”凤时安虽脸一沉,但也知道这不过是孟子逸的缓兵之计,她并不打算与他再纠缠。只要孟子逸不是收回这些铺子和田地交给颜夕,她都可以等。
“你这上面的牙人报价,我也不知道真假,总得去一一核实一番吧!安顺堂这两日还在布置宅院,也没空。七日吧,七日后答复夫人。”
“好!”凤时安将银钱取出一张,又递给孟子逸一张文书,继续说到:“这是这两年的租金,这是租金收据。将军先把这个签了吧。”
孟子逸看了看,大手一挥,签字画押一气呵成。
“我七日后再来找将军。”凤时安收好其余银票和契书,离开了安顺堂,心中做好最坏的准备,若是孟子逸耍赖不愿租售,非要同她对着干,她便去买新铺。
回到殊同斋,竹青还没有回来,云嫣在正门守候。
凤时安将云嫣带回书房,“去收拾下,我们去田庄住七天!保密!”
“啊,好!”云嫣欢呼雀跃的奔回了后院。
田庄一应物件也都齐全,只需带两套换洗衣物就好,并不难收拾。等竹青带回来四个女护卫时,云嫣已经收好所有行李在正门等着了。
“竹青,小姐说去田庄住七天。让这些丫头每日轮值不让外人进来即可,另外只需告诉她们小姐出府了。小姐已经去西苑门了,我也先过去,等会你再来。”云嫣拉着竹青走到周围没人的空旷地,小声密谋。
竹青安排吩咐好院中新添女护卫的一应事务后,也出了殊同斋的院门。
待马车驶出东门,凤时安已换上一袭轻裘骑服,带上防风帽和手套,从车舆中出来,“云嫣,你进去坐会,我来驾马。”
“啊,小姐,你看,风能把我嘴巴填鼓。”云嫣张着嘴,张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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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风塞满。
“坐好,下坡了!”
“让风来得更猛烈些吧!”
“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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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逸看着凤时安送过来的契书,没有察觉出异样。算稿上的价格也非常可观,比他当初购入这些店铺时的价格高多了。
但看她处事风格,这府中的阔绰程度,她怎么可能做亏本买卖?他从没提起要把铺子收回给安顺堂来管理,她怎么就突然提出要买下来?难道还在生气,还是说这是她昨日说的交易里的一项?
“洛雨!”孟子逸唤一声,门外小厮就跑出去找来何洛雨。
“将军,有何吩咐。”不久何洛雨走了进来。
“你看看这些铺子和这个算稿、还有买卖契书,可有问题?”孟子逸将自己的麻团抛出去,换一个人理。
“计算方法和算术都没问题,唯一的问题是,这些铺子都在城南,价格有些虚高。牙人为了收高佣金,虚报价格也是可能的。将军是要卖铺子?按这个价格卖划算啊!”何洛雨看着算稿,心想这是哪个冤大头碰上了凤时安,算出这么高的价格,居然还愿意买。
“夫人要买!”
“啊?是要买还是要卖?”何洛雨再三确认。
“买,她要从我这买!这是她给的价格。”
“这不本来就是她的,为何要买。”何洛雨也想不透夫人这招是何目的。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点。”
“夫人不会是想休夫,先做财产分割吧!那也不对啊,用这个价格可以去买更好的铺子了。”何洛雨刚听到的消息,看起来很有这个趋势。
“休夫?她敢!”孟子逸听不到后面的话,她敢休夫,就不怕他告御状吗?
“你去查查这些铺子现在都做的什么营生,是何情况!”凤时安总有些不按常理出牌的套路,她说是亏的,怎么也不太可信。
“诺。”
“夫人在京城还有哪些铺面,做什么营生的。”
“这……”将军打听自己的铺子,他做是顺理成章;但是打听夫人的铺子,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做的生意,在商贾中随便一打听就知道了,这不算干涉殊同斋的事吧!”孟子逸显然知道何洛雨在犹豫什么,这个管家,契约上写着唯他命是从,可一旦涉及殊同斋,就是违他命了。
“夫人从前众所周知的店铺是云织纺和玉雕坊,但是据传,这两家已经被夫人卖掉了,至于买家是谁,不得而知。”
“没了?”
“还有一家,不是夫人的铺面,只是有经营权。铺子是皇家的,叫惊阙楼!”
这家酒楼的经营权当时丞相府的刘公子争得头破血流也没得到,最终落入了一介女流将军夫人手中,任谁也没想到这个结果,也因此凤时安在盛京一战成名,名声大噪。
“还有吗?”孟子逸淡淡地问到。
何洛雨紧盯着孟子逸,他竟丝毫不意外。若是早已知道,又何必来向他打听;可若是不知道,他怎么不惊奇?这可是享誉全京甚至全国的豪门贵胄聚集地啊,随便向店里小二打听一点消息,都要付一锭银子的地方啊!奢侈华贵之地,无人不惊叹,纵然凤时安有将军夫人的身份,可当时的竞争对手,是丞相嫡长子!
至于夫人其他的铺子,何洛雨倒是暗自查出还有些隐蔽店铺,但不是在商贾中随便一打听便知道的,于是说到:“夫人没有其他众所周知的生意信息了。只是……将军,另外有一件事,殊同斋外的护院刚过来传报消息,说夫人出去了,不知何时归!”
孟子逸的神情比听到凤时安掌管着惊阙楼更震惊。
15. 暗查
“去哪了?”
“不知,竹青和云嫣也都同去了。殊同斋里如今只有四位刚调去院中的守护女护卫。”
“无妨,你先去忙吧!”有竹青和云嫣陪同,那就不必担心了,毕竟她还说过七日后来找他定这些铺子的事。
有了昨夜衣橱的定心丸,孟子逸已经不紧张了。
“哦,对了,老太尉府如今是何人居住,帮我递张拜帖过去吧!”何洛雨刚一只脚踏出房门,就被孟子逸叫住了。
“老太尉府如今未悬门匾,日常大门紧锁着,也无门房小厮或护院,不知何人居住。这拜帖怕是送不进去。”
“老太尉任由这府宅闲置了?可有安排人员照管?”
“据我所知,老太尉把府宅卖了!”何洛雨纠结一番,不知这个将军到底是试探他还是真不知情,还是道出了实情。
“卖了?”虽说老太尉是告老还乡,不涉及查处、没收府邸一说,这个府宅便算他个人家产,可以自由处置。可这毕竟是皇宫脚下邻近府宅,卖给谁,才能既不会引得皇家反感,还能悠然地将这个近水楼台闲置下来。
“正是。”
孟子逸看着何洛雨低垂的头,他原是老太尉家的,必然知道买家是谁,但若问他,他会陷入两难。而这个买家对他来说,好似也没有那么重要,不如留些余地让人家舒适些。
“那拜帖就不递了,你去忙吧!这两日下雨降温,东厢房的那位,就不要让她出府了。”
“诺!”何洛雨终于能真的走出这个房门了。
孟子逸细细想来这几日,凤时安对他的疏离,他们的误会来源都是他从西域带回来的那个人,那个人确实有些诡异,只是现在还道不清是何居心。她所谓窥探一二的本事,说的预言倒也不假,只是说得让他浮想联翩了。不如先将她软禁两天,晾她一阵,待他查明一些事情,再做处理。
还有凤时安,需要将军夫人的身份?不如就查查她用将军夫人的身份做了些什么!她的夙愿,她有什么夙愿呢,两年通信,她从未透漏过,甚至连她从前的事她也不曾提,此事有些难办,但若能查出她这两年在京中的所作所为,或许就有眉目了。
**
马车在下过雨的路面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一路沿着山脚盘绕山林,最后停在了山谷中一座石墙围绕的的院子前。
一座座石基木屋茅草顶的房子,看似潦草,却别有洞天。院中引进山泉水,水车徐徐而转。一排库房均是放大版,放大的粮仓、放大的柴房、放大的晾晒场……更突出的是一栋二层木房,正立院中。
竹青和云嫣下马车敲响院门。
“诶哟,姑娘们,今日怎么来了?”开门的妇人鬓边微霜,却健硕和悦,赶紧打开院门,凤时安将车马赶入院中。
“马伯娘,我们来田庄住七天,来玩一玩。”
“好好好!我让小翠去收拾房间。只是姑娘,山里寒凉,今年的炭还没未备,若住您的二层阁楼夜里怕是要冷些。一楼可以烧地暖,只是房间是平常客房。您看住哪啊?”马伯娘拉着大家往正房内走。
“住阁楼,收拾就让竹青和云嫣去做就好!耀大哥呢?”凤时安环视周围,只见翠嫂子在厨房忙碌着,远远摇手打招呼。
“他去养殖场那边了。”
“最近杨场主在吗?”
“有段时间没见他了!说是去寻名医了!”马伯娘叹了一口气,满是惋惜。
从前凤时安来此长住都是夏日来避暑的,秋冬日也是偶尔来田庄瞅瞅,还未曾在这居住过。
凤时安站在阁楼窗前,看着窗外。这里比夏日已大有不同,夏日都是绿油油的。如今田地都是残枝败叶,但深秋的田庄笼罩在残雨朦胧中,炊烟袅袅升起,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待吃过午饭,竹青和云嫣把房间都收拾好,凤时安将一张卷纸条递给竹青,“竹青,把这飞到马场去吧!”
“诺!”
“接下来就每天吃好睡好玩好了!”凤时安仰躺在刚铺好的褥子上,轻松自在。
“小姐,我们是不是可以自己随便去玩了!”云嫣问。
“去吧!不用管我了!”
云嫣拉着竹青下了楼,不一会儿,一只信鸽从窗外飞出。楼下传来云嫣闹闹腾腾的声音,其他几位女子也陪同着。
**
过了三日,终于雨过天晴,颜夕在阿元的陪同下,在后院散步晒太阳。自从她与将军说过那些话后,除了第二日凤时安来感谢她救了阿梓一命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将军和夫人。
倒是从阿元那里探出了一些话,夫人离府出走了,将军未去寻,只忙着自己安顺堂的事,可何洛雨终究还是升了管家。
将军到底是何想法,她的暗示非常明显,为何会处置了凤时安,却留下了何洛雨?凤时安还会回吗?
她从后院看着殊同斋的凤阁层楼,百感交加!
凤时安和将军都是精明人,当下将军府的局势似乎对她并不利,将军并未因她救下阿梓而对她多加信任,凤时安似乎也怀疑起了她。还是要想办法联系上刘公子才行!或者要去趟悬壶医馆!
“阿元,我去城中转转,你不必跟着了!”颜夕同身后的阿元说。
“姑娘,您对京城人生地不熟,何管家吩咐奴婢要常伴姑娘左右,不能怠慢了姑娘。”
颜夕一脸审视的看着阿元,却在阿元的脸上看不出半分异色,这小奴才该不是真以为她不跟着是怠慢了客人吧!这种状况,似乎不让小丫头跟着,她是出不去府了。
“好,你稍等我一下,我回房中取些东西。”
“诺!”
**
夜幕降临,几日不见的星月重悬穹顶,孟子逸坐在安顺堂的正房顶,将军府中的最高峰。
确实站在高处看别有一番风景,他背朝正门,殊同斋除了院中有烛光点点,前厅后房都黑灯瞎火;再往远处,是后院,但看不到东厢房和仆役房,被景致挡得完完全全;右边,原来临近安顺堂的厢房被改建成了景园,九曲十八弯跟迷宫似的;院墙外的戏水湖,倒映的月牙随着波光粼粼,像个秋千自娱自乐;右边再远处,老太尉府亦是黑灯瞎火,不见半点亮光。
一代枭雄啊,孟子逸不禁感慨,老太尉对他有暗助救护之恩。待他日有空,还是要去太尉老家登门感谢才是!
“也?”那日何洛雨讲起他与夫人的契约一事时,用过这个字。凤时安神通广大,倒不是太惊讶。但是为何会与老太尉一家交情匪浅,而非丞相家,这该是值得细细考量一番。
“将军!”何洛雨提着两坛酒,在院中喊,院中一应小厮均已退下,这点将军倒是和夫人有几分相似,并不喜被人前人后的簇拥。白日里的喧闹是为家门助势,黑夜里只需按自己开心了。
“上来吧!”孟子逸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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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回了殊同斋的方向。
“将军,喝点?”何洛雨将一坛酒递给孟子逸。
“来!”孟子逸一把接过,掀开盖子,碰坛直饮。
“桃花酿?与你那日送我的一样?”孟子逸尝出了味道,但借着星月和淡淡烛光,看清了酒坛,并不一致,这只是普通酒坛。
“那日送将军的是精选桃花酿制,还混合了仙桃。因桃花和仙桃并不同时产出,所以费了不少功夫。用的从南洋海运来的早熟的桃,和北疆晚开的桃花,配以冰鲜保存才同时酿出来。鲜花鲜果路途损耗大,能酿出的不多。所以今夜这两坛只是普通的桃花酿。”
“有心了!”孟子逸又与何洛雨干坛。
“城南店铺那边大概查清楚了。店铺如今算是出租的,经营人都是军属,有丧子的白发老人,有丧父丧夫的孤儿寡母,也有缺胳膊少腿但仍是一家人指望的退役老兵。做的都是些卖果蔬肉蛋或杂货的糊口营生。不过夫人不仅不收租金,还总明里暗里地资助。”
“她觉得我会反对租给他们?”孟子逸独自喝一口闷酒,她到底怎么看他的,就这么信不过他?
“不过有一个例外。是一家糕点铺,叫京糕坊,冒充客官攀谈或利用官差盘查,都问不出他们家人的任何消息。”
又是京糕坊?西域有,京城也有,颜夕也提到过。到底是清清白白确实没什么,还是隐藏太深查不出什么?
何洛雨见将军不答又接着说:“卖菜的店铺,除了自家地里的一点菜外,还有一个统一的供货田庄,田庄所在与将军地契上的位置不远。”
“田庄?离城里有多远?”
“驾马半个时辰左右,马车的话估计一个时辰。”
“那我们明日去一趟吧!”孟子逸心中已有八分胜券,既没有去王家,也没有去惊阙楼,从前的铺子也没有去,这距离一个时辰的田庄很合适。消息可以每日传送,不会耽误了京中的消息错漏,也可以很精准地控制往返日期,不用担心路途有什么意外耽搁。
“将军也去?”何洛雨有些惊讶地问。
“嗯,去看看那边又是一番怎样的天地吧!”孟子逸眼角带笑喝了一口酒,轮到何洛雨喝了一口闷酒了。
何洛雨咽下苦涩的酒,继续说:“还有,颜大夫那边,今日出了府。买了些东西去了悬壶医馆,就是王婶她女婿的那个医馆。颜大夫同赵大夫说的都是些问询关心阿梓的话,还同赵大夫探讨了些医术。后来赵大夫想请颜大夫吃饭感谢她当日的救命之恩,颜大夫说自己还有事给拒绝了。但实际上,颜大夫后来就直接回府了。”
“但有意思的是,暗中跟随的护院,发现了另一件事。颜姑娘带丫头去鸿运茶楼喝了茶,喝完茶,颜姑娘还特意戴上了面纱走向柜台去结账,让掌柜的亲自用手接银钱。掌柜的接过银钱神情不太对,像是暗探接头。而鸿运茶楼是丞相府大公子刘驰裕的铺子,这个大公子呢,当年跟夫人争夺惊阙楼结下了梁子。”
“府中竟有如此精明的护院,从哪找的?”孟子逸斜着眼看着何洛雨,一副已经将他看穿的神情。
“凑巧!”何洛雨打诨一笑。
“明日我自己去田庄,你留在将军府,继续盯着她!”孟子逸将酒一饮而尽,飞身下檐,“好酒,多谢!”
“将军……”孟子逸已飞下屋檐走远,何洛雨暗自神伤,“又是个聪明人啊,看来希望更渺茫了!”
16. 病娇
朝阳普泄,天地一色挥洒着金色传说。
凤时安站在阁楼窗前,看着外面天空地阔,身心畅快。马伯娘已早起在院子里忙碌,山里的庄稼人是如此不得清闲,但这或许对他们本是一份清闲。
昨夜信鸽回来了,马场神秘失踪人口已归,且马场的早餐最是可人,是时候去会会了。
“马伯娘,我出去了,帮我同竹青和云嫣说下!”凤时安从马厩里拉出一匹马。
“好!”马伯娘依旧整理着她的活计。
凤时安来田庄,偶尔会去养殖场同杨场主和阿耀一起,商量下田地里庄稼蔬菜和养殖场的鸡鸭蛋肉的供销事情,其余大多时候都神出鬼没的,也不用丫头们陪同,丫头们习惯了,马伯娘也习惯了。
马伯娘她们一家原是住在养殖场那边的,后来杨场主说要扩建养殖场,禽兽味道大,便在靠近农田这边新修了个院子,特意盖了二层阁楼给凤姑娘来住。
马伯娘私下同阿耀打听杨场主和凤姑娘的关系,阿耀说凤姑娘像杨场主的东家,但实际上杨场主上边还有个老板姓梁,听说是个病秧子,整日也是见首不见尾的。
他们另外还有个马场,是杨场主亲自在打理。阿耀有时候会过去找杨场主,从未碰到过梁老板,却碰到过凤姑娘。
她又问那凤姑娘和梁老板是什么关系?阿耀却劝她别瞎打听主家的事,只说都是大户人家的人,愿意给他们活干还待他们好就足够了。这话弄得她心里直痒痒,让儿媳小翠去探探那俩丫头口风,可那俩丫头也什么都不说。
那俩丫头叫凤姑娘为小姐,可这小姐的妆发看着是嫁了人的娘子,在大户人家不该称为夫人吗?
不过这凤姑娘也没有大户人家大小姐的架子,马伯娘曾斗起胆来问她是否已婚嫁,她不恼,只是笑笑让她猜,也不给答复。不管她猜成或未成,她都说对,尽戏弄她这个老妈子。
除了这个,其他都好,在田庄与他们同吃同住,不外出的时候还同他们一块干活,就是那活计干得,她要是是庄户家的普通女子,只怕是嫁不出去。
不过她生得真是漂亮大气,那气场小家小户可镇不住,只能被富贵人家瞧去。有些人,生来就富贵。
**
翻了一个山头,马儿停在了小山坡上的一栋三层高檐塔楼大院前。院前草根已稀疏枯黄。
塔楼一层空旷,布局犹如酒楼,是专门给买家或习马的人准备的;二楼是杨场主住所和私会贵客的包间;三楼常闭,但今日窗户已开。
银白鹤氅倚靠窗框,斜看来人轻踏入内,摇头叹气。
来人推开房门时,银白鹤氅已坐至茶案前,陶炉沸腾,炭火滋冒,将他笼罩在仙雾弥漫中。笔挺厚实的臂膀,优雅的冲泡茶水,文人墨客要是瞧见,定要赋诗一首。
“还以为你至少能抗个十天半个月的,没想到居然三天不到就出局了!”银白鹤氅扇开陶壶里冒出的腾腾热气,为来人倒了一杯红润暖茶,表情甚是讥讽。
“把你这傻袍子脱了吧,不热吗?”来人没同他客气,不仅没搭理他的嘲讽,还反过来嘲讽他。
“你把门拴上啊!”一张白脸翻了个白眼,与那日黑夜中一张黑脸翻得白眼别无二致。
“餐食呢?”来人解下薄袍,放至榻上。
“来了!”鹤袍话毕,屋外脚步声响起。
一气度亦勇猛的而立男子稳稳拖着一个大端盘进来。
“凤小姐,请慢用!”来人将端盘放至茶案上,一碟炸奶卷,一碟水晶虾包,一碟蜜汁排骨,一碟牛仔骨,一碟黄金糕,两盅酸奶,精致得过分。
“有劳杨场主了!”凤时安点头致意,来人恭恭敬敬的退出,带关了门。
凤时安落座,准备拿起食筷,却被鹤氅的筷子作势要敲打她手,恶眼一扬,让她去栓门。
“你自己不会去啊!门关了,杨场主也在楼下把关着,谁来?”凤时安躲开他的手,夹起水晶包塞进自己嘴里,烫得直手忙脚乱的哈嘴。
“活该你留不住男人!”白脸歪嘴讪笑,不怕把自己毒死。
“梁怀堇,你信不信我同白夜告你状,你居然还把手绢留给了姜娘!”凤时安好不容易把虾包吞下,嘴里还冒着热气。
“你信不信我手上有你想要的密信。”梁怀堇不知什么时候,手中多了一个信封,两指一夹,下巴一扬。
“梁老板,对不起,我错了,我去栓!”凤时安放下筷子,跑去栓门,梁怀堇漏出胜利者的笑容。
信放至了凤时安的筷旁,他也赶紧脱下了他的鹤氅。里边只穿着薄薄青衫,仿佛从寒冬瞬移至了酷夏。
“最近没吃药啊!听说你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凤时安不看信,只顾着吃早食。
“再吃真出问题了,那是应急用的。现在我这病秧子模样该知道的人早都知道了,继续演着不就好了,何苦把自己搭进去!”梁怀堇也大口吃食,漏出他本来模样。
本就是个正当年的健硕男子,耐寒怕热,却整日把自己包在一件比别人要冷一季的袍子里,还给自己抹上最白的胭脂,“带血”丝绢不离手,有人靠近就要咳一咳,病娇模样贯彻到底。
“你还有那药吗,给我些,我也要应急!”说是药,其实是毒师研制的寒毒,梁怀堇过去走南闯北执行任务的时候收取来的。
该寒毒食用后,脉息瞬间紊乱微弱,大夫只能查出是极寒入体,心肺皆虚,随时有性命之危,必须万分小心且靠药物长期续命养息,才能残留一息苟活。而京中,查病只会找大夫,也不会想找毒师。
“你想留男人,苦肉计?”男子狡黠一笑,眼里探知与讥讽并存。
“我想辟邪除秽。”凤时安咬牙切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咬断嘴里的排骨。若不是万不得已,谁愿拿自己身体来赌。
“那小娘子不是大夫吗,你给她使,不怕活捉!”梁怀堇一脸担忧,比起凤时安,他似是更担心那小娘子。
“谁说我给她使,我给孟将军用不就行了!”凤时安耸耸肩,一股邪恶之态。
“你疯了,他要吃出问题,边疆要再乱起来的!”梁怀堇不可置信的看着凤时安,神情紧张。说到底,他还是更系家国安危。
“都不行,那就只能我自己用咯!”凤时安舀一勺酸奶,解腻。
“你是又有什么计划?”梁怀堇撇去轻佻,严肃起来。
“在没查出他们俩底细之前,我需要避开孟子逸。”凤时安也逐渐正经。
“根据白夜同我说的,还有我去探查的,我觉得他俩应该不是一伙的!”梁怀堇享受着他的早餐。
“你探查到什么?你这几天是去探查这事了?”凤时安想起梁怀堇这些日子既不在京城,也不在马场,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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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几日又回不了淮扬。
“不然呢,本来想好好的在京城呆一阵。结果,一个邢镖首,一个你,都指使白夜干这干那的,我俩的命不是命啊!”
好不容易等白夜回来了,原想让白夜回马场,可听白夜说碰上孟子逸归京军队了,才临时决定去京城呆呆,结果小两口还没亲热两日,白夜又被安排出发去西域了。
“打住啊,帽子别乱扣!要不是你装病不干了,白夜至于这么辛劳?”梁怀堇原是镖局中的副镖首,主管暗线任务。
“我要不装病,老爷子能安全告老还乡吗?”
两年前,老太尉当庭反对圣上西征,满朝武将无一人敢反驳老太尉,此等威慑力圣上怎能不担忧。西征军首战告捷后,圣上便随便找了件事由撤掉了梁怀堇皇城卫尉统领一职,将其调至首厉镖局,杀鸡儆猴。
而朝堂上逐渐有各类官员挑战老太尉的权威,一时之间,老太尉已成为众矢之的。这幕后黑执棋人,并不难猜。老太尉明白,若不能让圣上安心,怕是整个太尉府都要遭殃。明哲保身起见,只能以小子病弱,需安养生息来告老还乡。
“先说说你查到了什么?”
“发生水土不服的那家官驿掌柜说,西征军到驿馆那日还尚早。但官兵入住后,将军就外出了,往来时的方向走的,天黑了才回驿站。那会官兵们大部分吃完都回房了,只有少数饮酒的还在。将军回来后同掌柜的又要了一坛酒,分给了还坐在桌上的士兵,后来就是那些士兵拉的肚子,但将军没事。随军有大夫,他们就没另叫大夫,大夫说是水土不服,全军休整一日。但第二日一早将军又出去了,至次日清晨才归!”
“孟子逸下的药?为什么?”凤时安万万也没想到水土不服是这么个情况,看来孟子逸比她想的更不简单,黑起手来,自己人也整。
“他们上一晚留宿的驿站,离他们水土不服的那家不过大半日路程,按正常的情况,他们当日完全是可以再往前赶上几个时辰的路。何况越近京,官驿越多,不存在说怕前路没有可落宿之处。”
“那就是路上出了什么问题,所以孟子逸才要返回去!”
“我们也是这么猜的,但我们去上家官驿的路上,并没有看见打斗痕迹,或异常现象。
白夜要继续往西走,我索性在那住下了。
第一日沿着两官驿之间来回跑了一趟,但还是看不出什么。
晚上同店小二喝点小酒攀谈,好家伙,他说起孟将军的风流趣事可停不下嘴。”
梁怀堇眉飞色舞,说到风流趣事还特意清了清嗓,玩味的看着凤时安,见她反应不大,接着说道:“以下是店小二说的,我只转述啊!”
“诶哟,孟将军绝对非常懂女人。军中跟着个天仙似的娇娘子,又怕毁了娘子清誉,还特意两人分层住。
但耐不住想啊,连我去送洗浴热水的时候,他还在眼睛发直的看着一颗通体碧绿的珠子,诶哟,那眼神,一看就是要送给小娘子的。桌上放着的荷包,肯定也是那小娘子送的。”
“你见过孟子逸的那颗珠子吗?”梁怀堇一脸嘲笑。
凤时安摇摇头,“你是说他路上发现珠子不见了,回去找珠子?”
“但他没有回到上家官驿找,应该是他出官驿的时候,确认过珠子还在。”
“你给找到了?”凤时安激动的问。
17. 合作
“没有。不过我猜那是颗夜明珠,夜晚发光。所以休整那日孟子逸出去了一整天,估计是白天晚上不眠不休地来回各寻了一遍。怎么样,看在我为你的事这么尽心的份上,你怎么感谢!”
“把我的田庄送你了!”
“谁要你这破田庄,把我杨场主都叫过去给你管田庄了!不过杨场主说马耀是个能担事的,他也不用太费心。”梁怀堇一脸嫌弃,他能委身于这个马场已经是他最大的退让了。
“不要算了!”凤时安也没打算惯着他。“可是就算水土不服是孟子逸的手笔,也不能说明他和颜夕就不是一伙的啊!”
经过前几日的种种事迹,凤时安尚不能判断出孟子逸与颜夕是不是同伙,他梁怀堇能从何判断呢?
“那颗珠子,肯定不是送给颜大夫的!既然不是呢,那他们就不会是一伙的,你啊,也别骗自己了,还真到我这来疗情伤啊!”梁怀堇看不明白女人别扭的心思,但能看懂男人的心思啊。“话说孟子逸这么大费周章地娶你,你们怎么认识的?”
“赐婚认识的!”
“怎么可能!他冒着被砍头的风险娶一个不认识的女子,疯了吧!”梁怀堇作为男人,以及直觉,就不相信凤时安的鬼话。
“你老太尉的公子,从前的皇城卫尉统领,之前都不认识我。一个在西南呆了三年,后又调去西域呆了五年的人,又怎么认识?”
“这中间肯定有隐情!”梁怀堇无力反驳,但也没被说服。一个小小守边将领敢同皇室谈条件,为了个不认识的女子,怎么可能。
“你信这世上有能窥探未来一二的人吗?”凤时安吃好放下筷子。
“算命先生!”
“能算到我的好友有难产一劫,所以赶去救治!也能算到何洛雨是我给孟子逸准备的管家?”
“那位颜大夫说的?”梁怀堇听白夜与他说过阿梓姑娘的事。
“孟子逸告诉我说颜大夫说的!”
“呵,这有点意思啊!如果是这样,那你们府上可是有位高人,找她问问我们的宏图大业能不能成功啊!”世上竟有如此奇人,梁怀堇当然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可孟子逸却很紧张我同颜夕的接触!”
“孟子逸不喜你与那位小娘子接触?这么说是有些棘手了。看来你还是魅力不够,你能不能增加点你身为女子的柔媚,孟子逸肯定喜欢那样的。”
“他喜欢哪样就去喜欢哪样呗,我肯定成不了那样的女子。”凤时安理不直气也壮。
“但孟子逸我们现在必须得信,不信也得信。得要让他对你有十足的信任,你不是早都准备以身入局了,怎么现在扭捏起来了。”梁怀堇总是前半段严肃,后半段啼笑皆非。
“我拿着圣上的圣旨,占着他将军夫人的位置,他也不能把我怎么着!何况他身边还有个来历不明的人。”
“他身边的人你让他去处理,不管他们俩谁是螳螂,谁是蝉,我们只管做好黄雀在后。孟子逸如今的势头,不可小瞧。”
梁怀堇顿了顿,继续说:“宫中消息,你比我清楚。孟子逸若此次若真能留在京城,你觉得我们的敌人不会忌惮他吗,不会对他下手吗?孟子逸当年成功出兵,说不定是得益于他们瞧不上他,没把他当回事。但今时可不同往日了!”
凤时安陷入了沉默,梁怀堇一针见血,确实如今孟子逸归京的处境她还未细细考究过。之前只顾防守保证自己在暗处,便也无所畏惧。可如今倚靠的这棵树要是大了,必然就招风了。
“还有一件事,没同你说过。当年你俩成婚前,他在京中等消息那几日,去过太尉府。老爷子亲自密见了他,不知道谈了什么,但走时,他提了一堆当年我兄长为西征准备的典籍,有兵法、地图,甚至西月国的风俗、地理详勘、各势力关系等绝密资料。”梁怀堇相信,能让老爷子信任的人,自然有不凡的本事和品质。
“老太尉两年前不是反对西征吗?”
“不过是为了不让圣上钦点我去西征罢了!但老爷子也没想到他一反对,朝堂上下竟无一人敢领圣命了,也只有孟子逸这个愣头守边军官敢站出来。”梁怀堇冷笑一声,不知道是笑谁。
“对不起,若没有当年那件事,也不会波及到梁将军……”
“我兄长只是做了他该做的,该遭报应的是他们。”梁怀堇看着凤时安豪情不在的样子,着重说了句:“但他们是因为信,才发现了嫁祸你母族的契机。”
凤时安未反驳。
“但眼下孟子逸还不能派上用场!”凤时安说。十年前的旧事了,打听消息,探查蛛丝马迹,他一个将军去做太招蜂引蝶,还不如她的暗中商队。
“如今老爷子和我都没有官职,你只有将军夫人的身份,打听些消息没问题,但要插手推动太难了。要知道我们要做的不只是为了查明真相,还要绝地反击。必要的时候,我们是需要去推波助澜的,所以是我们不可以失去孟子逸。”
梁怀堇目光坚定,势必要坚定凤时安收服孟子逸的决心,为此,他还补充道:“就算宫中那位能念及与你的情谊,给你在生意生财之道上谋些便利,但不代表会默许你所有所作所为,我们要扳倒的是两位握有实权的重臣,而且那两位可都是他的姨父。”
“明白!”凤时安端起茶杯,缓缓神。
“信,你要不看就还我吧!”
“啊,忘了!我看看!”凤时安才想起茶案上还有一封信。
“这是何时送过来的?”看过信后,凤时安神色不惊,仿佛并不意外。
“昨日,说是去你府上被告知你外出了,就送到这来了。你知道是谁在查吗?”
从前同京糕坊说过的,他们若遇异常情况,在京中找不到凤时安,就找田庄的杨场主。
“应该是那位我不能失去的夫君!看信上说的,没有武力动粗,就应该不是敌人。”
“他为何查这些!”梁怀堇也越来越看不懂这两夫妇各怀鬼胎是唱哪一出了。
“我想买下他这些铺子,以绝后患。”凤时安不怕孟子逸查,但若是他日这些铺子落入颜夕手上,就折腾了。
“他提洛雨为管家了吗?”梁怀堇对将军府的铺子并不关心。
“提了!”
“他能用洛雨?”梁怀堇甚是意外,思虑一番,敞笑信誓旦旦道:“妥了!他信你,也信老爷子!不管他身边那个女子是什么样的,他绝对能坐到我们这条船上来!”
“我还有一事与你相商。”凤时安不去管梁怀堇的推测,脸上堆积上捉摸不透的谄媚。
“我拒绝!”梁怀堇一看到凤时安这个笑法,就知道没好事。
“我们开家酒楼,壮大京糕坊!你帮我打掩护!”
“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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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天天给凤时安打掩护,他不仅当了这田庄马场的隐形老板,还接了凤时安的云织纺和玉雕坊,白夜也当了她的障眼法。虽然这些经营仍是凤时安在管,可他人若查起来,可查不到凤时安头上。
“我想开在城南,城南原有家酒楼,但因如今贵胄都集中在城北,他那的生意已日渐萧条,你安排人去买下来吧!”
“你都知道城南酒楼生意不好,你还要开在城南,不是自寻死路?”刚还义正言辞拒绝的梁怀堇已不知不觉进了凤时安的圈套。
“城南菜市街是全城民生命脉,并不缺人来人往。何况我要开的酒楼,不是富丽堂皇的。”
“你不是扬言只挣豪门富院的钱财?怎么如今要食言了?”
“仍然是挣豪门的钱,但是要保证底层的营生之道!”
“那你不好好经营着惊阙楼就好了!去折腾什么京糕坊!”
“惊阙楼说到底是皇家的产业,谁管谁撤不过是宫中一念之间。如今,孟子逸回京,树大招风,皇城内的人若让孟子逸升了官职,怕是也不会再让我经营了。等以后,惊阙楼若落入刘驰裕手中,那我们的田庄可是会遭遇灭顶之灾的。这个风险,必须要避过去。”
“你开在城南,拿什么跟惊阙楼抗衡!”
“惊阙楼重在豪气,我京糕坊要做的是人气。有多少人对惊阙楼的天价望而却步,我就要多少人涌入京糕坊,且赞不绝口。”
“那仍然你出资?落我名义下?”梁怀堇不怀疑凤时安的手段,她若有信心与他来提,自然心中已有七成把握。
“老太尉府的房契可抵押不了这么多!我那些值钱铺子都给你了,这家酒楼落你名下,你出一半资金,契约另签!”凤时安账算得明明白白。
“那些铺子的营收利润我可是分了你的。”梁怀堇心说我可没占你便宜。
“那都是我管着的,要算,也是我分给了你!田庄的利润也分了你!”凤时安不甘示弱,他就当个甩手老板,月月从她这领丰厚报酬。
“奸商!”梁怀堇不甘心骂道。
“你若不要,我大不了另找合伙人。”
“要要要,我去办就是了!”能跟着挣银两,谁不要呢!
“把你那个药给我些,还有解药!”大事谈完,小事也不能忘了!
“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用!这个寒毒即便有解药,也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尤其对女子,会影响生孩子的。”梁怀堇又回到一半严肃,一半玩闹。
“知道了,我去看看我的乖孩子。”凤时安接过梁怀堇递给他的两个小瓶。
“那个小马驹可长大不少了,等明年夏天,你就能训练它了!”
“真好啊!那我要去多陪它会。”
“还有,过几日,我去趟西南。你有事找杨场主,白夜那,你也帮我护着些!”梁怀堇难得整句话都一本正经。
“你自己多加小心,有事不要孤身犯险,及时传信入京。”
“知道了!”
“哦,对了,这里的厨师是南海人对吧!”凤时安停在门口,突然问到。
“放心,那女子的事我已知道了,已经吩咐人去办了!”昨夜他回马场,杨场主就已将云织纺传来的密信交予他,他便立马安排人去南海调查了。
凤时安开门的时候,梁怀堇赶紧披上了自己的伪装。
18. 绸缪
凤时安在马棚找到她的乖孩子,一匹色泽发亮的小白马,马背已快窜上她肩头,比起几个月前,真是长大了不少。凤时安喂它食过草料,刷了毛发,溜出去晒了晒太阳。
再回到马棚,又去看了另一头黑得发亮的骏马。
“这夜白,今日跑过了吗?”凤时安问马夫。
“还不曾。”
“那我带它去跑跑,不跑我们夜白可要闲坏了!”凤时安拉出骏马,骏马也很听话的随她出来。
这是白夜的宝马,舍不得让它跑西域,只有回淮扬时才骑它,日常就放在这马场豢养着。
“驾!”凤时安策马奔腾,真是好马,跑得稳稳当当,可比她那匹拉车马好骑多了。
绕着马场跑了一圈,凤时安意犹未尽,可腹中咕咕响起,她只得先将夜白送回马棚,去塔楼一层要了一碗砂锅饭,上覆香肠和滑鸡。要不是今日要见梁怀堇,她定要带竹青和云嫣来吃吃这南海美食。
“杨场主,有空?”凤时安叫住从二楼下来的杨场主。日渐天寒,马场的生意不如夏日景气,楼内并无他人。
“有!”杨场主在凤时安对面坐下。
“城中周边这些田庄的定价协议签得怎么样了?”砂锅饭还在等,凤时安先饮茶,也给杨场主倒了杯。
“趁着这一季收成完,我们给的价格也不错。大约七成地主都愿意收钱签定价协议,保证五年内同一主雇的同一品类供货价不比我们低,且未经与我们协商同意,不可出售或出租田地。还有三成觉得当中有诈,不愿贪这便宜。”
“那威胁倒也不大了!你把那三成的名单列给我!”
“好嘞!”杨场主应声答应,梁老板吩咐过,田庄和养殖场一应事等都全听凤姑娘做主。可他也有疑惑,便问到:“凤姑娘,只是我也想不明白,为何我们要贴钱去给别人挣钱,还保证别人挣得不比我们少。主要是贴的这笔钱可不少,要不是有惊阙楼,我们可都不挣钱了!”
“我问你,田庄和养殖场现在有哪些销售和挣钱渠道?”
“挣钱嘛,主要是惊阙楼!其次是其他酒楼和府邸。分销给小菜铺的,都是亏钱的。”杨场主憨憨笑到,与他勇猛的身姿形成极大反比。
“可如果之后惊阙楼不要梁老板供货了呢?”
杨场主又憨憨笑到,“凤姑娘管着惊阙楼,怎么会不要我们供货呢!”可看着凤姑娘严肃的神情,也转而沉下脸继续说:“不过要是真不要了,我们这么大体量,供小酒楼和府邸的话,也还能挣些。但如今贴出去这笔钱,就怕是只能保本了。”
“可若他日惊阙楼倒戈,还暗自同其他地主联合,撺掇其他府邸酒楼,抵制杨氏田庄呢?”
“这京城中还有这么大的势力?以我们的实力,不怕我们抵制他们?”杨场主不禁纳闷,觉得凤姑娘是杞人忧天了。梁公子虽无官职,可毕竟也是老太尉之子,在京中总有些残余根基;凤姑娘虽是崛起新秀,但孟将军如今风头正盛。京中还能有谁的势力能抵制得过这两人联手?
“但愿没有!可如今,我们太顺了,顺到会让人眼红,眼红必作妖!”如今至少有五年的缓冲期,期间哪怕有地主想毁约,情愿脱一层皮,也该要先犹豫一番了。
凤时安的砂锅饭端上来,冒着扑鼻香气。
“你与惊阙楼的徐掌柜打交道,你觉得他如何?”凤时安吃着香嫩的鸡块,入口即化,汤汁浓厚,享受非常,引得杨场主都觉得腹中空空。
“不愧是多年老掌柜,非常稳当。多的也不要,少了也不恼,只是下次就不要你那么多货了。但你补上且每次都及时给吧,他也不记恨。说话办事也都非常圆滑,对每家都恭恭敬敬的,我派个伙计过去同他对接,他也笑嘻嘻的一样对待。”
“经营权的话事人基本都两年一换,他却做了五年了!不就是得益于他这拿捏得当吗?”
“是呢!听他说之前这惊阙楼是圣上任命专职大司农官员掌管的,到姑娘这届这才变成民间商家争夺了!他也是很佩服姑娘呢!”
“他有同你打听过我与你们的关系吗?”
“没有,要不说这徐掌柜稳当呢。他从来都不打听我们这些办事人背后的势力。但要是背后的势力要找他,他也不拒绝。”
凤时安也与徐掌柜打交道一年了,每月至少要见一次,听杨场主对他的评价,她并不觉得奇怪。
“凤姑娘,若无他事,我先给楼上那位送饭去啦!”杨场主笑说接过伙计端来的一份砂锅饭,还有一盘精致的腊皮鸭,和一杯橙黄的果汁,一看就是用南方运来的鲜橘挤的汁。
凤时安点头心叹:还是他会享受!
待凤时安吃完,伙计也给她送上了一杯鲜橘汁,还有一信封,里边是杨场主写的名单。另还有一张纸条:不客气!怎么还没走?
“关你屁事!”凤时安笑着对一旁候着的伙计说到,看着伙计一脸震惊,只笑笑说:“原话回给杨场主就行!”
尝过鲜橘汁,酸掉了她的牙,她才发觉自己少回了一句问候他的话。
**
午后阳光温暖又不炙热,凤时安找伙计要了一件斗篷,将其铺开在草地上睡起来。她的睡眠总是很准时,只要心中未压事,夜里睡满四个时辰,午后睡半个时辰,便会自然苏醒。早睡早起,晚睡便晚起,偶尔赖赖床也不过是心情使然,并不会沉睡。
爽爽睡过一顿后,她又回到马棚,还要再好好骑着夜白多去跑跑,时间尚早,她还可以跑远些。
凤时安驾马跑出了马场,沿田道跑去。秋收早已完成,田地里没了庄稼,道上人也少了,她跑起来更恣意。
孟子逸也有一些良田,离田庄不远,她把这些田地租给了周边农户,但不收租金,只是需要他们去杨氏田庄和养殖场干干活。他日若生出变故,查处将军或她的产业,也不会关联上在梁怀堇名下的田地。
田地开阔,凤时安远远的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孟子逸的良田边,与农户攀谈着。
她立马调转马头,可还未等她扬长而去,那人也瞧见了她,策马追来。
那人骑术精湛,幸亏自己骑了匹好马,不然早被追上。
她一路加鞭快跑,终于领先百来丈到了塔楼。来不及将夜白送至马棚,只将缰绳交给了伙计,便跑上了楼。
“给我拦住后来人。”她在二楼对杨场主说完便上了三楼,敲开了三楼的门。
“你怎么还没走?”梁怀堇裹着袍子问。
“孟子逸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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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掩护我,我从你后窗跳出去!”她主动栓了门。
“不可不可,他都知道你在这了,要找不到你,他不得把我这拆了!你不能跑!”梁怀堇比凤时安还不淡定,仿佛这张惨白的脸是被吓出来的。
“你不让我跑,我现在就把你这拆了!”凤时安跑去开窗,却被梁怀堇拉住了袖子。这个假病秧子,力气贼大。
“你早要跑,还上我这塔楼干什么?”梁怀堇被气得咬牙裂齿。
“外面空旷一片,我马上就要被追上了,我还能跑去哪?”凤时安袖子还在梁怀堇手上,腿已经伸到窗边了。要不是男女有别,凤时安定要脱了这层衣服。
“那你也不能从后窗走!”梁怀堇几乎是把凤时安拖离了后窗,也不知道这个本该衣食无忧、娇生贵养的大小姐哪来这么大力气,让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而且这个袍子那么厚,他岑岑冒汗,累得脸都黑了下来。
“客官,请问你找谁,这里未经允许,可不能上去!”楼下杨场主声音洪亮,楼上也听得清清楚楚。
来人比杨场主高出半个头,虽看起来不如杨场主宽厚,但那宽肩窄腰勾勒出来的轮廓,却比杨场主看起来更威猛,要武斗,杨场主加上伙计也不见得是他对手。
来人气势汹汹,目光凛冽,英姿不凡,自然而然的让人不寒而栗,还未对决,气势就已弱下几分。
杨场主眼中的凤姑娘自是女中豪杰,连她见了他都如此惊慌错乱,必定身份不凡,不可贸然冲撞。
杨场主不免心中泛起了嘀咕,全靠一股硬气撑着。
“我要找刚刚上楼的女子,还请管事让我上去!”来人言语看似客气,眼神却狠辣,摆明的是警告他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杨场主清了清嗓,定下心神,挤出笑容,恭维道:“这位公子,您是不是看错了,我们这未曾上去什么女子!倒是刚有一女子跑去了后院马棚,您要不上那看看。”
楼下暂没了动静,也不知道来人信了没信。
“你从前窗走!”梁怀堇将凤时安拖至前窗口。
“没动静了,我可以不走了!”凤时安放松下来,不再挣扎,瘫坐在地上,袖子还在梁怀堇手里。
“不行,你不走我会要死在这。我如今无官职,还是个病秧子,孟子逸弄死我就跟捏死只蚂蚁一样简单。就算我跟你有过命的交情,我也不能为了你拼命,把我的命白白浪费掉。”梁怀堇依然执着于将凤时安拖起来。
“公子,真没有女子来这!”楼下杨场主的声音又洪亮响起,还伴随着包间门大开大合的声音。
“你快走,从前窗走,我掩护你!他在楼下找不到你就会找上来了!”梁怀堇龇牙咧嘴,还要压低声音。
“你要敢出卖我,你死定了!”凤时安也觉得再躺着并不安全,便听信梁怀堇的,站了起来,朝窗口走去。
“你怎么这么怕他?”见凤时安乖乖翻过了前窗,梁怀堇憋不住坏笑奚落道。
“我为什么要怕他!我只是不想见他!”凤时安站定在斜屋檐上。
“站稳了没?”梁怀堇难得说出句关心人的话。
“可以了,你去把孟子逸引上楼来,我就下去!”凤时安背对着梁怀堇,看不到他脸上露出魑魅的笑。
19. 崴脚
梁怀堇一掌过去,力道不大,却也足以将凤时安推倒。眼见要掉下屋檐,凤时安眼疾手快,两手手抓住了檐口的飞椽,身体挂在了檐口下。
“梁怀堇!”凤时安心中怒喊,不禁问候他祖宗八百遍,想握拳泄愤,却没有空手。面目狰狞,道不清是悬挂费力,还是被气得变了形。
待凤时安定下心来,将目光下移,准备看看离地高度时,却撞上了听到瓦砾声响跑至窗边的孟子逸的眼。
“好巧啊!你也在啊!”凤时安龇着牙,笑得比哭得还难看。
“哎呀,快快快,快去拿梯子!”杨场主也不担心露了马脚,只担心凤姑娘安危。
孟子逸却没有杨场主担心,见她上过屋檐,再次见到也不觉奇怪。他只是眼带笑意地看着她,也不说话,只是嘴角就快憋不住了。这时的凤时安可比前几日在府中的凤时安生鲜有趣。
窗前人和挂在檐上的人看起来都不太着急,一个不急着跳,一个不急着救。可把顶楼的人先急坏了,环顾周围,瞧上了自己的鹤氅,随即撕下一块毛领,朝凤时安握着飞椽的手扔去。
不明毛状物掉至手边,凤时安再也不淡定,只听“啊”的一声响彻天际,一道长影从檐口滑落。
孟子逸闪电般夺窗而出,纵身一跃,在空中单手拦腰抱住凤时安,终是稳稳落在院中软草地上。
凤时安蜷缩身体,脚还未落地,一支羽箭又从顶楼飞来。孟子逸来不及转身,只得脱手去擒住冲凤时安头顶而来的羽箭,再扭头刀眼向上望去,窗户已然紧闭。
凤时安本未站稳,还临受一惊,失了孟子逸的扶助,落地不平,脚一歪,倒在了孟子逸腿边。
羽箭上串了一张纸条:“友弟贵夫人不走才不得不推一把她若软硬不吃不妨试试无赖不客气”
孟子逸将纸条揉作一团,放入衣襟内。将羽箭往后空甩去,直穿三楼窗纸,插入房内。
“恐怖如斯!幸亏没站窗口,不然小命不保!”梁怀堇压了压心口,扯出羽箭,看着柚木地板上的坑,心疼得不能自已。
杨场主带着拿梯子的伙计们出来,看到那一箭,不敢再靠近,默默地摆手让众人退去。“凤姑娘,自求多福啊!”
凤时安脚踝一阵麻痛,站不起身,干脆弯腿坐在那,将脸埋进双膝盖弯里,今日也太狼狈了!梁怀堇,此仇不报非君子!
只要她看不见孟子逸,孟子逸就看不见她。
孟子逸看着她又心疼又想笑,想想昔日威风凛凛,对他毫不恐惧的凤时安如今也焉了气。
“公子,这是上等金疮药,专治跌打损伤、消肿止痛、活血散瘀,您给姑娘抹上吧!”杨场主拿着药急急忙忙恭恭敬敬跑出来。
孟子逸回头看着凤时安悄悄地揉脚,接过药瓶,蹲下拿开凤时安的手,将她腿轻拉出放至自己腿上,一边褪去鞋袜涂药,一边问道:“刚刚她骑的那匹马多少钱,我们要了!”
凤时安本不愿让孟子逸抹药,但闻着那股药味,也不想自己沾手,便由着他了。
“公子,那匹马已经有主了,不卖……嘿嘿,要不我带您去看看其他的马,都是好马!”杨场主用衣袖抹了抹额边,擦去冒出的汗。
“就那匹,去牵来!”孟子逸凶神恶煞,不由那人解释。
“凤姑娘,你看这……”杨场主只能朝凤时安求助。
“你走吧,我不要那匹马!”凤时安抬头对杨场主说完,又将头埋了下去。
“诶诶,好好好!”杨场主一溜烟的跑回了塔楼。
“你的丫头们呢?”孟子逸看着没有了一点气焰的凤时安如此狼狈样,真是惹人怜笑。
“不说话?不说话我可去牵马了!”孟子逸同威胁孩童一般,为她穿上鞋袜,准备起身离去,迈出步伐才发现他的衣摆被人牢牢扯住。
低下的头,倔强的嘴,紧握的手。还真是软硬不吃呢!
“你是住这吗?”孟子逸继续蹲下,靠近凤时安低埋的脸。
低头不语。
孟子逸横抱起凤时安,凤时安脚不能动,手却不停歇,作势要推开孟子逸。
“别挣扎,你脚还没好!再摔了我可不管了!”
看来还是有些理智,果然不再挣扎。
孟子逸将凤时安抱放至他骑来的马上,“回京城还是去你住的地方?不说就回京城了!”
“去田庄!”凤时安焉焉说到,现在心中的气力都已被用来骂梁怀堇了。
孟子逸抿唇止笑,正准备上马,杨场主牵来一匹烈马。
“公子,您二人骑这匹吧!今日凤姑娘也骑了一匹马来,就用这匹同她那匹换了。公子这匹马,今日恐也累了,不如放我这马场休整一番,明日一早,我将它送去田庄。”
孟子逸看着杨场主手中的马,色泽发亮,确实是好马,价格定是不菲,自然是拉车老马不能抵的,便问到:“是匹好马,我买下,多少钱。”
“真不要钱,公子,这马也与公子有缘。您或是它的伯乐,不如您先骑上降了它,再回田庄。田庄不远,能在天黑前赶回的。”
孟子逸审视着这个笑脸盈盈的管事,今日看下来,他确实对凤时安没有恶意。便将凤时安坐的马的缰绳交给他看管,自己骑上那匹烈马。
刚还看似无害的马瞬间漏了本性,嘶吼扬起前蹄,愤怒甩头,不按缰绳牵引旋转跳跃,可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背上的人甩下,反而越来越牢的被控制住。它发的每一顿脾气,都迎来了更威严的镇压。马儿慢慢低下头颅,安静松弛下来。背上人抚摸它的脖颈,它摇了摇尾巴。
这是那匹梁怀堇不让她碰的马,她也亲眼见过杨场主花了一个下午去驯服它也不见成效。可孟子逸却降它不过一刻,马儿已乖乖听服于他。
“好马!好马!”孟子逸驾马大笑归来,好久没有降过如此烈马了。
“公子骑术过人,好马配好鞍,也要配好主啊!”杨场主笑着奉承。
“既不要钱,那我这匹马也一同换给你们了。这匹马比那匹拉车马要好些,还能卖些钱,不过你们还是得要亏些啊!”孟子逸着实喜欢,也不推辞,将凤时安抱去了烈马背上,自己也上了马。
“公子喜欢就好!若公子日后得空,不妨来马场坐坐!”杨场主笑眯眯,凤时安却侧脸眯眼愠色地看着他,而这都被孟子逸收入眼中。
“杨场主厚赠,多谢了!他日,将军不得空,我来即可!”凤时安恢复了士气威严。
“我有空!还请杨场主转告三楼贵人!”孟子逸挑起眉毛,抬头看向顶楼窗户。
凤时安怒目望去,一只手掌伸出窗外,朝他们左右摇摆告别。凤时安翻了白眼,深叹一口气。
孟子逸眼眸带笑,双手穿过凤时安腰旁,握住缰绳,驾马离去。
**
夕阳斜照,穿过老树枝丫,不均匀地洒在山路上,斑斑点点印在两人一马上。
山路崎岖,缰绳示意了马儿放慢速度,唯恐颠坏了女主人。
两道修长身影贴紧在马背上晃晃悠悠,女子白玉般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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颈上的碎发伴随着男子的呼吸摇曳。女子身上游丝般的清香越来越浓,男子的呼吸越来越近,臂弯越来越紧。
“让马儿快些走吧!田庄住所不够,等会你还要赶回城!”凤时安往鞍座前移了移,伸手去抢缰绳。
孟子逸眼疾手快地往一边摆开了缰绳,凤时安扑了空。这缰绳哪能让她拿,她的力道不够,是降不住这匹烈马的。何况马跑太快,颠簸得厉害,她的脚难免会再受到碰撞加重伤情。
“回城太远了,夜里又黑又冷!田庄要是不方便,我就去马场借宿吧!”孟子逸邪魅一笑,她越不想让他去,就越能拿捏她。
“马场可从不给人借宿!不信你可以去试试。不过田庄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打地铺。”马场不能让他去,时机还不到,但也不能表现得太过紧张,人都是有逆反心理的。正如梁怀堇说的,他们现在不能失去他,还是要适当拉拢他才行。
“我好心好意送你去田庄,你就让我打地铺?之前都给我睡床了,怎么现在床都不给我睡了?”
“我脚有伤!”
“这会想起来脚有伤了?刚要抢缰绳的时候怎么不担心!我可没有这匹马脾气暴!”
听了这话,马不服气地哼哧,喘着粗气,想要反抗,可缰绳上的力道太过霸气,
乘着夕阳,烈马晃晃悠悠来到了田庄院子前,院门敞开着。
“不要让他们知道身份!”凤时安小声叮嘱孟子逸。
“小姐回来了!”云嫣在院中帮马伯娘收晒在院中的干菜,看到马上另一人,意外地招呼:“将……”
“小姐,公子!”竹青肩膀碰击了一下云嫣,打断了她的话。
“哦哦,小姐,公子!”云嫣立马跟随打招呼。
孟子逸下马,抱下了凤时安,两丫头只以为小姐与公子在浓情蜜意,还心领神会地相视一笑,假装很忙地将马牵进马棚。
马伯娘从屋内走出来,看到凤时安本不矮小的身躯竟小鸟依人地挂在一个身姿阔绰,目光深邃的男子身上,瞬间又挠得她心痒痒。
“凤姑娘回来啦,想必这位就是梁老板了吧!”马伯娘看着这男子,身形高大,脸也生得俊俏,就是怎么看也不像病秧子。
“这是马伯娘,院子的东家!”凤时安也不向马伯娘解释,只是尴尬得向孟子逸介绍赶来的妇人。
“马伯娘,我姓孟!”孟子逸将凤时安又抱紧了些,同妇人打过招呼低头行礼后便往屋内走,留下合不拢嘴的马伯娘。
“房间在哪?”走至屋内,孟子逸没了方向。
“楼上!你放我下来吧,楼梯窄,我坐着上去。”这个楼梯只比一人宽一点点。
本横抱着凤时安的孟子逸一手兜住凤时安腰背,一手换向从外往里圈住她的腿,轻松一提,将凤时安扛上了肩,上了楼。
这可把后面的马伯娘看得一愣一愣的,心中不免惊叹连连,还是小年轻体力好!
“这位孟公子是谁啊?”心痒痒的马伯娘拦住准备上楼的竹青和云嫣,眼里放着光芒。
“小姐夫君!”云嫣回答完,准备上楼。
“哎,真是不懂事呢,这小公子全程都不放下小娘子,说明什么?你们这会上去干嘛!”马伯娘拦着楼梯口,不让丫头们上楼,自己伸着耳朵往上听,可惜什么也听不到。
竹青和云嫣面面相觑,没见过小姐这么配合将军的时候,这今天是发生什么了?楼还上不上?谁也拿不出注意,只好跟着马伯娘站在楼梯口伸着脖子,往上探望。
20. 独处
“还有些肿,明日回城去看看大夫吧!”孟子逸重新为凤时安擦上药液。
“你先回!这脚大夫看了也是要静养,何必折腾一番换个地去卧床。”
“说得也是,我看你这也挺好!我也在这多呆几日。”
田庄二层虽是阁楼,但层高不低,非常敞阔。一间厅房,一间大卧,两件小卧,一个露台,还独立设了一个洗浴间。穿过外厅往里便是凤时安的房间,虽比不上殊同斋的精致豪华,但南北通透,古色古香,与田庄相称,自有一番雅致。
“你京中无事?”凤时安挑弄着座椅边烛台上的烛火,夕阳落幕,窗外还有些残光,屋内已经暗下来。
“不妨事,洛雨能应付安排得过来!”孟子逸口是心非。他的休沐假日所剩不多,有些事情必须得要他回去才行。他这么说不过是想逗逗凤时安,谁让她老是躲着他,可她好像并未上钩。
“好啊!这几日,竹青和云嫣在后山里设了陷阱抓些小野鸡之类的,你也去玩玩。”
“这田庄是你的还是梁公子的?”孟子逸到窗边坐塌上坐下,茶几上有个小陶炉,旁边陶壶、茶盒、茶具一应俱全。
“为何这么问?”凤时安带着火折子从座椅上起来,准备走去窗边。这个问题,她有兴趣。
孟子逸箭步冲来将她横腰抱起,放到了坐塌上。不过几步路,他太小心了!
“城南铺子除了京糕坊,都同这个田庄有关联,我本能的觉得是你的。可今日马场的神秘人和马伯娘的话,又让我觉得应该同梁公子有关!”
“嗯,是梁老板的!除了城南铺子,这个田庄还向惊阙楼供菜,我现在管着惊阙楼,所以有些来往!”
孟子逸点燃炉中炭,凤时安往陶壶中添上干花果,加入水。
“他怎么做起田庄生意来?”
“你认识他?”凤时安显然比孟子逸更疑惑。
“姓梁,能与夫人关系匪浅,处事还如此放浪。就算不认识,也该知道是谁了!”
凤时安心中嘀咕,孟子逸心思缜密程度由此可见一斑,确实是不可小瞧了。
“他之前去极寒地时,感染风寒,未能及时医治,如今极寒入体,已不能胜任朝中事物。京中旧人多,他便在这偏僻之地养病。”
“怎没随老太尉回淮扬?”
“他在此也不是久呆,偶尔来来!”
“这么说,洛雨不知情?”
“不知!”
孟子逸看着茶水冒出热气,花果香已飘散出来,仿佛置身于春夏,令人迷惑。虽然凤时安的回答,听起来并无异常,可直觉告诉他,并非如此简单。
“等你回去,我的那些铺子田地的租约我同你签,签多久都没问题,但租金你也不用给我!契书你也都拿去收好。”
“这么好!今日你怎么变得不一样了?”凤时安展开圆圆的眼睛,不思虑事情的时候,也有娇俏一面。
孟子逸没有要将铺子田地给颜夕的打算,且愿意签约,也断了以后的变卦。凤时安自然心情好了,看来梁怀堇说的不无道理,孟子逸或与颜夕真不是一伙的。
“明明是你今日愿意同我交谈了!”孟子逸委屈的说,从前哪次不欢而散不是她可以躲着他不让他有机会说的。
“那也是你今日说话态度好了!”凤时安不服气,从前哪次不是因为他言行举止惹她生了气才懒得理他的。
“小姐?”竹青和云嫣两人推推搡搡的上了楼,看见小姐房门开着,便试探的喊一声。
“进来吧!”
“小姐,公子,晚饭好了!”
“夫人脚崴了。我去同房主解释下,盛些端上来吃吧!”孟子逸往门外走去。
“小姐脚崴了?打不打紧!”竹青连忙走到窗口,想先看看凤时安的伤。
“不打紧,擦过药了,修养几日就好了!你们也下去吃饭吧!”
“我就说小姐今日怎么这么配合…公子,害得马伯娘还拦着我们不让我们上楼,还说我们不懂事。”真相大白,不似预期,云嫣也要敞敞小性子。
“马伯娘不过是打趣玩笑了!你们下去吧,别让他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
竹青和云嫣赶紧应声下去。
不一会孟子逸上来了,端着餐食。茶壶里的花果茶也好了,透着彤红。
“来,猪蹄,多补补!”孟子逸密笑着往凤时安碗里放了一大块。“这是马伯娘听说你崴了脚特意多盛的,你可要多吃!”
“别以为我听不懂你的话,没安好心!马伯娘同你打听什么了?”
“你怎么知道?”孟子逸
“不问点什么,马伯娘难受!”
“还真是!我一下去她就问我,怎么以前没来过,认不认识梁老板,生意做什么的,就这之类的问题。还想让竹青来送饭,让我留在下面陪她聊天呢!”
“你怎么回的啊!”凤时安怕孟子逸说错话。
“我说之前都在外跑,没机会来。娘子管京中事物,我管京外,所以不认识梁老板。生意嘛,都是些跑腿活,主要还是看娘子吩咐。毕竟入赘的嘛,得要好好服侍好娘子,所以饭还是得我自己来送。说完马伯娘看我都心疼了几分。”
这一翻话,凤时安笑得前俯后仰,暖意洋洋,孟子逸还是有些聪明,又有些靠谱的,信中那个有安全感的孟子逸回来了。
“马伯娘又被你忽悠了。等她想起我从前同她说过的,不知道她是信我还是信你呢!”
“啊!你怎么同她说我的啊!”
“我说你成天在外跑,也不知道养了多少小娘子,我也管不着你。干脆就不管你了,女子还是要多为自己做打算!”
“我同人说的可都是你的好话!你就这么说我,不是坏我名声嘛!”
“你不过是变着法夸你自己罢了!”
孟子逸看着凤时安的倔强模样,从前在信中与他逞口舌只能的凤时安活灵活现在他眼前了,真好!
“明日我得回京啊,你真不一起回去?”孟子逸隔着陶炉冒出的白雾看凤时安熏红的脸,满目柔情。
“不多呆几日了?洛雨搞不定了?”凤时安得理嘲讽。
“瞒不过你!童枫他们也要回京了,还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回去等着。”能不能留在京中,就看这事的结果了。
“还有过两日就是朔日了!颜姑娘……”
“她让丫头陪着就行了!我有派人盯着她,洛雨也在盯着她。也还真让洛雨盯了些问题出来,想不想知道?”孟子逸得逞的看着凤时安,这还不能让她上钩?
“什么问题?”凤时安急切的问。
“想知道?”孟子逸贱兮兮的问。
凤时安连忙点头。
“信我了?”
“什么叫……”凤时安脸色瞬变,要说起这个,当时的情形她也历历在目,当初事由她没有追根究底,不代表这事在她这就过去了。
“不是不是,我错了!”孟子逸意识到自己一时得意忘形了。同聪明的女子谈话,可真是不能松懈,一不小心就被抓住把柄,上风落下风。赶紧稳住凤时安:“我先说问题!”
“她去了鸿运茶楼,与鸿运茶楼掌柜谈话时像在对接,估计还给掌柜送了什么密信。”
“她是刘驰裕的人?”凤时安眉头紧锁,参不透其中奥义。“像又不像!”
“什么叫像又不像?”
“刘驰裕,丞相府大公子,平日最好金迷奢华。生意场上喜欢砸钱办事情,结交的狐朋狗友也都是高门纨绔,可唯有一样特异。女子,喜欢单纯清冷的。凭他这身份,有多少高门想把自家嫡女嫁过去,就有多少媒婆吃了闭门羹。今年二十又八,马上而立之年,至今未娶正妻。但宠妾换了一个又一个,且全是平民中未经世事的女子。他还不喜能被他轻易打动的。按我听说的版本来看呢,基本是那个女子让他追求了多久,他就宠那女子多久。人家一直不答应,他可以一直追求,变着法的把自己伪装成女子喜欢的样式。”
“颜大夫或许同他不是这感情上的关系呢?”
“颜姑娘南海人,又在西域呆了一年!能与刘驰裕有什么其他关系呢!”凤时安陷入深思,如果颜夕真跟刘驰裕有其他关系,事情可就不简单了,还得趁早查明才行。
“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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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关系?”
“若刘驰裕府中有妻妾,要找个医术厉害的女医,我都觉得合理。可是前阵子他刚谴走了上一位宠妾,而且丞相府中一直都有府医,从不允许擅用府外大夫。”
十年前他们买通军中大夫谋害了梁大将军,想必也怕被以其人知道还治其人之身吧!所以丞相府内才治理得如此密闭,凤时安和梁怀堇两人都没能撕开一道去丞相府探查消息的口子。若颜夕真向刘驰裕传了什么密信,这或许会是个突破口。
“那颜姑娘你有何打算?”
“为何问我?”凤时安同意梁怀堇说的,孟子逸的身边人让孟子逸自己处理,自己只需做好黄雀。所以颜夕的处理,她不必插手,但也不能不闻不问,至少不能让螳螂和蝉跑出了视线,不然还如何盯。
“她于阿梓有救命之恩,不好处理得过于冷血。可她与刘驰裕有关的话,我不知道这个刘驰裕是个什么样的角色,所以怕拿捏不好度,坏了夫人的夙愿!”看着凤时安的眉眼,孟子逸明白她现在思绪在飞转,那日与他对峙就是如此表情。于是灵光一闪,想到她那日提到的交易,或许正与刘驰裕有关。
凤时安神色微转,眼睛微眯,瞟过孟子逸。是他太聪明,还是在试探?
“生意上竞争过,有些过节,但也没什么大问题。将军按自己的方式打算就好,毕竟颜姑娘是将军带回来的,你也要护着点她的安危才是。”
“这些日子先让她自己在京城玩玩,要是玩够了说要离京,就由她去吧!要是不离京,就另说。”
“将军决定就好!”这个处理方式,很合凤时安心意。
**
茶饭过后,孟子逸收拾了碗筷下楼,竹青和云嫣上了楼。
“小姐,今日公子留宿吗?”竹青问。
“再取床被子放床上吧!”
“小姐今日是简单洗漱下,还是要泡澡?”
“泡澡,今日骑马出了汗!”
“我们去打水,小姐,您等会,等打完水,我再背您去浴房。”云嫣说完,和竹青退下。
云嫣是和孟子逸一起上来的。
“你带路吧!”孟子逸不等凤时安反应,就一把将她抗上。
云嫣赶紧拿起烛台,绕去外厅,打开另一扇门,把房间里的烛光也点亮。
“我自己来!你放我下来!”凤时安急了。
“不占你便宜,我会出去!但你这脚现在不能久泡热浴。”孟子逸跟随云嫣来到浴房,将凤时安先放到椅子上。
浴房里还有一扇门,云嫣已打开。外面是个小露台,露台上还装有一个辘轳,将水直接从楼下水房中卷扬上来。如此看来,这个小院建阁楼的时候是早已有心备好了。
“等等!”凤时安和孟子逸看着云嫣正要将水倒入浴桶的时候,异口同声的说。
凤时安不好意思的看向孟子逸,她已将鞋袜脱去。不需她开口,孟子逸已将她拦腰抱起,小心放到浴桶中,待她单腿站稳,才慢慢放手。
“取条毛巾来搭到浴桶边上,等会让小姐把伤腿搭上面。”
云嫣去取毛巾,孟子逸接着把剩下的水提进来。
“我就在外面,等会好了叫我!”
竹青和云嫣都回了浴房,栓上门。
凤时安褪下衣物坐下,往浴桶里放上干桂花包,添水,热雾腾空。
“真舒服啊!”奔跑一天下来,能泡个热水澡是最舒服放松的事了。
“小姐是骑马摔了?”
“被人暗算!”凤时安咬牙切齿,想起来就生气。
“谁啊!将军可收拾了那人?”
“没事,我迟早会报仇的!”
*
浴房里已充满羊脂膏和桂花香的味道。
“小姐可还要添热水多泡会?”竹青试探水温已不太热了。
“不了,把水塞取了吧!”凤时安想起孟子逸说的,脚不能久泡热浴。
取下水塞,浴桶内的水顺着连接的竹筒流出,排至院外泄水沟。凤时安擦干身体,穿好寝衣,单腿靠桶站立,安心的对丫头说:
“去叫将军吧!”